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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嫵媚【歡迎盜我家1】作者: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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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都愛算命,她爹是中國人,也愛算命,
  還自作主張幫她算,這一算──
  糟了個大糕!她爹信了算命仙的胡說八道,
  要她捨棄丞相千金不做,去拜個怪師傅學習旁門左道,
  閨女該懂的事統統丟一邊,倒是學會看到「好東西」應該怎麼盜,
  終於,她學成歸鄉,第一件事竟是扮丫鬟混入郡馬府裡頭,
  做蝦米?當然不是去體會做下人的辛苦,而是另有目的的嘍!
  一要幫大師姊摸走太后的壽禮,
  二要趁機多多接近多年不見的心上人──遂王,
  最終目標,當然是贏得他的心,
  要他別再歹戲拖棚,快快點頭同意娶她為妻啦,  
  再說天這麼冷,風這麼大,兩人同窩一床棉被要比一個人暖嘛,
  可她不知道的是,
  其實他也搞臥底,早就夜夜喬裝易容混進她的房……



第一章

  她的名字叫小瑾。

  聽起來像一個乖巧的小丫頭,誰也料想不到,她卻是一個賊。

  八月十五午時所生的她,命中缺「水」。算命的說,她必須生活在江湖流轉之地,才能保此生平安。

  因為迷信,十歲那年,她的父母哭哭啼啼地把她送到「辰山老人」門下學藝,於是,跟著她那個旁門左道的師父,她成為了一個賊。

  此刻,她正站在當朝郡馬、承安侯聞人龍的府中,尋找她的獵物。

  「那四件寶貝會藏在哪呢?承安侯心思複雜,定會藏在個出人意料的地方。」小瑾凝眉沉思。

  三日前,她借送飯的名義,去府庫查探了一番,連承安侯有多少積蓄她都查得一清二楚,可惜,寶貝卻不見蹤影。

  兩日前,她借打掃之名,又去書房查看了一番,連書房裡的暗格都被她找到,可惜,寶貝仍舊不知所蹤。

  這府裡就這麼點大,難道寶貝會隱身不成?

  小瑾自詡曾經做賊無數,惟有這一次,讓她無從下手。

  忽然,望見幾名家丁把一副玉石屏風往西院裡送。她一眼就看出這屏風價值不菲,難道,那也是地方要進貢給太后的壽禮?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本國以左為尊,所以,西院就地理位置而言,亦是一個十分尊貴的地方。

  難道,寶貝都藏在西院?

  可是之前打聽過,人人都說西院只是普通的客房。

  管他的,先去看看再說。小瑾施展輕功,飛身便往西院去。如在葉上行走般,她無聲無息跟蹤著那扛著屏風氣喘吁吁的家丁,不一會兒,便看到他們進入了一間廂房。

  點亮燈光後,他們陸續地退了出來,恭恭敬敬將房門掩上。

  待他們走遠,小瑾才輕手輕腳來到門前,貼耳傾聽裡面的動靜。

  門內一片寂然,似乎無人在內。

  出乎意料的,門竟然沒鎖。

  小瑾思忖片刻,決定冒險進去瞧瞧。

  她的判斷沒錯,屋內果然沒人,只見燭光搖晃,把簾帳映成一片紅。

  玉石屏風就擺在屋子中央,連同象牙床、珍珠墜、景泰瓶、夜光杯等許多昂貴的珍寶一塊兒,將這間尋常的客房點綴得熠熠生輝。

  小瑾以銳利的目光掃視屋內一周,猛然發現桌上放著一隻錦盒。

  這房間沒有上鎖,可是這只錦盒卻是鎖著的。

  難道那四樣寶貝就藏在這只錦盒裡?

  她滿腹狐疑。因為說實話,這盒子……真夠小的,一樣寶貝未必裝得下,何況是四樣?

  猶豫片刻,她還是摘下耳環,插入鎖孔中。

  呵呵,這耳環是她的秘密武器,可當萬能鑰匙用。

  啪的一聲,錦盒彈開了,她不由得瞪大眼睛。

  天啊,這是捉弄人的把戲嗎?這裡面什麼寶貝也沒有,只有一個泥人

  千真萬確,只是一個泥人而已。

  你說這泥人如果捏得栩栩如生也罷,還可以解釋為是出自某位大師之手,偏偏它醜陋無比,除了隱約可以看出是人形外,簡直跟一團泥巴沒有什麼兩樣!

  這玩意有什麼必要鎖在如此昂貴的錦盒之中,簡直是浪費地盤!

  小瑾正蹙眉思索,忽然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糟糕!都是這泥人害的,害得她陷於苦思,沒有注意到有人正朝這屋子走來。

  此刻躲避已經來不及了,惟有迅速將泥人放回原位。

  才剛剛關上盒子,房門被推開。

  來人一見到她,微微一怔,低沉的聲音脫口而出,「妳是什麼人?」

  「我……」小瑾支支吾吾,「我是廚房的小丫鬟……」

  「小丫鬟?」對方一陣沉默,隨後走到燈光下,映照出一張英俊絕倫的面孔,那是一個錦衣玉袍的男子。

  「廚房的小丫鬟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呃……」一見那張臉,小瑾的一顆心就更慌了。

  只要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此時此刻應該都會心慌意亂吧?

  因為那張面孔實在太美了,美得讓女子都會嫉妒。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她還以為眼前的他是女扮男裝,而且是舉世無雙的絕代佳人在女扮男裝。

  好奇怪,為何她覺得這張臉眼熟?

  她搜索記憶,確定之前在承安侯府中沒見過這個人。聽說,承安侯府近日會有貴賓駕臨,難道就是他?

  「我、我來撿鍵子。」小瑾機警的撒謊。

  「鍵子?」楚皓明眉一挑。

  「對、對啊,下午我跟幾個姊妹在這院子裡踢鍵子,一不小心把鍵子踢進屋子裡。當、當時管事正好走過來,我們一哄而散,來不及把鍵子撿回去,只好現在來撿……」她說得結結巴巴。

  「什麼寶貝鍵子,丟了就丟了,何必這樣在意,能讓我看看嗎?」他攤開手,聽似請求,實是命令。

  小瑾知道對方是在試探她是否說謊。

  「我娘親幫我做的山雞毛鍵子,很可愛。」幸好,她有備而來,懷裡正好揣著一個證物。

  「果然可愛。」對方將她掏出來的鍵子取過去,撫了撫上邊油亮的山雞毛,微微一笑,「妳娘親的手好巧。」

  「謝謝,我娘親要是聽見一個美男子這樣誇她,肯定樂死了!」她呵呵笑。

  「把妳的寶貝拿回去吧,以後不要亂闖了。」他將鍵子拋還給她,並且給予忠告。

  「多謝公子,不知您怎麼稱呼?」小瑾好奇一問。

  「我只是一個訪客罷了,姓名不足掛齒。」他淡淡地答。

  「那就再會了,姓名不足掛齒的公子。以後妳到廚房來,我給妳做好吃的。」她輕盈地躍過門檻,回眸望了他一眼,掩嘴一笑,消失在夜色中。

  楚皓明在風口處站了一會兒,斂起方才的和顏悅色,踱到桌邊,取出鑰匙打開錦盒。

  這個錦盒有一個秘密,如果之前被打開過,鑰匙轉動的圈數便會增加。

  上次他打開的時候只有兩轉,此刻卻要四轉,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在屋裡的時候,會命人緊閉窗戶,以免房中沾上塵埃,所以那個可笑的鍵子能踢得進來才叫見鬼!

  「小賊,我倒要看看妳玩什麼把戲。」

  *   *   *   *

  剛想步上臺階,聞人龍便聽到女子的歌聲。

  歌聲悅耳無比,彷彿山澗溪流,鶯啼銀鈴。

  他蹙了蹙眉,頓時猶豫不前。

  「侯爺,為何不走了?」遂王的貼身侍衛丁勇問道。

  「王爺房裡有女子,」他恭敬地回答,「我此刻前去打擾,恐怕不太合適。」

  「女子?」丁勇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呵呵地笑起來,「不礙事,侯爺請。」

  「真的不會唐突嗎?」他仍舊懷疑。

  「侯爺進去就知道了。」丁勇微微一笑,推開房門,退到一旁。

  聞人龍掀簾而入,卻見遂王楚皓明正伏身在案邊,一邊就著罎子飲酒,一邊手持毛筆,沾了丹青徐徐作畫。

  屋內並無他人,剛才那唱歌的女子彷彿仙子一般消失了蹤影。

  「拜見王爺。」聞人龍滿腹狐疑,卻不便四下張望,低頭作揖。

  「是承安侯來了,」楚皓明將手中的筆一扔,仰頭又大大地飲了一口酒,「來看看我這幅美人圖畫得如何?」

  美人圖?難道剛才的歌聲是畫中仙子顯靈?

  他細細打量,衷心贊道:「果然是妙筆生花,難怪……」

  「難怪什麼?」楚皓明微挑眉。

  「難怪卑職剛才產生了幻覺,好像聽到了這美人的歌聲。」

  「歌聲?」一怔,他隨即哈哈大笑,「承安侯,你誤會了,我筆力再好,也沒法讓紙人變活人,剛才唱歌的另有其人。」

  「難道是王爺的愛妾?」屏風後不似有人,此間又無後門,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

  「呵呵,承安侯,你我相識不久,難怪你會疑惑。」忽然一個女子朗聲道。

  聞人龍猛地抬頭,像見了鬼一般,依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承安侯,不要東張西望了,我不就在你面前嗎?」那女子又說。

  說罷,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十分詭異,從風吹銀鈴之聲漸漸變成一個男人的聲音。

  「王爺,是你?」聞人龍不由得錯愕。

  「對,剛才唱歌的正是本王。」楚皓明笑得前俯後仰,「本王自幼貪玩,跟隨宮廷樂師學過一些口技,方才一時興起模仿京城名伶的聲音,居然被你偷聽了去。」

  「王爺好本事。」他釋然地莞爾道。

  晨光灑進屋內,映在楚皓明身上,把他本已白皙的肌膚襯得如冰雪般透明,一頭烏黑長髮長及足踝,此刻狂亂地披散著,順著他青色的長衫如長藤般蔓延,勾勒出他修長結實的身軀,以及一張俊美出塵的面容。

  遂王楚皓明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那豔色的紅唇,如墨的眉眼,就連宮中的嬪妃也自嘆不如。

  聞人龍望著他,心裡有一個詞油然而生──嫵媚。

  本以為,嫵媚只能用來形容女子,沒想到,竟可以用來形容君子。

  「對了,堂妹夫,有一件事情想要對你說。」楚皓明忽然道。

  堂妹夫?

  聞人龍一怔,這才反應過來王爺是在叫他。

  他娶了當朝郡主雪菁,被太后欽封為承安侯,便成了遂王的堂妹夫。

  「王爺有何要事?」

  「我說,」楚皓明口吻依舊輕鬆,「你這府裡有賊啊!」

  「府裡有賊?」聞人龍一怔,「是誰?」

  「我已經打聽過了,是廚房一個小丫頭。」

  「一個小丫頭,可能是貪圖小便宜吧,算不得盜賊。」

  「她昨天進了我的屋子,還開了我的錦盒。要知道,我那只錦盒上有極特別的鎖,不是一般的小賊可以撬得開的,所以我認為她來歷不簡單。」

  「真有這樣的事?王爺可否告訴卑職,她的身形、樣貌,下官好叫人查查。」

  「不必查了,我已經知道她的名字。」

  「是嗎?」聞人龍眼裡閃過一絲幽光,「王爺對我府上的事情,似乎比我這個主人知道得還要多。」

  「因為我是王爺,就算我身為客人,想討好我的人也同樣多。」楚皓明不慌不忙答得坦然。

  「所以王爺你無論想知道什麼,都可以馬上知道。」聞人龍再次微笑,「其實若論威名,當今世上恐怕就連皇上也不能與王爺相比,不知王爺是否有想過為國為民多做一些事呢?」

  「呵呵,我本閑雲野鶴之人,如果這次不是為了太后那批壽禮的安全,此刻我還不知在哪處煙花柳巷逍遙快活呢!」楚皓明避開敏感話題。

  「那小賊叫什麼名字?」對方打岔,他也知趣,不再深談。

  「好像叫做小瑾。」

  一聽到這個名字,聞人龍頓時身子一僵,眼神一沉。

  「怎麼,堂妹夫你認識她?」楚皓明看似大剌剌的,其實心思縝密,只消一個細微表情,便窺探了他的心思。

  聞人龍沒有立刻回答,素來精明果斷的他,這一刻,竟猶豫了。

  忽然,他站起來,曲膝猛地跪下。

  「堂妹夫,你這是做什麼?」楚皓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駭住。

  「王爺,恕我不能從命。」

  「從命?從什麼命?」

  「方才您叫我處置這名女子,可我不能這樣做。」

  「呵呵,難道她是堂妹夫的舊相好?」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是我的一個故人。」聞人龍微垂眼,「總之,與我曾有淵源,我不能對她無禮。」

  「明知她是竊賊,也不能處置她?」楚皓明心中一奇。

  「對,不能。」他答得堅決。

  「那太后的四件寶貝倘若被她盜去……」

  「下官保證,她絕對不會發現那四件寶貝。請王爺手下留情,就當沒發覺她的存在。」

  楚皓明微瞇雙眼,打量眼前反常的聞人龍。

  許久,爽朗的笑聲再次爆發出來。

  「你這個主人都說了不處置,我這個客人還能多管閒事嗎?」楚皓明大方地揮揮手,「就當我什麼也沒看見。」

  「多謝王爺恩典。」聞人龍鄭重地向他稽首。

  「免禮,免禮,」他故意打了個呵欠,「也不知怎麼了,忽然覺得睏倦,叫他們把飯菜端到我房裡來吧,今夜怕是不能陪堂妹夫飲酒了。」

  「那王爺好好休息,下官告退了。」聞人龍欠了欠身子,退下。

  他才剛走,楚皓明的貼身心腹便推門進來。

  「王爺,」丁勇拱手道,「跟郡馬爺說了昨日之事嗎?那小賊怎樣處置?」

  「賣了個人情,饒過她了。」他寬衣躺到榻上,微閉雙眼。

  「人情?誰的人情?」

  「當然是郡馬大人的,他說那小賊跟他有淵源,不便處置。」

  「什麼」丁勇一驚,「郡馬就不怕貢品被偷了去?咱們好心倒成了多管閒事了。」

  「我正愁找不到貢品的所在,這下倒好。」楚皓明卻微微笑道。

  「王爺,此話怎講?」

  「那小賊既然與郡馬爺有淵源,她在府中的所作所為郡馬爺肯定不會管束,看她那樣機靈,說不定能打探到貢品的所在,咱們跟著她便是了。」

  「王爺,你說這郡馬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叫咱們入府幫忙看守獻給太后的貢品,卻不讓咱們知道寶貝的所在;明知有賊,卻不提防,任由她胡來。」

  「這個郡馬可不簡單啊,朝中百官,我自詡個個熟知,偏偏這個郡馬,他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是正是邪,我至今仍舊摸不透。」楚皓明輕輕蹙眉。

  「總之,他是太后的人。」

  他搖搖頭,「他只是幫太后辦事罷了,未必真是太后的人。不過,太后十分信任他,這倒是奇怪的事情,那老太婆一向多疑得很。」

  「王爺,咱們如今該怎麼辦?怕不是太后命他故意來陷害咱們的吧?一邊叫咱們幫他看守貢品,一邊叫小賊將貢品偷了去,栽贓是咱們幹的。」

  「有此可能。」楚皓明睜開雙眼,「不過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王爺有何妙計?」

  「把那個小賊留在身邊,日夜監視,不就成了。」

  「對了,王爺可以提出要她做你的貼身丫頭!」丁勇提議。

  「不可,我今天已經對聞人龍說了那丫頭是個賊,怎麼還好開口讓她過來服侍我?」

  「那……」

  「那也好辦,」楚皓明忽然撐起身子,倦意全無,「你與這府裡管事的嬤嬤相處得如何?」

  「派了些銀子給她們打酒喝,已經混得很熟了。」

  「若是你說,想安排自己的表妹進郡馬府做事,她們會通融嗎?」

  「小事一樁,准會答應的。」

  「好,那明天咱們就把你的『表妹』接來,讓管事嬤嬤安排她與那小賊同住一屋,以便日夜監視。」

  「可是……」丁勇不禁為難,「王爺,我沒有表妹啊。」

  「傻瓜,你當我說的是你真表妹。」

  「那……要從王府裡找個丫頭來冒充?」

  「不必找別人,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可靠人選。」楚皓明神秘一笑。

  「現成的?」丁勇東張西望,「哪兒啊?」

  他不答,自顧走到鏡前,望著自己笑如夏花的俊顏,忽然將長髮隨意地挽起,緩緩道:「世人都說我生得像女子,而且,我還正好會口技。」

  *   *   *   *

  這個姊姊好漂亮哦!

  小瑾瞪大眼睛,抬頭望著眼前的美人,心裡不禁讚嘆。

  美人身材高,氣質清冷,只見她身著普通布裳,眉不描墨,頰不施粉,唇不點朱,卻比許多濃妝豔裳的女子好看一百倍。

  「我叫白月,是府裡新來的僕婦,管事嬤嬤叫我跟妳住一間屋子。」薄唇微啟道。

  那聲音,很輕,很悅耳,雖然不似一般女子的尖細,卻另有一番韻味。

  「歡迎,歡迎。」小瑾回過神來,連忙將她迎進屋子,目光仍舊不時貪戀地在她臉上打轉。

  「妳叫小瑾,是吧?」美人將包袱放到床上,「為何一直盯著我瞧?我哪里不對勁嗎?」

  「不不不,」她連連擺手,「姊姊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妳太美了,我走南闖北多年,第一次見到妳這樣漂亮的女子,所以有些魂不守舍的。」

  「是嗎?」美人淡淡一笑,「小瑾妹妹也生得挺標緻的。」

  「跟妳比,簡直是麻雀遇到鳳凰。」小瑾哈哈笑,「不知姊姊嫁人了沒?世上的男子恐怕沒有一人能配得上妳的容貌,除了……」

  話到一半,忽然卡在她的喉間,因為她突然想到一個人。

  「除了誰?」美人眉一挑,略微好奇。

  「我也不知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是侯爺的一個客人,現住在西院裡。」回想那男子的眼神,倒是跟眼前的美人極為神似。

  「妳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美人眼一瞇,似有深意地問。

  「不知道,應該是有錢人吧。」小瑾突發奇想,「像姊姊妳這樣的大美人,將來肯定能嫁給有錢人。」

  「是嗎?可惜……我沒能嫁到好人家。」

  「嗄?姊姊成過親了?」她大吃一驚。

  「對啊,我就是因為夫家太窮,所以才來郡馬府裡幹活的。」美人嘆口氣,「還好有表兄從中介紹,才能得到這份打掃的差事,否則今年冬天一家人都不知該怎麼過了。」

  「這樣啊。」好可憐哦!上天給了她一張完美的面孔,為何不給她好一點的生活呢?小瑾心中無比同情。「我聽說姊姊是遂王府的侍衛介紹進來的?」

  「嗯,那侍衛正是我的表兄。」

  「那姊姊為何不在遂王府找個事做?」

  「王府臺階高,哪是我這樣的人進得去的?還好這裡的管事嬤嬤比較和氣,跟我表哥有幾分相熟,聽了我的際遇十分同情,就賞了我這差事。」

  「那……」小瑾眼珠一轉,忽然支支吾吾地問:「姊姊見過遂王嗎?」

  「遂王?」美人不由得一怔,「為何問起他?」

  「哦,我只是聽說他長得很俊,是不是真的?」故意大笑,遮掩自己的尷尬。其實她和遂王有特殊關係,只是七年沒見了。

  「我只遠遠地看過一次,」美人略帶玩笑地回答,「長得好像還不錯,但世人都說他娘娘腔。」

  「那是因為他長得太漂亮了,天下的男人都嫉妒他,所以才那樣說他!」小瑾不由得打抱不平。她知道,他是個好人。

  「妹妹,妳與遂王非親非故,為何這樣激動?」美人覺得好笑。

  「我……」她察覺到自己不夠冷靜,抿了抿嘴唇,「我只是討厭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罷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妳暗戀他呢!」美人繼續打趣。

  「我不認識他!要暗戀也是丞相府的千金暗戀他吧!」話一出口,小瑾不由得紅了臉。

  「咦,妳也知道丞相千金的事情?」

  「呃……」一時嘴快說漏了嘴,她連忙捂住唇,「世人都應該知道吧,遂王與丞相的千金訂過娃娃親,這幾年遂王三番兩次想悔婚,可那位小姐卻死也不肯答應。」

  「對啊,」忽然嘆息,「癡心女子負心漢,如果換了我,早就把那個臭男人踢到一邊,另覓良人了。」

  「可是萬一遂王是有苦衷的呢?」小瑾立刻反駁。

  「妳怎麼知道?」眸子一沉,厲聲問。

  「我……瞎猜的啦。」哇,白月姊姊板起臉來好嚇人!「聽說遂王與丞相千金是青梅竹馬,兩人感情一定不錯。遂王忽然悔婚,又不肯說出理由,看來是有苦衷……」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小瑾,半晌,她澀澀地笑了,「呵,世人都像妳這樣看他就好了。」

  完美的容顏微凝,一抹酸楚的意味糾結在眉間。

  小瑾望著她,心裡彌漫著迷惑。

  「晚了,明兒再聊,我也累了。」對方忽然打了個呵欠,提議道。

  「哦,好啊,我們一起去洗澡吧!」小瑾傻乎乎地點點頭。

  「洗澡?」對方嚇了一跳。

  「姊姊睡前不洗澡嗎?」她眨眼睛問。

  「我……我身上有傷,今天就不洗了。」連忙找了個藉口。

  「傷?什麼傷?好端端的,怎麼會有傷呢?」小瑾關切地詢問。

  「我……昨兒個跟丈夫有些爭執,不小心摔了一跤。」繼續瞎編。

  「妳家的男人打妳了?」她信以為真,義憤填膺地握緊拳頭,「太過分了,養不活老婆也就罷了,還打人,下次見了他,我一定幫妳打回來!」

  「好,」不由得竊笑,「那就煩勞妹妹了,不過別打得太重,姊姊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守寡。」

  拉了拉領口,不讓小丫頭發現喉間的奧秘──那裡有一顆喉結。

  白月,白月,皓字取左邊,明字取右邊,胡亂拼湊,成為一個女子的名字。

  此刻的她戴著面具,其實真實名字叫做楚皓明。



第二章

  時間有限,得趕緊找到那四件寶貝,否則太后的壽辰一到,寶貝運進宮裡,可就來不及了。

  目前府裡上上下下她都打探過了,惟一沒去過的,就是聞人龍的臥房。

  那是個很棘手的地方,不僅四下侍衛守護森嚴,更要命的是,聞人龍的妻子,那位嬌滴滴的郡主,幾乎整日都待在房間裡。

  據說郡主身子很弱,曬不了太陽,吹不了風,所以她大多時候都在屋裡待著,要散步也很少到花園,只在臥房前的小院子裡走走。

  所以小瑾入府這麼久,都沒見過她。

  說實話,她挺想見見這位郡主的,聽說對方生得美麗無比。

  「小瑾!小瑾!」

  正愁眉凝思,忽然聽到管事嬤嬤喚著她。

  「嗄?」她連忙回神,站起,「嬤嬤有何吩咐?」

  「妳去跟廚房的人說一聲,今晚不必準備郡主和郡馬爺的飯菜了,只需招呼好西院的客人就好。」

  「呃?」小瑾一怔,「為什麼?」

  「郡主和郡馬爺要出門。」

  「出門?」哇,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郡主不是身子很虛,怎麼忽然要出門了?」

  「今兒個是老親王的大壽,郡主就算身子再虛也得回王府給爹爹祝壽不是?」

  「是、是。」小瑾連連點頭,心裡樂開懷。

  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晚正是她尋找寶貝的好時機!

  懷著興奮的心情,只等著天黑。

  天一黑,她便換了輕便衣服,直奔聞人龍的臥房。

  放展輕功,翻過院牆,發現他臥房裡雖然點著燈,貼窗細聽,裡面卻無動靜,四周亦無人,這會兒正是晚飯時間,估計四周婢女侍衛都用餐去了。

  她悄悄推開房門,閃入其中。

  好一個華麗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藥香味,仔細一看,牆邊的案几上擺著形色各異的藥瓶子,可見傳言郡主多病是真的。

  小瑾東翻翻,西瞧瞧,看看這屋裡是否有什麼上鎖的箱子、設了暗門的密室之類,忽然窗外一片燈火通明,傳來喧嘩之聲。

  心裡一驚,她連忙翻到半空,伏在梁上隱藏起來。

  「侯爺,那小賊已經進了房間,咱們只需將四處窗子都守住,她插翅也難飛。」一名侍衛稟告。

  「你們都在外面待著,讓本侯單獨進去會她。」是聞人龍的聲音。

  「侯爺,不妥吧?」

  「放心,她那三腳貓的功夫,還傷不到本侯爺。」他手一推,門霎時敞開。

  小瑾連忙將身子伏得更低,惟恐他發現自己的蹤影。

  只見聞人龍步入房中,銳利的目光四下梭巡,忽然盯著燈影處,眉一凝,手一抬,一顆棋子咻地打到了屋樑上,正中她的腰間。

  她「啊」的一聲,身子一歪,便從梁上摔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面前。

  按常理,這個時候聞人龍應該拔出佩劍直指她的咽喉,奇怪的是,他卻沒有對付她,反而伸出一隻手,輕輕將她扶起。

  「摔疼了嗎?」他低低地問。

  小瑾不由得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時,屋外喧囂又起,只聽一名侍衛嚷道:「王爺,王爺,咱們家郡馬爺在屋裡審問犯人呢,此刻不方便見您,請留步。」

  王爺?又來了什麼王爺?小瑾更是迷惑。

  怔愣之間,忽然聽到一名男子溫和如風的聲音,「堂妹夫,我可以進來嗎?」

  聞人龍不由得眉心一蹙,清了清嗓子道:「不知王爺有何貴事?」

  「我聽說堂妹夫今天到老親王府祝壽去,怎麼又忽然回來?堂妹現在何處?」

  「雪菁留在親王府了,我有事先回來一步。」

  「何事?莫非是在房裡抓到了一個偷竊的小賊?」楚皓明笑聲朗朗地問。

  此言一出,聞人龍與小瑾皆大吃一驚。

  「王爺如何知曉?」他語調一沉。

  「呵呵,你放我進去,我自然會告訴你答案。」

  思索片刻,聞人龍點點頭,「王爺請進。」

  門開了,小瑾的眼睛瞪得更大。這個所謂的王爺竟是住在西廂的那位客人,怪不得他的聲音那樣耳熟。

  抬眸之間,只見那俊美無雙的容顏正對她微笑,害她臉兒不禁一紅,心兒狂跳。

  「王爺的消息真是靈通,下官剛剛捉到小賊,您就聽到消息。看來我這府裡的手下都得換換,嘴巴這樣不緊!」聞人龍道。

  「堂妹夫,你可別懷疑自己的手下不忠,這件事情我其實是猜到的。」楚皓明尋了一把椅子,獨自悠然坐下。

  「猜到的?王爺如何能猜到?」他眉一挑。

  「別急,且聽我慢慢道來,這得從我的貼身侍衛丁勇說起。這丁勇有一表妹,因為家中貧寒,想出來找事做,可我府上已經人滿,所以丁勇便托了貴府的嬤嬤,把他表妹安插在貴府當清潔僕婦。」

  「哦,有這種事?」

  「堂妹夫不會不高興吧?」

  「哪里,我府上最近的確缺些丫鬟,既然是王爺手下的親戚,總比那些去外頭尋的強。」

  「呵呵,多謝堂妹夫如此慷慨。話說丁勇的表妹,人長得不錯,可惜命不太好,去年嫁了個兇狠的男人,養不活老婆也就罷了,還動不動就將她痛打一頓,害她常常遍體鱗傷。」

  「哦,這樣可憐?」

  「堂妹夫也覺得她可憐嗎?呵呵,那就對了。就連與她素未謀面的你都覺得她可憐,與她同屋的姊妹就更是同情她了。」

  「王爺,你說了半天,到底丁侍衛的表妹與我捉到的小賊有何關係?」

  「重點來了,你此刻捉住的小賊,正是丁家表妹的同房丫鬟。」

  「什麼?」此刻目瞪口呆的小瑾驚得幾乎昏了過去。

  白月姊姊的表哥,就是眼前這美男子王爺的侍衛那……這美男子就是遂王楚皓明。

  天啊,她自詡聰明,可萬萬也沒有料到,多年不見的他,原來就在眼前。

  雙眸頓時泛起激動的神情,她癡癡地望著那張久違的俊顏,紅唇微顫,幾乎想沖上去和他相認。

  她的本名叫喬木蘭,小名叫小瑾,正是和他有娃娃親的丞相千金。可是他應該已經不認得她了吧。七年前,她只是個孩子,而他,也不過是個少年。

  如今,他們已經各自長大成人。她出落得越發標緻,去掉了兩頰的嬰兒肥,變成尖尖瓜子臉;而他,從當年那個清秀單薄的少年,一躍變成高挑的絕美男子。

  怪不得之前覺得他眼熟,原來偶然邂逅的陌生人,居然就是自己童年的玩伴,她的未婚夫。

  如今,她快滿十七,他已年過二十,不只他們的樣貌,就連身邊的很多事情都已經變了。

  「丁勇表妹因為傷得嚴重,身上留下許多疤痕,」楚皓明繼續道,「俗話說:傷口易合,疤痕難褪。她一個僕婦,身上沒什麼錢,買不起那些昂貴的美膚膏藥,怎麼辦?但是她的同房姊妹卻信誓旦旦地說,會幫她弄到膏藥,還她無瑕的肌膚。可是,去哪兒弄呢?她起先沒在意,直到今天黃昏,看見同房姊妹鬼鬼祟祟地往這院子的方向走,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幫她去偷!」

  「這小賊闖進我的屋子,就為了偷藥?」他只覺得荒唐。

  「堂妹身子不好,屋裡長年備著各式希罕名貴的藥材,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這丫頭前來偷藥也是正常。」

  「的確有可能是偷藥,但也可能是偷別的東西。」聞人龍反駁。

  「搜搜她的身子不就知道了嗎?」

  楚皓明一個箭步躍到她身邊,未待眾人反應過來,三兩下把她通身摸了一遍,手裡忽然多了一樣東西。

  「堂妹夫,你看,這就是證據!」掌心一攤,卻見一個細小瓷白的藥瓶。

  聞人龍眉心再次一揪,盯著楚皓明那張笑如夏花的俊顏,久久不語。

  聰明過人的他不可能看不出,這藥瓶本來不在這丫頭身上,不過是王爺施了障眼法移花接木,他現下不想拆穿,只是猜不透王爺到底在搞什麼鬼!

  之前說要捉這丫頭的是他,現在替這丫頭開脫的也是他。

  看來他不像外表給人的感覺那樣簡單!聞人龍不得不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他。

  「這丫頭既然是為了姊妹情誼,算是情有可原,罷了,此事不再追究,那瓶藥當是我體恤下屬,賞給她吧。」他揮揮衣袖,假裝慷慨地道。

  「聽見了沒有?還不快謝謝妳家侯爺?」楚皓明對她挑眉一笑。

  傻乎乎在一旁立著的木蘭終於回過神來,趕緊跪下大大磕頭,心裡惴惴不安。

  他居然會幫我?他為什麼要幫我?難道他發現了我的身分?還是他其實有點喜歡我?

  *   *   *   *

  「小瑾妹妹,妳這麼早就起來了。」清了清嗓子,楚皓明微笑道。

  一大清早,他還沒睡醒,那丫頭就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等到太陽爬上窗外的樹梢,她才提著一隻小籃子回來。籃子裡不知裝了什麼,散發一股濃香,害得他險些打噴嚏。

  「什麼東西這樣香?」彌漫著整間屋子,著實熏人。

  「嘻嘻,聞到了?是我打的桂子。」木蘭笑嘻嘻回道。

  「桂子?」他一怔。

  「對啊,現在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我清晨趁著府裡的人都還沒起,就去花園裡打桂子。這些桂子都是剛開的,新鮮得很,妳看,還沒有露氣呢。」

  「這桂子是用來做什麼的?」

  「做桂花糕啊!」木蘭挽起袖子,「一會兒等廚房的人做完早飯,我就去做桂花糕。」

  「桂花糕?」楚皓明頓時興趣盎然,「我最喜歡吃桂花糕了!」

  「真的嗎?那可巧了,我做好了分給妳一些,讓妳帶回家去。對了,妳昨兒個回家,一切都還好吧?」

  「呃,還好。」昨兒個不過是進了趟宮,又去了趟相府。

  「害我擔心了半天,以為妳家男人又對妳動粗了。」木蘭拍拍胸口,「對了,我做的桂花糕可不許他吃哦!」

  「放心,我保證不讓他碰。」楚皓明心裡竊笑,「對了,妳怎麼忽然想做桂花糕?」

  「想送給我的心上人,聽說他最喜歡吃這個。」她臉上充滿憧憬。

  「小瑾妹妹,妳有心上人了?」他不由得一怔,頗感好奇,「想必是個俏郎君吧?」

  「嗯,很俊哦,天下無雙。」木蘭用力點頭。

  「是哪家的公子啊?」

  「呵呵,是皇家的公子!」

  「什麼」楚皓明差點跌倒,「妳再說一次,誰家的?」

  「當今皇帝的弟弟,姓楚,名皓明。」她甜甜地笑。

  「呃……妹妹,妳怎麼會看上他?」又是一次驚嚇,還好,依然站著。

  「因為他上次救了我。」

  「他幾時救過妳?」

  「姊姊妳忘了,上次我去侯爺房裡偷東西時,不是妳通知他去救我的嗎?」

  「哦,那次啊,」楚皓明吐了口氣,「妹妹,我想妳誤會了,遂王救妳,恐怕不是對妳有好感。」

  他起初覺得她身分可疑,誤以為是聞人龍的手下,孰料那一日竟偶然發現聞人龍布了局捉她,心中對她的來歷就更感好奇。

  他之所以救她,不過是為了留著她,從她身上慢慢套取情報罷了,哪里是什麼心存好意,誰知,這丫頭這麼好騙,還對他動了情。

  「我知道啊,他對我這個無名小卒哪會有什麼好感,他救我,不過是賣妳表哥一個人情罷了。可是……我就是喜歡他!」蘋果臉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決定追求他!」

  天啊,這丫頭是說笑還是動真的?

  此時此刻,楚皓明對她越來越搞不懂了。

  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賊嗎?為什麼聞人龍對她的態度那樣奇怪?

  再說,做賊的人有她這樣天真單純的嗎?會這樣迅速地愛上一個地位懸殊、居心叵測的男人?

  要不是因為她的語氣真誠,他會以為這又是一個陰謀。

  「小瑾妹妹,我勸妳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遂王早有未婚妻了。」

  不行,他得想辦法,打消她的荒唐念頭,這是為她好,也是為了不讓自己惹上麻煩。

  「我知道啊,他未婚妻就是丞相的千金,不過,聽說已經退婚了。」是她答應的,她當然知道嘍。

  「沒退成,是遂王想退,女方一直不答應。」

  「姊姊,妳的消息落伍了,我聽說昨天丞相千金已經同意退婚了。」

  既然他一再上門要求退婚,她就成全他。

  但她不是要放棄他,而是現在她有機會跟他日日相處,她會使出手段,讓他再愛上自己,再也離不開她,重新向她求婚!

  「妳怎麼知道?」雙眸一驚。這消息長了腿嗎?散佈得這樣快!

  「嘻嘻,我跟丞相千金的丫鬟是好朋友。」這話不算說謊,她雖然身為小姐,但與丫鬟一直親如姊妹。

  「總之,我勸妳不要接近他,因為……他名聲不好。」楚皓明腦子飛轉,試著尋找藉口。

  「怎麼不好?」

  「他常常出沒煙花柳巷。」只要是女人,都討厭男人風流吧。

  「那又怎麼樣?這就說明他沒有心上人,因為寂寞,只好去風月場所尋開心。以後有了我,他就不會去了!」她自信滿滿地預言。

  老天爺,真是敗給這丫頭了,怎麼說也動搖不了她的心,她是木魚腦袋嗎?

  看來,他得使出絕招才行。

  「小瑾妹妹,」他換了嚴肅表情,一本正經地道:「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實話相告了,這全是為了妳的幸福著想。我下面說的話,妳要保證不能告訴別人,而且聽了以後不要昏倒。」

  「怎麼了?」木蘭瞪大眼睛,「姊姊妳儘管說,我心臟很強,受得了。」

  「他……他早已有心上人了。」楚皓明一字一句地道。

  「心上人?」她一呆。

  「所以他才跟喬丞相的千金退婚。」

  「他退婚是為了這個原因?」她不由得大叫。

  不,不可能的!一直以來,她都深信他們之間是有感情的,以為他有難言的苦衷,所以才要離開她。誰知道,居然是這樣一個尋常庸俗的理由!她的腦子頓時一片嗡嗡作響,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那個女人是誰?到底是誰?」木蘭激動得喊了起來。

  「小瑾妹妹,妳不要這樣。」她的反應嚇著他,忙出聲安慰,「世間男人多得是,天涯何處無芳草……」

  「妳先告訴我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毫不聽勸,一副要吃人的恐怖表情。

  「我哪里會知道?」他回得結結巴巴,「這個女人的身分十分神秘,就、就連我表哥,身為遂王的心腹,也不知道。」

  「是哪位鄰國的公主嗎?又或者是京城的名妓?還是先皇的遺妃?」她慌了,胡亂猜測,越猜越離譜,「壞了,不會是男人吧!」

  楚皓明心中大樂,差點兒忍俊不禁大笑出聲。

  「小瑾妹妹如果有本事,可以自己去打聽。」他惡作劇般看著她,故意扯謊,只為了想讓她知難而退。

  「打聽?」木蘭一怔,「對,我得去打聽!」

  嗄?她還當真了!

  「哼,我一定會查出這個人是誰!」握緊拳頭,她信誓旦旦地道:「然後跟我的情敵一決高下!」



第三章

  這丫頭看起來是不打算放過他了。

  最近她四處放話,說她暗戀他,搞得現在承安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個天大的秘密。現在只要她經過他身邊,人人都會對他露出詭異笑容,又是擠眉弄眼的,就連最最一本正經的聞人龍也跟著八卦起來,那日對他開了許多紅娘似的玩笑,叫他哭笑不得。

  不僅如此,不論他走到哪里,她都悄悄的跟著,還好丁勇機警,察覺了她的跟蹤,否則裝扮「白月」之事說不定也會被她發現。

  此刻,楚皓明坐在京城大名鼎鼎的飯館「洛陽樓」的雅座裡,撩開窗上竹簾的一角,看見那丫頭站在樓下,正抬頭往他這兒張望。

  天上剛下了一陣冷雨,人人紛紛躲避,惟獨她仍傻傻的站在外面,不怕變成落湯雞。

  時序已進入秋天,這樣淋雨,會生病吧?

  他故意對她視而不見,只想讓她知難而退,並非存心想害她生病。

  楚皓明嘆了口氣,對丁勇招手,「回王府一趟,幫我把那幅百花圖拿來。」

  「百花圖?」俯首傾聽的心腹一怔,「做什麼用?」

  「你快去快回,別多問。另外,叫那丫頭上來見我。」他指著雨中的木蘭。

  丁勇露出詫異的神色,不敢多嘴,迅速離去。

  不一會兒,楚皓明便看到淋得像落湯雞的木蘭打著噴嚏走上樓。

  「坐下吧,先喝一杯熱茶,一會兒我讓店家給妳煮碗薑湯。」

  「唔……謝謝。」木蘭覺得鼻子癢癢的,急著喝下熱茶。

  呼呼,總算暖和點了!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淋這麼久的雨。

  「你們承安侯府的下人可真是清閒,天天跟著我,都不用幹活嗎?」楚皓明諷刺道。

  「我只需每天晚膳的時候給各房送飯菜就行了,」木蘭聳聳肩,「府裡的確養著一幫子閒人,沒辦法,咱們侯爺太有錢了。」

  停頓一會兒,她忽然眼睛一亮,「原來,你早就發現我跟著你了。」

  呵呵,他並非對她視而不見嘛!

  「小瑾姑娘,」楚皓明緩緩道,「請問妳為何跟著我?」

  「因為我喜歡王爺你啊!幹麼明知故問?你沒有從別人那裡聽到嗎?」她坦蕩蕩地直視著他。

  「我……」他真是被她打敗了,這一反問,搞得他倒不好意思起來。「小瑾姑娘,妳為何到處跟人說喜歡我?女孩子應該矜持一些,懂嗎?」

  「我很矜持啊,就因為太矜持,所以沒有一開始就跟你表白,而是採用迂回戰術。」她一本正經地答。

  「什麼迂回戰術?」這麼直截,哪叫迂回。

  「就是告訴你身邊所有的人,讓他們幫我放話啊!你看,現在我不必開口,你就知道我愛慕你了,不是嗎?」

  「呃…」他真是被她搞得無話可說,「小瑾姑娘,妳我身分懸殊,所以……不太配。」

  「當今太后出身也很低微,不是照樣嫁給先皇了嗎?」木蘭很認真地反駁。

  「先皇娶太后是因為鍾情於她,可我並不鍾情於妳啊。」

  「咱們才剛剛認識,以後的事情誰知道?說不定你會愛上我哦!」她調皮地朝他眨眼。

  「我只會愛上命中註定的女子。」楚皓明道。

  「王爺您怎麼知道我不是你命中註定的女子呢?」

  「看看妳的手相就知道了。」忽然,他扳過她的手掌,認真端詳起來。

  「王爺你會算命啊?」木蘭瞪大眼睛。

  「嗯,以前有個江湖高人進宮給父皇煉丹,我跟他學了幾招。」楚皓明心中竊笑,表面卻裝作一本正經。

  「你看我們兩人有緣嗎?」她緊張地追問。

  「不僅無緣,」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鬆開了她的手,「而且我的命相過硬,妳的則太弱,兩人如果勉強在一起,我會克了妳。」

  「什麼叫克了我?」

  「就是會傷了妳的性命。」

  「是嗎?」木蘭凝眉,舌頭像被貓兒咬了一般,心裡大受刺激。

  「所以,小瑾姑娘,我勸妳還是另覓佳婿的好?──」

  「你該不會是騙我的吧?」她突然打斷他的話,「想讓我知難而退?」

  「我……我怎麼會做這種卑鄙的事呢?」楚皓明心中一驚,連忙掩飾慌亂。

  「你說你會算命,如何證明?你能說出我爹娘是做什麼的嗎?」木蘭故意刁難他。

  「我只算未來,不算過往。過往之事,一打聽便可知曉,哪能證明是自己的神力?」他清清嗓子,穩住心神。

  「可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她瞪著他,一點都不相信。

  這時,一人匆匆步上樓來,手中捧著一幅圖卷,定睛一看,正是被派回王府取東西的丁勇。

  「呵呵,證據來了。」楚皓明悠然一笑。

  「什麼證據?」木蘭只覺莫名其妙。

  「我會算命的證據啊!」

  「是什麼?」

  「這個!」他從丁勇手中接過圖卷,將它攤開。

  好美的圖哦!

  圖上繪滿了牡丹,有葛巾紫、玉版白、黃花魁、洛陽紅、似何蓮、露珠粉、朱砂壘、藍田玉……這世間能尋到的牡丹品種,這畫中,應有盡有。

  「這個用來做什麼的?」她好奇地問。

  「算命啊。」

  「算命?」

  「對,妳可不要小看這圖,它有個名字,叫做『猜心圖』。」

  「猜心?」木蘭驚訝,「它能猜得中我的心事?」

  「不,是我能算中妳的心思,這幅圖不過是我的道具罷了。」

  「我才不信呢!」她堅持,「騙人!」

  「要不要試試?」他引誘著她。

  「好啊!」她挺起胸膛,毫不懼怕,「你算啊!」

  「妳只需在心中默想一個兩位數,把這個數的十位與個位相加,再用這個兩位數減去這個相加的和,得出一個答案,然後把這個數字答案記在心裡,不必告訴任何人,之後再將此數旁的牡丹圖形牢記,也不必告訴任何人,我就能猜出妳心中所想的花是何名字。」

  「怎麼可能?」木蘭大叫,「我什麼都不說,你就可以猜到?」

  「對。」楚皓明悠悠一笑,「我可以猜得絲毫不差,但前提在於──妳不要算錯哦!」

  「這麼簡單的數,我會算錯?」她輕哼一聲,隨即口中念念有詞。

  她挑的數字是二十三,二加三等於五,二十三減五等於十八,圖中第十八號旁,繪著一朵葛巾紫。

  她暗笑,為防萬一,又重新算了一遍,確保無誤後,嚷嚷著,「本姑娘已經算好了,你可猜得出我心中所想的是什麼嗎?」

  「當然可以。」

  「那你快說!」

  「恭喜妳,挑中了素有『魏國夫人』之稱的牡丹花王──葛巾紫!」他不疾不徐地揭開謎題。

  「不可能!」木蘭大驚,「你……你一定偷看了!」

  「數字在妳心中,我怎能偷看?」

  「你一定是從我剛才蠕動的口形中猜到的!」

  「我剛才可是特意背轉身子,就怕妳懷疑。」

  木蘭怔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良久,她才用半信半疑地問:「你真的會算命?」

  「這樣吧,妳若還是不信,我可以占卜一下,看妳今夜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如果沒應驗,妳明日大可以來找我算帳!」

  「好,」木蘭點頭,「你說!」

  「嗯……」楚皓明用指尖沾了茶水,假裝在桌上寫寫畫畫,忽然「呵」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她忙問。

  「妳今晚會誤傷他人。」

  「胡說!」木蘭大聲反駁,「我向來與人為善,怎麼會傷人?」

  「可惜命中註定就是如此。不信?今晚拭目以待吧!」楚皓明狡猾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風吹進窗子,桌上的猜心圖隨之掀起一角。

  他真的會算命嗎?

  不,他自己清楚得很,剛才那個小把戲根本不是什麼猜心術,而是算經中的基本道理。

  世上任何的兩位數,把個位與十位相加後,再與原數相減,都會得到同一個答案──九或九的倍數。

  所謂的猜心圖,不過是在九與九的倍數處,都繪上了同一種花。

  所以,無論被猜者如何思索,都只會看到同一朵牡丹──葛巾紫。

  *   *   *   *

  這天晚上,木蘭待在房間,哪里也不敢去,就連晚飯也沒去廚房吃。

  她怕碰見人。

  如果誰也沒碰到,也就不存在什麼「誤傷他人」之說,楚皓明的預言就不會靈驗!

  「咦,小瑾妹妹,妳還坐在這裡啊,不去洗澡嗎?一會兒熱水該沒了!」

  她抬頭,看見白月姊姊端著一隻小小的爐子走進來。

  「姊姊,妳這是做什麼?」木蘭緊張瞅著她。

  「我見妳沒吃晚飯,就向廚房要了些粥菜,一會兒熱給妳吃。」火摺子一劃,爐中便躥起藍色的小火苗。

  「嗄?不不不,」她連連擺手,「不必麻煩了!」

  那火苗她看得心驚肉跳。現在,她要遠離一切危險的東西!

  「不要跟姊姊我客氣!」楚皓明嘻嘻一笑,「咱們做粗活的人,怎麼能餓肚子呢?小心明兒個沒力氣。」

  「我餓一晚沒關係,只要過了今晚就好了。」木蘭嘀咕著。

  「今晚怎麼了?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嗎?」他一挑眉。

  「不,沒什麼。」天啊,如果讓白月姊姊知道她如此迷信,定會笑話她吧。

  「妳放心,不麻煩,這粥是現成的,熱熱就好。」他將小鍋子擱到爐上,不一會兒便聽到咕嘟咕嘟的聲音,粥裡冒起氣泡。

  「那就有勞姊姊了。」木蘭身子往後一縮,心驚肉跳地答。

  她已經打定主意,就是不靠近那爐子。如果自己不動手,就不會出什麼錯。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出了什麼事情,比如白月姊姊被燙著了,也不算是她「誤傷」,只能算白月姊姊自己傷了自己。

  「甭客氣。」楚皓明狡黠一笑,眼底深藏不為人知的動機。

  「姊姊,妳相信命嗎?」等待粥熱的時間,她以閒聊消除緊張。

  「命?」他聳聳肩,「信,也不信。」

  「此話怎講?」

  「有時候我相信有命中註定這回事,有時候卻又不信。我想,大多數人都像我一樣吧,不算太迷信,可也不是什麼都不信。」

  木蘭微微點頭,因為她也是如此。

  「姊姊,假如妳非常想做一件事情,可是算命的卻說,做了這件事情會對妳不利,妳會怎樣?」

  「那就要看是什麼事了,還有──」話未說完,忽然看見鍋蓋被熱氣頂起來,不由得打斷道:「可以吃了。」

  「我來盛吧!」木蘭連忙道。

  「妳別動!這個姊姊可比妳在行。」他拿起一塊厚厚帕子,墊著碗兒,將粥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舀入碗中,「妳看,有這塊帕子就不怕燙了。」

  他一笑,端起碗兒緩步走到她面前,遞給她。

  或許有了帕子的緣故,木蘭不再害怕,抬起雙手欲接粥。

  孰料,在她就要接住碗底的一刹那,楚皓明忽然手一鬆,整碗滾燙的熱粥竟全數潑了出來,淋了他半條手臂。

  頓時,皮膚紅了一片。

  「哎呀!」木蘭驚叫起來,「姊姊……」

  「不礙事,不礙事,用冷水泡泡再上些藥就好了。」他從容地道。

  「都是我害了姊姊。」她吸著鼻子,快要哭出來。

  「都怪我不小心,沒留意妳接住了碗兒沒,就鬆手,怎麼能怪妳呢?」楚皓明笑說。

  「不不不,是命中註定的!」

  「被燙一下就是命中註定?」其實心中大喜。

  「今天遂王給我算命,說我今晚會誤傷他人。」

  「是嗎?」楚皓明故作詫異,「那倒有點邪門了。」

  「他還說,我跟他命相相沖,如果勉強在一起,會傷了我的性命。」越說她越傷心。

  「是嗎?」楚皓明假裝嚴肅,「妹妹,算命的事很難說,但今晚我燙了手,可見還是有點靈驗的。我燙了手事小,關乎妳的性命那就是大事了。就算再喜歡一個男人,為了他送命總是不值得。妹妹,妳要三思啊!」

  不值得?

  木蘭不由得一愣。

  的確,嫁給自己心儀的郎君,最終的目還是為了終生的幸福,可萬一為此送了性命……

  她的確有點怕死,可是,就這樣放棄對遂王的追求嗎?

  不,她不甘心。

  *   *   *   *

  湖畔起了霧,楚皓明坐在寒露茵草之間撫琴。

  四周白鴿棲落,似悠閒散步,又似被他的琴聲所吸引,徘徊在他周圍,久久不曾散去。

  忽然,他的琴聲從柔和變得淒厲,驚得鴿群騰空亂飛。池中平靜的秋水,也似受了震盪,漾起陣陣漣漪。

  十丈之外,樹葉紛紛墜落。

  「哎呀──」一個提著籃子而來的女子,剛到樹前,便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楚皓明顰眉,收了琴音,循聲望去。

  又是她?

  這丫頭還不死心?已經威脅她再這樣纏著他不放,就會有性命之憂,她怎麼還陰魂不散?

  無奈地搖搖頭,他起身緩緩走向她,伸手將她扶起。

  「我練琴的時候最好不要靠近,難道他們沒告訴過妳?」他嚴肅地盯著她。

  「哇,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奪命琴音?」木蘭顧不得摔疼的身子,笑呵呵地道,「今天總算見識到,果然厲害!你為什麼選擇琴做為自己的武器呢?用劍比較好吧?」

  「用劍哪里好?」他不服地回了一句。

  「至少不會傷及無辜啊,你看,剛才你的琴聲就震落了樹葉,嚇跑了鴿子,還差點要了我的小命。」

  「可是用琴比較優雅。」

  「打打殺殺的東西,何必這麼講究?」她不懂。

  「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人說的,如果有一種武功,能像彈琴那樣優雅,能在美妙的一瞬間殺人於無形,那就好了。」

  咦,這話怎麼那麼熟悉?木蘭皺起眉頭。

  「所以你就開始研習這奪命琴音?」

  「對。」

  「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你喜歡她!」

  「誰?」他一怔。

  「那個你小時候認識的人啊,如果你不喜歡她,不可能為了她去研習這麼難的武功。」總算打探到一點兒關於情敵的音訊了,如果能知道那傢伙的姓名就好了。

  「我喜歡她?」楚皓明微怔,喃喃自語,「不錯,在這個世上,我最在乎的,除了大哥之外,應該就是她了。」

  「她是誰?」眨眨眼,木蘭刺探。

  「她……」名字差一點兒就脫口而出,但在關鍵的一刻,他清醒過來,「小瑾姑娘,這與妳無關,請問妳來此有何貴事?」

  「給王爺送點心。」她舉起幸虧沒有摔壞的籃子。

  「又是桂花糕?」他一驚。

  這些日子,吃她送來的桂花糕真是吃怕了。

  「我不愛吃妳做的桂花糕,太香了。」他決定打擊一下這丫頭的自信,讓她憎恨自己。

  「哦?太香嗎?那就吃白糖糕吧,沒有氣味的。」不料她有備而來,從小籃子裡端出另一點心。

  「我其實不愛吃甜食,我是男人。」索性全都推掉。

  「那就吃鹹的,這裡還有麻辣鴨舌。」

  天啊,她的準備還真是齊全啊!

  「我不吃辣的。」呵呵,看這一次她還能說什麼?

  「那就吃鹽水花生,不辣。」她笑咪咪鋪開一張方巾,將小碟兒一一擺在上面,似在野餐。

  楚皓明不由得抓狂,「小瑾姑娘,我不是說過了嗎?妳跟我在一起會有性命之憂,妳看,剛才就險些把妳傷著了,妳怎麼就是不信呢?」

  「不,我信。」木蘭正色回答。

  「妳信?」他一怔,「那妳還要冒險?」

  「我也不想冒險啊。」木蘭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接近你、看看你、跟你說說話……沒錯,我很怕死,可是,見不到你,比死還要難受。」

  燙傷白月姊姊以後,她也曾猶豫過,考慮過要不要放棄,可是,死亡距離她那樣遙遠,而他卻距離她這樣近……

  她決定了不管將來如何,先抓住眼前的幸福再說。

  一個姑娘家,說出這樣不知羞恥的話,本該讓人唾棄,可是不知為何,在薄亮的日光下,這份癡情映入他的眼中,竟在他心裡引起一絲漣漪……

  「小瑾姑娘,我真的不希望連累妳,何況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再冷淡,多了一絲溫暖。

  「你跟你的心上人,現在已經在一起了嗎?」

  「暫時……還沒有。」他一向不太老實,但這一次,卻老實說。

  「那麼我現在無論做什麼,都不算橫刀奪愛。」她微笑以對,「我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管你心裡愛著誰,我只想做我現在想做的事情。王爺,請不要趕我走。」

  她低喃地道出癡傻的話語,抬頭深深地望著他。

  不知為何,他居然找不到話來反駁。



第四章

  深秋的這一天,承安侯府出了一件希罕的事,轟動全京城,甚至傳到宮裡。

  是啥事?

  呵呵,據說花園裡忽然開出了一朵牡丹。

  牡丹不稀奇,可是春日牡丹開在深秋,就成了妖精下凡一般的怪事。

  據說,太后聽聞此事,決定移駕鳳體,親自到承安侯府來賞花。

  太后要駕臨?那還了得,如今天下都是太后做主,她的到來比皇上還嚇人!承安侯府一聽到這消息,上上下下全動了起來,張燈的張燈,結彩的結彩,準備美食的準備美食,請戲班的請戲班……總之,折騰得人仰馬翻。

  木蘭自然也沒閑著,身為廚房打雜,每日進進出出跑腿,累個半死。

  好不容易等到了接駕的這一天,她總算可以回房歇歇。

  一推開房門,她嚇了一跳。

  白天很少在她面前出現的白月姊姊,似生了病,此刻正躺在床上。

  「咦,姊姊,妳怎麼沒去打掃?」木蘭關心地問。

  「太后來了,閒雜人等一律回避。」楚皓明懶懶地說。

  「妳可以趁這個機會回家去啊,以前白天有空,妳總是回家。」

  傻丫頭,以前白天他是去辦事,哪有空回家?

  「啊!」木蘭忽然想到了什麼,大叫一聲,「難道,妳跟妳家相公又吵架了?他又打妳了?」

  「嗯。」好吧,既然她這樣猜測,就順她的意。

  「姊姊,妳好可憐。」木蘭無限同情地坐到床頭,輕輕握住楚皓明的手。

  他感到有一股電流倏地從手掌注入心臟,身子輕顫,卻又不好掙扎。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楚皓明不由得嚇了一跳。

  「是誰?」木蘭揚聲問。

  「小瑾,侯爺叫我來問一聲,妳有看見遂王嗎?」門外的婢女問。

  「看見了。」她點點頭。

  「在哪兒?」婢女驚喜。

  「昨天,在水閣那邊。」

  「我是問剛才看見了嗎?」聽婢女的語氣,似乎大大的失望。

  「剛才?太后她老人家來了,遂王自然是去接駕吧。」

  「沒有,找不著他人影!」婢女都快哭了,「這下可怎麼辦才好?」

  「遂王不見了?」木蘭不禁詫異。

  「我再去找找,沒時間和妳閒聊了。」婢女撂下話,一溜煙兒,就沒了影。

  「姊姊聽見了沒有?遂王不見了!」她轉向楚皓明嚷嚷。

  「很正常。」

  那老妖婆來了,他不躲開才叫怪事!幸好還有白月這個身分,讓他可以找到棲身之處。呵呵,聞人龍再聰明,也猜不出來他會男扮女裝。

  「為什麼很正常?」木蘭一臉不解。

  「因為遂王恨透了太后。」他積累多年的怨氣,從來找不到人發洩,今天正巧這個丫頭在身邊,他可以一吐為快。

  「為什麼?因為遂王不是太后親生的,所以太后待遂王不好嗎?」後母一般都不好,這個她可以理解。

  「不,其實說起來,太后待遂王一直不錯……」這一點,一直讓他很疑惑,那妖婦對他似乎比對他大哥要好太多。「可是,她騙了他!」

  「太后騙遂王?」她瞪大眼睛。

  「說起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那陣子遂王的母親,也就是皇后病得很重。皇后生病的時候,當今太后還是宸妃,一直往她宮裡送吃的。皇后知道宸妃心術不正,所以宸妃送來的東西她都不吃,只吩咐人倒掉。宸妃或許聽到了些風聲,所以特意燉了一碗燕窩粥,端給遂王。」

  「端給遂王?」木蘭不解,「為什麼?」

  「當時遂王年紀小,不知宮中人心險惡,因為宸妃一直對他不錯,就當她是好人。宸妃把燕窩粥遞給他,要他親手轉交給皇后,他傻傻地居然答應……」接下來的事情,一想起,就令他痛徹心肺。

  「皇后喝了那碗燕窩粥就去世了,對嗎?」沉默片刻,她小聲地問。

  「妳怎麼知道?!」楚皓明一驚,眼裡射出凜冽的寒光。

  「再傻的人也猜得出來。」木蘭微嘆,「這樣的故事,我在書上看過許多。」

  「可惜,這樣的故事在現實中百試不爽。」他苦笑,「遂王真是太傻了!」

  「可是,那碗燕窩粥也不一定有毒啊,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吧,可是遂王至今仍不能原諒自己,更不會原諒那個老太婆!」這麼多年了,就連大哥都把當初的慘劇遺忘了,惟有他,仍牢牢記住,不曾忘懷。

  他時時記得母后口吐鮮血的樣子,時時想要報仇。

  「更可惡還不只這些!」他越說越氣,額上的青筋凸暴。

  木蘭怔怔地看著他,感覺眼前像是一個陌生人。

  「皇后三十歲生日那年,遂王為表孝道,親手雕了一對玉蝴蝶送給她,誰料皇后去世後,宸妃竟把那對玉蝴蝶據為已有!她奪了後位,奪了鳳印,奪了皇上的寵愛,奪走了皇后的一切還不滿足,就連兒子對娘親的一片孝心也要奪走……妳說,她是不是貪得無厭的妖婦?」

  「噓,姊姊,小聲一點!」木蘭連忙按住她激動的雙肩,悄聲提醒。

  這一聲「姊姊」總算把慷慨激昂的楚皓明從怒火中拉了回來,意識到自己正在何處。

  「我實在是替遂王打抱不平。」他努力平靜下來,低低地說。

  「這個故事誰聽了之後都會氣憤的。」木蘭贊同地頜首。

  「小瑾妹妹……」提到那對玉蝴蝶,他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一個臨時的詭計油然而生。

  真佩服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如此狡猾,多年的宮廷生活,容易讓人泯滅了善良,只知道勾心鬥角。

  「小瑾妹妹,妳還想著遂王嗎?」

  「嗄?」木蘭不禁雙頰羞紅,「當、當然了。」

  「我曾聽表哥提起過一件事。如果辦成了這件事,也許可以得到遂王的心。」

  「什麼事?」她眼睛一亮。

  「遂王在玉蝴蝶被搶去之後,曾發過重誓,如果誰能幫他把玉蝴蝶搶回來,他終其一生定會報答那個人。」

  「妳是說……」

  「小瑾妹妹,假如妳能設法將那玉蝴蝶弄來,交給遂王,那他應該會很感激妳吧?」

  「那他說不定會愛上我……」她心動了。「玉蝴蝶是放在宮裡嗎?」

  「不,聽說太后隨身帶著。」

  「得從太后身上偷啊?」木蘭大吃一驚。

  「我知道這很難,小瑾妹妹,這只是一個提議,妳不必勉強。」楚皓明心裡偷笑。

  「從太后身上偷東西,等於從老虎嘴裡拔牙啊,我得考慮一下……可是如果不去偷的話,還有別的方式讓遂王愛上我嗎?」她心存僥倖地問。

  「或許有,可這似乎是目前妳唯一的機會。」他挑挑眉。

  「哦。」木蘭皺著小臉,頗是為難。

  呵呵,這副表情就對了!

  他就知道,任這小丫頭再愛慕一個男子,也不可能為了對方冒這樣的險。只要她知難而退,從此,她就不會再糾纏他了。

  雖然出此險招,實在有點對不起她,不過這樣做,終究是為了她好。

  「小瑾妹妹,如果妳實在不願意,那就表示妳對他的感情只是一時的迷戀而已。我看還是算了吧,世上男人多得是,妳何必單戀一枝草。」楚皓明在一旁慫恿。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凝思,小小的身子半晌沒有動靜。

  *   *   *   *

  這麼晚了,這瘋丫頭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晚飯的時候,她說要去廚房拿些好吃的,這一去至今未歸。一絲隱隱的擔心爬上心頭,讓楚皓明大半個晚上坐立不安。

  叩叩叩!

  忽然,有人輕輕敲門。

  那丫頭總算捨得回來了嗎?他舒了一口氣,連忙上前開門,卻看到貼身侍衛丁勇站在屋外。

  「不是說好了不許到這兒來的嗎?」他蹙眉輕斥。

  「回王爺,情況緊急,屬下不得不跑這一趟。」

  「出什麼事了?」看來,一定有很嚴重的突發狀況。

  「屬下不知該怎麼稟報,或許不該驚動王爺……」丁勇又有幾分猶豫。

  「到底怎麼了?有話快說!」他越發好奇。

  「其實這件事情與王爺沒什麼關係……」

  「那你還跑來做什麼?」

  「這事跟小瑾姑娘有點關係,屬下不知王爺對她的心意到底如何,所以……」

  「小瑾?」他一把抓住丁勇的衣領,「她怎麼了?」

  「她被太后抓住了。

  「她去偷玉蝴蝶了?!」天啊,這丫頭不聲不響的,原以為她打了退堂鼓,怎料她沒跟他商量一聲就單獨行動了!

  「呃,王爺怎麼知道她去偷玉蝴蝶?」

  「我……」該死,他真不該給她出那個餿主意!原本只想斷了她追求自己的念頭,結果卻會要了她的命!「那傻丫頭是被當場捉到的嗎?」

  「聽說她打昏了幫太后更衣的宮女,然後扮作了宮女的模樣,混入太后的下榻處,伺機下手。本來太后對於身邊的小宮女也不太在意,可是這些宮裡的女孩子都有熏香的習慣,太后聞到小瑾姑娘身上沒有任何氣味,就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把那對玉蝴蝶藏入袖中,當下逮個正著!」

  「笨蛋!」楚皓明急得直罵。

  「還沒完呢,本來太后是可以饒她一命的,偏偏她把玉蝴蝶掉進湖裡。」

  「不是在房裡嗎?哪來的湖?」

  「話說太后想逮她,可是她身手敏捷,打倒了幾個宮人後,竄出門外,直奔花園。侍衛們一直追趕,看見她撲通一聲跳入湖中。待將她捉上岸,玉蝴蝶卻不見蹤影,大概是沉入了湖底,總之找不到了。」

  楚皓明越聽越奇,不由得瞪大眼睛。

  「所以太后氣壞了,發話要將小瑾姑娘杖斃呢!」

  不再發問,楚皓明匆匆換回男裝,急忙往太后下榻處奔去。

  剛到院落門口,便看到聞人龍從另一小徑而來。

  「王爺?」他焦慮的神情中露出一絲驚喜,「您總算回來了!」

  「郡馬也是前來見太后的?」楚皓明反問。

  「想必王爺聽說了小瑾之事吧?下官是來求情的。」

  求情?這聞人龍好生奇怪,尤其是他對小瑾的態度,實在令人摸不透。

  「王爺會救小瑾嗎?」聞人龍關心的追問。

  楚皓明點點頭。

  「好極了,下官人微言輕,在太后面前不便多語,全靠王爺了。」

  靠他?他一時急昏了頭匆匆前來,其實仔細想想,那老妖婆哪里會給他面子?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把命豁出去,他也必須救出那個傻丫頭。

  「不如咱們一塊進去吧?」楚皓明要自己冷靜,沉著地道。

  「是,多一個人總是好。」聞人龍微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兩人敲開院落大門,由侍衛領著,來到太后寢處。

  「皓兒,你來了!」

  那妖婦本已換了睡袍打算休息,此刻竟興奮地起身,親自掀簾而出,笑盈盈地扶起跪在地上的楚皓明。

  「按說這麼晚了,兒臣不該來打擾太后,可是想到好久沒進宮給您請安了,今兒個白天兒臣又沒能前來接駕,心中實在不安,只好冒昧前來。」把編好的客氣話先說了,算是討好這妖婦。

  「哪里,你能來,哀家最是高興。」太后示意他坐到熱榻上,吩咐宮女擺上吃食,沏一壺暖胃的茶。

  聞人龍很知趣地退到牆角邊,站定。

  「聽說你跟喬丞相的千金退了婚?」等楚皓明用了些點心,太后又問。言語中的關切之意不像虛假。

  「她叫她爹爹退回了聘禮。」

  「是你不中意人家吧?」太后苦笑,「當初哀家看你們兩小無猜,還以為你喜歡人家,才做主訂了這門婚事,誰知道你卻不情願。這一切全怪我多事。」

  「太后請不要這樣說。」

  「皓兒,你不喜歡那女孩子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可別為了跟我鬥氣,而錯過自己喜歡的人啊。」凝望楚皓明的雙眸,多了一層意味深長的神情。

  「太后誤會了,我與喬家千金的確只是兒時玩伴,沒有其他感情。」避開她的目光,楚皓明掩飾道。

  「那就好,」戴了長長玉甲的手輕撫他的衣袖,「這麼晚了,你到為娘這裡來,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恐怕不光是為了請安吧?說實話,為娘不會生氣的。」

  他猶豫片刻,索性開口,「的確是為了一個人。」

  「誰?」

  一個傻丫頭,聽說她今晚衝撞了太后,兒臣想替她求情。」

  「你說的是……」太后蹙起眉,深深地打量他,「那個偷我玉佩的丫頭?」

  「正是。」他起身離座,躬身回答。

  「那丫頭好大膽子,明知那玉佩是哀家最喜愛的,還敢偷!不只偷,她還打傷了我數名宮女,最可惡的是,她把玉佩弄丟了!你說,她該不該死!」

  「該死的不是她,而是指使她的人。」

  「誰?誰是指使她的人?」

  「是兒臣指使她這樣做的。」楚皓明抬頭,坦蕩蕩直視著太后。

  此語一出,驚住在場所有的人。

  「皓兒,你說的可是實話?」太后狐疑地盯著他,「為娘方才說過,只要是實話,為娘就不生氣。」

  「兒臣雖然沒有直接指使,但在私下對她透露過,一直想從太后這兒拿回那對玉佩。她為了討兒臣的歡心,才冒死作案。請太后發發慈悲,饒了她吧,兒臣願代她受過。」

  「皓兒,那丫頭到底是你什麼人?竟讓你如此為她說話?」精明的雙眼似乎看穿了什麼。

  「她是……」事到如今,不說得要緊一些,恐怕救不了小瑾,「兒臣新納的小妾。」

  話音剛落,聞人龍的身子也一震。

  太后自然不必說,驚訝得嘴巴微張,「皓兒一向不近女色的,怎麼會忽然納妾?」

  「因為她……對兒臣實在太癡情了。」是啊,癡情到為了一個小小的試探幾乎喪命。

  「哀家明白了,」太后點點頭,「就是為了她,你才不願意娶喬家千金的,對嗎?」

  呃,這個聯想,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是。」只能如此回答了,只有誤會,才有機會救出小瑾。

  「哀家明白了,」太后長嘆一聲,「全明白了。」

  「老佛爺能看在小瑾對兒臣一片癡情的份上,饒過她嗎?」

  「可以,但有一個條件。」語調忽然變得冰冷。

  「什麼條件?」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當初你雕那對玉蝴蝶是為了表達對皇后的孝心,對嗎?」

  「是。」為何忽然提起這件事?

  「那好,哀家要你為我雕一對一模一樣的玉蝴蝶,來表達你對哀家的孝心,如何?」

  他眉一凝,心中霎時氣結。

  這妖婦明顯是要他背叛亡故的母后!

  他實在不明白,死者已矣,母后身前所有的一切,地都到手了,這妖婦還在計較什麼?

  「世上的能工巧匠有千萬,太后何必對兒臣的拙作如此垂青?」他澀笑,心中萬股不願,試著推辭。

  「因為我沒兒子,所以羨慕那些有兒子送禮物的女人。」太后陰沉一笑,「怎麼?不想答應嗎?那偷東西的小丫頭就只有一死。」

  他一怔,一番掙扎,咬唇答道:「兒臣遵旨。」

  「去看看那丫頭吧,」他一點頭,太后的語氣就和緩了下來,「這會兒在地牢裡,恐怕快凍死了。」

  楚皓明顧不得想太多,轉身就沖出屋子,長袍翩飛的身影很快沒人夜色之中。

  「看來他的確喜歡那丫頭,為了她居然連這樣的條件都答應了。」太后望著那消逝的背影嘆息。

  「不過王爺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這份感情。」聞人龍在一旁淺笑。

  「承安侯,我倒想起來了,哀家此次到你府中來,是為了賞花吧?折騰這半日倒把這事給忘了,」太后忽然道,「花呢?」

  「太后請息怒,沒有花。」聞人龍跪叩。

  「什麼?!」

  「秋天怎麼會開出牡丹呢?這只是一個謊言罷了。」

  「你敢欺騙哀家?你可知該當何罪?!」

  「臣只是在找一個藉口,替太后您找的藉口。」

  「什麼藉口?」皺眉不解。

  「臣知道太后有好些日子沒見到王爺,十分掛念他,所以替您找一個來此見他的藉口,臣料想太后對花草沒什麼興趣,否則光臨寒舍這半日,為何光顧著四處尋找王爺,現在才想起要賞花?」

  「你……」怒氣凝結於眉心,半晌終於散去,「承安侯,你這份心意哀家瞭解了。不過,皓兒並不知情吧?」

  「臣一直嚴守秘密,太后請放心。」聞人龍恭身道。

  「很好,」太后點點頭,「朝中之人一直不明白,哀家為何如此信任你,除去你曾救過哀家的性命之外,最讓哀家欣賞的,就是你比誰都能察言觀色,想哀家所想,做哀家所不能做的事,哀家不會虧待你的。」

  *   *   *   *

  木蘭覺得自己在雲裡飄浮,四周的雲朵像棉花一樣聚攏過來,把她的身子軟軟地圍裹,讓她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溫。

  好舒服哦,這是在哪里?空中?還是夢中?

  睜開眼睛,她看到四周在搖搖晃晃,好半晌,才醒悟過來,這裡不是什麼雲裡霧裡,而是一頂軟轎。

  有人正抱著她,將白裘斗篷披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才會這樣溫暖。

  稍稍抬起頭,她便看到了那人的臉。

  是他?!

  一陣驚喜霎時溢滿心田……常常在夢裡奢望這樣的畫面,夢見他抱著自己,沒想到就在她打盹的時候,夢境成真了。

  「妳醒了?」

  「我怎麼了?」木蘭懵懵懂懂的。

  「妳在地牢裡睡著了,差點兒凍死!」楚皓明嚴聲叮囑她,「以後如果身子太冷,千萬不能睡著,知道嗎?」

  「那地方又陰又暗,還很潮濕,我坐在那裡實在無聊,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木蘭吐吐舌頭,「咱們現在去哪?」

  「送妳回住處。」

  「你的住處嗎?」她想入非非,也許會有更進一步……

  「當然是妳的住處!」他忍不住翻翻白眼。

  「不過能坐上遂王專用的轎子,我已經很知足了。」她笑著往他懷裡縮了縮,想要更靠近他一些,多吸取一些他的溫暖。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可一想到今晚的險境,不由得怒火沖天,「我說,妳這丫頭有沒有腦子,太后的東西妳也敢偷?」

  「只要你開心,玉皇大帝的東西我都敢偷!」她癡癡地說。

  「誰說妳這樣做我會開心?」擔心都來不及,這個傻瓜!

  「白月姊姊說的,」她一怔,「難道不對嗎?」

  「哼,她說什麼妳就信,妳是白癡嗎?她騙妳的,懂不懂!」他的聲音不由得揚高,似乎在責駡那個說謊的自己。

  「就算她騙我,我也認命,」木蘭眸一凝,忽然換了正經而深情的口吻,「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是從她那裡聽來的。無論是真是假,我都願意相信,因為……這是我惟一能瞭解你的途徑,除了相信她,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這話聽在他耳裡,直入他心裡,彷彿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又為她心疼不已。

  「妳這個傻丫頭!」懷抱她的雙臂卻在不知不覺中收緊再收緊。

  他有什麼好,讓她這般無怨無悔的付出?

  「如果你不想我這樣傻,以後關於你的一切,就親口告訴我,那我就不會上當受騙了。」她抬頭憨憨地對他笑。

  今夜無星,然而她那烏亮的眸中,卻似繁星般耀眼。

  他再次沉默,無言以對。

  「抬轎的是什麼人?」忽然,她似想起了什麼問道。

  「自己人。」這丫頭又想搞什麼鬼?

  「也就是說四周沒有太后的人嘍?」

  「當然,三更半夜的,妳當人家不用睡覺嗎?如果不是為了抬妳這笨蛋回去,我的下人早早歇息了。」

  「那好,」她賊賊的眼珠一轉,「拜託幫個忙,抬我到湖邊。」

  「什麼湖?」楚皓明簡直要給她搞暈了。

  「就是我之前跳進的那個湖啊!」

  「妳要去那兒?做什麼?」他眉心一蹙,狐疑地盯著她。

  「等會兒王爺就知道了。」木蘭一臉神秘,調皮地笑說。

  夜半越加寒冷,湖邊吹著夜風,令人直打哆嗦。

  木蘭下了轎,逕自來到湖邊,望著月光下的湖影,俯身輕輕撥了撥漣漪。

  「喂,妳到底想幹什麼?」楚皓明跟在她身後,滿臉困惑不解。

  她莞爾不答,忽然,身上的斗篷一褪,撲通一聲,嬌小的身子躍入湖中。

  「這丫頭瘋了!」他大叫不妙,顧不得多想,也跟著跳進湖裡。

  刺骨的感覺立刻彌漫他全身,但他忘了寒冷,只急著在湖水中尋找那嬌小的身子。

  嘩──

  好半晌,那丫頭才從水底浮出來,濕漉漉的髮絲纏著她一張興奮的小臉。

  「妳找死啊!」見到她,楚皓明氣得大吼,一把捉住了她,以免她再次失去蹤影,「到底哪根筋不對?這麼冷的天,妳幹麼又跳下湖裡?」

  「我、我在找這個。」她打了個噴嚏。

  「什麼?」月光下,楚皓明看清了她手中的玩意兒,不由得怔住了。

  玉蝴蝶?

  那對據說已經沉入湖底消失不見的玉蝴蝶,此刻好端揣掛在她的指尖上。

  「妳從哪兒找到的?」他大驚,「湖裡?」

  「對啊,呵呵,我之前把它們藏在這湖深處的泥裡。那些笨蛋都被我騙了,以為再也找不著了。」木蘭得意揚揚,「他們萬萬沒想到,本姑娘水性居然可以這麼好!」

  「妳……」母親的遺物失而復得,他非但沒有半點高興,反而急火攻心,「湖裡那麼黑,萬一有水草絆住妳的腳,或者陷入泥中無法脫身,怎麼辦?妳真是一個不要命的瘋丫頭!」

  「我是可以不要命,只要你不再為童年傷心就好。」她凝視著他,一字一句真誠地說。

  不知為何,有種酸澀卻感動的滋味湧上他的心頭,讓他霎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他垂眸,一言不發,只是托著她,輕輕往岸邊劃去。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七年前為他做泥人的女孩子。

  都是那樣任性,那樣癡心,那樣憨憨無邪地笑著。

  對於這樣的女孩子,他向來沒有辦法應付,一顆心只會隨著對方的糾纏而沉淪……



第五章

  繞過菊花叢,便看到一位優雅的男子正半躺在靠椅上,在日光裡抛灑著細小的穀粒,餵食徘徊在他四周的孔雀。

  男子一襲雪色衣衫,讓本已蒼白的臉色更顯得沒有血色。

  他見到楚皓明的影子,頭也沒抬,悠悠笑道:「二弟,你來了。」

  「皇上知道是我?」楚皓明微怔。

  「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別忘了,你皇兄我聽覺一向很好。」

  沒錯,這看上去蒼白虛弱的男子,便是當今「慕帝」楚默然。

  他與楚皓明雖同母所生,個性卻截然不同。楚皓明瀟灑不羈,他沉默優雅;楚皓明好動喜武,他愛靜尚文;他們出生只相差一年,一個成為皇上,一個卻只能當臣子。

  世人都說,這順序應該顛倒過來才對,至少楚皓明是一個健康有為、智勇雙全的男人,可是他的皇兄空占著慕帝的名號,卻整日不問世事,只知賞花玩鳥,難怪朝中六權會被太后攬去,成為無實權的傀儡。

  楚默然,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沉默無爭。

  惟有楚皓明知道,他皇兄並非天下人誤會的那樣,從小,皇兄就是一個很有智慧和勇氣的人,也曾有過意氣風發的時候,只是自從靜妃去世以後,皇兄整個人就變了。

  愛情,果然是一把傷人的劍。

  「皇上近日身子可好?」他望著眼前收斂了所有鋒芒的男子,不禁一絲心酸。

  「別那麼生疏,叫我皇兄就好了。再說,我也早已不配做皇上了。」楚默然微笑。

  「皇上!」他胸中似被人用手揪住似的,「臣正在四下籌措,將來總有一天,會把本該屬於皇上的東西還給您。」

  楚默然輕咳兩聲,「我這身體眼看一天不如一天,說不定哪天就去見先皇了,為我大費周章實在不值得。」

  「皇上請不要說這樣的話!」他揚聲道,「要去見先皇也該是那妖婦先去!」

  「皓明,她畢竟是太后,不可對她不敬,」楚默然眉一凝,叮囑道:「無論如何,她對咱們都有養育之恩,你……該好好孝順她才是。」

  「她獨攬六權,將皇上您囚禁在這紫陽宮中,既愧對先皇、愧對國法,又枉為國母,我會孝順她才叫見鬼!」楚皓明不屑地輕哼,語氣中滿是恨意。

  「好了好了,每次說起她你就動怒不已,害我都不敢再在你面前提『太后』二字了,」楚默然平和地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來,坐下陪皇兄說說話。聽說你最近住到承安侯府去了?」

  「是。」他垂眸落坐。

  「我記得今年是承安侯負責採辦太后的壽禮吧?你這個時候跟他親近,該不會是想打什麼鬼主意吧?」

  笑談中一語說中他的心思,但他選擇沉默不語。

  「我說二弟啊,你又不缺銀子花,幹麼打那些貢品的主意?」楚默然打趣道。

  「皇上說錯了,臣弟很缺錢。」

  「怎麼,要錢娶媳婦?」

  「皇上明明知道……」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知道臣弟要銀子的目的。」

  除了招兵買馬,替兄長奪回江山,難道還會有別的用途嗎?

  「可我剛才也說了,不必替我這個傀儡皇帝大費周章。」楚默然斂起笑意,換了正經顏色。

  「皇上要是再這樣說話,臣弟今後就不到這紫陽宮來了!」忍不住氣,他彈身而起。

  「好了好了,你啊,在外人面前成熟穩重,每回到了我這個紫陽宮,就像個孩子。」一拉他坐下,楚默然親自為池沏了一杯茶,「罷罷罷,從今以後,你愛做什麼皇兄都不勸了,只是,你也別勉強皇兄我聽你的,大家扯平如何?」

  我把事情先做下再說,到時候你不答應也得答應!楚皓明心中打著如意算盤,表面上選擇不動聲色。

  「今年地方進貢給太后的壽禮,聽說很貴重,是什麼?」楚默然恢復笑談,隨口問道。

  「四季蔬果。」

  「四季鮮果?」楚默然一怔。

  「對,白菜,南瓜,葡萄,石榴,這四件東西就是今年江浙一帶的地方官員聯名晉獻給太后的生辰禮物。」

  「這也太尋常了吧?」楚默然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皇上,且聽臣弟把話說完。」

  「難道這四季鮮果有什麼特別之處?吃了以後能長生不老?」

  「世上哪有什麼長生不老之物,不過,這四季鮮果的確特別,它們不是真的鮮果,而是寶石美玉。」

  「這還說得過去。但寶石美玉也很平常,你還嫌太后宮裡這些東西不夠多嗎?今年可是她老人家五十大壽,這禮物太過尋常了,恐怕中宮會震怒……」

  「皇上有所不知,這四季鮮果中的白菜,乃翡翠白菜,南瓜乃黃玉南瓜,葡萄是紫晶葡萄,石榴為瑪瑙石榴。雖然世間寶石美玉不罕見,但這四樣貢品卻是彌足珍貴。」

  楚默然興趣盎然,「此話怎講?」

  「就拿翡翠白菜來說吧,白菜有兩色,菜葉青翠,菜莖則嫩白,要找到一塊綠如湖水的翡翠不難,可是要找到一塊兼得白、綠二色之美的翡翠,那可就是世間奇珍了。」

  「你是說,這翡翠白菜是用同一塊翡翠所雕琢而成的?」楚默然一驚。

  「沒錯!」楚皓明頷首,「江浙的官員們花了十餘年的氣力,才找到這樣一塊翡翠,兼有白綠二色之美,又花了兩年工夫,才請到一位巧匠,依照翡翠原形,慢慢雕出白菜的形狀,白色處為莖,綠翠處為葉,你說,這是不是彌足珍貴?」

  「果然妙極!」他不由得擊掌稱讚,「這麼說來,其餘三樣,黃玉南瓜、紫晶葡萄,還有瑪瑙石榴,也是同樣的道理?」

  「皇上英明。」

  「那可真是罕見的寶貝了,」楚默然莞爾,「這一次,宮裡的人可以大開眼界了。」

  話語剛落,忽然女子的潑辣聲音自花叢後揚起──

  「叫你不要坐在風口裡,正午的時候不要曬太陽,你是忘了還是裝傻?虧你還身為一國之君呢,這樣不聽勸告,簡直是個昏君!」

  誰?如此大膽,敢這樣對當今皇上說話!

  楚皓明嚇了一跳,側眼一看,一名紅衣女子瞪著炯炯目光,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邊。

  她一身宮女打扮,卻不是他熟悉的宮女。

  奇怪了,紫陽宮的下人一直下多,按理,他都應該見過才對。

  更奇怪的是,皇上遭受女子的教訓,非但沒有發火,反而一臉苦笑。

  「我正與皇弟聊天,忘了時辰。」

  「太醫吩咐你每日要午睡,你記性再不好,眼見這陽光如此炎烈,也該知道晌午到了才是。還有,這花園裡風大,你難道也沒有感覺嗎?」女子手上搭著一件披風,才要披到楚默然身上,目光忽然瞥見桌上的茶點,又嚷著,「太醫說了你不能喝太多清茶,會傷脾胃,你又忘了?」

  「是是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很乖地應答,「以後不再喝了,姑姑,妳滿意了吧?」

  姑姑?這是對高級宮女的尊稱,眼前的紅衣女子,到底是哪一階的宮人,能讓皇上如此敬畏?難道又是太后派來的?

  楚皓明迷惑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簡直讓他驚訝地跌下椅子。

  只見那女子從桌上抓了一把小米,嘴裡發出「咕咕」之聲,園中的孔雀便紛紛朝她圍攏過來,爭先恐後的吃她掌中之食。

  要知道,這些孔雀是靜妃生前所養,除了皇上之外,不聽別人的話,怎麼會如此順從這女子的意?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怪。

  「對了,二弟,今日你特意進宮來,所為何事?」

  正在詫異凝思中,皇上的問語把他拉回現實。

  「哦,臣弟想告假幾日,有一位朋友昨日病了,臣弟想去照顧她。」

  「哦?」楚默然眉一挑,「該不會是那個替你去偷玉蝴蝶的女子吧?」

  楚皓明駭然,「皇上怎麼知道的?」

  「呵呵,太后身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就算我不打聽,也自然有人跑到我這兒嚼舌根。」楚默然莞爾,「我還聽說你與喬丞相的千金退婚了?」

  他一怔,低頭默認。

  「喬木蘭與她爹不同,從小就看得出個性率真,人也長得可愛,跟你亦是青梅竹馬,感情甚好,你別挑三揀四的,耽誤了大好姻緣。」

  「我們只是因為當年太后的一句玩笑話,訂了荒唐的娃娃親罷了。我與喬木蘭算起來也有六、七年沒見面了,根本毫無感情可言,況且聽說她為人驕橫至極,別的不提,光是這些年來宮裡長輩做壽,她沒有一次前來道賀……我可不想娶這樣難伺候的大小姐。」

  「哦?聽起來你對她全無好感?可為兄我卻記得,當年她為你捏的泥娃娃,你可是當寶貝一樣珍藏著。」楚默然取笑。

  「什麼泥娃娃?我不記得有這玩意兒!」他嘴硬地不承認。

  「皓明啊,你到底是因為不喜歡她才不願意娶她,還是為了皇兄我才不願意娶她?」楚默然一針見血地問,和藹的目光,卻能滲透人心。

  「我……」他極力掩飾,卻終究還是露出了破綻。

  的確,這些年來,他連連向喬府提出退婚,原因只有一個──為了皇上。

  他在替皇上辦事,而她,則是太后心腹喬丞相的千金,對立的兩方勢力,怎麼能結合?

  如果,他這一方贏了,喬丞相必會失勢,她為了爹爹,應該會恨他吧?

  如果,他這一方敗了,項上人頭不保,她如果嫁給他,亦會傷心。

  左右為難的愛情,不要也罷。

  真的愛她,就不能讓她陷入矛盾的困境,煩惱無盡。

  世人萬萬也不會想到,他一再拒婚的人,其實就是他的心上人。

  「世人都說你移情別戀,愛上別的女子,所以才跟喬木蘭退婚。但今時今日,我仍然堅信──你的心上人是喬木蘭。」楚默然肯定地道。

  是嗎?他的心上始終只有木蘭嗎?

  從前他也如此堅信,但不知為何,一想到寒池中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女,想到她望著自己時晶亮閃爍的大眼睛,他有些不確定了……

  *   *   *   *

  「我生病了,他知道嗎?」

  「肯定聽說了。」

  「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

  「為了怕妳誤會。」

  「誤什麼會?」

  「怕妳以為他喜歡上妳。」

  「他難道沒有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而感動嗎?」

  「感動或許有,不過也不會因此就喜歡上妳吧?」

  「那我到底要怎樣做他才會喜歡我呢?」

  「別作夢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怎麼可能喜歡妳這種身份卑微的丫頭?」

  「我如果不是丫頭,他就會喜歡我?」

  「妳到底煩不煩啊!」白月,不,楚皓明此刻再也沒有耐心回答這糾纏不清的問題,起身打開窗子透透氣。

  他怕再這樣回答下去,自己就會露餡。

  下午陽光燦爛,天氣和靄,有微風吹進窗子,清涼怡人,這是深秋裡難得的好天氣。

  然而,大病初癒的木蘭還是打了一個噴嚏。

  楚皓明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將窗子關上。

  他緩緩踱回床邊,坐到她身旁,將敷在她額頭上的毛巾換了一塊。

  自從那天跳進冰冷的湖中,她就病了。發燒昏迷,一病不起。

  他守護在她床邊,親手細心照顧,看著她一點一點好起來,從虛弱的病人又變回嘰嘰喳喳的麻雀。

  但他只能用「白月」的身分來照顧她,楚皓明這個人,是不可以出現的。

  哪怕心裡真的被她感動到極致,也要裝作冷酷無情,拒她於千里之外。

  總之,遂王楚皓明從來沒有來看望過這個生病的丫頭,不聞不問,似乎早把她忘了。

  「姊姊妳生氣了?」木蘭笑嘻嘻,捉住楚皓明的手,當枕頭睡。

  「沒有生氣,只是同樣的問題回答了一千遍以後,有點嫌煩。」他冷冷地答。

  遂王喜不喜歡我啊?怎麼樣才能讓他喜歡我啊?不喜歡我,他到底喜歡誰啊?

  諸如此類的問題,這丫頭如同吃飯一般,一日問他好幾次,搞得他心煩意亂,就快要招架不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是一塊磐石,可現在才發現,原來磐石也有融化的危險。

  看著她枕著自己的手,蘋果臉紅通通的,整日絮絮叨叨傾訴她對自己的癡情,他堅固的心就似乎崩塌了一塊。

  他忽然喜歡上和她相處的感覺,瑣碎卻溫馨,是多年勾心鬥角的宮廷生活中難以體會的感受。

  要是能一直這樣,坐在她的床邊,望著她的笑顏,聽她的嘮叨……能這樣過一輩子,也是一種幸福。

  「姊姊,我覺得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楚皓明一顆心再次懸起。

  「那個……嘻嘻,我覺得身上黏黏的,想要洗澡。」她俏皮地吐吐舌頭。

  洗澡?對了,這丫頭也該好好洗洗身子了,自從她生病後,就沒碰過水。

  「我還要順便洗頭!」木蘭癢得抓頭。

  「我替妳去打熱水。」他微笑道。

  不一會兒,他便親手從廚房提了熱水回來,在房間中央支起一隻巨大的木桶,方便她泡澡。

  「姊姊,扶我一下。」她在他身後說。

  一轉身,楚皓明不由得呆住了──眼前的她,不知何時已經褪盡了衣衫,明豔的胴體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面前。

  「小瑾妹妹,妳、妳這是做什麼?」他驚得結結巴巴。

  「不脫衣服怎麼洗澡?」她詫異地看著白月姊姊,不理解白月姊姊為何有這樣難堪的表情。

  「可是……」他連忙垂下雙眸,轉過臉去,「也不要當著我面啊。」

  「姊姊也太害羞了吧?」木蘭不由得哈哈大笑,「咱們都是女兒身,有什麼關係?」

  楚皓明一怔,這才憶起自己此刻偽裝的身分,頓時啞口無言。

  「姊姊,快來扶我啊!這木桶好高,我爬不進去。」她催促著。

  他手足無措,不知該怎樣回應她。

  「快點啊……哈啾!」這時,她大大打了一個噴嚏。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再這樣下去,這丫頭又要生病了。

  如此想著,她的健康超過了他的尷尬,連忙回頭,一把扶住她。

  怕什麼?君子坦蕩蕩,這些年來他出入煙花柳巷,也見識過不少女子的胴體,何曾怕過什麼?

  世上再美麗的胴體也不曾打動他的心。

  「姊姊抱得動我嗎?把我抱進桶裡,好嗎?」忽然,聽見她在他耳邊輕輕地問道。

  她摟住他的脖子,貼緊他的身子,撒嬌的聲音柔媚至極……

  楚皓明感到喉間一緊,某種熾熱的東西像火一樣在體內猛然竄起。

  一直以為,她還是一個小女孩,可是今天,脫盡了衣衫,他才發現平日可愛的布衣下,竟隱藏著一副誘人的身體。

  她的肌膚像雪一樣潔白,像凝脂一樣細滑;她的雙腿修長結實,曲線優美;她的纖腰極細,似乎可以盈盈一握……還有少女初長成,像花蕾般的雙乳……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的身子變硬了。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他一直以為自己對任何女子都可以不動情,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跟普通男子沒有什麼兩樣──色字當前,仍然會有反應。

  這一刻,如同陷在雲霧裡,他迷惑了……

  「姊姊快點啊,我好冷。」她對著他的耳邊嬌嚷。

  他幾乎是閉著眼睛,迅速地將她抱入水中。在她肌膚浸潤到蒸氣的一刹那,他好想奪門而出。

  「姊姊別走啊,」她偏偏不肯放過他,「幫我搓搓背,我勾不著。」

  該死!楚皓明心中暗罵。

  可是有什麼辦法?她說什麼,他都得照做,否則會引起她的懷疑。

  拿起浴巾,輕輕地替她擦拭,彷彿他的大掌直接輕撫過她的背脊一般,她在霧氣氤氳中,輕輕地喘息著,享受著水的滋潤。

  這一連串嬌吟般的嘆息,又讓他體內的烈火更加熾熱……

  他的額頭滲出汗來,體驗到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要是有西域紅花就好了。」忽然,他聽到她說。

  「什麼花?」楚皓明一怔。

  「是一種西域的名貴藥材,可以拿來泡澡,只要泡一次,便可以舒筋活血,全身舒坦。」木蘭微瞇雙眼,舒展著肢體,「在床上躺了這些日子,身子都僵了。」

  「我明天去幫妳買一些。」他直覺想要滿足她的所有想望。

  「買不到的。」她輕輕搖頭。

  「為什麼?」

  「西域紅花聽說只有幾株而已,每年開花一次,十分珍貴罕見。我上次能幸運得到一些,全靠我大師姊。」她嘻笑,半真半假地說,「偷偷告訴妳,我大師姊可是有名的神偷呢!」

  「是嗎?」他只當她開玩笑,並沒有對神偷兩個字深究。

  其實,他是無暇深究。

  因為此刻他的思緒已經飄到另一個地方──該怎樣去弄來一些西域紅花呢?

  楚皓明深深地蹙眉。

  *   *   *   *

  「王爺,東西已經弄來了。」丁勇將手中的絹紙攤開,濃郁的藥香便從中飄了出來。

  「這就是西域紅花?」楚皓明拿起一瓣,仔細打量。

  花已經曬得乾脆,呈現深紅的顏色。

  「這東西可貴呢,」丁勇回答,「京中惟獨承安侯的府中才有,就連宮裡也缺貨。」

  「承安侯本事不小,天底下名貴的東西,他還缺什麼嗎?」楚皓明搖頭一笑。

  「就算什麼也不缺,他也不會滿足。要不,王爺只向他要一些小小的紅花,他居然開出了條件。」丁勇一副氣憤的模樣。

  「條件?」他一挑眉,「什麼條件?」

  「他說……要王爺的紅寶石戒指來交換。」

  「什麼?!」楚皓明聲音高揚,「他好大的膽子!」

  「屬下剛才也是這樣怒斥他的,可他卻嘻嘻一笑,毫不懼怕。哼,仗著有太后撐腰就無法無天了。」

  「想要我的戒指,沒那麼容易!」

  這戒指本是前朝的遺物,當年父皇將它隨手送給了母后,母后又隨手給了他。

  他倒不覺得這是什麼希罕的寶貝,但母后留給自己的一切,他要好好珍惜。

  「不管聞人龍開出什麼條件,既然東西已經到手了,就不必理會他了。」楚皓明狡猾笑道。

  「可是……」丁勇忽然一臉為難,「承安侯說,這些不夠泡澡。」

  「什麼?!」

  「剛才他問我,王爺要這個有何用。我說是泡澡,舒筋活血,他便拿了一點包在絹帕裡,讓我先送來,讓王爺鑒賞鑒賞。他說,如果要泡澡,一次得要一朵紅花才有效,可是這裡只有三分之一朵。」

  「混蛋!」楚皓明不由得大怒,手中的花瓣飛了出去,碎裂在空中。

  「屬下這就去回絕承安侯,讓他別作夢!」丁勇知趣地道。

  僵立的身子佇立良久,在他就要推門而去之時,忽然轉了過來。

  「等一等。」怒火硬生生壓下,楚皓明輕道。

  「王爺還有何吩咐?」

  「把這個拿去,交給聞人龍。」將戒指扔進心腹手中。

  「這……」丁勇大驚,「王爺,你真的要把戒指給他?」

  他不答,只默默點了點頭。

  「王爺,這可是皇后娘娘留下的──」

  「我知道,」楚皓明低聲打斷他的話,「不必再說了,去吧!」

  「王爺,別怪屬下多嘴……」丁勇支吾問:「這西域紅花是要送給木蘭小姐的嗎?」

  他一頓,眸一抬,「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這世上除了木蘭小姐以外,再沒有人會讓你如此了吧?」

  除了木蘭以外?真的嗎?

  可惜,丁勇猜錯了,這一次,他為的不是木蘭,而是一個叫做小瑾的女子。

  他這是怎麼了?

  已經是第二次,為了那個與他不相干的小瑾做傻事。先是答應幫妖婦雕刻玉蝴蝶,再是答應貢獻出自己寶貝的戒指……

  「王爺,屬下明白了,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做什麼事都不算過分。」丁勇又說。

  心愛的女子?

  這幾個字如果晴天霹靂,讓他頓時變為化石。

  他愛上她了嗎?這世上他不是只愛木蘭一人嗎?

  不!一定是哪里弄錯了,他從來不是一個花心的人。

  可是,眼前的這一切又如何解釋?還有那天看著她的胴體,他所激發的男性反應……

  他確定自己沒有「移情」,可是,為何會「別戀」?

  轟隆轟隆,窗外雷聲起,快要下雨了,看來今夜他無法好眠了……



第六章

  天際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似有傾盆大雨即將落下。

  四周十分悶熱,沒有一點兒風,整個世界像一個悶鍋,似要把人給蒸熟了。

  男孩藏在御花園裡,聽見宮女和太監們奔跑叫喊的聲音,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找他,可是他不願意見任何人。

  今天是宸妃冊封為皇后的日子,宮中上下張燈結綵,一片歡慶祥和的氣氛。

  惟有他,沒有加入普天同慶的行列之中。

  因為在他的眼裡,皇后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去世的母后。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短短一年的時間,父皇就忘記了與母后之情,另立別的女人為后?

  為汁麼就連大哥也變節投降,答應前去參加封后大典?

  為什麼從前那些誓死要為母后效忠的宮人,轉眼間都變成了新后的手下?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轉變如此之快?大概因為自己太死心眼,跟不上別人的腳步吧,呵呵。

  所以,他躲起來了。

  自幼在御花園中長大,這兒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好朋友,所以會好好掩護他,不讓任何人發現他的蹤影。

  在花叢中藏了一會,趁著人群走遠,他抱住一棵大樹,爬了上去。

  樹葉參天蔽日,沒有人知道,這樹上有一間小小的木屋。

  那是他和大哥一起搭建的,是屬於他們兄弟的秘密基地,他本希望大哥可以跟他一起藏在這裡躲避封后大典,誰知……大哥實在令他太失望了。

  獨自坐在小木屋裡,聽著天際的雷聲,心裡忽然感到很寂寞,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他一個人。

  「楚皓明!楚皓明!」忽然,一個稚氣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他心中一怔。

  會這樣大膽無禮直呼他姓名的,這個世上恐怕只有一個人,不用猜,他便知道是誰。

  「楚皓明,楚皓明,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在樹上!」那聲音又在兀自大叫。

  再這樣叫下去,就算他不回答,也會引來宮女與太監。

  嘆了一口氣,男孩無奈地從樹葉中探出頭來。

  果然沒錯,樹下站著的,是那個刁蠻至極的女孩──喬丞相的千金木蘭。

  這個世界上,恐怕他最最沒辦法對付的,就是她。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問。

  「嘻嘻,我看見的。」木蘭笑答,一張蘋果臉俏皮可愛,「我剛才看見你從花叢裡竄出來,像松鼠一樣爬到樹上去。」

  像松鼠?他被這個比喻弄得哭笑不得。

  「你放心好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哦!」她嘻笑著說,「不過,有一個交換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請我去樹上坐坐。我猜這樹上有一間小屋子吧?」

  「呃?」他大驚,「妳怎麼知道的?」

  「有一次,我看見你和默然哥哥往這樹上搬東西。」

  天啊,這小妞長了一雙什麼眼睛呀?怎麼什麼都讓她看見?

  「這裡沒有梯子!」諒她一個小姑娘也沒有本事爬上來。

  「只要你答應讓我上去,我自然有辦法上去。」

  「那就看妳自己的本事了!」他袖手旁觀,不打算拉她一把。

  「你等著!」

  木蘭脫了鞋子,三兩下便竄上樹來,身子輕盈如燕,著實令人吃驚。

  「妳幾時學會爬樹的?」楚皓明瞪大雙眸。

  記得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嬌滴滴的小胖妞,別說爬樹了,就連跑步都會摔跤。

  「哼,本姑娘這陣子學會的東西可多了。」木蘭得意揚揚。

  「妳這陣子上哪兒去了?怎麼不常進宮來?」他遲疑地問。

  「你很想我嗎?」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撩起他心中一片漣漪。

  「我、我是幫我大哥問的,他很好奇。」他急忙扯謊。

  「我最近出了一趟遠門,」她不再賣關子,滔滔不絕地說:「見了許多世面,認識了一個老頭和兩個姊姊,可好玩了。」

  「認識老頭有什麼好玩的?」他萬分不解。

  「這個老頭教會了我許多好玩的東西。比如說爬樹、變戲法啦,還有……」她神秘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絹帕包著的玩意兒,「做這個!」

  「這是什麼?」男孩子好奇。

  「送給你的禮物。」大大方方將那玩意兒塞到他手裡,「快打開看看!」

  狐疑地打開絹帕,裡面的東西令他再次錯愕。

  「泥人?」他脫口而出。

  「對啊,漂亮嗎?」木蘭期朌他能開口稱讚她。

  「是個女泥人嗎?」他仔細端詳。

  「難道像個男的嗎?」她生氣地扁嘴。

  「嗯,從衣服和頭髮上來看,是個女的。」算他怕她不想和她爭論。

  「呵呵,你不覺得她像一個人嗎?」

  「誰?妳嗎?」

  「笨蛋!是已故的皇后娘娘啦!」她本想循循善誘,偏偏給他氣得沒耐心!

  「母后?」他一怔,馬上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由得胸口湧起一陣感動,沉默半晌。

  「怎麼,不像嗎?」她著急地問。

  的確不像,可不知為何,泥人握在手中,感覺好親切,彷彿母后在世……

  「這個……妳從哪兒買的?」他哽咽地問。

  「哪里是買的!」她再次跳起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是我親手做的!你根本沒在聽人家說話!」

  「妳親手做的?」他呆住了,一股暖流彙集到胸口,阻塞了他的口,讓他只能怔怔地望著她……

  「皓兒!皓兒!」

  怔愣之中,忽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傳入耳裡。

  兩人同時大吃一驚,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哎呀,我的鞋還落在樹下呢!」

  木蘭反應過來,可惜已晚,她一探頭便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為首的身著明黃袍子,滿面威儀,不是當今皇上又是何人?

  「怎麼,木蘭也在?」皇帝一眼便看到了她,「別藏了,快出來吧!」

  兩個孩子只好老老實實地從樹上滑下。

  剛剛著地,只見啪的一聲,一記耳光便落在楚皓明的臉上。

  「父皇……」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淚幾乎快流出來了,不敢相信一向疼愛自己的父皇居然會下手這樣重。

  「朕問你,今天是什麼日子?」皇帝厲喝問。

  「是……封后大典。」低著頭,楚皓明咬牙回答。

  「既然知道,你為何不去觀禮?」

  「兒臣……兒臣心中的皇后只有一人,那就是已故的母后,任何一人也取代不了!兒臣不承認別人當皇后,所以不去觀禮!」他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竟敢衝撞父皇。

  「你……不肖子,朕今天就打死你!」皇帝不由得大怒,揚起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他耳鳴目眩。

  「皇上!」這時,一名美婦急步而來,連忙護到他面前,「有話好好說,小心傷了孩子!」

  這美婦鳳冠羅裙,正是昔日的宸妃,今日的新后。

  看得出皇帝對新后十分在意,她只說了一句話,天子的怒火便滅了一半,揚起的手掌稍稍放下。

  「皇上請息怒,想必都是小女不好,唆使二皇子陪她爬樹玩耍,耽誤了封后大典。」喬丞相也隨眾人到達,俯身請罪。

  「呵呵,孩子總是貪玩的。咱們大人的事情,有時候還是不要煩他們的好。」新后笑盈盈,言語甚是和藹。

  「我家這瘋丫頭實在沒規矩,都是臣管教不嚴。」喬丞相連忙拉木蘭一同跪下。

  「本宮看這丫頭其實不錯,模樣可愛,性子活潑,比許多的女孩都好,」新后忽然道:「本宮倒有一個提議,不知喬丞相是否答應。」

  「皇后儘管吩咐,臣洗耳恭聽。」

  「不如本宮做主,讓這兩個孩子訂個娃娃親,如何?」

  「什麼?!」喬丞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周諸人也皆是一驚。

  「我看這兩個孩子感情很好,自幼就相處融洽。喬丞相,有皓兒這樣的女婿,豈不比外面尋得強?」新后繼續道,努力為皓兒說話。

  「是、是。」喬丞相興奮地難以言語,連連作揖。

  「皇上,您不會反對吧?」新后又問君王。

  「呵呵,皇后妳做出的決定,什麼時候錯過?」皇帝撫著鬚,頷首贊許。

  正當四周一片道賀聲響起,楚皓明卻冷冷道:「我反對!」

  「皓兒,你說什麼?」皇帝不由得一怔。

  「兒臣反對這門親事!」楚皓明抬頭挺胸,不怕死地說。

  「你為什麼反對?」別人沒反應過來,木蘭卻率先回過神來,嚷嚷地問。

  「我才不要娶妳這個叛徒!」楚皓明怒目瞪視她。

  「我什麼時候成了叛徒了?」木蘭委屈地大叫。

  「妳剛才明明說,沒有把樹上小屋的所在告訴任何人,可是一轉眼,這麼多人都找來了,不是妳告的密,是誰?妳這個騙子,我才不要娶妳!」

  「我沒有!我沒有!」

  「那他們是怎麼找來的?」

  「我哪里會知道!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泄了密,卻來怪我!」她跺著腳,眼淚頓時落下。

  「反正我不相信妳,我不要娶妳!」他賭氣似的,將方才她送給他的泥人,狠狠扔到地上。

  泥人一滾,滾落到樹根底下。

  「我也不要妳送的東西!」他絕情地說。

  「你……楚皓明,你這個混蛋!」滿腹委屈無法發洩,她指著他鼻子大罵。

  「木蘭,不可對二皇子無禮!」喬丞相喝道。

  「楚皓明,你不想娶我是吧?我偏偏不讓你如願,我就是要嫁給你!」她對父親的喝止置若罔聞,兀自宣戰。

  「那妳就等著守活寡吧!」楚皓明不顧現場所有的人目瞪口呆,邁步就走。

  「我才不會守活寡呢,我會纏你纏到天涯海角!」她沖著他的背影大吼。

  四周的大人看著兩個小鬼如此鬥嘴,不禁哭笑不得,搖頭嘆氣。

  這一天傍晚,在連續的悶雷響過之後,果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沒有人知道,冒著大雨,楚皓明又回到了這棵樹下,拾起了那個被他賭氣扔掉的泥人?

  可惜,泥人被大雨淋壞了,已經看不清眉日,只剩人形,跟一團泥巴沒什麼兩樣……

  他睜開眼坐起身,拿出枕邊的錦盒打開,看著泥人。

  那天之後,他很小心地把泥人珍藏起來,還請來工匠制了錦盒,造了巧鎖,讓泥人安住盒中。

  多年後的今天,他仍然堅持要和木蘭退婚,不過,並非因為賭氣,也並非因為誤會,而是為了她的安全。

  他早就知道當初錯怪了她,小木屋其實是大哥告訴父皇的。

  大哥向來主張以大局為重,不讓他耍小孩子脾氣。他卻無法這樣忍辱負重,所以,任性的他當不了太子。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可以跟送給他泥人的女孩子在一起,平淡地度過餘生就好。可惜,她並沒有像她小時候承諾的那樣,纏他纏到天涯海角。

  她,終於同意退婚。

  可是,他就能從此忘記她,愛上別的女子嗎?

  一想到錦盒中的泥人,一想到從前與她青梅竹馬的快樂時光,想到自己曾經冤枉過她,傷過她的心……他就不能忘記她。

  但為何從前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現在又出現在另一個女子的身上?

  難道,他真的像父皇一樣,是個花心之人?

  *   *   *   *

  「姊姊,這西域紅花是從哪里弄來的?」木蘭抬頭問。

  「呃……說來正巧,那天我跟表兄說了妳的事情,他告訴我,這樣的藥材遂王府裡多的是,便隨便拿了些來。」楚皓明清清嗓子,撒著謊。

  「是嗎?」她沉默片刻,忽然問:「姊姊最近見過遂王嗎?」

  「嘎?」他嚇了一跳,「我哪有福分見遂王啊,關於他的一切,都是表兄告訴我的。」

  「哦?那令表兄還真是愛聊關於遂王的話題,而且大小事都對妳說。」木蘭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眸光。

  「呵呵,對啊,我表兄生平沒什麼值得驕傲,唯一能讓他吹噓的,就是跟遂王靠得近些,他不聊這個就沒話題可聊了。」他隨口敷衍。

  「這樣啊。」木蘭的手腕輕抬,觸摸他的髮際,「姊姊頭上有一顆花籽,不知是在哪兒沾上的?」

  「花籽?」楚皓明一怔,「有嗎?」

  「我替妳摘掉了。」木蘭嘴裡如此說,卻暗自做了另一個小動作──輕輕將隱形香粉灑入了對方的髮絲裡。

  這種隱形香粉,是她們辰山派偷兒的秘密法寶,每當她們盯上某件獵物,打算追蹤的時候,就會在獵物身上趁其不備灑一點。

  這樣,無論獵物跑到哪里,香粉的氣息都會帶著她們找到獵物。然而,獵物卻很難嗅出這氣味,因為,這是一種必須經過特殊訓練才能察覺的隱形香氣。

  關於眼前這位「姊姊」,她早就覺得可疑了。

  一個普通的僕婦或許有絕美的容貌,但絕不可能有那樣高貴的氣質。「白月」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優雅。

  但真正讓木蘭懷疑的,是這朵西域紅花。

  這幾天因為她病了,白月留守床邊,細心照顧她。

  她發現房間多了許多昂貴的東西,比如讓她泡澡的浸膏、梳髮的頭油、薰染空氣的香料,還有一些女子用的日常護膚保養品,甚至是枕頭棉被簾帳,都換了上好的。

  雖然這些東西被不聲不響的替換了,但木蘭只要聞一聞,試一試,便知道價值不菲,有的甚至是專供宮裡嬪妃使用的物品。

  這間屋子平時沒有僕人進來,除了白月,所以這些東西一定是白月偷換的。

  但,家裡窮得快沒飯吃的白月姊姊,怎麼會有錢去買這些東西?

  惟一的解釋就是什麼人給她的。

  到底什麼人能給她宮裡嬪妃使用的東西呢?當然是一個可以任意拿走宮中任何東西的人。

  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遂王楚皓明。

  如果真的是楚皓明,那麼白月姊姊跟他之間的關係就絕非素不相識。

  或許她就是楚皓明身邊的人,扮做侍衛表妹潛入承安侯府,就為了暗中助楚皓明辦事。

  因為這朵西域紅花,她幾乎可以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測。

  在對方的髮間偷偷灑了隱形香粉,就是希望隱形香氣能助她尋到進一步的線索。

  「小瑾妹妹,妳先睡一會兒,我去廚房看看藥煎好了沒。」對於木蘭做的小動作,楚皓明渾然不覺。

  「好吧,」木蘭故意打了一個呵欠,「聊了這麼久,我也睏了,吃藥的時候姊姊再叫我吧。」

  他微微一笑,替她蓋好被子後,推門而出。

  門一關,木蘭便迅速從床上蹦了起來。

  其實,她的病早已好得七八成,這兩天精神已經恢復,今天身子也舒暢許多。

  飛簷走壁或許不能,但跟蹤一個人倒還有幾分把握。

  她換了輕便服裝,從窗子翻出去,嗅著那獨特的香味,一路悄悄來到西廂。

  西廂?這不是楚皓明居住的地方嗎?

  哈哈,猜測果然沒錯,白月姊姊與楚皓明關係絕不尋常。

  木蘭潛伏在角落裡,沾了口水戳破紙窗,往裡一望,雖沒看到白月的身影,卻見楚皓明正披上一件外衣。

  他果然在府裡,哼,人在府裡,卻從來不去看望她!難道他不知道她病了,差點死掉嗎?她是為他而生病的,他怎麼可以不聞不問?

  想到這裡,她不禁傷心。

  「王爺,時間已經不多了。再過兩日,就是太后的生日了。」屋裡還有別人,正是白月姊姊那位所謂的表兄。

  「我知道。」楚皓明顰眉。

  「王爺還是該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要緊,讓屬下另派些人去照顧小瑾姑娘吧,她身子已經好多了,王爺其實不心太掛心。」

  怎麼?他在乎她嗎?木蘭心尖一顫。

  也是,看在她一片癡心的份上,他不可能對她一點也不關心,現在想想,她房裡那些昂貴的東西,可能就是為了彌補她,才叫白月姊姊送去的。

  哼,她才不希罕那些東西呢,她要的,是他親自去探望她。

  「可惜至今還查不到那四件寶貝的下落。」楚皓明低聲說。

  「府裡機要之處屬下都打探過了,惟一剩下的,只有聞人龍的住處。」

  四件寶貝?木蘭身子一震,難道他住進承安侯府的目的,竟與她相同?

  「看來我得去一趟聞人龍的住處。」楚皓明暗自打算。

  「王爺,危險啊!誰知他寢室裡有什麼機關?再說,郡主成天待在房裡,不好辦啊。」

  「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去闖一闖。否則沒有時間了,再過兩天東西送進宮裡,就更難下手了。」

  木蘭暗自倒抽了一口氣,蹲到牆角。

  寥寥幾句對話,已足以證實她的猜想──楚皓明果然在打那四件寶貝的主意。

  原來,他跟她一樣,都是來做賊的,呵呵。

  雖然她不明白他身為王爺何必在意這幾件貢品,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她都會幫忙,義無反顧,不論安危。

  蹲在牆角裡,聽著屋內的動靜,四周的光線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去,黑夜來臨了。

  終於,她看到他推門而出,一襲夜行黑袍。

  施展輕功,他躍上屋頂,沿著牆垣,往聞人龍所居的院落而去。月光下,黑袍翩飛,像一隻雄鷹。

  木蘭大病初愈,自知功夫尚未完全恢復,但此刻已顧不得這許多,連忙跟隨他的腳步,飛躍而上。

  雄鷹如箭一般飛翔,她猛趕急追,總算沒有落後太多。忽然,黑影一晃,轉過牆角處,竟然消失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跟丟了他,倉皇之中一顆心卜通直跳,突然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直掐她的頸間。

  木蘭一怔,霎時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不敢輕舉妄動。

  「妳是誰?為什麼跟著我?」楚皓明的聲音低低傳來。

  他沒有失去蹤影,只是察覺了她的跟蹤,巧妙地繞到她的身後,先發制人。

  事到如今,她只能坦白了,反正跟著他,是為了幫他。

  「是我。」她輕輕回答。

  聲音雖輕,但卻足以令他震驚,掐在她頸間的手也頓時一鬆。

  她緩緩轉過身,面對他吃驚的表情。

  「王爺,好久不見。」木蘭微笑道。

  「是妳。」楚皓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爺何必這樣吃驚,我是一個小賊,你早該知道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依然怔立著。

  「可我沒想到,王爺居然也會跟我一樣飛簷走壁,窺視承安侯的寢處。難道,王爺在跟我找同樣的東西?」她調皮地朝他眨著眼睛。

  「妳在找什麼?」他終於出口問。

  「聽說今年送給太后的壽禮很特別,是四季蔬果。」她笑答。

  「妳……」他顰眉,「妳連這個都知道?就不怕我告訴承安侯?」

  「彼此彼此,我也可以告訴承安侯王爺今夜的所為……」

  這時一名奴婢端著吃食從遠處走來,楚皓明恢復敏捷反應,一把將她按倒。

  兩人一同伏在簷上,身子挨得好近,近到彼此可以聽見對方急促的呼吸聲。

  「終於煮好了,郡主都餓了。」門開了,從聞人龍的寢處邁出另一名奴婢,同那端吃食的說。

  「真沒想到,這樣的天氣還能吃到這個。」端食的奴婢笑說,「廚房裡的人詫異極了。」

  「這是咱們郡馬特地派人從南方運來的,那裡天氣熱,此刻就相當於咱們這兒的夏天吧。」

  「郡馬好本事,有了他,咱們府裡水果蔬菜不分四季,隨時都能吃得到。聽說還運來了一筐子葡萄,正堆在庫房裡呢。」

  「葡萄?呵,郡主昨天還叼念著呢,就運來了。」

  兩個奴婢議論著,一同步入房中,聲音漸漸變小。

  「看來承安侯夫婦日子過得不錯,這麼冷的天還有葡萄吃。」木蘭低聲笑道,忽然她的笑容凝固了,因為「葡萄」兩個字。

  「妳想到了什麼?」一旁的楚皓明注意到她的變化。

  「我想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哦?說來聽聽。」楚皓明凝視著她,「或許我們的想法相同。」

  「如果你有一件重要的寶貝,你會放在哪里?」她反問。

  「我會藏在最安全的密室裡,或者隨身帶著,或者放在最危險的地方。」

  「這府裡的密室想必你都查過了吧?而聞人龍顯然也沒有隨身攜帶任何東西,唯一答案就是──」她激動的神情映入他的眼簾,「東西就在最危險的地方!」

  「放蔬果的庫房。」他點點頭,替她說出答案。

  「英雄所見略同!」木蘭粲笑。

  沒錯,剛才「葡萄」兩個字提醒了她,既然此次的貢品是四季蔬果,那麼以假亂真地放在庫房裡,恐怕誰也不會注意到,誰也不會想到。

  「想去庫房看看嗎?」他問。

  當然想!而且要立刻去!

  木蘭剛要回答,忽然一陣夜風從他倆身邊拂過,她的笑容再次凝結成冰。

  她聞到了隱形香粉的味道!

  之前她就覺得詫異,可因為突如其來的事端而分散了她的心,沒能深入思考。

  此刻氣味的提醒讓她不得不面對現實。

  假如楚皓明跟白月姊姊見過面,那他的衣袍上沾到了些許隱形香粉並不奇怪,但……這香味明顯是從他的頭髮裡散逸出來的。

  怎麼會是從頭髮裡?

  不不不!這不可能,一定是她在胡思亂想,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荒唐的事情,她都不敢再繼續猜測下去了。

  「妳怎麼了?」楚皓明發現她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關切地道。

  「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暫且不去庫房了。」這一刻她只想逃,因為胡思亂想讓她無法再面對他,跟他好好說話。

  「不舒服?」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抬起手,要去觸摸她的額頭,看她是否又發燒了。

  但猛然想起他應該對她冷漠,動作戛然收回。



第七章

  木蘭回到房間後不久,楚皓明也回來了。

  裝扮回白月的他,端著熱氣騰騰的湯藥,笑道:「妳到哪里去了?藥都涼了,我重新熱過了。」

  「我去了西院。」木蘭誠實回答,說話之間仔細觀察對方的神色。

  「我就知道妳又偷偷去看遂王了,怎麼樣,見到他了嗎?」

  「見著了,還說了幾句話。」

  「那很好啊,」楚皓明鎮定道,「很晚了,妳喝了藥早些睡吧。」

  他轉過身去,用湯匙想把藥攪得涼些,不至於燙嘴,忽然一雙纖纖小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

  「小瑾,妳幹什麼?」楚皓明不由得一驚。

  「姊姊,我覺得有點冷。」她的臉貼著他的背,聽見他的心跳頓時加快,一股熱力燙灼著她的雙頰,使得她的身子輕輕顫著。

  這樣做的確有些瘋狂,但這是現在她能想到的惟一證明的方法。

  「冷?」他感到她的確抖得厲害,關切的轉頭看她,「那就快到床上躺著,喝了熱熱的湯藥,蓋緊被子,身子就會暖和了。」

  「可是……」她把頭深深埋入他轉過來的胸膛,「我真的好冷,就算是鑽進被子裡也還是冷。」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暖被的腳爐來……」

  「不,不要去,」她抱緊他,不讓他離開,「這麼晚了,為了暖腳爐去打擾別人不太好。」

  「那怎麼辦呢?」他握著她冰冷的手兒,心裡著實擔心。

  「姊姊今晚跟我一起睡吧。」她微笑,說出醞釀已久的話語。

  「什麼?」他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兩個一起睡,自然會暖和。」

  「不行!」他本能地拒絕,萬分尷尬。

  「為什麼?姊姊該不會是不好意思吧?咱們住在同一間屋子裡,雖然睡在兩張床上,可是有什麼沒見過的?」木蘭笑盈盈地道:「姊姊又不是男子!」

  「我哪有不好意思!」楚皓明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只是不習慣跟別人一起睡罷了。」

  「姊姊早已嫁為妻,難道從來不跟丈夫睡在一起?」

  「我……」該死,該怎麼回答?

  答應她嗎?可畢竟他只是偽裝的女子,如果不答應,不就露餡了嗎?

  素來機敏的他,一時之間居然找不到對策。

  「我好睏了──」木蘭打了一個呵欠,直接走到床前。衣衫一褪,她鑽進被窩,向楚皓明伸出一隻手。「姊姊快來!」

  他僵在原地好半晌,明知再拒絕她便要起疑了,迫不得已,輕輕地坐到床沿,側臥到她的身邊。

  「咦,姊姊睡覺不脫衣服的嗎?」木蘭輕笑。

  「呃?」他無奈地褪去一層外衣,「穿多一點暖和。」

  「姊姊錯了,睡在被子裡要穿少一點才會暖和。」她大膽地動手拔他的衣衫,「最好一絲不掛!」

  「啊!」他嚇得不輕,連忙推開她作亂的小手,「不行,我不習慣!」

  她偷笑,從他的慌亂中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姊姊,我想求妳一件事。」她忽然說。

  「什麼事?」這丫頭又有什麼古怪念頭要折磨他了?

  「我……」她含羞地說:「我想到了一個追求遂王的法子。」

  「哦?什麼法子?」他心中一緊。

  「我仔細想過了,要讓遂王喜歡我,光是糾纏他、做些讓他感動的事情是不夠的,我應該讓他意識到我是一個女人。」

  「呃?」他不解其意,「妳本來就是女人啊。」

  「姊姊不明白嗎?」她眨著大眼睛,「在遂王眼中,我可能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女孩,我要讓他知道,那些煙花柳巷裡的女子能為他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什麼?!」他幾乎嚇得跳坐起來,「妳是說……」

  「對,我要勾引他!」她嘻笑著點頭。

  「小瑾妹妹,我看妳對遂王有點誤會。」天啊,這丫頭想到哪里去了?他是堂堂男子漢,又不是淫魔!

  「天下的男人都吃這一套,本性如此,我才沒有誤會!」她自信地反駁。

  「總之我知道遂王不接受妳,跟這個絕對沒有關係。」天地良心,他從來沒有往那個方面想過!

  「無論如何,我都得試試,」木蘭很堅持,「所以,姊姊妳要幫我。」

  「我怎麼幫妳?」他更是愕然,「幫妳在他酒裡下藥?」

  「我才不要他神智不清的呢!」她抿嘴又是一笑,「姊姊已經成過親了,對不對?」

  「呃,對啊。」

  「所以對於男女一事,妳一定很清楚嘍?」

  「應該比妳這個黃毛丫頭清楚!」他趁機勸說:「妳看,我家男人與我也有肌膚之親,可他照樣毒打我,從不珍愛我,所以一個男子喜不喜歡妳,跟那種事情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暫且不論,我只要姊姊教我……」她挨過身去,伏在他的胸膛上,「教我如何對付男人。」

  「妳說什麼?!」他大驚。

  「比如人家說的親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現在都不懂。」她的紅唇冷不防輕觸他的下巴,「就是像這樣嗎?」

  「小瑾妹妹,妳在幹什麼?!」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想落荒而逃。

  「我在求教啊──求姊姊妳教我一些男女之事。」紅唇再次湊上去,不過這次的目標不再是下巴,而是他的嘴。

  她貪玩好奇的時候,曾看過一些春宮圖,大致瞭解那是一種怎樣的狀況,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他的唇好軟好暖,彷佛有一種磁性,讓她一吸附上去,就不想移開。

  閉上雙眼,她輕輕地吮著他,感到整個人陷入了雲端,難以自拔。

  而他同樣在掙扎了一番之後,失去了推開她的動力,雙臂輕輕地攬住她的腰,似乎想要跟她一起從雲端摔下去,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不……小瑾……不要這樣!」過了半晌,當激吻讓兩人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一把將她推開。

  這一次,他沒再找藉口,只一言不發地深深看她一眼後,轉身離開這個再待下去可能會令他瘋狂的空間。

  她沒有喚住他,只是含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已經有數。

  方才她觸摸到了他堅實平坦的胸膛,小手攀上他肩膀的時候,順便繞過他的頸間,發現在喉中央有一顆珠算子。

  她可以十分確定,白月不是女人,而是一名男子,是她心心念念的楚皓明。

  「你為什麼要扮成女子接近我呢?」她不禁輕嘆。

  這個問題或許她一時之間找不到答應,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

  原來,他沒有對她不聞不問,在她生病的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守在她的床邊,衣帶不解,親自照顧她。

  他跟她之間的距離原來是這麼近。

  *   *   *   *

  午後時分,窗外下起小雨,天色越來越暗,破廟裡寒冷逼人。

  這時,一陣冷風無聲無息飄了進來,棲落在木蘭身後。

  「大師姊!」她一怔,回眸喚道。

  「東西已經到手了?」來人正是辰山老人的大徒弟,雅眠。

  「沒有。」木蘭窘迫地低下頭。

  「還沒有找到那些貢品的所在?」冷若冰霜的雅眠有些急了,「明日便是太后的生日,今晚再找不到,就沒有機會了!」

  「不,已經找到了,可我不打算拿。」木蘭坦白。

  「為什麼?」雅眠一驚。

  「因為……」為了楚皓明背叛大師姊,這種事叫她怎麼說得出口?

  「是不是顧忌妳二師姊?」雅眠會錯了意,厲聲喝問。

  二師姊?木蘭一愣,不解其意。

  她的兩個師姊都是辰山老人收養的孤兒,大師姊名叫雅眠,喜歡白色;二師姊名叫沁玉,喜歡紅色。自一年前師父去世後,她們兩人為了爭奪掌門之位,鬥得不可開交。問題是,她們門派只剩下她們師姊妹三人,掌門之位有什麼好爭的?

  大約在三個月前,大師姊來找她偷四季蔬果。

  她一來貪玩,二來想討大師姊的歡心,便一口答應了。

  如今,東西沒偷成,她的「心」倒是弄丟了。

  「妳是不是知道了我跟妳二師姊打賭的事?」雅眠再問。

  「打賭?」木蘭詫異,「妳跟二師姊打了什麼賭?」

  「三個月前,我們約定好,誰能偷到這世上最值錢的東西,誰就是掌門人。」

  「啊!」她一驚,「怪不得妳要我潛入承安侯府,偷那四件貢品!」

  「其實,我要那四件東西並非單純只是為了跟妳二師姊作對,我還有別的目的。」雅眠似憶起傷心往事,表情變得更為陰沉。

  「什麼目的?」木蘭好奇。

  「妳可知道,我為什麼不親自動手,而要派妳潛入承安侯府?」

  「為什麼?」對啊,憑大師姊的本事,東西恐怕早就到手了。

  「因為聞人龍認識我。」

  「嘎?他認識妳?」大師姊什麼時候結交了這等達宮顯貴。

  「小瑾,妳真的想不起他是誰了嗎?妳不覺得他的名字很熟悉嗎?」為了掩人耳目,師姊們都叫她的小名。

  熟悉?聞人……聞人……

  猛地瞪大雙眸,木蘭叫道:「難道他就是妳失蹤的未婚夫?!」

  「哼,他如今娶了郡主,一步登天了。」雅眠諷笑。

  「妳要偷那四件貢品,就是為了……」

  「對,為了讓他失去太后的信任,受到朝廷的懲罰!」她狠狠地道,苦澀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忽然,空中傳來男子的聲音,「雅眠,原來妳如此恨我。」

  聞人龍?!

  木蘭大吃一驚。他何時跟蹤來的?

  錦靴邁入破廟,果然,來者正是聞人龍。

  「你居然敢跟蹤我小師妹!」雅眠一雙眼睛幾乎冒出火,厲喝道。

  「我沒有跟蹤她,我跟蹤的是妳。」聞人龍苦笑,輕輕說。

  「我?」雅眠駭然。

  「我打探到妳已經進京了,就住在豐泉客棧之中。」

  「你如此費心打探我的消息,難道是怕我妨礙你做郡馬的千秋好夢,想除掉我嗎?」雅眠不屑輕哼。

  「我會那樣做嗎?」聞人龍慨然搖頭,「就連妳的小師妹,我也一直是以禮相待。」

  什麼?!他原來早已經知道她與大師姊的關係了?怪不得他要設局捉拿她,卻又處處待她不薄。

  累積在木蘭胸中的謎團,此刻總算化解開來。

  「雅眠,妳派小瑾到我府中做賊,其實也是想試探我吧?」聞人龍又道。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似乎戳中她的要害,卻又不願意承認。

  「我從前見過小瑾一面,而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妳是知道的。所以妳故意派小瑾來我府中,就是為了想知道,我會怎麼對待小瑾。若明知她在做賊,仍對她禮遇有加,便表示──我對妳的餘情未了。」他一字一句,道出玄機所在。

  真的嗎?木蘭看向大師姊。大師姊真的存有這樣的心思?

  然而,她聽不到雅眠的問答,只見雅眠一時間淚水如泉湧,展開輕功,風一般奪門而去。

  「你不去追?」木蘭斜睨聞人龍。

  他默默搖頭,眉心湧出一抹神傷,良久才說:「沒用的,她現在恨我至極,做什麼也沒有用。」

  木蘭沒有再多語,轉身離開破廟。

  *   *   *   *

  輕輕撥著琴弦,一顆心卻飄浮在半空中。

  明天就是太后的生日了,如果他要動手竊寶,應該就在今晚。

  本來那四件寶貝也是她的獵物,可是為了他,她寧可放手。

  雖然有點對不起大師姊,可她知道,這四件東西對大師姊來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虛榮,但對於他──直覺告訴她,那對他很重要。

  否則他堂堂王爺就不會下海做賊了。

  「咦,女兒,今天怎麼有空回家來?」喬丞相聽到琴聲,邁入花廳,發現好久不見的寶貝千金,大為驚喜。

  「爹爹,你又出去喝酒了?」木蘭一看見父親那張通紅興奮的臉,就知道他做了什麼。

  「呵呵,跟幾位同僚難得聚聚,多喝了幾杯,別告訴妳娘!」喬丞相叮囑。

  「我以後會常常在家,爹爹你休想再出去花天酒地。」木蘭瞪了父親一眼。

  「常常在家?耶,這可稀奇了!」喬丞相笑道,「到底在外面碰到了什麼麻煩,讓咱們大小姐變乖了?」

  「沒碰到什麼麻煩,就是覺得待在家裡比較好。」

  她從前一直不明白楚皓明為何要住到承安侯府,現在她終於懂了,他是來偷竊的。

  今晚之後,東西到手,他就會離開了。

  他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相處了──他,假扮僕婦;她,假扮丫頭。同一屋簷下,相互試探,朝夕相處。

  那其實是一段很有樂趣的日子,可惜,今夜就要結束了。

  如果想再接近他,得換一種方式才行。

  她默默打算下一步計畫。

  「爹爹,這些年女兒在外奔波,沒時間陪你跟娘,現在女兒回來了,決定長住京城,不再讓你們牽掛了。」木蘭思忖著開口。

  「哦?這麼孝順?」喬丞相狐疑地盯著她。

  「親戚朋友那邊,女兒以後也會常去走動,免得外人說我高傲冷漠。」

  「親戚朋友?」他半瞇著眼,打量女兒,「指誰?」

  「比如跟咱們關係親密的那些達宮顯貴,還有宮裡的人……」

  「哈哈哈……」喬丞相不由得大笑,「原來如此,妳對遂王仍舊沒有死心,對嗎?」這才是重點。

  「明日是太后的生日,女兒想進宮拜見太后。」

  「見太后?怕是想見太后身邊的人吧?」

  「爹爹明白就好,何必說破?」木蘭羞紅了臉。

  「我說呢,妳怎麼會忽然答應退婚?妳從小就中意遂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原來,妳這鬼靈精另有打算。」

  「女兒與他畢竟分離了七年之久,若是真要嫁給他,首先還得瞭解他的心思才行。」經過這段日子的接觸,至少她可以肯定──他仍有愛上她的可能。

  喬丞相忽然斂起笑容,長嘆一口氣,鄭重道:「女兒,你放心。」

  「放心?」爹爹怎麼忽然說了這麼一句奇怪的話?

  「妳喜歡的東西,無論如何,爹爹都會給妳的。」喬丞相意味深長地回答。

  什麼?爹爹的意思是,他會實現她嫁給皓明的心願嗎?

  一向溫和笑著,看似膽小怕事、遠離是非的爹爹,會當上丞相,只因為太后看中了他的膽小。

  原來,這一切只是偽裝,世上所有的人都被爹爹騙了。

  木蘭不由得莞爾。

  她的血液裡,果然流著與爹爹相同的因數,都是喜歡扮豬吃老虎的人。

  「爹爹,你是否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話?」

  「如果有一種武功能像彈琴那樣優雅,能在美妙的一瞬間殺人於無形,那就好了──你是否聽過周圍有誰說過類似的話?」

  爹爹交遊廣闊,如果知道這句話的出處,便可以知道楚皓明那個所謂的心上人到底是誰了。

  「像彈琴一樣優雅的武功?」喬丞相思索片刻,再次大笑,「沒錯,這話我曾經聽過。」

  「是誰說的?」難道她真有一個情敵?

  「女兒,那人就是妳自己啊。」喬丞相笑道。

  「我自己?!」晴天霹靂,她不禁大駭。

  「對啊,妳小時候說過類似的話,怎麼,妳忘了?」

  「我說的……」木蘭整個人都呆了,「我幾時說過?」

  「有一次遂王與他皇兄,也就是當今皇上,在御花園裡練劍,妳在一旁觀看,取笑說遂王用劍的姿勢難看。妳當時就說,如果世上有一種武功,像彈琴一樣優雅就好了。遂王當時還很不服氣,跟妳吵了一架。呵呵,那時候妳年紀小,所以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我說的?我說的?真是我說的……」她喃喃地叨念著這句話,腦中因為太過興奮而一片迷茫。

  如果這話真的出自她之口,那麼他愛慕的人,就是她自己?

  天啊,尋尋覓覓,原來情敵竟是自己。

  萬萬沒有想到,兒時的一句玩笑話,居然被他當真,這一刻,她終於知道,他對自己用情之深。

  既然他愛她,那他為什麼執意要退婚?難道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今夜,他要去冒險,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而她卻只能在百米之外,默默祈禱他能平安。



第八章

  東西果然在這裡!

  楚皓明從水果筐中拿起那串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紫晶葡萄,微微一笑。

  沒有人會想到,這樣貴重的東西會「隨便」放在裝蔬果的庫房之中,天下除了聞人龍之外,恐怕再無人敢使這一險招。

  不過,還是被他識破了。

  這一切其實還得感謝那個鬼丫頭,要不是她的提醒,他或許不會在最後關頭恍然大悟。

  如今總算功德圓滿。他將裝有四件寶貝的水果筐從牆上取下來,打算離開,忽然止步。

  一片光亮從庫房外映射進來。

  鐺的一聲巨響,庫房的門被打開了,無數侍衛魚貫而入,將他團團圍住。

  侍衛的手中拿著熊熊火把,他用手擋住強光,好半晌,才適應這四周的明亮。

  他看見聞人龍緩緩走了進來,對他微笑。

  「王爺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怎麼跑到下人幹活的地方來了?」只聽,聞人龍道。

  楚皓明頓時明白了。

  原來,自己並沒有聰明地偷到寶貝,而是中了別人的陷阱。

  「這是你布的局?你早料到了我會來?」沉默半晌,他問。

  聞人龍輕輕搖頭,「其實,下官把東西藏在這樣的地方,就是希望王爺不要找到,可惜,王爺實在太聰明,真是可惜。」

  楚皓明一怔,一時間不能理解這話語中的含意。

  「下官一向敬重王爺,希望王爺不要惹上麻煩。」聞人龍接著說:「可事到如今,下官只能稟公辦理,再也不能替王爺遮掩了。」

  淡淡一笑,楚皓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抬起手道:「那就把我送到刑部去吧,就說抓到了一個偷貢品的賊。」

  「下官的確要把王爺帶走,但不是刑部。」

  「不是刑部?」他微愕,「那是哪里?」

  「一會兒王爺就會知道了。」

  的確,沒過多久,他就知道了。

  縛上鐵鏈的他,被送入一頂軟轎之中,行經一段路程,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忽然聽到打更的聲音。

  一聽到這聲音,他便知道到了何處。

  沒錯,此時此刻,他被送入了宮裡。

  那與眾不同的打更聲,是宮裡特有的。從小,他就聽著它入眠。

  「侯爺來了。」

  轎外響起一名宮女的聲音,「太后已經睡下了。」

  「煩請通報一聲,就說偷貢品的賊人已經捉到了。」聞人龍答。

  原來他是帶他來見那妖婦!

  呵,雖然不是刑部,可楚皓明知道,這裡是比刑部更可怕的地方。

  「王爺請下轎吧,」聞人龍掀開簾子,「委屈您了。」

  楚皓明毫無畏懼的拖著鐵鏈,步履艱難地邁進太后的寢宮。

  太后從內室匆匆步出,一見楚皓明被鎖上鐵鏈的模樣,不由得勃然大怒,瞪視聞人龍,喝道:「是誰叫你這樣做的?膽敢對遂王如此無禮!」

  「太后息怒,」聞人龍躬身道,「因為王爺武功高強,下官才不得不如此行事。」

  「快把鐵鏈解開!」太后說話之間,急著上前想替楚皓明扯掉身上的重束。

  這一舉動,令楚皓明迷惑。

  他偷了她的貢品,按說她應該大為生氣才對,為何要對他這樣好?

  這又是什麼陰謀詭計?他實在看不透。

  「皓兒,你還好吧?疼嗎?」侍衛為他解去鐵鏈,太后揉著他的手腕,關切地問。

  「事到如今,就不必再虛情假意了吧?」楚皓明冷笑諷道。

  太后神色一凝,眼中竟流露出哀傷,「你……你以為我在虛情假意?」

  「我想不出還有別的解釋。」他淡淡地看著她,「對一個偷貢品的賊,何必這樣好?」

  「你以為我會在乎那區區四件貢品?」太后淒然大笑,「我為後多年,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就算天底下所有的寶貝都擺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放在眼裡!皓兒,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我最在乎的是什麼?」

  「太后的心思高深莫測,」他諷刺道,「兒臣向來不明白。」

  「好,」她點頭,「你不明白,今天我就統統告訴你!我曾經發誓,如果透露這個秘密,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告訴你!因為你用這樣的態度對我,讓我比死更難受!」

  秘密?什麼秘密?這妖婦又要玩什麼花招?

  「太后想說故事,就請慢慢說,兒臣仔細聽便是。」他逕自坐下,毫不客氣倒了一杯桌上的茶,悠悠飲了起來。

  「這個故事跟兩個女子有關。」太后嘆了一口氣,往日威嚴的語調忽然變得傷感,銳利的雙眸也忽然幽黯了。

  她凝望窗外,似在回憶。

  「從前,有兩個女子,幾乎同時被選進宮當了秀女,可惜,卻不同命,一個因為家勢背景強大,當上了皇后;另一個因為沒有靠山,任憑她長得多美,只能淪為賤嬪。」

  「宮裡規矩很嚴,不是每個嬪妃都能見到皇上的。做了皇后的女子,自然可以天天跟皇上見面,可是淪為賤嬪的女子,惟有日夜等待,奢望有朝一日能被皇上寵幸。」

  楚皓明心念一動,忽然泛起些許同情。

  是啊,宮中人情冷暖,他見多了。目睹過多少如花美眷,虛度大好年華,有的甚至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便黑髮染霜,可憐至極。

  「淪為賤嬪的女子,不甘心就這樣度過下半輩子,於是,她主動找到貴為皇后的女子,希望皇后能幫助她見到皇上。她知道,皇后因為生產之後姿色大減,受到了皇上的冷落,而宮裡新封的幾個妃子,讓她倍感威脅,她很需要一個心腹之人幫她拴住皇上。她果然答應了賤嬪的要求,因為,她看中了賤嬪的美貌。

  「賤嬪在皇后的幫助下,終於見到了皇上。皇上果然一眼就喜歡她,見面的當晚便寵幸了她,第二日,便告訴皇后要封她為妃。皇后不禁後悔了,她意識到賤嬪有可能成為她真正的敵人。

  於是,她以賤嬪的出身太低為由,反對皇上納她為妃,並且暗中指使太監作祟,讓皇上再也見不到賤嬪的面。她知道,皇上是一個很花心的男人,一個女子就算再美,如果三天不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很快就會把對方遺忘。」

  手中的茶杯不由得一緊,楚皓明意識到這個故事不僅悲傷,而且殘酷。

  「這個時候,賤嬪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感到自己的處境岌岌可危,如果皇后動些手腳,她腹中的胎兒將會不保。於是她想出了一個保護自己和孩子的辦法,雖然這個辦法會讓她一輩子都悲痛萬分。」

  「什麼辦法?」一直默默聽著的楚皓明忍不住沖口而出,一顆心忽然提到喉嚨,因為他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太后轉過身,一雙蘊滿淚水的眼睛凝視著他,緩緩道:「她打算把腹中的孩子送給皇后,假裝是皇后親生,而且發誓永不透露這個秘密,否則就遭天打雷劈!」

  砰的一聲,茶杯落地,碎成無數片,楚皓明愕然地站起來,久久無法動彈。

  「分娩那晚,她眼睜睜地看著剛生下來的孩子被抱走,聽見窗外在施放煙火,人人都心喜地傳誦著皇后又為本朝誕下了一位麟兒,可沒有人知道,她才是孩子真正的母親。她發誓一定要爬到皇朝的最高處,這樣,才不枉她做出的犧牲。

  皇后得到了孩子,終於相信賤嬪對她忠心耿耿,因為宮裡再不會有第二個女子會捨得把皇子親手送人,這份禮物,強過了世間所有的阿諛奉承。

  從此以後,皇后就很放心地讓賤嬪親近皇上,直到賤嬪被封為宸妃的那一天,在她面前露出揚眉吐氣的神色時,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上當受騙了!要知道宸妃不是一般的封號,它高於德淑賢慧四妃,甚至凌駕於貴妃,彷彿天上最耀眼的星辰,惟有皇帝最最鍾愛的女子,才能得到這個封號。」

  淒厲的笑聲猛然響起,似在自嘲,又似在撕裂醜陋不堪的往事。

  「很多年後,當年的賤妃成為了至高無上的太后,她得到了天下,可是有一樣東西,她永遠也要不回來了……那就是她的兒子。」

  淚水滑過臉龐,雙唇輕顫地對楚皓明道:「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對你虛情假意。現在你該知道,這不是虛情也不是假意,你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暗中關心你,因為,你是我朝思暮想的麟兒啊!」

  不!這不是真的,這一切只是一個惡夢!楚皓明緩緩後退,難以置信地搖頭。

  他最恨的女人,怎麼可能是他的母親?

  從有記憶開始,就確定的一切,怎麼可能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故事裡完全改變?他不相信,他真的不願意相信!

  腦中一片混亂,感覺靈魂抽離了他的身體,整個人彷彿隨時會倒下一般。

  「你問我為什麼要奪走你送給皇后的玉蝴蝶,因為,那是你送給娘親的禮物,而我才是你的娘親!」

  一層層剝開真相,一字一句刺中他的心臟,他感到自己已經退到無路可退的境地,太后卻依舊步步逼近。

  「你以為娘親在乎那幾件貢品,才叫承安侯設計捉你?你錯了,娘親只是不能忍受你幫著皇后的兒子招兵買馬,把親生母親當作敵人!」

  此時此刻他完全明白了,為什麼承安侯當初會請他進府當保鏢,原來,就是為了擒住他。

  一切都是圈套,自作聰明的他,卻傻傻地往裡鑽。

  楚皓明閉上雙眼,痛苦的表情淹沒了他,良久,他低低地問:「當年我端給皇后的那碗燕窩裡,是否動了手腳?」

  「對,我下了毒。」滿臉恨意的太后坦然承認,「她搶走了我的兒子,就應該受到懲罰!」

  *   *   *   *

  楚皓明覺得,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如同一粒多餘的塵埃。

  或許他本就不該出生,除了成為一個女子無足輕重的禮物,除了讓另一個女子終生悲痛之外,他再無別的用處。

  他忽然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某些兒時的迷惑,現在終於解開了。

  難怪,他總感到皇后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並非對他不好,就是跟大哥相比有些疏離。

  好幾次他看到皇后在與大哥說笑,每當他靠近時,皇后卻忽然收起了笑顏。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樣的笑容原來是母親對兒子獨有的,不是他這個外人可以享用的。

  可是他一直把皇后和大哥當成自己最重要的人,為了他們,可以犧牲一切,甚至是他的愛情……

  然而他弄錯了,他們與他毫無關係,他的敵人,才是他的至親。

  真是荒唐,實在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精心策畫、辛苦追求的一切,如今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天空灰濛濛的,下著小雨,他仰躺在泥濘的路邊,手中的酒直灌入喉。

  路人不禁回首望著奇怪的他,不懂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會有一名男子睡在路邊。

  他不想去理會這些行人的目光,此刻他只想喝醉,醉到不省人事,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矛盾與痛苦……

  「你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忽然,一個聲音從空中傳來。

  是仙子在跟他說話嗎?那聲音那樣悅耳,輕盈地飄入他的耳中,彷彿山泉沁潤他的心。

  他睜開眼睛,在不省人事之前,努力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張美麗的臉,正擔憂地望著自己。

  這張臉,他曾經見過……

  楚皓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客棧的床上,有人正用熱毛巾溫敷他的額頭,助他消散酒意。

  「你醒了?」那悅耳的聲音仍在。

  「是妳!」他終於恢復神智,看清對方。

  沒錯,就是那個這兩日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中、讓他想拚命忘記的瘋丫頭,她怎麼會在這裡?

  「今天是太后生日,你做兒臣的,不在宮裡道賀,怎麼跑到路邊喝酒?」木蘭笑嘻嘻地問。

  今天她本想恢復丞相千金的身分,盛裝打扮,進宮去嚇他一大跳,誰知爹爹忽然帶來意外消息──遂王失蹤了。

  據說,宮裡的人都在找他,太后尤其著急。

  她覺得昨夜去行竊的他,一定遇到了什麼事,雖然,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事。

  換上輕便衣服,她在京城裡四處打探,去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終於,在泥濘的街邊讓她發現意外驚喜。

  她一直堅信,他倆是有緣分的。否則,全世間的人都找不到他,為何偏偏讓她遇見他?

  將他抬進就近的客棧,租了房間讓他躺下,她慶幸自已有這樣一個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

  「妳怎麼不在承安侯府待著?」楚皓明支起沉重的身子,低低問道。

  「寶貝都讓你偷走了,我還待在那兒做什麼?」木蘭敷衍地回答。

  「妳真是去承安侯府偷東西的?我還以為妳跟聞人龍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他回憶起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覺得恍如隔世一般。

  昨天他還是楚皓明,一心一意為皇兄奪回大權的忠心弟弟,可今天他卻不知自己是誰,又該幫誰。

  「你怎麼了?好像心事重重。」木蘭察覺到他眉間哀傷的神色。

  「我只是忽然感到很茫然。」對,茫然,本來很有目標的他,現在變得不知所措。

  「為什麼?」她好奇地眨著眼。

  「因為我曾經忠心相助的人,現在變成了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人;而我最最憎恨的人,卻忽然變成了我的親人。」他呢喃,「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覺得二十年來,突然變成一場夢境。」

  好奇怪,這番話,倔強的他是絕不會對外人提起的,可是此時此刻,竟對她全盤托出。

  也許是心裡太苦,也許是四周太安靜了,也許是因為喝了太多酒,也許是她凝望著他的大眼讓他無法抵抗……

  大眼睛眨了眨,聽得似懂非懂。

  沉默半晌,只聽她道:「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但你說的矛盾心情我很能明白,因為我曾經也遇到這樣兩難的事情。」

  「妳遇到過?」他一怔,「妳怎麼會遇到?」

  「我有兩個師姊,一個喜歡紅色,一個喜歡白色,她們天天吵架,爭論不休,有時候甚至大打出手。她們都是我的師姊,我不能偏袒一方,背叛另一方。你說,這是不是跟你說的情況類似?」

  「是有一點兒類似。」楚皓明點點頭。

  「我從前一直很苦惱,當她們相爭的時候,不知道該幫誰。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想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她莞爾。

  「什麼辦法?」

  「幫理不幫親!」她字字珠璣地道出。

  「幫理不幫親?」楚皓明怔住,霎時陷入沉思。

  「對啊,當兩邊都是你至親至愛的人,你必須選擇幫助其中一方的時候,就選擇幫助有道理的一方。」她聳聳肩,「就這麼簡單。」

  對啊,就是這麼簡單,為什麼他沒有想到?

  這個瘋丫頭,是上天派給他的禮物嗎?千頭萬緒理不清的苦惱,就因為她的一句話,讓他的心情豁然開朗。

  楚皓明不由得笑了。

  笑的同時,卻又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第九章

  一杯清茶倒入杯中,木蘭輕嘗了一口。

  茶的味道不差,卻只是普通的茶而已,連丞相府裡喝的都比這個名貴。

  她不敢相信,堂堂慕帝楚默然,如今竟住在這樣樸素的宮裡,喝著這樣普通的茶。

  「木蘭妹妹喝不慣吧?」楚默然微笑,「難得妳來,可惜我宮裡只有這個。」

  「皇上別這樣說,折煞木蘭了。」她連忙起身,盈盈一拜。

  「說起來,咱們也有七年沒見了吧?」楚默然對著她通身打量,「真是長成大美人了,那時候還是一個愛哭的小娃娃。」

  「皇上恕罪,只因木蘭臉皮薄,所以一直沒敢進宮。」

  「呵呵,妳跟皓明那一架吵得驚天動地,怪不得妳會不好意思。」楚默然回憶當年的往事,打趣地道。

  木蘭不由得微微臉紅,彷彿又看到那個任性的少女,在那個雷雨忽驟的日子,賭氣地在御花園裡,對著一個同樣怒氣衝天的男孩子大嚷,「我就是要嫁給你!」

  因為這句話,讓她成了宮裡的笑話,人人都說她太不矜持,丟了喬丞相的臉。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再沒進過宮。

  七年後的今天,她鼓起勇氣,回到這個曾經讓她難堪的地方。

  她不得不來,因為她要來替自己的心上人傳話。

  「我倒是奇怪,木蘭妹妹為何忽然有空來看我這個孤家寡人?」未等她開口,楚默然倒先問了。

  他沒有稱自己為朕,這似乎是他的習慣。自從登基之後,他就沒有做過一天實權在握的皇帝,所以他從不用朕來稱自己。

  很平易近人,卻又令人感到悲哀。

  「皇上可否知道,我與皓明哥哥已經退了婚?」木蘭道。

  「天下還有誰不知道這件事嗎?」楚默然莞爾,「難道妹妹此次前來,是讓我幫忙再撮合妳跟皓明?」

  「不必了。」她搖頭。

  「怎麼,妳不再喜歡他了?」他倒有些替弟弟緊張,「其實他那樣對妳,是有苦衷的……」

  木蘭回答,「我知道,」他為了皇上和太后的事心煩。「就因為太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打算換一種方式留在他的身邊。」

  「怎麼?」楚默然詫異,「你們最近見過?」

  「就是因為見過,所以才決定跟他退婚的。因為,我沒有必要再利用一紙婚約來跟他保持聯繫。」

  「這麼說來,妳已經有更好的方式來跟他聯繫了?」楚默然恢復笑顏,「那樣很好啊。」

  「只是……」她斟酌著開口,「如今他卻不方便跟皇上聯繫了。」

  「為何?」楚默然一怔。

  「關於皓明的身世,皇上當真不知嗎?」她試探地問。

  「妳從哪里聽說的?」他臉色一沉,和藹神情瞬間變成冷厲。

  「從皓明那裡。」

  「他知道了?!」他愕然,「他怎麼知道的?」

  「聽說是太后告訴他的。」

  「太后?」楚默然沉默半晌,「她終於還是說了。」

  「太后想認回自己的兒子,也是人之常情,特別是她發現皓明替皇上賣命的時候。」

  「的確怪不得她。」他澀澀一笑。

  「只是皓明可能從此不大方便來與皇上見面了。」木蘭仔細觀察楚默然的表情。

  「太后是他的親生母親,他自然不能再與太后作對。」

  「皇上誤會了。」

  「怎麼?」楚默然不解。

  木蘭淡淡笑道:「皓明對我說,皇上跟太后都是他至親至愛的人,無論幫助哪一方,都讓他為難。可是,當他必須選擇一方的時候,他會選皇上這一邊。」

  「選我這一邊?」他難以置信,「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皇上比太后更能治理天下。」

  楚默然凝眉。

  「自太后獨攬大權以後,親小人,遠賢臣,沉迷享樂,揮霍無度,置內憂之不理,視外患於不顧,近無安撫民意之心,遠無治國平疆之策。皓明從前與她作對,並非單純為了一己之私,更因為看不慣她的所作所為,不能因為現在知道她是自己的母親,就改變立場。」

  他望著面前的清茶,良久沒有出聲。

  「皇上在懷疑皓明的誠意?」她追問。

  「不,」他搖頭,「我只是沒想到我的弟弟有這樣值得敬佩的心胸。」

  「的確。」木蘭說這話的時候有幾分自豪──她果然沒有愛錯人。

  「是皓明叫妳來的?」楚默然問。

  「是。」算是吧,呵呵!「如今太后把皓明的身世說透之後,自然不希望他再到這宮裡來探望皇上,可皓明有許多事情要對皇上說,所以,他希望能找個機會跟皇上見面,最好是在宮外,可以避人耳目。」

  「正好,我過幾日要到城外的鐵檻寺燒香,妳轉告皓明,就說我在那裡等他。」

  「如此甚好。」她笑盈盈地欠身,「大功告成,小妹也該告退了。」

  「辛苦妹妹了,難得妳對皓明一片癡情,」楚默然關切地道:「只是,妳爹那邊,妳該怎樣面對?」

  「皇上放心好了,我有辦法。」她神秘地回話。

  楚默然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向來如此,從不追問任何事,從不逼迫任何人,總是一副很放心的模樣,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才有那麼多人願意替他賣命吧。

  走出紫陽宮,木蘭看著御花園裡平和恬靜的一切,知道不久之後,這裡將不再平靜。

  忽然一隻手搭到她的肩上,嚇了她一跳。

  「妳這個鬼丫頭,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那只手的主人說。

  那聲音更讓她愕然。

  「二師姊?」木蘭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去,看見久違的亮麗容顏,正對自己甜甜地笑。

  沒錯,這一襲紅衫,正是她那失蹤多日的二師姊沁玉的最愛。

  可是二師姊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沁玉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跟自己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才開口說話。

  「妳這丫頭,難道也是來偷東西的?」她問。

  「二師姊,妳是來皇宮偷東西的?!」木蘭不由得大駭。

  「對啊,」沁玉得意揚揚,「我可不能敗給雅眠那老太婆!」

  老太婆?如花似玉的大師姊到了二師姊嘴裡,卻得到如此可怕的稱謂!不過算了,反正大師姊也常常叫美麗的二師姊巫婆。

  「喂,三丫頭,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沁玉眼一瞪,故作兇神惡煞。

  「呃……我是替人來傳口信的。」她吐吐舌頭,「最近我在遂王府裡找了份差事,當了個……管事的大丫頭。」

  「遂王府?難怪穿得這麼漂亮。」沁玉上上下下打量她,「遠遠看過去,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她從不知道她的小師妹是丞相的千金。

  「可二師姊妳在這裡做什麼?這裡可是皇宮啊!」真來偷東西,膽子也太大了吧?

  「噓──」沁玉湊近她的耳朵,「悄悄告訴妳,我是來偷玉璽的!」

  「什麼?!」木蘭差點大叫起來。

  「唉,說來話長,我跟雅眠那老太婆打了個賭。」

  「我聽說了,誰能偷到天下最值錢的東西,誰就當掌門。」

  「對啊,所以我偷偷溜進皇宮裡來。」

  「可是妳們打的賭跟玉璽有什麼關係?」木蘭傻愣愣的問。

  「玉璽就是天底下最值錢的東西啊!」沁玉笑咪咪地回答,「難道只有金銀珠寶值錢不成?」

  「天啊!」她嚇得魂不附體,「妳也太有想像力了!」

  「是吧,」沁玉洋洋得意,「我可不像雅眠那只豬!她一定是去偷什麼貢品之類的吧?」

  「二師姊妳怎麼知道?」不愧是巫婆!

  「哼,就憑她那顆豬腦,也只能想到貢品!」她嗤之以鼻。

  「難道妳到手了?」木蘭瞪大眼睛問。

  「暫時還沒有,玉璽哪那麼容易偷?我還不知道放在哪兒呢。」沁玉聳聳肩,「不過總有一天我能打探出來的,反正就是在禦書房之類的地方。」

  「二師姊妳現在住在宮裡?」用什麼身分?

  「對啊,我現在是紫陽宮的宮女。」沁玉滿臉自豪。

  「二師姊,妳可要小心啊,別被識破了身分。」

  「放心好了,周圍的人都信任我!」看了看樹影,「哎呀,不能再跟妳聊了,日影西斜,我得去餵孔雀了!妳有空要多進宮跟我玩,反正妳有遂王府大丫頭的身分,很方便的。」拍拍她的肩,沁玉連句道別的話也沒有,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木蘭錯愕地看著那遠去的玲瓏背影。二師姊真的沒問題嗎?

  *   *   *   *

  楚皓明坐立不安,這半天都在客棧的房中徘徊。

  忽然,他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不由得將房門一拉,人如箭一般來到廊上,對著回來的人大吼,「妳這丫頭跑到哪里去了!」

  木蘭怔在原地,連忙將他推入房中,小心關上門。

  「我去辦事了。」她微笑地小聲回答。

  「妳這丫頭能有什麼正經事?」楚皓明心急如焚,「妳知道我在這裡等了妳多久嗎?」

  「你找我幹麼?」她調皮地眨眨眼睛。

  「我想到一個去見皇兄的方法,打算跟妳商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計畫擬好卻無人傾訴而煩躁,還是因為別的原因,總之,一個下午看不到她的人影,他就忐忑難安。

  「說吧。」木蘭不疾不徐,倒了一杯水解渴,故作心不在焉。

  「後天皇兄會去鐵檻寺燒香,這是每年的慣例,太后不會阻止他出宮的。我倒是可以趁這個機會去見他。只是,我在想見他的時候該如何避人耳目?」楚皓明蹙眉沉思。

  「不必想了。」木蘭輕鬆地道。

  「什麼?」

  「我已經幫你跟皇上說好了,他燒完香會藉口自己頭疼,到寺院後面的廂房歇息,你就從後門溜進去,避開眾人耳目去見他。」

  「說好了?」楚皓明盯著她,「妳幾時跟皇兄說好的?」

  「剛才啊,我進宮見了皇上。」木蘭一臉笑嘻嘻。

  「宮闈森嚴,妳怎麼進得去?」

  「我打昏了一個出宮的宮女,偷了她的腰牌,換了她的衣裳,就混進去了。」她隨口瞎編一通。

  「妳說什麼?!」再次一聲怒吼揚起。

  「好凶哦,」木蘭捂起耳朵,「人家幫你辦事,你還這樣對人家。」

  「妳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如果妳被守宮門的人識破怎麼辦?就算不被識破,如果皇上懷疑我有異心,妳也性命堪憂!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聲就擅自行事?妳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他氣得臉色一片鐵青。

  他越氣,她就越開心,這表示他真的很在乎她。

  她漾開笑靨,雙頰紅潤,楚楚動人。

  忽然,她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腦袋埋入他的胸膛,久久不願抬起。

  這一舉動把他嚇了一跳,怔怔地僵在原地。

  「皓明……」這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鄭重的,不再玩笑,「你喜歡上我了,對不對?」

  「什麼?」他腦中一片嗡嗡作響,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一定是喜歡上我了,否則為什麼這樣在乎我的安危?」

  她感到他的身子變得像鐵一樣硬邦邦的……良久,他輕輕推開她。

  「不要傻了,咱們現在是朋友,我當然關心妳的安危。」他低低道。

  「可是你那樣生氣,如果只是普通的關心,不必如此生氣吧。」她堅信自己的直覺沒錯。

  避開她的目光,楚皓明遠遠地走到牆角,推開窗子,望著一無所有的窗外。

  他並非為了欣賞美景,而是為了平復自己的心情。

  「皓明,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避開身邊所有的女子?難道你真的像『白月』所說,有斷袖之癖?」木蘭打趣道。

  他被逗笑了,但笑中帶著澀意。

  「那只是我讓白月對外放的謊言而已。」終於,他承認了。

  「為什麼?」她深深地望著他,「我真的不懂。難道你寧可終生孤苦,也不願意讓別人親近你?」

  他該告訴她嗎?她真的會明白嗎?抑或笑他太傻?

  「妳是否還記得……」半晌之後,他開口道:「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記得啊!」她險些把兒時的回憶脫口而出,還好及時醒悟過來,「那一天我去你房裡偷東西,被你逮到。」

  「妳還記得自己當時打開了一隻錦盒嗎?」

  「啊,原來被你發現了。」木蘭吐吐舌頭,「我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

  「那錦盒有什麼?」

  「好像是一個泥人,或者說其實是一團泥巴。」她蹙眉,「對了,那到底是什麼?」

  「一個泥人。」楚皓明答,「只不過被大雨淋過,模糊了眉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這個泥人有什麼重要的?」值得那樣寶貝地收藏?

  「因為……它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女孩子送的。」

  「你是說……」她不由得大駭。

  不可能!那麼久以前的東西,他還留著?她都快認不出來了,他卻仍舊當作寶貝?這太不可思議了!

  「對,這是喬丞相的千金送給我的。」楚皓明澀笑道。

  天啊!她感到頭頂像被什麼重擊了一下似的,昏昏沉沉。

  這小子,為什麼總是做這種事?她無意中的一句話,她早就忘記的東西,他卻珍藏至今,本以為自己愛他很深,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謂的愛情在他面前,變得那樣渺小。

  「我其實一直喜歡她,」他終於承認,「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認定這世上只有她可以當我的新娘……我們雖然時常鬥氣鬥嘴,可是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那麼開心。可惜,她爹是太后的心腹,我卻是要和太后作對的人,如果她真的嫁給我,勢必會左右為難……我不想看到她難過,只好退婚。」

  這一刻,她終於懂了。

  為什麼他會對自己退避三舍?原來不是嫌棄她,而是為了她好。

  「小瑾,我不能喜歡妳。雖然我沒跟她在一起,但我的的確確打從心裡認定今生會娶她為妻……妳可能不會明白,我剛跟她退婚,如果立刻就接受別的女人,這讓我覺得自己很花心,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癡情的人,我不能背叛自己的信念,妳懂嗎?」

  雖然面對眼前的小丫頭,他的確曾有幾分好感,甚至在那個與她肌膚相親的夜晚,差點把持不住,但最終他忍住了。

  他相信自己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因為眼前的女子很像記憶中他喜歡的女子,直爽的性子和甜甜的笑容都好像……

  如果他真的心猿意馬,那才是卑鄙的行為,因為,這對小瑾不公平。

  「我懂。」木蘭眼裡忽然泛起淚花,顫聲應答。

  她想哭,並非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前所未有的感動。

  他的告白,讓她好嫉妒──嫉妒那個叫做木蘭的女子,那個讓他一往深情、不惜忍受痛苦的人。

  那個女子,是她,又不是她。

  或許說,是存活在他腦海中的她。這麼多年來,被單相思美化的她。

  但無論如何,讓一個男子如此為她神魂顛倒,她這輩子已足夠了。

  「難道你要一輩子孤獨終老,不再親近任何女子?」她哽咽地問。

  「也許很久以後,我會拋開過去,」楚皓明抬眸,與她的雙眸交會,「但不是現在。」

  「我可以等你。」木蘭輕輕道。

  他一驚,似有暖流阻在喉間,久久不能開口。

  是的,她可以等。

  哪怕,是用這個小丫頭的身分一直等下去,她也心甘情願。只要,讓她可以留在他的身邊,不論海角天涯她都願意跟隨。



第十章

  一切依照計畫行事,楚皓明獨自進入佛堂後院的廂房,沒被人看見。

  楚默然早早摒退了一切閒雜人等,只為了等他。

  每一次能見到皇兄,他都是那麼開心,可今天卻有些尷尬,只在遠遠的地方站定,沒有靠近。

  「參見皇上。」

  「皓明,咱們兄弟倆怎麼變得這麼生疏了?」楚默然笑,「來,坐到大哥身邊來。」

  他垂眉走過去,默默無語。

  「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怎麼見了我反倒不開口了?」楚默然打趣道。

  「臣弟不知皇上是否還信任我。」他終於說出心中的疙瘩。

  楚默然莞爾,「你可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知道你與我並非同母所生的嗎?」

  「什麼時候?」他抬眸。

  「母后還在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是……皇后主動告訴皇上的?」他本想也叫母后,忽然憶起自己現在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不,是我主動問母后的。因為我察覺到她對你和對我的態度似有不同。」楚默然用輕鬆的語氣緩和此刻緊張的氣氛,「你看,我雖然知道了真相,可是這些年來,我何曾有過不把你當兄弟的時候?」

  「的確,皇上待皓明如同胞手足。」楚皓明點頭。

  「那你還懷疑我不相信你嗎?如果我不相信你,早就提防你了,因為我知道太后遲早會說出這個秘密的。」

  「大哥……」自從皇上登基以後,他第一次這樣親昵地叫對方。以前收起這個稱呼,只因為他不想大哥誤會自己不尊敬他。畢竟,一個失去了實權的皇帝,很容易會以為別人不尊敬自己。

  「你終於肯這樣叫我了?」他欣慰地瞧著他,「早讓你這樣叫了。」

  「大哥,我有話要跟你說……」

  「不必說了,你要說的大哥都明白,」楚默然阻止他,「你的心意,大哥也全都明白。」

  他要說的,無非是跟太后有關的事情,不讓他說,只是不想讓他難以啟齒。

  一時間房間裡寂靜無聲,楚皓明眼眶微微紅了。

  「不過,大哥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倒是想告訴你。」楚默然忽然道。

  「什麼事?」

  「昨日喬丞相到紫陽宮裡拜會我。」

  「喬丞相?」他一怔。

  「從前他到我宮裡來,只是傳太后的口諭,可這一次,他說了一些令我十分吃驚的話。」

  「什麼話?」

  「他說……打算投靠我。」

  楚皓明霎時愕然。

  「呵呵,我當時的表情跟你一樣,錯愕得很。」楚默然笑道,「可是,之後他說出的原因,讓我相信了他的誠意。」

  「原因?」

  「對,跟你有關的原因。」

  「跟我有關?」難道是木蘭……

  「對,喬丞相希望把女兒許配給你,為了女兒,所以他決定背叛太后,投靠我。」

  楚皓明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其實你與木蘭退婚,多半是因為皇兄我的緣故,可現在既然喬丞相願意投靠我們,那之間的間隙也就消除了,你大可歡歡喜喜地跟木蘭成親,再也沒有顧忌了。」

  他沒有回答。

  多少次他曾夢見自己跟木蘭不再是敵對的雙方,夢見自己可以抱得美人歸……此時此刻,美夢成真,他卻沒有半點興奮之情,心中反而平添一絲惆悵。

  腦中浮現的竟不是木蘭的臉,而是另一張更加清晰、真實的面孔──小瑾。

  難道他和死去的父皇同樣花心,真的移情別戀了?

  抑或他對木蘭的感情只是年少時的朦朧衝動,只是一場虛幻的錯覺?

  木蘭在他的記憶中,說真的很模糊了,就像被流水沖過的河岸,褪去了昔日的青草,長出全新的碧茵。

  「怎麼,你不願意?」楚默然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不解地問。

  「臣弟……」他感到很茫然,「不知道。」

  「呵呵,我看你小子是拒絕人家姑娘拒絕慣了,現在叫你答應娶人家,反倒不知怎麼開口。」楚默然斷然道:「好,由皇兄做主,下旨令你娶她,這樣一來,你就不能再猶豫了。」

  「大哥!」他脫口而出,似乎想阻止,卻又無法說明阻止的理由。

  「怎麼,想抗旨?」楚默然開玩笑。

  「不。」他微微搖頭。

  「好,那就算你答應了。明兒個我就去告訴喬丞相。」他拍了拍他的肩,「另外,我打算派你到紀州去。」

  「紀州?」猛地反應過來,「為什麼去紀州?」

  「你要成親了,自然得有自己的封地。紀州富饒,又遠離京城,你大可到那裡儲備實力,以便將來大哥需要你的時候回來。」話點到即止,相信他能明白。

  「臣領旨。」果然,他一聽就明白,沒有再反駁。

  「你去吧,回家好好準備婚事,等成親之後就去紀州。」

  楚皓明點點頭,無語地離開廂房。他的背影在楚默然視線裡漸漸化成一條線,消失在日光中。

  不知為何,楚默然感覺這背影變得很沮喪,完全不像一個興奮的准新郎。

  「二弟是怎麼了?」他不由得有些困惑。

  「大概是捨不得皇上吧。」一個紅衣女子從側門邁進來,乾脆地道。

  「妳都聽見了?」楚默然面對這個偷聽者並沒有生氣,反而微笑。彷彿對她推心置腹,沒有任何秘密。

  「皇上這會兒身邊不是正缺人辦事,卻把遂王派到紀州去,難道仍舊對他不信任?」紅衣女子問。

  「不,我相信這個傻弟弟的忠心,但就因為太忠心了,我才不想讓他留在我身邊。」

  「為什麼?」

  「因為……」楚默然語調一沉,「我實在不希望他與自己的親生母親為敵,就算他不把太后當母親,也改變不了骨肉相連的事實,他替我辦事,表面上不說什麼,心裡肯定還是會很難過的。」

  「所以把他派到紀州去,遠離宮廷是非?」紅衣女子恍然大悟。

  「對,希望他這一次能與心愛的人去過逍遙的日子。」楚默然眼中縱然有萬分不舍,卻只能放手。

  *   *   *   *

  「皓兒,你來了!」遲暮的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

  「兒臣是來辭行了。」楚皓明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保持距離。

  「為娘已經聽說了,你大哥要把你派到紀州去。」

  「是。」他垂眉道。

  「哼,他終究還是不相信你,得知你與為娘相認後,想盡辦法要將你趕走,趕得越遠越好。」太后諷笑,「紀州是個不錯的地方,你就當去散散心,過兩個月,為娘就派人把你接回來。」

  楚皓明沉默不語。他知道,就算做再多的解釋,也無法讓眼前的婦人相信他與大哥之間真的親如手足。

  「你幾時起程?」太后臉上流露著傷感,「咱們母子好不容易才相認,又要分開了……」

  「兒臣與喬丞相的千金完婚後就起程。」

  「你終於肯娶她了?」太后心善地點頭,「也對,如今你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與喬丞相之間再無間隙,的確可以娶他的女兒了。」

  「兒臣起程前……」他咬了咬唇,終於開口,「想向太后要一樣東西。」

  「東西?」太后眉一挑,霎時間,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孩子,你肯向我要東西?」

  「就怕太后不肯給。」

  「我不肯?」她笑起來,豪爽允諾,「天底下的東西,只要是娘親有的,你儘管拿去!」

  「兒臣想向太后討上次的東西。」

  「你是指四季蔬果?」太后一怔。

  「兒臣知道東西太貴重,但請太后割愛。」

  「你想把它們送給你大哥,替他招兵買馬?」頓時臉色一沉。

  「不!」他輕輕搖頭,澀澀地笑道:「兒臣是要……送給一個女子。」

  「女子?」太后大驚,「送給喬木蘭?!」

  「不,」雖然難以啟齒,但他不得不承認,「是另一個女子……」

  「皓兒你……」微愣之後,她恍然大悟的哈哈笑起來,「原來如此,娘親還以為你是一個癡情種,沒想到,你跟你父皇一樣花心。」

  花心?他真的花心嗎?

  現在他已經不想再去計較這些了,臨別在即,何必再做虛偽的掩飾?他只想給她一點小小的禮物。

  如果知道他要成親的消息,她會是什麼反應?會難過吧?

  她年紀還輕,這段傷心事終究會過去,就像滑過大石的流水一般,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創傷。

  將來她會遇到另一個與她相配的男子,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彷徨,長相廝守的是一個人,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他知道自己此生此世,即使在與妻子花前月下之際,也不會忘記曾經有一個叫做小瑾的女子,在這個多事之秋,給了他一段永不磨滅的快樂記憶……

  心裡忽然一陣揪疼,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兒子,那女孩子到底是誰?什麼來歷?你如果真的喜歡她,娘親去跟喬丞相說,相信喬家上下不會反對你納一個偏房。」太后開金口,誰敢反對?

  他搖頭,再搖頭。

  不,他不要她當偏房。像她那樣天真可愛的女子,應該有屬於自己的幸福,找到真正疼借她的男子。

  「好吧,」太后無奈地嘆一口氣,「我們老人家也不便去多管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不過,為娘的有一個條件。」

  條件?又是交換條件。

  呵呵,不奇怪,那樣貴重的東西,不可能白白送人。

  「我要你叫我一聲『娘親』,你可答應?」太后肅然道。

  楚皓明一怔,抬起頭來。

  娘親……從小到大,這個稱呼他只給過一個人。無論如何,他現在的心裡,還無法容納第二個娘親。

  可是這是交換條件。

  為了心愛的女子,他只能屈服……

  *   *   *   *

  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就等著起程。

  昨天楚皓明去見了皇上以後,回來就告訴她,即刻會被派住紀州。他讓她來王府替他收拾東西,說是要帶她一同前往。

  這麼說,他已經把她當成自己身邊的人了?

  呵呵,哪怕只是一個丫頭,她也同樣開心。

  想到不久的將來,他們到達四季如春的紀州,在那芳草如茵的地方長處,天天在一起……她覺得那比神仙還要快活!

  木蘭一邊折著衣服,一邊偷偷笑著,嘴角彎成月牙兒,洩露心中的甜蜜。

  忽然她聽到門聲,知道是他回來了。

  「吼──」跳到門外,她扮作老虎的模樣猛撲上去,打算嚇他一跳。

  誰知他一怔,卻沒有配合她的遊戲,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逕自走入房裡。

  他的神色似有疲倦與不快。

  木蘭感覺到他不開心,不敢再造次,乖乖走到他的身邊笑問:「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們幾時起程?」

  「過幾天吧。」楚皓明心不在焉地答,打開床頭的櫃子,隨手翻了翻。

  她連忙沏了一杯茶,端到他身邊。

  他沒有接下她的茶杯,只神色不悅地道:「我的錦盒呢?沒有裝進來嗎?」

  「什麼錦盒?」她一臉不解。

  「裝什麼蒜?」他斜睨著她,「就是放有泥人的錦盒。」

  「嘎?」木蘭詫異,「那玩意兒你也要帶去紀州?」

  「不然呢?」他臉露微慍,「那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不帶它帶什麼?」

  「哦,我馬上拿來。」

  說實話,雖然那泥人是她送的,可是此刻她真的很討厭它!

  她也知道這很荒唐,世上哪有人吃自己的醋?可是她真的希望他喜歡的是真實的自己,而非那個模湖記憶中的她。

  錦盒捧到他面前,只見他輕輕轉動那精緻的小鎖,啪的一聲,鎖彈開了。

  霎時,他的臉色卻鐵青得駭人。

  「泥人呢?」他大喝,「妳把泥人弄到哪里去了?」

  「嗄?泥人不在了嗎?」木蘭嚇了一跳。

  這怎麼可能?她沒碰過這個盒子,裡面的東西怎麼會不翼而飛?

  「呵呵,說不定它自己融化了!」她開玩笑。

  「妳到底把它藏到哪里去了?」楚皓明卻一聲怒吼,猛地一摔,將那錦盒摔在地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笑容凝固在木蘭臉上。

  「我沒有碰過它。」她說。

  「這府裡除了妳以外,還有誰會開這把鎖?」他挑眉反問,「妳不是開鎖的行家嗎?」

  這是在譏諷她嗎?木蘭不禁有些動氣。「我幹麼藏起它?」

  「有些話不必說得這麼清楚吧。」他的語調中的確有嘲弄的意味,讓她聽了很不順耳。

  「什麼意思?」

  「我很明白,什麼叫做嫉妒。」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冷冷的道。

  「你說我在嫉妒?」音調頓時上揚八度。

  「難道不是嗎?」

  「我如果真的嫉妒,就直接去找喬木蘭挑釁了,用得著跟一個沒用的泥人過不去嗎?」

  「因為我們馬上要去紀州了,妳想扔掉所有會引起我回憶的東西,讓我整天只面對妳一個人,這樣我就會忘記過去,喜歡上妳。」

  「你……」鼻尖一酸,眼中有濕濕的東西在打轉。

  他不相信她!從小他就不相信她,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死性不改!

  難道在他眼中,她真是這樣一個卑鄙的人?會用這種手段去騙奪他的愛?

  相處了這麼久,原以為他會認識真正的她,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

  他對她仍有戒心,兩人之間,仍舊隔著一條長河,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長河。

  「妳到底把泥人藏到哪去了?」他似乎沒有看到她的傷感,只一個勁地追問。

  「我沒有藏!」她吸了吸鼻子,賭氣地答,「你剛才不是說,我要扔掉所有會引起你回憶的東西嗎?對,我把那個破爛扔掉了!砸碎了!你再也找不到了!」

  啪!

  一個巴掌重重地打在她的臉上。

  木蘭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怔愣的望著他,好半晌,淚水便像決堤的河水洶湧而出。

  他打了她?

  他居然打了她?!

  他不相信她就罷了,現在竟為了一個破爛而打她?活生生的她站在他面前,卻比不過一段模糊的回憶?

  他真的愛她嗎?還是仍沉迷於自己回憶中?

  如果有朝一日她告訴他真相,說自己就是他的木蘭,恐怕他也還是愛那個回憶的她吧?

  這就是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男子?無論她做什麼都打動不了他,她在他的眼中一文不值……

  「妳走吧,」他冷冷地說,「我不會容許一個嫉妒心如此重的女子待在我的身邊,更不會帶她去紀州。」

  她僵在原地,不想再受辱,想移動腳步離開他、離開這傷心之地,但雙腳卻不像自己的一般,怎麼也移動不了。

  天空明明沒有下雪,為什麼她卻感到層層白雪覆蓋在身上,積壓得很厚很厚,冰封了她的人,也凍結了她的心……

  *   *   *   *

  琴聲錚錚,他彈得用力,甚至彈破了手指,滲出血來。

  然而,他卻不覺得疼。

  他應該有一副鐵石心腸吧?否則怎麼想得出、做得出那樣的事情。

  楚皓明看著灰色的天空,這個遲遲不下雪的冬天,卻比他二十年來經歷過的無數冬天還要冷。

  「王爺,」丁勇小心翼翼捧著一個包裹站在門前,「還有什麼吩咐嗎?」

  他搖了搖頭。

  此時此刻,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寧可緘默不語。

  「王爺真的沒有什麼話要轉達給小瑾姑娘?」

  她現在一定恨死他了吧?即使有話,她能聽得進去嗎?

  就讓她恨他恨到底好了……

  「如果小瑾姑娘問我,為什麼要送她東西,屬下該怎麼回答?」丁勇仍躑躅不去,再次問道。

  「就說……」他沉默半晌,低低地答,「就說是對她的補償。」

  「這個補償還真是巨大。」丁勇小聲嘀咕。

  「你在說什麼?」楚皓明微微抬頭。

  「可不是嗎?這是從太后宮裡求來的東西,王爺能放下臉面去求太后,叫她親娘,真讓屬下不可思議,何況這東西如此貴重……」

  「少廢話,快去!」眉一凝,他厲聲道。

  丁勇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馱著包袱銜命而去。

  琴聲再次響起,不疾不徐,楚皓明的思緒卻凌亂不堪。

  他憶起昨天晚上在宮裡的情景,憶起被他叫做娘親的太后當時愕然又驚喜的表情。

  如果不是為了向她要東西,他可能不會這樣快就叫她娘親,一向倔強的他,這一次卻表現得像個惟利是圖的小人。

  沒辦法,他需要一份禮物,而這一份禮物只有太后才有。

  這份禮物,他要送給那個被他傷徹心肺的女子,做為小小的補償。

  他真的不知該送她什麼才好,只是憶起她曾經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所以才決定把它們當成臨別的贈禮。

  其實就算送盡天下所有的財寶,也抵消不了自己對她的傷害。

  那一天,那個失蹤的泥人,其實是他自己藏了起來,卻誣陷是她拿走的。

  他要她離開自己,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惟有傷了她的心,才能讓她對自己徹底死心。

  否則,恐怕那傻丫頭還是會癡癡地愛他,直到海枯石爛。

  但他要成親了,不能再給她愛情。

  他一點也不愛她嗎?

  不,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完全全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愛她,勝過木蘭。

  木蘭只是一個影子,而她是他身邊活生生的人。

  會說,會笑,會為他擔心,逗他高興,在他難過的時候給予安慰,在跟他吵架的時候流下珍珠股的眼淚。

  沒有人不會被她打動,哪怕像他這樣的鐵石心腸。他承認自己已經移情別戀,承認自己是一個花心的小人,那又怎樣?

  就因為太過愛她,所以不得不逼她離開。

  此時的他什麼也不能給她,除了危險。

  他要幫助皇兄復位,就必須參與危險,到時候的腥風血雨不可預料,他不能讓她在自己身邊擔驚又受怕。

  這個世上恐怕沒有人會理解他的無奈,除了像他這樣從小就在夾縫中求生的人才會懂得真的愛一個人,傾其所有給她的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離開她,即使犧牲自己、犧牲一切,只求她能平安、快樂。

  *   *   *   *

  紅燭熠熠,今天是楚皓明成親的日子。

  娶一個從小就喜愛的女子,他卻沒有半點歡顏,反而眉心深鎖。

  聽著遠處傳來的吹打樂聲,推開新房的門,看見坐在床邊紅蓋遮面的新娘,他的腳下一直在遲疑。

  「你總算來了,」新娘莞爾道,「已經過了三更,還以為你跟賓客們喝醉了,又或者後悔娶我,逃婚了。」

  這是玩笑,他卻沒有笑,輕輕走到未來妻子的身邊,例行公事一般要掀開那紅蓋頭。

  「等等!」新娘卻按住他的手,「皓明哥哥,我有話要說。」

  「請講。」他一怔,客氣地回答。

  「皓明哥哥,你從前不肯娶我,為什麼現在卻肯了?」

  「因為……」他低頭斟酌答案。

  「因為我爹爹暗中投靠了皇上,咱們兩派統一,所以可以共結連理了?」她笑著自問自答。

  他不答,因為答案的確如此。

  「我還以為從前你不肯娶我,是因為有了別的女人呢。」她又道。

  他一怔,這一次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的確是有了別的女人,可惜,卻不是她說的那樣。

  「皓明哥哥,你我分開了這許多年,你有別的心上人也不奇怪,請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有沒有?」她不死心繼續追問。

  他思忖片刻,決定說實話。

  夫妻之間,本來就應該坦誠,否則如何度過將來的幾十年?

  「有。」他點頭。

  「那為什麼你沒有跟她在一起?」

  「因為……我不想讓她捲入腥風血雨的戰爭中。」低沉地道出心中的秘密。

  「皓明哥哥,看來你真的是一點也不愛我──你倒捨得讓我捲入腥風血雨之中。」

  既然他娶了誰,誰就會有麻煩,那他倒不惜讓她惹上麻煩。

  「皓明哥哥,你對不愛的人就這麼狠心?」她在紅蓋頭底下打趣道。

  「妳跟她不同。」楚皓明終於開口解釋。

  「有什麼不同?」

  「妳爹是丞相,所以,無論妳嫁給誰,將來遲早會因為妳爹的關係,捲入戰爭。如今妳嫁給了我,我既是皇上這邊的人,也是太后的親生兒子,所以將來如果朝中真的發生變故,都不會牽連到妳。」

  她一怔,不由得微微點頭。

  看來,他果然考慮得周詳。他對身邊的女子,原來都是這樣細心地照顧,從每個角度來照顧她們的平安。

  時至今日,她才完完全全明白他的心意,那樣隱蔽的心思,這個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懂得?

  她慶幸自己在最最關鍵的時刻沒有賭氣,而是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相公,請揭蓋頭吧。」她嘆了一口氣,輕輕說。

  楚皓明輕輕一掀,紅燭映耀下,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嬌顏,正對著自己巧笑倩兮。

  砰的一聲,他如遇鬼魅般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個四腳朝天。

  「哈哈哈,活該!」木蘭拍手歡呼,「哼,誰讓你那天打我?這是報應!」

  「妳……」楚皓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在作夢嗎?」

  「作夢?你看看痛不痛?」她大力踢了他一腳。

  果然很痛。

  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愛過的兩個女子居然合而為一?這就算是夢寐也難求的事情,居然讓他撞上了?

  「幸虧本姑娘聰明,沒有上你的當!」木蘭插著腰嬌嗔,「那天一看你讓丁勇送來的東西,本姑娘就知道你愛我愛得很慘!」

  「其實也沒有那麼慘。」他不禁苦笑。

  「那可是從太后那裡拿來的東西,你去求她,一定很不容易吧?有沒有叫她親娘啊?」她俯身嘻笑地問。

  那天她打開了丁勇送來的包袱,驚奇地發現這世間最最令人驚嘆的四件珍寶就在自己手中,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

  翡翠白菜、黃玉南瓜、紫晶葡萄、瑪瑙石榴──多少人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東西,他卻隨手送給了她。姑且不論這些東西的價值,就沖著太后那一關,就可以知道,他對她到底有沒有感情。

  她記得當時自己抱著那四樣東西嘩嘩地流下淚來,顧不得丁勇在一旁瞪大眼睛觀看,哭得昏天黑地。

  那一刻,她決定要嫁給他。無論如何也要當面拆穿他的謊言,不給他當聖人的機會!

  「你其實很喜歡我對不對?」她湊近他的臉,故意逼問。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他無奈地嘆息,被她逼得無路可逃。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的新婚之月,他想他要吃的苦頭恐怕還有很多很多……



尾聲

  他從沒見過她如此打扮,嫵媚的髮髻,酥胸半露的衣衫,昔日青澀的小女孩搖身一變,變成明豔誘人的大美人。

  楚皓明站在房門口,看得呆了。

  「我漂亮嗎?」木蘭從鏡子看到發愣的丈夫,回眸嫵媚一笑。

  「很好看。」他微笑地走過去,輕輕撫摸她那柔亮的長髮。那長髮從髻邊傾泄出來,像溪流一般,披散半邊胸前。

  髻雖是婦人的髮式,可因為有了一把垂掛的長髮,倒不顯得成熟。

  「這次妳這麼快就找『盜』了啊。」望著桌上的泥人,他笑說。

  「當然。」

  這尊泥人對他們兩人而言意義特殊,是小時候她給他的訂情之物;長大後,他卻利用泥人想趕走她。成親之後,他的親親娘子說為了懲罰他的惡行,還有怕她的偷功退步,由他藏好泥人,再由她把它「盜」出來,這是他們之間不能對外人說的秘密,而且樂此不疲。

  「對了相公,這幾天會有一位朋友從京城來看我哦。」她露出詭笑,嬌滴滴地道。

  「哦,好啊,我叫下人騰出廂房來招待貴客。」從她的長髮透出一股清香,惹得他心猿意馬。

  「說起來,這位朋友跟咱們府裡還有點關係呢。」她眨眨閃亮的眸子。

  「是嗎?」

  「『她』是丁勇的表妹呢。」

  「丁勇有表妹嗎?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楚皓明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順著她的話反問。

  「你難道沒見過『她』嗎?」木蘭故意瞪大眼睛,「當初在承安侯府的時候,『她』不是天天向你通報消息嗎?」

  「呃?」楚皓明這才恍然大悟,臉色不由得一陣紅一陣青,說話支支吾吾的,「原、原來是『她』啊,我一時沒想起來。」

  等一等!

  「妳說『她』要到咱們這兒作客?」這時他才發現不對勁,叫嚷了起來。

  「對啊,」望著他活見鬼一般的表情,木蘭心中竊笑不已,「怎麼了?」

  「不可能!妳一定收到假消息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天啊,他該怎麼解釋?這實在讓他難以啟齒。

  「那位白月姊姊可是一個大美人哦,」望著他一臉難堪的樣子,木蘭險些笑出聲來,「說起來,『她』的眼神跟相公你很像,只看眼睛,還以為你們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呢。」

  「是、是嗎?」楚皓明心裡忐忑,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本該向她坦白的,可是,要是讓她知道自己還有事瞞她,那這個新婚之月會比他預計的還淒慘。

  「等白月姊姊來了,我打算搬去跟『她』睡個幾晚。」木蘭憋住笑,繼續嚇唬他。

  「為什麼要跟『她』睡?」新婚燕爾,哪有拋下新郎倌的道理?!

  「因為……『她』成過親。」臉頰浮起一朵羞澀的紅雲。

  「這有什麼稀奇?」他一怔。

  「我可以向『她』打聽一些伺候相公的『方法』。」她低低地道。

  楚皓明心中一震,露出心領神會的笑意,猛地將她壓按在梳粧檯上,手指在她頰邊摩挲。

  「不必向『她』打聽,」俯下身子,他咬著她的耳垂低語,「我來教妳。」

  說完,不等她回答,便湊上前去吮吸她的紅唇。

  「唔……」她推了他一下,但終究敵不過他堅挺的身軀,在他的攻勢下屈服了。

  一陣喘息之後,她無奈地回答,「那你可得好好教啊……」

  本想就「白月」之事好好審問他,可現在她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任務。

  算了,她厚道,過去的種種謊言就不要再提了。

  揭發他跟「白月」的關係,定會讓他難堪吧?如果他真的好好教她,那她就饒了他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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