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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娶有情娘【圓月彎刀2】作者:簡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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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當時年紀小,為了一逞那大俠風範,
不忍她這漂亮小女生為個臭洋娃娃哭不停,
他就這樣一失足,跳下大水溝去撿娃娃,
成了日後十年恨!
恨呀,他實在恨死她也愛慘她了,
她「奪走」他的處男之身後,竟不告而別,
害他這個天才只能在三流大學吊個車尾,
也沒臉回去當孝子,接掌威風家業,
成天坐鎮賽車場,偶爾飆兩圈和死神搏命,
他如此悽慘落魄,她不該奉獻一生來賠嗎?
可誰知她竟即將要嫁入豪門好命去了,
不行,沒有給他一個交代,他不許她嫁!


楔子

學期結束的最後一天,天氣冷得不像話,氣象報告說中部氣溫介於十一度到十四度之間,全省都是陰偶陣雨的氣候型態。

凌彎刀把外套甩在肩膀上,嘴裡不成調的哼著歌。

他覺得今天才不到十一度咧,不過可能是他長年練武的關係,他根本不怕冷,晚上睡覺也是一條薄被打發了事。

他覺得只有女生才會用暖爐、暖氣、暖暖包那種無聊的東西,他冬天也照樣喝冰的,一點都不忌口,從小到大壯得像條牛,從來沒有生過病。

十三歲的他,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出頭,還不算太高,可是他已經很努力在打籃球了,想必下學期他一定會「有所長進」。

其實高不高無所謂啦,反正他們還是國中生,可以長高的空間還很大,但如果一張臉長壞了,那可就沒得救。

他不是說他自己,而是他班上的康樂股長黃建民,那人生得小鼻小眼大餅麻子臉的,再怎麼努力說學逗唱,也敵不過他凌彎刀一個酷酷的眼神。

他一張俊臉早已橫掃靜悠國中無敵手,數不清的女生拜倒在他學生褲下,可是他對她們才不屑一顧。

他可是凌門少主,自有他的傲氣和銳氣,太早和一個女生定下來太沒氣勢了,他要維持他的神秘和高調……雖然小鎮裡人與人之間都熟得很,根本沒什麼神秘感可言,可是他還是堅持這件事。

「凌門武道館」在鎮上很有名,他父親凌道南名氣更是響亮,嚴厲加嚴肅,他戲稱他父親為凌嚴二,還沾沾自喜,認為此名頗有東洋風。

誰都知道凌門武道館的館主凌道南威震八方,他出神入化的凌拳令武術界人士津津樂道,光是每年從北、中、南三地湧進道館內,要拜師學藝的學生人數便可窺得一二。

從小到大,他一直擁有許多師兄弟,而他的生活也過得多采多姿。從幼稚園起就開始練拳的他,雖然現在還是個國中生,但在凌門裡他是師兄級的,擁有最高段黑帶的等級,一到寒暑假,學校裡那些跑來學拳的二、三年級學長們,可都要叫他一聲師兄呢。

幸好父親只收男弟子,要不然他可就煩了,成天要和一堆女生一起練拳,想起來就頭大,因為女生最麻煩了,矯揉造作,一點都不可愛。

喏,像他本人就飽受女生騷擾之苦,她們常趁他去上廁所的時候把情書塞進他書包裡,害他每天丟到手軟。

他真不懂,他們才國中而已耶,談什麼戀愛?如果他有時間,他才不會浪費在跟一個女生談情說愛,他情願去練拳。

所以他認為,普天下的女生都是麻煩的,除了他那位可愛又開通的母親之外,他無法忍受任何女生,包括他的孿生姐姐凌圓月。

他恨極怨極了圓月,誰叫她要比他早出生一分鐘,害堂堂男子漢的他要叫她姐姐,真是沒面子……

「嗚嗚……嗚嗚……」

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傳來,彎刀瞬間皺起了眉頭。有個女生在哭。看吧,他就說女生最麻煩了,動不動就哭,跟沒人要的小動物沒兩樣。

他不想去理是誰在哭,但這是他回家必經的捷徑,他還是無可避免的看到那個像小貓般哭泣的聲音來自何處。

前面是一排矮矮的平房,平房後門有條大水溝,有個女生正站在大水溝前,淚眼汪汪的看著臭水溝哭。

他揚起眉毛,心裡想,水溝有那麼臭嗎?臭得她掉眼淚?

「喂。」他在小女生前兩公尺處停下來,很高傲的叫她。

她抬起淚眼,漂亮的鼻子哭得紅通通的。「大哥哥……你……你可不可以幫我把洋娃娃撿起來?」

彎刀一愣,這小女生還真好看。

「什……什麼娃娃?」他反問。

怪了,人家是哭得結巴,他結巴個什麼勁兒啊?真是見鬼了。

「水……水溝裡的娃娃……」她吸吸鼻子,講話比較完整了。

「我的布娃娃掉進水溝裡了,你幫我撿起來好不好?」

他斜目掃了大水溝一眼,還真看到一隻布娃娃飄在髒髒的、靜止的水面上動也不動,好像在做日光浴。

「你沒事幹嘛把娃娃扔進去?」他又皺起眉頭了。

一邊數落她,一邊目測著大水溝的深度,他忖度著彎腰是絕不可能撿到的。

換言之,他必須犧牲大我,整個人跳下去撿才行。

可是那會讓他變得又臭又髒,為了一隻布娃娃,值得嗎?要是被同學經過看到,他凌彎刀會被笑死。

她搖搖頭,美眸裡淚光閃爍,神情竟帶著幾分早熟的悽楚。

「是我爸爸丟的。」

「你爸?」他瞪視著她。

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爸爸?像他家的凌嚴二就從來不會去碰女人家的東西,更別說丟掉圓月的布娃娃了。他們凌家的男人才不會跟女人一般見識。

「娃娃是我媽媽買給我的,所以爸爸就不許我要,氣得把娃娃扔進水溝裡。」說著,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氾濫的趨勢。

「為什麼?你爸爸很討厭你媽媽嗎?」他極訝異,且無法理解,因為凌嚴二和他老婆很恩愛。

小女生垂下彎彎翹翹的長睫毛,難以啟齒。

半晌之後,她的聲音才細細弱弱的傳進彎刀耳裡。

「媽媽跟台北來的男人跑了,去當模特兒,她不要我們了,爸爸就再也不讓她回來。」

他點點頭,這樣說他就明白了。「我懂了。」

看她的容貌,想必她媽媽也是個美人,而她媽媽跟城裡來的男人跑了,難怪她爸爸會氣得將她媽媽買的布娃娃給扔進水溝裡,不潔的女人買來的東西也是不潔的。

「那你……你可不可以幫我把娃娃撿起來?」

她期待的清澈瞳眸移到他臉上,天就快黑了,再不撿起布娃娃,恐怕明天來找就找不著了。

「娃娃已經髒了。」他的神情不是很樂意。

「沒關係,我洗一洗就好!」她連忙道:「我平常也洗全家的衣物,我會洗娃娃,洗得很乾淨。大哥哥,你幫我撿起來好不好?」

這是媽媽買給她的禮物,她不知道要過多久才可以再見到媽媽,所以她非留下娃娃不可!

他撇撇唇。

要他堂堂凌門少主跳進一條臭水溝裡去撿一隻髒娃娃,這實在非他所願,但不替這可憐的小娃撿,又有違俠義本色……瞧她,唇抿得緊緊的,大眼睛裡又開始水汪汪,像是又要哭了。

「好啦,幫你撿就是。」他煩躁的揮揮手,就說女生最麻煩了。

他把書包取下擱在地上,俐落的順著溝壁爬下大水溝,一股惡臭頓時沖鼻而來,他差點作嘔吐出。

「大哥哥,你小心啊!」她不放心地叮囑。

此刻他俊臉實在不太好看,他是會小心,但小心有什麼用?惡臭又不是他小心一點就可以聞不到的。

然後,他拎著被污水浸透的髒娃娃,一臉扭曲的爬上來了。「拿去!」

真他媽的,下回絕不幹這種蠢事。

她如獲至寶,也不顧骯髒便緊緊將濕娃娃緊攬在懷裡。

「大哥哥,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她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還帶有一絲哽咽。

「喂!你怎麼回事,這樣抱著,你的衣服也要濕了!」他開口阻止她的愚行。

這個笨女生,她又不像他有武功護體不怕冷,還穿得這樣單薄,連件外套都沒有,現在又把個濕娃娃抱得這樣緊,她的衣服不濕透才怪。

「這樣……好像媽媽在抱我……」她笑著說,眼裡卻湧出了淚水。

「你--」

四個很成熟的字眼冒了出來--於心不忍。

這就是他對她此刻傷感的神情的感覺,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他的外套披上了那小小的肩頭--他親自動手的。

「穿著,要不然你要感冒了。」他粗聲說。

「大哥哥,你對我真好。」她感動的看著他,瘦小的她矮了他兩個頭。「我叫小淨,你……叫什麼名字啊?可以告訴我嗎?」

她眼裡湧現崇拜與感激,像看天神般的看著他。

「我叫凌彎刀。」他傲然地說。

鎮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的凌道南就是他爸爸,他凌彎刀也算小有名氣,這下她可嚇到了吧。

「這名字……」她想了一下,與她班上那些周維揚、王品文、孫祥恩都不同。「好怪。」哪有人的名字裡會有個刀字的,而且叫做彎刀,刀若彎彎的要怎麼切萊?

「不跟你說了。」沒得到讚賞,他惱羞成怒,拾起書包要走人。

「大哥哥,我就住在那間。」她渾然不察他的怒氣,漂亮的白皙指頭指向一棟舊舊平房的後門,紅唇彎起淺淺笑痕,殷勤地說:「你明天再來,我把外套洗乾淨了還給你。」

「不必了,我死也不會再來!」

真他媽的!這個沒有眼光的笨女生,竟敢說他名字怪?!他凌彎刀要是再來,他就是小狗!

可後來他不但做了小狗,還做了很久、很久。



第一章

依山傍水的石盤鎮位於中部某好山好水的福地山上,鎮上雄偉的蓮花廟前有一株碧綠蒼蒼的千年大神木,這裡是鎮上老人黃昏下棋乘涼的絕妙地方。

別以為如此,石盤鎮就老土而古舊。

雖然鎮上的老人家不少,但年輕人也沒有外流,因為石盤鎮是縣裡最美麗的示範鄉鎮。

它整潔的街道和古色古香的建築常在週末假日吸引許多觀光客,也因此年輕人願意留下來,無論從事民宿也好,民俗藝品店或餐飲業也皆宜,只要做得認真實在,都有不錯的收入。

除了觀光業蓬勃發展中之外,石盤鎮裡多半是農家,傲人的名產便是用清甜水質種出來香Q好吃的「石盤米」,還有在地果農自行研發栽種的「石盤梨」也有口皆碑,粒粒碩大多汁,甜分充足,每年外銷的成績亮眼,利潤頗豐,足以讓果農們衣食不缺一整年。小鎮上只有一所國小,名為靜悠國小,也只有一所國中,名為靜悠國中。

通常靜悠國小畢業的學生會全部進入靜悠國中,而靜悠國中畢業的學生則全部進入鎮上唯一的高中--靜悠高中就讀。

也因此嘍,共同讀了十幾年的書,就算不同班,大家也都熟透了。

整整十二年面對的都是同一些人,除了偶爾有一、兩個轉學生轉進又轉出之外,學校裡就再也沒有什麼大新聞了。



靜悠國中三年級的凌彎刀是老師眼中的頭疼人物,他不時打架滋事,功課卻又名列前茅,這樣的「文武雙全」,叫人又愛又恨。

「凌彎刀,我們待會要去醫院看車禍受傷的吳老師,你要不要來?」副班長李金佩甜甜地問他。

向來,班長與副班長若剛好是一男一女,都會被配成對。

凌彎刀英俊帥氣,不但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也是全年級功課最好的男生,配她李金佩綽綽有餘,她很樂意當他的女朋友。

「吳三小路用又不是我撞的,沒興趣。」

那是他給數學老師吳安紳取的綽號,因為他覺得蒼白兼弱不禁風又有點神經質的吳安紳,看起來很沒用。

「可是,我們探完病要去冰果室聚聚,大家聊聊天,要是你不喜歡去醫院的話,你可以先到冰果室等我們。」李金佩不死心地說。

她盼望和凌彎刀約會已經很久了,可是三年了,他都不參加他們私下的聚會,讓她好苦惱。

他究竟要折磨她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她對他已經芳心暗許了嗎?

難道,他有別的喜歡的女生?

不可能啊!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這是公認的,加上身世好--她家在鎮上開一間銀樓,怎麼可能有別的女生能勝過她。

「每天見面還有什麼好聊的,無聊。」

彎刀睬也不睬一臉殷切的李金佩,他把所有文具書本掃進書包裡,椅子一合,長腿邁開就要走人。

「凌彎刀,你要去哪裡?」她一急,黨不顧形象的攔人。

俊眼不悅的掃一記白眼過去。「李金佩,你是副班長,現在你以為自己是副訓導主任啊?還管我去哪裡?我懶得跟你說。」

「你--你--」

集美貌與家世於一身的驕傲女生握緊拳頭,氣急敗壞卻又拿他莫可奈何,只得讓開身子,凌彎刀拳頭之硬,是全靜悠聞名的,她可不會笨得自討苦吃。

彎刀根本連點安慰俏臉鐵青的她的想法都沒有就離開了教室,他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懶得跟她糾纏不休。

疾如風的步履出了校門,拐往一條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徑。

一路經過店家、樹林、河堤,最後來到一排老舊平房,他步履更快了。

他站在其中一間平房的後門,拾起石子丟向廚房窗子,連丟兩次後,開始靜待他要等人的出來,這是暗號。

瀕臨平房的大水溝已沒有當年的惡臭了,近年石盤鎮的環保做得不錯,許多河川水流的污染都整治好了。

三年來,這棟矮平房的後門變成他每天放學必經之地。

第一次,他只是來取回他的外套。

後來,那雙含憂帶愁的眼睛不知道怎麼搞的,常常在他寫功課寫到一半的時候闖入他腦海。

然後他又來了一次,無巧不巧地看到她獨自蹲坐在水溝旁哭泣,裙底下的雙腿都是傷痕。

他根本不曉得怎麼安慰一個女生,所以只好靜靜的走開,一個人回家之後卻心裡難過得要死。

再後來,每天放學後不知道怎麼回事,雙腿自動會拐到這裡來看看,發現她獨自蹲在水溝旁傷心哭泣的機率很頻繁。

他不承認自己關心她,他只是來看看她還有沒有活著,以免她被她的酒鬼老爸給打死也沒人知道。

真的,他才不是關心她,他凌彎刀傲視一切、目空所有,學校裡倒追他的女生多得是,甚至還有靜悠高中的大女生想當他的女朋友,他的女人緣可說是好得很哪!

那些女的環肥燕瘦都有,他一個也不要,又怎麼會看上瘦不拉嘰又愛哭的她?

半晌之後,一名穿著靜悠國中校服的女生慌張的開了後門出來,她眼眶紅紅的,白皙粉嫩的小臉上有清楚的指痕。

他懊惱的看著她,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她鐵定已經受過難了。

「怎麼?你爸又打你了?」他急著問。

已經國一的她只長高了一點點,可是模樣卻出落得更為清秀可人。

她早熟的雙瞳澄澈明亮卻半含憂,總給他莫名心悸的感覺,和班上那些老是談論明星的聒噪女生很不同。

「沒什麼,他出完氣就好了,已經出去了。」夏淨而故作灑脫的擠出一個笑容,不想他為她擔心。

「媽的!我去教訓他!」他衝動的要替她報仇。

「不要!彎刀,那是我爸!」她拉住他,就知道他看見她被打會激動,下回要是她再被打,就不出來見他了。

「就算他是你爸,他也沒資格動不動就打你!」

這個道理他跟她講過幾千遍了,她卻講不聽,總是逆來順受,怎麼也不肯報警讓員警處理。

她媽媽自從跟了經紀人上台北當模特兒之後就很少回來,但每年至少出現兩次,小淨和她妹妹生日的時候她都會回來,但那兩天也必定惹得夏父極端憤怒,同時也是夏家兩姐妹的受難日。

夏文權現在並沒有工作,自從妻子跑掉之後,他心情愁苦,鎮日借酒澆愁,把過去的積蓄都花光了,平時只靠打零工賺點生活費。

今天正是小淨的生日,他知道她媽媽會回來,也算準了她會被打,所以整天上課都心神不寧,一心只想放了學,趕快來找她。

「其實……我知道爸爸心裡也不好過,他想媽媽,又氣媽媽不要我們,這些我都明白。」

彎刀氣呼呼的站著,神情在她哀求的眼神下逐漸軟化,什麼叫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這個道理在他身上算是表達得很徹底。

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既然她這個被害人都不計較了,他這個外人又有什麼資格替她打抱不平呢?

他撇撇唇,沒正眼看她,手一伸,拿過一個小紙袋遞給她。「喏,拿去。」

夏淨而乖順地接過,三年來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他這個人很霸道,總是只有她聽他的份。

她打開印著小碎花的紙袋。

裡頭是一隻漂亮的淺藍色髮夾,可以用來夾她柔柔的長髮,雖然他喜歡看她半垂著長髮的模樣,但她每天要做很多家事,還是把頭髮夾起來方便些。

「送給我的?」她喜出望外地輕撫著髮夾,感動的情緒緩緩流過心田。

他瞪她一眼,粗聲說:「難道我自己可以夾?」

她噗哧一聲笑了。「謝謝你,彎刀。」

除了她媽媽之外,只有一個人會記得她的生日,就是他。

他盯視著她淺笑盈盈的貝齒和酒窩,還有那雙比湖水還澄澈幽靜的瞳眸,神情古怪,不發一語。

「你怎麼了?」她笑著問。

他還是沒說話。

國一的她真是美呆了,秀氣漂亮的美人尖無人能敵,白淨的臉蛋比他班上那些長紅豆冰的女生好看一萬倍,纖細的腰肢使她看起來弱不禁風。

私心裡,他認為她是他的。

夏淨而是他凌彎刀的女朋友,他只是不想講出來而已,還很霸道的認為她也該知道這一點才對。

但如果她不知道呢?

哼,他根本拒絕去想這個可能,因為她只能是他的,只能!



小鎮的圖書館位在一間教堂旁,大大的閱覽室有足夠舒適的空間可以供民眾閱讀。這是教會捐蓋的圖書館,所以大家也就不排斥那些外來的熱情傳教士了。

「彎刀,你看看這樣對嗎?」夏淨而將自己寫好的作業習題給他看,很誠心的問。

他現在每天放學固定在這裡幫她補習一小時,升上國三的她,因為有個酒鬼老爸的關係,家裡根本無法讓她靜下心來讀書,功課老追不上別人,因此他才想出這個辦法。

「這裡錯了。」一雙劍眉斜揚,他只看了一眼,便圈出錯處,推回給她,要她再做一遍。

「對呵。」她崇拜地看著他,驚嘆於他的聰明。

凌家有兩姐弟,都是石盤鎮的風雲人物,他老是佔據男生的榜首,而他的孿生姐姐凌圓月向來只拿冠軍。

大家都說,不知道凌夫人怎麼會生出這麼聰明的兩個孩子,他們是凌家的驕傲,也是石盤鎮的光彩。

而她……她是完全無法與他相提並論的。

他是凌門武道館的少主,父親凌館主威儀並重,母親凌夫人和善開通,他擁有一個人人稱羨的幸福家庭。

她的爸爸鎮日借酒澆愁已經多年,媽媽為求星夢,選擇拋夫棄女,這是鎮上人人知道的醜聞。

他的出現對她來說,就像黑夜的一盞明燈。

若不是有他的加油打氣和安慰,面對總是彌漫著暴風氣息的家庭氣氛,她早就撐不下去。

她不知如何形容他對她的意義,他像夜空的北極星,總可以帶領她找到方向,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雖然他對她總是那麼粗魯,可是她喜歡聽他罵她,給她一種有人在乎著她的感覺。

她怕透了那個冷冰冰的家,妹妹雪而自從媽媽離家之後,常常不發一語,在家裡根本沒有人跟她說話,只有面對他,她才可以盡情的說,而他總也願意聽。

「凌彎刀,給你!」

一個穿靜悠高中制服的女生一陣風般的走過來,長得不錯的她塞了封情書給他之後露齒一笑,便又走掉了。

盯著那封情書,彎刀鐵青著俊臉,臉色比墨汁還黑。

自從他上了高中之後,每天寫情書給他的女生就數不清,可是追到圖書館來送情書,這還是頭一遭。

媽的!笑什麼笑?這些女生真是無聊透頂。

「有女生寫情書給你耶。」夏淨而驚喜地看著淺粉紅色的信封。

她的反應讓他心情更加惡劣,隨手把情書捏成一團,用拳頭握得死緊,雙唇抿得比蚌殼還緊,嚴峻的表情叫人膽寒。

「常常有女生寫情書給你嗎?我看你要交個女朋友了,這樣就可以少點麻煩。」

她開玩笑的說,不是真心的,也沒想過後果,只是想緩和氣氛。

可他的臉色怎麼突然變得更難看,她不明白。

「該死!」彎刀突然詛咒一聲,修長的手一揮,把兩人的東西都掃進自己的書包裡。

接著他粗魯的拉起她,大步往外走,他步履大得很,她要小跑步才跟得上。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們還沒做完功課……」她喘著氣問。

他把她拉到圖書館的後山坡,山坡上有一株會結白色小花的百年老樹,茂密的枝葉延展開來,春天可看冒芽的新綠,夏天可以遮陽,秋天則顯得詩意,冬天還可以享受樹葉落盡的蕭索美感。

他們常來這裡,每當她情緒低落時,他就帶她來這裡,兩個人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白雲,幻想坐在雲上飛,心情就沒那麼悶了。

此刻天際夕陽火紅,他把她推靠在樹幹上,毫不溫柔。

高二的他,身高一七六公分,在他面前,她顯得纖弱無比。

「你很高興有女生寫情書給我嗎?」他咬牙切齒地問,雙手抵在她耳側兩旁的樹幹,騰騰的怒氣似乎快從掌心透出來了。

她睜大眼睛,知道他在生氣,可是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你說啊!」

見他那麼生氣,她趕忙搖搖頭。「不、不是,我只是--」

她沒說完,他逼近她的臉,突然堵住了她的唇。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吻女孩子,吸吮著她柔柔的唇瓣,他吻得笨拙、生澀,但滿足。

這下她總知道她夏淨而就是他凌彎刀的女朋友了,他才不需要交什麼其他的女朋友哩。

夏淨而渾身無力,軟軟的靠在樹幹上一任他吻著。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有多紅,只感覺心臟怦怦地跳,快跳出胸口了,腳也像輕飄飄的踩不到地,身體在飛,飛上了雲端。

她形容不出被他親吻的感覺,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可比躺在草地上幻想在雲上飛震撼多了。



升上高三之後,課業沉重許多,彎刀打架的次數減少了,專心一意在準備聯考,可是他仍然抽出許多時間來陪夏淨而。

一年前的那一吻讓他們的關係徹底改變,在彼此懵懵懂懂的初吻中,他名正言順的把她視為自己的「女人」,她則更加依賴他。

「我們有兩部片子可以選擇,你想看文藝片還是科幻片?」她笑盈盈的抬頭問他。

他們的相處模式還是老樣子,總是他說一不二,她則甘之如飴,以他的意見為意見。

「科幻片。」他撇撇唇。「我可不想在電影院裡聽你們女生哭哭啼啼。」

假日的市區人潮擁擠,看電影的人更多,大家推推擠擠,他緊緊護住她的肩頭,免得有人趁機吃她豆腐。

她笑了。「我就知道。」

今天的她穿了件純白的圓領及膝洋裝,很簡單樸素的樣式,可是穿在皮膚白皙的她身上,卻格外誘人。

女生真的很奇妙,國中還看不出身材的她,上了高中居然大有救變,她隆起的胸部雖然不像他看過的A片女優那麼大,但也常引起他的遐思。

當然他都苦苦的克制著,不讓她看出自己的反應,以免嚇壞她。

據他所知,他們班上只要稍微長得平頭整臉點的男生,幾乎都不是處男了。

有女朋友的就更不用說,老早因為凍嘸條而失身,像他這樣女朋友美若天仙,但又保有處男之身的,真算得上是稀有動物。

他何嘗不想佔有她。

學校裡想追她的色胚子那麼多,雖然他是萬中選一的有為少年郎,但他也會擔心她被別人追走,尤其是那些惺惺作態的白面書生型,他不會講溫柔的話,就怕她被別人的甜言蜜語給打動。

他聽班上那些男生口沫橫飛地講過,要和一個女生「定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吃掉她」。

他們說女生都是很死心眼的,一旦獻身就會從一而終,除非男生拋棄她們,要不然她們就會像古代的王寶釧……

「走吧。」夏淨而見他閃神,拉拉他的手提醒他。

他們隨人群進入電影院,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這部科幻片不打星際大戰卻大談人類與外星人的纏綿愛情,銀幕打上The End後燈一亮,許多人都眼眶紅紅的,包括他的小淨。

他挑挑眉,不以為然的道:「有什麼好哭的?又不是真的。」

「我……感動。」她吸吸鼻子。

他伸手揉揉她的髮算是安慰。「唉,你們女生就是這樣。」

一個刻板印象打死一切,女生是天生感性的動物,跟男生的剛強根本不能比嘛。

出了電影院,人家是往下要下樓,她卻按了往上的電梯。這棟綜合大樓什麼都有,MTV、KTV、撞球場、賓館、冰宮、電動玩具場……應有盡有。

「幹嘛啊?」他不解地問她。

她沒有說話,嘴角帶著微笑,神情篤定。

她拉著他走進電梯,在他駭然的神情中,按了賓館那一層。

「小淨,你幹什麼--」他驚愕地瞪著她。

才隔電影院兩層樓的賓館很快就到了,她的舉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緊緊牽著他的手走向櫃檯,在她要拿證件和錢包時,他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掏出皮夾,拿出自己的證件和付錢。

她還沒成年耶,怎麼可以讓她拿證件……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待會可要與她好好談一談才行。

兩人進入房間,對於賓館房間的氛圍都頗不能適應。他皺皺眉頭,看著一臉靜待責罵的她,嘆了口氣,「說吧,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一年來,他對她最親熱的舉止也僅止於吻她,連撫摸都不敢,怕的就是自己的慾望會一發不可收拾。

而現在,她居然帶他來賓館開房間?

光是和她在這裡獨處,他就覺得口乾舌燥了,更不要說房間佈置得如此煽情,站在他面前的又是他最心愛的女生……

媽的!他是血氣方剛的少年耶,要是他衝動起來,可能真會在這裡要了她,到時她不會後悔嗎?

聽到他的問話,她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一下。

她絞著雙手,粉臉通紅,眼眸垂得低低的,看著殷紅地毯。

「彎刀,你別生氣,我只是……只是想把自己獻給你,如此而已。」

她的真情告白差點讓他噴鼻血。

「你在胡說什麼?」他痛苦的呻吟一聲,內心天人交戰,上帝也,受不了這樣的誘惑的……天哪!

「我沒有胡說。」她傷感地說:「你就快要去北部上大學了,那裡漂亮的女孩子那麼多,我怕……好怕你會忘了我。」

他的第一志願是北部最好的大學,依他的聰明才智,要考上根本像囊中取物般簡單,秋天,他們註定要分離了。

「我才不會!」他粗聲否認,氣她如此不信任他。

「可是,你那麼優秀,喜歡你的女生那麼多……」她心頭酸酸地說。

「她們再喜歡我也沒用,我只喜歡你一個!」

說完,他大手一伸把她拉進懷裡,懲罰地吻住她紅潤的唇。

這沒心沒肝的傢伙,居然胡亂編派他罪名,多年來,他心裡只有她一個,何曾多看別的女生半眼?

吻著,他的自制力漸漸棄他而去,她緊緊抱住他結實的腰,反應比平時熱烈,他雙手鎖住她小小的腰身,在迷亂中拉下了她洋裝的拉鍊……



聯考的前兩天,彎刀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他熟悉的大水溝前,他和小淨約好要一起去寺廟求平安符,保佑他聯考考得科科順利。

雖然他家裡已經有兩個分別由在凌家幫傭了二十幾年的吳媽,和他外婆替他求來的,但這些當然都比不上他的小淨替他求的平安符來得甜蜜。

想起來他就覺得好笑,他們的第一次在彼此都很慌亂之下完成。

那天,出了賓館他們又去速食店裡坐,他捨不得與她分開,直到晚上八點多,兩人才回到小鎮上,他依依不捨的送她回家,心頭盈滿對她的疼惜和憐愛。

他暗暗對自己發誓,夏淨而就是他凌彎刀的老婆,他娶定她了!也非她不娶,今生他絕不負她,絕不!

後來的幾次都是他要求的,這大概就是男人天生的獸性吧,食髓知味後就很難克制火燒般的慾望。

不過也因為有了親密關係,他對她感覺踏實多了,不再怕那些愛說花言巧語的登徒子會追走他的小淨。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雖然他也想要她,可是他不敢造次,是她點燃了他的勇氣,讓彼此的感情更穩固,他真的不能沒有她,多年來,她早就變成他的生活重心,看似她依賴他,事實上,他更加依賴著她……

等了許久,早已超過約定的時間,他拾起石子擲向窗子,照舊丟兩次。

半晌過去,毫無動靜。

他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該不會她又被她的酒鬼老爸打了吧?

最近聽說她爸爸瘋得厲害,不但迷上賭博,好像還沾染了不該沾的黑道人物和地下錢莊……

他心急的繞到前面巷子,疾步奔到夏家。

「小淨!小淨!夏淨而!」

他狂按門鈴,又猛烈拍打深鎖的生銹鐵門。

「少年耶,不必按了啦,裡頭無人。」在門口摘菜葉的婦人告訴他。「早上已經有人來找過他們了,一群兇神惡煞想討債。這個夏文權也不知欠人多少錢,帶著兩個女兒三更半夜跑路,造孽哦……」

他心一沉,整個人霎時狂亂無比。

他不願相信小淨會這樣無聲無息的離開他,他守著門不肯離去,直到日落西山,希望逐漸渺茫。

「少年耶,你還在?」出來倒垃圾的婦人驚見他仍在等,好心地說:「不然你留電話下來好了,要是他們有回來,我通知你……不過我看他們不會回來了,聽說這個夏文權在外面欠了幾百萬,回來準死啦,伊不會那麼笨回來。」

彎刀的心,在淌血。

不會回來……真的嗎?他的小淨不會回來了……

他在夏家門口守了一天一夜,直到凌道南派出的人找到他為止。

他們硬將他架走,因為隔天就是聯考日。

縱使有兩個平安符護身,但因第三個平安符了無蹤影,他心情惡劣,考得其差無比,自認連三流大學都進不了。

考後,他到夏家走了一趟,依然沒有他們父女三人的消息,他在鐵門上貼了留言字條,盼望過幾天他們就會回來。

「小--淨--」

他走到海邊對著大海呐喊,在沒有人看見的所在,流下他沉痛的男兒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而他的心,太傷了。



第二章

七月酷暑,烈陽當頭。

一部白色改裝車平順滑進天邊賽車場,車身筆直駛入,直到一棟兩層樓建築物前才「吱」地一聲,嘎然停住。

彎刀步下改裝車,從駕駛座旁抱下一大袋的汽車模型,以膝蓋俐落的頂合車門,帥氣的走向自動玻璃門,通過空無一人的接待處之後,再用他傲人的長腿踢開辦公室的大門。

「刀哥,你回來啦!」

一名短髮俏麗的甜美女孩從座位裡站起身,無精打采的臉龐瞬間紅潤起來,長腿短裙顯示出她年輕的美好身段。

「啤酒!」他對瑤瑤吩咐,抱著他的模型走進位於辦公室最尾端的工作室,那是他的私人地盤。

「知道了!」

她連忙到茶水間的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啤酒,還是尚青的台灣啤酒。奇也怪哉,現在的年輕人個個都迷海尼根或可樂娜,但她的刀哥硬是與眾不同,偏好台啤,連這點也被她崇拜得要死。

她手拿啤酒蹦蹦跳跳走出去,嘴裡還輕快的哼著歌,幻想辦公室裡終於只剩她跟刀哥兩個,孤男寡女的碰撞出愛情火花,浪漫如電影般的情節……不意,美夢被打碎得很快,兩名討厭的程咬金正巧推門而入。

「咦,彎刀回來啦?」潘若奇看到瑤瑤手上拿著的啤酒便直接聯想,隨口道:「我也好渴,瑤瑤,也幫我拿一罐。」

小美女心不甘情不願的撇撇唇,「我已經拿出來了,你自己可以去拿啊。」

他揚了下眉毛。「你很偏心喔。」

「哪有!」瑤瑤臉一紅,為了撇清,只好轉回茶水間再去取啤酒,並懶洋洋的揚聲問另一名男子,「風子哥,你要嗎?」

「謝了,我只喝咖啡。」言曜風笑道:「要是你不介意多走幾步路的話,就幫我去隔壁拿杯冰咖啡過來。」

「噢!」她的俏臉垮了下來,口是心非地說:「不介意,我待會就去幫你拿。」

想到去隔壁的咖啡館她就煩,那個吧台工讀生追她已經半年了,雖然她常給他臉色看,可是厚臉皮的他還是不死心。

但不想去還是得去,有什麼辦法呢?三個都是她的老闆,她不能厚此薄彼啊,以免其中一個報仇,她的年終獎金會縮水。

「瑤瑤,我的啤酒!」

等得不耐煩的彎刀又從辦公室走出來,他率性的脫掉T恤,健碩勁瘦的體魄上有完美的男性肌理,一點多餘贅肉也無,曬成古銅色的肌膚真叫人神魂顛倒。

「就來了!」她看到他赤裸的結實胸膛,一愣,俏臉慢慢燒紅。

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看刀哥赤裸上身了,她怎麼還是會看得臉紅?

言曜風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彎刀,有淑女在,不宜裸露,你是穿上衣服的好。」

彎刀脾氣火爆更怕熱,夏天連冷氣房都無法消他的火,他常嫌衣物是種束縛,如果他們辦公室沒有瑤瑤這個女生,他恐怕會穿泳褲來工作。

「什麼淑女?誰啊?」他高大的男性身軀往辦公桌沿一坐,毫不明白言曜風所指何人。

小美女的紅唇委屈地一扁。

風子哥不就是說她嗎?怎麼刀哥還一頭霧水的樣子,莫非是她不夠淑女?

「對啊,誰啊?誰是淑女?」阿奇也迷惘的問。

他們天邊賽車場都是純男性工作者,哪裡來的淑女?

小美女的嘴更扁了,惹得言曜風愉快逸出笑聲。

彎刀是對工作以外的事都漫不經心,阿奇則是天生粗線條,只對攝影有關的事務會細膩。

在他們眼中,才剛剛從夜校會統科畢業的瑤瑤根本只是黃毛丫頭一個,儘管她的身材發育一點也不輸給成熟女人,但他們完全不把她列入「女性」的範圍裡。

而其中又以彎刀更絕,常把她愛慕癡迷的追隨目光看成是在偷懶,讓情竇初開的小女生有苦難言。

「不理你們了啦!」瑤瑤一跺腳,往隔壁取冰咖啡去。

「她是怎麼回事?陰陽怪氣的。」阿奇仍舊不明就裡。

彎刀酷帥的面容乍現一絲冷漠。「女人就是這麼麻煩,不必理她。」

女人不但麻煩,還很會傷男人的心,所以他再也不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

還是工作實在點,事業是努力的鐵證,事業不會背叛人,除非不夠努力,否則它永遠忠心地追隨。

天邊賽車場由他們三人集資開設,由於彎刀每天在這裡待的時間最久,因此獲得私人工作室一間。

言曜風在天邊隔壁開了間附庸風雅的「生活人文咖啡館」,他多半泡在那裡和賽車場的老顧客聊聊天,研發他心愛的咖啡新煮法。

潘若奇則是業餘攝影師,雖是業餘,卻擁有職業水準,經常到世界各地掌鏡,對於天邊,他也只投注一半心力。

相較之下,彎刀就把命賣給了天邊。

天邊是他的心血結晶,他們三個從大學時代一路走來,莫定了極深的革命情感,默契甚佳,可以截長補短,最重要的是,他們瞭解他,可以忍受他的壞脾氣,換了別的合夥人,可能早已逃之夭夭。

他的脾氣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壞,人家說雙魚座的男子多情而浪漫,他卻是個工作狂,每天埋首於工作十三個小時以上,除了浪蕩的一夜情,他沒有固定女朋友。

「哇!你們看,銀狐又推出賤招來吸引顧客上門了!」

阿奇看著報紙上佔據頭版二半的廣告,哇啦哇啦的叫。

彎刀皺起眉頭,奪過報紙,劍眉蹙得更深。

銀狐是台北新開的賽車場,聽說來頭不小,而且距離天邊不遠,企業名門商家即是它幕後出資金主,因此他們金彈不虞匱乏。

相較之下,天邊的資源就比較有限,他們這群志同道合的好友都非豪門出身,其他小股東們也都是他們大學時期的死黨,要狠狠砸下金錢與銀狐搶生意,算是最笨的做法。

「彎刀,他們衝著我們而來。」言曜風沉吟道。

「我知道。」

台灣的賽車活動越來越形成風潮,許多酷愛賽車的飆車一族,都深愛這種合法又安全的場地。

其中天邊算是賽車場的龍頭,早在他們退伍那一年,彎刀就洞燭機先的成立了天邊賽車場,因此擁有許多死忠主顧。

可是他們也不能忽略現代人愛撿便宜的心態,銀狐打出的數種優待,恐怕真會衝擊到他們目前穩定的營業額,他不會小覷了這來勢洶洶的對手。

「他們這種做法太卑鄙了,賽車場講究的是安全,折扣再多也沒用啊,便宜沒好貨,我想會員會明白這個道理的。」阿奇不認同地發表他的高見。

「你想?」彎刀沒好氣的說:「那你得先開一個洗腦大會,把他們的腦袋都洗一洗,輸入他們便宜沒好貨的道理,我們就什麼都不用煩了。」

「彎刀兄弟,你在笑在下?」即使粗線條如阿奇,也聽出他的嘲弄之意。

他不擅長做生意,攝影和玩車才是他的專長。他是他們「神風車隊」的死忠隊員,但談起生意經則一竅不通,入股靠的則是賣掉他老爸分給他的一大塊田地。

彎刀薄唇揚笑。「豈敢、豈敢。」

「彎刀,你想怎麼做?」言曜風很明白彎刀是個行動派,要他坐在辦公室裡想破頭是不可能的事。

「去銀狐探探虛實。」他挑挑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不想我們的心血結晶被大財團給擊垮。」

「好氣魄!」阿奇忘卻被奚落的前仇,搖旗呐喊來助陣。

「刀哥,顧總來找你。」瑤瑤端著冰咖啡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



「彎刀,你在忙啊?」顧總殷切地笑。

彎刀替他們公司寫的遊戲軟體已經在台灣賣翻了,現在正疾速銷售到中國大陸的市場去,所以他再三登門拜託他再寫一套,好讓他們公司今年的業績沖上高峰。

「顧總無事不登三寶殿,彎刀,你們聊吧。」言曜風體貼地問:「顧總,還是濃醇的藍山咖啡吧?我待會叫小妹送過來。」

「對!對!言先生真是好記性。」他驚喜地笑瞇了眼。

彎刀不耐煩的領先往辦公室走。「顧大總,不是說過小的最近都沒空嗎?尊駕何必專程跑來?」

這個顧總經理很會鼓動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因此一時半刻之間要打發他走,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這三個主要合夥人都有副業,他的副業比較靜態,是設計現在風靡全台的電玩遊戲,當然他本身也是超級玩家,擁有一流的玩家實力。

從小就被譽為天才的他,寫出來的線上遊戲令人著迷,也為他賺進大把版稅,讓他可以無後顧之憂的投入他最愛的賽車事業。

顧總連忙跟上去,笑咪咪地說:「不要這樣說,誰不知道天邊的凌總是鐵人,一天連睡一個小時都不必,比那蕭美人還厲害,憑你的實力,再寫一套創紀錄的遊戲一定沒問題……」

一場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戲碼開始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服著,演講者口才一流、口水橫飛,就看當事人領不領情了。



以一個顧客的角度來說,他不該被矚目。

可是當彎刀一走進銀狐賽車場時,就發現太多目光膠著於自己身上,讓別有目的的他渾身不自在。

他不由得板起一張俊臉。

無聊!看什麼看?沒看過男人啊?

半晌之後,敏銳的他發現銀狐和天邊的最大不同處了。

這裡清一色都是女性工作人員,而且都是短裙美腿的辣美眉,喜歡飆速度的賽車者多半是男性,哪個男人不好色,當然都往這裡鑽了。

「媽的!手段真卑鄙!」他忍不住開口詛咒,這也說明了他一進來時不自在的原因。

這裡女人多得像海浪,目光一波波的紛紛湧向他。這樣他會自在才奇怪。

「你是凌彎刀?」

商尊虹朝打量周遭環境半天的年輕男子走近,她從來不跟男人搭訕,但凌彎刀渾身掩不住的陽剛味,卻讓她很感興趣。

她剛從英國念完大學回來,溫文儒雅的英國紳士見多了,像他這麼有味道的男人卻不多見。

彎刀挑挑眉,防衛心極強。「你認得我?」可他對這個女人毫無印象。

「名聞遐邇。」她微微一笑。「幾乎每場國內賽事都少不了你,天邊賽車場的負責人之一。你不知道你很出名嗎?」

誰不愛聽讚美的話,尤其出自一名美女的紅唇檀門之中,可是彎刀偏偏對女人特別感冒,他寧願碰PUB裡的搭訕無名醜女,也不願接受美女的讚美。

他說過了,女人很麻煩,美麗的女人更加麻煩。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冷淡的回答。

商尊虹意外的一愣,蹙起眉心。

這是她頭一回遇到這麼陽剛且對她如此無禮的男子。

她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沒有被他嚇到,玩味地說:「我倒是對天邊的負責人跑到銀狐來消費極感興趣。」

他揚起眉梢,挑釁地問:「這裡規定別的賽車場的負責人不能來嗎?」

「歡迎之至,每一位來到銀狐的客人都是我們的貴賓,當然你也不例外。」

她不露痕跡的打量他完美的身材,他確實擁有招搖的本錢,光是那股桀驁不馴的氣質就已經夠吸引人。

「聽你的口氣,好像這賽車場是屬於你的?」

不是他瞧不起女人,他從來也不敢小覷,但女人對賽車……懂個屁!

「我是商尊虹,銀狐賽車場確實為我所有。」

「Shit!」低低詛咒一聲,懊惱都寫在他俊臉上了。

他真想不到這麼快就碰到他的死對頭,還被人家一眼戳破他的企圖,亂沒面子的。

他轉頭就走。

「凌彎刀,你要走了嗎?」她詫異地問。

他頭也不回,聲音毫無起伏的響起。「難道你歡迎奸細在你的賽車場裡打探虛實?」他冷冷的說:「還有,恕我無禮的猜測。你這些美得過火的員工可都是從特種行業挖角過來的?她們盯人的眼光污辱了我的俊俏,我得走人,以免龍體被蠶食殆盡。」

她想笑,更想留住他。

能讓她由衷發笑的男人不多,他輕易就做到了。她喜歡他冷冷的幽默感,還有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態。

「尊虹,我們可以走了嗎?伯母可能已經到了。」

清柔好聽的詢問嗓音傳來,話是對商尊虹問的,可是倏地彎刀全身一僵,腳步頓停。

怎麼回事?他耳朵出了問題嗎?怎麼會在大白天出現幻聽,聽到了小淨的聲音?

考慮了三秒鐘,他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十年了,他已不相信找得到她,也不相信兩人會在這裡巧遇,在他心中,他一直當當年不告而別的夏淨而已經死了。

只有死掉的她才會那麼沒心沒肝,連一絲一毫的訊息也不捎給他,連一點一滴體會他痛苦煎熬的心都沒有,就這麼飄然遠去,杳無音訊。

沒有了,他心裡再也沒有夏淨而這個人,不會再為她行屍走肉般的活著,也不會再因她的存在而喜悅。

挺拔的他轉過身一探究竟,但沒抱任何希望。

可為什麼還要轉頭?純粹是好奇吧……或者,他心中仍有一絲期盼,只是被傷透的心不願承認。

轉身定神的刹那間,他的鎮定超乎自己想像。

站在商尊虹身邊的女子,長長的髮,半揚的長睫毛,一雙澄澈的瞳眸,秀氣白皙的瓜子臉,細瘦的肩膀……

這女子不是他的小淨又是誰?

「夏、淨、而?」他捏緊拳頭,死盯著她過度蒼白的面孔,一字一字、語音平和的問得分明。

極度壓抑內心的澎湃,他真的不敢大聲,怕一大聲,發現是個夢境。

商尊虹勾起嘴角,她認得凌彎刀不奇怪,因為他出名,但凌彎刀認得淨而就奇怪了。

三人間一片死寂,女子紅唇抿得死緊,直瞪著凌彎刀那張自傲的俊臉。剛才她腦門轟地一聲,怎麼會這樣……她六神無主,腦海一片空白。

「……你認錯了……」她慌張的拉起商尊虹的手。「尊虹,我們、我們快走……」

「你敢逃?」他一咬牙,全身肌肉緊繃。

「你真的認錯人了,凌彎刀。」商尊虹伸手擋住他伸上前來的手,簡單明瞭地說:「她是我大嫂,請你不要騷擾她。」

他的黑眸死盯著女子。

不信,他不信她不是夏淨而。



直到喝掉一杯濃咖啡,夏淨而的心才稍稍平復過來。

不可能再相見的人,怎麼會無端又闖進了她的生命之中?

她長長盱出一口氣,覺得眼睛朦朦朧朧的,好像有層水霧罩住。

十年了。

好長的一段時間,她真的好努力、好努力想忘掉他,可是關於他的記憶是那麼鮮明,她忘也忘不掉。

他對她的意義非同凡響。剛剛他一轉身,她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忘記過這個人。

為什麼他也一眼就認出她?難道他也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了,他沒有別的女人嗎?已經二十八歲的他,是否還是單身?

「凌彎刀為什麼認識你?」商尊虹啜了口抹茶,她有種直覺,他倆的關係並不簡單。

夏淨而潤潤乾燥的唇,知道自己逃不過被她逼問。

「我們是同鄉。」她輕描淡寫地說。

「只是,同鄉?」商尊虹研判的眼神看著她。「那麼你剛才為什麼要否認你的身份?」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懂,除非他們關係匪淺,否則盡可大方敘舊,不必躲藏。

「呃--你也知道,我爸爸當年落魄逃離家鄉,現在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不想節外生枝。」她含糊地說。

商尊虹銳利的目光掃向她。「你不承認你是夏淨而,他看起來很生氣,這又是為什麼?」

「我--」她咬著紅唇,無奈地說:「我不知道。」

她知道是自己不夠鎮定露了馬腳,在他面前逃得那樣狼狽,如何叫尊虹不起疑心?而他是有理由生氣的,當年她偷偷查過榜單,他是勉強吊上三流大學車尾,他會這麼失常,她知道一切都是因為她。

商尊虹將她的煩躁看在眼裡,她不再逼供,緩緩飲茶,腦袋卻沒有停止運作,依然猜測著彎刀與夏淨而的關係。

夏淨而無意識的攪動著第二杯熱咖啡,也不管對面是向來咄咄逼人的商尊虹,獨自跌入時間的河流之中。

「你們來啦!」

商夫人愉快的在侍者引領下來到桌旁,她身邊跟著一名服飾名貴的英俊男子,神情很是倨傲。

「伯母。」夏淨而乖順的招呼跟以往無異。

「哥?」看見沉斂男子,商尊虹倒是有絲意外。

「是我叫他陪我來的。」商夫人笑盈盈地說。「整天忙工作,恐怕連午飯都沒有吃,現在吃份下午茶剛剛好,順便替我們三位淑女付帳……咦,尊虹,你這塊蛋糕看起很好吃,是什麼口味?」

商家母女研究起Menu,商尊浩看著靜坐著的夏淨而。

「你臉色很蒼白。」

她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可能是太熱了。」

他總是冷得像冰,她早已經習慣了。

他向來都不擅對人表達感情,對她這個未婚妻也不例外。但她知道他對她的好,要不然他不會為她做這麼多事。她現在和家人所擁有的平靜生活都是他賜予的,她很感激他,非常、非常感激。

「你不是太熱,你是太累了。」商尊浩不以為然的說:「早讓你辭掉百貨公司的工作,你偏不聽。」

「我不想整天待在家中。」這個理由她已跟他講過數百次,可是他對她的工作仍不認同。

他嚴峻的看著她,「你可以跟媽到處走走,也可以去學插花或語言,我們結婚之後,你就是商氏集團的總裁夫人,難道還要像現在這樣抛頭露面?」

淨而的美,有目共睹,她在百貨公司裡上班,一想起那些狂蜂浪蝶也可能沾染到她的美麗,他就不悅。

「到時候再說吧,如果那時真忙不過來,我再辭職也不遲。」

她真的無法想像自己變成一個整天無所事事的少奶奶會是什麼模樣?這或許是許多人企求的美夢,她卻覺得那不適合她……

不,其實她根本無心於回答商尊浩的任何問題,她仍處於震驚狀態,腦海裡重複交疊的只有一個名字--彎刀!凌彎刀……

商尊浩點點頭,無可不可的接受了她的說法,反正等她成為商家少奶奶之後,自然要為他生兒育女,屆時她不主動放棄工作也不行。

「晚上有個酒會,你陪我去。待會去試套禮服,你的衣服太少了,順便添購一些。」她柔順地點頭,她很少對他說不,除了對工作的堅持,她對他幾乎百依百順。

她當然要聽他的話,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個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了。果沒有意外的話……



第三章

裡邊的暴風圈很巨大,大得幾乎可以把人捲上天。

隔著透明玻璃,沒有拉下百葉窗的辦公室裡,男子的一舉一動都被外頭瞧得分明。

凌彎刀這個暴躁男正摔東摔西,摔檔、摔電話,把渾身的不悅發洩得淋漓盡致,破壞力之強,令人顫抖。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阿奇一頭霧水,原本他在樓上暗房洗照片,被瑤瑤求救兵似地硬拖下來。

彎刀從銀狐回來就寒著一張臉,他不發一語,可是身上進發的火氣,輕而易舉讓人察覺他的怒意。

「莫非是銀狐裡有人給刀哥氣受?」天邊的忠心員工小俊恨恨地說,他一向是彎刀的死忠崇拜者,銀狐擺明了衝著天邊而來,祭出各種折扣策略都為打擊天邊,他很不以為然。

「他這人像是會受人氣的樣子嗎?」和他相識多年,阿奇深覺小俊那個答案不對。

「不像!」小俊和瑤瑤一起搖頭。

「風子哥,還是你進去問問吧!」瑤瑤急道。

言曜風笑了笑。「又要我去送死?」

他原本在隔壁的咖啡館裡和供應咖啡豆的中盤商相談甚歡,也是被瑤瑤硬拉過來。

她咬著下唇,很擔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刀哥再摔下去連電腦都會砸了,而且他的手受傷了」

真的好心疼喔!到底是哪個混帳王八蛋把他惹得這麼生氣?

說時遲那時快,那名大家討論中的火爆男突然大步走出來。

「你們說,天底下有人會長得一模一樣嗎?」

「當然有。」回答他的是氣定神閒的言曜風。

「誰?」彎刀沒好氣的問,因為他根本不想聽到肯定的答案,那表示他下午在銀狐見到的女子有可能不是夏淨而。

他微微一笑。「閣下與令姐。」

彎刀咬牙。「雙胞胎不算!」

「我知道!」瑤瑤以為他是因為不知道誰跟誰像而發火,連忙如數家珍地說:「張柏芝跟林青霞很像,梁詠琪跟陳曉東也很像。」她講的都是偶像明星。

「我說的是一模一樣!」彎刀再次強調。

「那就不可能了。」阿奇接口,「就算是同一個娘胎生出來的兄弟姐妹,再像也不會一模一樣。」

「我就知道!」他低咒一聲,濃眉緊擰。

一回來他就後悔了,他應該抓著她問個清楚才對,就這麼放走她真是失策。

商尊虹說她是她的大嫂,莫非她嫁人了?

她該死的居然敢背著他去嫁人!?

他想了她十年,她倒是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看著他那雙越捏越緊的拳頭,生怕他手骨碎裂。

瑤瑤小心翼翼地開口,「刀哥,你是怎麼了?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

小女生話未完,彎刀即一臉抑鬱憤慨,大步越過所有人,離開辦公室。

坐進改裝車裡發動引擎,車身瞬間直射出去。

他濃眉鎮得死緊,一路狂飆。

他不甘心,很不甘心。

這十年,他沒有固定的女朋友,床伴來來去去,他放縱情慾,心中的空缺卻總難填滿。

原因只有一個--他還在等小淨。

他對她又愛又恨,對她由愛生恨。

種種癲狂情緒,萬般難捨情懷,千種黯然神傷,都因為他忘不了她。

水溝旁她獨自哭泣的細瘦背影、山坡大樹下仰躺的無數優閒時光、初吻的悸動、第一次親密行為後的甜蜜……

這些,不都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回憶嗎?

而如今她就這樣撇下他,嫁人去了,他怎麼能甘心?

改裝車到達目的地,彎刀咬牙切齒走進銀狐賽車場的接待處。

「我找夏淨而。」他直接這麼告知櫃檯小姐。

「夏小姐和商小姐出去了,還沒有回來。」櫃檯小姐拿出刊有彎刀照片的賽車志,興奮的說:「你是凌彎刀吧,幫我簽個名好嗎?」

惱怒的黑眸露出明顯殺氣。不出他所料,他沒有認錯。

他不該懷疑自己的眼力,即使小淨化成了灰,他也應該要認得。

偏偏,可惡!他放走了她。

「不……不必了,算……算我沒說。」櫃檯小姐被他的殺氣嚇到,趕忙收起雜誌。

接下來彎刀離開銀狐,同樣以極速駕駛。

不是只有女人有復仇心,他此刻的報復慾望也極端強烈,他要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誰吃了豹子膽敢娶他的女人。

天邊賽車場辦公室裡的四個人還在七嘴八舌討論彎刀的異常症狀,沒想到轉眼間他又回來了,黑眸陰鷙的程度,比剛才出去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刀哥!」瑤瑤第一個跳起來。「你餓不餓,我買個便當給你吃好不好?」

「我沒胃口!」

他大步走過眾人,眾人的視線自動跟著他走。

沒空理會身旁關切的目光,他疾步走進辦公室,把自己關在裡面立即上線,找到商氏集團的網站。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他走火入魔般地念著,迅速移動滑鼠。

十分鐘後,他得到一個結論--

商家財力雄厚,企業領導人商景元在五年前過世,目前由其獨子商尊浩管理公司,獨女商尊虹則是銀狐賽車場的負責人。

資料上很明白的寫著,商尊浩,二十八歲,劍橋大學畢業,未婚。

什麼大嫂?商尊虹騙了他。

可惡的女人,她可知一句戲言叫他死了多少細胞!?

「哈囉,刀哥。」瑤瑤鼓起勇氣探進頭來。「這是廠商請款的資料,支票我都開好了,你只要蓋蓋印章就可以了。」

「拿來。」他看都沒看,一張張蓋,連金額多少都不在乎。

瑤瑤瞪大眼睛,她的刀哥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總是很仔細的審查要開出去的票,哪會這樣馬虎?

嗚嗚,她心愛的刀哥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啊?能把他刺激成這樣,那個人可真有辦法。



位於百貨公司裡的銀飾專櫃「丰采」走的是高級價位,等閒人頭不起,頭得起的非等閒人。

星期五,客人並不多,小週末人人喜歡去PUB、KTV狂歡,來逛百貨公司的人反而少了。

高級專櫃營業額最好的時段不是晚上,而是下午。

那些富家太太吃完了優閒的午餐,養精蓄銳後的大採購,往往能創造台灣的經濟奇蹟。

夏淨而低垂著頭將玻璃櫃裡的首飾重新擺放,她覺得這些對戒或項鍊墜子都是有生命的,要時時擦拭整理才會益加璀璨。

雖然她不懂櫥窗設計,但她的擺設手法,卻更能表現每一樣飾品的獨特風采,常會獲得總公司的讚賞,放心把專櫃擺設交給她的巧手打理。

然而今天,她卻感到有點力不從心,飾品重新擺設了兩、三次,卻都達不到理想中的感覺,終於頹敗地擦拭起銀飾,不再試圖嘗試了。

都兩天了,她的心卻仍震盪不已。

一想到那天他憤怒的模樣,她的心就好痛好痛,他一點都沒有變,唯一的改變是他越來越陽剛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極有男子氣概的男孩子,是個天生的強者。

她記得有次,兩人在路邊攤吃麵時,有個混混調侃她初初發育的胸部,就被他拖到一旁,狠狠的揍到對方爬不起身。

他總是保護著她,用各種形式。

就像上了高中之後,他每天把他自己的便當給她吃,還開玩笑說她正在發育,要吃得好些,以後才有力氣為他生兒育女,他自己則胡亂吃些麵包裹腹,天天如此。

或許,彎刀相信了她的謊言而不會再來找她,她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才對,畢竟都經過了十年,彼此的人生道路早已不同,無謂在一切已成定局時再有所改變,那只會讓彼此都不好過罷了。

「小姐,我要這只鑽戒,麻煩你拿給我看。」

一隻男性的修長手指指著一隻銀戒,宛如冰晶般明亮的戒指是只十分柔雅的婚戒,結合水晶與鑽石,相互襯托光芒。

「好的。」她低垂著頭露出職業的甜美笑容,依客人吩咐,取出華貴鑽戒。

「這只鑽戒是義大利設計師仿中古世紀英國皇家公主的婚戒所設計,全球量產六隻,台灣只有一隻。」她如是說明。

「是嗎?」客人輕輕哼了哼。「這麼名貴的鑽戒,不知可否挽回一名無情女的狠心?」

對方問話怪異透頂,她不由得抬頭。

驀然間,她紅唇輕啟,訝然望著那張逼近她的俊臉。

他、他--

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氣,沒有閃避的餘地,他還是找來了。

她早知道自己不該低估他。以他的聰明才智,怎麼會相信她慌亂的胡謅。

彎刀盯著她別在制服口袋上的小小識別證,濃眉一抬,口氣十分嘲弄地說:「要是你還不承認你是夏淨而,那我還真好奇你為何會跟我的朋友同名同姓還同面貌。」

「彎刀……」她在心裡悄悄嘆息,不得不承認,再度見到他尋來,她的喜悅大於恐慌。

原來,自己一直期盼再見到他。

原來,兩天來的不安都因為自己在等待他……

黑眸瞇起,他口氣森涼的像十二月的寒風。「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終於肯認我了?」

他面上痛苦而掙扎的表情,讓她倏然一驚。

他……恨她?

「你很忙,」他繼續瞪著她,「每個禮拜在這裡工作三天,一天六小時,晚上在T大外文系進修,星期六晚上固定和商尊浩約會,星期天早上固定陪商夫人飲茶。」

她微微一愣。「你……調查我?」

「為什麼還要出來工作?」他不答反問:「姓商的傢伙無法養活你嗎?或者,你可以告訴我,你跟商尊浩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借住在他家而已,我會很高興聽到這種答案。」

他花了兩天時間徹底調查她,惱火的發現商尊虹沒有騙他。

她確實是商氏集團總裁商尊浩的未婚妻,目前夏家三人都住在商宅,兩家親密如同一家。

她,飛上枝頭成風凰了。

莫怪十年來杳無音訊,富家少奶奶的寶座唾手可得,榮華富貴近在眼前,又怎會留戀他這個故人呢?

「為什麼不說話?」他咬牙,瞪著她。「要不要我提醒你,十年前你是怎麼在聯考前棄我而去的?我被你拋棄得不明不白,就算有再大的苦衷,你也可以撥一通電話給我,可是你沒有,連一通電話、一封信都沒有,你知道我是怎麼度過那段痛苦的日子?我幾乎要發瘋!」

她真的確定了,他恨她。

而他的指控,她無一可以反駁。

她是可以撥一通電話給他,可是那又如何?十八歲的他,可以解決她爸爸的龐大債務嗎?

她也可以寫一封信給他,可是那能改變什麼?身為凌家獨子的他,可以拋棄家人與她天涯相守嗎?

想通這些,於是她狠下心,就此絕跡。

長痛不如短痛,她知道他會多痛苦,可是她不想連累他,不想造成他的困擾。債務畢竟是她爸爸欠下的,父債女承,她承受是應該。彎刀優秀出色,前景看好,她的景況只會拖絆他罷了。

她深吸了口氣,命令自己平靜地面對他。「彎刀,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如果你覺得我對不起你,我可以向你說聲抱歉……」

「該死的!你可以對我說的就只有抱歉嗎?」他的聲音比咆哮還可怕。「如果你對我只有抱歉,那就吞回肚子裡,我不要聽!」

她雙眼直視著他,冷汗已經濕透背脊。「那麼……我無話可說。」

俊臉在瞬間冷凝,整整盯了她三十秒。

「我不會放過你的!」

撂下這句話,他臉色陰寒,拂袖而去。

在他離去之後,周圍仍像罩著寒冰,空氣冷冽得叫人不敢放膽呼吸。

她雙腿軟弱,無力的坐下,適才的十分鐘,像打了十年的仗。

她僵在椅子上,竟然渴望可以喝一小杯酒來溫暖自己。

正在混沌不明間,她的手機不識趣地響起。

「淨而,幫我到男裝部挑兩套西裝,明天我要到三藩市出差。」商尊浩公式化的聲音傳來。

她強打起精神來應付未婚夫。「我知道了。」

還沒嫁給他,她已經深深體會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該是如何模樣。

打點他的生活起居,讓他無後顧之憂,對他在聲色場所的應酬包容體貼,而後為他生兒育女。

她真的好懷念從前跟在彎刀身後那些無拘無束的日子,他總是粗魯的罵她,可是她仍可以感受到他對她的在乎。

尊浩從不罵她,他總是冷靜的指正她,她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遠、好遠。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緊緊交握著雙手,腦中浮現的是一張陰鷙的俊臉。

她挫敗的低吟一聲。

騙誰呢?她根本還愛著彎刀!



彎刀在天母有間公寓,但他慣常睡在天邊的工作室裡,為此,他還添購了一張沙發床放在那兒,方便他補眠用。

這兩天,他都窩在工作室裡,哪兒也沒去,這對好動的他來說是很異常的事。

「咱們的凌少館主還是沒出關嗎?」

阿奇一到辦公室就向瑤瑤打聽,還不停對彎刀的工作室探頭探腦。

「連一步都沒有走出來。」瑤瑤憂心忡忡。「奇哥,你看刀哥究竟是怎麼了?我覺得這幾天他都好怪,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麼問題,他不敢講出來,自己一個人在煩惱?」

阿奇想了想,搖搖頭。「不會吧,據我所知,公司營運狀況很好,沒有什麼問題,銀狐出的賤招沒有打擊到我們,老主顧們還是喜歡我們天邊的夠專業。」

「那、那……會不會是刀哥患了什麼不治隱疾?」她恐慌地說。

現代人常有不明病痛,久不醫治,最後成為絕症也不自知,像年輕人患癌症已經不是新鮮事了,難道她的刀哥……天呀!

不!

阿奇白了她一眼。「你少胡思亂想,上個月大家才一起做過健康檢查,他壯得像條牛,除了肌肉討人厭地太過發達之外,他什麼病也沒有。」

「不然刀哥到底是怎麼了嘛?」瑤瑤愁眉苦臉,百思不解。

他瞪著她瞧,「奇怪,我有時候也很憂鬱,怎麼就不見你關心過我?」

她漲紅了臉,訕訕地說:「沒有啊,我也很關心你,你、你、你吃早餐了沒有?我去幫你買。」

他咧嘴一笑,「謝謝!總匯三明治一個,熱奶茶一杯。」

瑤瑤無可奈何,只好拎起錢包去買早餐。

當她拿了一袋早餐回來,看見小俊坐在座位裡,同樣看著工作室的方向眉頭深皺,表現出的憂心不亞於她。

「再這樣不吃不喝不睡行嗎?」小俊喃喃自語。

「幸好裡面有廁所,要不然不上廁所才糟糕,會得膀胱炎。」

阿奇一邊打開裝早餐的塑膠袋一邊說。

「奇哥!」瑤瑤和小俊一起對他的風涼話怒目相視,很不滿意他無關緊要的態度。

「我開玩笑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彎刀親衛隊名不虛傳,他最好不要惹毛他們。

不過怪了,他也是三分之一個老闆,為什麼要怕兩名小員工啊?

瑤瑤幽幽地扯著另一份早餐。「我買了刀哥的早餐,可是不知道他吃不吃……」

「既然買了,那你就送進去啊,不吃大不了再拿出來,又不會少塊肉。」

受到小俊的鼓勵,她深覺有理的重重點了下頭。

「對!不吃再拿出來就好,又不會少塊肉。」

自我心理建設完畢,她巧心地用漂亮瓷盤裝著三明治,又沖了杯熱騰騰的咖啡倒進考究的咖啡杯裡,再用美美的託盤裝盛著,希望如此的蕙質蘭心可以引起彎刀的食慾。

然後,她帶著朝陽般的甜美笑容走進工作室裡。

一秒鐘之後,裡頭傳來如雷咆哮。

阿奇與小俊很夠義氣的趴在玻璃窗外關切,但大氣不敢喘一聲。

彎刀正指著瑤瑤的鼻子大罵,「你搞什麼鬼?誰叫你進來的?給我滾!」

三句話罵得她紅了眼眶,她扁著紅唇,委屈地說:「我……我只是怕你會餓。」

「自作聰明!」他毫不領情。

她眼眶更紅了,淚水轉啊轉地,強忍著不掉下來,然後倔強地想把託盤往辦公桌一放,再灑脫的轉身就走,誰知--

地上雜亂的電腦線絆倒了她,託盤裡的美味全準確的潑灑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

「你在搞什麼鬼!」

她臉色刷地變得慘白,終於哭了出來。

「你哭什麼哭?」彎刀沒好氣的罵,「我的文件都被你弄濕了,該哭的是我!」

「人家……人家又不是……不是故意的……你、你……這麼凶幹嘛……」瑤瑤抽抽噎噎的道,哭得更加傷心。

趴在玻璃窗外的兩個人仍舊大氣也不敢喘,裡頭火爆的場面告訴他們一個很重要的道理,混水還是少趟為妙。

言曜風一來就看到這樣的畫面。「怎麼回事?」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沒義氣的兩個人搶著解說狀況。

言曜風聽明白了,走進工作室,直接把火冒三丈的男人給帶走。

「瑤瑤,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把這裡恢復原狀,弄濕的檔想辦法弄乾,另外去買個電線收納盒,把這些害人不淺的電線都收起來,這樣就安全多了。」

他天生有安撫人的本事,小女生一下子破涕為笑,動手收拾狼籍的桌面。

幾分鐘之後,他已經讓彎刀坐在咖啡館裡了。

他這個老闆親手替他煮了一杯熱咖啡,還好心腸的煎了兩個荷包蛋、烤了兩片香香的奶油吐司送到這失意男的面前。

一切就緒之後,他才在他對面落座,嘴角噙著笑意,順手點了根煙。

「顧總很惶恐的打了通電話給我,他說他只是想問你軟體的進度怎麼樣了,你就回他一句很不雅的髒話。」

早晨的咖啡館還沒開門營業,空無一人正適合談話。

「他說謊。」彎刀皺著眉頭,悶悶的埋頭吃東西。「我只罵了他一個字。」

言曜風揚起嘴角,想笑。「是幹什麼的幹字嗎?」

他揚揚眉梢。「那根本不算髒話。」

他勾超薄唇,露出淡笑。「如果你想找個人說說話,我洗耳恭聽,且絕對保密。」

同窗四載,他知道彎刀不是一個什麼都往心裡擱的沉鬱男人,他和人容易相處,三兩下就打成一片,也容易向別人傾吐心事。

「我遇見小淨了。」他煩躁的把和夏淨而相遇之事道出。

夏淨而是彎刀的初戀情人,這點他們幾個大學死黨都知道。

每次大夥在KTV狂歡飲酒唱歌之後,他都會酒後吐真言,狂呼她的名字,心碎又傷感的演唱一首「你把我灌醉」,讓大家為之動容。

他知道夏淨而是彎刀心中永遠放不開的女人,表面上他對女人來者不拒,其實這正代表著他把所有感情都封鎖了。

沒有人可以取代夏淨而對彎刀的意義,他不會再愛女人,除非是他找到了夏淨而。

現在,她出現了,難怪他生命會掀起如此風暴。

聽完,言曜風沉吟了下,「她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不管如何,你都不能太過莽撞。年少輕狂時,你們縱然曾相知相許,可那也不代表你有打擾她現在平靜生活的權利。」

「她是我的!」陰鬱的眉頭深結難解,大手緊緊握著咖啡杯,幾乎要握碎。

言曜風從容地說:「除非你能證明,她現在還愛著你,否則你的癡情對她來說,只是一種騷擾。」

他的話讓彎刀倏然一驚,渾身泛涼。

小淨不再愛他了嗎?

這個可能令他毛骨悚然。



第四章

夏夜晚風飄浮著燥意,夏淨而從學校走出來,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徒步往停車場走去,如往常一般,準備開車返家。

商尊浩出國兩天了,這次他整整要去兩個禮拜,據說有家相當具規模的美商公司想與商氏合作,他親自去探個虛實。

他做事向來小心謹慎,且要求完美,不容許有任何一絲差錯,凡事總是親力親為,遇到重要案子,帶頭挑燈夜戰。

就因為這樣挑剔的性格,使他這個企業家第二代青出於藍,將商氏帶領得比他父親在世時還出色。

他無疑的是個成功的企業家,但是當他的情人卻令人感到窒息。

沒有溫柔言語,沒有貼心關切,他不擅長對情人噓寒問暖,也覺得不必要,地球彷彿繞著他運行,世人都要配合他的腳步。

他太出色了,他的妻子必須八面玲瓏、面面俱到,稍有差池都不行。

像他這麼完美的男人,應該有個名門淑女來與他匹配才對。

雖然他愛她,極愛、極愛,對她的家人也都照顧得很周到,但他從不表露出來,總是放在心裡。可情人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懂,他怎麼會喜歡像她這樣的女子?她知道自己的缺點,她沒有主見、心軟、易感,就算再給她一百年的時間,她也無法培養出豪門大少奶奶的氣魄和手腕。

其實她對伴侶的要求並不高,她只想與心愛的人開一間小小的、溫馨而足以溫飽的店,生一、兩個孩子讓屋裡充滿笑聲,這樣就夠了。

奢華的宴會根本不適合她,她更無法做好一個在賓客間周旋的女主人。尊浩一心要將她培養成上流社會的貴婦,怎奈她真的力不從心哪……

她輕輕嘆了口氣,拿出鑰匙,預備打開車門。

「為什麼嘆氣?」

高大的陰影忽然籠罩住她,乍然出現的男性體魄令她一驚,鑰匙掉落在地,她慌張回頭,神色如驚弓之鳥。

彎刀濃眉緊擰,俯身瞪著受驚的她。

她不快樂。

他足足跟蹤了她兩天,發現她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他原想聽風子的話不要衝動,現在是忍無可忍才現身。

是因為那傢伙不在台灣的關係,所以她就無精打采嗎?還是在商家的生活讓她變得這樣半死不活?

他將她調查得十分仔細,她即將成為商家未來女主人的來龍去脈,他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十年前,夏文權帶著兩個女兒跑路到了台北,隱姓埋名就為了躲避地下錢莊的債務追討。

他應徵到商家雜工的工作,主人家不知他的來歷,可憐他無處棲身,便讓他們一家住進商宅的傭人房。

三年後,在英國求學的商尊浩畢業歸國,見到十九歲的小淨。

又過了兩年,商父因病去世,年輕的商尊浩正式接掌商氏集團。

翌年,地下錢莊終於輾轉尋到了夏文權,商尊浩出面替他還了大筆債務及高額利息。

小淨二十三歲那年,夏文權動了換腎手術;同年的耶誕節,她與商尊浩在家中舉行簡單的訂婚儀式,確定了彼此的名份。

從訂婚至今,已經三年了,他們卻遲遲未舉行早該舉行的婚禮,原因不足為外人道,連徵信社也查不出來。

「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夏淨而軟弱的靠著車門。「我們不是……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

「不清楚。」他徐緩的說,伸手扶住她無力的肩膀,深情的眸子,定定鎖住她。「一點都不清楚。」

充其量,商家不過好狗運的收留了他們父女三人罷了,商尊浩用金錢償還了夏文權龐大的債務,就妄想以此換取小淨的一生。

那債務並不是天文數字,區區幾百萬新台幣,以他現在的能力,他可以雙倍奉還給商尊浩,讓她回到他身邊。

「我我……我要回家了。」

兩人肢體的接觸,使她反應如著火般,慌忙跳開。

有力的指掌托起她的下顎,他專注地看進她眼裡,要她無所遁形。「你在怕什麼?還是,你在逃避些什麼?」

她逃無可逃,在車與他之間,被他困住。「求求你放我走,我真的要回去了。」

他挑起眉,與她談條件。「我知道你的未婚夫不在台灣,要我放過你也可以,你先跟我去一個地方。」

他要證明,證明小淨還是愛他的。

甚至他還要賭上對自己的自信,她不但還愛著他,也為他守身如玉,她沒有對商尊浩獻身。

「什麼地方?」

出於本能,她知道就算跟他去了,往後他也不會善罷甘休。

但她更知道,若不跟他去,他會固執地與她耗在這裡,她永遠也回不了家。

彎刀從容的,勾起他們重逢之後的第一個笑容,「你去了就知道。」



天母的單身男子公寓,從未有女性造訪,這裡連圓月也不曾來過,陽剛得十分徹底,也髒亂得十分徹底。

玄關處亮著一盞暈黃的壁燈,看得出來是間高級公寓,裝潢也很有品味,但屋內卻雜亂得令她目瞪口呆,茶几上至少有十個空啤酒罐,還有一些空面杯沒有收。

「這是你住的地方?」

一問出口,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渴望瞭解他這些年來過得如何,有沒有好好的吃、有沒有好好的愛護身體,又為何沒有回石盤鎮接掌凌門,反而在台北開了賽車場?

若不是那天在銀狐見到他,她還不知道他在賽車界佔有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令她十分吃驚。

她真的太孤陋寡聞了,原來他也算是名人,關於他的消息在某些賽車志上常可以見到,她卻忽略了這麼多年。

她對賽車一竅不通,開設銀狐是尊虹的主意,頗有商業頭腦的她看准了賽車場有潛力,因此商氏鼎力投資。

因緣際會,使她與彎刀在茫茫人海中重逢……

「高興嗎?我沒有固定的女朋友,否則這裡不會這麼亂。」他盯著她,眼裡的情慾很清楚。

她突然感到心慌,回避他灼熱的目光,低首摸摸沙發的扶手,又摸摸壁畫的框沿,就是不敢與他視線相接。

「你都二十八歲還沒有女朋友,伯父、伯母不擔心嗎?」

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她以為很安全、很得體,不料,下一秒竟被他狠狠扯進懷中。

她驚呼一聲,雙拳抵著他胸膛。

惱火的黑眸注視著她,冷冷地說:「我最心愛的女人失蹤了十年,我找她都來不及了,怎麼有時間再交別的女朋友?」

他目光陰鷙瞪著她,手臂將她扣得死緊,她一顆心幾乎要蹦出喉嚨。

她潤了潤唇,小心翼翼的問:「不是說好我跟你來,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他揚眉一哼,有狂妄的霸氣。「沒有那回事!」

「你答應我的……」她試圖和他講道理,雖然這很難。

「我騙你的。」他清晰的回答她,長手將她的纖腰攬向自己,低頭吻住他渴望多年的紅唇。

舌尖探入貝齒之間,深吮丁香小舌,不斷糾纏翻攪。

她忘情的閉上了眼睛,熱燙的快感令她喘息不已。

這感覺她並不陌生啊,如此熟悉的氣息,只是多了一份成熟男子的味道……她放鬆了假裝許久的心防,把自己全然交給他。

他是她的戀人,最初的戀人……

灼人的唇吻了又吻,終於心滿意足的放開了她。

她做夢似的望著他,心跳劇烈激蕩,唇瓣腫腫的。大眼有些迷濛。

額頭輕抵著她額頭摩挲,他的聲音裡有百味雜陳的揪痛,「小淨,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他喃喃低語。

才粗喘漸息他又再度吻住她,寬厚大掌同時覆住她胸前。感受到比她少女時代更豐盈的酥胸,他再也忍不住了。

在他身下,她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少女,那麼真心誠意的將初次獻給她最在乎的男孩……



空了十年的缺口,終於補上了。

好久沒睡得這麼沉穩,當鳥聲啾啾,他一點也不意外自己醒後,再不見小淨的身影。

她走了。

房子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居然連他不知道堆了多久的贓衣服也洗得雪白,曬在陽台上。

衣櫃裡,形形色色的衣物被一件件分門別類地放好,衣架轉了相同的方向,西裝和襯衫都熨燙過了。

廚房裡,流理台光亮整潔,洗碗槽裡連一個髒碗也看不到,她連抽油煙機也替他擦得光潔如新。

地板全部拖過了,空氣裡有淡淡的愛地潔清潔劑的香氣,兩大片落地玻璃窗還原明亮,所有傢俱的灰塵全都不見了,

他勾起唇角,藏不住笑意。

這小女人,她是激情過後就爬起來勞動嗎?不然怎麼可能清理得如此徹底。

他的笑意漾深,他真是崇拜她,非常、非常的崇拜。

所以了,他要把她娶回家好好疼著,不然,他會抱憾終身,非常、非常的遺撼。

他在室內遊走一圈,一袋袋捆綁紮實的垃圾放在玄關處待扔。

然後他看到了貼在大門上的紙條。

他挑起眉,不管她留什麼決絕的無聊話給他,他都準備當成耳邊風,看看就算。

反正他已經將她的作息、她的住所、她的手機號碼掌握得一清二楚,不會再像十年前乍然失去她時那般手足無措了。

果然,紙條上寫著叫他皺眉的話。

彎刀:

緣盡於此,莫再苦苦相尋。誠心祝福你找到另一個值得你深愛的女子,能再見到你,我已心滿意足,但無意改變目前平靜的生活,望你體諒,珍重!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向牆角。

要他照紙條上所言而行,除非等他自廢功夫的那一天,如果他沒有能力再保護她,他就會放她走。

而現在,他的功力還深厚得很,所以他萬萬不放!



下午五點十五分,人潮洶湧的台北忠孝商圈,一部很炫的改裝車停在百貨公司前的紅線上,四隻輪胎正好壓住「禁止停車」的字樣。

他一點也不心急,悠閒的隨著音響裡的流行音樂哼唱。車內冷氣充足,車子性能絕佳,造就舒適的私人隱蔽空間。

他預估的時間分秒不差,五點半,夏淨而從百貨公司走了出來。



她每週在丰采銀飾工作三天,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五點,半個小時交接及換裝,幾乎一成不變。

他輕快地打開車門,幾個大步過去,挺拔身軀便擋住她的去路。

「小淨!我來接你。」

薄唇彎起篤定笑意,再不復見先前的陰鷙之氣,那些鬱鬱寡歡的烏雲,全被昨夜的雲雨滋潤給趕跑了。

「你--」她倒抽口氣,還不習慣他隨時出現帶給她的驚嚇。

她早該知道那張形同虛設的紙條對他一點用都沒有,他還是又來了。

她無法斷絕自己對他的想念,希望由他做起,如果他不要再來找她,她就會慢慢將他忘記。

而顯然,現在她得承認這個辦法行不通。

「走!」神采飛揚地,他牽起她的手,很理所當然的往停車處走。

她掙脫不了他的大手掌,急急喊道:「不行,我要上課!」

她不能再跟著他走,怕自己會越陷越深,昨夜的激情已讓她今天表現失常,站起櫃來心不在焉,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不以為然的挑起眉,直接點破。「我查過了,你今天沒課。」

她張口結舌,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我……有事。」

「不要再說謊,跟我走就對了,我不會吃了你。」說完,他突然將她拉進懷裡,貼近她耳畔,笑嘻嘻地說:「我好像說錯了,反正我已經吃過你了,要是你執意不跟我走,我就在這裡吻你!狠狠的吻!」

商尊浩雖無法對他構成威脅,但好歹也算是個顧忌,他現在不在台灣,正好是他擄走她的最佳時機。

他才不信她的心堅若磐石,也不信她不想見到他。

他太瞭解她了,她的心腸柔軟,容易感動,只要她跟他走一趟,她一定會回到他身邊。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羞紅的小臉非常尷尬,只想快快離開這個人潮洶湧的地方。

他濃眉一挑,慵懶的說:「那就跟我上車。」

俏臉染上一片霞紅,她終究是在他脅迫下上了車。

車身滑出馬路,在車水馬龍的下班車潮中,駛向交流道。

車身回轉,上了南下的高速公路,她終於不安地問:「彎刀,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分心捏捏她手心,露出淡淡笑容。「別擔心,只是隨便走走。」

黑眸中笑意濃了些,一點也不像他所言,他的「隨便」像有企圖。

柳眉輕輕蹙起,她突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抗拒不了他的柔情。

他太知道如何打動她了,自十歲起,他守護著她,像捍衛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天使。

而她依賴他,視他如天神,以他為天,無所不依從。

她輕輕嘆了口氣,自己問自己,天使如何戰勝天神?



車身急下交流道,兩旁景物飛掠而過,彎刀把車開得像火箭,一路上夏淨而都緊蹙著眉心,不是害怕,而是為他擔心。

他平時都這樣開車嗎?他知不知道這樣有多麼危險?

她以為賽車手只在賽車場才求速度,沒想到出了賽車場,依然開車像玩命。

「彎刀……你開慢一點。」

「你擔心我?」他笑了笑,方向盤一轉,又超越了三部車。「覺得恐怖嗎?只要一次意外,你現在就不可能見到我了。」

她打了個寒顫,背脊微涼,身軀瞬間像緊繃的弦。

十年間,她其實不下數百次想像他的景況。

想像中,他已接管凌門武道館,成為年輕有為的新任館主,帶領著凌門發揚光大。

她萬萬沒想到,他過得如此放蕩不羈,現在的他和過去那個成績優異的凌彎刀猶如天壤之別。

凌館主未曾反對過他的生活嗎?凌夫人放心獨生愛子如此浪拓嗎?

其實她該知道,如果他們曾反對,對他來說也是無效的,他根本不會聽任何人的勸。

「為了你,我會考慮不再當個賽車手,只專心經營賽車場。」他溫柔的問:「你說這樣好嗎?」

她點點頭,「好」字就要衝口而出,驀然想到這要答應下來茲事體大,彎刀這番話……分明是變相的求婚,要求她許下終身的承諾。

她及時住了口,臉頰熱辣辣的,染上一片火紅。

她降下窗戶,讓風拍打她火燙臉頰,幾分鐘過去了,仍無法消除紅暈。

夕陽完全隱沒之際,她發現她回到了石盤鎮。

這是她生長的地方,有她一切最甜美與最苦澀的記憶,曾經她以為她不會再回來,沒想到再度踏上故鄉的土地,是彎刀帶她回來的。

「我們為什麼要回來這裡?」她語音輕顫,熱淚直往眼裡沖。

她這才知道,原來她這麼想念自小生長的地方。

「難道你不想看看小鎮變成什麼模樣?」

他假意沒見到她眼眶裡的淚水,熟練地將車駛進巷弄,來到一排她再熟悉不過的矮平房。

「你瞧,大水溝還在。」他降下窗戶,指指清澈的溝水。「我還清楚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你哭得好醜,是我見義勇為幫你爬下水溝撿布娃娃,你才不哭的。」

她聞言破涕為笑,紅唇彎起。

「什麼見義勇為?你胡說,那時你明明也很不樂意,我還記得當年的水溝有多噁心,不但惡臭沖天,還佈滿蚊蟲盤旋。」

「那你就知道我當年的情操有多偉大了吧。」他探過身去,閃電般的從她唇上偷得一記香吻。「我捨身為你,也不枉費你後來的以身相許。」

她不禁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才退盡的紅暈又湧上來了。

他把車開走,來到靜悠國小。

「學校已經改建過一次,操場擴大了許多。」他微微一笑,玩世不恭地說:「我也略盡棉薄之力,捐了兩座籃球架給學弟學妹們,希望凌彎刀三個字能在靜悠國小流傳千古。」

夜風吹拂寧靜的小鎮,夏日夜空很美,滿天星星閃爍,襯得一輪明月更加皎潔。

他陸續載著她經過靜悠國中和靜悠高中,然後停在小鎮圖書館後門,仰望過去,山坡上的大樹結滿白色香花,風一吹,花香飄揚,花瓣像雪墜落,形成絕美畫面。

她看得呆了。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記憶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幕一幕回到她腦中。

他沒有打擾她,讓她靜靜回味。

小鎮純樸,沒有什麼夜生活,約莫十點,燈火一家家的熄滅了。

夜深人靜,夜涼如水,他將她載往海邊。

帶著滿心悸動和震盪,她望著專心駕車的他,視線緩緩滑過他的俊眉朗目,心,溫溫熱熱。

「你失蹤的那一年,我在這裡第一次為你流下眼淚。」

他停下車,熄了火。海邊空無一人,海水拍打岩岸,激起無數浪花。

「每當想你想得發瘋,想你想得心酸,想你想得無可奈何,我就跑來這裡,獨自對著大海呼喊你的名字。」

她彷彿可以想像那幕驚心動魄的畫面,他的心碎、他的癡狂、他的絕望……都因她而起。

他薄唇微微往上挑起,繼續道:「聯考失利,我只考上了名不見經傳的三流大學,所有人都勸我來年再考,但我不聽勸告、自暴自棄,仇視這塊傷心地,一個人跑到台北入學,過起完全自我放逐的生活。

「為了忘記你,我開始結交無數女朋友,同時腳踏多條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校內校外的太妹或辣妹,我一概來者不拒,同時也在PUB裡有過無數一夜情的紀錄。」

那段放蕩的日子,回憶起來像場惡夢。

狂浪只為掩飾心中的傷悲,只有在想她想得無法自拔時,他才會跑回小鎮裡來,靜靜舔舐傷口。

「商尊浩替你父親還了多少錢給錢莊,我可以全數奉還給他,如果這樣做,你是否就可以兩不相欠的離開他?」

黑眸盯著她黯然的眸子,等待她的回答。

她搖了搖頭,小臉浮現堅決。「不能,我不能離開他。」

她知道這樣說對彎刀太殘忍,可是她必須這麼做,尊浩不是她的踏板,她不能過河拆橋;再說,她欠他的又何止是錢債,彎刀他不會明白的。

「為什麼?」黑眸變得黝黯深沉,開始醞釀怒氣。

「沒有為什麼,總之,我不會離開他。」

她竟說得那樣堅決,真是該死!

他猛然吻住她的唇,挾帶著怒火的熱燙舌尖探進她口中,雙手霸道的圈緊她纖細的腰,放低座椅,將她往椅背壓去。

「不要……彎刀……不要--」

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她艱難的從齒間進出字句,身子卻被他抱得更加緊密。

她掙扎著,卻發現這令他更加瘋狂!

腰間強大的壓力箝制住她,她不知不覺偎入溫暖胸膛,依戀的唇觸碰到了他,這舉止不啻是鼓勵了他。

纏綿的熱吻令她昏昏沉沉,擱在排檔旁的手機卻在此時響起,她驀然清醒過來。

他們同時看到來電顯示商尊浩的名字。

他挑挑眉,毫不猶豫,替她直接關機,將手機丟到後座去。

在她驚愕回望手機之時,他懲罰的猛一挺身,將她完全佔有!



第五章

紅日從海面躍起,車裡相擁而眠的兩個人緊緊裡著毛毯,被刺目朝陽喚醒。

「早。」彎刀對睜開眼的夏淨而微笑,要不是他車上有毛毯,他們兩個恐怕都已經感冒了。

「哦!早--」她慌忙從他身上坐起,這樣壓了他一夜,恐怕今天他骨頭會酸痛一天。

好奇怪,她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安心在車裡睡了一夜?

她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麼安穩了,當年媽媽離開時,每到夜晚她與妹妹總是膽戰心驚的關在房間裡,生怕酒醉回來的爸爸「一時興起」,會把她們兩姐妹抓出來毒打一頓。

後來,當她知道她爸爸背負著龐大債務時,她更加寢食難安,日夜擔心有人上門來討債。

之後爸爸帶著她們跑路了,那段居無定所的日子,更是令她夜夜做惡夢。

直到被商家收留,卻因為寄人籬下而變得淺眠,容易因一點小聲響而驚醒,也怕失去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

「連早安吻都沒有就想打發我?」他扣住她纖腰不放,似笑非笑地盯著她,輕輕摩挲著她漂亮的鼻尖。

「別鬧!有人來晨跑了,我們應該快點穿上衣服。」她趕忙掙脫他的箝制,收拾起散落在駕駛座上的衣物。

「怕什麼,那是熟人。」他不以:為意的說:「還記得他嗎?學校門口賣紅豆餅的老張,你最喜歡吃他弄的紅豆餅。」

「老張?」她嚇一跳。

記憶中,賣紅豆餅的老張十分削瘦,可是在沙灘上跑步的那個中年男人,像顆吹鼓的圓球,原來時間真可以讓一個人的改變如此之大。

不過這不是重點,讓熟人看見他們衣衫不整地躺在車裡,這比被陌生人看見更糟。

「下午他還是一樣在學校門口賣紅豆餅,到時再買給你吃。」他吻她一下,神清氣爽地說:「現在穿衣服吧,我們回家吃早飯。」

她又嚇一跳。「回什麼家?」該不會…要帶她回凌門武道館吧?

他揚唇一笑,「我家!」



吳媽以為自己眼花了,看見她家少爺帶著一名漂亮小姐回來,這真是天大的新聞。她不禁連連用衣角擦拭快慰的淚水。

「好小子,終於交女朋友了,我還以為你打算光棍一輩子呢!你肯忘掉小淨就好,都這麼多年了,沒消沒息的,要等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

彎刀把夏淨而往吳媽面前一推,笑盈盈地說:「吳媽,她就是小淨啊!」

「什麼?」吳媽揉揉眼睛。

夏淨而羞澀地微笑,「吳媽,你好嗎?」

她膽怯,原本不敢來,但他偏堅持要她來,拗不過他,只好來了。

不過現在她覺得很開心,可以看見好久不見的吳媽,只是沒有買個禮物來看她老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自從她媽媽走後,爸爸就醉生夢死,她和妹妹常三餐不繼,彎刀便不時帶她到凌家的大廚房找吃的。

有時候廚房裡剛巧沒吃的,吳媽就會特地為她下一碗熱騰騰的面,或炒一盤香噴噴的飯,更會包些粽子、包子、水餃之類的叫她帶回家給妹妹吃。

她真的很感謝吳媽,不但餵飽了她的肚子,也帶給她無限溫情。

那時她常想,如果吳媽是她的親生媽媽就好了,她真的好喜歡那種一放學回到家就聞到飯菜香的感覺,她那個冰冷的家無法給她,可這些遺憾都被爽朗可愛的吳媽補足了。

當年離開石盤鎮,她最不捨的除了彎刀,就是吳媽了。

「你真的是小淨?」吳媽端詳著她,與記憶中那秀氣婉約的小女生相比較。

夏淨而微微一笑,「我是小淨,你不認得我了?」

「變得這樣漂亮……」吳媽喃喃自語,忽然又興奮無比。「館主和夫人要是知道一定開心極了,你們這對俊男美女,要給凌家生個漂亮的小孫子了。」

她雙頰浮現紅暈,垂下眼眸。「吳媽,你別開我玩笑了。」

「說得好啊!吳媽。」彎刀笑嘻嘻地搭住吳媽的肩膀,用力親她臉頰一下。

「都老大不小了,還這麼沒正經。」她笑著拍掉他的手。「你們吃早餐了沒有?要是還沒吃,快過來,我煮了一大鍋地瓜稀飯,還炸了盤春捲,正好沒人吃,你們兩個乖乖坐著,全部吃完才可以離開。」

「求之不得!」彎刀笑著拉開餐椅。「爸、媽呢?怎麼不見他們?」

「他們一早才說要去南部,足足要去三天呢,連早餐都沒吃就出發了。」吳媽瞪著滿滿一桌的食物抱怨。「害我白煮了這麼多,要是你們吃不完,待會得端去給武道館那些小蘿蔔頭吃。」

武道館的吃食另有廚娘負責,她只負責凌家的三餐。凌館主待她極好,洗衣打掃還另外包給洗衣婦和歐巴桑做,所以她的工作很輕鬆。

「那承傑哥呢?」彎刀火速扒完一碗稀飯,再添一碗。

「館主最近眼睛感染了瞼膜炎,承傑體貼,親自載他們南下。」說完,吳媽又絮絮念著,「枉費凌家養你們這對姐弟,全沒盡半點孝道,兩個加起來還不如一個承傑喔。」

他皮皮地笑,「承傑哥不會和我們計較那麼多,我對他有信心。」

在他心目中,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孔承傑就跟他的親大哥無異,這也是他放心在台北自我放逐的主要因素。

吳媽搖搖頭,又愛又恨地數落著,「你這個孩子喲,自小聰明,可是就不懂得體貼別人的心事,你爸爸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偏偏一年才回來晃個兩、三次,真是無良呀……」

夏淨而吃著香甜的地瓜稀飯,覺得鬆了口氣。

對於嚴肅的凌館主,她還是有一份畏懼在,高高在上的凌館主威震八方,與她的酒鬼老爸天差地遠。

至於凌夫人,雖然她高貴和善又談笑風生,見到自己總是親切的招呼著,但也跟她那個濃妝豔抹的媽媽大不相同,

是因為自卑吧,她母親跟台北人跑掉是鎮裡人盡皆知的醜聞,父親嗜酒又好賭,因此她根本不敢接近凌館主和凌夫人,怕他們會說出反對彎刀與她來往。

而現在她更是不敢見他們,她是別人的未婚妻,這身份更加尷尬。

她突然想起被彎刀扔在車後座的手機,尊浩找不到她,一定急得無心開會。

她昨晚一夜未歸,商家人又會怎麼想呢?



晚上夏淨而在凌家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吳媽拿圓月的衣服給她穿。她們兩人身材差不多,睡衣穿在她身上剛剛好。

凌家是典型的日式住宅,長長的回廊有檜木的香氣,庭圈選景極有禪意,身處其間,連心靈也感覺無比寧靜。

她回到彎刀房間,好奇地看他坐在電腦桌前聚精會神。

「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他啪地關掉電腦,轉身攔腰抱住她,嗅聞她身上傳來的馨香。「你好香!」

下午他們在武道館和小師弟們過招,後來他單獨教她幾招防身術,一握住她纖小的腰肢,他差點想當場和她親熱。

她輕拍他不規矩的手,甜甜笑道:「別鬧了,正經點告訴我,你剛剛在做什麼?上網嗎?」

「不是,我在寫遊戲軟體。」

有了愛情的滋潤,他對事業更有衝勁。為了讓他心愛的小淨過最好的生活,他拼一點也是應該的。

「你?」她訝異地揚起彎彎的柳眉。

她知道他天賦異稟、異常聰明,可是沒想到他有這方面的專長。

他抱著她,順勢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驕傲的說:「我寫的軟體一年為我賺進八位數字的新台幣。我日進斗金,也算是個高收入者。」

她驚呼一聲,「這麼多?」她其實對電玩沒有概念,也一竅不通。

他揚起唇角,澈然的說:「所以了,無論商尊浩替你爸爸還了多少錢,我都可以負擔,我也可以買一棟房子給你的家人住,讓你們徹底脫離商家的魔掌。」

清澈的眼一黯,她起身離開他的懷抱,幽幽嘆息一聲。「你又提這個了,難道不可以不提嗎?」

他也站了起來,注視著她的眼眸,望進她眼底。「可以不提嗎?我倒覺得我們要談談清楚,不要逃避這個話題。」

纖細的小手突然握緊了,身軀跟著緊繃。「彎刀,別逼我,我真的不能給你承諾。」

為什麼他就不能好好珍惜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忘記那些惱人的事呢?

濃眉緩慢的揚了起來,他一字一句,清楚的說:「你的身體已經做出承諾,你昨夜在車上的熱情也是一種承諾,你分明還愛著我!聽好,我不能容許你嫁給別人,絕不容許!」

「我和商尊浩有婚約。」她無奈的提醒他,心裡知道這可能無效,他是道德禮教無法約束的。

「別跟我提婚約!」他火大的說:「十年前你主動在賓館獻身給我的那一刻,就算是你我的婚約,所以你跟商尊浩的婚約不能算數!」

又來了,他又開始無理取鬧了。

適才的甜蜜氣氛一掃而空,兩人之間的空氣又僵凝了,重逢後他們的相處,到最後總會變得火爆。

「如果你不能離開商尊浩,我就終身纏住你們兩個!」他發狠地說。

她抬起臉,驚惶失措。「你這又是何苦?」

他傲然的視線回到她愁苦的小臉上。

「我說的絕不是兒戲,你不嫁給我,我就終身不娶,因為我無法忍受你愛著我但嫁給別人,那是我的不幸,也是你的不幸,更是姓商那傢伙的悲哀!」

她猛然一震,幾乎站不住。

「真要算帳,你欠我的比欠他的多。」他瞇起黑眸,咬牙道:「你不過是欠他錢債而已,卻欠我數也數不完的情債,我十年青春,盡毀你手,按照順序,你應該先還了欠我的情債,再去償還他錢債也不遲,夏小姐,你說對嗎?」

他咄咄逼人,她則無力招架。

「現在我不逼你了,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過你!」

他氣勢迫人,她惶恐的看著他,怕他又要出什麼難題給她。

俊朗的五官逼近她,薄唇一勾,「你告訴我,在你生命裡,最重要的男人是他還是我?」

她倒抽了一口氣,無法回答。

他明知道的,卻故意問她。

她一咬牙,準備說出生平最大的謊,「是--」

「不准說!」他突捂住她的唇,下顎肌肉抽動,黑眸進射極端惱恨的怒火。

他怯懦了,沒有勇氣聽,害怕她的答案不是他。

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凌彎刀也有懼怕的事情?太可笑了。

她睜著大眼,清澈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他鬆開了手,大手扶扣住她後腦勺,猛然吻住她的紅唇,借狂暴的吻來消除心中的怒火與妒火。

「我愛你,小淨。」

情人的喃語像秋風般迷人,與他相依偎著,她內心平靜無比,幾乎快睡著。

「小淨,你坦白說,他有沒有吻過你?」

他的聲音忽然傳入她耳中。

她一愣,睜開已半闔的眼,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突然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憋著氣,恨恨地道:「我該死!不該問你這個蠢問題,你們是未婚夫妻,他又不是聖人,怎麼可能沒有吻過你,說不定你們連床都上過了……」

看見他那麼氣苦,她忍不住開口道:「沒有!我沒有跟他上過床!」

「真的?」他轉怒為喜。

他喜怒轉變之快,叫她啼笑皆非。「你感覺不出來嗎?」

訂婚之後,有好幾次她已經被商尊浩壓在身下,可都在她滿眼打轉的淚水中,他挫敗的鬆開她,放了她。

後來,驕傲的他就不再試圖碰她了,轉而往應酬場合找小姐解決他的生理需求。

他沒有把這件事當成秘密,或者說他根本是故意要親近的幕僚透露給她知道,但是在知情後她並不嫉妒,反而有鬆口氣的感覺,如釋重負。

十六歲對彎刀獻出了第一次,她無法想像被另一個男人佔據身體是什麼感覺,那一定很怪異、很怪異,很有罪惡感……

「寶貝,我當然感覺得出來。」熱燙的舌又滑進她嘴裡,無比溫柔的吻她,他此刻感到心滿意足,再無遺憾。

他就知道她為他守身如玉,在他公寓的那一夜,他已經感覺到她像處子般的窄窒,那時只是猜測,現在則證實了他的感覺一點都沒有錯。

「你為我守身,我卻有過那麼多女人,我真是該死。」他深深懺悔著,悔不當初。

如果他不曾那麼放蕩,那麼他們的戀史就更完美了,彼此的生命中都只有對方,彼此的身體也只烙印對方的氣味,那該多好!

「是我的錯,為了我,你連前三志願的學校都沒考上,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現在一定早有一番成就。」

她不曾怪過他放縱在脂粉間的浪子行徑,他內心的痛苦,她可以體會。

她惋惜的是他的才能沒有完全發揮出來,像他這樣出類拔萃的人,應該受到最好的教育,或者到國外留學,吸取外國教育的精髓才對。

可是他卻只吊車尾的考上三流大學,經營一家需要花費勞力和苦心的賽車場,他這是何苦來哉,叫她怎能不自責?

「我現在不好嗎?我寫遊戲軟體,也算電子新貴啊。」他開玩笑地說。她又好氣又好笑,這人很會自我調侃嘛,就不知道他內心是否真那麼灑脫。

「彎刀,難道你要一輩子開賽車場、當賽車手?」

他磨蹭著她的鼻尖,語音充滿笑意。「小淨,知不知道,你這語氣好像我爸哦!」

父親始終對他的發展有所不滿,雖然承傑哥已經慷慨的接下少館主的重責大任,可他似乎還不放棄,一直希望他能回武道館,為凌門盡一份心。

「你又不正經了,我是很認真的問你。」真是拿他沒辦法。

他帶著笑意閉上眼睛,長腿霸道的糾纏住她的腿,把她當抱枕,抱得牢牢的。

「夏小姐,我也很嚴肅的回答你,若你願意當凌太太,你叫我改行開垃圾場,我都樂意……」

夏夜炎炎,窗外星子明亮,開了三分之一的窗子,不時吹來沁心舒爽的涼風,令人眼皮越來越重。

終於,體力透支的兩人,相擁的並躺在床上,發出均勻的微弱的鼾聲。



第六章

商尊浩推著行李車走向迎接他的夏淨而。

每回他出國,總會為她採買許多當季流行的精品服飾及皮件,而為了不顯得那麼「兒女情長」,每件東西他都買三份,尊虹、雪而各有一份,也就不那麼突顯他是特別為她而買的。

他不喜歡表露出對她的關心和在乎,這是他的性格。

他也認為身為一個企業家不該有太多私人的感情流露。以免情緒波動太大,影響他對公司下的決策。

這當然也是因為她守在他身邊,他才可以表現得如此淡然及不在乎,如果失去她,他的堅持與原則也沒有意義。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從英國學成歸國的那一年,第一次見到十九歲的她的情景。

那時,他一開自己書房的門,就見到一名陌生的少女坐在大排書櫃前的地毯上,正津津有味的在看他收藏的歷史小說。

他輕咳一聲,那一雙倏然抬起的驚恐大眼,深深迷惑住他。

見多了洋妞的開放大膽,她的保守膽小及纖弱敏感令他著迷,原本他無意在當時接掌家業,卻因她而留下;他原想搬出大宅到市區的高級大樓居住,也因她而不搬了。

他開始變得喜歡在家裡吃飯,都是因為在晚餐時可以見到她宛若彩蝶的身影。

假日他更喜歡待在家裡,朋友的邀約一概拒絕,因為她假日都留在家裡看食譜學做菜,或種花、或看書,從不出門。

為了她,他什麼都會做,包括她苦惱於她爸爸的腎病,他也盡其所能的想辦法,不惜……

「累了吧?」夏淨而微笑向前,看著幾乎快比人還高的行李車,露齒笑道:「又買這麼多衣物給我們啊?辛苦你了。」

因為想跟他好好談清楚,她自告奮勇的一個人來接他。

他是個很嚴肅的人,她還沒想好要如何開口才不會把氣氛弄擰,如果他對自己不放手,其實她也沒把握說服他,只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

「家裡有沒有事?」兩人並肩走出機場,他如常地問。

「一切都很好。」她的車就暫停在大門口,她連忙打開後車廂讓他放行李。

他揚起眉,「司機呢?」

「今天是禮拜天,我讓他休假陪孩子去了。」她嫣然一笑。「我有事和你談談,兩個人比較方便。」

「哦?」他看了她一眼,陸續把行李搬進車箱。「很巧,我也有事和你談。」

「什麼事啊?」她扣好安全帶,熟練地打方向燈,車身滑出,跟著前頭的車駛出機場。

她原本對車子十分恐懼,是他強迫她一定要學會開車,他的理由是,學會開車會對她很有幫助。

果然,她會開車之後方便多了,可以自己接送爸爸到醫院複診、自己開車到百貨公司上班、上下課,閒時還可以載商夫人去喝茶購物,一舉數得。

「媽的健康報告出來了。」

「伯母還好吧?」她微笑道:「伯母每天早上喝一杯蔬果汁,養顏又防癌,每週還固定游泳三次,長保活力,相信她的身體一定比年輕人還健康。」上個月商夫人在美國做了一次精密的健康檢查,足足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包準有什麼小毛病都檢查得出來。

「情況很糟。」他直視擋風玻璃窗前的車流,向來冰冷的雙眸驀地閃過一絲痛楚。「我媽得了肺癌,而且是末期,只剩兩個月的生命。」

「什麼?」她訝然的瞪大眼睛,差點撞上前面的車,慌忙打了方向燈停到路肩,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能開車,太危險了。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自語,不敢相信。

對她視如己出的商夫人是個難得的好人,這樣的人怎麼會不長命呢?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事實就是如此。」初知道的沉重已經過去,現在是他面對現實的時候。「醫師說,就算開刀,存活率也很低,只是讓病人多受苦而已,不如儘量完成病人的心願,讓她好好安心的走。」

淚水迅速湧出眼眶,她感傷的低泣。「這太突然了,從沒聽伯母說她不舒服,是我們太大意、太疏忽了。」

「別哭了,當務之急,我想完成媽的心願。」

「你說得對。」她擦掉淚水,叫自己堅強。「伯母有什麼心願?」

「我們已經訂婚這麼久了,媽一直希望我們早點結婚,這是她最大的心願。」

轟地一聲,她腦門一片空白。

結婚--商夫人的心願,這……

太湊巧了,她正想向他提出解除婚約,卻……

她苦笑一記,方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商尊浩沒注意到她的異狀,冷靜的說:「我會著手準備婚禮,病情方面我會先瞞著她,這件事只有我、尊虹和你知道,不要對外界透露,我希望媽可以開心得過完這兩個月,不要受到干擾。」

「我知道了。」

酸酸的、痛痛的情緒滑過她心間,她在心中無聲的道歉。

彎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我必須這麼做,這是我唯一能替商伯母做的事,希望你能諒解……


暴風圈又籠罩住天邊賽車場的辦公室。

一具可憐的電話正無辜的被一名粗暴男子猛摔詢地,電話頓時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該死的!小淨失蹤了!

她辭掉專櫃的工作,連學校的課也沒去上了,手機更是永遠處於關機狀態中,而他打去商宅的電話總在管家手中被掛斷,他們的理由是「夏小姐不接陌生人的電話」。

去他的陌生人!他算是夏淨而的陌生人嗎?

見她一面竟難如登天,現在除非他當匪徒闖入商宅,否則他是到死也不可能見到她了。
這股狂風暴雨令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不好過,方圓五公尺內,沒人敢靠近。

「他又把電話摔爛了!」瑤瑤驚嘆地向其他人報告裡面慘況,順便心疼那具她昨天才到大賣場買的電話,這已經是這兩天來,刀哥摔碎的第三具電話了。

自從彎刀又變得陰晴不定之後,只有她敢稍微靠近他。

她固定在三餐時間把飯盒拎到工作室門口擱著又悄悄走開,連提醒他吃東西都不敢。

可是今天一天下來,工作室門口堆著三個飯盒,連動都沒動。

「為什麼風子哥還不回來?他到底要去多久啊!」瑤瑤咬著指甲,無比擔心。

唯一可以平息彎刀怒火的言曜風到普羅旺斯度假去了,天邊此際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只有阿奇還能若無其事的欣賞他自己拍的照片,絲毫不受風暴干擾。

「阿奇哥,你真是人如其名,非常神奇。」小俊用佩服的語氣諷刺地說,「刀哥都煩成這樣了,你還看得下去?」

阿奇看了他一眼。「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又不是我惹毛他的,我為什麼看不下去?」

「你好歹也要想想辦法。」小俊咬牙道。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想辦法,事情自然會在沒辦法中求得辦法。」

他說得極富禪機,卻一點幫助也沒有,小俊和瑤瑤只能望著玻璃窗內的情況乾瞪眼。

救星啊救星!他們真希望有救星可以來解救他們崇拜與愛慕的刀哥,但救星在何方?

「嗨!各位,你們好嗎?」

一對神采飛揚的璧人手挽著手親密的走進辦公室,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明媚動人,正是莫冠馳與他的新婚嬌妻凌圓月。

「月姐!」瑤瑤驚喜地叫,救星!救星來了!

「我們從拉斯維加斯回來,特地帶了名產和紀念品來給你們。」圓月看來神清氣爽,一趟蜜月之行,令她容光煥發。

「真的?名產在哪裡?」阿奇嘴饞地找著。

瑤瑤二話不說將圓月往裡推。「真是太謝謝你了月姐,不過你還是先去看看刀哥吧!」

「彎刀怎麼了?」莫冠馳跟在圓月身後問。

自從他和圓月結婚之後,和彎刀還頗有話聊,他們還沒去賭城之前常拉彎刀一起吃飯,有時也加上賀城西和衛十戒。

「總之不好,很不好。」瑤瑤唉聲嘆氣。

圓月走進工作室,放眼望去一片狼藉,像戰後廢城。

「你怎麼回事啊?」她再次驚嘆彎刀的破壞力。

性格這樣剛烈,總用不吃和拳頭來解決問題,這點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你說!你們女人為什麼這麼可惡?為什麼這麼絕情?這麼善變?」彎刀突然抓住她的手,恨恨地問。

「你放開她--」

莫冠馳還沒說完,就見圓月一個過肩摔,將毫無防備的彎刀給摔在地。

莫冠馳的表情從驚愕到微笑,他的嬌妻果然不同凡響,自從打勝衛小三之後,現在出名到賭城去了。

彎刀錯愕落地,十分狼狽。

「起來吧。」她伸手給胞弟。「這樣一摔,你腦袋有沒有清醒點?究竟什麼事?連我也掃到你的颱風尾,你最好請我吃頓飯,當作向我賠罪。」

「看來這件事跟無情的女人有關係。」莫冠馳好整以暇的說。

他的樣子他感同身受,他被圓月拒於千里之外時,也是這副死德行。

彎刀起身,俊臉仍舊抑鬱。

「那就把無情女人的故事給我娓娓道來。」圓月勾住彎刀的手臂,再勾住丈夫的,愉快的說:「我餓了,大家出去吃飯吧,吃了好久的西餐,我好想念台灣菜。」

「好主意。」莫冠馳微笑,和妻子一搭一唱。「你說吃什麼好?」

她興匆匆地說:「我們上陽明山去吃土雞如何?吃完找個茶座,彎刀你慢慢說,為姐的我和你姐夫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們這兩個智多星,肯定可以給你點好意見……」


攝影棚裡的新娘樣貌清麗嬌柔,但她臉上的神情卻略顯黯淡,絲毫沒有一般新娘拍照時的雀躍。

「好--笑一個,七--新娘,請你笑一個--」

攝影師大嘆這位新娘雖美麗非凡,表情卻過於僵硬,令他無法將新娘動人的神采拍出來。

休息時間,商尊浩凝視著疲倦的夏淨而。「怎麼了?你的精神很不好,有什麼事嗎?」

連他都察覺到她拍照的心不在焉,若不是有那些濃厚的彩妝遮蓋,她可能是蒼白著一張臉。

她掩飾地笑了笑。「只是昨天沒睡好,今天要拍照,我太緊張了,而且我也餓了,可能因為這樣,表情做得不好。」

她轉身拿起商尊浩助理買來的罐裝咖啡,卻被他取走。

「既然餓了就不要喝咖啡,我們去吃飯。」

「可是還在拍照--」她看看自己的一身白紗。

「沒有關係,可以改期。」

半小時後,他們已經坐在西餐廳裡,他點了一客鵝肝醬牛排,她則點了一客蔬菜牛柳卷。

夏淨而無心無緒的撥弄美味佳餚,其實她胃口奇差,什麼也吃不下。

如果沒有遇到彎刀,或許這場即將到來的婚禮就沒那麼痛苦,她根本不敢告訴彎刀,她不但沒有向商尊浩提分手,甚至還要與他結婚了,彎刀的怒火……肯定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什麼時候買這條項鍊的?很別緻。」商尊浩的視線落在她胸前秀氣的鑽戒項鍊上。

她不是愛首飾的人,最近好像常看她戴這條項鍊。

「是專櫃的過季商品,我用七折買的,自己配了一條銀鍊戴。」

彎刀送給她的戒指,她只能用這種方式收藏起來。

「你喜歡銀飾的話,可以到名品店去挑。日後你出席公開宴會的機會會很多,我不希望看到記者拿你的配飾不夠名貴作文章。」

他語氣很平淡,但意思很明顯,不認同她這種自我搭配法的創意。

「知道了。」她不習慣和他頂嘴,其實她想告訴他,並非名牌就一定好看,但她知道出身高貴的他是名牌愛用者,根本不會認同她的想法。

「明天你陪夏叔叔去做一套西裝,順便問問他要不要到大陸去散散心,雪而突然結婚跑到英國去,聽我媽說,他受的打擊很大。」

「好,我會問他。」

他對他們夏家人照顧得無微不至,連對商家不告而別的雪而,他都派助理親自到英國送上一份新婚厚禮--位於倫敦市中心的小巧花園洋房一棟,充份展現他這個準姐夫的誠意。

光憑這點,她就該滿足。

她應該好好試著做商家媳婦,不要再想彎力了,再想他,只會讓她雙腳不受控制,忍不住走向他的懷抱而已。

無法當面說再見,就只能在心裡淡忘,漸漸讓時間稀釋彼此的感情吧,總有相忘的一天,總有……


「唉,這麼美的新娘,表情卻這麼僵,天生沒有表演細胞,可惜了她這張迷死人的漂亮臉蛋……我看啊,不重拍也不行,這種照片會把婚禮搞成喪禮,對新郎交代不過去。」

阿奇在桌面攤開一疊照片,一張張的看,每一張都不合格。

「你在碎碎念什麼?」彎刀從工作室出來,手裡拿著空咖啡壺,一陣風般從他辦公桌經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接著又揚聲大喊,「瑤瑤,咖啡!」

「是,馬上來!」

瑤瑤從茶水間跳出來,接過咖啡壺,馬上著手煮咖啡。

這幾天刀哥的咖啡癮和煙癮大得嚇人,常常一下就見滿的煙灰缸,兩小時就拿來空掉的咖啡壺,她到大賣場一次買十條煙、十包咖啡粉,這樣才足以應付。

看來刀哥的躁鬱還是沒治好,月姐出馬也沒用,他現在只是比較肯吃東西而已,至於情緒嘛,還是一樣壞。

「喂喂,彎刀老大,你小心點,這些都是金主的委託,別踩到了一哇!你踩到了。」

把咖啡壺遞給瑤瑤,彎刀又一陣風的從阿奇身邊經過,掃落了一地婚紗照,弄得他哇啦啦的叫。

「緊張什麼?踩到撿起來就好了。」彎刀眉眼略抬,順手將照片撿起,丟還給他。

阿奇連忙寶貝的一張張放好。「你當然不緊張了,又不是你的婚紗照,不過要找到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也難了,美女都跟我們無緣。」

彎刀瞪著照片,他突然揪起他的衣領,眼瞳噴火,像要殺人。

「說!你怎麼會有這些照片?」

「你、你……你幹嘛?」阿奇猛吞著口水,看到一張世界上最猙獰的俊臉。

「快說!」一陣厲聲吼叫,震耳欲聾。

「什麼事?什麼事?」瑤瑤慌張的從茶水間衝出來,看到史上最火爆場面。「刀哥!有話好說,不要這樣,你快鬆手,這樣奇哥沒辦法呼吸啦。」

「對對!你、你……你不要這麼凶。」阿奇後悔無比,沒事在婚紗公司看照片就好,把照片帶來這裡幹麼?

彎刀鬆了手,陰鷙眸光仍膠著於照片那抹美麗的身影上。瞪了半天,他還是不願相信照片裡的新娘是小淨。

瞥見他狂怒的黑眸、青筋浮現的額頭,阿奇和瑤瑤對看一眼,不約而同膽寒地顫抖了一下,恐怖!

「為什麼?為什麼?該死!這究竟是為什麼!」

鐵般堅硬的拳頭終於落在桌面,擊中電話,瞬間又添一縷死不瞑目的電話怨魂。

「彎刀,你認得這位新娘?」阿奇小心翼翼的問。該不會就是活生生的「新娘結婚了,新郎不是我」的劇情吧?

他瞪著阿奇,咬牙切齒。「她是小淨!」

「什麼?」阿奇驚跳起來。

同窗四載,他對小淨這芳名簡直如雷貫耳加慕名已久,她是彎刀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照彎刀的說法,小淨十六歲那年就是他的女人了,怎麼現在跑去嫁給別人呢?

莫怪彎刀神傷、心碎加狂怒,現在他一點也不怪他適才沒有理性的粗暴舉動了,反而深深同情起這位好夥伴來。

「我本來是不拍婚紗照的,那天有個朋友臨時出了車禍,找我去代拍,看他可憐我才答應,好好一個人,被撞得要復健三個月……」

「那不是重點啦,奇哥……照片!講照片!」瑤瑤看到彎刀忍耐到極點的眼神,猛扯阿奇的衣袖提醒他適可而止,以免再度被揪領子。

「對對!照片。」阿奇連忙指著照片道:「那天的新人就是照片裡這對男女,不過他們和一般甜甜蜜蜜拍婚紗照的準新人很不一樣,新郎神態冷漠高傲,新娘則毫無笑容,要我一再提醒她笑,真的好難拍。」

「然後呢?」瑤瑤趕緊問。

她不笨,在腦中已經組織得七七八八,這位美新娘和她的刀哥關係一定匪淺,要不然刀哥不會這麼緊張,整個人一副深受打擊樣。

「沒有然後。」阿奇攤攤手。「我只是代理攝影師,對方的背景資料一概不知,如果要查,去婚紗公司可以查得到。」

彎刀深吸口氣,不必去查了,對方的背景資料他早就一清二楚。

卑鄙啊!商尊浩終於迫使小淨跟他結婚了,難怪她消失得如此徹底,任憑他怎麼找也找不到。

談判分手不成反而促使他們結婚,這其中的過程他雖想不透原由,卻非常肯定小淨一定不是自願的!

他馬上大步跨出辦公室,上車發動引擎,飛車疾速駛離天邊。

在車上,他打了一通手機。「姐夫,我想知道你幫我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那夜被他們夫妻倆押上陽明山,莫冠馳承諾用商場上的關係替他查小淨的下落,但遲遲未給他消息。

莫冠馳沉吟了下,「我正考慮要不要告訴你一個重要的消息。」

「我已經知道了。」彎刀冷靜的說:「他們要結婚。」

「你知道了?」他頗為意外。「婚禮訂在兩個禮拜之後,很匆促,但商界有名望的企業人士幾乎都已收到商氏的請帖了。」

「謝了。」吐出簡短兩字,彎刀切斷電話,心情更加起伏不定。

兩個禮拜--

他們真狠,速戰速決,等生米煮成熟飯,他就沒轍,然後就會死心……

他緊緊咬著牙根。

他媽的!若他會因此而屈服,他就不是凌彎刀!

他停好車,直闖銀狐賽車場漂亮氣派的辦公室。

「商小姐!這個人硬要見你,我、我攔不住--」

接待小姐攔不住彎刀,嚇得臉色發白,以為壞人來搶劫。

商尊虹正走出總經理室把一份檔交給屬下,迎面而來的,便是怒髮衝冠的凌彎刀。

她微微一愣,隨即勾起世故淡笑,直視他陰鷙雙眸,心知肚明他為何而來。「凌老闆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受不了打擊,如果淨而真和她大哥結婚了,他大概又會墮落好一陣子……或好幾年?她不知道。

雖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突然之間,她在心中同情起這個癡情的男人,真的同情。

「我要見夏淨而!你替我告訴她,她躲起來也沒有用!」他鐵青著俊臉,沒有風度、沒有理智,恨恨地罵:「如果她不來見我,我會不顧一切到商家去找人,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命案,大家就別後悔!我說得出做得到,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她,只等三天,逾時不候,叫她好自為之!」

商尊虹沒有開口的機會,她傻眼的看著他來撂下狠話,然後又霍然離去。

改裝車在外頭呼囂駛離,像一支火箭,引得眾人紛紛彈跳閃避,生怕被輾過。

她深吸口氣,這個人--

脾氣真壞!淨而受得了他?

性格火爆、粗魯而衝動,來如風,去也如風,毫不給人說話的餘地,他不知他要找的人就在裡面啊!

她回到總經理室,夏淨而對她嫣然一笑,把卷宗一個個歸位放好。

「剛剛外面好像很吵,有人在吵架嗎?」

她辭掉工作是為了避開彎刀,但待在家裡又覺得無聊,整天面對婚禮的相關瑣事使她心情沉重,所以她自告奮勇來銀狐當尊虹的秘書。

商尊虹點了點頭,「沒錯,是有人在吵架,有個瘋子跑來威脅我。」

「什麼?」她大驚失色。「那你有沒有報警?」

「沒有。」她搖了搖頭,直視著她,清楚地說:「那個瘋子叫凌彎刀。」

夏淨而一震,臉色刷地白了。

「他要見你,非見你不可。」商尊虹簡單的表態。「我不反對你去跟他講清楚,我也不會告訴大哥,但是答應我,不要傷害我大哥。」

夏淨而迎視她的目光,神色複雜。「相信我,尊虹,我不願傷害商家的任何一個人。」

「你自己好好考慮清楚要怎麼做。」商尊虹轉身開門,沒有回頭。「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感情上,我站在大哥這一邊,但……為你自己著想吧,你不是商家的禁臠。」

「虹……」夏淨而感動的看著她修長的身影離開,心滿溢著。

冷漠的尊虹,不擅表達感情的尊虹,其實有顆善良感性的心。



第七章

黑黑的夜,一個纖細身影獨自在廊簷下持著手機,等待彼方的爆怒--這是可以預期的,因為她要找的這個男子,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文紳土。

手機接通後,夏淨而潤了潤乾燥的唇,右掌緊緊按住心臟,很怕等一下心會承受不住他的怒火而飛跳出來。

有人接電話了,她突然緊張得舌頭打結。「呃--彎刀嗎?我--我--」

「該死的你終於肯出現了!」彎刀咬牙切齒,全無驚喜。「除了見面,一切免談!我什麼都不要聽。」

她休想在電話裡說服他放棄她,他只要見她,一見到她,他就綁架她,帶她到天涯海角,讓商家人永遠找不到。

「我--就在你家樓下。」她小心翼翼的說。

她太清楚他的個性,她不可能那麼容易在電話裡和他「善了」,如果想讓他永遠不再記著她,最好的辦法就是狠狠戳他一刀,逃避是沒有用的,只會讓他思念欲狂。

「你在樓下?」他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看來他對商尊虹的威脅奏效了,要不然她不會來自投羅網。

「對,我來把戒指還給你,還有……」

她還沒說完,彎刀已經喀喳一聲把電話掛了。

她愣然地看著手機,他不是要見她嗎?怎麼……

她在猶豫懷疑之時,一個矯捷身軀已經從樓梯間衝下來,帶著一身冰冷的殺氣站立於她面前,只穿件男性貼身汗衫和室內拖鞋,看得出來他有多急。

她見狀張著嘴,眼睛瞪得大大。

天哪!他家在八樓耶,他用滾的嗎?

「進去!」他毫不溫柔的把她推進電梯,看著她的人,感覺到她的體溫,他這才稍稍有絲安全感。

天知道他為了怕她跑掉,連電梯也等不及,直接衝下樓,就怕她反悔。

「戒指要還……」電梯裡的空氣快結成冰了,她沒話找話的說。

他倏然轉身,惱怒的將她圈在自己兩臂之間,忍耐的看著她。「你要是膽敢把戒指還我,我就掐死你!」

她不敢再開口,電梯一到,他把她拉進自家大門,門一合上就轉身將她壓靠在鋁門上,狠狠的吻住她。

他真氣她,真的好氣她,氣她的意志不堅,枉費他一片癡心,她沒心沒肝,絲毫沒感受到。

熱吻傳達怒氣和相思,他狂亂的解開她衣扣,想要她!

「不行!」她突然推開他,雙頰酡紅似火,一張唇亦紅得不像話。

「不行?」他氣瘋了,她居然拒絕他的求愛?

才多久而已,他竟然就不能碰她了,這是什麼道理?

「不行。」她搖了搖頭,從他腋下閃過,後退數步,心一樣,殘忍的說:「我快結婚了,不能再這麼亂來。」

「跟我做愛叫亂來?」

惱怒俊臉一步步逼近她,活像要吞掉出言不遜的她似的。


「總之,我不能對不起我的未婚夫,希望你明白。」

「我不明白!」他大手一揮,揮掉她的大道理,「你跟我第一次在這裡上床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你尊貴的未婚夫?」

她咬著下唇不說話,他的心很受傷,她也是。

「你說,你答應過我的,你要跟商尊浩攤牌,你要與他解除婚約,為什麼失約了?為什麼讓我苦苦等待,卻傳來你即將結婚的消息?」他薄唇吐出嚴厲的詢問。

「我……」她不是早就演練過一百次,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可怎麼事到臨頭面對他,她還是很沒用,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不行,她得振作一點,彎刀聰明無比,稍有破綻就會被他識破,如此一來,她也休想全身而退。

她深吸了口氣,清澈的眼平靜地看著他。「這麼多年來,都是他在我身邊。在我向他提出解除婚約之時,我才驀然驚覺自己根本少不了他,我……愛的人是他。」

他立即暴跳如雷。「見鬼!你愛他?」

他不接受這個爛理由,荒唐!荒唐!太荒唐了!

「你不會明白我跟他的感情。」她緩緩說:「日積月累,愛苗滋長,我以為自己當他是大哥,沒想到他對我那麼重要。」

他瞪著她,咬緊了牙根。

真是可笑!

他不明白他們的感情--見鬼!當日他對商尊虹說的話,現在由她來還給他。

現世報!真是現世報!

他突然浪蕩狂笑。「也就是說,是我讓你們找到對彼此的真愛,是我成全了你們?」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他愛的女人,在他面前述說她對另一個男人的偉大愛情。

她緩緩點了下頭,「可以這麼說。」

她真的太瞭解他的個性了,必須下猛藥,他才會死心,若是不夠絕,他根本不會罷手。

當年就因為瞭解他,所以她沒有捎給他半點消息,她情願自己完全消失,這樣他才會怨她怨得徹底。

現在也一樣,十年後,同蹈覆轍,相同的事又在他們身上演出。

「小淨,你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他突然苦笑一記。「你明白我對你的愛有多深,是謊言就不要再耍我,我禁不起你給我的二度傷害。」

心頭滑過嘆息,她鼓起勇氣直視著他,「這全部都是我的真心話,我愛的人是商……」

拳頭從她臉頰擦過,直直捶進牆壁。

她驚呼一聲,又重又狠的力道使他的拳頭頓時滲出血來。

「你有沒有怎麼樣?痛不痛?」她急得掉淚,心裡泛起一陣心疼的痙攣。

「走!不要理我的死活!」他推開她,粗聲說:「我不需要你來貓哭耗子!不愛我就離開我,我才不會希罕你,去和你的富家大少比翼雙飛,我祝福你們!祝你們幸福!」

她不理會他的嘲諷,依然關心他的傷勢。「醫藥箱在哪裡?我先替你止血--」

他卻突地捏住她的下巴,瘋狂的吻住她,瘋了似的要脫她的衣服。

她掙脫了他的箝制,衣衫不整,一下子退得遠遠的,睫毛上閃著淚珠,搖搖欲墜。

他的愛恨那麼濃烈,她快崩潰了!

她要趁自己還有理智之前離開這裡,要不然她一定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心疼他為她受的傷。

「你走吧!」他看著渾身狼狽的她。傲然地說:「我不會再去糾纏你,我們之間已經結束,徹底結束,凌彎刀的生命中,再也不會有夏淨而這個名字!」

她默然拿下項鍊,取出戒指放在桌上,默默的離開了這間她依然眷戀無比的屋子。

他沒有再跟上來,沒有再挽留她,她心中的失落感,比任何時候都深重。

她像縷遊魂似的下了樓,走到空無一人的大街,一輛紅色轎車疾風般地駛近,在她身旁停住。

一名穿著長靴的美女從駕駛座開門下車,扶住蒼白的她。

她有氣無力的看了來者一眼,放心的偎進她懷中。「尊虹,送我回家,我……我快昏倒了。」



商氏集團商總裁的婚禮將在遠東飯店席開一百桌,準新郎接受各方恭賀,最近笑容也多了,清冷英挺的照片常出現在各大財經雜誌上。

媒體對即將成為商氏總裁夫人的夏淨而也很感興趣,很想採訪她,不過商尊浩相當保護未來夫人,不願她被傳媒干擾,婉拒一切訪問。

「夏小姐,你看,總裁又上報了!」銀狐的小妹替夏淨而端來沖好的花茶,抱來一疊雜誌,順便把商尊浩接受訪問的報紙也拿來給她。

「謝謝。」她魂不守舍的接過大疊雜誌,開始剪貼。

這是她這個秘書的工作之一,將尊虹指定要的資料從當期賽車志上剪下來,再一一貼好歸檔。

她知道尊虹很用心在經營銀狐,因此她一點都不敢掉以輕心,很認真的工作著,並且打算在婚後繼續來這裡上班,希望尊浩看在這裡是自家企業,能夠答應她的要求。

連可不可以工作的自主權都沒有,她大概會是世界上最不快樂的新娘吧!

喜帖都發出了,酒席也已經訂好,昨天她陪商夫人到飯店試吃菜色,她老人家吃得很愉快,一點也看不出癌症末期的病痛。

這應該就是好心有好報,善心如商夫人,老天雖然給她病痛,卻沒讓她受折磨,算是挺有福澤。

直到快中午才完成剪報,她隨意拿起小妹送來的報紙,流覽新聞,一則觸目驚心的新聞映入她眼簾--

一級賽車手凌彎刀不畏手腕受傷,信心十足,宣佈參加二○○二年的挑戰杯,勇氣驚人!專家評估奪冠機會不大……

「淨而!」商尊虹此時突然衝進辦公室,平時冷靜的她,很少這麼失控。

她抬起頭來看她,臉色蒼白。

「你也看到新聞了。」她瞄了眼報紙。「他的手是那一夜受傷的嗎?」

夏淨而點點頭。

出於直覺,她有個不好的預感,這預感很強烈、很強烈,強烈到她知道屆時自己會後悔莫及。

「他這麼做太危險了。」商尊虹蹙眉道,「賽車本來就危險性高,不能兒戲,手腕受傷根本不能靈活駕馭方向盤,他這樣無疑是自找死路。」

夏淨而慌亂的拿出手機撥了彎刀的電話,卻聽到轉語音信箱的訊息,這次換他失蹤了。

她頹然掛掉電話,心中忐忑不安。

站起身,她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一語不發往茶水間走去。

「你怎麼了?」商尊虹跟上去,擔心彎刀此舉會令夏淨而的心情大受影響。

她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又倒一杯,仍是一口氣喝完。

她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手好抖,一股涼意自腳底升起。「尊虹,你可以……可以去勸他不要參賽嗎?」

「你知道,他根本不會聽我的話。」商尊虹實際的說。

夏淨而六神無主的看著她,「可是他不能參加…他不能參加啊,他是凌家的獨子,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

商尊虹冷靜地給她答案。「除非是你去勸他,或許他會打消念頭。」

她臉上掠過一抹痛。「他不會見我,我們已經……恩斷義絕。」

「所以他用自己的生命來報復你?」她挑起眉。「說我大哥卑鄙,他這也不是男子漢的行徑。」

「不要罵他,他是……被我傷透了,別無他法。」夏淨而痛楚的說。

每當想起分手的那一夜,他那狂怒寂寞的身影時,她的心就會隱隱抽痛。

商尊虹面無表情的說:「那麼我想你最好還要有一個心理準備,挑戰杯那天正好是你和大哥的婚禮。」

玻璃杯「哐」地一聲,從夏淨而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她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受不了這個。」

夏淨而渾身無力,緩緩蹲下身,掩面痛哭,淚水奔流不止。「不可以……他不可以有事!」

商尊虹看著她的失態,並沒有扶起她,也沒有勸她,很局外人的問:「如果媽沒有得癌症,你會不會嫁給我大哥?」

一臉淚痕的她搖了搖頭,眼底浮出絕望之色,啞啞地說:「不會,我愛的人是彎刀。」



以往彎刀參加賽車比賽是天邊的驕傲,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天邊的氣氛有點詭異,烏雲籠罩在賽車場之上,每個人都愁眉苦臉,只因他們老大要負傷參賽,這是多麼恐怖的事啊!

「奇哥,你告訴我,那個無情的新娘在哪裡?我去……去求她來勸刀哥,不要讓刀哥冒生命危險。」瑤瑤的語氣時硬時軟,顯然小女生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情敵。

她本想好好教訓那位傷透刀哥心的負心娘,卻又想到世上只有負心娘一人可以令刀哥回心轉意,所以舉棋不定,十分傷腦筋。

「你少越幫越忙了。」小俊冷嗤一聲,「刀哥已經恨透了無情的新娘,現在把她帶來又有什麼用?只會讓刀哥更煩。」

「你懂什麼?」她反駁老是愛和她唱反調的小俊。「誰不知道你們男人最口是心非了,滿口的恨卻是滿心的愛,刀哥就是因為愛慘了無情的新娘才會這麼淒慘落魄,她不來解救刀哥,還有誰可以救?」

「你是男人還是我是男人?你會比我瞭解男人?」小俊嗤之以鼻地重重一哼,表達他的不滿。

「不要看不起女人,你媽還不是女人!」她扮個鬼臉,狠狠的罵回去。

阿奇眼看他們吵得大有劍拔弩張之勢,一發不可收拾,連忙制止。「喂喂,兩位,你們的對話有點無聊,而且偏離了主題,休戰好嗎?現在不是起內哄的時候,大家團結一點嘛。」

瑤瑤揚揚眉梢,「好女不跟惡男鬥,哼,小俊俊,我聽奇哥的話饒了你。」

他也不甘示弱地說:「好男也不跟惡女鬥,等刀哥的事解決了,我們再來一決高下。」

「本姑娘隨時奉陪!」她口氣狂妄得很。

阿奇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們,突然笑了,「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這麼愛鬥嘴,真是對小冤家喲,我看你們乾脆湊和湊和,送作堆算了。」

「奇哥!」皺眉抱怨的女聲。

「奇哥!」惱羞無比的男聲。

「好,當我沒說。」阿奇連忙熄火,奇怪了,他是老闆耶,怎麼老是遭無良員工撻伐,何況他講得有什麼不對嗎?

「月姐怎麼還不來?」

為避免再成為臭男生開玩笑的對象,瑤瑤跑到門口東張西望,希望手足的力量可以使刀哥不再固執。

「你叫她來也沒用,彎刀決定的事,天皇老子也不能改變他。」阿奇說。

這點他可是領教過了,同窗多年,他們都知道彎刀的脾氣有多硬,一點也沒有雙魚座男子的多情浪漫。

「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啊!月姐!你終於來了。」

瑤瑤喜極而泣的抱住踏進辦公室的圓月。

圓月又好氣又好笑,輕拍著她的背哄她。

「別哭了,我知道你擔心彎刀,我會儘量勸服他,如果不行,我再看情形要不要請我爸媽上來台北一趟。」

「伯父、伯母要來?」瑤瑤眼睛一亮。「那他們喜歡吃什麼?我可以親自下廚做給他們吃!」

她心愛的刀哥的父母要來,這是多麼叫人興奮的事,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她決定了,下班就去微風廣場繞一圈,看看有什麼漂亮衣服可買。

圓月啼笑皆非的看著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她,「瑤瑤,我只是說可能,並不確定;若弄到要叫我父母來,那是下下之策。」

「哦--」她聞言噘著唇,頗為失望。

圓月翩然走進彎刀的工作室,一眼就看到煙灰缸滿滿的煙蒂,還有他拳頭上明顯的紗布。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來做什麼?不必在家當你的賢妻嗎?」

想也知道是外面那些多事的傢伙叫她來的,可不管什麼人來都一樣,他要參賽,這點不會改變。

「爸看到報導很擔心,他嘴巴沒講出來,可是媽說他常半夜起來抽煙,一坐就是好久。」

「他想太多了,我是一流的賽車手,參賽經驗豐富,何必為我白操心?」他輕描淡寫的說。

「彎刀,天下父母心,我們都不希望你去比賽。」她苦口婆心地勸著。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他倏然暴怒的站起來,兩手拍向桌面。「命是我的!我要怎麼過是我的事,我不需要別人的意見!」

圓月也氣了,用力吼回去,「我們不是別人,是你的家人,還是關心你的人!」

她的大聲奏效,他的語氣平緩下來。「我不需要關心,我只想好好比完挑戰杯。」

「為什麼明知道是危險的事,你還偏要做?」她無奈的說:「就算你參加比賽了,小淨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你這又是何苦?」

「我知道這樣不能促使她回到我身邊,她愛的人不是我。」

他悶悶的低頭點煙抽,視線落在桌面的報紙上。

商尊浩和她的結婚照率先在財經版曝光,看來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雙。

他們很相配、很登對,想必當了富家少奶奶的她,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不必他再為她牽腸掛肚,也不必他再雞婆的擔心她的溫飽問題,而他,就繼續當他的浪子吧!

「你應該尊重小淨的選擇。」

他哼了哼。「我很尊重,所以我放她走了。」

若那一夜他不要自尊,強將她留下、強要了她,不知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

若他這麼做,她是會回心轉意的愛他,還是會恨他?

沒有答案了,這是道無解題,她就要成為別人的妻子,這些恩怨情仇都將隨著時間埋葬。

圓月嘆了口氣,柔和的說:「你的心並沒有放開她。」

「小姐,你管太多了吧,連我的心也要管?」他突然調侃地笑了笑,玩世不恭的說:「我的保險金很高,如果我死了,把凌門武道館擴充十倍不是問題,當作我報答爸媽的養育之恩……」

「凌彎刀!」圓月被他激得又氣起來。

他笑了笑,感覺卻很苦、很悲涼,還有種義無反顧的味道,風蕭蕭兮易水寒……正是他的寫照。

「姐,你要勸我不要參賽,不如去協會勸他們取消比賽。」他緩慢挑起眉頭,冷冷的說:「我是一定不會放棄的,絕--不--放--棄。」



第八章

八月的第一個颱風來得急也去得快,短短一天橫掃台灣,在北、中、南三地造成重大災情,氣溫驟降,空氣也涼了許多。

夜晚十一點多,撐著傘的纖細身影悄悄來到天母一棟大廈樓下,她輾轉徘徊,又嘆息不已,拿不定主意要怎麼做。

明天她就要步入禮堂了,同時也是彎刀賽車的日子,她還能及時阻止他嗎?

這一個禮拜以來,她看遍所有賽事的相關報導,就是沒有一則他決定放棄參加比賽的消息。

所以她來了。

儘管她應該好好睡個美容覺,一個即將結婚的新娘也不該深夜跑出來與另一名男子見面,但她雙腿不受理智控制,不知不覺,她溜出商宅,不知不覺,她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天母。

可是現在呢?

她真的沒有勇氣上去按電鈴,怕他不見她,也怕他見她。

她還可以對他說什麼?她有什麼立場要求他不要比賽?

如果他狠狠的把她轟出去,她會好過一點,如果他抱住她,求她不要走,她怕自己意志不堅,會被他打動。

設想過一百種情況,她還是沒有勇氣上去,所以一直在樓下躊躇著,時間已經過了快半小時了。

彎刀回來時,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畫面。

一名撐著淺藍色雨傘的女孩在他公寓樓下走來走去,長髮半遮面頰,有時抬頭看看樓上,有時低頭咬咬指甲,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他費解的盯著她,她還來做什麼?

讓他看看她即將成為新嫁娘的嬌美姿容嗎?

他走向前,夏淨而正好從那頭又拐回來,與他撞個正著。

「呃,你--你不在上面?」她期期艾艾的說著,腳步突然停住,差點跌倒。

他拉住她,皺眉盯著她。

她怎麼穿這麼少?才一件洋裝,她不知道今天氣溫起碼下降十度嗎?天上還飄著雨,她是不怕冷還是沒知覺?或者新娘子都這麼熱情?

「找我有事?」

他冷淡的走進大樓,按了電梯,步履沒停,又進了電梯。

她連忙跟進去。「對,我有事跟你說。」

他沒有展現他的火爆耶,還這麼平靜,這真奇怪,想像中,他會對著她大吼,然後叫她滾。

「進屋子再說。」他打斷了她,卻也沒再看她,逕自注視不斷往上升的數字。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他走到家門前拿出鑰匙開門,隨手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扔,鑰匙也扔在茶几上。

「等我一下。」

他走進臥室,她偷偷翻開塑膠袋,裡頭都是台灣啤酒,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上次她才幫他收拾好的房子又變成髒亂的模樣了,垃圾桶滿滿的,也都是空啤酒罐,看來他把啤酒當飯喝。

「穿上。」他走出來,手上拿著一件男開襟薄毛衣。

她一時愣然,原來他去拿衣服給她穿。

商宅有中央空調,在裡面根本不覺得冷,出來才發現穿少了,但來不及回去拿,而他居然留意到了。

「謝謝。」她心頭滑過一絲暖流,他的毛衣,有他的味道。

「要不要喝?」他打開一罐啤酒,逕自喝了一大口。

「不要、不要。」她慌忙回答,柔聲勸他,「你少喝一點,有沒有吃飯?要不要我煮點什麼給你吃?還是……」

「不要對我這麼溫柔。」他冷冷的說,手中的空酒瓶被他捏得死扁,用力扔到牆角。

「彎刀--」她嚇一跳,怔忡的望著他。

他的聲音沒有怒意,動作卻充滿怒火,剛才那奮力一扔,扔出了他潛在的不滿,她深刻感受到。

「我知道你今天來做什麼,你不想我參加賽車比賽,怕我萬一死了,你會良心不安,一輩受良心的譴責,對不對?」

他的壞脾氣全浮上來了,逼問她,雙眼閃著兩簇火焰。

面對他發火的表情,她努力維持自己的平靜。「我是來勸你打消比賽的念頭沒錯,可是不是因為良心的譴責,是因為我關心你,大家都是朋友……」

「誰跟你是朋友?」他嘲諷地說:「你是商氏的少奶奶,我只是一名賽車手,高攀不起!」

她咬咬嘴唇,眼眸一黯。「彎刀,求求你不要說這種話,你明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

他冷笑一記,「事實是--你選擇嫁入商家,嫁給你心愛的商尊浩,我是你恨不得快點遺忘的男人,我們的過去也是你巴不得快點忘掉的記憶,我不懂尊貴的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如果只是為了來勸我不要比賽,你可以回去了!」

「難道一定要弄得兩敗俱傷?我們難道--難道不能做朋友?」她艱難地問。

「哼!」他重重一哼,輕蔑的問:「我要怎麼跟你做朋友?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快跟別人上床了,你知道這種感覺多差勁?我被腦中你和商尊浩新婚之夜的影像折磨得快瘋了,你還要我跟你做朋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腦門一片空白,被他轟得說不出話來。

他威脅地瞇緊他犀利的雙眸,恨聲說:「要我不要參賽也行,除非你取消婚禮!」

她銳利的倒抽一口氣,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威脅。

「怎麼樣,答不答應?」他咄咄逼人。

她根本不能答應。

婚禮就在明天,一切都籌畫好了,若是她演出逃婚記,商家該怎麼承受?他們往後怎麼在商場立足?商尊浩的臉會被她給丟光,最重要的是,癌症末期的商夫人可能接受不了這個刺激……

她搖了搖頭,也像個壯士,風蕭蕭兮易水寒。

「該死!你該死!」

無論他怎麼軟硬兼施都動搖不了她那該死的決心,他氣急攻心,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把她壓在沙發上,死命堵住她的嘴唇。

拼了命的吻她也無法消除他憤怒的火花,他的眼中是濃濃的挫敗。

「你就要嫁給別人了,你要我拿你怎麼辦?你怎麼會這麼鐵石心腸?怎麼會?」

怒責完,他還是忍不住又吻了她,兩人的衣物在狂風暴雨中褪盡。

她雙眸瞪著他赤裸上身,那條戒鍊正掛在他頸上,他又重新配了一條鍊子,跟原本那條一模一樣。

他狂猛地佔有了她,灼熱的慾望令她驚喘一聲,她不由自主的也以絕望般的熱情回應。

快感在瞬間蔓延開來,他緊扣住她十指,激情的旋律在指尖傳遞,猛烈又溫柔,她再也忍不住,發出的人的嬌喘氣息。

她嬌弱無力的呻吟令他滿意,他的氣息逼近她臉孔,輕輕在她耳畔吐氣。

「你敢說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要你說,你先前講的話都是騙我的,你根本一點也不愛商尊浩,你愛的人是……」

她勾下他的頸子,主動吻住他的唇,以吻封緘,讓怒火融化在愛火裡,把今晚的放肆,當作婚前最後的回憶。



新娘化粧室裡堆滿了鮮花,粉色的佈置充滿了浪漫幸福的氣息,名貴首飾一盒盒的擱在梳粧檯,鏡裡出現一張無歡容的俏臉。

商尊虹開門而人,掃了一眼神遊太虛的夏淨而。「你今天早上才回來?」

「我去找彎刀了。」她不想對尊虹說謊,也相信她會替她守密。「抱歉,我見了他,我還是不放心。」

「我瞭解。」她淡淡地說,「但他並沒有答應退出比賽。」

夏淨而滿眼驚惶,「尊虹--」為什麼尊虹知道?難道……

「沒錯,他已經在賽車場就選手位置了。」

夏淨而全身凍住,如遭電殛。

他還是去了!

她的心跳快因擔憂而停止,早上她離開時,彎刀是醒著的,他闔著眼皮假睡,靜靜地放走了她。

她懇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尊虹,你可以替我去看看他嗎?求求你!」

雪而遠在英國,她又沒有其他朋友,除了尊虹之外,她不知道還可以拜託誰。

「今天是大哥的婚禮,我不便失蹤。」商尊虹只是淡淡地說:「你別太過擔心,銀狐也有車隊在比賽,有什麼情況,經理會隨時回報我。」

她不能再留在這裡,見淨而如此,她真怕自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你會和他們保持聯絡?」夏淨而渴望地問。

商尊虹點了點頭。「隨時。」

即使這樣,也安撫不了夏淨而的憂心忡忡和神思恍惚。

化妝師走了進來,準備為她做最後的修飾。

「商小姐也在呀。」她笑咪咪地說:「今天夏小姐的氣色不太好,補點珠光蜜粉,再上點腮紅,這樣看起來比較有精神。」

「我先出去了。」商尊虹無意在此久留,她話中有話地對夏淨而說:「不必太緊張,放鬆心情,一切都會過去。」

「對呀,夏小姐,你不必太緊張,待會走完紅毯就沒事了,每個女人都要經歷這一天,沒什麼大不了。」化妝師討好地附和道。

夏淨而沉默的一任化妝師擺佈,在她臉上塗塗抹抹,一張淡雅的俏臉沒多久即變得豔光四射,十分明媚。

鏡子裡的人是她嗎?彎刀正在生死關頭,她卻在此濃妝豔抹。

昨天她也見到他的手傷得有多重了,他的傷勢必定使他的靈活度大不如前,他要如何駕馭車子?

她輕輕撫著頸上的戒鍊,幽幽低回不已。

這是昨晚在激情之間,彎刀又戴回她頸上的,即使此刻她脖子已經掛滿了各種寶石、金飾頸鍊,她還是堅持要戴著這條戒鍊。

「夏小姐,你真是好命喲,商總裁高大英俊又年輕有為,你一嫁給他,就是個少奶奶,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不過也只有像夏小姐這樣的花容月貌才配得起商先生的英挺俊朗,我就先預祝你們早生貴子了,滿月酒不要忘了請我喲……」

化妝師的聲音在她耳畔嗡嗡嗡的響,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直到夏文權進來休息室,她才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容:「小淨,都準備好了吧,只剩十分鐘就要出去了,尊浩要我進來看看你弄得怎麼樣了。」他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感到無比欣慰。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女兒,沒有給她和雪而過過好日子,若不是商家好心,他們父女三人恐怕還流浪街頭。

現在淨而找到這麼好的歸宿,他頭一個為她開心,多年的愧疚感也消除了大半。

商家的人對他們父女真是沒話說,不但一點歧視都沒有,商家大少爺還在他飽受洗腎之苦時,捐了個腎給他,他真是感動得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夏文權何德何能,讓人如此溫厚對待?

從那時起,他便忘卻前妻帶給他的痛苦,一心一意留在商家做雜工,只想將女兒好好撫養長大。

現在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嗜賭貪杯的夏文權了,他戒除惡習多年,唯一的心願就是看到女兒出嫁,然後享幾年清福。

如果女兒能生個孫子給他抱,那就更好了,而且淨而若為商家延續了香火,也算報答了商家的恩情。

「爸,你坐。」夏淨而拉了張椅子給父親,父親的改變是她最大的安慰。

「小雪那丫頭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小女兒閃電結婚跑到英國去,至今他還無緣見洋女婿一面,聽說雪而已經懷孕了,真不知道她會不會照顧自己。

「有。」夏淨而柔柔一笑。「小雪說她恭喜我,希望我們有空可以去英國看她。」

天主!抱歉,她撒謊了。

其實雪而並非打電話來恭喜她,而是打來勸她逃婚。

嫁為人婦之後,雪而的生活顯然非常愉快,再三對她這個姐姐強調「兩情相悅」的重要,要她不要「草菅婚姻」。

「那丫頭也真是的,結婚何必弄得神秘兮兮的?」夏文權抱怨道:「我雖然古板,也不會反對她嫁給外國人,改天有機會,你說給她聽。」

「我會跟她說的。」她笑了笑。「其實小雪只是想把結婚的過程弄得不落俗套一點,她也不是有意要瞞大家。」

「她連自家人都不通知,這就說不過去。」他還是不滿意這答案。

「送棟房子給他們,這樣的姻親要上哪裡去找?」

她明白這些道理,全都明白。

商家對夏家的「好意」,一點一滴加在她身上,都是恩情。

最後她就像失根浮萍,飄浮在水面,被父親挽著,緩緩走向紅毯那端的商尊浩,她腦中想的全是另一張剛毅易怒的俊臉。

「新娘好美!」賓客紛紛讚嘆。

商尊浩西裝筆挺,等待他深愛的女子。

歷經多年,他終於得到她了。

他知道自己得到她的過程並不高明,甚至有些卑劣,但那不重要,他們終究快成夫妻。

夏文權莊嚴地挽著夏淨而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商尊浩面前。

她頸上的鑽戒閃閃發光,像奪目的星子,與其他首飾都不同。

她低頭看了一眼鑽戒,想尋求心靈的平靜,沒想到頸鍊竟無預警斷開,鑽戒跌了出去,滾落,失去蹤影。

「啊!」她驚呼一聲,腳步停滯,手伸出去想抓,卻已為時太晚。

她胸口一震,不祥的預兆令她臉色一白。

教堂裡,眾賓客發現新娘的異狀,頓時鴉雀無聲。

她的心,瞬間沸揚不休。

一百個念頭在心中閃過,一百個掠過她心頭的片段畫面,都是彎刀血淋淋的景況。

是彎刀怎麼了嗎?是他出事了嗎?

是不是他已經、已經--死了……

他死了嗎?

想到這裡,她幾乎不能呼吸。

她撩起白紗,頭也不回的奔出教堂。

她沒有回頭,沒聽見一片譁然的訝異之聲,也沒看見商尊浩俊美的臉孔正凝霜扭曲,漸漸泛出痛楚神色。



A組第一回合十六圈的決賽,彎刀用雷霆萬鈞之姿,以一分零兩秒勇奪最快單圈成績,神風車隊的隊友齊齊為他的表現而歡呼。

「刀哥的水準還是很好嘛。」

天邊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與有榮焉,深覺真是白擔心一場。

「刀哥加油!刀哥加油!」瑤瑤是頭號啦啦隊,穿上短裙替彎刀搖旗呐喊助陣。

「他在玩命。」莫冠馳在第一回合賽後,以外行人之姿,做了結論。

「我想也是。」凝視遠處終線那輛熟悉的改裝車,圓月深蹙著眉心,十分擔憂。

她沒有那麼樂觀,彎刀勇奪單圈最佳成績,擺明瞭置生死於度外,早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所以疾速狂飆。

她知道今天是小淨的婚禮,所以他玩得那麼輕狂、那麼野,那麼放縱的奮力一搏。

可憐的彎刀,他大概想狠狠的出個大意外,到時小淨就會來見他一面吧……

萬眾矚目的A組第二回合決賽開始了。一開始,七號的彎刀就遙遙領先,獨馳在前,可沒多久後,「飛鷹車隊」的二十五號盧立峰即追趕上來,兩人旋即展開一場惡鬥。

「這個盧立峰是個狠角色,刀哥要小心了!」小俊緊張的報馬給大家知。

果然,他才剛講完,盧立峰就在那穌彎中超越了彎刀,搶得第一的位置,同時賽程進入第四圈。

「可惡!」瑤瑤揮動著拳頭,連忙吆喝啦啦隊替彎刀加油。

彎刀急起狂追,在通過S彎道時,超越了盧立峰,奪回冠軍寶座。

「好耶!」

神風車隊與天邊賽車場的人同聲歡呼,還起身以手作波浪舞造勢。

盧立峰不甘寶座失手,他加速急追,準備背水一戰,果然領先通過十號彎道,後頭的車逐漸被甩開,形成兩車較勁的景況。

彎刀和盧立峰激烈的纏鬥大半場,彎刀領先一步,盧立峰加速超越,就在此時--

「砰」地一聲巨響,盧立峰的黑色改裝車追撞白色改裝車,前者車輪胎飛出車身翻覆,白色改裝車則失控猛力撞擊護欄。

兩輛車同時起火燃燒,濃煙嗆人,觸目驚心,兩名車手均在第一時間被救護人員從車裡拉出。

「彎刀--」圓月大喊,衝下觀眾席。



第九章

撩著婚紗而來的新娘,神情焦的而慌亂,澄澈雙眸憂慮又無助,就像走錯了時空隧道般的引人注目。

夏淨而不顧一切從禮堂出走,叫了車就直奔賽車場,可是這裡人山人海,她要到哪裡去找她要找的人?

驀然間,一隻大手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她驚喜回頭--

「彎刀!」她鬆了口氣,他沒事,太好了……

「是我。」商尊浩平靜的看著她,將她往場外帶。「凌彎刀已經送去醫院了,我載你過去。」

夏淨而錯愕的呆住,抓她的人不是彎刀,反而是最不可能的商尊浩,為什麼?

直到上了車,她的不真實感仍然強烈。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據傳凌彎刀身受重傷,與另一名車手同時翻車,兩個人生命危急。」他冷靜的告訴她。

她不安的交疊著雙手,眼眸垂得低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尊虹全部都告訴我了。」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這個男人比我好嗎?聽說他是個賽車手,你覺得他可以讓你過幸福的生活?」

她突然抬眼看著他,鼓起勇氣道:「只要能跟他在一起,無論天涯海角,我都覺得幸福。」

他一怔,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麼直接。

他突然有點恨自己,明明是愛著她的,為什麼從不對她表達深深愛意。

今天的局面,他要負一半責任,是他的錯,他沒有好好抓牢她的心,他根本由始至終只在心裡愛著她,卻從來沒有讓她感覺到被愛!

「你不可能回到我身邊?」車身停在探聽得來的醫院大門前,他不死心的再問一遍。

她潤潤乾澀的唇,好抱歉、好抱歉的說:「我知道自己傷害了你,關於商伯母,我不知道該如何求得她的諒解,我會親自向她賠罪說明……」

「跟我母親沒有任何關係!」他惱怒的打斷她。「我是問你,如果凌彎刀沒有事,你會不會回到我身邊?」

如果她肯回來,他會改!他保證他一定會改!

他不能永遠在愛情中當名緘默者,不能永遠都認定別人一定懂他心中所思,不能只在心中付出,卻讓她倍感孤寂。

他已經得到教訓了,高高在上的商尊浩,現在已經學乖了。

老天!不要背棄他,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細心學習,好好憐惜眼前人……

他期待又怕受傷害,等待答案的幾秒之間,像一世紀。

終於,他等到了答案--

他看見她輕輕搖了搖頭,搖得那麼輕、那麼輕,怕搖重了會傷了他似的。

他深深吸口氣,絕望的閉上眼,在心裡從一數到十,然後睜開,「你可以下車了。」他的聲音百分之百沒有感情,受傷的他又偽裝起自己。

她迫不及待的下了車。「尊浩,謝謝你送我來!真的謝謝你!」

看著她翩然身影奔進急診室,他心中有說不出的痛苦,現在她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凌彎刀一人。

「淨……淨而……」他緊閉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心一寸寸的撕裂。

今天原本是他的婚禮,怎麼會走樣成這個地步?

開刀房外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都是關心傷患的近親。

「幹!我們阿峰怎麼這麼倒楣?今年就要結婚了,卻遇到這種衰事,他傷得那麼重,未婚妻肯定跑掉。」

飛鷹車隊幹聲連連,替他們隊友盧立峰打抱不平。

瑤瑤不甘示弱的吼回去,「去你們的!我們刀哥才倒楣,開得好好的,卻被你們的三流車手追撞一下,害他翻車重傷,真是流年不利犯小人!」

「小辣妹,你說誰是小人?」對方的阿炮火大地問。

纖纖辣手一伸,瑤瑤氣焰十足的把飛鷹車隊每個人都點了一下。「就是你們這一干小人等等等。」

「唉,別吵了,民以和為天。」阿奇息事寧人的說:「出事了,大家心裡都難過,就別再爭個你死我活了。」

她跺了下腳,氣道:「奇哥,是民以食為天啦!」

兩方人馬都有人忍不住笑了,氣氛總算不再那麼僵。

「賽車出事時有所聞,不能說是誰對誰錯,發生這種事,大家都不願意,事情過去就算了,大家不要再吵。」

飛鷹車隊的老大出來講話,阿炮和瑤瑤暫時休兵。

但是讓大家真正肅靜下來,卻是接下來的畫面--

一名身著婚紗的新娘奔進急診開刀房,她長髮飄散,雙瞳朦朦朧朧,模樣像是披星戴月趕來,可卻遍尋不著她要找的人。

「小淨!」圓月訝異地喊。

她驚嘆一聲,彎刀啊彎刀,你果然蒙對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小淨丟下婚禮跑來,想必在她心目中是新郎重要還是你重要,已經立見分明。

「原來你就是害刀哥這麼淒慘的人!」瑤瑤用噴火眸光直視情敵,小辣椒的馬上開罵,「現在你高興了吧?刀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你跑來有什麼用?是不是想看他死了才開心?這樣他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夏淨而一語不發,如夢如幻的眸子含著盈盈水氣,黑髮披散在白皙的臉頰前,更形削瘦。

「你為什麼不說話?」瑤瑤仍不放過她。「以為不講話就可以了是嗎?你最好快走,刀哥才不想見到你,要是他醒過來看到你,他會活活氣死……哎喲,別拉我!」

有個人把她拉住,一直拉、一直拉,拉到很後面,隔離了夏淨而和她。她轉頭怒瞪那人,是小俊。

「你幹麼拉住我?我還沒罵完。」

「你不要越幫越忙。」小俊壓低聲音。「刀哥醒來一定很想看到她,要是你把她罵走了,刀哥才會活活氣死。」

瑤瑤氣急了,又哇啦哇啦的嚷,「林家俊!你居然幫外人?」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神風車隊和飛鷹車隊則對著美新娘議論紛紛,突然開刀房的門一開,醫師走了出來,大家都安靜下來。

「醫師,傷者怎麼樣了?」莫冠馳緊摟著圓月的肩膀,知道她此刻為手足擔憂的軟弱。

「傷者有百分之六十的的傷,且需要截肢,終身無法再賽車,而因強烈撞擊,有可能在醒後意識不清楚,無法記得他過去的記憶,也失去生活的能力。」

夏淨而呆呆的看著醫師,像是努力在辨別他說的是真是偽。

內心深處,一種撕裂般的痛楚,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割開她的心,讓她接受凌遲的懲罰。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彎刀!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一直愛的都是你!」她嘶聲呐喊。忽然,她眼裡蒙上了一層淚霧,心發酸,喉嚨啞啞的,就再也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刀哥--」瑤瑤心碎了,痛哭失聲,很悲切。

怎麼會這樣?她心目中的英雄、總是盛氣凌人又霸道的刀哥,就要變成掰喀兼失憶,她怎麼承受得了啊。

醫師解說完畢,若無其事的揚聲道:「盧立峰的家屬在哪裡?請過來簽手術同意書。」

阿奇耳朵很靈,大家悲成一片的時候,他聽見了。

「醫師,你剛剛說的傷者不是凌彎刀?」他問。

就見醫師點了下頭,還是若無其事的說:「你們是凌彎刀的家屬是嗎?他沒事,命很大,外傷很多就是,已經推去普通病房了。喏,剛剛你們哭做一團時,被護士推走的那個病人就是。」


彎刀清楚記得昏迷前,腦中最後出現的身影。

可是那個人,怎會在他面前真的出現呢?

她穿著白紗,美得天下無雙,但卻不是為他而披。

他嫉妒那個令她披白紗的男人,嫉妒得想玉石俱焚,他衝撞上去,卻翻車了,車身起火燃燒,他跳出車外,幸而毫髮無傷。

他笑嘻嘻地走近新娘,牽起她的手,一轉頭,卻發現牽的是男人的手,那男人姓商,兩人噁心跳開,互相不屑對方。

這時,新娘突然嫵媚一笑,拿掉白紗,又拿掉假長髮,光光的頭,她說她也是男人……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幸好他終於清醒過來了,他把那個怪夢拋諸腦後,皺著眉頭,瞪著病床旁的白紗佳人。她應該不是男人……廢話,他都「驗明正身」過了,她當然不是男人。

「你的禮服很刺眼。」他輕哼,想換個漫不在乎的姿勢,沒想到稍一移動就痛,他痛極,咒罵連連。

「小心點!」她連忙將他扶好。「醫師說你不能隨便亂動。」

「我殘廢了嗎?」他瞪著她,他相信只有這種可能,她才會好心的來看他。

「沒有!你只是有外傷而已。」她連忙告訴他,「醫師說你的傷勢不重,很快就可以出院。」

她騙他的。雖然他僅有外傷,可是外傷太多,至少要住院兩個禮拜。他肯定不耐煩在醫院待那麼久,她先拖延著再說,日後再慢慢哄他住下來休養。

他懷疑的目光掃向她。「你沒騙我?」

有這麼好康的事嗎?他沒事,她卻來,那她的婚禮--

紅唇彎起微笑,柔聲地說:「你可以自己問醫師。」

「我當然會問。」他哼了哼。「倒是你,你跑這裡來,你的新婚老公不會吃醋嗎?」

紅霞浮上她雙頰,她低垂下眼,不敢看他,小聲地說:「我沒有結成婚。」

真丟臉。現在想起來才覺得不可思議。她居然穿著白紗禮服跑到賽車場又跑來醫院,在這之前,她還在教堂主演了一出逃婚記,真夠精采絕倫的了。

「你沒有結成婚?」他的聲音陡揚,瞪著她低垂的清澈眼眸,很想動手抬起她下巴看個清楚,卻力不從心,好痛!

「對,沒有結成,只好等你來娶……」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細如蚊蚋,卻是清楚的。

他還是不敢相信,不顧疼痛,用力捏捏自己大腿。「你確定我真的沒有殘廢?」

若不是他傷得很重,她怎麼會講這種好聽話來給他聽?又怎麼肯回心轉意,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

她突然執起他的手,將他的大手包在自己的小掌心之間,徐徐地說:「我知道你一時之間很難接受這樣的轉變,可是我…你明白嗎?直到剛才,我以為自己要永遠失去你了,我才明瞭那種感覺有多可怕,所以我不要再重來一次了,我要牢牢守著你,永遠不讓你從我眼前消失!」

他費解地研究似的看著她。「什麼意思?」他真怕醒來是南柯一夢,什麼溫存誓言都沒有,只是空歡喜一場。

「我慢慢說給你聽。」她淺淺一笑,替他拉好被子。「當務之急,快把你的傷給養好,要不然你準會變成史上最恐怖的新郎。」

「新郎?」他挑起眉,很嚴肅的看著她。「夏淨而,我有說要娶你嗎?」然後,酷酷的唇角,終於展開滿意的微笑。

幸福在他頭上開了花,開得好滿好滿。

難怪人家說,烈女怕纏郎,他使出這招纏字訣對極了,讓無情娘也變成了有情娘。

他應該不會再作那種怪夢了……光頭,想起來就怕怕哦。


夏淨而走進商家的露天花園,兩個一度就快成為夫妻的人,再相見只是傷感情。

「我真的很抱歉,讓商氏出這麼大的醜聞,我知道說什麼也不能彌補,也不敢求得你的原諒。」

她逃婚的第二天,報紙都以頭版刊載,說她「捨富家子就浪蕩子,商少不敵賽車手」。

她知道他一向好面子,這對他來說一定很難堪。

「反正你已經作了選擇,我的原諒與否,都不能改變你。」商尊浩撇撇唇,倔傲地說:「我嫉妒那個男人,但我也不要一個沒有心的妻子,相信憑我的條件,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

他深濃的眸子刻意將愛意抹得一乾二淨,不露痕跡。

「你一定可以!」她感激地說。

該死!他握緊了拳頭,她居然祝福他?還那麼誠心誠意?他在她心目中,難道真的連一丁點份量都沒有?

「如果沒有事的話,你可以走了。」他冰冷的說。

她再不走,一定會發現他對她的留戀。

「我還要謝謝你,謝謝你照顧了我們父女三人這麼久,這份恩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才好,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不要謝得太早。」他哼了哼。「我知道那小子很有家底,我會把替你父親還的債款寫一張明細送到他公司去,如此一來,我們就兩不相欠了,你以後都不必再覺得虧欠於我。」

「尊浩……」她動容的看著他,他這樣做,無非是要她覺得好過一點。

「你可走了。」他板著一張俊臉,一再催促她走,他死不願看她,怕一看就難以自持。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說:「就算還清欠你的錢,可是你照顧我們父女,又捐了腎給我爸爸的事,這些都不是金錢可以償還的,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忘記你對我們的好。」

他看了她一眼,口氣徐緩地道出,「我捐腎是假的。」

她愣住,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捐腎給她爸爸是假的?怎麼會?怎麼會呢?

「兒子,我還以為你一輩子也不會對淨而說出這個秘密,沒想到你這麼傻,連最後的籌碼都放手了,這樣你可就再也沒有挽回淨而的餘地了哦。」

商夫人由商尊虹陪伴走來,豐潤的唇角笑咪咪的,無一絲不悅之色。

「伯母……」夏淨而怔怔地看著她,這名親切高貴的婦人,差點就是她的母親了。

「捐腎的是一名死刑犯,不是大哥。」商尊虹說出真相,這也是她幾度同情淨而的原因。

她知道將淨而鎖在商家的並不是她對大哥的愛情,而是大哥對他們夏家的恩情。

如果這份恩情消失,淨而可以海闊天空去追求她的愛情,不必遷就一個她根本沒感覺的男人。

「可是……」夏淨而張口結舌,仍不相信。當年是醫師親口對她說的,難道醫師也會說謊?

商夫人笑了笑,替她解惑。「劉醫師是我三十幾年的老朋友。他樂於幫忙,撮合你們小倆口,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串謀罪,因為當事人之一是個不情願的新娘,我告訴他,你們彼此有意,只欠東風,他就欣然答應了。」

「尊浩,是真的嗎?伯母說的是真的嗎?」她不信地問。

他別開眼,草草點了點頭。

為了擁有她,他不惜撒下漫天大謊,其實心頭一直不好過,如今說出來,他心裡輕鬆多了。

「還有,我的肺癌也是假的,我並沒有得癌症。」商夫人仍舊笑咪咪,繼續丟出第二枚炸彈。

「媽!」這回驚訝的人換成了商尊浩。

商夫人得意地說:「我串通劉醫師的同學史宓夫醫生,越洋幫我做了一份假報告,然後騙你去拿,依你至孝的個性,我就知道你會上當,然後完成我時常掛在嘴邊的『遺願』,速速和淨而結婚。」

「媽,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商尊浩皺眉,他看著不語的妹妹,突然想到什麼,不悅地問:「尊虹,你老早就知道媽得癌症是假的,是不是?」

「媽不准我說。」她真是無辜。

其實在婚禮那天,她差點想將這個秘密告訴失魂落魄的淨而,好讓她遠走高飛,只是她終究沒有這麼做。

商夫人笑盈盈地說:「別怪你妹妹,這叫有其子必有其母,你可以這麼做,我當然也可以,只不過我們使了這麼多奸計都留不住淨而成商家人,可見她跟我們商家無緣,既然無緣,走了也好,大家就別太傷心了。」

夏淨而看著他們,在知道所有真相後,她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只有感動,滿滿的感恩情緒,流到她四肢百骸。

她只是一介平凡的窮家女,何德何能,居然得他們如此厚愛,千方百計要將她留住?!

她自小失去了母愛,卻在商家找到另一種親情,她再也沒有遺憾。

「現在你一切都知道了,可以走得安心,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以後也不必再回來了。」商尊浩寒著一張臉,語氣挺酸的。

商夫人卻執起她的手,笑嘻嘻地問:「淨而,你總不會真聽這傻小子的話,出了這個家門就再也不回來看我們了吧?」

「伯母……」難道……他們還歡迎她?

她微笑道:「這裡是你的娘家,大門隨時為你而開,再說老夏住在這裡也住得習慣,他不想走,我的花園少了他照料也不行,你就讓你爸爸留在這裡吧,有空再回來看他就行了。你放心,我不會荼毒他的。」

她真的沒想到,她會得到這麼好的一個結果。

沒有想到,但她感謝,真心感謝!

「啥,物歸原主。」商夫人將一枚東西塞入她掌心之中。

夏淨而攤開手,看到在教堂滾落的那枚戒指躺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閃耀璀璨光芒。



凌門武道館的館主凌道南穿梭在賓客之間猛被敬酒,今天喝的酒,加起來比他過去十年喝得多。

沒辦法,高興嘛!他的浪蕩子終於定下來了,這比什麼都令他欣慰。

「凌館主,你的媳婦漂亮哦!好像電視裡的明星。」

石盤鎮民也很為他們凌家開心,而大夥紛紛稱讚身著粉色水鑽長裙的淨而漂亮,她都客氣地微笑以對。

凌道南從來沒想過會在一年之內連辦兩場喜宴,嫁出一個女兒,娶回一名媳婦,女婿、媳婦大家都是同鄉,酒席辦得特別熱鬧。

今天的介紹人仍然是靜悠國小的校長,證婚人還是靜悠國中的校長,主婚人當然也是靜悠高中的校長,算是靜悠娶媳婦,三所學校的校長再度包了大紅包。

「我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迎娶你。」彎刀驕傲的說。

「為什麼?」夏淨而好奇的問。

「很簡單。」他挑挑眉。「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是在這個廣場辦喜事,我們凌家當然也不例外。」

夏淨而又好氣又好笑。

原來是這個原因,她還以為他有什麼可預知的神奇魔力哩,都是最近這種電影看太多,害她聯想力太過豐富。

「你看到了吧,那個拿著塑膠袋開始猛打包的女人,她是我五嬸。」他警告地說:「你以後千萬不要變成那樣的貪吃肥婆,不然我休了你!」

「是,少館主。」夏淨而很柔順地回答。

「還有那邊那個,上台猛獻唱的音癡,她是我大伯母。」他撇撇唇,「要是你的聲音變得跟她一樣荒腔走板,我也休了你!」

她覺得好笑,可是依然柔順。「是,凌老闆。」

「至於那邊那個穿短裙馬靴的女人,她是我堂叔的情婦。」他附耳過去,在她耳邊邪惡的低笑,「我允許你變得跟她一樣風騷,還要在床上極盡所能的挑逗我,否則我也休了你!」

「知道了,老公。」她甜蜜地答。

他揚起唇角,綻露得意笑容。十年前就夢想過的景況,如今才得以實現。歷經千般波折,他差一點點、一點點就失去了她。

不過幸好,最終他呀……還是娶到了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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