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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柚傳我意【中秋結1】作者:簡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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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章力行銷公司什麼都賣,
就連柚子也整卡車載來批,
時速一百五的下場是──
撞上蛇行又緊急煞車的小白車,
柚子咚、咚、咚落滿高速公路,
耶?那肇事車主竟是──
在加拿大和他極光之吻的冰山少美女,
看似未成年的她竟是小兒科醫生,
還巧極的在他老爸的醫院當差,
這下子想不近水樓台都難了,
先送整箱柚子甜甜嘴,再上陽明山泡溫泉暖暖心,
一切都很水道渠成,只是未來丈母娘和她前任男友愛攪局……

第一章
  
  章力感覺自己是被江琥珀騙上飛機的。

  十一月的加拿大白馬市,在這片銀灰色的土地上,擁有連綿不絕的曠野、高山,還有美到會叫人恍神的極光。

  而章力就是在看到極光的那一剎那,發現旁邊站著心曠神怡的江琥珀,一派氣定神閒,看不出來他有任何憂鬱的傾向。

  「老兄。」看著眼前看似凝止,其實仍在緩緩飄動著的極光,章力忍不住撞撞夥伴身著厚厚雪衣的臂膀。「你不是說要來讓極光來治療你的悲傷嗎?為什麼你現在的表情像是甘願了,而不像是在終結悲傷?」

  他還記得一個禮拜前,江琥珀去他辦公室找他時是這麼說的──

  「古老的傳說中,極光可以治療悲傷的心,為人們帶來希望和安慰,力,我……想去看極光。」

  當時,這小子的眼神是那麼的哀傷,俊挺的面孔蒙著一層淡淡輕郁,就像全世界的憂愁都向他靠攏一般。

  他知道琥珀的工作壓力很大,江氏集團是跨國性的大集團,旗下擁有二十幾種的轉投資事業,每一種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對琥珀這樣一個向來要求完美的處女座男子來說,情緒的起伏是必然的。

  既然老友想要看極光治療悲傷,他就馬上叫秘書查了查資料,發現地球上有四個地方很適合看極光。

  第一是加拿大育空地區,第二是阿拉斯加的費爾班克斯,第三是挪威的特朗索,第四是芬蘭的嚕斯托。

  除了華人也很多的加拿大,其他三個地方聽起來都很遠,也很遙不可及,所以,他毫不猶豫的選定了加拿大。

  然後,訂機位、訂旅館、訂當地旅遊團,他一手包辦,準備陪需要療傷的琥珀去看那黑夜中的太陽──極光。

  然後,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被耍了。

  「我在為那些被我三振出局的對手默哀。」江琥珀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說:「每當他們被我打敗時,我就感覺到有股高處不勝寒的悲傷,現在看到極光,我已經痊癒了大半,真是謝謝你了,力。」

  章力瞪著那張俊顏咬牙切齒。「你實在夠了……」

  這個人,跟他父親江忍一樣,內斂而深沉,永遠喜怒不形於色,看起來是謙謙君子,但他敢說江琥珀絕不是什麼表裡合一的君子。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我們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章力揚了揚眉問,就算要死,也要死得瞑目啊。

  「也沒什麼。」江琥珀依然維持他的悠哉,笑了笑。「某天,從雜誌上不小心看到極光的圖片,突然覺得很美,心想著,地球上有如此美的光景,若沒來走一遭就太可惜了。」

  他常有這樣的神來之筆,為枯燥乏味的精英企業家生活加點調劑。

  章力眉峰一挑。「不小心?」

  就為了「不小心」三個字,他花了多少心血安排,又推掉多少工作,這傢伙,難道就不能小心一點嗎?

  「為什麼找我?」他不爽的問。

  戲謔的笑容跳回江琥珀的眼。「你最好找。」

  他們情同手足的「兄弟會」成員裡,一絲不苟的「蓋天軟體」嚴御臣,萬萬不會為了玩樂而擅離崗位。

  章力的親弟弟章量,個性孤僻難相處,跟章量同來,阿量那傢伙可能會得罪所有團員而讓他敗興而歸。

  伍龍是下一任的黑虎幫幫主,身負重責大任,仇家又多,他可不想玩樂時還要擔心夥伴被暗殺。

  至於伍龍的孿生弟弟伍獅,太過玩世不恭了,對天下女人都友好得像「乾妹妹」,鐵定會嚇走這裡共游的女團員。

  而俊美無儔的殷相睿,只要面對陌生人就像塊冰,這裡已經夠冷的了,實在不適合再自備冰塊前來。

  現在臭著一張臉的章力,粗獷不羈,剛毅的濃眉寬唇,純然男子的高大體魄,可以跋山涉水、吃苦耐勞,是他認定的最佳拍檔。

  章力向來不拘小節,為人豪邁,有其父章狂之狂,卻不傲。

  有著強悍本領的他,從他自創的章力行銷公司即可見端倪,把自己名字大剌剌當公司的名號,渾身充滿了勁悍雄風,只要他一站出來,氣勢總是銳不可擋。

  他不像嚴謹的嚴御臣,總是不打沒把握的仗,章力只要一打仗,必定衝鋒陷陣,絕不會讓部屬在前面撞得滿頭包。

  「去你的。」章力撇撇唇,什麼他最好找,說的他好像伴遊小姐。

  江琥珀微微一笑。「總之,我們已經來了,你就好好放鬆心情欣賞美麗的風景吧。」

  他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嗯,聽起來很像把人殺死之後,再叫他好好安息之類的屁話。」

  他消遣著夥伴,順手從運動型的連帽雪衣口袋裡取出一小瓶白蘭地,仰頭大大灌了一口。

  在氣溫達零下四十度的現在,喝酒是取暖最好的方法。

  周圍,是黑夜的顏色,冰天雪地裡,風呼呼吹著。

  雪地隱隱透著光,一道道不可思議的光束讓遊客們紛紛舉起相機拍照,只有他們兩個大男人閒著。

  照相向來不是他們旅行的重點,因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是件挺麻煩又瑣碎的事。

  「要喝嗎?」章力把酒瓶遞到江琥珀面前。

  江琥珀接手,也灌了一口。

  一個女孩朝他們走了過來,除了清秀白淨的臉蛋,其他部份都跟他們一樣,被厚重的衣物給包裹住了。

  「請問,可以分我喝一點酒嗎?」女孩的咬字清晰,問話的音調是中庸的,既沒有「都是極光同一團」的熟絡,也不會太無禮。

  章力與江琥珀對看一眼,他們兩個大男人嘴對嘴灌過的酒,他們是無所謂啦,但她一個年輕女孩家……不好吧?

  「我只想取取暖。」女孩似乎看出他們的顧慮,她很灑脫的說:「而且,此情此景很適合喝點含有酒精的東西……這是我單方面的想法。」

  瞬間,章力心有慼慼焉地聳了聳飛揚的墨眉。

  雖然這樣說是有點噁心啦,但這女孩還真是講到他心坎裡去了。

  他剛剛拿酒出來喝同樣不是為了取暖,而是氣氛使然,在這樣獨一無二的極光天空下,酒精會讓人更加飄然。

  「可以嗎?」女孩再問。

  江琥珀把酒遞過去,女孩接手,率性地仰頭喝了一口。

  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或許是白茫茫的雪地裡除了看極光之外就沒別的事可幹,章力不由自主的看著她。

  這女孩是他們來到白馬市之後的團友。

  一雙大眼靈動有神,濃郁修長的雙眉讓她看起來有股冷艷,挺秀的鼻樑是吸引人的焦點,話不多,加上薄巧的唇瓣,塑造出一股神秘的氣質。

  她是旅行團裡最亮眼的女子,看不出年紀,不知道該叫她冰山美人還是冰山少女,只能說現在的女人對保養實在有一套。

  她不像其他怕冷的女團員,一概戴著厚厚的口罩,臉上還圍著一圈圈的厚圍巾,她只戴著雪衣上的連帽,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她愛美不怕流鼻水,但總而言之,她算是特別的。

  「謝謝。」女孩把酒還給江琥珀,旋身離開。

  「很特別的一個女孩。」江琥珀注意到章力的視線直到剛剛才從女孩的身影上移開。

  「是嗎?」章力口是心非的挑挑眉,從江琥珀手中抽走酒瓶,仰頭飲了一口。

  然後,他看到江琥珀扯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他低頭看到自己手中的酒瓶,這瓶口……哇哩咧,是剛剛那女孩喝過的!

  「沒有尾巴的熊,是什麼熊?」

  極光小屋裡,極光團的團友們喝著貼心屋主煮的熱湯、咖啡和甜點,一邊談天說地,有人開始發起冷笑話接力賽。

  「簡單嘛,是無尾熊。」有人搶著答。

  「那麼,沒有脖子的熊是什麼熊?」恍如團康老師的小何又問了,據他的自我介紹,他從大學時代開始就是登山隊的隊長,在這趟旅程裡,一直扮演著僅次於導遊的熱心角色。

  「吳伯雄!」立刻有人把答案說了出來。

  三個同行而來的女生噗哧一笑,被答案逗得花枝亂顫。

  「睡眠不足的熊呢?」小何看到女生們笑逐顏開,更加卯起了精神。

  「我知道!」名叫金莉莉的女生嬌滴滴的舉起手。「是我最喜歡的趴趴熊。」

  「真是聰明。」小何狗腿的稱讚了她之後又問:「有沒有人知道,住在麥當勞的熊是什麼熊?」

  一時間,包括導遊和司機在內的二十一個人,面面相覷,都沒有人知道答案。

  「是維尼熊,」小何得意的拉長了音,張開雙臂,耍寶的唱道:「因為,麥當勞都是為你──維尼啊!」

  團員們紛紛為小何唱作俱佳的表演爆出捧場的笑聲。

  「住在瘋人院的熊,是什麼熊?」小何再接再厲,口沫橫飛地問。

  大伙絞盡腦汁,還是沒有人知道答案。

  小何笑意盎然,故意用不甚標準的台語說道:「神經無正常啦!」

  又是一陣瘋狂的笑聲飄出,甚至有人誇張的笑到流眼淚。

  「我們已經老了嗎?」章力很疑惑的聽著冷笑話,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失去赤子之心,因為他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好笑。

  「放心。」江琥珀安慰地拍拍老友的手背。「我也不覺得好笑。」

  章力霎時感覺好了一點,既然琥珀也不覺得好笑,那代表他沒有「神經無正常」。

  這樣就好,他才二十七歲,可不想被貼上LKK然的符號。

  「很難溝通的熊,叫什麼熊?」小何一派腦筋急轉彎之神的架式,問完之後又自問自答,上氣不接下氣的笑道:「你們都不知道對不對?是──歹、參、詳!」

  「哈哈哈──」哄堂大笑第N度在極光小屋裡飛天遁地,大伙都被機靈的小何逗得樂不可支。

  章力揪著眉,真的有那麼好笑嗎?

  眉眼一瞥,看到江琥珀唇角薄染著笑意,他霎時瞪凸了眼珠──

  他發指的看著江琥珀。

  這傢伙,不是說他也不覺得好笑嗎?那他為什麼跟著大家一起笑?

  懸著一顆心,章力一個個輪流看過去。

  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連在看極光時,向他們借酒喝的那個冷漠少女也笑得很投入。

  笑意拂過她薄冷的嘴角,他恰好盛住她唇邊滑過的最後一抹笑。

  他倏然停住了視線,本能地微微放大瞳孔,有個奇怪的結論蹦出來──她還真是挺美的……

  自從在極光小屋捕捉到冰山少美女……這是章力私自在心中對那位姓名不詳、年齡不詳、職業不詳的女孩的稱呼。

  言歸正傳。

  自從捕捉到冰山少美女的動人笑容之後,他發現自己又有一根筋不對了。

  他開始不由自主的留意她在行程中的動向,發現她總是單獨行動。

  她沒有同來的夥伴,晚上自己睡一間房,遊覽車上一個人佔兩個位子。

  旅程中,她從來沒有像別的團員般的躺下來小憩過,總是瞪著玻璃窗,出神凝望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車程多久,她就凝望多久,耐力驚人。

  「休息一下。」在飄著雪的休息站外,江琥珀把買來的熱騰騰咖啡遞到章力面前。

  「什麼?」他自以為高明的裝傻。

  江琥珀微微一笑,模樣看起來很閒適。

  「你瞪著人家看了那麼久,她不累,你的眼睛總會累吧,喝杯咖啡提提神,我們的行程還有三天,留點眼力。」

  「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章力不置可否的接過外帶咖啡杯,啜了一口。

  不是他故意要看,冰山少美女真的很特別。

  為什麼他會為她取個「冰山少美女」的綽號呢?

  因為她不是美少女,她缺乏了少女的純稚憨氣,但她也不是純然的美女,因為她氣質清麗,靈秀逼人,美女不足以形容她。

  而且美女聽起來也有點老氣,像是二十五歲以上的女人才適用,所以他才會福靈心至的想到叫她冰山少美女。

  他真的很想問問她到底幾歲,只是人家畢竟不是他的小阿姨,這樣貿貿然問一個女人的年齡是很不禮貌的,通常也只會換來白眼一枚。

  她在人群裡顯得異常安靜,但不會破壞氣氛,該笑的時候,她也會隨大伙哈哈大笑,但大笑過後的面孔卻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麼,不像於同團那些花癡女孩,除了看風景,還要猛對看對眼的男團員放電。

  「江大哥,我們可以跟你拍張照嗎?」

  啖,說曹操、曹操到,金莉莉和朋友拿著數位相機小跑步而來。

  「當然可以。」江琥珀嘴角露出微笑,斯文的回答。

  章力冷眼旁觀著。

  風度翩翩的琥珀是極光團的親善大使,幾乎有三分之二的女團員都對他表達了適度的愛慕,剩下那三分之一是已婚婦女,而唯一對江少爺無動於衷的就只有冰山少美女。

  想到這裡,他那根不對勁的神經又發作了,不由得在人群裡梭巡冰山少美女的身影。

  不遠處,她仰著頭,對著一株雪地裡的冬樹出神,手裡拿著一塊餅乾,久久才咬一口,臉上紅霞浮動,緊握著拳頭,似乎想到什麼很激動。

  他打量著她思忖,她在想什麼?

  隨即,他感到自己的無聊,人家在想什麼關他鳥事啊?反正,她總不會是在想他就是了。

  驀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回神,看到江琥珀嘴邊的笑意既深且濃,還很欠揍。

  旅程的倒數第二晚,大伙又回到看極光的地方。

  雪地光束漫天際,厚雪遮蓋了山群,淺綠色的北極光照耀著天空,遠方是一片漆黑,枝葉落盡的樹叢無比幽暗,在風中異常神秘。

  而章力,他的行為也超出他自己理解範圍的……詭異。

  深冬夜晚,他朝凝望極光出神的冰山少美女走過去,琥珀被女團員們拉著拍紀念合照,應該不會發現他的走遠。

  他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並沒有驚動冰山少美女,她仍舊對著極光,清澄的雙眸瞬也不瞬,像在憑弔些什麼。

  接近她側臉的瞬間,她悲傷的神情讓他動容,觸動了他堂堂男子漢心底某一處柔軟的部份。

  「要喝酒嗎?」他主動把小酒瓶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酒瓶,喝酒前不經意地眨了眨眼,長睫毛上的一層霜便落了下來。

  「你很難過?」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有「張老師」的本領了,但她落落寡歡的樣子硬是讓他鐵漢柔情,忍不住想開導她。

  她吸了吸鼻子。「對,很難過。」

  他凝視著她雪白的小小面孔。「願意說出來嗎?」

  時有所聞,人類的想法在某些沮喪的時候會很極端,但如果有人適時的開導,便可以避免悲劇的發生。

  「我的母親……」將酒瓶還給他,她的眼眶濕潤了,沾濕了濃長的睫毛。

  他深呼吸了一下。

  他懂了,她失去了摯愛的母親,所以悲傷得難以自己,才會在旅程中鬱鬱寡歡,一直無法真正的融入大伙。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是難免的……」他語重心長的說:「你要節哀。」

  剛剛應該拉著琥珀一起來才對,這種開導人的功夫他不在行,交給耐性十足的琥珀就對了。

  她看著他喝了一口酒,眼神流轉著些微困惑,但還是逕自表達道:「我無法不感到悲哀。」她的拳頭又握緊了。「我母親不停的反對我交往的對象,我已經受夠了她的跋扈,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終、生、不、婚!」

  章力很希望剛剛他沒有把酒灌得那麼大口,因為,他噴了出來。

  「什麼?」

  就為了這小小的原因?

  他蹙起了眉心,她還真是叛逆哪!

  現在他可以確定了,她不是少美女,是貨真價實的少女,只有少女才會因為男友而與父母大動干戈。

  「只要我不婚,她就再也不能反對我的交往對象。」她眸色一黯,幽幽的吐露著,「但是想到不婚後,年老時要面對的孤獨淒涼,不免為自己感到悲哀。」

  章力看著她,雖然感到她的理由荒謬,但是因為她寥落的神情,他有一點點被她給打動了。

  這……還真是奇怪。

  他明明就不苟同她那偏激的想法,她年紀輕輕的,還擁有許多女孩夢寐以求的美貌,有必要這麼悲觀嗎?

  和自己的母親槓上有什麼好處?像他就從來不試圖和自己老媽作對,因為和總舵主作對很笨,反正死的一定是他。

  「我真的,已經累了……」濕熱的淚在眼眶中打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仰頭,一偏,視線倏然定住在他臉上。「你可以吻我嗎?」

  如果現在有一個吻,她會好過許多,這將是她生命中對異性的最後一個吻,選在天寒地凍的極光領域下,夠叫她永生回味的了。

  章力張口結舌的瞪著她。

  他真是……受寵若驚。

  「可以嗎?」她再問,用清澈微濕的眼眸等待他的回應。

  因為她的要求,章力的身軀像繃緊的弦。

  她的神情是那麼悲傷和堅定,使他原本的嘲笑頓時都化為了輕煙,緩緩消失在空氣之中。

  女人生來是要被男人疼愛的,不是被男人嘲笑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悲傷痛處,縱然不認同她,他也不該嘲笑她,那樣太不體貼了。

  他不再猶豫,如果一個吻可以安慰她,那麼他何樂而不為呢?

  光束漫過天際,佔據了他們頭頂上的半面天空飄舞,章力吻了冰山少女,吻的滋味特別得讓他久久難以忘懷。

第二章

  十個月後──

  國道一號高速公路上,有部改造後相當酷炫的卡車疾馳如電。

  「你可以再開快一點啊,反正兄弟嘛,既不能像伍龍和伍獅那樣同年同月同生,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錯。」章量一臉冷靜的說著反話,心裡的「賭爛」可是到達了極點。

  「會很快嗎?」章力看了看時速。「才一百五而已。」

  跟飆車客嚴御臣比起來,他自認自己的車速只是小ㄎ丫罷了,還有成長的空間。

  「但你開的是卡車。」章量蹙著劍眉提醒。「還有,後面有一卡車柚子,如果翻車了,你自己去撿。」

  「不要那麼看不起你大哥。」章力揚了揚眉梢,順手拿起置杯架上的罐裝伯朗咖啡,打開後一口灌完。

  以前只要跑長途,他都是靠喝台啤提神,自從酒測的罰鍰變得慘絕人寰之後,他就改喝咖啡了。

  「對厚,我都忘了我們有好幾份保單,那你盡量開快點應該沒關係,反正我們有得是保障。」章量譏誚的回應。

  「哈哈。」章力大笑起來。「真風趣啊,弟弟,要是你把這份風趣用在把美眉上該多好,你就不會到現在還是在室男了。」

  他這個弟弟孤僻又有潔癖,非但如此,還自視甚高,因為是天才的關係,眼高於頂,不管任何一個時期的學姊學妹,他都看不上眼。

  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女人是──

  小、龍、女!

  不是七九九七九那個小龍女,而是古墓派那位不食人間煙火、光靠喝蜂蜜就能活十六個年頭的小龍女!

  可惜這唯一被他看上眼的女人因為鍾情於神雕大俠的原故,不能與他共結連理。

  當然那不是真正的原因啦,章量不能跟小龍女共譜戀曲的原因在於,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小龍女這個女人。

  在愛情如速食的年代,要找小龍女是很難的,因此他老弟的目中無人,讓他成為女人的絕緣體也實在不奇怪。

  因此,他很有自覺,章家要傳宗接代就靠他了。

  「誰告訴你我是在室男了?」章量蹙眉的神色顯得相當不悅,對一個男人來說,這並不是讚美。

  「用五指山不算。」章力眉眼跳現戲謔的線條。

  他有乃父之狂,但隨和好相處,韌性十足,非常禁得起挑戰,這點大概是遺傳了他那位「俊帥挺拔」的母親莫謙雅吧。

  「去你的,你才飢渴到要用五指山。」章量沒好氣的說。

  他雖然沒有固定女友,也不至於淪落到那等地步。

  再說,他認為自身的性慾並不重要,他要求的是靈肉合一的境界,他老哥那肌肉男怎能理解他高尚的情操?

  「你怎麼知道?」章力努力克制笑意。「我還以為我都有把門給關好。」

  他知道潔癖的老弟對女人這個話題的反應和一般動物性的男人不一樣,他對女人很敏感──排斥的那種敏感。

  兄弟會裡,章量和殷相睿最為臭氣相投。

  兩個陰陽怪氣的小子可以相約在酒吧裡喝一整個晚上的酒而不交談半句,對任何一位前來搭訕的女人不假以辭色,簡直是耶穌再世的聖人典範。

  「你打算怎麼處理後頭那一卡車的柚子?」章量不再搭理兄長那不倫不類的話題,轉而問道。

  他不甚在意的回道:「分送親朋好友或醫院裡的醫生護士,中秋節快到了,應該不難銷出去吧。」

  柚子是他特地南下麻豆運載北上的,那是他大學死黨阿義家裡的農穫,因為不善行銷,所以由他全部收購,順便試試他改裝後的卡車性能。

  「我還以為你要拿出去賣呢。」章量挪榆道:「你的章力行銷公司不是無所不賣嗎?」

  有時他不得不佩服兄長的衝勁與銳氣,一個人把公司搞得有聲有色,近兩年來業績蒸蒸日上,他老哥那爽朗豪邁的性格是他所萬萬不及的。

  「公關也是一種行銷手法啊。」章力從容地說道:「那些受我小惠的人,難保有一天不會變成我的客戶或委託人。」

  在商言商,他自有一套適者生存的理論,他自己最為津津樂道的一件Case就沒有什麼大來頭,卻讓他打從心裡樂好久。

  那是南部一間名不見經傳的熏味攤,口味道地,但苦於店主不善經營,面臨孩子沒有學費可繳,店面也快倒閉的窘境。

  接受委託後,他極力幫熏味攤打開全省市場,透過購物頻道的傳播,加上宅配的訂購,並在人潮聚集的百貨公司設立銷售點,接著設立中央工廠,很快就讓熏味攤的美味聲名遠播。

  現在,原本小小的熏味攤,每年有上千萬的利潤,他的分紅是百分之二十,他相當滿意,看到店主孩子們滿足的笑容,更是讓他由衷替他們一家老小開心。

  助人為快樂之本嘛,雖然他的出發點是為了公司的利益,但若能同時幫助到別人,也是美事一樁……

  突然,前面的白色小車蛇行歪斜,還在快撞上前一部黑色轎車時緊急踩煞車,章力一個措手不及,也跟著猛踩煞車。

  大卡車狠狠的往前傾後又跌回原位,駕駛座裡的兩個大男人,若不是有安全帶綁著,大概已經撞破擋風玻璃,飛出車外去親吻柏油路了。

  然後,章氏兄弟同時聽到柚子咚、咚、咚滾落的慘烈聲音。

  火藥味在駕駛座裡蔓延,章力緊蹙著眉心,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除了心跳飆升外,他不置一詞。

  「我就說嘛,你開得太快了!」章量快氣瘋了,他從後照鏡看到公路上一片可愛的嫩黃綠,都是柚子惹的禍。

  「你以為我願意嗎?」章力扯開唇。「你沒看到,是前面的白色小車蛇行。」

  他也為剛剛的突發狀況捏了把冷汗,若不是他反應還算敏捷,煞車踩得快,那部白色小車肯定已經變成一堆廢鐵了。

  「追根究底,就是你的車速太快了。」章量鐵青著一張臉下結論。

  章力撇了撇嘴。「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下車撿柚子吧。」

  他可不想變成國道大塞車的罪魁禍首,幸好現在是下午兩點不到,還沒到下班的壅塞時段,不然他和他心愛的卡車肯定上晚間頭條烏龍新聞。

  「我不去。」章量拒絕得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才不做那麼丟臉的事,況且他事先已經警告過他兄長了,誰叫他老兄不肯聽他的話,現在出事了就別怪他沒有兄弟情。

  章力不置可否地挑起了眉毛。

  他非常知道固執起來像頭牛一樣的弟弟是不會對他妥協的,再說叫一個天才在高速公路上撿柚子,確實有失禮數。

  「好吧,那我自己去。」他摸摸鼻子認栽,遇到這等六親不認的兄弟有什麼辦法?

  就在他打開車門跳下車的同時,白色小車的主人也下了車。

  章力首先看到白皙長腿穿著一雙粉藍色的NIKE復古球鞋,然後是一件淺藍A字牛仔裙和嫩黃色七分袖T恤包裹著一副玲瓏有致的女性嬌軀。

  再往上看去,一頭及肩的清湯掛面型秀髮,清新脫俗的秀麗面孔上,有一雙叫人過目難忘的濃郁修長雙眉,是個非常亮眼的少女。

  是她……

  十個月之前,在加拿大白馬市的極光之夜和他有過一吻之親的冰山少美女。

  他真沒想到自己會再見到她。

  脫除了笨重的雪衣裝備,她輕盈得像只飛出山谷的黃鸝鳥,更像初春樹梢上含苞待放的嬌嫩花朵,渾身散發著擋不住的青春氣息。

  見到她,他又重新湧起了些許罪惡感。

  真不知道她究竟幾歲,荼毒國家未來的主人翁不是好男人該有的行為,而且,吻她之時的飄飄然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在打瞌睡。」杜瑄路知道這場好險沒釀出人命的車禍都是她的錯,已有乖乖被罵的心理準備。

  昨夜,她被母親叨念到半夜,一早起來又對她疲勞轟炸了三個小時,在她找了個借口把行李扔上車,竄逃出家門後,她母親竟又鍥而不捨的打她的手機,繼續對她耳提面命。

  終於,她的手機沒電了,她的耳根也得以清靜。

  漸漸的,舒服的冷氣,寧靜的空間和單調的高速公路勾起她的睡意,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不敵周公的招喚,下棋去也……

  當她發現快撞上前方黑色房車時,已經顧不得後頭可能會有車子追撞她了,猛踩了煞車之後才聽到尖銳的煞車聲。

  看到大卡車逼近的車體和那散落一地的柚子,她很慶幸自己從鬼門關前逃過一劫,但可想而知,後頭那位卡車駕駛老兄可不會跟她有相同的想法。

  「打瞌睡?」章力盯著她疲倦的容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危險?」

  她看起來真的很累,而且比她在加拿大時,總是面無表情的發呆模樣好不到哪裡去。

  她歎了口氣。「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會賠償你所有的損失。」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這樣,無奈家裡有個不懂體恤人的老母,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

  他繼續盯著她。

  她這樣子開車實在危險,他不放心。

  而且……才十個月而已,不到一年,她已經完全忘了他嗎?

  難道他是那麼沒有魅力的男人,這樣的讓一個被他吻過的小女生置之度外,實在令他不是滋味。

  「請問──」她清澈的眸子裡流動著閃光,潤了潤小巧的紅唇,試探的開口。

  章力倏然振奮起精神。

  她想起他了!

  她總算是想起他了。

  這才像話嘛,他章力行銷公司的章某人不是那種叫人過目就忘的平凡男子,他是有特色的、值得女性牢牢銘記在心的……

  「我剛剛說,我會賠償柚子的所有損失。」她的清眸覬覦的瞄向那散落整條公路的香柚。「那麼,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吃柚子了?」

  「她說她渴,所以想吃柚子解解渴,順便提神醒腦,以免釀成更大的車禍。」

  章力在兄弟會成員的起哄下,全盤托出他拜柚子所賜,上了當夜晚間新聞的始末。

  晚餐時分的「水晶食鋪」裡,有一群相貌出眾的男子正享用著主廚精心烹調的美食,他們是兄弟會的成員,分別是章力、章量、伍龍、伍獅、嚴御臣、江琥珀和殷相睿。

  他們七人的父母是高中時代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均就讀於盛名遠播的「聖柏亞教會中學」,在當年,都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五人在學生會的風采依然深深留在學弟妹們的心目中,雋永流傳著。

  如今,雖然時移事往了,過去的故事在人們的記憶裡漸漸淡化成一抹影子,但新的故事會接續,這幾個大男人或多或少都遺傳了來自父母一方的基因,因為自小一起長大的情感深厚無比,幾人年齡相仿,讓他們比手足還要親。

  也因此,他們組成了兄弟會,當然他們的兄弟會是跟黑道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想上一代的情誼在他們身上延續下去……

  「所以你就請她吃免費的柚子了?」伍龍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笑意。

  他是下一任的黑虎幫幫主,也是兄弟會裡年紀最長的一個,早已過了三十而立的大關,與伍獅是孿生兄弟的他,瀟灑異常、不拘小節,有著母親顏曉冽的泱泱風範和智慧,和弟弟伍獅的惡向膽邊生截然不同。

  「更扯的是,有人看到那女的在吃柚子,居然也停下車來向我們要柚子吃,什麼跟什麼?難道我們兄弟倆就長得那麼像賣水果的嗎?」

  說話的是章量,他傲氣十足、目中無人,憑恃著才氣,不將任何事物放在眼裡。

  「哈哈哈!」伍獅放肆的笑了起來。「阿量,你就是太講究規律了,其實這也算是人生中一種相當特別的經驗,如果是我的話,一定很大方的請大家吃柚子……」

  「但只限定女性。」江琥珀不疾不徐的接口。

  他是江氏集團第四代的繼承人,少年老成,做事井然有序,外貌挺拔俊逸,有著優雅的紳士氣質,每當宴會場合,他和父親江忍一道出場,總會引來老中青三代女人的無限仰慕和歎息。

  「琥珀小親親,怎麼這麼瞭解我啊?」伍獅攬住江琥珀的頸脖,給了他一個熱烈的響吻。

  他是伍龍的孿生兄弟,只差零點零一秒晚出生一步,個性和兄長截然不同。

  他浪蕩不羈,遊戲情場,與其父伍惡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既沒有什麼泱泱風範,也不鳥「內在美」那一套。

  他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則,很簡單,就是順他者生、逆他者亡。

  「那麼後來呢?事情怎麼解決?她真的賠了你所有的損失嗎?」嚴御臣很重點式的問。

  他的父親是「正義保全」的怒漢嚴怒,從來不承認自己像父親的他,有點小古板和小嚴謹,向來不容許自己有任何脫軌的演出。

  他一手經營的蓋天軟體雄霸業界,目前是亞洲首屈一指的電子商業軟體供應商,他本人還在今年被美國「財星」雜誌評選為全球二十五位新生代企業家的代表佼佼者,是台灣商界最耀眼的一顆星。

  章力搖頭哂笑。「她一個女人家,我怎麼可能叫她負責?」

  而且,他吻過她,叫一個被他吻過的美麗少女,在大太陽底下負責撿那些柚子,未免有失風度。

  伍獅戲謔笑道:「我們的力哥一向自比郭靖郭大俠,有大俠的風範,你這樣做是對的,我真是以你為榮哪!有沒有留下美女的聯絡方式啊?」

  章力敬謝不敏的挑了挑眉。「你以為我是你?」

  十個月前,在白馬市聚首的極光之團走完所有行程解散後,他就沒想過會再見到她。

  當時她走得很瀟灑,自己一個人拉著輕巧的行囊坐上大巴士絕塵而去,而其餘的花癡女團員們還拉著江琥珀留MAIL留得不亦樂乎。

  她甚至沒有對他多看一眼,就像那晚的吻只是流星,墜落之後便消逝無蹤,害他還曾懷疑是極光讓他產生的幻象,他真的吻過冰山少美女嗎?

  原本是貨真價實的一吻,後來變成了謎。

  回到台灣之後,忙碌的工作讓他沒時間去回想在極光的天空下,那驚鴻一瞥的艷吻。

  而現在,除了被她A去一粒柚子,他還是什麼都沒有留下,連人家姓啥名啥都不知道,真是夠遜的了,講出去也不光彩。

  「她是M醫院新聘的小兒科醫生,我在老爸桌上看過她的履歷,杜瑄路,二十六歲,禮拜一就會到醫院報到。」

  章量說話從來不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為開場白,在他狂妄自負的認知裡,他沒有記錯的事。

  「你在開哪門子的玩笑?」章力對弟弟挑挑眉,怎麼?天才也有白癡的時候嗎?

  他相信綠巨人浩克可以忽大忽小,飛天遁地,一踏震山河,但絕絕絕不相信冰山少美女是醫生,她那個樣子,說她是初出茅廬的小護士還比較合理。

  「喔──美女醫生一枚。」伍獅眼睛一亮,揚起壞壞的笑意,興奮的黑眸出現顯而易見的「風流醫生俏護士」等等曖昧字眼。

  「禮拜一你就會感冒或肚子痛或頭痛或心痛對不對?」殷相睿戳破伍獅的意圖,眼神和語氣一樣沉靜。「可惜人家是小兒科醫生,你無法化為小孩身,不然一定可以得償所願。」

  他是兄弟會裡年紀最小的一個,二十五歲,冷靜聰明,但還不夠成熟,對陌生人相當冷漠。

  他的姊姊殷香茴在性情上綜合了父親殷邪和母親砂衣子的優點,他則完全承襲雙親出色的外貌,擁有一張迷死人不償命的俊美面孔。

  然而,他的性情卻像與他父親是孿生兄妹的姑姑殷柔,神秘而危險,對待女人總是莫涮高深,與人充滿了距離感。

  「可惜我又沒有小孩,不然帶著小孩一起去看病,父愛傳為美談,又可以順道和美女醫生交流談心,多美好啊!」伍獅一臉惋惜的說。

  被殷相睿這麼一說,章力忽然也慶幸起冰山少美女不是小兒科與婦產科之外的任何科別醫生,不然一定會慘遭浪蕩伍獅的荼毒。

  她真的是小兒科醫生嗎?

  她看起來沒什麼愛心,比較像是外科醫生或者見慣血腥場面的急診室醫生,不管如何,他還是不相信她是醫生。

  他忽然想問問他這些情如手足的兄弟們,如果說他吻過冰山少美女,不知道他們會相信嗎?

第三章
  
  M醫院是市內極富盛名的私人醫院,擁有一流的醫護人才和最新的儀器設備,無論何時走進醫院大門,都會看到驚人的大批病患在排隊候診,這已成了M醫院的特色之一。

  杜瑄路跟著穿主任白袍的學長,一同走在潔淨的長廊上。

  「你會喜歡這間醫院的。」林志輝對小自己一輪的學妹閒話家常地說:「這裡的院長老早就不管事了,副院長好相處又沒有架子,你只要把份內的工作做好就行了,不會有別的醫院那些勾心鬥角的問題。」

  「我知道了,學長。」

  她很慶幸自己來到有規模的私人醫院,M醫院是她經過多間醫院的比較刪除後,她心目中的理想醫院,因為她實在已經厭煩了除了要看診外,還要應付惱人的人事問題。

  「住的地方找到了吧?」林志輝關心的問。

  「都安頓好了。」

  她在離醫院車程約莫十分鐘的地方租了間一房一廳的套房式公寓,屋子還很新,設備也都很齊全,她只把行李搬進去就可以住了,方便極矣。

  終於離開家了,她再也不需要接受母親三不五時的疲勞轟炸,反正從去年底開始就打定要抱獨身主義的她,從此不會再被母親給弄得七竅生煙。

  「很有效率嘛。」他打趣笑道:「你可是吳教授極力推薦的得意門生,又是我的直屬學妹,好好表現,我將來能不能陞官就靠你了。」

  杜瑄路扯了一抹笑,勾動嘴唇。「這麼快就給我壓力了?」

  她很懷疑自己能不能讓年紀輕輕就做了小兒科主任的學長升得了官。

  自小在冷漠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其實她對小孩子並沒有太大的愛心和耐心,但至少她的專業是足夠的,可以補足她身為小兒科醫院該有的愛心部份。

  「有壓力才有進步的空間啊。」林志輝笑道,他在一扉墨綠色厚木門前停住了腳步。「我現在帶你去見副院長,不必緊張,我們副院長不是那種道貌岸然的討厭傢伙,有困難隨時跟他說,他還會兼當你的張老師。」

  杜瑄路揚揚眉,持保留態度。

  聽起來像爛好人一個的副院長,居然可以把M醫院經營為首屈一指的教學醫院,她倒是挺好奇的。

  叩門後,林志輝轉動門把,打開了門,率先走進去。

  杜瑄路尾隨在他之後,不料一架遙控飛機卻不偏不倚的撞進她懷裡,給了她一個大驚喜。

  「啊──」她本能的發出驚呼之聲,萬萬沒想到副院長室裡會有架飛機對她飛過來。

  「喔哦──失事了!」章狂矯捷地躍過辦公桌,把受害者往後栽的嬌軀扶住,證明了他寶刀未老,體力還是一把罩。

  林志輝也被驚險的一幕弄得目瞪口呆,他是有風聞副院長最近迷上玩遙控飛機,可是不知道他會玩得這麼過火,連在辦公室裡也玩。

  「你沒事吧?」章狂神色自若的詢問懷中的美女,順便把掛點在她身上的飛機殘骸取走,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

  「沒事……」杜瑄路看著章狂,有幾秒鐘的恍神。

  這就是副院長嗎?

  長得好不像一院之長,既沒有油亮的地中海頭,也沒有微凸的小腹和世故的莊重。

  相反的,他人高魁梧,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曬得一身健康迷人的麥色肌膚,敞開的醫生白袍裡是熨得挺直的白襯衫和直筒牛仔褲,微微扯高的狂傲嘴角似曾相似,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沒事就好。」章狂讓美女自己站好後,隨即興匆匆的拿起無線電對講機。「報告!報告!狂十二號在十點三十二分,因人為操作不當而殉職,現場輕傷者一名,女性,姓名不詳,沒有罹難者,飛機殘骸已拾獲,目前正積極尋找黑盒子,報告完畢!」

  「收到,OVER!」話機另一頭的伍惡也結束了通話,這是他與章狂近半年來最著迷的玩意兒,玩遙控飛機。

  「林主任,這位是──」章狂關掉先進的最新型進口對講機,表情顯得意猶未盡。

  他還沒有玩夠哩,要不是有人突然進來,狂十二號也不會殉職,真是太可惜了。

  林志輝忍住笑意介紹,「副院長,這位是我們小兒科新來的杜瑄路杜醫生,今天第一天上班。」

  「歡迎你,杜醫生!」章狂爽朗地伸手和美女重重一握,戲謔地說道:「希望你沒有被嚇到了,明天還要來上班哦,不然林主任會恨死我。」

  「我明天當然會來。」杜瑄路看著章狂。「可是,我有一個問題。」

  他雙手插在牛仔褲袋裡,帶著笑意瞅著她。「你問。」

  「那架飛機──」她的視線移到遙控飛機上,費解地問:「它真的有黑盒子嗎?」

  章力行銷公司的科技研發室中,章力、章量與五位研發員正盯著樣品端詳,章量拿著紙筆畫設計圖,章力則瞇眼專注,氣氛相當嚴肅。

  章力行銷公司除了什麼都能賣之外,也有開發的本領,資本額兩億,去年營收七億八千萬,在商業電腦領域佔有一席之地。

  「這樣可以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討論。」

  章力拿起電子記事簿和檔案夾,大步走出研發室。

  章力行銷公司是他一手創建起來的公司,草創初期非常潦倒,他這個政大企管系畢業的高材生,縱然稟持著萬物皆能賣的一股幹勁,卻因為沒有較具特色的產品而在原地僵持不前,一度跌得灰頭土臉。

  直到他靈機一動,絞盡腦汁開發出書本型電腦才打破僵局,自行研發與銷售,讓章力行銷公司的形象整個鮮活了起來。

  後來,他那畢業自美國南加大的電機碩士弟弟主動替他改善書本型電腦幾個使用上的小毛病,讓他第一次在海外參展就造成轟動,代理商大排長龍等著拿他的代理權,一路挺進,與美商各家大廠並駕齊驅。

  章力行銷公司的開發與銷售能力受到肯定,隔年就掛牌上櫃,目前已是商場上的「超級龍捲風」。

  那次之後,不屑看人臉色的章量名正言順變成章力行銷公司的顧問,也因為這樣,平時懶得維繫兄弟情的兩個人,感情更加親密了,算是除了金錢之外,額外的收穫。

  「老闆,您的午餐準備好了在您辦公桌上,下午兩點有個採訪,三點有公司內部的季報告,四點要和直營門市的店長們做一對一的對談,預計時間三小時,您七點可以準時下班,我為您預約了「老上海」的六號按摩師傅,您可以好好放鬆一小時。」

  趙書瑩在看到章力挺拔身軀如風般跨進辦公室的那一刻,立即簡單明瞭的做了報告。

  「謝了!」章力對秘書做了個OK的手勢,接起響個不停的手機。「什麼?她又突然沒去上班……哦,不行不行,趙秘書不能給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不然你開除她好了,我不介意……什麼?你介意?那我就沒辦法了,我在忙,晚點再回你電話,就這樣了,拜!」

  「嚴總?」趙書瑩唇邊有著掩不住的笑意。

  章力點點頭。「你那個好同學又無緣無故曠職了,有空的話,打個電話問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總是讓我難做人。」

  「是。」

  她是章力政大的學妹,同時也是白荷花的同班同學。

  她的老闆把白荷花推薦到死黨嚴御臣那兒去當秘書,聽說常搞得雞飛狗跳。

  她不只一次啼笑皆非的聽她老闆告訴她,嚴總要拿白荷花交換她,這對她算是種恭維,但她並不想離開章力行銷公司。

  她的老闆章力,為人豪邁不拘小節,是個行銷上的悍將,有著豐富的行銷實戰經驗,更有敏銳的市場嗅覺,常把他自己一個人當十個人用,生活步調緊湊,總是在前頭帶領著大伙衝鋒陷陣。

  她聽公司的元老說,在公司早創初期,老闆一個人跑遍桃竹苗與中彰投地區的經銷商,毅力驚人,也讓他與客戶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良好關係。

  因此她喜歡章力行銷公司,有一個不拘小節的老闆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她在公司裡待得如魚得水,老闆常在外頭打仗,她就像個管家婆,幫老闆把雜事處理好,做一個盡職的秘書。

  每當看到她老闆那種「沒有你真不行」的眼光,就是她最大的成就感。

  不是她對事業有成的老闆日久生情有意思,而是,那是每個女人都有的,很無聊的一種母性。

  「還有別的事嗎?」章力把手中的文件夾歸檔,順手抽出幾份要看的檔案。

  「您父親請您有空到醫院去一趟。」

  他點點頭,一屁股在牛皮椅坐下,打開香噴噴的特製燒肉大便當狼吞虎嚥。

  平時各忙各的,一家四口同在一個屋簷下,碰頭的機會卻不多,自己老爸要見他,他還得專程去醫院讓他見,還真是傷腦筋。

  但他很慶幸,他老爸不會像御臣的老爸那樣,深為他的不繼承家業所苦。

  從他青春期的第一次叛逆蹺家開始,他老爸就對他采放任的態度。

  既不找他,也沒有不讓他回去,所以他深覺無趣,反而乖乖地滾回家,原本一心嚮往黑道之路的他,一路出乎他自己預期的混到了大學畢業。

  許多事常常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的,他,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沒有叩門那道麻煩的手續,章力直接打開副院長室的門。

  「狂?」章力的視線在室內梭巡一周,沒見到他要找的人。

  他看了看表,十二點過五分,莫非去吃飯了?

  正拿出手機要打,一個穿白袍的高大中年男子悠閒的開門而入。

  「來啦,老大。」章狂手裡拿著一個飛機不像飛機,汽船又不像汽船的遙控模型,表情極為興奮。

  章力挑起了眉。「那是什麼東西?」

  他盯著父親手上的二不像,有種不好的預感。

  章狂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能讓你的章力行銷公司再上高峰的獨家寶貝,我和你伍叔叔一起發明的。」

  章力被自己老爸搞得眼皮直跳,他心驚膽戰地問:「你該不會是要──拿給我賣吧?」

  阿彌陀佛,千萬別給他出這種難題!

  「你的公司不是號稱什麼都能賣嗎?」章狂搭住兒子的肩膀走出辦公室。「我們父子倆去吃飯,一邊吃一邊談,談完叫你公司那個趙輸贏弄份合約來給我簽,交子倆不必算得太清楚,我抽百分之八十就好了。」

  章力懶洋洋的看了父親一眼。「你去吸血比較快。」

  他們父子三人向來沒大沒小,跟老媽莫謙雅的相處模式也一樣,兄弟倆沒叫過她一聲媽,都尊稱她「總舵主」。

  當年,他們的父母同是聖柏亞中學的學生,他們老媽在學校裡組了個地下組織叫「天地會」,會取這個清朝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老掉牙名字,是因為他們老媽個人偏愛金庸武俠小說的原故。

  她也深深影響了他們兩個兄弟,他們從小就是金庸迷,他自許要以郭靖的大俠風範為榜樣,老弟章量則很臭美的認為他自己跟楊過的桀驚不馴很像……這當然是他自己說的,沒人認同他啦。

  「想吃什麼?」章狂很和藹可親的看著兒子。「想吃什麼就說無所謂,咱們父子難得在外頭吃飯,你請客。」

  章力扯唇而笑。「蚵仔煎。」

  知父莫若子,他怎會不知道他老爸在打什麼主意?

  「不好吧?」章狂同情地對兒子說:「為父我看你分明是想吃黑胡椒炭烤鮪魚肚肉和黑松露片,在自己親人面前,你就不要再苦苦壓抑自己了。」

  耍嘴皮子是他從學生時代就訓練出來的本領,兒子就算再怎麼青出於藍,也不可能勝於他。

  章力挑挑眉。「奇怪了,你們當醫生的不是總叫別人不要吃太好嗎?吃太好有礙健康。」

  「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章狂眼尖的看到一道娉婷的倩影迎面而來,靈機一動的喊,「杜醫生!」

  杜瑄路停下步履,從邊走邊翻的病歷中抬眼。

  「你還沒吃飯吧?」他一手搭在兒子肩上,另一手毫不避諱的搭上她的香肩。

  「我來跟你介紹,這是我兒子章力,今天他請客,你身材這麼弱不禁風,想吃什麼儘管說,不過我看你應該是想吃黑胡椒炭烤鮪魚肚肉和黑松露片,既然這樣,那就主隨客便,我們到你想吃的那家餐廳去吃,就在醫院對面而已……」

  杜瑄路啜了口冰檸檬水,這頓意外的午餐起因在於那位副院長實在太「盛情難卻」,她也只好卻之不恭了。

  說是請她吃午餐,她卻感覺自己是被硬架著來的,把她從醫院直接綁架到這裡來用餐。

  「杜醫生,氣氛不錯吧?」章狂逕自點了單價千元以上的大餐後,將MENU交還給等待在一旁的侍者。

  他對杜瑄路這位美女醫生的印象很深刻,不是因為人家是美女的關係,而是她的天真單純曾經讓他很莞爾。

  遙控飛機有黑盒子嗎?

  真絕!虧她問得出來。

  所以說嘍,再聰明的人也有腦筋不輪轉的時候,而智障的人也絕非全都是笨蛋。

  「不錯。」杜瑄路點了簡單的法式鄉村肉派,她中午向來吃得不多。

  「這位先生……」侍者詢問遲遲未翻動MENU的章力。

  章力下巴微微一抬,點向章狂的方位。「跟他一樣。」

  他莫測高深的黑眸,瞬也不瞬的盯著坐在他對面的冰山少美女瞧。

  真是個超級大驚喜,她真的是個醫生……還真被章量給說中了。

  「杜醫生,我兒子開了一間很賺錢的行銷公司,什麼都能賣,要是以後你有什麼東西賣不出去,拿來給他賣就對了,保證給你一個好價錢。」章狂好整以暇地說。

  他向來以兒子的成就為榮,以前他就很排斥「子承父業」那一套狗屁不通的理論,所以有了兩個兒子之後,他一直放任他們去闖,至於醫院後繼無人是以後的事,等他老了再煩也不遲。

  「咳!」章力清了清喉嚨,暗示他老爸要適可而止。

  什麼跟什麼?

  難道人家拿穿過的絲襪、褲襪或內衣、內褲給他,他也賣得出去嗎?

  前菜送上來了,三人開始享用餐點,華麗古典的餐廳坐無虛席,主廚的好手藝毋庸置疑,這間「羅麗法式西餐」遠近馳名,有其一定的水準,當然也貴得嚇死人。

  一個小時後,章狂吃完所有他想吃的主菜,在他不感興趣的甜點上來之後,他很剛好的接到了秘書的電話。

  「嗯嗯……好,我在醫院對面的餐廳用餐,立刻就可以回去……」收好手機,他對兩個晚輩很瀟灑的拋話道:「我有事先走了,你們兩個年輕人慢慢聊慢慢吃,下午門診時間是兩點,杜醫生不必那麼快趕回醫院,喜歡吃什麼,叫這小子請客就行了。」

  然後,他走了。

  章力看著自己父親那不輸年輕人的勁瘦背影,只有一種感覺。

  真狠,完全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作風,跟那個為老不尊的伍惡叔叔沒什麼兩樣。

  杜瑄路啜了一口送上來的熱紅茶,打量著坐她對面的剽悍男子。

  氣勢迫人、眉毛深濃,陽剛的寬嘴,非常適合他粗獷的面孔。

  她聽說副院長夫人也是個極出色的醫生,卻在另一間與M醫院競爭激烈的大型醫院裡服務,兩人雖然聚少離多,卻鶼鰈情深,章氏夫婦的相處模式不是外人所能瞭解的。

  而剛剛,她親眼所見,章氏父子的相處模式也很奇特。

  她自己就從來不奢望能與母親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一家可以和樂融融?

  不像她們家,只有兩母女,卻怎麼也合不來。

  「章先生,我有個要求。」她看著章力。「請你不要把我曾要求你吻我的那件事告訴副院長。」

  他挑起一邊眉毛。「你記得我?」

  她在高速公路上沒有跟他相認,剛剛他老爸在時也沒跟他相認,他還以為她連上禮拜才害他在高速公路上翻落整車柚子的事都忘了哩。

  「當然。」她奇怪的反問他,「難道你不是因為看在那一吻的份上才輕易放過我,沒叫我賠償的嗎?」

  那天,他如她願的給了她柚子吃,然後很大男人地揮揮手叫她先走,爛攤子由他來收拾。

  心存感激之餘,她一直以為是拜他們之間那個不明不白的吻所賜,他才沒有對罪魁禍首的她大發雷霆,畢竟這世上的好心人已經不多了,她從來沒抱著自己會遇上一個的期望。

  「當然不是。」他義正詞嚴的反駁。

  語畢,忽然又覺得有種怪怪的感覺,好像……她是對的。

  如果沒有在加拿大一起旅行過,又如果沒有那個令他久久難以忘懷的甜吻,他會那麼輕易放過一個害他出大糗的女人嗎?

  難道,他對她有來電的感覺?

  他從國中時代就交過不少女友,但都因為小事一件而分手,其中不乏美女,卻沒有特別讓他戀戀不捨或印象深刻的。

  而她,不是他的女友之一,卻讓他印象深刻,無論是在極光之夜要求他吻她的那一刻,或者天外飛來一筆要求要吃柚子的那一刻……

  「請慢用。」

  侍者將餐後水果送上來了,時近中秋,擺在白色水果盤裡的是兩片剝好的柚子,散發著淡淡柑橘果香。

  「沒有你給我吃的那個柚子甜。」說著,她把適才咖啡附上的一球果糖打開,用柚子沾著果糖吃。

  他不經意地聳聳眉。「你真的是醫生嗎?」他還是不相信。

  柚子沾著果糖吃……沒有看過舉止這麼孩子性的醫生,而且她的外表也不像,她就像她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個冷冷的美少女。

  他還是打從心裡認為她是少女,最多只有二十歲吧,怎麼看她都不可能超過二十歲,現在的她只不過多加了件醫生外袍,又化了點淡妝,實在難以說服他,她已經高齡二十有六了。

  她一定是個天才,越級跳讀,不然她就整過型,才能擁有不老容顏。

  「其實,我也有個疑問。」她抬眸盯視他。

  「你真的是兩個醫生的孩子嗎?」  

第四章
  
  下午五點半,杜瑄路走出診間,她邊扭動僵硬的頸肩放鬆肌肉,邊朝辦公室走去。

  這陣子腸病毒流行,剛剛來看病的一堆小朋友都呼天搶地,每個小朋友都不和她合作,叫他們張開嘴巴,他們就只會撒賴躲進媽媽的懷裡,她很和藹地要幫他們聽聽前胸和後背,他們就彈得一萬丈遠,彷彿她手裡拿的聽診器是電擊棒。

  那群小惡魔哪……想到這裡,她咬了咬牙,太陽穴還隱隱作疼。

  她沒有愛心,也從來沒有生孩子的憧憬,雖然過去曾和三個男人交往過,然而這種不要孩子的想法卻從來沒有變過。

  她知道自己的原因出在哪裡。

  她父親在她年幼時與母親離婚,接著馬上娶了別的女人,她母親因此含恨不平,抑鬱至今,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她身上。

  然後,她苦命的日子就此開始。

  從小到大,她沒羨慕過別的同學有個幸福的家庭,只羨慕別人家裡有開通的父母,只因她被母親的專制管得透不過氣來。

  母親口口聲聲為了她而付出的青春歲月變成了她最大的負荷,有時應付得疲倦了、累了,她還真希望當年她父親另娶後,她母親乾脆把她扔在育幼院去嫁人還比較好。

  如果讓她自生自滅,她會比較快樂,現在就不必處處受到母親的擺佈了,也不必很誇張的在稍微有點不順母親的意之後,就立刻被扣上「不孝女」的大帽子。

  那頂帽子真的扣得她的頭好痛。

  一直以來,母系那邊的親戚們看到她都會說:「你媽為了你怎樣怎樣,所以你要怎樣怎樣……」哦!去他的!

  那些話她真是聽到夠煩了,每當又有人對她講,管他講的人是舅舅還是姨媽,她都想踹他們兩腳,叫他們閉嘴。

  幸好她很懂得自我嘲解,知道母親一生都不會放棄干涉她的未來後,她索性抱定了獨身主義。

  這麼一來,她母親就沒有機會再刁難她帶回家去的男朋友了,也沒有機會干涉她未來的婚姻生活,不是她故意要跟親生母親作對,而是她真的、受、夠、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要把她自己的不幸延續到她的身上?

  母親不停的灌輸她要怨恨生父的觀念,就算她真的怨恨生父又如何?難道生父就會痛會癢會少一塊肉嗎?

  她覺得母親的做法真的很笨,也很可憐,除了在同一個男人帶給她的陰霾裡打轉,她彷彿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別的天空,還有別種新鮮的活法。

  直到今天她都已經二十六歲了,是個身心健全的大人了,她還是不明白。

  或者她一生都不會明白吧,畢竟被丈夫拋棄的女人不是她。

  只是,她母親似乎也不願正視問題去想想,丈夫為何要拋棄她?經年累月的顧影自憐,別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就算她很想同情母親,久了也實在心無餘力哪。

  就在去年底,她放逐自己在美洲旅行了兩個月後,她覺得自己沒有真正長大。

  雖然她的外表已經長大成人了,還擁有一份人人稱羨的醫生工作,但她的心需要有靈藥來醫,不然她只能算是個殘廢,一個心靈上有障礙的殘廢。

  「杜醫生,要喝杯咖啡嗎?」

  自動販賣機前,劉承宇醫生叫住了她。

  「不了,我習慣喝紅茶。」

  她知道劉承宇,他是小兒科裡最溫文儒雅有愛心、有耐心的醫生,外表也是一派的斯文,戴著無框眼鏡,恍如偶像般的髮型,聽說他是許多年輕媽媽最喜歡的醫生。

  「這個週日我們小兒科有個聯誼,要到普愛育幼院去幫小朋友們免費義診,杜醫生要不要參加?」

  杜瑄路有一張年輕的天使面孔,才來M醫院兩個禮拜,已經榮登他們院內的院花寶座。

  外表與年齡、資歷都不符合的她,純淨又神秘的美感讓每位未婚的醫生趨之若騖,他個人就很愛慕她,跟他有同樣想法的未婚男醫生不在少數。

  「抱歉,我那天剛好有事。」她客氣的婉拒了邀請。

  她知道自己外表會給人很有愛心的錯覺,其實她一點也不想在週日還得去跟一群小惡魔廝混。

  她覺得育幼院的小朋友沒有比普通小朋友乖巧,反正小孩子都一樣,還沒長大前都是惡魔就對了。

  看著她秀麗的臉龐,劉承宇醉翁之意不在酒,不以為杵地說:「沒關係,這種聯誼我們常舉辦,以後會有機會的。」

  像她這樣有著天使面孔的女孩,一定有一顆善良熱忱的心,他相信她是個極富愛心的好女孩,只是時間不恰當,他會再找機會的。

  「你慢慢喝,我還有些病歷要看,先回辦公室了。」

  她抽腿走人,不想再跟他多說,以免日後真的被他抓去育幼院出公差,到時她會恨死自己。

  她回到辦公室,才打開門就聞到清新的柚香。

  一整箱的柚子放在她的辦公桌旁,有一張名片擱在紙箱上頭。

  她拿起名片。

  幸力行銷公司──章力。

  名片上空白的地方潦草的寫著:試吃滿意,歡迎訂購,大宗訂購,另有折扣,單個購買,恕不折扣。

  她迫不及待拿出一顆柚子剝開吃,解了她看診一下午的渴。

  吃完,她照著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撥過去。

  「我是章力!」他的背景聲音很吵。

  「我是杜瑄路!」唯恐他聽不清楚,她大聲的喊過去,「柚子很好吃!雖然我目前還沒有大宗訂購的打算,不過我可以請你吃個飯,聊表對你的謝意。」

  「太好了!」章力很乾脆的說:「我正要找個人陪我去吃應酬飯!」

  她看了看時鐘。「那麼……」

  「四十分鐘後你到醫院大門口等我,我去接你。就這樣了,我先掛了,有問題再打給我!」

  他掛斷了電話,而她的唇角,居然泛起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很淺很淺的笑意。

  她很怕悶的男人和斯文的男人,也怕死氣沉沉和娘娘腔的男人,雖然她個人的外型和「粗獷」兩字絕對沾不上邊,但她還真的比較喜歡豪邁一點的男子。

  章力顯而易見的,就是個粗獷男子。

  她並沒有懷抱著要與他有所發展的綺念,因為她現在抱著獨身主義,而這項不婚宣言,在看極光時,她親口對他說過。

  做人是不可以出爾反爾的,至少不能那麼快出爾反爾,不然她會看不起自己。

  已經打定主意不讓難以討好的母親大人有機會挑剔她的男朋友,就算遇到再令她心動的男子也不可以動搖

  一陣音樂響起……她的手機在響。

  「你還沒去吃飯吧?」好友可欣的聲音溫柔關懷地傳來。

  她不由自主微笑起來。「還沒。」

  可欣是她唯一的死黨,兩人的友誼建立在高中時代,可欣很瞭解她與母親之間的母女情結,而可欣那對好脾氣的父母也是她最最羨慕的。

  「快中秋了,到我這裡來過節好嗎?」可欣笑盈盈的說:「你乾女兒很想你,她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你這個乾媽了,有次作夢還喊你的名字哩。」

  聽到這裡,杜瑄路整顆心暖暖的,綻出了溫柔的笑意。

  如果世界上有天使,那麼可欣的女兒小童應該是唯一的天使。

  兩歲的小童白白淨淨,又乖又聰明。

  她常在幻想,如果她一定要生孩子,就拷貝一個小童給她,那麼她就沒什麼好抱怨了。

  章力在醫院門口急踩煞車,他按了兩聲喇叭,驚動在玩手機遊戲的小姐。

  杜瑄路抬眸,看到章力在駕駛座裡笑著露出一口健康白牙,她收起手機,嬌麗的身影翩然上了他酷勁十足的吉普車。

  「等很久了嗎?」他發動車子,剛剛他還以為自己會準時,偏偏前面三個路口有場車禍,延誤了他的時間。

  她若無其事的聳聳秀眉。「沒感覺。」

  她等人時自會找東西打發時間,絕不會呆呆的等、傻愣愣的等,不然很容易就等來跟她這個「小妹妹」搭訕的登徒子,這種經驗她可多了。

  其實,搭訕就算了,她可以解釋為天生麗質難自棄。

  恨的是,不管是高中生或大學生或怪叔叔,他們都一律叫她小妹妹,真人真事上個月她在西門町等遠從南部來的表妹時才發生過一次。

  「哇,你──」章力硬生生壓下伸手摸她臉蛋的怪異衝動。

  她聳眉那一瞬間的可愛表情讓他心旌動搖,腦中恍惚的浮起他們接吻時的美好滋味。

  他在心裡疑惑的歎息一聲,她真的?真的是個醫生嗎?

  不只長相,為什麼她連動作、表情都像個少女?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怎麼了?」杜瑄路杏眼圓睜的看著他。

  他的視線掃過她的唇,眼前的佳人紅唇柔軟,害他不禁深深的懷疑起來,自己真的吻過這豐潤小巧的櫻桃檀口嗎?

  他怎麼那麼走運?

  如果當時站在她身邊的是琥珀,她也會要求琥珀吻她嗎?

  他並不喜歡這個假設,雖然她並不是他的女友,但因為兩人曾分享過一個吻的關係,他很大男人的將她歸類於他要罩的女人之一。

  「沒什麼。」他回正腦袋,把注意力放在道路駕駛上,車多擁擠,人命關天,他要專心開車哪!

  杜瑄路跟在章力高大魁梧的身子後頭,走進一間新開幕的平價炭烤店。

  餐廳裡生意興隆,門口有兩大籃章力送的花,標榜二九九吃到飽的自助炭烤讓她覺得很新鮮。

  她沒有什麼朋友,平常自己一個人吃飯也不可能來這種地方,人家更不會為她一個人開一個爐,太不划算了。

  「這是我高中哥兒們開的店。」章力簡單的對她說明。

  除了兄弟會那幾個至死不渝的夥伴,他交遊廣闊,從國小、國中、高中到大學,同學全部都還保持聯絡。

  「我們可以吃了嗎?」她只想知道這個。

  店裡瀰漫的烤肉香勾動了她的食慾,沙拉吧裡的各式生菜食料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很新鮮,還有三種醬汁可供選擇,讓她這個愛吃生菜沙拉的人很動心。

  他瞅著她笑,「你很餓啊?」

  她猴急的樣子還真可愛。

  哦!不要說她可愛,他連忙提醒自己,她是醫生,是個貨真價實的醫生,他要把冰山少美女從腦中剔除,重新認識她。

  「走吧!」他帶著她入座,服務生隨即來為他們講解消費內容,章力把一張名片遞給他。「麻煩拿給你們老闆,我是他朋友。」

  「是的。」

  服務生走後,杜瑄路馬上站起來去裝沙拉。

  章力含著不自覺的笑意,看著她輕盈的身影在沙拉吧前專心挑選喜歡的材料。

  黃色針織衣,米色短裙,墨綠色球鞋,烘托出她的學生氣息……他挫敗的搖搖頭。

  怎麼看,她都是一個少女。

  她盛著滿滿一大盤沙拉回來了。「我弄了很多,要不要一起吃?」

  他上下瞅量著她。「可以嗎?」

  在加拿大時,她也是這樣不避諱的跟他要酒喝,她對男人都是這樣男女授受不分的嗎?

  「當然。」她說得一派自然。「不然我一個人吃不完也是浪費,剛剛弄完後才覺得貪心拿太多了,已經淋上沙拉醬又不能放回去,我們兩個人吃剛好。」

  他點點頭,隨即拿起叉子,跟她分食同一盤沙拉。

  如果她不介意,那他有什麼好介意的?

  男子漢大丈夫要不拘小節,別婆婆媽媽了,就算兩人的口水交融又怎麼樣?反正他早就吻過她了不是嗎?

  「喲!力董,才多久不見,怎麼就殘害起國家幼苗來了。」穿著一樣圍裙的林崇光夫婦笑嘻嘻的走過來,他們是這間炭烤店的老闆和老闆娘。

  「去你的。」章力把未拆封的免洗筷扔向林崇光,他就知道光憑杜瑄路青春無限的外貌一定會被誤會。「你們才不要生太多,製造社會的負擔。」

  林崇光挑挑眉辯駁,「哪有多,才三個而已。」

  「三個還不算多?」他不敢苟同的搖著頭。「拜託老兄你去問一問,我們這種六年級生,誰還流行多子多孫多福氣,就只有你在增產報國了。」

  「這不能怪我們啊。」林太太郭明麗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笑得很幸福。「前面兩個是雙胞胎,兩個兒子,加上我肚裡的這個女兒,剛剛好而已。」

  「光董,你老婆言下之意,還有再接再厲的打算,你有得拚了。」章力戲謔調侃。

  「拚什麼啊。」林崇光理直氣壯的說:「從她懷孕之後就不准我碰她了,我就是想拚也沒地方拚啊,想的時候只能自、行、了、斷!」

  杜瑄路忍住笑意,了口一口將沙拉往嘴裡送,聽他們繼續抬槓。

  「這麼慘?」章力根本不信他的鬼話。「明天有沒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醫院看老武?」

  武東橋也是他們同學之一。

  「那傢伙怎麼了?」

  他似笑非笑的說:「聖、石、傳、說。」

  林崇光一頭霧水的問:「什麼意思?」

  「腎結石啦!」

  章力一揭曉謎底,杜瑄路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從炭烤店離開已經九點多了,夜風微涼,兩人都喝了幾瓶啤酒,因此敞著車窗散酒氣。

  「明麗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看到她現在過得好,我也為她高興,幸好她跟我沒有結局,不然我現在可就慘了,要養三個孩子。」章力開玩笑的說。

  對事業有股奇異幹勁的他,不是個容易安定下來的男人,喜歡平凡生活的女人跟了他,注定要受苦。

  「你說──剛剛那位懷孕的老闆娘,曾經是你的女朋友?」杜瑄路大感意外。

  「有什麼不對嗎?」他看了她一眼,她好像很驚訝。

  她安安靜靜的,突然不說話了。

  她不知道世上有那種模式,分了手的戀人還可以做朋友。

  像她,就做不到。

  交往中的三個男人都因母親的極力反對而分手,現在已經完全沒聯絡,就算在路上遇到了,她想,也是形同陌路吧。

  如果她和分手的前男友還是朋友,不知道會怎麼樣?

  應該很容易重燃愛苗吧?畢竟分手都是因她母親無理的反對,當事人本身在分手當時,愛意並沒有消滅。

  他們現在在哪裡呢?在做些什麼?這些她全部不知道。

  或者,其中已經有人結婚生子了,就跟章力那位炭烤店的前女友一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這些,她全都一無所知……

  她深深歎了口氣,發現自己做人還真是失敗。

  長年的母女糾結讓她無心也無力去注意別的事,幸好她有一張天生的娃娃臉,不然勞心的結果,她一定會很臭老。

  章力靠邊把車停了下來,盯著她寥落的秀顏。「你怎麼了?」

  看著她,他忽然覺得有兩句不知道是詩還是詞的句子,很適合形容此刻的她──少女情懷總是詩、為賦新詞強說愁。

  是不是他說錯什麼話了,她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車廂裡是屬於兩個人的空間,私密而安全,儘管外頭隨時有呼囂而過的車輛,也絲毫不打擾車內的寧謐。

  她的模樣很動人,他忽然覺得心跳加快,很想一親芳澤。

  隔著惱人的排檔,他嘗試地湊過頭去,女性的馨香霎時充盈他的鼻尖,他身子一緊,大手扶住她的後腦勺,吻住了她柔軟的唇瓣,嘗到了淡淡的啤酒味。

  她反應著他的吻,唇舌勾纏之間,還發出輕微的呻吟,這更鼓勵了他,他吻得更加狂野。

  順應著感覺,他粗糙的大手輕撫住她極富彈性的胸部,在這方面,她就全然不是個少女了,是個發育姣好的女人,能夠勾動他慾望的女人。

  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他糾纏著她的唇,捨不得太快放開這份甜美悸動。

  直到巡邏交警來叩他們的車窗,膠合纏綿的兩雙唇才不得不分開。

  他黑澄澄的眼眸,定定的瞅著她。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他愛上她了,這跟極光之吻完全不一樣,因為這一吻,她在他心中從少女跳升為正格女人,他正式把她當女人了。

  「開車吧。」她提醒著他。

  他再這麼看她,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想再吻他。

  章力如夢初醒的放下手煞車,卻忍不住鐵漢柔情的把大手伸過去,握住了她柔軟的小手。

  吉普車上路了,這一夜,月兒高掛枝頭,微風搖動行道樹上的綠葉,一切都不一樣。

第五章
  
  章力慵懶的坐在牛皮椅中,外頭的秋老虎還在發揮功力,天地都悶熱得一塌糊塗,辦公室裡雖然有充足的冷氣,卻也不能冷靜他浮動的心。

  奇也怪哉,只是一個吻而已,他卻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整天想著杜瑄路,她的倩影盤旋不去,好像在他心裡生了根。

  如果他想見她,很簡單,到M醫院去就行了。

  只是他不幹那樣的蠢事,因為風聲肯定會很快傳遍整間醫院,到時他老爸自然也會風聞,他就等著在家裡被三堂會審。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無聊!

  他對自己罵了一聲。

  她是醫生,在醫院裡當然在看診,不然難道在跳芭蕾嗎?

  醫院裡應該也有別的醫生喜歡她吧?近水樓台先得月,不知道有沒有人對她展開攻勢?

  要說到近水樓台,有利的人應該是他才對,醫院是他家的,有什麼理由讓別人把月兒摘了去?

  趙書瑩送了幾份文件進來,看到一個小時前她為老闆準備的咖啡,他連半口都沒有喝。

  「老闆,有什麼煩心的事嗎?」她認為注意力不集中,根本就不可能有效率。

  而他們那位平時最講求效率的老闆,今天卻帶頭作亂,她實在很想知道原因出在哪裡。

  「沒有。」

  「可是……」她的視線停在辦公桌的一疊公文之上。「我早上送進來的公文,您連一份都沒看。」

  「待會一併處理。」章力做做樣子地翻開第一份公文,打算等趙書瑩這位敏感又敏銳的秘書出去再繼續來想杜瑄路帶給他的新困擾。

  「力董,你漂亮的秘書不在嗎?」伍獅連門都沒敲就當自己家一樣走進來,看到趙書瑩,他露出了笑容。「原來美女在這裡啊!麻煩給我一杯咖啡好嗎?」

  「好的。」微笑擱下文件,趙書瑩識趣地帶上門出去了。

  章力懶洋洋的看著一臉來挖秘辛的伍獅。

  「怎麼來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傢伙來肯定沒什麼好事。

  伍獅津津有味的盯著章力看。

  「聽阿量說,你工作時間在發呆,而且已經將近六個小時了,我實在很好奇,所以過來看看。」

  章力扯高嘴角,斜睨了他一眼。「你還真他媽的無聊耶。」

  伍獅笑嘻嘻地回嘴道:「你不知道幹我們這一行的,白天時間特別多嗎?」

  章力皮笑肉不笑的說:「那我們貨運行欠苦力一名,你過去打發時間好了,月薪三萬,表現得好,另有獎金。」

  伍獅正經的接受了建議。「如果我哪天真的無聊到有需要,一定來麻煩力董,現在暫時不需要。」

  「那閣下請回吧,我要辦正事了。」章力懶得搭理無聊人,逕自把注意力轉回公文上。

  伍獅不死心地問:「真的一點都不肯透露?」

  憑他們二十幾載的交情,他焉會看不出章力心裡有事?

  章力這個人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坦蕩蕩,有什麼事能讓他困擾到發呆呢?

  章力抬眼,咧開嘴微笑,「無──可──奉──告。」

  把事情告訴伍獅還得了,那跟架設一個廣播電台沒兩樣。

  「拜託,都多大的人了,還搞什麼神秘?究竟是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你要是不說出來,我就不走,你越不說,我越想知道,我數一二三,再不說,我要打電話通知我老哥和御臣、琥珀、相睿他們,大家聯手逼供可比我一個人對你循循善誘恐怖多了,可是你要是說出來就不同了,我請你吃大餐,隨便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章力看著伍獅,發現遺傳真是件恐怖的事。

  這個人,怎麼跟他老爸伍惡那麼像啊?

  就在伍獅威脅兼利誘地碎碎念時,章力的手機響起。

  「阿力,我是阿姨。」紀芷丞溫柔的聲音傳來。「晚上到家裡來吃飯,有你喜歡吃的辣螃蟹。」

  「好,我一下班就過去。」章力二話不說就答應。

  他從小就喜歡御臣和婉臣的母親,溫柔婉約,說話輕聲細語,看丈夫的模樣好像在看天,跟他自己那永遠都閒不下來的老媽大不相同。

  在他的想法,賢妻良母就應該像那樣子才對,也因此,他對婉臣一直有著不一樣的淡淡情愫。

  掛掉電話之後,伍獅馬上靠攏過來問:「有什麼好康的?」

  「紀阿姨叫我晚上過去吃飯。」他用膝蓋想也知道,伍獅的反應一定是──他、也、要、去。

  果然,他眼睛一亮。「我也要去!」

  章力毫不意外的露出笑意,玩味十足的看著他。

  該說他太瞭解伍獅,還是兩個人真的相識太久了?這傢伙,難道就真的不能給他點新鮮的台詞嗎?

  早上未進診間看診前,杜瑄路先到小兒科病房巡視。

  她不厭其煩的替小朋友們檢查,換來家長們信任的眼神,雖然這些小朋友在她心裡是小惡魔,但在他們爸媽懷裡時,一個個可都是寶貝蛋。

  「杜醫生,只剩一間病房了,我可不可以先離開,我男朋友的爸爸在做健康檢查,我想過去關心一下。」

  跟巡病房的方護士靦腆地提出要求。

  「好啊。」杜瑄路同意了。

  反正那間病房只有一個小朋友,她自己搞得定,助人為快樂之本,聽說方護士快結婚了,想必急於討好男方家長。

  方護士喜孜孜地離開了,杜瑄路一個人拿著病歷,叩門後進入單人病房。

  她看到病床上有個兩歲小男童正在睡覺,病房裡安安靜靜的,理應在病房照顧他的家長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她看了看病歷,男童感染沙門桿茵,已經第三天了,持續發燒和腹瀉。

  彎下腰,她用聽診器幫他聽聽心跳和腹部的蠕動。

  她輕柔的動作還是驚醒了淺眠的小男童,看到不是媽媽的生面孔,他忽然放聲大哭了起來。

  「哇……」哭聲震天價響,雄壯威武。

  「乖,別哭、你別哭啊!」她手足無措的哄著男童,可是他越哭越大聲,根本不甩她。

  她只好抱起小男童,看到床頭名牌上他的名字,再重新開始嘗試著誘哄他。

  「國國不哭哦!阿姨秀秀你!阿姨買糖糖給你吃好不好?」小傢伙叫張威國,有著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長大後肯定是個迷人的白馬王子。

  「哇!哇!」國國依然繼續哭,不鳥她的好言相勸。

  無奈之餘,她只好把聽診器和手機都給他玩,還犧牲色相扮鬼臉討他開心,最後一個擠眉弄眼的滑稽表情讓他止住了哭聲。

  然後,小傢伙破涕為笑,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像個有翅膀的小天使。

  杜瑄路幾乎看傻了眼,她不知道小孩子的笑容可以這麼動人,她被迷住了,久久移不開視線。

  孩子的母親回來了,看到醫生抱著自己的孩子哄,很不好意思的接過手。

  「真是抱歉啊醫生,我看他睡著了才出去買他要吃的特殊奶粉,你抱很久了嗎?一定很重吧,他有九公斤哦!」做母親的誇耀地說。

  母親說話的時候,國國又衝著剛剛抱她的醫生阿姨一笑。

  杜瑄路忽然有個奇怪的衝動,她,竟然會想再抱抱國國。

  小孩子一向被她視為惡魔的,她這是怎麼了?

  中午看完診,回到辦公室之後,杜瑄路還是久久忘不掉國國的可愛笑容。

  怎麼會這樣?真是跌破她自己心裡的那副眼鏡。

  她從來不喜歡小孩,現在卻有點覺得小孩也沒那麼討厭,起碼早上當國國涕淚縱橫在她懷裡掙扎時,她一點也不覺得他髒,只想趕快把他哄到不哭。

  她變了嗎?

  M醫院有什麼魔力,居然改變了她?

  她從地上的大紙箱裡拿出一顆柚子來,慢慢地剝著吃。

  在今天結束之前,章力會打電話給她嗎?

  昨夜的吻發生得極其突然,她連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久違的熱吻讓她昏天暗地,專心享受著他男性的剛強,忘了其他的一切。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沉思,看到來電顯示,她擱下柚子,好心情全消失了。

  任由鈐聲一響再響,她才按下通話鍵。「媽。」

  「小路,下禮拜回來過中秋。」命令從彼方傳來。

  母親大人的聲音讓她心煩了起來。「我那天有事,要和同事出去玩。」

  杜母不悅的皺眉。「中秋節是一家團圓的日子,跟什麼同事出去,是不是要追你的男同事?」

  「媽,沒有人要追我。」她忍耐的說,搞不懂母親難道希望她這唯一的女兒變成沒人要的老姑婆才高興嗎?

  「那你就回來。」女兒是她婚變後僅剩的唯一,她要好好保護。

  「我說了,我那天有事……」

  忽然有人叩門,她看到章狂一派悠哉的走進來。「媽,副院長有事找我,改天再談!」她順勢掛掉電話,感覺輕鬆多了。

  章狂神采飛揚的看著她。「杜醫生,可以跟我來個午餐約會嗎?」

  他習慣和每位新來的人員抽空聊一聊,聽聽他們的甘苦談,以免他們有冤沒地方伸,醫護人員都跑光了他都不知道。

  「好。」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地上那一箱柚子很顯眼,她知道副院長在看,因為她桌上也有零星的柚子皮。

  他知道柚子來自何處嗎?還是,他該不會已經知道昨夜她和他兒子接吻了吧?不然他為什麼會突然來找她吃飯?

  所以,這應該是鴻門宴嘍……

  後來發現,是她自己想太多了。

  杜瑄路切著鮮嫩的牛排,外頭的秋陽耀眼得沒話說,漂亮的楓樹還沒轉紅,她忍不住瞇起眼,欣賞被微風舞動的楓葉。

  「還習慣嗎?」章狂看著對面的清秀佳人,寬寬的唇嘴揚起了笑意。「林主任說你的表現很好,很高興M醫院多了一位優秀的醫生。」

  「不敢當,我只是盡我的本份。」她輕柔微笑,心想著,如果她的愛心能和她的醫術成正比就好了。

  M醫院很好,跟她當初想像的一樣,她沒什麼可挑剔的,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想,她會一直待下去。

  「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直接告訴我。」

  他不喜歡「轉呈」那一套,如果有火燒眉毛的事,轉呈到他那裡都已經過了幾百年,早失效了。

  「好。」她應該沒有什麼事需要到直接告訴副院長的地步,林主任是她的學長,他會照顧她。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章狂拿出震動中的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愉快地對杜瑄路宣佈,「我老婆。」

  他好整以暇的接起電話調侃對方,「真是難得,莫大醫生居然會查我的勤?」

  「查你的大頭鬼。」莫謙雅挑挑眉。「你在幹麼?背景音樂聽起來很噁心,該不會是在什麼很有氣氛的餐廳,吃貴得要死的大餐吧?」

  「賓果!」他扯出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我在跟美女吃飯。」

  「哦!這樣啊,那你吃飽一點。」莫謙雅一點也不在乎的說:「晚上我們天地會要聚餐,筱珊、子心她們幾個娘兒們問你來不來?」

  「我當然要去。」

  開玩笑,那個有同性癖好的丁筱珊從高中時代就愛慕他帥氣不羈的老婆,雖然丁筱珊早就跌破大家眼鏡的嫁給了開酒吧、以前一直暗戀他老婆的葉子恆,但他還是小心點好,那對夫妻都不能信任。

  他的謙雅婚前婚後都一樣難馴,如果不是他耍賤招,先弄大了她的肚子,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稟告她的雙親,恐怕她還不願那麼快嫁給他。

  現在的他很幸福,兩個兒子都很成材,老婆雖然在別人的醫院裡工作,但他認為那無傷大雅,只要她高興就好,反正他也不是那種喜歡二十四小時都和老婆黏在一起的男人。

  「那晚上你自己過來,在葉子恆的酒吧,掛了!」

  莫謙雅俐落的掛掉電話,章狂笑了笑,現在的他和年輕時候有點不一樣,雖然狂勁仍在,但多了幾分捆膩和好整以暇。

  而他老婆呢,跟他恰恰相反,跟他們年輕時候完全一樣,是匹捉不回來的脫韁野馬。

  當年的天地會總舵主越老越不馴,已是兩個成年男子的媽,這點並沒有改變她急躁的個性。

  謙雅的頭髮還是像從前一樣那麼短,目前也還是經常跟一堆崇拜她穿醫生白袍的高中死黨混在一起,盛況不亞於她個人輝煌的學生時代,而且呢,跟他結婚之後,從沒煮過半頓飯給他吃。

  他喜歡這個女人,非常的喜歡,儘管她沒有半點女人味,他還是會一直愛她到永遠。

  在嚴家飽餐一顛後,章力原本要直接回家休息的,可是他心裡一直有個牽掛,鬼使神差地引導著他將車開到了杜瑄路租賃的公寓樓下。

  抬頭看到她住的樓層,透著明亮的燈光,判斷她還沒入睡,於是他拿起手機,撥了電話給她。

  沒人接電話。

  他不死心,又撥了第二次、第三次。

  還是沒人接。

  為什麼她不接他的電話?

  看著無人接聽的手機,他皺眉深思了一下。

  她是故意不接的嗎?因為他昨夜吻了她,今天一整天卻都沒有主動跟她聯絡,所以她在生悶氣,是這樣嗎?

  嗯,女人應該都是這樣的。

  而他是個男人,男人就該有男人的風度,在這裡胡思亂想卻又不付諸行動太小家子氣了,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作為。

  他索性下了車,直接進入守衛室。

  「我找五之三號的杜小姐。」

  昨晚他送她回來時,也是這個老守衛站班的,因此守衛認得他。

  「我打個電話通知杜小姐,你先上去吧,年輕人。」老守衛笑咪咪地說,笑容很耐人尋味。

  章力也笑了。「謝謝。」幸好沒有多受阻攔,不然他也無計可施。

  進入電梯,走到五之三的門口之後,一陣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聞到了濃厚的瓦斯味。

  「杜瑄路!」

  他拚命按電鈴又拚命敲門,連點回應都沒有。

  「杜瑄路!你在裡面嗎?你回答我啊!」他急得快瘋了。

  「怎麼這麼濃的瓦斯味啊?」老守衛也上來了。「我剛剛打對講機上來都沒有人接,不放心所以上來看看。」

  章力深呼吸了一下,讓自己先鎮定下來。「可能是瓦斯中毒了,老伯,你有備用鑰匙嗎?」

  「沒有。」老守衛緊張地問:「這可怎麼辦才好?要不要報警啊?還是……對了,這附近有家鎖店,我去叫鎖匠來開鎖比較快,等警察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人命關天,鬧出人命可不得了!」

  「很好!」章力理智的分配道:「我在這裡再試看看能不能開門,就麻煩老伯你去找鎖匠。」

  「好好!」老守衛趕忙找鎖匠去。

  「杜瑄路!」章力用盡全力踢門、踹門,恨不得自己能變身綠巨人浩克,無奈厚實的鋁門不開就是不開,時間每過一秒,對他都是難耐的煎熬。

  剛才他還以為她不接他的電話是在鬧彆扭,真是錯怪她了,她根本就不會是那麼小家子氣的女人。

  幸好他有上來看,否則她豈不是發生了危險都沒人知道,如果後果嚴重一點,有可能往後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想到這裡,他更加著急,幸好鎖匠很快就到了。

  「哎喲,瓦斯味很重,裡面要是有人,恐怕凶多吉少哪,而且這種門並不好開,可能要費點工夫……」中年鎖匠不疾不徐的打開工具箱,一點兒也不以他人的急為急。

  章力忍耐的看著鎖匠。「請你快點開門好嗎?」

  鎖匠慢條斯理的說:「我要先研究一下鎖頭的結構,但是如果裡面還有反鎖,那就很不妙了,可是以我多年純熟的技巧,還是可以打開的……」

  章力抽出皮夾,乾脆俐落的丟了三千元大鈔給鎖匠。「可以開門了吧?」

  他知道這些人,平時只是賺些蠅頭小利,反正就是要趁火打劫就對了。

  果然,鎖匠見錢眼開,也不必研究了,兩三下就打開了大門。

  章力立刻衝進去,室內的空氣全瀰漫著瓦斯味,他急著找人。「杜瑄路!」

  客廳沒有、房間沒有、廚房沒有,他打開浴室門,看到她未著寸縷的昏倒在磁磚地板上,連忙拿起置物架上的浴巾將她包住,抱出浴室。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老守衛幫著把室內的窗戶打開通風,連沒良心的鎖匠也看在錢的份上在幫忙。

  「我送她去醫院比較快!」章力抱著杜瑄路,風一般衝出去。

  連等電梯下來的時間都沒有,他抱著昏迷不醒的她走樓梯下樓,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車,發動引擎,疾馳而去。

  經過這一晚,他相信兄弟會的飆風第一把交椅,要換他坐坐看了。

第六章

  病房裡,章力坐在病床邊,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杜瑄路睡著的清麗秀顏。

  想到剛剛驚險的急救過程,不信四方鬼神的他,不由得感謝起上帝讓他福靈心至去找她,把她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他輕輕握住了她沒打點滴的那只皓腕,輕輕揉搓著她柔若無骨、白皙修長的美麗手指。

  閉著眼睛的她,長長的睫毛往上微翹,憨眠的模樣更像個少女,她美麗的、已恢復血色的柔軟紅唇在誘惑著他,這裡是單人病房,裡面沒有別人。

  帶著硬繭的指,忍不住滑過她柔細的粉頰,他歎息一口氣,老天可真厚愛她,不施脂粉的臉蛋上,光滑的像嬰兒,摸起來很舒服。

  然後,他俯頭貼住了她的唇,溫柔的吻著她,只是輕吻著恍如玫瑰花般的唇瓣,生怕會驚擾到她的睡眠,不敢探索她口中的香甜。

  叩叩。

  有個白衣天使踩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進來,章力像被針紮了一下,立刻彈著離開佳人的美唇。

  「呵呵,我看見了哦!」黃茜茜帶著調侃的笑意走到床邊。

  她是M醫院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護理長──MISS黃的孫女,去年才剛從護專畢業,以她奶奶為目標,有朝一日也想當護理長。

  章力沒想到自己也有臉紅的一天,被個小女生抓包讓他頗為不自在。

  「不准你告訴任何人。」他狼狽地威脅。

  「哦?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小女生揚起了秀眉反問,她一點也不怕這個章家人。

  「因為醫院是我家開的。」東窗事發非他所願,他也只好很無賴的抬出自己身為院長之孫的頭銜。

  她聳肩笑了笑,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可是,你又不是老院長,也不是副院長,聽說以後你還不打算繼承M醫院,這麼一來,你就沒有權利升我的官,也沒權利加我的薪,我聽你的話有什麼好處?」

  章力嗯哼兩聲,皮笑肉不笑的扯動嘴角。「你這丫頭,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奶奶。」

  當年MISS黃跟在他爺爺章起唐身邊超過二十年,聽說經常維護與他爺爺水火不容的他老爸章狂。

  黃茜茜噗哧一笑。

  「力哥哥,你喜歡杜醫生幹麼怕別人知道?杜醫生長得這麼可愛漂亮又單身未婚,醫院裡喜歡她的男醫生多得是,多你一個也不會怎麼樣啊。」

  「總之,我不准你告訴別人就對了。」偷吻異性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好,」她拉長了滿是笑意的尾音。「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這樣偷親杜醫生,難不保她其實有感覺,現在只是在裝睡而已。」

  章力撇撇唇。「丫頭,除了這間病房,你沒有別的病房要巡視了嗎?」

  「嫌電燈泡太亮啦?」黃茜茜一臉消遣,調整了點滴速度後,笑盈盈的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也會記得交代別的護士不要進來打擾,好好享受兩人世界吧。」

  「真是人小鬼大。」章力在門關上後猛搖頭。

  他的線視再度回到床上佳人素淨的臉龐,看到她眼皮動了動,他心裡突然不妙的一跳。

  糟糕,難道真被茜茜那鬼丫頭給說中了?她其實早就已經醒了,只是在裝睡?

  老天!他可糗大了。

  「我……」杜瑄路睜開眼,對於映入眼簾的醫院景象並不陌生,可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再把眼睛睜大一點,看到一個雙肩寬闊,高大得不可思議的身影坐在床邊,他的黑眸因為看到她睜開眼而發亮。

  「你窗戶沒打開就使用熱水器,二氧化碳中毒,我把你送來醫院急救,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微微發起愣……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種新聞時有所聞,只是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身為醫生還會犯這種糊塗的錯誤,真是太不可原諒了。

  杜瑄路定了定神。「一定給你添麻煩了。」

  「也不會。」他輕描淡寫的說:「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家的門弄開,再冒著九死一生的飆車速度把你送到醫院來罷了,也沒出什麼力。」

  她逸出了一抹笑,眼角深藏笑意。「謝謝你。」

  章力看了眼手錶。「再睡會吧,現在才凌晨三點,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

  「好。」她聽話的閉上了眼。

  被他守護著的感覺,好像讓她嗅聞到了兩情相悅的甜蜜滋味。

  他們,算是在戀愛了嗎?

  章力一回到家,早餐桌上的一男一女就直盯著他看,男的一臉笑意,女的則挑著濃眉研判他。

  「夜不歸營又沒事先報備,快點從實招來。」章狂玩味十足的看著兒子,啜了口熱咖啡。

  「沒什麼。」章力企圖一語帶過,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成年了還跟父母同住的壞處,他有點瞭解御臣幹麼要大費周章的搬出去自己住了,自由嘛,他應該早點倣傚才對。

  「我們都已經聽說了。」章狂似笑非笑的說:「我兒子英雄救美,救了我們M醫院的首席院花,看來醫院後繼有人了,你沒當醫生,娶個醫生當老婆也很好,我很贊成你們交往。」

  莫謙雅揚起眉毛,不置可否。「交往歸交往,我也不反對,但,兒子,可不可以暫時先不要搞出人命,你老媽我還不想坐大升格當阿嬤。」

  章力啼笑皆非的看著雙親。「八字都還沒有一撇,你們在胡說什麼?」

  他的老媽就是與眾不同,人家父母都會抱孫心切,她卻反而怕輩份升級。

  也確實啦,一個阿嬤還在搞什麼天地會當總舵主,未免不倫不類,會被孫子垢病的。

  章狂笑意更濃。「真不愧是我狂某人的兒子,八字都沒一撇你就能自由進出杜醫生的香閏了,有了一撇還得了?」

  章力翻了個白眼。「我懶得跟你們多說了,我很累,要上去睡一下。」

  早上杜瑄路醒來後就堅持要正常看診,他實在不放心她,回到房間後,他連澡都還沒洗就先撥了電話給她。

  「你在做什麼?」他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在跟情人說話,那是一種在他初戀時才有過的奇妙感覺。

  「在吃早餐,待會要開始看診了。」

  「身體怎麼樣?」他實在不贊同昨晚才發生那種意外的她,今天還要工作,他認為她該休息才對。

  「很好,我沒事,要是不舒服,我會立刻看醫生。」她笑了笑。「別忘了我人就在醫院裡……哦,不聊了,護士來叫我了,晚點撥電話給你。」

  「好。」

  章力掛了電話,想到昨夜在她寓所外,明明知道她有生命危險,卻不得其門而入時,他狂亂的心情。

  好不容易飛馳到了醫院,看到她躺在急診室裡急救,醫護人員圍著她,她連動也不動一下,他的神經緊張到極點,生怕她不能再睜開眼睛。

  還有,知道她沒事後,他心裡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那麼強烈,差點沒虔誠的跪下來,大聲向上帝道謝。

  「你究竟是怎麼了,章力?」他對自己失笑的搖搖頭,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房間的浴室。

  打開蓮蓬頭,他又忽然想起她光裸著身子,昏倒在浴室裡的樣子。

  直到現在,他才有心情想這些「男兒本色」的事,於是黝黯疲累的雙眸,滲入了些許笑意。

  幸好是在那種情況下看到她誘人姣好的嬌軀,不然他一定會犯罪,也幸好是隔著浴巾抱她跑上跑下的情況很危急,不然他一定會忍不住對她亂來。

  男人對女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觸電、牽手、接吻、撫摸,接著就會想上床,這是一成不變的。

  只要沒有上壘,就不算得到那個女人,得到那個女人的身體,也未必會珍惜她的人,這就是男人!

  他匆匆洗完澡,才打開浴室門,房裡電話就響了起來。

  「我是章力。」他很快接起電話。

  都九點半了,他還破天荒沒到公司,大概是趙書瑩打來的。

  「真是恭喜你了,聽說你要結婚了,娶的是位女醫生。」伍龍的聲音傳來,還有濃濃笑意,不是祝福,而是調侃的那一種。

  「拜託,老哥,他娶的當然是女醫生,不然娶男醫生像話嗎?」伍獅在一旁起哄。

  章力挑起濃眉。「敢問兩位是從哪裡聽來的?」

  伍龍輕鬆的說:「剛剛章伯父打電話給我們幫主,很高興的說他未來的長媳如花似玉,一定比我們兄弟倆將來娶的老婆漂亮。」

  章力點點頭,了了。

  原來又是他老爸做的好事。

  伍惡叔叔已經知道了,看來,很快就會人盡皆知。

  果真像茜茜那丫頭講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午休時間,在M醫院附近的米朗琪咖啡館裡,杜瑄路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裡,品嚐著店裡最受歡迎的招牌三明治和她喜歡的熱紅茶。

  一點半了,咖啡館裡很安靜,她看著時裝雜誌,心卻不在雜誌上。

  昨夜,要不是有章力,她可能已經死了。

  她的唇邊浮著淡淡笑意。

  怎麼那麼剛好,他怎麼會去找她呢?

  她還記得,其實她在昏倒前,一邊洗澡,一邊想著他,每當一想到他吻她時的感覺,她都會悸動好久。

  她想,自己是墜入情網了。

  幸好他知道她住在哪裡上半好他的及時到來,雖然她的人生截至目前都被她母親難纏的個性弄得很煩也一團亂,可是叫她這麼年紀輕輕就死了,她也不甘願。

  想到早上自己說過要打電話給他的,她還沒打呢。

  她拿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居然沒電了,連忙換上備用電池。

  接通前,她竟然有點緊張,等待的感覺讓她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她連忙喝了口紅茶定神。

  「你終於打來了!」彼方的章力明顯鬆了口氣,忍不住詢問起她的行蹤。「你到哪裡去了?」

  「只是出來吃午餐。」她不緊張了,手裡漫不經心地攪動著磁杯裡的紅茶,唇邊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笑意。

  「那就好。」章力放心了。「我很忙,不然也想過去跟你一起吃午餐。」

  他直到十一才進辦公室,有個業務員犯了個大錯誤,他忙著收拾善後,中午趙書瑩把午餐送到辦公室給他時,他才抽空打電話給她,誰知道一直是關機中,讓他很擔心。

  「那麼你忙吧,我們晚上再聊。」她說得自然,沒細想這麼一說,已經把他晚上的時間給定了下來。

  章力浮出一笑。「好!」

  這也正是他想說的。

  熱戀初期,要跟她說的話似乎有千言萬語,隔著電話談,談不清楚,再說時間上也不允許,等到見了面再說個夠,還可以好好看看她。

  收起手機後,甜蜜的感覺似乎還繚繞在心頭。

  杜瑄路微笑著抬眼,正想請服務生過來回衝紅茶,卻在玻璃窗外看到一名正走過咖啡館的行人。

  那個男人西裝筆挺,戴著斯文的細金邊眼鏡,提著一隻百貨公司的紙袋,步履不疾不徐。

  他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看著黎鎮安推開咖啡館的門,看著他朝自己走近,一時間,杜瑄路心頭百感交集。

  有多久沒看到他了?好像已經過了千百年。

  「你好嗎?」他帶著一貫陽光般的溫暖笑容,這也是當初令她愛上他的招牌笑容。

  他是個外貌俊逸的男人,可是卻沒有半點懦弱,身為家里長子的關係,他很沉穩,也很踏實,甚至可以說有點大男人主義。

  他們相戀在大學時代,他是她的學長,他們熱烈相戀了一年,因為她母親強烈的干涉和反對而分手。

  她母親說,黎家的子女太多,寡母扶養他們長大,又只是務農的小康家庭,未來黎鎮安就算當得了醫生,也勢必要負擔弟妹和母親的龐大花費,不是一個好對象。

  黎鎮安雖然愛她,更有一股傲氣,受不了她母親的狗眼看人低,他負氣與她分手,連在學校看到她也躲著她,讓她又傷心又難堪,過了一段失戀的憔悴日子。像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嗎?是否已經找到可以攜手一生的伴侶?如果有的話,她會誠心誠意祝福他。

  少女時期,因為不甘心她的初戀就因母親而消逝,她很埋怨他,她希望他與她母親抗爭到底,可是他沒有,他的傲骨比他們的愛情重要多了。

  現在她已經可以諒解他了,尤其在上次見到章力和從前的女朋友竟然可以打成一片,她打從心裡佩服他,希望自己也做得到。

  「我很好。」她微笑以對。「坐啊,不要站著,你太高了,這樣說話我脖子會酸。」

  他有一百八十公分,白淨斯文,是當年醫學院裡的白馬王子。

  「你看起來氣色很不錯,而且比以前更漂亮了。」黎鎮安坐了下來。

  他把袋子擱在旁邊的坐椅上,對前來詢問的服務生點了咖啡。

  然後,他正視著她,感覺到眼前這張純淨的美麗秀顏,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她看起來還是那麼美,一點歲月留下的痕跡都沒有。

  「你也是。」她端詳著他。「春風滿面的,這種時間還有閒情逸致去百貨公司買東西。」

  「買給我未婚妻的,明天是她生日。」黎鎮安笑了笑,很風趣的說:「女人嘛,只是愛美而已,我買了一套號稱擦了會讓她晶瑩剔透的保養品給她,價錢貴得嚇死人,足以讓我的荷包也晶瑩剔透了。」

  「真是恭喜你了。」她誠心誠意的說:「結婚時給我一張喜帖,我一定包個大紅包。」

  曾經,她還以為自己再見到他會狠狠掉頭離去。

  沒想到,她居然可以心平氣和的與他坐下來閒話家常,這些都要感謝章力,是他改變了她的想法。

  「你現在在哪裡工作?」他開玩笑的說:「留下地址,我兩個月後就要結婚了,這樣我才好寄紅色炸彈給你。」

  她嫣然一笑。「我在附近的M醫院工作,那裡的小兒科主任是我們學校以前的學長,對我很照顧。」

  「我知道,林志輝學長嘛。」黎鎮安勾起薄唇,笑得很耐人尋味。「老實說,我已經跟M醫院談好要跳糟了,明天就會去報到,到時候我們就是同事了。」

  杜瑄路微微一愣,很意外。「真的嗎?」

  還真巧。

  也就是說,就算今天沒有巧遇他,明天他們也會在M醫院碰面。

  這樣也能算是緣份嗎?

  如果她母親知道了,一定會說這是孽緣。

  「當然是真的,我們兩個還真有緣。」他啜了口送上來的熱咖啡,微笑問她,「小路,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她輕描淡寫的說:「讀書、工作、旅行,時間都被這些事情佔滿了,沒空想婚姻大事,等待緣份的來到吧。」

  她不想透露自己因為母親的關係,已經決定終生不婚,而他也很識趣,沒有提起她母親那叫人不能忍受的跋扈。

  「那麼,先預祝我們合作愉快!」他舉起咖啡杯,俊逸的面孔流露著濃濃笑意。

  他是個有婚約的男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得知美麗的前任女友還未婚的消息,他竟有種莫名高興的感覺。

  「合作愉快!」她也舉杯啜了口紅茶,同時聽簡訊提示聲響起,她打開手機信箱,看到章力的留言。

  好奇怪,時間好像在跟我作對,是不是知道我急著想跟你見面,否則怎麼過得這麼慢?

  她露出會心笑容,那甜美純淨的笑容讓黎鎮安有些失神。

  「男朋友嗎?」他突兀地衝口問道。

  她淡淡一笑,收起手機,沒有回答,可是她也有種感覺,時間好像真的有過得比較慢,也像在跟她作對。

  難道,時間之神也知道她同樣很想快點見到章力嗎?

第七章

  看到等在醫院大門的章力,杜瑄路不由得露出意外的表情,隨即毫不掩飾自己高興的情緒,綻出了一抹微笑。

  一直到下班前,她都沒有再接到章力的電話,還在感覺挺失落的,沒想到現在就看到他了。

  「上車。」章力神采奕奕地替她打開吉普車的門,看到她坐好,扣上安全帶後才甩上車門。

  還真是彆扭,這是他第一次幫女人開門車,要他學些像琥珀一樣的翩翩紳士風度,他覺得很困難,可是他卻想為她這麼做。

  「要去哪裡?」她隨口問。

  她滿怕那種不知道要帶女伴去哪裡的男人,兩個人都叫對方想,想來想去,想不到地方,開始互相埋怨,那會讓她很煩。

  「吃飯。」他粗厚的大掌熟練的換手排檔。「你餓嗎?我們要到山上吃飯,有段距離。」

  「又是你朋友開的店?」她很感興趣,因為上次去的平價碳烤店很不錯。

  章力給她的感覺是四海之內皆朋友,搞不好到北極,也有他朋友開的店。

  「捧場多次才變成朋友的。」他對她微微一笑。「氣氛很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那個地方,他們兄弟會和姊妹會的成員全體聚餐過,獲得大夥一致好評,香茴、婉臣、琉璃和水晶那幾個丫頭都很喜歡那裡。

  杜瑄路拂了拂額前的劉海,揚起眉梢。

  「不會是要去那種吃西餐、有許多舒適的沙發、可以靠坐在窗邊盡覽台北夜景,又有現場歌手演唱,還可以喝調酒跳舞的地方吧?」

  章力挫拆的悶哼一聲,睨了她一眼。「小姐,你有水晶球嗎?」

  杜瑄路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他聳起濃眉。「未卜先知啊。」

  還真是有點沮喪,跟她的第一次約會,居然就讓她猜對了約會地點。

  乾脆帶她去別的地方好了,去水晶食鋪也不錯,那裡的東西好吃,品質有保證,只是要小心不要讓水晶那小丫頭撞見了,不然他會頭很大。

  「被我猜對了啊?」她神情愉快的揚起笑意。「我喜歡那樣的地方,天開地闊,比窩在吵鬧的酒吧被噪音疲勞轟炸好多了,也比在土雞城裡吃燒酒雞看夜景有氣質多了,謝謝你的安排。」

  他很意外她會冒出剛剛那一番話來。「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沒有聽錯吧?

  他本來還以為她不喜歡哩,如果她喜歡,那當然不換地方。

  她清麗的臉龐泛起淺笑,尖尖的俏麗下巴點了點。「當然。」

  仰德大道上的夜景西餐廳裡,入夜後帶著幾分神秘,窗外美麗的夜景是浪漫的強力催情劑,餐廳裡一對對的情侶都十指緊扣,流露出讓人羨慕的濃烈愛意。

  室內,黃水晶燈散發柔和光芒,摩登時尚感濃厚的裝瀆相當搶眼,年輕女歌手的精采演唱讓氛氛熱到了最高點。

  章力看著坐在身邊的杜瑄路,她微紅的俏臉十分動人。

  三十分鐘前,他們吃完這裡最受歡迎的燭烤龍蝦與羊排特餐,現在則啜飲著特調雞尾酒,比一般雞尾酒的酒精濃度稍微濃厚了一點,因此她才喝了幾杯就臉紅了。

  「聽說泡溫泉可以讓人忘憂。」

  酒酣耳熱,他們靠坐在舒適的沙發裡,情緒也隨之放鬆,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這句話好耳熟……章力濃眉稍稍一蹙,倏然把視線定在她慵懶的俏臉上。

  她的話讓他聯想到琥珀。

  那傢伙說要用極光治癒悲傷,結果是耍他。

  不知道她想去泡溫泉忘憂的定義是不是跟琥珀一樣?

  不管了,琥珀或她,大概都是他命定的剋星,他不必試圖抗拒他們的「聽說」,只要捨命陪君子就行了。

  「你很憂鬱嗎?」他在腦中盤算著哪裡可以泡溫泉。

  嗯!陽明山有幾間飯店都不錯,上上個月婉臣她們幾個女生去度假,回來嘰嘰喳喳講了一晚上。

  北投也可以,他有認識的朋友在當飯店經理,可以住到好一點的房間,如果跑遠一點,泡溫泉的同時還要看看青色山脈,那就要去烏來了。

  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有一點點。」

  起因是黎鎮安。

  因為與他重逢,勾起她許多不愉快的回憶──她跟母親之間的。

  至於他們戀愛時的甜蜜,因為分手時太恨也太怨了,她幾乎忘得一乾二淨,當時年輕的她,愛恨強烈,恨不得那個沒擔當的男人死掉算了。

  「那走吧!」

  他拉起微醺的她,付了帳之後,直接把她送上吉普車,替她扣上安全帶。

  「你幹什麼?」看著自己身上扣著的安全帶,杜瑄路訝異不已。

  章力一連串的快動作看得她眼花撩亂,剛剛還舒舒服服歪在沙發裡品酒看夜景,怎麼才一下子,她就上了車?

  「去泡溫泉治憂。」他放下手煞車兼換檔,油門一踩,與她在夜色裡飛馳上路。

  她看了一眼車裡的時間顯示,揚起了長睫。「可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中華民國的法律沒有規定晚上十一點不能去泡溫泉。」

  「我什麼都沒帶,明天還要看早診……」

  「有些飯店什麼都會替客人準備,我會挑一家好飯店。」

  扶著方向盤的同時,章力輕巧地拿著手機傳了簡訊給朋友,這麼一來待會就可以直接進去飯店,不必等安排。

  「看來你都想好了。」她不由得綻出了一抹笑,不再可是來可是去。

  她還真欣賞他這種說走就走的性格,總比什麼都要依循規定的書獃子好,也比女朋友假意可是個幾句就馬上唯命是從的掉頭回去好……

  女朋友?

  她剛剛是那麼想的嗎?

  她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章力的女朋友……

  她忽然心跳加速的凝看著他英挺迫人的立體側臉,感覺到自己對接下來與他的單獨相處有非常強烈的期待。

  只有音樂流動的車廂裡,她的雙頰因酒精而發熱,心臟跳動得好強烈,湧起了靠近他的渴望,以及被他擁在懷裡的期盼,她應該是……

  溫泉會館的大眾湯,以茅草為棚、竹籬為牆,擁有不輸岑裡島的南洋風光,四周是綺麗的花園景觀,楓樹扶疏,雖未染紅,但寫意浪漫。

  夜闌人靜,明天才是週五狂歡夜,因此不管是男湯或女湯,人都不多,正好可以好好享受寧謐空間,讓身心徹底放鬆。

  一個小時後,由於已到了大眾池的關閉時間,兩人只好意猶未盡的離開。

  「現在忘憂了嗎?」會合後,章力打趣的問。

  他目不轉睛的欣賞著她臉上流露出來的自然紅潤,還有她穿飯店日式浴衣的可愛模樣。

  杜瑄路露出貝齒一笑。「謝謝,已經忘憂了。」

  他穿飯店浴衣好可愛哦,威猛之氣去了一半,短髮俐落而清爽,像個鄰家大男孩。

  兩人往飯店主建築體走去,夜深雲霧緲緲,初秋的風微微拂來,頗具詩意。

  「好舒服……」風吹樹搖,綠葉隨風而動,她的眼角眉梢也躍上舒爽之氣,將自己交給了大自然。

  「小心!」

  杜瑄路差點滑倒在木棧道上,章力眼明手快,穩健的扶住她,後來索性緊緊牽住她的手。

  進入溫泉會館的大廳之後,服務生立即領著他們來到章力訂的房間。

  原木地板的和室房很乾淨,流露著濃濃的日式風味,兩人在同方向的榻榻米上坐定後,服務生又送來泡茶組和兩份用水晶杯盛裝的冰淇淋,另外還有兩盅熱呼呼的麻油雞湯。

  「好貼心的服務。」杜瑄路立刻吃起冰淇淋,沒兩三下就吃完,章力把自己那份也移到她面前。

  「你不吃?」她的眼眸瞬間漾滿甜膩膩的笑意,當然是因為多了一份冰淇淋可吃。

  「我是男人。」他很男人的說。

  她不由得笑了。「男人就不吃冰淇淋,這是哪一國的道理?」

  「章氏定律。」章力微微一笑,邏輯自成一格。

  事實上,他不排斥吃冰淇淋,但他喜歡看她吃冰淇淋的樣子。

  她專心吃冰淇淋的時候,像是全世界最好的一種享受,尤其是她自然而然輕舔唇瓣時,他發現自己絲毫移不開眼。

  「那雞湯喝不喝?」她嘴裡吃著甜膩的冰淇淋,鼻息裡聞到的卻都是麻油雞湯的香味,誘人極了。

  「當然。」他濃眉一挑,掀開了湯蓋。「這是屬於男人的食補。」

  「是嗎?」她可不同意。「女人生產後不都是靠這個坐月子的嗎?」

  他性格的唇角揚了起來。「姑娘有所不知,這裡的麻油雞不單是只用麻油,還加了數十種補身強筋的中藥一起熬燉。」

  她抬起了小臉。「你的意思是,這是壯陽麻油雞?」

  他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隨之臉紅,反而也掀開碗蓋嘗了一口湯,瞬間驚呼一聲。「老天!這是用多少酒煮的啊?」

  酒味濃厚,可是又不嗆喉,還真的讓她嘗到了中藥甘味。

  他緩緩笑了。「很多,很多。」

  她吃著滑嫩的雞腿肉,雖然酒味甚濃,但山土雞肉好吃極了,叫她愛不釋口,怎麼也捨不得說不吃。

  很快的,她把雞盅吃個精光,連濃烈的湯也一併喝得乾乾淨淨。

  他莞爾的看著她一臉飽相。「真是傻瓜,又沒人跟你搶,幹麼吃得這麼快?」

  看她被熱騰的雞湯逼出了些汗,他伸手替她將髮絲撥到耳後,卻在觸碰到她貝殼般細緻耳垂時,感覺到她大大的震動了一下。

  瞬間,他深幽的黑眸,閃過一抹奇異光芒。

  他的手停在她白皙的秀耳上不動,盯著她不敢亂動的清麗側顏,她的粉臉嫣紅,透著淡淡光澤,不知道是因為麻油雞還是因為他,他忍不住把她拉進了懷裡。

  「瑄路……」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還伴隨著灼人的氣息,她的雙眸變得矇矓。

  一切發生得自然,也發生得突然,當他的大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心型臉蛋,她順應自己感覺,閉上了眼瞳。

  他驀然封吻住她,輾轉吮含著她的唇,他的氣息與她的氣息在瞬間融成了一氣,他把她壓倒在原木地板上。

  他的力道漸漸加重,浴衣在他手中褪落了。

  他溫熱的唇舌在她光滑的裸肩和極有彈性的酥胸上纏綿著,她嚶嚀的嬌喘,在他剛強的體魄下,做了發乎情卻無法止乎禮的事……

  「杜醫生,你今天看起來真的特別漂亮耶!」跟診護士今天第N次這麼說。

  「有嗎?」杜瑄路笑了笑,脫下白袍走出診間,心情輕鬆得像一朵小棉絮。

  章力根本不必靠雞湯壯陽補身,昨夜她領教到了,他是屬於傳說中的一夜七次郎。

  當然,他沒有真的要了她七次,那只是一種比喻而已。

  過程中,他所有的動作都很溫柔,就像怕碰碎了她似的,第一次進入她時,還體貼的詢問她的感覺。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他們睡到半夜時又把她壓在身下親熱了一番,還有,早上在她神智還迷迷糊糊的時候,再次佔有了她。

  黑夜到白天,總共三次,七點退房時,她覺得渾身酸痛,他則精神奕奕,送她進家門前,還熱烈的與她擁吻了好久。

  她與章力之間,感覺好特別,好像火山在瞬間爆發開來,以前談過的三次戀愛都沒有跟他在一起時的感受那麼強烈。

  喏,像她,她現在就很想他,根本無心看診,只想下了班跟他見面,希望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嗨!小路。」等在診間外的黎鎮安一見到她就立刻迎向前去。

  見到來人,杜瑄路露出一記淡笑。「你來啦。」

  她幾乎忘了黎鎮安要來報到的這件事,昨夜的一切攪亂了她,她根本無暇想到其他的事。

  黎鎮安似乎看到她眼中一掠而過的微愣,難道她忘了他要來M醫院嗎?不可能吧?

  「可以請我吃飯嗎?」他以一貫溫文的笑容問。

  「好。」她很大方的答應了,算是盡盡地主之誼。「我們到對面的咖啡廳去,那裡的香煎雞排飯很好吃,我記得你喜歡吃雞肉,沒錯吧?」

  「沒錯。」他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真沒想到你還記得。」

  看來剛才他是多心了,她連他喜歡吃雞肉都記得,又怎麼會忘了他今天要來報到呢?

  兩人在咖啡廳坐定後,都點了招牌的香煎雞排飯,附餐她要了紅茶,他則要咖啡。

  「小路──」

  黎鎮安才正要開口,杜瑄路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抱歉的笑了笑,接起手機。

  「你在幹麼?」章力運筆如飛,一邊問女朋友,一邊大大的咬了口特製雙層三明治。

  明天是週六,大家都希望能把工作早點結束放假去,他也就配合他們,把公文簽得像在畫押。

  「在吃飯。」她露出了微微笑意,不經意流露的幸福模樣,引來黎鎮安的側目相看。

  「跟誰?」章力敏感的問。

  「一位新來的醫生,也是我的同校學長。」

  她沒有說出與黎鎮安醫經是戀人的關係,反正一切已經過去了,她的心裡已經沒有他,他現在的身份只是她的同事、她的學長而已。

  「長得怎麼樣?比我帥嗎?」章力繼續追問。

  她笑了。「當然。」

  他嗯哼一聲。「晚上你就知道了,看我怎麼對付你。掛電話吧,我要忙了。」

  她笑著掛上電話,很期待他晚上的「對付」。

  「什麼人?看你笑得很開心。」黎鎮安有點吃味的問。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態,昨天遇到她之後,直到睡前,他想的女人不是躺在旁邊的未婚妻鐘岱蓮,而是她。

  岱蓮是他之前那家醫院的護士,兩人因日久而生情,後來索性同居了。

  同居了兩年,日子一直過得很平順,他本來沒打算那麼早結婚的,岱蓮雖然長得漂亮又對他百依百順,卻始終缺少一股讓他想結婚的衝動。

  反正男人嘛,如果沒有來自女方的壓力或父母的壓力或女方家長的壓力,是很少會主動想結婚的。

  但是三個月前,岱蓮的父母從南部上來看她,發現了他們同居的事實,保守的他們立刻要求他要負起責任。

  岱蓮很愛他,他也喜歡她善解人意的溫柔,她對他的崇拜和依順也讓他很有大男人的成就感,想想沒什麼不好,更不想事情傳開了影響他的醫生生涯,他也就同意了。

  但是昨夜,他竟然有點後悔自己答應結婚答應得太快了,身著性感睡衣的岱蓮挑不起他的絲毫性致,他只想……

  他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杜瑄路,她容光煥發的面容是為了別的男人嗎?

  「沒什麼。」她輕描淡寫的帶開話題,「今天的濃湯很好喝,你要不要加些胡椒?」

  「好。」他心不在焉的接過胡椒罐,眸光還在研判著她。

  「咦?」章狂一派瀟灑的推門而入,看到他們之後索性大步朝他們走近。「黎醫生和杜醫生,兩位一起吃飯嗎?」

  「副院長。」黎鎮安立刻站起來打招呼,嘴角噙著不疾不徐的斯文笑意。「您請坐。」

  他知道章狂是M醫院的主導者,老院長早就不管事了,要官運亨通的話,和副院長打好關係就沒錯。

  「那我就不客氣了。」章狂立刻選擇在佳人身邊坐下。「今天我請兩位醫生吃飯,算是歡迎黎醫生到M醫院來。」

  「不敢當。」黎鎮安還是用微笑從容以對,展露了絕佳的涵養。

  他在之前的醫院因為院長女婿當道,被壓得很嘔,因此才會想轉換跑道。

  沒想到他這麼幸運,一來M醫院就能和章狂攀上交情,待會吃飯的時候,他要好好把握機會,表現自己對M醫院的服務熱忱。

  「杜醫生──」不再應酬黎鎮安,章狂揚眉盯著佳人瞧。「聽說你昨晚和一位青年才俊的企業家一塊晚餐,我真是為你高興。」

  他說話的同時,黎鎮安也同時把眼光放在她身上,想知道她跟哪一位青年企業家一起吃飯。

  「副院長……」杜瑄路瞪大了眼睛,章副院長他為什麼會知道?

  是章力告訴他父親的嗎?

  他該不會什麼都說了吧?

  章狂扯唇而笑。「不要這麼緊張,改天到我家坐坐,我和內人都很歡迎你。」

  他相信等謙雅那丫頭看過這位絕對配得上他們家兒子的漂亮小妞時,就不會那麼反對「坐大」了。

第八章

  杜瑄路從超級市場出來,將兩大袋東西放入車中,都已經八點多了,章力卻都還沒跟她聯絡。

  今天是週五,他大概還有得忙吧?而且一定很忙,否則他不會連通電話都沒有打給她。

  她還期待他晚上的「對付」呢,沒想到卻泡湯了,還要自己一個人過。

  幸好她買了很多菜,雖然廚藝不佳,但可以看食譜做菜打發時間。

  從小她就不必碰廚房的事,她母親說,她只要專心唸書就可以了,為她爭一口氣,讓她父親後悔離開了她們母女倆。

  其實她母親這麼做是無濟於事的人久親根本就不愛她們,怎麼會因為她擁有一個高學歷就後悔拋棄了她們呢?真是異想天開。

  所以了,她的廚藝全都是自修來的,不精,但煮出來的東西也不難吃。

  有時間的話,她還想上烹飪教室去學做菜,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的健康,外食吃多了總是油膩,她可不想一身肥肉毀了自己清靈的外貌。

  她停好車,提著東西下車,才鎖好門,忽然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

  「啊──」她尖叫起來,拚命用手肘去撞抱住她的歹徒。

  「是我!」章力好氣又好笑,他還以為她膽子很大呢,沒想到跟一般女生沒什麼不同,也會尖叫。

  「你幹麼嚇我?」她轉過身看到真是章力,忍不住抱怨起來。

  真是嚇死人不償命,他不知道地下停車場是治安的死角嗎?她又不是開「大丈夫」MARCH,況且她真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

  「小姐,這算是驚喜好嗎?」他揉揉她的發,大手攬住她後腦勺,將她勾向自己,低頭吻了她紅唇一記,順手接過她手中的重物。

  「謝謝。」她吁了口氣,不必提東西輕鬆多了,不是她懶,她有手酸的毛病,是職業病了。

  「以後不要提這麼重的東西,萬一懷孕了怎麼辦?」他把兩袋東西都放在左手提,右手攬住她的肩,並肩走向電梯。

  她笑睨了他一眼。「扯太遠了,先生。」

  昨天才發生關係而已,他居然有本事扯到懷孕,就算想要懷孕也得多做幾次吧?

  上了樓,她拿出鑰匙開門。

  章力貼站在她身後,好整以暇的輕撫著她可愛的耳垂,等待她把門打開。

  說來好笑,這是他第二次進來她住的地方,上一次那樣也可以算進來過嗎?

  「進來吧。」她把皮包順手擱在沙發裡,脫下七分袖的西裝式薄外套,接著打開冷氣。

  九月,天氣還是很熱,室內更加悶。

  「你煮飯給我吃嗎?」他跟在她身後,看到她套上圍裙,頗有幾分賢妻良母的味道。

  他從小就幻想母親可以煮飯給他吃,但他老媽偏偏一頓飯都沒煮過,只會四處趴趴走。

  小時候,每次他去御臣或琥珀家做功課,間到廚房傳來有媽媽味道的菜香,他都會羨慕,發誓要娶個宜室宜家的女人當老婆。

  「要吃可以,但是不能挑剔。」她回眸一笑,自我消遣道:「因為我這個人很禁不起打擊,你要是挑剔,我下次就不願意煮了。」

  章力二話不說,丟給她一個燦爛的笑容。「放心,絕不挑剔,快去煮吧,不管你煮出什麼來,我都會把它們吃光光。」

  她睨了他一眼,這個人,說到可要做到呵。

  四十分鐘後,她端出三菜一湯,章力真的津津有味的連干了三碗尖尖的白米飯,每盤菜都被他掃到胃裡,甚至連極普通的紫菜蛋花湯也喝得涓滴不剩。

  「好吃!」他是真的覺得很好吃。

  她的手藝很普通,卻讓他嘗到了家的味道。

  這還是第一次有女人為他做飯,因此那份好吃裡,還包括了他的感動在裡面,份外有滋味。

  「有那麼好吃嗎?」她很懷疑的看著他。

  她煮了三杯米耶,現在電鍋裡居然已經沒有飯了,他的食量可真大,難怪身材那麼魁梧。

  「非常好吃。」他把想去洗碗的她給撈到自己懷裡,替她解掉了圍裙,將她壓進沙發裡熱吻。

  她好香,香得他不想停手,想就這麼一直吻著她,到天荒地老也沒關係。

  「唔……」她輕聲呻吟,不由自主的,一雙纖手環住了他的頸子。

  他愛膩地與她額頭碰額頭,嫌自己會有汗臭地提議,「我們先去洗澡。」

  晚上他賴定這裡了,或許過幾天他會主動搬進來,這樣才可以就近照顧她,她一個單身女子住在台北太危險了,他不放心。

  「好啊,你先去。」她笑著說,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一起去。」他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打橫抱起她,她的手機卻在此時殺風景地響起。

  「是我媽打來的。」手機的聽聲辨人鈴聲讓她原本開朗的臉蛋瞬間黯淡了下來。「先放我下來,我接電話。」

  他不置可否的放下她,想到在加拿大時她說的那番話。

  「我無法不感到悲哀。」當時她握緊了拳頭說話。「我母親不停的反對我交往的對象,我已經受夠了她的跋扈,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終、生、不、婚!」

  看來她們有很嚴重的母女情結……

  章力蹙起了眉心,想到另一個跟他比較切身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不婚,那他怎麼辦?他可是很願意為她負責任的,要他始亂終棄,他做不到。

  問題是,現在有可能「始亂終棄」的人是她。

  「媽。」杜瑄路接起電話。

  杜母的聲音平板的傳來。「我幫你安排了幾個很好的相親對象,你中秋節回來一趟。」

  她要親手打點女兒的婚事,女兒不能像她一樣,嫁了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她挑的人選絕對不會有錯,總比放任她去自由戀愛好多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杜瑄路瞬間就被母親獨裁的作風惹毛了。「我不想相親,也沒有必要相親!」

  聽到這裡,章力抽走了她的手機,她一愣,看著他。

  「伯母,您好,我叫章力,文章的章,力量的力,目前在行銷公司工作,我是杜瑄路的男朋友,我們有結婚的打算,希望有機會可以去拜訪您。」

  「不行!」杜母激動的喊,「你是誰啊?我不允許你娶我的女兒!」

  「我說了,我叫章力,伯母。」他一副「您怎麼那麼健忘」的口氣。「不管您怎麼反對都沒用,我們結婚結定了。」

  「我反對!」杜母扯著嗓子。「叫我女兒來聽電話!我要跟我女兒說話!」

  「過些時候我再去拜訪您,我很優秀,一表人才、事業有成……」他看到他懷裡的可愛人兒在笑瞅著他,眼裡居然有佩服,他說得更起勁。「相信您一定會很喜歡我,不早了,您也該休息了,那麼晚安,不打擾您了,再見!」

  他直接把手機關機,扔到沙發上,把她抱起來,準備進浴室享受只有兩個人的親密鴛鴦浴。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我媽?」她任由章力把自己抱進浴室裡,沒有反對。

  她的前任男友只要上她家見過她母親,全部都會因她母親難聽的反對之詞而放棄她,一度讓她很心寒。

  「我很尊敬她,因為她是你母親,但我沒必要怕她,你長得這麼漂亮,她應該長得也不差吧?不至於把我給嚇跑。」

  他開始解她的衣扣,而她也沒有反對。

  她笑了。

  她母親那麼固執難搞的女人,遇到章力也會沒轍吧?

  說不定,她母親的命定天敵就是章力,想到若是自己硬是不顧母親的反對嫁給章力,而章力也絲毫不受她母親的影響娶了她,她居然會覺得好爽。

  也許她不該太早許下不婚毒誓的,雖然她已二十六歲了,但她的內心還像個小孩,長久以來,她只不過是她母親的讀書工具罷了,她活得好悲哀。

  「你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你家人了嗎?」她想到中午章副院長明顯的暗示,害她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好尷尬。

  「我那位老爸問你了是嗎?」他輕輕把全裸的她擁進懷裡,微笑看著她美麗的秀顏。「不是我說的。」

  下午他接到琥珀的電話,原來昨晚在夜景餐廳吃飯的時候,他們被水晶撞見了。

  因為大廚請假,夜景餐廳情商水晶去掌廚,所以嘍,那鬼靈精看見了他們,把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那是誰說的?」她很好奇昨晚除了天知、地知,他們兩個自己,還會有誰知道?

  他溫熱的唇抵住了她的唇,在舌尖探入前悄聲說道:「很快我就會介紹你認識他們的。」

  叩叩──

  「請進。」杜瑄路頭也不抬,繼續在電腦上操作著。

  「在忙嗎?」黎鎮安微笑走進來,順手將門帶上。

  「有事嗎?」聽到他的聲音,她暫停了滑鼠,抬起頭來。

  「禮拜天吳醫生的婚禮,他也放了紅帖給我,我們可以一起去參加嗎?」他安笑了笑。「我初來乍到,和大家都不熟,有個熟人一起去比較不會無聊。」

  她看著他,揚起了濃密的長睫。「你未婚妻呢?」

  「她回南部去了,要過幾天才會回來。」他回答得很順口。

  其實鐘岱蓮並沒有回南部,是他不想跟她一起去,她只是個小小的跟診護士,以前他不覺得怎麼樣,現在他則覺得有點丟臉。

  在上個月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的人生就這麼定型了,娶了老婆,將來會生個孩子,當個好丈夫和好爸爸,平平順順的過。

  可是,當他不經意與杜瑄路遇逢之後,他忽然不甘心就這樣過。

  小路比以前還漂亮,當了醫生的她,風采更甚從前,在小兒科裡也能獨當一面,愛慕她的男醫生很多,他甚至討厭那些男醫生覬覦她的豬哥目光,會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現在的他,已經事業有成,不再怕她那難纏的母親了,反正他們都在台北工作,她母親鞭長莫及,也管不到他們,只要小路肯回到他身邊,一切都不成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小路願意重回他的懷抱嗎?

  以前那個只為他哭、為他笑的小路,現在變得有點難以捉摸。

  他幾次在下班後想約她都約不到,她忙得很,一下班就走得不見蹤影,讓他有點沮喪。

  她點了點頭。「好吧。」

  雖然戀情已逝,看在他好歹是她學長的份上,就算助人為快樂之本吧,她要學著大方點,像章力一樣。

  她答應了!她果然還是很在乎他這個初戀情人……黎鎮安心中一動,乾脆把自己的心意向她表白算了。

  「小路,我……」

  「杜醫生!」郭護士連門也沒敲就匆匆忙忙進來,打斷了黎鎮安的話。

  「發生什麼事了?」她站了起來,從臉色凝重的郭護士身上感受到一陣緊張的氣氛。

  「張威國小朋友突然脈膊減弱,還有脫水昏迷的現象,請你快點過去!」

  「知道了!」她的腦中浮起國國可愛的面孔,心頭一緊。

  上帝!小國國千萬不能有事!

  叮──咚──

  就在杜瑄路渾身都是沐浴乳泡沫的時候,電鈴乍然響起。

  「糟了!」她連忙取下蓮蓬頭,急著把泡沫沖乾淨。

  章力不是說晚一點才會過來嗎?她才進浴室不到三十分鐘,他怎麼就來了?

  他不是女人,也難怪他不知道女人洗澡通常都要花很久的時間……算了,現在沒時間擦乳液穿衣服了,她索性胡亂套上浴袍就出去開門。

  「我買了披薩,有夏威夷口味和蘋果派。」

  門外,章力手裡提著兩個小披薩,看到她誘人的模樣,忍不住在進屋後把披薩先擱在一邊,摟住她親熱。

  「我頭髮還沒吹乾……」她甩著濕漉漉的發,笑著提醒這隻大野狼。

  瞧瞧他在做什麼?他挺仁慈的嘛,竟然直接把手伸進她浴袍裡撫摸她的胸部。

  哦!他真的好色喲……但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她滿認同這個道理的。

  「沒關係。」消滅慾火比較重要,誰叫她浴袍裡什麼都沒穿,還酥胸微露的,怎不看得他血脈僨張?

  上下其手了一番之後,她被章力拖進了臥房,在剛換的白底小碎花床單上,激烈的翻雲覆雨,直到兩個人都滿足了為止。

  「喂──」她用手指輕輕戳著他結實的麥色胸膛。「你來之前去陽明山偷喝了雞盅對不對?」

  他咧嘴而笑,有著大男人的得意。「你的意思是,我很強?」

  「我的頭髮都快干了。」她拉起自己進臥房前還濕著的秀髮給看他。「說,你到底偷喝了幾人份?」

  「是你讓我強壯的,美少女。」他一個翻身,又把她壓在身下了。「如果我們要去度蜜月,你會想去哪裡?」

  她清亮的眼珠子動了動。「看極光!」

  那才是他們初吻的地方。

  一起重溫舊夢的感覺一定很好,當時的她萬萬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如膠似漆的和這個男人一起躺在床上。

  章力點了點頭,欣然同意她的意見。「那麼,你今年底前就要跟我結婚,不然來不及看極光。」

  她唱反調的說:「我們可以看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大大後年的啊,反正極光又不會跑掉。」

  他狠狠吻了她一記,挑起了濃眉。

  「我知道極光沒有腳,但我可沒耐心等那麼久,再說我不喜歡偷偷摸摸談戀愛,就算你還不想結婚,我還是認為你該到我家一趟。」

  根據調查,愛情長跑通常沒什麼好結果,人往往會和愛情長跑的那個人分手之後,閃電跟個認識不到幾個月的人步入禮堂,因此他對兩人的感情還要「深入瞭解」沒興趣。

  「禮拜天到我家吃飯。」他繼續在她鼻尖、眼皮吻來吻去。「你不醜,但總得見見我父母……我老爸你常見,那麼就見見我老媽,你會喜歡她的,她也會喜歡你。」

  他亂七八糟的吻法讓她發出了輕輕倩笑。「禮拜天不行,醫院裡有位醫生結婚,我要去參加婚禮。」

  「那好,我陪你去。」這種結果他更喜歡,與她公開出席婚宴,說不定她還可以接到新娘捧花,沾點喜氣,然後就換他們結婚了。「婚禮結束再去我家坐坐,喝個茶也行。」

  「抱歉,我已經跟別人有約了。」

  她看到他的濃眉緩緩地、緩緩地挑了起來,連忙說明,「院裡有個新來的醫生,也是我同校的學長,他人生地不熟,希望能跟我結伴一起去,比較不會無聊。」

  她沒說出黎鎮安是她初戀情人的身份,反正僅此一次,不必要多說,以免造成章力多餘的聯想。

  「好吧,這個理由成立。」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大男人。「那麼,下禮拜過中秋,你跟我一起到朋友家過。」

  每年的中秋節,江、章、嚴、殷這四個家庭的所有成員都會齊聚在伍家,跟黑虎幫的幫眾一起熱熱鬧鬧的舉行聯歡晚會和烤肉賞月的浩大活動。

  今年,月圓人團圓,他希望身邊有她。

  「知道了,我會跟你去的,現在可以出去吃披薩了嗎?」才剛巧笑倩兮地問完,誰知道她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的俏臉也冷了一半。

  他看著她微黯的眸色。「你母親?」

  她點了點頭,接起手機。「媽。」

  一連串的冷聲質問從彼端傳過來。「我問你,上次那個沒禮貌的男人到底是誰?你真的在跟他交往嗎?我是絕對……」

  她把手機拿離了自己耳朵,讓靠過來的章力也聽得清清楚楚。

  「……不會接受他的,你下禮拜就回來相親,不然我就上台北去找你,不要以為在台北上班就可以亂來,你是我女兒,你的終身大事要由我來決定……」

  「伯母,您好!」章力忽然大聲的打招呼。

  「你你你……你為什麼又在?」杜母馬上聯想到不好的事。「你們──難道你們同居了?」

  「有這個打算。」他把手機接過手,懶洋洋的一笑。「伯母,我們才剛親熱完,現在很餓,要去吃東西了,改天再跟您聊,再見。」

  他再度直接關機,因為他很明瞭那樣的女人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你居然跟我媽說我們剛親熱完?」杜瑄路快笑瘋了,從沒人敢跟她母親這樣無賴的頂撞,包括她。

  可想而知,杜母現在一定氣瘋了。

  「她也不過是血肉之軀,沒你想的剛強。」兩人平躺在床上,他把她攬進懷裡,唇溫存的貼上她額際,希望能化解她心中的石塊。

  「或許吧。」她淡淡的說:「她不剛強,但讓我很累,有些人天生就很難纏,而且纏上癮之後,還會自以為纏人有理,越纏越起勁,叫人吃不消。」

  「你只要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就行了,你越在乎,她就越想擺佈你,學著對你母親皮一點,一皮天下無難事,知道嗎?」

  他實在心疼這樣的她,好像一個受虐兒,精神上的受虐兒。

  「我盡量。」她歎了口氣,從伸手可及的矮櫃第一格裡拿出一串東西。「這個給你。」

  「鑰匙?」他眼睛一亮,趁勢吻了吻她的唇。「你邀請我住進來?」看來他們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當然不是。」她笑著搖頭。「為了避免再發生像今天這樣的情況,讓你在外頭罰站,備用鑰匙給你,當用時用,不當用時不能用。」

  他拿著金色鑰匙串把玩著,笑得有夠曖昧。「小姐,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當用、什麼時候不當用?」

  「自己判斷啊。」

  他慢條斯理的說:「那麼,以後每當你的洗澡時間,就是當用,每當你要入睡的時候,就是當用,我就會進來陪你。」

  「好無賴!」她笑著要搶回鑰匙。「還我!」

  「怎麼可能?」他人高手長,伸得比她遠,她怎麼樣也搶不到,兩人在笑鬧之間,光裸的肢體碰觸摩挲起了熊熊火花。

  很快的,大野狼又把她壓在身下了。

第九章

  婚禮盡善盡美,新郎與新娘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在教堂舉行的婚禮溫馨動人,隨後在西餐廳的歐式自助餐宴也別出心裁,沒有喧鬧的歌舞團表演,請了一位專門演唱西洋情歌的混血歌手,為婚禮平添了幾許浪漫詩意。

  「小路,你會想有這樣的一場婚禮嗎?」

  婚禮結束後,杜瑄路坐上黎鎮安的房車,他堅持要送她回家,聊表謝意。

  「沒有特別想過這個問題。」她笑了笑。「但今天的婚禮滿完美的,新娘的母親和姊妹都感動的哭了,很溫馨。」

  她認為章力大概不會喜歡這一型的婚禮,他朋友眾多,流水席的喜宴方式比較爽快,新郎還可以卯起來跟賓客拚酒。

  「要是你來穿上白紗禮服,一定比今天的新娘還漂亮。」新娘根本不及她十分之一,婚禮進行中,他一直在幻想是他們兩人的婚禮。

  「謝謝。」她客套的恭維回去。「你穿新郎服應該也會很好看。」

  他喜悅的看了她一眼,她這是在回應他嗎?

  接下來的車程裡,他不停找話題,直到她公寓的樓下,他忽然很溫柔很溫柔的看著她。

  「小路,我可以上去坐坐嗎?」他怕遭到拒絕,連忙牲畜無害的補充道:「只是喝杯茶。」

  她想了想。

  雖然不想與他再有所牽扯,但她可不想自己小器到連杯茶都不請人家喝,反正他快結婚了,人家對她又沒有非份之想,她若太刻意要表現得與他畫清界限反而顯得心虛又奇怪。

  於是她點了點頭。「上來吧。」

  黎鎮安大喜過望,心中泛起無限希望。

  當他跟著她進入她的香閏,看到屋裡簡單但雅致的擺設充滿了她的風格,在客廳的沙發坐下,喝到她親手沖的紅茶,他忽然有股強烈的慾望,他想當這裡的男主人!

  「小路,我有話要跟你說。」他真的再也壓抑不住了,舊愛還是最美,他想要她,他不要娶鐘岱蓮!

  杜瑄路啜口茶,順手拿起遙控器扭開電視,製造點聲音出來。「什麼話?」

  他忽然擱下茶杯,衝上前緊緊將她摟住。「回來我身邊,我愛你!我們當年不該分手,我愛你!」

  這太突然了,她驚愕的瞪大眼睛,還來不及掙脫他無厘頭的懷抱,奚落般的掌聲倏然響起。

  她看到章力從她的臥房走出來,一臉陰騖。

  「章力──」她重重一震。

  「很意外嗎?」章力的濃眉攢結在一塊,嘴上卻淡淡的說:「趁你去參加婚禮,我雞婆多事來幫你修衣櫥,原本是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給了我自己一個大驚喜。」

  她心急的想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該死的!早點對他說清楚就好了,現在好了,誰知道黎鎮安會對她發神經,她真是恨死他了!

  「何必還要多作解釋?我沒瞎也沒聾,看得清楚,聽得更清楚。」章力打斷了她的話,很瀟灑的打開大門。「我走了,你們慢慢敘舊。」

  「章力!你不要走!」她急著想追出去,黎鎮安卻死命拉住她不放。

  「小路,他是誰?為什麼會有這裡的鑰匙?」黎鎮安也鐵青著一張俊逸斯文的臉,他想要的女人屋裡冒出一個男人,他要弄個清楚。

  「你放開我!」她沒好氣的往他腳上一踩,這個討厭鬼,當年被她母親數落兩句就放棄她,現在有什麼資格質問她些什麼呢?她真是受夠了!

  她追出去,章力卻已不見蹤影。

  她連忙跑回屋裡打電話給他。

  接通後,他雖然不說話,但她很慶幸他還願意接她的電話,當她正要開口時,他的聲音冷冷的傳到她耳中。

  「回去你的舊情人身邊,我祝福你。」

  他掛了她的電話,而且不再接聽。

  她疲憊的拿著聽筒,感到欲哭無淚。

  好,太好了,她就知道自己的戀情不會順利,她的戀情是受過詛咒的,沒有她母親的阻撓也一樣不會成功。

  「小路,我們好好談談。」黎鎮安嚴肅的看著她。「剛剛那個男人是唯?你老實告訴我,我不會追究,只要你答應我,不再跟他來往……,還有,你們有發生關係嗎?應該沒有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難受漫天捲來,她失神的拿起皮包,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自己的公寓。

  杜瑄路在一間民歌西餐廳獨坐到凌晨兩點,人家打烊了她才拖著沉重的步履回到家裡。

  黎鎮安已經走了,屋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她用精神上的極度疲累換得了安靜。

  一直到剛剛,她不斷打章力的手機,他都不接聽,看來他是鐵了心不接她的電話。

  她洗了澡,拿了一大瓶柳橙汁,咕嚕咕嚕的全部喝完,乾涸了一整晚的喉嚨仍然沒有好過一點。

  她抬眼看看時鐘,已經半夜三點了,她不死心,又撥了章力的號碼。

  響了數十聲,終於有人接了。

  她的精神一陣振奮,她要好好跟他解釋,他看到的只是她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的畫面,並不是他所想的,她跟舊情人擁抱在一起那麼不堪。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杜瑄路驀然愣住了。

  「你找章力嗎?」女人輕聲說:「他喝醉了,現在無法接聽電話,你明天再跟他聯絡好嗎?」

  杜瑄路的喉中像梗著魚刺,能說不好嗎?

  「好。」她比女人先掛了電話。

  她完全不敢想他人在哪裡,在什麼女人的懷裡。

  她木然的走進臥室,把自己扔到棉被裡,但她知道,這將會是一個失眠的夜。

  就算他覺得被她傷到了,就一定要這樣殘忍的對待她嗎?

  「怎麼辦?」藍寧收起章力的手機,看著仍趴醉在吧台上的男人,感到無計可施。

  嚴御臣撇撇唇,這種經驗他也有過。「還能怎麼辦?把他留在這裡過夜,明天他自然就醒了。」

  這傢伙爛醉如泥,一個小時前藍寧打電話通知他,他還不敢相信他們的好兄弟章力會掛在這裡。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嚴御臣皺著眉頭問。

  看來他得先打個電話通知章量才行,別讓章家人著急。

  「很多。」她歎了口氣。「都怪我不好,我忙著招呼朋友沒注意他,誰知道才沒多久,他就喝得爛醉。」

  「真是的,不會喝就不要喝那麼多嘛,害我三更半夜還要來當搬運工……」

  藍寧看著男友笑了。「你就不要再念了,先把阿力搬進去休息,我們就可以走了。」

  「我當然知道,不過你以為這位力董的體重是開玩笑的嗎?」嚴御臣一邊抱怨,一邊脫下西裝外套,還誇張的捲起了袖子。

  「這傢伙起碼比我重十公斤,我不保證能把他背起來,如果背得起來,我的脊稚骨大概也會斷,如果沒有斷,明天也會腰酸背痛……」

  下午的門診快結束的時候,有個上吐下瀉的小朋友吐了杜瑄路一身。

  她連忙到病房的盥洗室裡洗澡,換上備用的衣物,這種經驗她以前有過,所以在辦公室裡多放了一套衣服。

  回到辦公室後,她忽然覺得好累。

  章力完全不跟她聯絡已經兩天了,這兩天來她都食不下嚥,幾度想放棄這段才萌芽不久的感情,卻又不甘心。

  就為了一個不明不白的畫面,他們就要結束嗎?

  他,至少跟她談個清楚,這比因她母親的干涉被判三振出局還要讓她難受。

  「李醫生嗎?我是杜瑄路……」她撥了另一位小兒科醫生的內線,情商對方為她代診,晚上她實在沒精力再去看診了。

  脫下白袍,背起皮包走出辦公室。

  奇怪了,在沒有邂逅章力之前,日子不就是那麼過了,平平淡淡的,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她心如止水,對於感情沒有期待。

  但是為什麼,現在一個人的她,連好好吃頓飯都提不起勁?

  她頓住了腳步,看到黎鎮安迎面而來,真是冤家路窄,碰到個她最不想碰到的人。

  「小路,你怎麼了?」黎鎮安對她很關心。「臉色很難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週日下午,她的乍然離去讓他很難堪,坐在沒有人的空公寓等了半天,他也只好悻悻然離去。

  後來,她傳了數次簡訊要求他出面對她的男朋友解釋清楚,他相應不理,不想讓她跟男友和好。

  接來她就不願理睬他了,連在醫院也避著他,讓他的男性尊嚴大受打擊。

  「抱歉,請你讓讓,我要下班了。」她懶得理這個小人,害了她又不肯幫忙,她還以為他們可以做朋友,真是異想天開。

  黎鎮安追上了她。「小路,我答應你,替你排解你跟那個男人之間的問題。」

  她猛然回身,美眸瞪著他。「真的嗎?」

  他的話松卸了她的戒心。

  她已經傳了幾次簡訊要求他出面對章力解釋了,他都置之不理,讓她很火,也看透了他這個人,幸好當初應他要求跟他分手,不然現在一定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們先去吃飯。」他不疾不徐的安撫道:「吃完飯你再約他出來,我會好好對他解釋的。」

  杜瑄路不置可否的同意了。

  雖然半信半疑他會突然大發慈悲,但這是唯一可以與章力誤會冰釋的機會,她也只能姑且一試。

  人很多,兩人就坐在進門不遠的位子。

  水晶食鋪的料理無懈可擊,但是杜瑄路卻無心吃東西,只因為坐在她對面那個言而無信的小人。

  「還記得我第一次吻你的時候是在哪裡嗎?」黎鎮安用深情款款的眸子看著她。「校園裡的椰林樹下,你閉起眼睛還輕輕顫抖,青澀的令我心疼。」

  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毅然決然站起來。「抱歉,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她真是狗急了才會來跳牆,這傢伙根本沒心幫她,只是把她騙出來而已。

  「為什麼?」他侃侃而談的笑容消失了。「東西都還沒完全上來,這裡的甜點很好吃,我特別為你點的……」

  杜瑄路攪著秀眉,很感冒的瞪了他一眼。「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從進來到現在,他都表現得像她的男人,時而勸她放棄章力,時而提起舊時時光,她不知道他在發什麼神經,但她不想聽了。

  看到她冷淡的眼神,黎鎮安情急的拉住她的手。

  「小路,我們好好談談,你跟那個男人是沒有結果的,他不適合你,我知道我以前讓你很傷心,以後我會對你很好,好好補償你……」

  「黎、鎮、安!」

  鐘岱蓮忽然殺氣騰騰的衝進水晶食鋪,表情卻是傷心欲絕。

  他瞪著未婚妻。

  「不必那麼驚訝,我是跟著你來的!」鐘岱蓮仇視著被未婚夫緊緊抓在手裡的美麗女子。「是為了這個女人嗎?所以你要跟我退婚?」

  她過去的溫柔一掃而空,枕邊情人忽然要離開她了,她受不了打擊。

  「我已經說過了,我會補償你。」黎鎮安顯得極不耐煩。「昨天不是已經給了你一筆錢了嗎?為什麼還要來糾纏我?你說,你到底要多少?」

  淚水倏然蒙上鐘岱蓮清澈的眼眸,她傷心的說:「我不要錢,我只要你……我愛你,我們已經訂婚了,我不能沒有你,求求你,你不要拋棄我……」

  「你為什麼要跟她分手?像她說的一樣,是為了我嗎?」杜瑄路甩掉他的手,冷冷的問。

  「小路,我當然是為了你。」黎鎮安用著完全不一樣的溫柔語氣對她說話。「如果我不是自由之身,有什麼資格讓你回到我身邊,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無後顧之憂。」

  聽到這裡,鐘岱蓮眼淚咚咚的掉下。

  「這是你們的問題,我不想漟這淌渾水。」皮包已經在手上了,杜瑄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談,希望你理智一點,不要拿我當做分手的借口,你心知肚明,我從來沒有給你任何承諾。」

  他又拉住了她。「不要走,小路,你陪我!我們三個人談清楚,我不要單獨跟她相處。」

  杜瑄路厭惡的看了黎鎮安一眼,感覺他好像有病。

  幹麼把他自己搞得像三角關係的男主角?一副在兩個女人之間無法取捨的樣子,又好像兩個女人都很愛他一樣,真是夠了!

  她沒好氣的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跟她單獨相處,誰要跟她單獨相處,你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跟我沒關係,就算你要跟她分手,我也管不著,不要把責任賴到我頭上,我承擔不起……」

  鐘岱蓮恨恨的瞪著情敵。

  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把自己講得好像跟這件事完全沒關係一樣?

  她的鎮安……一直愛她的鎮安就是被她勾引才會鬼迷了心竅要跟她退婚,這個女人又怎能置身度外呢?

  「不要再說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鐘岱蓮失控的大吼一聲,她舉起手來,冷不防的狠狠甩了杜瑄路一巴掌。

  杜瑄路沒有再說話,她撫著熱辣辣的臉頰,心頭的震驚還沒過去,偏偏,她看到一夥人走了進來,目睹了她被打的這一幕。

  真是好極了!她居然還有心情跟男人出來吃飯,還很大方的在餐廳裡上演爭風吃醋。

  章力眸色一黯,心頭有一把火在燃燒。

  「人算不如天算,我們不該找他出來的。」伍獅搖頭晃腦的歎息,他身邊的章量、嚴御臣、伍龍、江琥珀與殷相睿亦有同感。

  這幾天來,章力的墮落大伙看在眼裡,趁著他的人生還沒跌落谷底,他們合力拉他一把,把他硬帶出來吃顛好的。

  這傢伙人高馬大,平時食量驚人,看不出他也會為情消瘦,還瘦了一圈,真不是蓋的。

  「你還有沒有教養?你怎麼可以打人呢?」黎鎮安氣急敗壞的吼著鐘岱蓮,他拉住杜瑄路,心疼的想安撫被打的她。「你沒事吧?小路?痛不痛?你別氣,我一定會跟這個女人解除婚約!」

  杜瑄路咬著下唇,用力甩開他的手,小臉正好對上章力心寒的視線,那嚴酷深刻的表情讓她心頭一痛。

  他又誤會了……

  老天對她真是太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別妄想會有美好的戀情,她的命就是如此。

  「小路!」黎鎮安丟下未婚妻要追出去。

  看見他們你跑我追,章力的眉頭沒有鬆開,神色更加凝重。

  他愛的女人,為什麼要去介入別人的姻緣?

  她就這樣跑出去,不知道會不會有事?

  他居然,擔心起她來。

  「你不要走!」鐘岱蓮死命拉住未婚夫,只差沒掛在他身上。

  「好精采!」伍獅看得津津有味,有不虛此行之感。

  「我叫你放開我!」黎鎮安嫌惡的推開鐘岱蓮,他心愛的小路肯定已經跑遠了,他要趕快去追回她的心。

  「不放!」鐘岱蓮也很固執。

  「你們來啦!」江水晶穿著廚師衣帽,興匆匆的從廚房跑出來。「咦,怎麼啦?」聽說力大哥心情不好,所以她特別做了幾道拿手菜招呼他們來吃吃喝喝,可是

  她眨眨睫毛,大眼睛看著面前一直拉扯不休的一對男女,還沒進入狀況。

  「鎮安……你不要走。」鐘岱蓮的氣焰消失了,見未婚夫執意要走,她既沒轍又感傷。「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我也只能去死……

  「沒有你,我真的活不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低,淒楚的眸子看著她深愛的男人。「鎮安,有一件事我還沒告訴你,希望我告訴了你,能夠讓你回心轉意。」她頓了頓。「我……」

  不只黎鎮安,兄弟會成員和江水晶都看著鐘岱蓮,等待她即將要說出口的話。

  杜瑄路拿出運動旅行袋,把簡便衣物和日常保養品全丟到袋中。

  她又要逃避了。

  一切的事情讓她感覺太煩,她待不下去了,她要離開這座大都市,只有遠離這裡,她才有辦法安靜下來。

  她皮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才第一聲就讓她心裡一跳。

  她閉了閉眼,明顯聽到自己失望的聲音。

  不是章力……

  她拿出手機,疲倦的接聽。

  這個時候實在不適合疲勞轟炸,但電話那頭生養她、很偉大的母親大人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知道自己可以選擇不要接聽,但那只是替自己找麻煩罷了,反正她母親還會再打,長痛不如短痛,她還是聽比較好。

  「你爸找來了!」杜母劈頭就傳來一個震撼的消息。「他想見你,我希望你不要理會那個沒心沒肺的男人,他沒資格見我們母女倆。」

  杜瑄路深吸了一口氣。「爸有說要見你嗎?」她很直接的問。

  杜母一愣,微僵的說:「沒有。」

  「那就對了。」她覺得自己那不負責任的老爸至少很瞭解她母親的烈性子,沒白目的亂提要求。

  「你是什麼意思?」杜母的口氣嚴厲了起來。

  「我見不見他,都不會妨礙你,而且他也不想見你,你們可以相安無事。」

  「但你是我女兒,你不可以見他!」杜母火氣冒上來了,對於女兒的不同一陣線感到氣急敗壞。

  她捺著性子解釋,「我現在並沒有要見他,但這不代表以後某一天我不會想見他,就算我跟他見面了,跟你也沒有關係不是嗎?這並不會妨礙你的日常生活,你實在不必反應這麼大。」

  「你住口!」杜母失控的吼,「你是我的女兒,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為了你,我蹉跎了一生的青春,憑什麼他要見就見,我不准你見!」

  「媽!」杜瑄路悲哀的質問著母親,「你說你辛辛苦苦、你蹉跎青春,你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你知不知道你的辛辛苦苦、蹉跎青春帶給我多大的壓力和痛苦?因為你的付出,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看你臉色,我真希望我不是你那麼辛辛苦苦、蹉跎青春養大的!」

  杜母臉色勃然一變。「你幾時活得小心翼翼了?我又幾時給你臉色看過了?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是你的後母!」

  「不懂就算了,我要掛電話了。」

  她切掉了通話鍵,學章力一樣,直接關機。

第十章

  章力推開副院長室的門,章狂馬上對兒子射出一記白色飛鏢。

  「什麼東西?」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白信封。

  早上他老爸特別打電話約他中午來吃飯,而且很堅持要他來,因為想順道碰見某個他掛念的人,所以他來了。

  章狂故意面無表情。「看了就知道。」

  章力打開信封,看到了一張辭呈,寫著杜瑄路的名字。

  辭呈還沒看完,他那兩道濃眉早已擰在一起了。

  她為什麼要辭職?

  因為他嗎?

  不想在他章家開的醫院,所以很瀟灑的,乾脆辭職走人……是這樣嗎?

  「你害我們少了個優秀的醫生。」章狂像是故意說給兒子聽的。「杜醫生做到月底,但是今天開始請假到離職的那一天為止,換言之,她不會再來了。」

  章力下顎緊繃,情緒因父親的話而蕩到了谷底。

  這樣太意氣用事、也太孩子氣了吧?

  就為了跟他之間的問題,她連工作也不要了,存心讓他心裡不好過是嗎?

  她不會知道,他有多掛念她,尤其昨天在水晶食鋪看到她走掉,他簡直想追上去,卻礙於他大男人的面子,所以他表現得沒有任何反應。

  而她,什麼都不對他解釋嗎?

  這份感情,就這樣隨著她的遠走而消逝了嗎?

  嗯哼,她可真是灑脫。

  「兒子──」章狂看著自己兒子,這小子把牙齒咬得死緊,可見把他叫過來是正確的。

  「什麼事?」章力冷冷的回應。

  「吃飯。」

  章狂長臂搭上兒子的肩,交子兩人一般高大,這也是他最驕傲的遺傳。

  「我沒心情吃飯。」章力煩躁的爬了爬頭髮。

  「那怎麼行?」他很認真的說:「兒子餓壞了,老子會心疼,再說你特地來請我吃飯,我怎麼可以讓你空著肚子回去上班。」

  章力挑起了眉毛。「我哪有說要請你吃飯?」他老爸真陰狠,又要敲他竹槓了。

  章狂笑道:「父子倆嘛,都一樣。」

  「那你為什麼不請我?」做人兒子的,奇怪的反問。

  章狂很大方的說:「下次一定請。」

  「是嗎?」他很懷疑。「你上次也這樣說,結果從來不請……」

  父子兩人來到餐廳,服務生將他們帶往章狂訂的位子,章力看到一個不受他歡迎的人物已經在座。

  「兒子,這位是我們醫院的黎鎮安醫生,你們兩個年輕人好好聊聊,你不要對人家黎醫生太凶,為父我可是很倚重黎醫生哦。」

  章狂把血氣方剛的兒子按下坐好,逕自瞇起了眼,好整以暇地看著餐廳入口處,章力也好奇的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一名短髮俐落,身著簡捷褲裝的女子推門而入,她神采奕奕之谷光煥發,渾身散發一種叫人移不開視線的光采。

  「你們兩個年輕人好好談談。」章狂微笑迎向他親愛的老婆,下午他這個副院長準備溜班,偷得浮生半日閒,跟謙雅去淡水逛逛!

  章力冷冷的看著黎鎮安,他是個勝利者,瑄路為了他而離開了醫院,這傢伙何必還來找他?

  「章先生──」黎鎮安推了推鏡框。

  如果不是早上聽MISS黃茜茜在談論杜瑄路,他根本就不知道章力是副院長的兒子,也就無法拜託章副院長替他約章力出來見面。

  MISS黃說,章力喜歡杜醫生,他救過她,還曾在她昏迷未醒時偷親她,還有個護士也附和的表示,看過章力到醫院門口載杜醫生,兩人有說有笑,感情似乎很好。

  而現在,那一切的「好」,都因他而破壞掉了。

  「我很忙,請你有話直接說。」章力懶懶道,打發掉前來點餐的侍者,他並不打算和黎鎮安共享午餐。

  如果瑄路是為了這傢伙而離開,就算做不成情人,他也會很想把她搖醒。

  有個女人就要為這個男人生孩子了,她何苦介入?

  「我聽說,小路辭職了。」黎鎮安的表情帶著不知如何補償的歉疚。

  這件風波因他而起,現在他的生活已經回歸軌道了,他也該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把兩列失序的列車給拉回來才對。

  章力瞪視著他。「我知道。」

  這傢伙,是有意來炫耀的嗎?

  一個女人為了他而不要工作,另一個女人為了他生孩子,他可真是威風。

  「昨天相信你也聽到了。」黎鎮安面有愧意的看著章力。「我未婚妻懷孕了,我會如期與她步入禮堂。」

  「很恭喜你。」章力言不由衷的說。

  看來這傢伙是決定再捨舊愛和新歡在一起,但誰是新歡、誰是舊愛已經分不清人垣些都不重要了。

  昨天在水晶食鋪,大家都親耳聽到那個女人說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還說不跟她結婚,她就跳樓,要來個一屍兩命。

  然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就立刻父愛大發的緊抱住未婚妻,熱吻之後努力懺悔,保證會跟她結婚,要她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當時他只覺得,那個可憐的女人,用孩子綁住了男人的心;這行為很愚蠢,而這男人也不見得會永遠對她忠誠。

  可是早上他看到杜瑄路的辭呈時,他覺得她比那個用孩子綁住男人的女人更蠢。

  人家起碼懂得「母憑子貴」這一招,她呢?呆呆的,什麼都不懂,就已經要給人家三振出局了。

  現在男人沒了、工作也沒了,她要如何生活?

  「章先生,我希望……你能去把小路找回來。」黎鎮安誠懇的提出了他的要求。

  章力臭著一張臉。「何必呢?」

  欠揍的傢伙,不要的東西才要推給他,他要的女人,他自己會去爭取,用不著這小子來命令、來施捨。

  「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而錯的也確實是我,小路她……」黎鎮安看著章力,他深吸了口氣。「其實這一切……」

  又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章力在屋裡緩慢走著,每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屋裡也乾淨如新,然而他卻感受不到半點溫馨,只有滿室的空虛。

  她到哪裡去了?

  原以為她只是辭職而已,沒想到她卻跑得不見蹤影,手機不開、家也不回,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果然,她還是他所想的少女。

  只有未成年的少女會遇到事情就用逃家來解決,這麼大一個人了,還有顆聰明的腦袋讀到了醫學院,卻還是沒學會如何面對問題。

  她心裡的那個小孩真的很小、很不成熟,如果他們能破鏡重圓,他會耐心地多用點時間把她心裡的小孩給揪出來,讓她學著長大。

  可是他們要如何破鏡重圓?

  這是個難題。

  他已經連續一天一夜都待在這裡了,然後,他發現自己很該死。

  他對她的瞭解少得可憐,連哪裡大概可以找到她的人也不知道,連她有哪些朋友也不曉得,他像只無頭蒼蠅,根本沒有方向可以依循。

  所以他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守株待兔。

  他就守在這裡,相信累了的她總會回來。

  他仔細看過屋子,她只帶走一些衣物和保養品,因此他評估她不會離開太久,他在這裡等著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多久是「不會太久」,如果她離開一個月、兩個月呢?

  這樣不算太久,卻足夠她另外交一個男朋友,把可惡的、姓章名力的他給拋到腦後去。

  他歎了口氣,走到了臥房。

  在這張雙人床上,兩人曾纏綿繾綣,他還曾想當這裡的男主人,好好保護她,沒想到他的不信任卻傷害了她。

  聽完黎鎮安的告白,他並不怪他,他只怪自己。

  他對她連一點點信任都沒有,她甚至多次請托黎鎮安要化解與他之間的誤會,他卻連點努力都沒嘗試就否決掉她。

  難怪她會心灰意冷離家出走,而且離職時,連他送給她,那箱未吃完的柚子也沒帶走。

  這是否代表著要斷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電話鈴聲驀然狂響了起來,他燃起了一線希室。

  「喂!」章力急切的接起電話。

  「你是誰?」中年女子充滿狐疑且嚴苛的聲音傳來。

  「您是伯母嗎?」他覺得沒希望了,那小女人向來和母親不搭調,她母親是絕不會知道她去哪裡的。

  「你是──」杜母頓了頓。「章力?」

  「伯母記得我的名字?」他很意外,他還以為她對他的自我介紹有選擇性的聽障哩。

  「我當然記得你的名字。」杜母不置可否的輕哼了聲。「你是文章的章,力量的力,目前在行銷公司工作,你很優秀、一表人才、事業有成,相信我一定會喜歡你,你和我女兒有結婚的打算,有機會會來拜訪我這個老太婆。」

  章力忍不住露出了愉快笑容。「伯母記性真好。」

  這是他與杜瑄路冷戰後首次露出的笑容,看來這位杜伯母沒有她女兒說的那麼難相處嘛,起碼還有幽默感。

  「我女兒呢?」她問。

  他沉默了下。

  「她是不是離家出走了?」她很鎮定的問。

  「您怎麼知道?」他又一次的意外。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杜母似乎習以為常。「那丫頭,從前只要跟我起口角,就會用離家出走來抗議。」

  章力沒想到他愛的女人是個「慣犯」,這可憐的小傢伙,難道她就只能用這種激烈的方式來抗議自身遭到的不公平對待嗎?

  他真的好心疼她……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當他誤解她與黎鎮安的關係後,她也下意識的用逃離來解決?

  「伯母,這次她連工作都辭了,沒人知道她在哪裡。」章力憂慮的說。

  「這孩子說我不瞭解她,就氣沖沖的把電話給掛了,我哪裡不瞭解她了?她是我生的女兒,我那麼愛她還不夠嗎?雖然她那不負責任的爸爸給了我一筆贍養費,我的日子還是孤單、不好過啊,她要我怎麼樣?」杜母自顧自說了起來,聲音很哀怨。

  章力不得不沒禮貌的打斷她。「伯母,請您想想,瑄路有沒有什麼比較好的朋友或同學?」

  「這孩子的朋友向來少……」她有點心虛的想到自己愛擺臉色給人的個性。

  是因為這樣吧,所以女兒才不敢將朋友同學帶回來,以至於成長的過程中,孤僻的可憐。

  「請您好好想想!」

  她前思後想。「她只有一個好朋友,但是很遠,在雲林,我也沒有電話……」

  現在她才知道,她有多不關心女兒,連女兒唯一好友的電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要女兒依著她的方法過生活,對於女兒的情緒,她從沒關心過。

  章力不由得精神大振。「沒關係!雲林哪裡?您把地址告訴我,我可以過去找!」

  只要有一絲絲的線索他就不會放棄,而且他深信,他是行銷悍將,絕非浪得虛名,沒有賣不出去的東西、沒有找不到的人!

  「地址……我也不清楚。」杜母慚愧的說:「我只知道好像是一個賣咖啡的地方,有種很多咖啡樹……」

  這線索還是三、四年前,有一次聽女兒跟朋友講電話時不經意聽到的。當時的她當然也沒去關心過。

  「沒關係,我可以找!」他信心滿滿的說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伯母,請您等我一下!」

  他拿出手機,打給他那位家在麻豆的同學。

  「阿義,我是章力……對,我要訂柚子,馬上要!跟上次一樣,要一卡車,我會親自過去載!」

  掛掉電話之後,他回到與杜母的線上。

  「那個──章──章力。」杜母叫得很不習慣,失婚後,她可是多年未曾喊過男子的姓名了,免不了有些忸怩。

  「伯母又想起哪個可能的同學了嗎?」章力胸口又燃起另一線希望。

  「不是,我想小路就這麼一個朋友了。」她很篤定的說,然後潤了潤唇。「我是說,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清晨五點,天已大亮,雲林的華山村還在沉睡之中。

  杜瑄路從一棟白色建築物裡走出來,她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在混合著咖啡香與綠樹葉香的氣息裡,讓自己的細胞緩緩甦醒。

  因為咖啡,這裡成為新興的休閒區。

  每到假日,遊客由四面八方擁來,雖然村裡陸續開了將近二十家的庭園咖啡,依然座無虛席,假日絕對供不應求。

  來到這裡三天了,還沒到假日,因此她的日子過得還算恬靜,每天陪伴她的是青山綠樹上還有可欣那可愛的、愛撒嬌的、黏人的兩歲女兒小童。

  她興起了在這裡開業看診的念頭,反正山上診所不多,她不會索取太多診療金,只要供她塭飽,日子過得去就好。

  可欣說過,她與丈夫合開的民宿永遠為她開著大門,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算賴一輩子不走,他們夫妻倆也永遠歡迎她。

  友誼是可貴的不是嗎?除了可欣他們夫妻,她在這世上再沒有可以倚靠的人了。

  然而,這裡是她可以駐足永遠的地方嗎?

  她的心,還是有著淺淺的失落感,因為……今天是中秋節。

  中秋夜、團圓夜,章力曾說要帶她到朋友家過節的。

  她聽他提過,他有一個兄弟會,裡面有一群與他情同手足的夥伴,都是他父親的拜把兄弟之子。

  他們的友情已經由上一代延續到了下一代,還會繼續這樣延續下去。

  現在的她是無緣認識他那些兄弟了,她甚至連他的親弟弟都沒見過。

  他說,他弟弟章量曾在高速公路翻箱倒柚那次見過她,她卻對人家一點點印象都沒有。

  現在想這些都沒用了,今夜她是注定要在這裡跟可欣他們夫婦倆一起過。

  雖然她有家,但她不想回到有母親的家,只想在這裡沉澱心情,等到她心情復原了,她會再走入人群的。

  她在香草園裡散步了一會兒,回到民宿已經七點多了。

  「干咪咪!」小童立刻迎上來,用她可愛的稚嫩童音熱情的喊。

  「快來吃早餐吧!我烤了麵包,咖啡也煮好了。」可欣溫柔的招呼著,綠色圍裙象徵著「童童民宿」的活力。

  吃過早餐之後,杜瑄路幫著可欣開始準備佐咖啡的手工餅乾。

  「今天是假日,又是三大節日之一,遊客會很多,你在這裡正好當義工,幫幫我的忙。」可欣笑著揉麵團。

  「只怕我會幫倒忙。」杜瑄路在嫩黃連身裙外繫上童童民宿的綠色圍裙,自我嘲解的說。

  遊客陸續上山之後,童童民宿的露天咖啡座生意好得不得了,以薰衣草營造的香草世界,滿是遊客在談天說地,享受浮生半日閒。

  可欣的丈夫寬智正用咖啡烘焙機讓遊客欣賞咖啡烘焙的過程,在遊客充滿興趣的眼神中得到成就感。

  杜瑄路端著客人點的咖啡走到咖啡座,看著眼前迷人的悠閒景致,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她向來愛茶多於咖啡,沒想到會被這個充滿咖啡樹的地方迷住了,還想在這裡開業,把自己的後半生交給這塊土地……

  「哇!大卡車耶!好多柚子哦!」此起彼落的遊客驚呼傳進她耳裡。

  她在客人桌上擱下咖啡,拿著空托盤,看到一部很眼熟的改裝大卡車正緩緩駛上來。

  她的心口猛然一跳,定在原地不動。

  「乾咪咪!」童童活潑亂跳的跑過來,對她可愛的張開了雙臂。「抱抱!抱童童!」

  她彎身抱起了童童,卡車已經停在空地上了,佔用了好幾個停車位。

  「我們有訂柚子嗎?」可欣奇怪的走了出來,兩手還沾著白麵粉,自製的全麥麵包供不應求,她還在揉麵團。

  「會不會是來賣柚子的?」寬智走到老婆身邊,打量著從卡車上跳下來的高大男子。

  章力從容的走向民宿,眼裡只有一個人。

  杜瑄路口乾舌燥,偏偏童童用她可愛的小手圈住她的頸子,不停把滑嫩的小臉頰湊向她。「干咪咪,親親!親親童童!」

  她只好順勢親了小臉蛋一下,章力已在眾目睽睽下走到她面前。

  他的黑眸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她。「杜醫生,我好羨慕這個小女生,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個一樣的吻?」

  她的臉乍然飛紅,旁邊何止有數雙眼睛而已,她懷裡還抱著小童童哩,他怎麼可以在小孩子面前問這種話?

  她怔怔的對著他的眼波,清了清喉嚨,「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伸手輕輕將她的秀髮攏至耳後。「你不知道嗎?你的男朋友是章力行銷公司的行銷悍將,沒有賣不出去的東西,沒有找不到的人。」

  事實上,為了找她,他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雲林賣咖啡、還有咖啡樹的地方,他間接打聽到了華山村。

  接下來,他過濾了山上所有開咖啡庭園的業者,找出與她年齡相仿的女主人,鎖定了五家之後,逐一拜訪。

  童童民宿是他拜訪的第三家,他很幸運見到了她,更慶幸自己沒有找錯方向。

  「你來這裡也沒用。」她低著嗓音。「我是不會回去的。」雖然……這是違心之論,因為她沒有一天不想他。

  「不回去沒關係。」章力溫柔的一笑。「只是想,中秋節到了,你喜歡吃柚子,送些柚子來給你。」

  「些?」她看著滿卡車的香柚,有些客人帶的頑皮小孩已經在爬上爬下拿柚子玩了。

  「叔叔!抱抱!抱抱童童!」

  童童忽然笑逐顏開的把小手伸向章力,她完全不怕生。

  杜瑄路愣得睜大眼睛。「童童──」

  她正想阻止童童的舉動,章力卻已笑著接過小女生,順勢將她這個大女生一塊攬在懷中。

  他的大掌扣在她的纖腰,她的身體隱隱發熱,熟悉的男性味道……她好像中了符咒一樣,竟然沒有推開他。

  「好好玩哦!全家福!」童童嘻嘻哈哈地笑著,講著童言童語,好似很滿意自己機靈的傑作。

  「咦?奇怪?」有個特皮的小五男生像猴猻般地攀上改裝卡車,抓下兩顆柚子,跑到他爸媽的身邊去。「這上面有寫字耶!」

  「怎麼可能?」家長狐疑接過柚子,本能的念了出來,「對不起,我愛你……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哈哈!好芭樂哦!」小五男生誇張的抱著肚子,表達他「笑破肚皮」的意境。

  家長同行的友人把柚子搶過去看,下了個結論,「商人的噱頭啦。」

  「好像每一顆都有寫字耶!」

  又有手癢的小孩把柚子拿下來玩,發現「柚柚有字」之後,連大人也大感納悶,加入了探柚的行動。

  「我要玩!童童要玩!」看見小朋友們一顆一顆把柚子搬下來起哄,在章力手臂上的小童也掙扎著要下去。

  他把小女生放落地,她移動著小腿,興匆匆加入小朋友遊戲的行列。

  「頭家,這些柚子是你的嗎?」咖啡座那邊,有人揚聲問著可欣夫婦倆,而且他們已經自動自發剝起甜甜的柚子來吃了。

  「不是不是!」溫厚敦雅的寬智連忙搖著頭手否認,但這景象也讓他和妻子甚覺有趣。

  杜瑄路的視線從那些興奮中的大人小孩身上回到章力臉上,他黝黑的眼眸閃著笑意。

  「全部都是我親手寫的。」少了小電燈泡,章力重新將她擁進懷中。

  她揚起濃長的眉,看著他不發一語。

  對於他亂冤枉她一事,她的氣已經消了,這本來就是一件小事,若他不吃醋,她還會懷疑他是不是神經有問題?而且不愛她。

  只是,她向來不擅長處理人際問題,才會在他不理她之後,煩到辭了工作,躲在這裡不願面對現實。

  他費心找了來,事實上是給了她一個台階下。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際,他寫在柚上的歉意和愛意,她都收到了,再矜持下去對她根本沒有好處,只是讓自己夜夜抱著痛苦入眠罷了。

  「我們回台北好嗎?」他親吻了她額際一下。「今晚的中秋聯歡晚會,你答應要參加的。」

  每個人都知道他此行目的為何,大伙都等著要看她這個醫生娃娃,若不把她帶回去,他難以對大批江東父老交代。

  「我還以為沒有機會認識你的兄弟們了呢。」她露齒一笑,也等於同意了要回台北

  「小姐,拜託你對我們的感情有信心一點。」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道。「我已經把我的東西搬到你那裡去了,我們先試婚,然後就結婚。」

  她投給他一個同意的微笑。「計畫得不錯。」

  她一點也沒有不被尊重的感覺,男女試婚是再好不過的事,省得日後發現生活習慣天差地遠再來後悔。

  「還有個人也跟我一起來了,我們待會兒先去接她。」章力忽然神秘的說。

  她詢問的看了他一眼。「什麼人?」

  他微微一笑,在她耳邊輕道:「你母親在上面那家庭園咖啡等我的消息,她掛心你,又怕面對你,所以堅持在那裡等消息。」

  「不會吧?」她的眸裡滿是懷疑。

  她母親掛心她?

  她離家出走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母親總由得她自生自滅,從不曾找過她,情願她傷痕纍纍時自己滾回家。

  「不要懷疑她對你的愛,她是愛你的,就跟我一樣。」他笑了笑,習慣性的揉著她的發。「而且她也同意讓你去見你父親了。」

  她困惑的說:「可是,我一點也不想見他啊。」

  「怎麼可能?」難道他被伯母莊孝維了?「你母親說你為了這件事跟她唱反調,還掛了她電話,後來她就聯絡不到你了。」

  她啼笑皆非的看著他。「這樣說來,我現在人會在這裡都是為了跟她抗議不能見生父嘍?」

  「聽起來是這樣。」

  她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氣音。

  真有她母親的,能把事情黑白講,完全照她自己的意思去發展。

  不過算了,既然她良心發現的跟章力一起來了,她也不打算追究,反正她母親向來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就算再怎麼愛她這個女兒,一時半刻之間也恐怕很難改過來。

  但,她還是忍不住表明了立場。「我明明就是為情所困才跑來這裡的。」

  「嗯,我比較喜歡你這個答案。」

  章力滿意的在她唇上印下結實的一吻,感覺這一路的風塵僕僕都有了價值,只是,超速罰單會如雪片般飛到他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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