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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到皇上【歡迎盜我家2】作者: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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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爭掌門之位,她喬裝宮女盜寶去,
  誰知鴻運當頭想躲也躲不掉,
  竟意外由最低下的宮女受封為地位尊貴的藥膳官,
  成了寂寞的年輕帝王身邊最親近的女人,
  人人都道她與皇上關係親密,就連嬪妃也得敬她三分,
  殊不知他們明明情投意合,他卻總拒她於千里之外,
  不僅狠心藉故攆她出宮,
  還在她重回宮廷後將她發配偏遠角落見不著他,
  不過她自幼行走江湖可不是歷練假的,
  一招「情敵相見」果真逼得他現真情,
  更為她向政敵太后低頭求「定情物」,
  看來這次她好像偷到比寶物更不得了的東西……



第一章

  只要聽聽腳步聲,就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只是一個人,輕快而伴隨著隨口哼唱的曲調,那一定安然無恙。

  如果是好幾個人,步伐凌亂而慌張,細細碎碎地從遠處奔走而來,那一定是出事了。

  今夜,沁玉知道敏玲一定出事了,因為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屬於第二種。

  果然,還未待她上前開門,便有幾名太監抬著擔架闖了進來,將渾身血淋淋的敏玲放到床上。

  「皇上又沒有喝藥嗎?」沁玉看著同屋姊妹遭遇如此下場,忍不住問。

  太監們默默無語,只魚貫而出,垂眉關上門。

  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敏玲這時發出一絲呻吟,似乎想證明自己還活著。

  沁玉聽到這虛弱的聲音,連忙走向床側,掬一把熱水沾濕毛巾,敷到傷者的額上。

  「敏玲姊,妳怎麼樣?」她急切地問。

  「還好……」敏玲吁出一口氣,「太醫已經幫我上藥了,暫時死不了。」

  可惜那一身花樣新鮮的宮衣,被鞭子抽得迸裂,像破棉絮一般,一條又一條掛在身上,並且染了猙獰的血色。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昏君!」沁玉不由氣憤的大罵,「自己想死也就罷了,還要連累別人!」

  「噓──」敏玲連忙支起身子提醒她,「小聲點兒,別讓人聽見了,說皇上的壞話,這可是死罪啊……」

  「天下說他壞話的人可多了!」她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每到一處,老百姓們提起當今皇上,都用昏君這個詞來形容。

  「沁玉妹妹,妳進宮的日子還短,不知道這裡面的原由……」敏玲揉了揉酸疼的腰,「其實,皇上也是一個很可憐的人……」

  「他可憐?」沁玉瞪大眼睛,只覺得難以置信。

  天下可憐的只有老百姓而已,高坐朝堂、快樂享福的狗皇帝,哪里會可憐?

  「皇上不喝藥,只是因為太癡情了。」敏玲解釋。

  「癡情?」不喝藥跟癡情有什麼關係?沁玉聽得越發一頭霧水。

  「妳可聽說過靜妃?」

  靜妃?「似乎聽過,她是皇上從前最寵愛的妃子,是嗎?」

  「對,」敏玲點點頭,「靜妃在兩年前的一天晚上……忽然去世了,聽說是上吊自殺的。」

  「什麼?」沁玉一驚。

  「這靜妃生前脾氣不太好,雖然與皇上十分恩愛,可有時候又常常鬧彆扭。聽說出事之前,靜妃才與皇上大吵過一架,那天晚上,她叫太監傳話,說要皇上去陪她,可皇上因為公務繁忙一直待在禦書房裡,靜妃一氣之下就尋了短見。」

  「所以皇上很內疚?」此時此刻,她漸漸明白了那個古怪男子不肯喝藥的原因了。

  「靜妃本可以不死,卻因為皇上的失約而身亡,所以自從她去世後,皇上就鬱鬱寡歡,積鬱成疾,身體一天差過一天……大夥兒都說,這是他在默默懲罰自己。」

  的確,這個故事與「癡情」二字有一些關係,而女孩子都是心疼癡情男子的,就連號稱鐵石心腸的她,在這一刻也稍稍有些動容,也難怪敏玲挨了這麼多次毒打,卻仍然在為害她挨打的人說好話。

  「同情歸同情,可姊姊妳是不能再去送藥了,如果再挨兩次打,我看妳這身子是要廢掉了!」沁玉保持冷靜的勸告。

  「我需要錢。」敏玲苦笑,「給皇上送藥的宮女,每日能領一兩銀子。妳知道的,年底我就夠年紀出宮了,總該為自己的將來攢一些銀子吧?」

  「是給自己攢嫁妝吧?」沁玉打趣道。

  敏玲頓時臉紅了,微微低下頭去。

  「這樣吧,」沁玉仗義地道:「從明兒開始,我替妳去送藥。」

  「什麼?」敏玲呆了好半晌,才連連擺手,「不不不,這麼危險的活兒,怎麼能煩勞妹妹妳……」

  「放心吧,那一兩銀子我分文不要,全歸姊姊妳。」沁玉甜甜地笑。

  「那就更不可以了!」她倉皇地反對。

  「妳幫過我,現在也該是妹妹我回報的時候了,」沁玉坐到床側,細聲道:「還記得嗎?我剛進宮的時候,有一次砸了花瓶,差點兒被管事太監趕出去,幸虧姊姊妳幫我求情。」

  「那一點小事怎麼值得妹妹如此回報?」敏玲更是詫異。

  「當然值得。」沁玉握住同屋姊妹的手,感激的目光映入對方眸中,顯得十分可信。

  然而,惟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說謊。

  *   *   *   *

  給皇上送藥是宮裡人人都不願幹的差事,所以送藥的人每天可以得到一兩銀子,這是管事太監給的獎賞。

  但就算在這樣的重賞之下,也未必有勇夫,只因皇上從來不肯喝藥,這是宮裡人人都知曉的事情,而且送藥的人有一個責任──必須讓皇上喝下湯藥,否則杖責二十。

  換句話說,得到那一兩銀子的人,每天都會被杖責二十下。試問,誰會這樣要錢不要命?

  偌大的皇宮,恐怕只有貪財的敏玲才會接這個燙手山芋似的差事,而她之所以貪財,是因為想在出宮之後風風光光地榮歸故里,嫁一個好人家。

  可沁玉與敏玲並不同,她既不希罕那一兩銀子,也不急著嫁人。

  當然,她也並不像自己所說,接下這檔子差事是為了報恩。

  她送藥的真正原因是一個秘密,是不可對任何人提起、而且可能會送掉她性命的天大秘密。

  端著藥碗步入紫陽宮,她的目光暗中四處梭巡。

  這裡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不似一個帝王寢殿該有的富麗堂皇,這兒幽僻清冷,淡淡的藍色屋瓦配上灰暗的壁垣,像一座囚禁失寵嬪妃的冷宮。

  聽說,春天下雨的時候,這兒會開滿幽藍的紫陽花,故名紫陽宮。她見過雨中的紫陽花,不知為何,給她一種憂傷的感覺。

  「妳是新來的?」她步上臺階,只見一名宮人肅然地問。

  「是,我是來給皇上送藥的。」沁玉點頭。

  「把碗擱在這兒就行了。」宮人隨手指了指近門的一張桌子。

  「放在這兒?」沁玉一怔。這麼隨便的地方?

  「以前送藥的人都放在這兒的。」宮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哦……」那好,就入境隨俗吧,「請問姊姊,我該在哪兒候著?」

  「候著?」宮人側眸瞟她,「妳要等什麼?」

  「當然是等著伺候皇上喝藥啊。」

  「皇上喝藥不必伺候,」宮人一哼,似乎在嘲笑她,「妳擱好碗後大可回去。」

  「可是……」她提出疑問,「我不親眼看著皇上喝藥,回去怎麼交代啊?」

  「皇上喝不喝藥,是由他高興的事情,輪不到妳盯著。」

  「我連勸一勸都不可以?」

  「皇上用得著妳勸?」宮人冷笑聲更明顯了,「妳當自己是誰?作什麼白日夢!」

  所以她只能回去等著挨打,連一次拯救自己的機會也沒有?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前來送藥的人都無一倖免會挨打,因為一切的生殺大權,都掌握在那個喜怒無常的昏君手中。

  心有不甘地退出正殿,她在紫陽宮的花園裡沮喪地徐行。

  這地方真的很大,稍微不留心就會迷路,原以為至少可以見到那個昏君,打探到一點兒線索,誰料竟一無所獲,這下她到底該去哪兒尋找自己所要的東西?

  「這是哪兒?」等沁玉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湖邊。

  湖水清碧,樹木合蔭,是個極幽靜的所在。四周惟一明亮的,是湖中的粼粼波光,彷彿就是這微泛的亮光在不知不覺中把失神的她牽引到這兒。

  她決定放寬心,暫且深吸一口湖水帶來的清新氣息,忘卻煩惱。

  忽然,一陣禽鳥的叫聲把她嚇了一跳,那聲音哀怨宛轉,恍若月落的烏啼。

  她循聲望去,不覺一怔。

  只見就在不遠處,湖岸邊的綠茵草叢裡佇立著一個男子,男子有一襲長如瀑布的烏髮,披肩一般垂散在身後。他穿著灰色的衣,淺灰的布料裡織入些許銀色絲線,與湖水的波光隱隱相映,有一種深沉的美感。

  沁玉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模樣的男子,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縈繞。

  他是誰?宮廷裡的樂師嗎?

  看他俊朗出塵的模樣,很像那些被宮女私下議論的樂師,他們或撫琴,或吹笛,或擊鼓,瀟灑的身姿映入嬪妃們的曖昧眼眸中,從而換取在宮中的某種特殊地位。

  她步伐輕移,轉到他的左側,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男子的臉居然可以如此……美,但美麗之中又不失陽剛之氣,眉宇之間仍舊凝聚著英武。

  他此刻似乎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只見他劍眉深鎖,目光深邃,比這湖水還要深,凝望著地上的什麼,一動也不動。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終於知道,剛才哀怨的鳴叫是從哪里發出的──是一隻垂死的孔雀。

  孔雀正躺在男子的面前,奄奄一息地蹬著雙腿,虛弱而痛苦。

  「這雀兒怎麼了?」沁玉忍不住輕聲問。

  男子一驚,警惕地抬眸,與沁玉四目相接。

  「它好像快要死了。」驚愕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恢復了鎮靜,低低地答。

  「它病了嗎?」沁玉緩步上前,蹲到那孔雀身邊。

  「就算真的病了,也沒人知道它生的是什麼病,宮裡的太醫只懂救人,不懂救鳥獸。」

  「不是不懂,而是不願意管,對他們來說人命多值錢啊,鳥獸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意罷了。」沁玉掰開那孔雀的喙,只見像炭燒一般的灼黑,不由微微一笑,「不過,說不定我可以治好它。」

  「妳?」男子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對啊,我小時候養過不少雀兒鳥兒的,它們也經常生病。」她回眸綻笑,輕快地答。

  「它……中毒了嗎?」男子半信半疑,高大的身軀也隨著她一同蹲到孔雀身邊。

  「你以為它嘴角發黑,就是中毒了?」

  「不然呢?」

  「它是染上風寒,發燒了。」沁玉自信滿滿地說。

  「發燒?」男子只覺得不可思議,「我以為只有人才會發燒。」

  「雀兒有時候生的病跟人一樣。」她從隨身的香囊中取出一粒藥丸,塞進那孔雀嘴裡。

  「妳給它吃了什麼?」男子眸中滿是好奇。

  「治發燒的藥。」她行走江湖,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所以特地制了這方便攜帶的丸藥,不舒服的時候就吞一粒。

  「人吃的,雀兒也能吃嗎?」男子提出質疑。

  「死馬當活馬醫吧,」沁玉聳聳肩,「反正它快要死了,不是嗎?」

  「那倒是。」男子頷首,「如果沒有遇到妳,我或許早就親手送它走了……」

  「看得出你很愛惜它,否則也不會因為不忍它受苦,而想親手結束它的性命。」她無心的一句,竟引得他眸中一震,久久凝視她的容顏。

  「妳很聰明。」他淡淡地笑了,「以前怎麼沒見過妳,剛進宮的?」

  「嗯,我是來給皇上送藥的。」她坦言回答。

  「送藥?」他又是一怔,「我記得給皇上送藥的宮女……叫敏玲吧?」

  「她被打得遍體鱗傷,這會兒動不了了,所以暫時由我代替。」

  「他們又打她了?」男子臉色微青,「我記得……皇上吩咐過,不許懲罰送藥的宮人,這些太監居然陽奉陰違!」

  「宮裡人都聽太后的,皇上的吩咐有什麼用?」沁玉輕哼。

  高大的身軀一顫,半晌無語。

  她詫異地抬眸望他,不解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讓他忽然如此沉默。

  「妳說得對……」良久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苦笑道:「當今天下太后獨攬大權,皇帝只是一個懦弱無能的昏君罷了。」

  不知為何,聽到他說這句話,她突然感到有一種攝人的苦澀滋味,傳遞到她的心裡。

  「妳叫什麼名字?」頓了一頓,他恢復笑顏,潭水一般的深眸打量著她。

  「沁玉。」本來,她不該這樣隨隨便便告訴男人自己的名字,但他的目光就是有一種勾人魂魄的力量,引得她全數招供。

  *   *   *   *

  沁玉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反正有一身武功護體,那幾下杖責傷不了她,所以聽到門外響起管事太監的腳步聲,她一點兒也不驚慌。

  「妳就是沁玉?」管事太監踱了進來,精明的雙眼掃視著她。

  「奴婢正是。」她跪在地上,假裝乖巧地回答。

  「昨天是妳給皇上送藥的?我記得這差事是敏玲負責的吧?她怎麼不通知咱家,就私自跟妳調換?」

  「請公公不要責怪敏玲姊姊,是奴婢看見她傷得下不了床,所以才越俎代庖,公公如要責罰,請懲治奴婢一人!」沁玉連忙道。

  「沁玉姑娘說笑了,咱家哪敢懲罰妳啊,這會兒妳已被封為專門伺候皇上的藥膳官,咱家是來給妳道喜的。」管事太監忽然換上了笑臉,速度比川劇的變臉還快。

  「藥膳官?」沁玉瞪大眼睛,一時間不知所措。

  「對啊,皇上欽點妳當藥膳官,那可是天大的榮耀啊!從今往後,就算咱家見了妳,也得尊稱一聲『姑姑』了。」

  姑姑?天啊,這是有頭有臉的大宮女才擁有的稱號,而她才進宮幾天啊!

  「可是……皇上為什麼這樣做?」沁玉呆呆地問。

  「因為他喝了妳昨天送去的藥──這兩年來,妳是惟一一個能讓皇上喝藥的宮人。」

  什麼?那碗藥……那碗擱在門邊,她原以為無人理會,難逃倒掉命運的湯藥,居然有如此好運?

  皇上這是哪兒來的興致?實在是嚇人一大跳!

  「時間不早了,今天的藥也該送往紫陽宮了,妳順便向皇上謝恩吧!」管事太監不再多說什麼,拂了拂袖,前呼後擁而去。

  立在原處的沁玉,發了好一陣子的呆,直到太醫院的小廝將藥碗遞到她手裡,她才如夢初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太詭異了,總覺得這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很有問題。

  端著藥碗,她第二次踏進紫陽宮的大門,心裡打定了一個主意──今天,無論如何,她都要見到那個昏君不可!她要問問他為什麼平白無故要欽點自己,蒼天作證,他們可是素昧平生。

  沁玉放慢了步伐,棄筆直的大路不走,偏偏往小徑上繞道而行。

  她打探過了,這時間那昏君習慣到花園裡散步,不在大殿。她可不能再像昨天一樣,任由湯藥放在門邊不管,連對方的面都沒見著。

  今天,她一定要親手把藥遞到他的手裡,再當面弄清楚心中的疑惑。

  忽然,無數片葉子像羽毛一般,紛紛從空中落下,翩然美麗,卻美得令她觸目驚心。

  沒有風,葉子為何會落?

  她站定,只四下瞄了一會兒,便弄清了原由。

  只見落葉紛飛中有一個人影,如鶴一般舒展著身形,她看出那是一種內力極深的武功,只稍略一施展,便可震傷樹心。

  真要命,她居然意外撞上了別人練功的時候……這可是江湖大忌啊!

  「誰?!」林中之人發現了沁玉在偷窺,猛然喝道。

  「我是給皇上送藥的宮女,恰巧路過,無意冒犯!」沁玉急忙開口。遇上這樣的武林高手,必須馬上解釋清楚,否則招來懷疑,會有殺身之禍。

  林中之人一怔,先前高揚的聲音瞬間柔和了許多。「原來是妳。」

  沁玉定晴一看那道人影,不由僵了身子。

  怎麼會是他?那名昨天在水邊遇到的灰衣男子……他居然會武功?而且是如此厲害的大內高手!

  難道她對他的猜測全是錯的?那副斯文的外表下並非柔弱樂師的身份,而是保護皇上的武將?

  「原來你這麼厲害!」沁玉笑著迎上前去。

  「妳知道我在練功?」他挑眉問,眉宇之間有一種奪人的魄力。

  「難道不是嗎?」她不解的反問。

  「妳真是個有見識的丫頭,一般宮女遇見剛才的情形,都以為樹上的葉子是被風吹落的。」他和緩地笑了,緊張的氣氛在泉水一般的笑容裡融化。

  「我小時候見過類似的……功夫。」她暗中吐吐舌頭,生怕再被他多問一句,自己真正的身份就要曝光,趕快轉移話題,「對了,那只孔雀的病怎麼樣了?」

  他滿含笑意的眸子凝望著她。「好像死不了,因為它今天早上居然起來走動了,而且嘴角也不再像昨天那樣焦黑。」

  「那就證明它退燒了!」沁玉不由對自己的醫術有幾分得意。

  「聽說皇上封妳為藥膳官了?」他冷不防地問。

  「啊,你也知道了?消息居然傳得這麼快!」沁玉聳聳肩,「這個藥膳官當得莫名其妙的,我正想去找皇帝老兒問個明白呢!幹麼平白無故這樣重用我?感覺像是有陰謀!」

  「陰謀?」男子聞言竟哈哈大笑,「妳想太多了!皇上封妳這個五品女官,只是因為妳昨兒救了那只孔雀。」

  「那只雀兒?」沁玉吃驚萬分。

  「對啊,那只雀兒一直是皇上心愛的寵物,本以為救不活了,沒想到妳居然可以妙手回春,皇上當然要獎勵妳一二。」

  「怪不得我昨兒送來的藥,皇上居然喝了!」

  男子不置一詞──他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表示對她的感謝,不讓她受杖責而已。

  「這位大哥……」沁玉忍不住想解開心中疑問,「你……到底是這宮裡的什麼人呢?」

  又幫皇上照顧寵物,又懂武功,消息還這麼靈通,十有八九是皇上身邊的侍衛吧?

  「妳猜呢?」男子故意不答。

  「反正不可能是皇上!」沁玉笑道。

  「為什麼?」她笑言的同時,他卻眉心一斂。

  「大哥你如此好身手,豈是嬌生慣養的皇家子弟能比的?」她藉機誇他。

  然而,這樣的誇讚並沒有讓他展露歡顏,相反的,深眸泛起微微的澀意。

  「是啊……」他輕聲的自言自語,「在世人的傳言裡,當今皇帝就是一個懦弱的窩囊廢,妳沒真正見過他,當然也會這樣看他……」

  呢喃中似有一聲低嘆,他的拳緊緊地握了握,伸手往一旁的樹幹上一撐,只這麼看似無力的一撐,樹上便有花籽墜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他隱忍的內力在拳中蓄積,雖然沒有爆發,卻藉由此輕微的一個動作,抒發了些許心底的鬱悶。

  「啊──」沁玉卻在此刻發出一聲驚叫,引得他驟然回頭。

  「怎麼了?」他看到她臉上異樣恐慌的表情。

  只見她正垂目盯著手中的托盤,托盤上是那碗預備端給皇上的湯藥,或許因為剛才行走時不小心,碗蓋滑到了一邊,露出半碗湯藥。

  「這……這湯藥裡有毒!」她結結巴巴的回答中,夾雜著難以置信的語氣,「怎麼可能?送給皇上喝的藥裡,怎麼會有毒?」

  「妳怎麼知道有毒?」男子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凝眸問她這問題。

  「因為這些花籽……」

  剛才從樹梢上被震落的花籽?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一顆微小的花籽,不知何時從碗蓋的縫隙鑽入了湯藥中。

  「這是銀簪花,花形如銀簪,花質也如銀簪──遇到毒物,便會變成黑色。」沁玉囁嚅著解釋,抬起一雙迷惑的大眼睛,求助似地望著眼前的男子,「怎麼辦?湯藥裡有毒,我這個送藥之人就算長了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男子十分鎮定,淡然一笑,「這些湯藥裡一直有毒。」

  「什麼?」沁玉聞言更是迷惑,「什麼意思?」

  「這兩年來送去給皇上的湯藥一直都是毒藥,皇上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不肯喝。」

  沁玉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天啊!誰那麼大膽子,敢毒害皇上

  「皇上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派人去查?」她脫口問。

  「皇上當然知道想毒害他的人是誰,可這個人,皇上又不能動。」

  此話一出,沁玉便明白了。當今天下,還有誰讓皇帝如此畏懼?除了太后,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

  「沁玉姑娘,我勸妳今後送藥的時候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反正這藥皇上也不會喝,會偷偷倒掉。」

  這麼說來,她這個藥膳官只是掩人耳目的虛設職位?

  沁玉愛打抱不平的俠女心腸,容不得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股義憤之情突的湧上胸口。

  只見她搖了搖頭,義正詞嚴地道:「多謝大哥的提議,不過既然我做了這藥膳官,有些事情就不會坐視不理。」



第二章

  淡藍色的火苗微微燃燒著,扇子在手裡一搖,便有雪白的蒸氣從藥罐裡噴出來,霎時,滿屋子便是清淡的藥香。

  「這樣做是沒有用的。」立在一旁的灰衣男子笑道。

  「怎麼沒用?」沁玉蹲在爐火邊,繼續搖著扇子,不被干擾。

  「妳以為這樣做,他們就沒機會投毒了嗎?」

  「至少這藥是我親手煎的,待會兒我再親手送到紫陽宮,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下手。」

  「他們還是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投毒,妳信嗎?」

  「所以我叫你來幫忙啊!」沁玉抬眸巧笑。

  「幫忙?」男子眉一挑。

  「我叫你來,有兩個目的,其一,這藥材是我到太醫院親手挑選,親手煎制,你可以幫我作個見證,證明投毒的人不是我。其二,倘若這藥中途被人調了包,或者偷偷下了毒,憑你的武功,亦可幫我捉到兇手。」

  「捉兇手?」男子莞爾,似乎興趣油然而生,「如何捉呢?」

  「我想過了,倘若真的有人前來投毒,只能是趁我不備的時候,所以等會兒我假裝有事走開,你伏於樑上,這屋子便像空無一人一樣,估計兇手會在那當兒悄悄進來,待他動手之時,你便可一舉將他擒拿,人贓俱獲。」

  「好主意。」男子頷首之間,意味深長地反問,「不過,妳為什麼如此信任我?就不怕我是壞人?」

  「你肯定不是壞人。」沁玉自信地答。

  「為什麼這樣肯定?」他凝眸問。

  「因為你很愛惜那只孔雀,對牲禽尚且如此,何況是對人?所以,你肯定不會忍心毒殺皇上的。」

  此言一出,引得他盯著她的臉龐,沉默了半晌。

  「我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有多好,但世人大多都覺得我很壞。」之後,他兀自拋出這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讓她十分不解。

  看出了她的迷惑,他卻不多作解釋,恢復言談自若,「時間不早了,要來的人想必也快來了,咱們依計行事吧。」

  說著,他身手矯健的一躍,無聲無息的落在樑上,灰色的衣衫隱蔽於黑暗處。

  沁玉笑了笑,推門而出,將霧氣騰騰的藥罐遺留在爐上。

  她筆直穿過走廊,生怕沒人瞧見她似的,發出極大的腳步聲。

  「咦,沁玉,妳不是在煎藥嗎?這是去哪兒?」敏玲迎面而來,隨口問她。

  「敏玲姊,妳不在床上躺著好好養傷,亂跑什麼?」沁玉不由責怪道。

  「我已經好多了,而且總不能老在床上躺著,總要去趟……茅房吧?」敏玲笑著低聲說。

  「我跟妳一樣,也是去茅房。」沁玉敷衍道。

  「那妳可要早點回來,別把藥煎乾了。要不要我去幫妳看著火?」

  「不不不,敏玲姊妳還是去休息吧!放心,罐子裡的水多著呢,我馬上就回來!」她連忙擺手,生怕好心人幫倒忙,壞了她的大事。

  「那好,妳這藥膳官責任不小,別馬虎了。」敏玲叮囑了兩句,拐了個彎,回房去了。

  沁玉待她的背影消失,這才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埋伏著,等待事情發生。

  這個角落雖然僻靜,可是視野並不狹窄,一眼望去正好可以瞧見煨藥的屋子房門。

  剛才她出來的時候,故意沒有把門關得很嚴實,依稀留一條縫,以便殺手潛入,隨時可關門打狗。

  一切計畫周詳,只等魚兒上勾了。沁玉嘴角輕笑著,心中有幾分得意。

  但是,忽然,她的笑容消失了,因為她看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人從回廊那頭悄悄走了過來,四下張望了一會兒,迅速竄入虛掩的門中。這個人,不是她期待中的殺手,而是與她無話不談的好姊妹,敏玲!

  不不不,她一定誤會了,敏玲姊怎麼可能有問題?應該只是去幫她看火吧?

  但看她剛才那回頭張望的緊張神色,她知道不能再自己騙自己了,那絕對不尋常。

  心中一陣憤懣,她腳下不由施展輕功,箭一般沖上前去,將房門一腳踹開。

  「沁玉啊……」敏玲正揭開藥罐,忽被她踹門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之間身子一僵,過了好半晌才勉強地笑道:「妳回來了……」

  「敏玲姊,妳在幹什麼?」沁玉一步一步靠近她,肅然地問。

  「幫妳看火啊……」

  「我不是說了嗎,火我自己會看,要妳回房好好休息。」

  「我怕妳在茅房待久了,一不小心把藥燒乾了……」敏玲支吾解釋,「畢竟這是妳第一次當藥膳官,沒什麼經驗,我想幫幫妳……」

  真的嗎?她該相信她的話嗎?有那麼一瞬間,沁玉真的想相信,畢竟敏玲是她在宮裡惟一的朋友,可是,她的直覺在提醒她要小心。

  她正在猶豫之際,忽然一道灰色人影從梁上竄下,的一聲,將敏玲手腕一擊,有包東西頓時掉落在地,白色的粉末四散飛揚。

  毒藥!只要聞一聞,沁玉就可以判定,剛才從敏玲手中掉出散落的,是一包毒藥。

  「妳只是想幫忙看火?」男子微微笑道。

  「啊──」藉著搖曳的燭光,敏玲看清了他的臉,激動的反應像是遇到鬼魅一般,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敏玲姊,我萬萬沒想到,一直以來毒害皇上的,居然就是妳!」沁玉忍不住叫道,「這麼說妳是太后的人嘍?妳挨的那些打,都是假的?」

  「不不不,我跟太后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需要錢而已……」敏玲嚇得瑟瑟發抖,連連磕頭求饒,「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皇上饒命?她是不是嚇破膽啦,要求也該是求她沁玉饒命吧?

  「對不起,敏玲姊,這件事我得稟報皇上。」雖然念著同屋姊妹之誼,但這等害人性命的事,她無法姑息。

  「稟報皇上?」敏玲一怔,一時間忘了求饒,只呆呆地望著沁玉,「皇上就在眼前,還要去哪里稟報?」

  「什麼皇上就在眼前?」沁玉一陣迷糊,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她愕然地瞪大眼睛,「妳是說……」眼前的灰衣男子,就是皇上?

  天啊,這怎麼可能?傳言之中病懨懨,從來只顧享樂,不理國事的「慕帝」楚默然,居然就是眼前這個武功卓越,氣宇軒昂的絕美男子?

  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把傳言中的人和他合為一體……

  「我聽沁玉說,妳時常因為送藥的事情挨打?」不理她的震驚,楚默然對敏玲問道,「這是掩人耳目的苦肉計嗎?」

  「回皇上……」敏玲戰戰兢兢地回稟,「奴婢身上的傷都是真的,不過也的確是為了掩人耳目。」

  「妳當真不是太后身邊的人?」

  「奴婢只是一個小小的宮人,哪里能跟太后扯上關係?只不過是一年前奴婢承接了送藥的差事後,管事公公找到奴婢,說是如果奴婢不照他吩咐的辦,小命便會不保。奴婢一時貪生,才會與他們狼狽為奸,謀害皇上……」說著她不由痛哭流涕,「早知如此,奴婢當初寧可一死,也免得日夜受那杖責之苦……」

  她哀哀切切的哭聲傳入耳中,沁玉忍不住牽動惻隱之心。想來這敏玲也的確不容易,被逼替太后賣命,錢沒賺多少,傷勢卻沒一天中斷過。

  「妳起來吧。」楚默然忽然嘆息一聲,開口道。

  「皇上……」敏玲難以置信地抬頭,「是要饒了奴婢嗎?」

  「對,我饒了妳,不過今晚之事妳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如果太后那邊再與妳聯繫,妳便說毒藥照常天天投著,不要驚動他們。」

  「是……」敏玲滿臉感激,深深叩首,「奴婢一定不會走漏風聲,多謝萬歲不殺之恩!」

  「我還有話要對妳的同房姊妹說,妳先走吧。」楚默然輕輕揮了揮手。

  敏玲知趣地疾步退出屋子,掩好房門。

  霎時,一方空間只剩面對面的兩個人,沁玉只覺得一陣尷尬。

  「你……」好半晌,她才努力恢復常態,清清嗓子問:「真的是皇上?」

  「其實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皇上。」楚默然微笑,「朝中大權都掌握在太后手中,我只不過是一個傀儡罷了。」

  他如此坦白的話語,讓沁玉心間湧起一種苦澀的滋味。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良久,她才開口,「是什麼話?」

  「我以為妳有話要問我,」楚默然溫和地望著她,「比如質問我為什麼要欺騙妳之類。」

  「你沒有欺騙我,」她無奈地聳聳肩,「是我自己太傻,誤會了你的身份。」但誰又能想到呢?他實在與傳言中差得太多了……

  「你真的會放了敏玲姊嗎?不會是表面上讓她走,暗地裡卻派人將她除掉吧?」她隱隱有些擔心。

  他忽然笑了,笑中帶著一絲悽楚。「原來在妳心中,我是這樣陰險的人。」

  「我……我仍然相信你是好人。」她猶豫了片刻,輕聲說。

  的確,一個愛惜牲禽的人,不會是壞人,哪怕他現在的身份變了,她也不該懷疑他。

  「那麼,」楚默然頓了一頓,用擔心的語氣問:「妳還願意……當我的藥膳官嗎?」

  她沉默,似乎在折磨他一般,好一會兒才回答,「自然是要繼續當啦,免得你被毒死。」

  這樣對皇帝說話,是否太無禮?可惜,望著他溫和的俊顏,就像面對一個老朋友似的,她就是沒有辦法敬畏他。

  *   *   *   *

  從這一天開始,她就成為了他正式的貼身宮女。

  「沁玉」這個名字,如同幽香四溢一般,很快的傳遍了宮廷裡的每個角落,人們在背後議論她,都不明白為何她會在一夕之間成為皇上跟前的紅人。但是這些議論,當著她的面卻不敢流露,呈現眼前的是一張張討好的笑臉,外加「姑姑」這個尊稱。

  惟有沁玉自己知道,她並非像傳言中的那樣是楚默然的心腹,關於他的許多事情,她仍舊很疑惑。

  對她而言,他一直都是一個謎。

  比如他身體明明很好,為什麼偏要裝成病懨懨的模樣?

  藥天天在煎,他卻從來不喝,只做做樣子一般端到眼前,而後倒掉。他甚至命令敏玲像從前一樣,偷偷往碗裡下毒,卻裝作毫未察覺,演一齣詭譎的戲。

  她決定不去理會他的古怪,只把他當成一個病人般照顧,比如不讓他在毒日頭底下待太久,叮囑他照太醫的吩咐天天午睡等等。

  每一次,當她如此照顧他,他就會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配合她的演出,甚至也跟隨宮人們叫她「姑姑」,似乎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宮中的日子,比起外面的世界來,實在乏味許多,若不是為了那件「東西」的下落,她絕不會自困囚籠,在這裡待這麼久。

  如果說有什麼能稍微讓她開心一點的,那便是每月的十五日。

  每月十五這一天,楚默然會到宮外的鐵檻寺燒香拜佛。據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每個帝王都要這樣做,藉燒香的機會,求上蒼保佑國泰民安,順便微服出宮一探民情。

  楚默然出宮的時候總會帶上她,這令她感到自己重回人世,宮外的空氣聞起來彷彿清新許多,不像宮裡那般陰沉憋悶。

  這一天,又逢十五,沁玉一大早便起來了,一夜興奮的心情讓她幾乎睡不著覺,卸下行動不便的宮衣,換上輕便的紅褲裝,她的心早已飛出高牆,到達綠蔭廣闊的地方。

  「每次出宮,妳都這麼高興。」楚默然望著不時掀起車簾往外張望的她,笑著說。

  「那當然啦,宮外自由許多。」沁玉沉迷於路邊美景,順口回答。

  「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進宮?」

  她一怔,轉過頭來,與他深邃的眸子相對,心中不由怦怦直跳,害怕他察覺了什麼,連忙胡亂編個理由,「因為家裡太窮,宮裡至少有一口飯吃……」

  天知道,她當初可是玩了些小手段才混進宮來的,如果他認真去查,很快就能查出她可疑的身份。

  「聽說妳是昌濟人?妳們家鄉有什麼特產?」他再次發問,不知是否真的發覺了蛛絲馬跡,開始懷疑她。

  「我們家鄉……手帕比較有名。」阿彌陀佛,幸虧她從小走南闖北,隨師父去過幾次昌濟,否則真的胡謅不出來。

  「手帕?」楚默然眉一挑。

  「對啊,這宮裡的帕子雖然漂亮,可完全比不上昌濟盛產的帕子。」

  「哦?這麼厲害的東西,怎麼沒見地方進貢?」他似乎不信。

  「人家地方官員都自己留著呢,你以為好東西都會送進宮嗎?」沁玉輕哼一聲。

  「妳倒說說,都是手帕,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窮苦人家哪懂那麼多,我也說不上來,只記得小時候曾見過一塊帕子,是彤雲一般的紅色,上面有隱隱的牡丹圖案,織在帕子裡。可是從另一側看,那牡丹又變成了蘭花,十分奇妙!我問爺爺,這花樣是怎麼織上去的,爺爺說是一針一線繡上去,左側右側花樣不同,是天下第一高難的手藝。」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迷上了彤雲一般的紅色,幻想著有朝一日,能用那帕子做一條美麗的裙。

  可惜她知道,這不過是幻想而已,因為那帕子如此名貴,據說一年最多能繡出十條,哪夠做衣裳?

  她的夢想,實在是太奢侈了……

  「哎呀,鐵檻寺到了!快別閒聊了,下車吧!」輪子忽然不動,寺廟的晨鐘聲清晰地傳來,沁玉連忙岔開話題,以免再深談下去,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楚默然淡淡一笑,沒有再問什麼,掀簾跨出車門。

  忽然,一個小乞丐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冷不防一個踉蹌撲倒在他懷裡,看來虛弱無力。

  「小弟弟,你沒事吧?」楚默然連忙一把將對方扶住,關切地問。

  「我……只是餓了,有點頭昏……」小乞丐可憐兮兮地回答,「這位公子,你不要打我……」

  「我怎麼會打你呢?」楚默然溫和地笑,但他話未落音,沁玉便一個箭步沖上前來,給了那小乞丐一個狠狠的巴掌,並雙手一推,大力將他推到路邊。

  「妳這是幹什麼?」楚默然眉一凝,厲聲對沁玉道。

  「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你看看你腰間的玉佩還在嗎?」

  「玉佩?」楚默然一怔,望向腰間,果然,那兒變得空空蕩蕩。

  「我知道這是個小賊!」沁玉瞪了小乞丐一眼。這種江湖把戲她見得多了,從前,她也是這樣偷人錢財的。

  「東西拿來!」她伸出手,對那小乞丐命令。

  小乞丐一見東窗事發,馬上卸去可憐面孔,露出幼獸一般的兇狠目光。「好,東西還給你們!」只見他冷冷一笑,從懷中掏出什麼,往沁玉的方向一擲。

  沁玉下意識地伸手一接,待到反應過來卻已來不及了,擲向她的不是楚默然的玉佩,而是一把小刀。

  刀尖鋒利,飛一般迅速劃過她的手掌,刮出一道深刻的血痕,然後直插入車輪之中。

  與此同時,小乞丐拔腿便跑,一溜煙便不見了蹤影。

  「妳還好嗎?」翩然的衣袖瞬間裹住沁玉的肩頭,一隻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抬頭就看見楚默然緊張的臉。

  鮮紅的血,一滴滴落在那衣袖上,他的劍眉不由深凝。

  「皇上恕罪,屬下們這就去緝拿那小賊!」護駕的侍衛這才圍攏上來,姍姍來遲。

  「不必了!」楚默然低聲喝道,「咱們是來上香的,不要打擾了周圍的百姓。」

  「可是……皇上想就這樣放了那小賊?」侍衛們一怔。

  楚默然沒有理會他們,只凝視著沁玉的雙眸,輕語道:「妳說,要不要放了他?」

  「皇上這話問得好奇怪。」手心疼痛萬分,但她仍勉強地笑,「玉佩是你的,要不要追回來,全憑你自己作主,為何來問我?」

  「因為他傷了妳。」他看了一眼她的傷口,彷彿疼痛會傳染似的,眸中被什麼牽觸了一下。

  「我的傷不礙事。」她搖搖頭,猜測他的心事,「皇上其實是想放了那小賊,是嗎?」

  他無語,只點點頭。

  「為什麼?」這倒讓她不解,「身為皇上,放縱坊間雞鳴狗盜之徒,就不怕國無國法嗎?」

  「這都是我的錯,怪不得那小賊。」

  「你的錯?」她更難懂了。

  「如果我是一個好君王,能讓天下人都吃得飽、穿得暖,世間哪會有竊賊?那孩子會以偷竊為生,追根究底是我不好,所以真正刺傷妳的人,其實是我。」

  聽他如此回答,沁玉頓時愣住了。

  國家大事她不懂,也懶得去管,但在她知道的所有人之中,沒有誰會把別人所犯的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除了眼前的他。

  世人都說他是一個膽小怕事、沒有擔當、不負責任的君王,但今天這一番話,讓她隱隱感到,其實天下人都誤會了他。

  就在她沉默之時,楚默然忽然回身一拔,將方才那小刀從車輪裡抽出來,狠狠朝自己的左臂刺下去,臂上頓時綻開一朵殷淒的血花。

  「皇上,你這是幹什麼」沁玉驚得不由大叫。

  「是我間接傷妳,所以應該由我自己來償還。」他淡淡一笑,聲音依舊平靜溫和。

  「你這個傻瓜!」顧不得他至高無上的身份,她罵道,心間隨著那朵血花的越加盛開,而千割萬刺地越加疼痛。

  「這麼說,妳答應放過那小賊了?」他又問。

  眼淚顆顆墜落,她在一片矇矓的視線中,深深點頭。

  *   *   *   *

  這個謎一般難解的男人,就像山林裡的深邃景色,漸漸靠近他,就漸漸能看到更多他的內心。

  但山林實在太深邃了,沁玉知道,她所瞭解的他,不過是窺豹一斑而已。

  而那天的遇刺事件,把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點兒。

  「你為什麼總是自稱『我』,而不像戲曲裡的皇帝那樣叫『朕』?」有一次,她好奇地問。

  「因為我從來沒把自己當成一個皇帝,在外人眼裡,我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皇帝。」他笑著回答。

  的確,他實在不太像一個皇帝,太多地方不像了。

  別的皇帝都有三宮六院,而他獨居在紫陽宮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傳召任何嬪妃,過著如同和尚一般禁欲的生活。

  起初,她以為是他身體不好,不能近女色,但自從發現他在裝病以後,這個疑問就沒有了解答。

  聽說除了去世的靜妃以外,他還是有一些妃子的,只不過都住在紫陽宮以外的地方,沒有他的旨意,不能前來。

  但這一天晚上,沁玉總算見到了其中一個。

  事情發生在就寢前的那段時間,按照慣例,入睡前她會為楚默然端去一碗補湯。他經常閱讀到天明,這碗補湯可以為他驅趕深夜的寒涼。

  然而這一夜,端著湯碗的沁玉卻未能走進他寢宮的大門。

  「品妃娘娘在裡邊呢,姑姑您請回吧。」門口守著的太監,一把將她擋住。

  品妃?她記得曾聽過這個名字,偌大的宮裡,無數的嬪妃,除了靜妃以外,最最出名的就是品妃了。

  因為她是靜妃的妹妹。

  她很難想像,姊妹二人如何能夠嫁給同一個男子,但在深宮之中,這似乎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比如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娥皇與女英、漢代的趙飛燕與趙合德,再比如南唐的大周后與小周后。

  品妃是在她姊姊去世以後,惟一能得到楚默然青睞的女子。是因為她長得像靜妃?還是因為出於他對靜妃故去的愧疚?原因不得而知。

  總之,此時此刻,她透過窗影隱約看到一個女子的模樣,似乎還可以聽見她細碎的說話聲。

  楚默然的屋子裡從來沒出現過除了宮女以外的女子,看到這副情景,她本應為他感到高興,因為至少他今夜不用再孤獨度過,但不知為何,她的心裡忽然有一陣酸酸的滋味,像燕一樣輕輕地盤旋著,久久不散。

  「勞煩公公把這碗湯交給皇上,我先回去了。」沁玉轉過身,對那守門的太監道,話語中竟有一些凝噎。

  奇怪,真的好奇怪……今晚她實在太反常了。

  「姑姑請留步!」

  就在她打算邁下臺階的一刹那,忽然有人喚住她,她回眸一看,寢宮的門居然打開了,奔出一名素不相識的宮女。

  宮女的神色十分慌張,直跑到沁玉面前,喘得胸前劇烈起伏,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

  「是……沁玉姑姑吧?我是品妃娘娘身邊的奴婢。」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正巧,娘娘……要打發奴婢去請姑姑您呢,姑姑您就來了……」

  「請我?」沁玉一愣,「娘娘有什麼吩咐嗎?」

  「姑姑您進來看一看就知道了……」宮女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回頭看向寢宮。

  帶著心中疑惑,沁玉邁入寢宮大門。

  陰冷的殿裡,明暗不定的燈光下,沁玉一眼便看到了品妃。

  那是個身著綠衣,有著雪樣肌膚的女子,只見她此刻一把烏髮披散在肩邊,受了驚嚇一般,嘴唇發紫,卻矜持地保持著優雅的坐姿,強抑身上的顫抖。

  「拜見娘娘。」沁玉上前屈膝道。

  「妳……就是皇上最信任的那個宮女沁玉?」品妃的聲音微顫,不知方才遇到了什麼,讓她如此害怕。

  「奴婢正是沁玉。」皇上最信任的宮女?現在宮裡是這樣形容她的嗎?

  「妳來得正好,替本宮進去瞧瞧皇上……」品妃指向裡屋的紗簾。

  「皇上他怎麼了?」沁玉不由心裡一緊,揚聲叫道,腳下不由自主便要衝進簾內。

  「等一等!」品妃卻臨時將她攔住,「妳先聽本宮跟妳言明……」

  「娘娘,您到底想說什麼?」吞吞吐吐的,是要急死她嗎?

  「妳要保證,本宮今夜對妳所說,不得對外透露一個字,否則就是死罪!」品妃臉色駭人,一雙眼灼灼的盯著她。

  「奴婢遵命。」等不及要聽答案,沁玉連連點頭。

  「妳可知道,皇上最最寵愛的,是本宮故去的姊姊?」

  「奴婢聽說過。」

  「本宮的亡姊,大概是這世上皇上惟一喜愛的女子了,本宮之所以能蒙皇上垂青,也是多虧了姊姊……」品妃眼裡閃過一絲痛楚的神色,「可皇上待本宮與姊姊不同,他讓本宮來陪他,只是陪他聊天、下棋、彈琴而已,沒有其他。妳……妳懂本宮的心情嗎?」

  沁玉猛然間全明白了。僅此而已,沒有男女之愛嗎?

  剛才那種盤旋在心頭的微酸滋味,此刻頓時消退了一大半,著實神奇。

  「可是……」品妃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淚珠,「本宮卻不甘心只是這樣,所以,今夜在皇上茶裡放了些東西……」

  「什麼?」沁玉瞪大雙眼,一顆心倏地怦怦直跳。

  「就是那種……能讓男女合歡的東西。」就算是難以啟齒,品妃也不得不言明。

  「娘娘妳──」這瞬間,沁玉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覺得全身都僵了。

  「可是皇上死也不肯親近我,剛才他命令我離開,說是如果我不走,他就……就殺了我。妳知道,這合歡散的效力是會傷人的,如果皇上一直堅持,會傷了龍體……」

  「皇上他……」沁玉回頭望著微動的紗簾,不知那個此刻被烈火煎熬的男子究竟怎麼樣了,裡面什麼聲音也沒有,一片寂靜。

  「沁玉姑姑。」品妃換了尊稱喚她,但聽上去卻沒有真正尊敬的意味,似乎只是為了求她幫助,無奈如此稱呼,之後的話語更讓沁玉感到十分不舒服,「雖然皇上說不怪罪我,可這事如果傳了出去,本宮大概難逃太后的責罰……妳若幫本宮度過此次難關,黃金白銀自然少不了妳的,而且憑著本宮今時今日的地位,亦可讓妳從今往後在宮中行走自如,妳意下如何?」

  「娘娘,伺候皇上是我份內之事,不屬於我的東西我分文不取,妳只需說我該怎麼辦就行了。」她身為偷兒,當然愛財,卻不會為了錢趁人之危。

  「這就好,」品妃點點頭,「聽說沁玉姑姑見多識廣,一定有法子化解皇上此刻的痛苦。本宮回去以後,希望沁玉姑姑當我從沒來過,全力救治皇上。」

  說著,品妃狠狠地抓住她的肩頭,似乎在逼迫她答應。

  她懂了,她真的懂了──眼前心虛的女人,犯下了這天大的重罪,卻想一走了之,讓她來收拾爛攤子。

  但她此刻顧不得這許多,只想著那個簾內的男子,就算讓她去殺人,她也認了。



第三章

  沁玉掀開簾子,一眼便看到楚默然坐在浴池邊,燈光昏暗,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孤寂僵直的如同一尊雕像。

  「皇上──」她輕輕地喚,移動腳步向他靠近。

  「別過來!」他怒喝道,像受傷的野獸一般抵抗著她的接近。

  「皇上,品妃娘娘把一切都對奴婢說了,讓奴婢幫幫妳吧……」她小心翼翼地道。

  看不到他的臉,她無法猜度他身體的狀況。

  「幫我?」他發出一聲冷笑,「妳打算怎麼幫?」

  「我……」一時間,她無言以對。

  他不是染了普通的病,而是被下了合歡散,她瞭解這世上的一切事情,惟獨對於男女之事,因為師父的管教與少女的害羞心理,並不懂得多少。

  的確,她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必須待在他的身邊,不能放任他不理……

  「妳走開!」楚默然又是一聲怒吼,迫切地想把她趕走。

  「不,皇上,奴婢不能離開!」

  「我叫妳走開,妳聽到沒有!」他憤然轉過身來,一張俊顏漲成駭人的紫色,「不然我殺了妳!」

  「奴婢不能讓皇上一個人待著。」沁玉一怔,望著他異樣的臉色,心中更為擔憂。

  屋內忽然響起鐺的一聲金石之聲,有什麼在昏暗的燭光中雪亮地一閃,她定睛望去,才發現那是一把劍。

  他的身邊,不知何時備了一把劍,此刻劍已出鞘,直指她的胸口。

  「我叫妳走開……」他的聲音聽似粗暴,卻有一絲難掩的虛弱,「妳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了妳嗎?」

  她聽得出,這只是威脅而已。

  她亦懂得,他要她離開,只是為了她好,不想在情欲煎熬中,抑不住痛苦,讓她發生什麼意外……

  「皇上如果要殺我,那就殺好了。」沁玉用指尖輕輕拈住劍尖,四兩撥千金的挑開指向胸口的劍,「無論如何,奴婢也不會丟下皇下一個人的。」

  「妳……」楚默然氣到極點,也無可奈何到極點。

  在與她的對峙中,他沉默良久,倏然將劍一扔,擲回地上。

  「好,既然妳想陪我,那就陪吧。」

  說著,他猛地將她一拉,身子一斜,兩人同時墜入浴池之中,激起一片高濺的水花。

  沁玉霎時之間,只覺得刺骨的冰寒,這浴池之水居然沒有半絲溫暖,冷到了極點!

  她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池中蓄著諸多透明冰塊,此刻冰塊像冰雹一般,朝兩人身上聚攏過來,她不由一驚。

  「哪兒來的冰?」

  他冷笑,並不作答,只盯著她問:「現在後悔了嗎?」

  「後悔?」她不解。

  「如果妳堅持跟我待在一起,就得在這冰水裡泡著。」

  「你是說……」這寒涼的夜晚,得一直在這樣刺骨的池中待著?那樣就算不死,也會要半條命吧?

  略一思索,她頓時了悟為何會有冰。據說,男子被情欲煎熬的時候,如果想消退全身的僵硬,最好是泡在低溫的水中。

  巨大的寒冷立刻攥住了她的全身,從腳趾到嘴唇,渾身血液頓時如凝固了一般,四肢漸漸失去知覺,彷彿不再是自己的。

  「我待在這裡倒是沒事。」楚默然淡淡地道,「如果妳受不了,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我……」沁玉打了一個大大的哆嗦,「我……不能丟下皇上一個人……」

  仍舊是那句話,但這一次,她忽然發覺楚默然眼神微微一動。

  「妳知道再待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嗎?」他逼近,低啞地說。

  會送死嗎?她想反問,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嘴唇已經凍僵了,不聽使喚。

  「沁玉,妳怎麼了?」他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連聲問。

  她忘了告訴他,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冷。每年一到冬天,師父就會帶她到暖和的地方過冬,可就算是在陽光依舊熾烈的南方,她也要待在火爐旁,寸步不離。

  這是她最大的弱點,然而她沒想到,為了陪伴一個男人,自己居然會跳進自幼連碰都不敢碰的冰水裡……

  「沁玉,回答我!」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漸漸變得微弱,她的視線也模糊了起來。

  楚默然猛地伸出雙臂,將她一把抱在懷裡,迅速地鑽出池子,口裡不斷喚著她的名字。

  她的身子仍然在發抖,鼻息中氣若遊絲。

  「來人,快來人!」用棉被將她緊緊包覆,楚默然對門外大聲喝道。

  沁玉依稀聽到有侍衛闖了進來,步伐倉皇急促。

  「生火,快生火!」

  她徹底昏迷之前,耳邊傳來楚默然的這句話。

  生火?朦朧中,她有一絲疑惑。他不是正被烈火煎熬嗎?滅火都來不及,怎麼還要吩咐人生火?

  *   *   *   *

  沁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宮女的臥房裡,這是她剛入宮時,與敏玲同住的那一間臥房,自從當上了楚默然的藥膳官,她就升遷到了紫陽宮,有自己單獨的住處。

  怎麼病了一場,又回到了這裡?

  「妳醒了?」身旁有人,是敏玲的聲音。

  「我睡了多久了?」一定很久吧?她覺得周身無力,彷彿剛從死亡裡掙脫。

  「妳已經昏迷三天了。」見她回復神智,敏玲終於放心的笑了,「之前額頭燒得嚇人,太醫還說險些沒救,要咱們為妳準備後事呢。」

  「太醫就喜歡危言聳聽。」沁玉莞爾,撐起身子,「已經午時了吧?皇上用了午膳沒有?」

  窗外陽光正強烈,她可以估算出時間。不知為何,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記掛著他。不知他的合歡散藥性解了沒有?三天了,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妳先顧著自個兒吧,別的就甭管了。」敏玲為她拉好被子,勸道。

  「我是不想管,可又忍不住去管,我也不知道自己最近這是怎麼了……」沁玉微微地笑,隨口問:「敏玲姊,妳說,明知跟一個人在一起會有危險,卻偏偏拋不下他,哪怕丟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如此,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從來不是忠心臣民,絕不會因為他是皇上就如此效力。她也從來不是樂於助人的好善之徒,怎麼在他面前,就偏偏那樣見義勇為?

  這些日子,她做了好多入宮以前想都不曾想過的事,一定是中了什麼邪。

  「妳真的不明白?」敏玲瞥了她一眼,有些詫異。

  她茫然地搖頭,像個未諳世事的小娃娃。

  「別人我不知道,如果換了我,而對方是個男子,那麼我一定是喜歡上他了。」敏玲委婉地答。

  喜歡上他了?沁玉頓時大驚失色,蒼白的容顏呆若木雞。

  她喜歡上楚默然?這怎麼可能?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她只是一個民間小賊,她接近他,是為了一件舉世無雙的寶貝……她怎麼可以對他動情?

  原本只是順口一問,想不到居然得出如此駭人的答案,她久久僵坐,不能言語,更要命的是──她心裡隱隱感到,這個答案有可能是真的。

  如同聽見山石崩裂的轟然之聲,沁玉耳邊一片嗡嗡響。

  「妳好好休息吧。」敏玲忽然嘆了一口氣,「反正皇上那邊的事情,從今往後妳也不必管了……」

  「什麼?」沁玉沒聽清楚,著急的問:「皇上怎麼了?」

  「皇上很好……」敏玲咬咬唇,欲言又止,「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說得這樣吞吞吐吐,讓她更加難懂。

  「沁玉,妳不覺得奇怪嗎?妳明明之前已經搬到紫陽宮去了,為什麼卻躺在這裡?」

  「對啊,為什麼?」她一怔。

  「因為……」敏玲滿臉難過之色,「妳以後都不必再去紫陽宮了。」

  「什麼?!」她的身體猛然震動,「敏玲姊,妳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不過宮裡就是這樣,凡事都大驚小怪的。妳……妳負責照看的孔雀死掉了。」

  「孔雀?」她不由更為愕然,「不可能!」

  因為她病了這幾日,沒人餵食嗎?不,就算她不餵,楚默然自己也會餵啊!

  「那孔雀是皇上的心愛之物,他傷心之中遷怒於妳,已經撤了妳藥膳官之職,吩咐要將妳逐出宮去……」

  「敏玲姊,妳在開玩笑吧?」沁玉難以置信,「皇上親口吩咐要攆我走?」

  「對。」敏玲微微點頭。

  「他……」他這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簡直匪夷所思!看在她幾次忠心守護他的份上,他不該如此對她啊!

  沁玉立刻翻身下床,挽髮梳妝。

  「妹妹,妳這是要幹什麼?」敏玲詫異地看著她。

  「去見皇上。」

  「妳……別去,皇上不會見妳的。」

  「我怎麼可能這樣不明不白就出宮去?」直覺告訴她,一定還有什麼隱情,「我一定要去問個清楚,否則寧死不出宮!」

  繫好衣帶,她疾步往紫陽宮走去。

  大病初癒的身子還是有一種頭重腳輕的無力之感,但她顧不得許多,展開輕功的極限,以最快速度到達宮門下。

  「姑姑?!」守門的侍衛認得她,吃了一驚,「您……不是出宮去了嗎?」

  呵,消息傳得真快!她如果糊裡糊塗地就被趕走,連半點申訴的勇氣都沒有,豈不是白白擔了這「姑姑」的盛名?

  「我來見皇上。」她冷靜地答。

  「皇上吩咐了……不見外人。」

  外人?病了三天,她就從「跟前的紅人」變成外人?荒唐!

  「那我就長跪在此,直到皇上願意見我。」說著,她膝下一曲,倔強地膝蓋著地。

  「姑姑,您別這樣……」侍衛被嚇得連忙投降,「我這就進去替您傳達一聲。」

  沁玉不再說什麼,只是鐵青著臉沉默著,聽見匆忙的腳步聲奔進去,過了許久,才見一雙她熟悉的靴子邁出來。

  靴上繡著白蟒的圖案,還是她親手繡上去的,可這穿靴的人,怎麼能這樣絕情?

  「妳的身子好些了嗎?」楚默然站在她面前,淡淡地問。

  「聽說皇上要攆我出宮?」她抬眸與他對視,毫不怯懦。

  「是。」他只答了一個字。

  「因為那只孔雀忽然死了,皇上怪罪於我?」

  「是。」還是這一個字。

  「孔雀死的時候,奴婢正病著,再怎麼樣它的死因也怪罪不到奴婢的頭上吧?」她早就想過了,要有條有理,為自己據理力爭。

  「它會死,都是因為妳疏於照顧。」

  「我正病著,如何照顧它?」

  「它不是在妳生病幾天之後死掉的,而是在妳病倒的那晚──換句話說,就是因為妳當天對它照顧不周而致。」

  「就在那晚?」不可能!她明明記得,黃昏時去餵孔雀,它還活蹦亂跳的。「我要看看孔雀的屍體!」她脫口而出。

  「看屍體做什麼?」楚默然凝眉。

  「它死得蹊蹺,我覺得其中定有什麼隱情,只要查看了屍體,我便能知道它真正的死因。」沁玉篤定地說。

  「屍體已經埋了。」出乎意料,他並不像她那般想追究死因。

  「那就把它挖出來!」

  「妳好放肆!」楚默然忽然喝道,「已經入土為安的牲禽,怎麼能因為妳的一句話就打擾它的亡靈?」

  「因為子虛烏有的亡靈,就任憑我白白受冤枉?」沁玉不禁有氣。她雖然命賤,卻不至於在他眼裡比不上一隻孔雀吧?

  「總之妳想都別想!我已經下旨讓妳出宮,什麼都不要再說了。」楚默然冷如冰霜的臉上,沒有絲毫動搖的表情。

  「就算我對那孔雀照顧不周,可我也曾救過它,一功抵一過,我不覺得自己罪該至此!」沁玉不服的嚷道。

  楚默然轉過身去,似乎不願再與她多做糾纏,只揮揮衣袖,吩咐侍衛,「替沁玉姑姑備車,送她出宮。」

  「皇上,你不能這樣不講理──」沁玉揚高聲音,想再次申訴,卻見紫陽宮大門轟然闔上,絕情的身影沒入其中,不再回答。

  她瞪著雙眸,灼人的眼淚從眸中滾落而出。從小到大,她從來不曾覺得如此委屈、心酸又心痛……

  敏玲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的身後,輕輕彎身,想扶她起來。

  「妹妹,沒用的,皇上正在氣頭上,妳還是趁著天色尚早,趕快出宮去吧。好在這個月的俸銀發下來了,加上皇上給的一些恩賜,夠妳在外邊自在地過日子了。」

  「姊姊妳也不幫我說幾句話……」沁玉抽泣著,胸口悶悶的幾乎無法呼吸。

  「我說有什麼用?」敏玲苦笑,「前陣子才因為湯藥的事情,險些被砍腦袋,皇上已經對我很寬宏了,我哪敢對他說什麼?」

  「我想不通,就因為一隻孔雀……」還是因為她知道了那晚他被下合歡散的糗事,所以把她攆得遠遠的,以免她洩露呢?

  「妹妹,妳自認倒楣吧,誰叫妳碰上那只孔雀呢?」

  「那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嗎?」感到敏玲話中有話,她奇怪的問。

  「那的確很了不起……因為,它是靜妃生前養的。」

  「什麼?」沁玉一驚,霎時心中一涼。

  對了,這才是正確的答案,就算她再傻,也懂得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孔雀比她值錢,並非因為孔雀本身,而在於它之前的主人。

  那是他愛情的紀念,而她只是一個奴才,哪里比得上呢?

  想到這裡,沁玉一顆本來委屈卻還存著希望的心,此刻像被砍了一刀似的,斷絕了所有的念頭,變得如同那夜的池水一般冰冷。

  *   *   *   *

  出了宮門,天地如此之大,本來應該享受恢復自由的快樂,然而,沁玉一顆心卻鬱悶到極點。

  她這是怎麼了?是為沒能竊得那寶貝而失落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靈魂好像失缺了一塊,整個人暈暈飄飄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現在該做什麼事。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小師妹,很想跟她聊聊天。

  師父辰山老人除了她以外,還收了另外兩名弟子,其中小瑾年紀最輕,與她素來相好,自幼無話不談,可是自從師父去世後,她們師姊妹就各奔東西,一年裡難得見上幾次面。

  不久以前,她曾在宮裡撞見過小瑾,那丫頭說她已混入遂王楚皓明的府中當奴婢,不知現在是否還在那兒?

  聽說遂王已經娶了相府的小姐,遠赴紀州任差去了,那丫頭該不會也跟去了吧?

  此刻,難過、抑鬱的她有許多心裡話,想與好姊妹說說,也顧不得許多,腳下不由自主的走著,來到遂王府門前。

  來到那高高的朱門前,沁玉輕輕地扣了扣銅環,良久之後,終於見到門房拉開一條門縫,狐疑地往外張望。

  「妳找誰啊?」門房不耐煩地嚷道。

  「請問小哥,你們府上是不是有一個叫做小瑾的丫鬟?」沁玉陪笑地問道。

  門房的臉色頓時一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是有這麼一個人,妳找她?」

  「我是她的姊姊,剛剛進京,想見她一面,不知她是否還在此地?如果在,還要麻煩小哥替我轉告一聲。」沁玉袖裡早就準備好了一錠銀子,看準時機,塞到那門房手中。

  出乎意料,門房將那銀子推還到她手中,換了十分恭敬的態度道:「這個不敢收,妳若真是她姊姊,請把名字告訴我,我替妳進去通報。」

  這麼說,小瑾仍在此處?沁玉不禁大喜,立刻把自己的名字說了。門房讓她在原處等待,關門而去。

  一會兒之後,竟出來一個打扮體面的大丫頭,朝著她盈盈一拜,道:「我們王妃請姑娘進去。」

  王妃?是指丞相的千金喬木蘭嗎?

  「聽說王妃隨遂王爺到紀州去了,怎麼仍在府中?」沁玉詫異地問。

  「前陣子是去過一趟。」丫鬟點頭回答,「可因為家裡有事,王妃獨自回來了,王爺還在紀州呢。」

  說完便不再言語,引著她往裡走。沁玉心裡還有疑問,卻也不敢再問,便隨著她快步來到一處水閣之中。

  「二師姊!」還沒邁進去,便見一個衣飾華美的麗人迎了出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親切地喚道。

  沁玉盯睛一看,嚇了一大跳。這不是自己的師妹小瑾嗎?瞧她這副貴氣的打扮,真叫人不敢認了。

  「二師姊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她笑道,「其實有一件事情,小妹我一直瞞著妳,現在據實相告,師姊不會生氣吧?」

  「妳這丫頭又在搞什麼鬼?」沁玉滿腦子迷惑。

  「其實我的真名不叫小瑾。」她抿了抿嘴,才欲言又止的說:「我本姓喬,名木蘭。」

  喬……木蘭?沁玉驚愕地險些跌一個大跟頭。

  小瑾就是喬木蘭?喬丞相的千金?當今的遂王妃?

  沁玉張大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發呆。

  「只因我小時候算了命,那算命的說我命中缺水,必須生活在江湖流轉之地才能存活,所以父親便把我送到師父那兒學藝。」木蘭愧疚地道:「瞞了妳跟大師姊這麼多年,真是抱歉了。」

  堂堂丞相,居然敢把寶貝女兒託付給江洋大盜,真是奇了

  「那我進宮的目的,妳對皇家告密了?」沁玉猛地憶起這個關鍵。

  「不不不。」木蘭連忙擺手,「我哪會幹這種事?皇家算什麼?怎麼及得上我們的姊妹之誼?」

  「妳當真沒有說?」那楚默然怎麼會找了那個的藉口把她打發出宮?真是為了靜妃嗎?她自始至終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總覺得楚默然心裡隱藏著一個秘密,而那個秘密才是他驅趕她的真正理由。

  「二師姊,妳怎麼了?」木蘭發現了她眉間凝結的憂鬱之色,關切地問。

  「沒什麼。」她搖頭,敷衍的道。

  「二師姊妳不要瞞我,妳所煩惱的是不是……跟出宮之事有關?」木蘭意味深長地瞧著她。

  沁玉一驚,猛然抬眸。「妳、妳聽說了?」

  「宮裡的事情,我多多少少都會聽說,我還知道皇上對姊姊很好呢。」

  「好?」沁玉不由輕哼一聲,「真的很好,會把我趕出來嗎?」

  「我跟皇上自幼一塊兒長大,知道他不是一個隨便動怒的人,這次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還不是為了靜妃的那只孔雀!」沁玉越說越氣。

  「不,師姊妳錯了,」木蘭連連搖頭,「從小我跟皇上一塊讀書的時候,他最喜歡讀的一則關於孔子的故事,妳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馬廄失火,孔只道傷人乎,不問馬。」

  沁玉一怔,頓時明白了什麼。

  「師姊,妳想想,皇上既然喜歡這則故事,可見他對於人的看重,大於牲禽,又怎麼會因為一隻孔雀趕妳出宮呢?」

  「是啊……」沁玉黯然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師姊,恕我問一句不敬的話──妳是不是喜歡上皇上了?」木蘭俏皮地眨眼。

  「死丫頭,胡說!」沁玉聞言雙頰羞紅,伸手打她。

  「師姊從小到大,何曾如此患得患失呢?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上了一個男子,又何必在乎他對妳做過什麼?」木蘭一語道中要害。

  「我……」一時間,沁玉竟無法反駁。

  「師姊若能當上娘娘,那咱們就真成一家子了。」木蘭興奮的慫恿,「小妹倒真希望妳對皇上動了心。」

  「我哪有福氣當娘娘啊。」沁玉自嘲,「我這不是被趕出來了嗎?」

  「以前皓明也常常趕我走,可我最終還是嫁給了他,師姊妳知道我是用了什麼方法嗎?」木蘭莞爾一笑。

  「什麼方法?」她心中不由好奇。

  「就是死纏爛打,直到確定他喜歡上我為止。」木蘭很為自己的豐功偉績洋洋自得。

  「我哪里能跟妳比?」沁玉灰心沮喪,「他是皇上,而我現在……甚至連見他一面都不能了。」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木蘭樂觀的道,「師姊妳這麼聰明,當初都有辦法混進宮去,現在自然也會有辦法再見到皇上。」

  原本心情沮喪的沁玉再度怔愣,一顆跌到谷底的心忽然像是浮出海面一般,有了一絲希冀。



第四章

  湖邊的風很冷,楚默然卻佇立良久,不願離開。

  最初與她相見,就是在這個湖畔,此刻景色依舊,孔雀也依舊在身邊徘徊,她卻已經走了。

  孔雀?沒錯,那牲禽依然活著,而且正神氣活現地昂首闊步。

  他騙她說孔雀死了,其實只是一個趕她走的藉口,因為她待在他身邊,讓他感到一絲危險。

  這種危險,過去他不曾察覺,所以把她留在紫陽宮,封她五品女官,讓她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

  可是那一晚,當她跳入浴池之中,發誓要陪他到底,當他一把將她擁在懷裡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經出軌了。

  他服了合歡散,本來沒有女子的化解,他會欲火焚身而死,但她救了他。不過他並沒有奪取她的清白之身,因為當他擁抱她的時候,已經感到一陣比冰水還要滅火的清涼穿透他的全身。他不斷告訴自己,要理智,要理智,不能害了她……最終,他成功了,沒有對她做什麼,卻奇跡般化解了自身的痛苦。

  事後仔細想想,這是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之處在於,如果不是因為有足夠的理智,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而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有足夠的理智是不可思議的,除非……他十分珍愛眼前的女子,捨不得傷害她。

  可他又怎麼能愛上她呢?他必須在火苗未燃之前,把它無情地熄滅。

  所以,他冤枉了她,孔雀還好端端地活著,他卻說已經死了。

  「皇上──」貼身侍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的身後,輕聲稟報,「宮女敏玲求見。」

  「快傳!」楚默然回過神來,立刻道。不等候在遠處的敏玲走近,他便主動趨近,迫切地問:「我吩咐妳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沁玉那個倔強的丫頭,出宮的時候幾乎什麼也沒帶,非但他的賞賜原封不動,就連月銀和為她新做的那些衣裳也不拿,她是在跟他賭氣嗎?

  他可不想那傻瓜為了賭氣,今後的生活沒了著落。

  「回皇上,奴婢拿了沁玉妹妹的東西出宮尋她,好不容易才在一處客棧把她找到。」敏玲回答。

  「她怎麼說?東西收下了嗎?」楚默然心中不由一緊。

  敏玲忽然沉默不語。

  「怎麼了?」他眉心凝斂,似有不好的預感。

  「沁玉妹妹她……生病了。」

  「病了?!」楚默然的聲音一揚。

  「而且病得不輕,臥榻不起。」

  好端端的,怎麼病了?

  一股衝動湧上腦中,把他平素的穩重沉著霎時都沖散了,他聽見自己對侍衛急聲道:「備車,我要出宮!」

  「皇上……」侍衛與敏玲同時吃驚的問:「您這會兒要出宮?」

  「對,馬上!」他要馬上見到她。雖然他先前才硬著心腸趕她走,可一聽到生病兩個字,就什麼也顧不得了。

  「可是太后有令,皇上除了每月十五到鐵檻寺進香以外,平日不得擅自出宮……」身邊的侍衛提醒他。

  「我是皇上,難道連這點主都不能作嗎?」楚默然不由怒喝,「太后那邊我日後自會去解釋,你們馬上給我備車!」

  侍衛與敏玲面面相覷,只好從命。

  一時半刻之後,他便在敏玲的帶領下來到了那間小小的客棧,看到了那個躺在床上、讓他糾結於心的女子。

  她緊緊地閉著雙眼,蒼白的臉上佈滿汗珠,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讓他心頭微微發顫。

  「傳太醫!快把太醫找來!」他恨自己出宮太過匆忙,情急之中竟忘了給她帶個救命的大夫。

  「回皇上,之前奴婢已經偷偷為沁玉妹妹找過太醫了……」敏玲在他耳邊道。

  「太醫怎麼說?」

  「太醫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這幫沒用的東西!」楚默然脾氣大發,一腳踢翻了就近的凳子,「就知道診治沒有病的人,真正遇上生病的,他們倒沒轍了?看朕哪天不砍了他們的腦袋!」

  他一向只謙和地以「我」自稱,此刻,不知為何,忽然用了「朕」這個稱呼,滿含天子威儀。

  「皇上息怒,沁玉妹妹只是肚子疼罷了。」敏玲連忙道。

  「肚子疼犯的病也可大可小!」

  「奴婢這兒倒有個偏方,只是怪異了些……」敏玲欲言又止。

  「不管是什麼方子,快說來聽聽!」楚默然急切地命令。

  「是奴婢家鄉的土方子,說是如果女子腹痛,只要飲一種東西,便可馬上止疼。」

  「什麼東西?妳別賣關子,一次說個明白!」

  「奴婢不敢說,因為太過荒唐……除非皇上先恕奴婢胡言亂語之罪。」

  「妳儘管說!」

  「是飲……男子的熱血。」

  什麼?楚默然一怔。

  「奴婢該死,就知道不該散佈這等蠱惑之言……」見他神色有異,敏玲連忙跪下。

  揮揮手,他打斷她的絮絮叨叨,轉過身去,佇立良久,也思索了良久。

  忽然,他拔出隨身佩帶的短刀,掀起袖子就是一劃,鮮血驟然流淌下來,他隨即手一伸,拿起就近的茶杯,接住那滴下的血珠。

  血一滴又一滴,很快便凝成一大杯。

  「拿去餵她。」不看身邊目瞪口呆的敏玲,他將杯子遞過去,命令道。

  「皇上……這、這不可以啊……」

  「我這腕都割了,難道妳想讓我的血白流?」楚默然冷冷地說。

  「是……奴婢遵命。」敏玲連忙端了那杯子,顫巍巍的朝沁玉的床頭走去,她俯身,輕輕地喚醒床上的人兒,「妹妹,快,將這藥喝了吧。」

  只見沁玉睜開雙眼,虛弱地答,「姊姊,皇上來了吧?」

  敏玲不敢多言,只回頭望一眼楚默然。而此刻的楚默然則站得遠遠的,依舊背對著她,強迫自己不看榻上的人兒。

  「妳快喝藥吧,少說點話。」敏玲催道。

  「姊姊,剛才我一直醒著……」沁玉微微一笑,「都聽見了。」

  什麼?楚默然的身影一僵。她都聽見了?知道這所謂的藥,就是他的血嗎?

  「這藥我不能喝……」她連連搖頭,「這是犯上之罪。」

  「什麼犯上不犯上的!」終於忍不住,楚默然轉身喝道:「朕命妳喝,妳就得喝!」

  「皇上何必憐惜我這帶罪之人?」沁玉苦笑,「反正我終究是一死……」

  「胡說八道些什麼?」他蹙眉,「什麼死不死的?朕有判妳死罪嗎?」

  「我自幼無父無母,在叔叔、嬸嬸簷下長大,雖然他們不曾虐待我,可終究是寄人籬下,比不得我那些堂姊、堂妹快活自在。

  好不容易,叔叔、嬸嬸托了關係把我送進宮來,雖然是做奴婢,但終於可以過自食其力的生活,每月還可以寄些月俸銀子回家鄉,讓叔叔、嬸嬸臉上增光。可這會兒把我打發出去,妳讓我有何顏面面對故鄉親人?從此以後,大概只能淪落天涯,不知該去哪里,也不知此生該如何度過……」說到最後,沁玉的語調越顯淒涼,「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雖然是謊話,可那種迷茫無所依的感覺,卻不是在撒謊。

  昨夜,她想了很久,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他的,就是那一次,她隨他到鐵檻寺進香,他放走那個小乞丐的時候吧?

  她與那乞丐一樣,過著偷竊的漂泊生活,世上卻沒有誰像他一樣關心過她這種人,不是罵她,就是打她。

  假如,小時候她遇見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有著慈悲濟世的心腸,她或許就不會成為一個小偷。

  他放過小乞丐的那一刻,她被感動了,也偷偷地愛上了他。

  「妳說,要怎樣才肯喝藥?」楚默然被她弄得無可奈何,輕嘆一聲,低啞地問。

  「皇上能赦免我的罪過,讓我回宮嗎?」對了,她就是等他說這句話,好趁機開出條件。

  「回宮?」他一愣。

  「奴婢在宮裡待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早把紫陽宮當成我的家了,奴婢不求別的,只想回家。」她盯著他的眼睛,哀求中卻帶著一絲堅定的神情,逼得他不得不從。

  劍眉凝了好一陣子,才被迫允諾,「好吧,妳想回就回來吧。」

  說著,他轉身走出房間,不再看她。

  門剛剛關上,敏玲便似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放鬆下來,快要癱倒在地。「媽啊,真是嚇死我了……」

  沁玉噗哧一笑,花顏霎時恢復了紅潤,哪里像是有病的樣子?

  「他可是皇上啊,這個法子虧妳想得出來!」敏玲敲了她的腦門一記。

  「多謝姊姊幫忙。」

  「要不是上次湯藥之事妳替我求了情,我才不替妳冒這個險呢!」敏玲驚魂未定的嗔道:「妳這個人,編個別的偏方也好啊,為什麼說要喝男子的血?害得皇上割傷了手腕……日後他若知道了真相,看妳怎麼交代!」

  沁玉捧著凝結滿盅殷紅的茶杯,嘴角化出一絲甜蜜,沒有回答。

  為什麼要撒這個彌天大謊?因為,她想知道他的心。

  事實證明,他並非對她全無感情,眼前的血便是最好的證據。

  他身為皇上,龍體如此尊重,卻願意為了她而受傷;自幼博學識廣,卻被她的無稽之談給騙倒。如果不是因為有情,怎麼會如此?

  血還是暖的,微微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手心裡,她的鼻尖不由一酸。

  天知道她只是想試探他一下而已,沒料到他居然信以為真,手起刀落地割破手腕,連阻止的時間也不給她。

  這一刻,她作了一個決定──今生今世,一定要為了這個謊言,好好「償還」他。

  *   *   *   *

  重回皇宮,這一次,沁玉不再是楚默然的貼身藥膳官,他把她發配到浣衣局,做一個職位最低的宮女,讓她不能接近自己。

  沁玉卻不介意,只要能待在離他近一點的地方,她就滿足了。

  每一次,當她在院子裡洗曬衣服,總能夠遠遠地望見紫陽宮一角,她會佇立良久,直到強烈的陽光把她的眼睛刺得流淚。

  回房休息時,偶爾從敏玲那裡打聽到一點兒關於他的消息,哪怕是知道他晚膳吃了些什麼,她心裡也高興。

  她時常在紫陽宮附近悄悄徘徊,希望可以遇見他,可惜他一直足不出戶,連見一面的機會也不給她。

  有時候,當她隱隱聽見那灰牆藍瓦之中傳出琴聲,會直覺地認為是他在彈奏,便呆呆聆聽,忘了時間,但天曉得那是誰在彈琴,或許只是一名普通的樂師,或許壓根兒沒有琴聲,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就這樣過了大概有半個多月,有一天,浣衣局來了一名不速之客,打破了她平靜而沉鬱的生活。

  品妃。

  她萬萬沒想到,品妃居然會到浣衣局看望自己,而且還摒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像是有什麼重大的機密要對她說。

  「看到本宮來此,妳一定覺得很奇怪吧?」脫了斗篷,品妃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兀自坐下,微笑地說。

  「不知道娘娘專程來探望奴婢,有什麼吩咐?」沁玉察言觀色,卻看不出品妃的來意。

  「妳上次幫了本宮,本宮是專程來謝妳的。」

  「娘娘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份內之事。」

  緩緩打量了一眼四周,品妃忽然嘆了口氣。「沒想到皇上居然這樣待妳,實在不應該啊……」

  「奴婢做錯了事,皇上責罰我是天經地義的。」

  「就算妳做錯了天大的事情,看在那一晚的份上,皇上也不該這樣對妳。」

  沁玉一怔,覺得她話中有話。「那一晚?其實奴婢也沒做什麼……」

  「妳不必瞞我了,大家都是女人,也都知道合歡散是幹什麼用的。」品妃陰惻惻的笑,「如果皇上沒有寵幸妳,怎麼能解了此藥?」

  寵幸?這個詞讓沁玉大驚,連忙反駁,「娘娘,您誤會了,皇上沒有對奴婢做過什麼──」

  「好了好了,不必說了。」品妃看來是完全不信她,「妳不好意思承認,我也不勉強。只是按妳現在的身份,本該封個才人、昭容什麼的,卻淪落在這浣衣局裡做苦力,就連宗人府也沒把那晚之事記錄在案,真是委屈妳了。」

  「娘娘,我真的沒有……」沁玉感到百口莫辯,只得放棄解釋。

  「本宮此次前來,就是想跟妳商量一件事兒。」繞了一圈,品妃終於言歸正傳,「妳若肯答應,不只幫了本宮,也是幫妳自己。」

  「娘娘儘管吩咐。」沁玉心中一緊,不知這女子又要給她出什麼難題。

  「自從我姊姊靜妃去世之後,皇上就再也沒有近過女色,妳可知是為什麼?」

  「因為皇上一心一意愛著靜妃娘娘,所以對別的女子不再動心。」這不是眾人皆知的事兒嗎,她為何舊話重提?

  「皇上雖然鍾情於我姊姊,可他也是一個男人,要他從此獨伴孤燈,妳覺得可能嗎?」品妃眉一挑。

  「皇上是一個癡情的人……」為什麼不可能?

  「妳錯了,皇上之所以不再近女色,其實是怕連累後宮嬪妃。」品妃換上了凝重神色,壓低聲音道。

  「連累?」此話怎講?

  「妳可知道我姊姊是怎麼死的?」

  沁玉愣住,照著所聞回答,「聽說是上吊自盡……」難道傳言不實嗎?

  「不。」品妃微微搖頭,「我姊姊是被人害死的。」

  「什麼?!」

  「這個秘密,除了我跟皇上之外,很少人知道,現在妳與皇上關係匪淺,我自己可以對妳坦白講,我姊姊──很有可能是被太后害死的。」

  「不……不會吧……」沁玉杏目圓睜,一時間不知所措。

  「那陣子姊姊身子不適,月事遲遲沒來,宮中傳言她懷了身孕。太后一直想打壓皇權,當然不希望姊姊懷孕,偏偏這時候姊姊忽然『上吊自殺』,妳說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也許……」乍聞驚人內幕,沁玉震驚得舌頭打結,「真的只是巧合呢?」

  「姊姊死的當晚,我就在現場,而且被一個黑衣人刺中背心,妳還能說這是巧合嗎?」品妃淡淡的道。

  沁玉駭然,久久無語。

  「妳現在明白了吧?皇上為什麼不再近女色,並非這世間沒有女子能讓他動心,而是他不忍心再連累心上人慘遭太后的毒手。」

  真的嗎?他如此絕情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此刻的心裡,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為他難過……

  「我打算把妳從這浣衣局裡調到我身邊當宮女,妳可願意?」品妃冷不防又道。

  「娘娘您……」無緣無故,為何如此厚待她?

  「妳可知道當今太后當年是如何接近先皇的?當年她不過是一個賤婢,全仗了皇后的關係,才能得到先皇的垂青。

  「皇后在生產之後姿色大損,空有名份卻拴不住先皇的心,於是想出了利用身邊的美人替她看住皇上的辦法。本宮如今跟當年皇后的處境有點相似,皇上雖然敬我,卻不愛我……所以,我需要一個幫手。」鎮靜的言語中似有一絲心酸,她卻很快便抹去,不讓旁人察覺。

  「娘娘……是挑中了我當幫手?」沁玉心下頓時明白了。

  「對。」品妃頷首。

  「可皇上並不鍾情於我……」否則也不會趕她出宮了。

  「妳錯了,皇上對妳非常獨特。這宮裡不是人人都可以隨便進出的,而妳已被逐了出去,現在卻可以再次回來,可見皇上對妳另眼相看。」吵罵妃盯著她,眼中似帶有一絲醋意。

  「娘娘如此相信奴婢,就不怕奴婢有朝一日得了寵,學當今太后對待皇后一般背叛妳嗎?」

  「本宮當然不像皇后那麼傻。」品妃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本宮可是有備而來。」

  藥丸奇香,沁玉一聞便知其中有劇毒。

  「只要妳服下此丸,本宮便帶妳從這浣衣局出去,想辦法讓妳再次見到皇上,得到他的寵幸。」品妃俯下身子,以誘惑的語氣道。

  這一刻,沁玉完完全全懂得她的意思,也知道這藥丸的用途了。

  江湖中,如果要威脅某人替自己辦事,為防止他叛變,就讓他服下類似的毒藥。毒性一時半刻不會發作,卻會在將來的某一天讓人痛苦斃命,除非定期服下藥丸主人特製的解藥。

  沒想到,這江湖中險惡的招術,宮廷裡也有,還成為笑顏如花的嬪妃爭寵的道具。

  「怎麼樣?吃不吃這顆藥丸由妳自己決定,我猜妳不會希望一輩子待在這浣衣局裡吧?」品妃十拿九穩的語氣,似乎吃定她一定會屈服。

  望著那能讓她致命的東西,沁玉無言了很久,很久。

  *   *   *   *

  楚默然很少駕臨嬪妃們的寢宮,除了每年她們生日的時候。

  宮裡的嬪妃都是太后為他挑選的,因為心裡不愛,所以他平時對她們非常冷淡,但在冷淡之餘,又有一點愧疚,畢竟她們都是花樣年華的女子,容貌也大多傾國傾城,若嫁了宮外的男子,不論是誰,都能幸福美滿,被視為掌上奇珍,可惜跟了他,害了她們一生……

  所以,他會在她們生日的時候親臨探望,雖然這一點小小的安慰微不足道。

  今天是品妃的生日,他照例來到她的寢宮,一踏進宮門,便聽到隆重熱鬧的樂曲聲,刺入耳膜。

  品妃站在佈滿了山珍海味的宴席間,周身珠環翠繞,笑意盈盈。

  諸多嬪妃之中,他對品妃的確有一些偏愛,這種偏愛,並不僅因為靜妃之死,更因為在他眼中,品妃是一個從容寬宏的人,當他冷落她的時候,她不會像別的嬪妃那樣流露幽忿的表情,總是面帶微笑,彷彿從沒把他放在心上。

  他是真的希望宮裡的這些女子,統統不要把他放在心上,否則只會給她們帶來災難……

  所以他比較願意與品妃相處,有時候甚至允許她到紫陽宮來。關於合歡散的事情,他已原諒了她,畢竟,她也是一個寂寞的女子。

  「臣妾還以為皇上不會再到這兒來了。」品妃笑道。

  「今天是妳生日,我當然要來。」楚默然手輕輕一揮,便有侍衛獻上禮物。一大盒子價值連城的首飾,是他惟一能給她的東西。

  「皇上只要能來看看臣妾就好了,不必送這些貴重的東西……」品妃開啟盒蓋的一瞬間,言語似有微微哽咽,不過很快便恢復了輕鬆的談笑態度,「今晚還請皇上跟臣妾多飲幾杯。」

  「好,不醉不歸。」他允諾道。

  所謂一諾千金,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食言。坐到席間,他果真一杯接著一杯,陪她暢飲不止。明月當空的時候,他忽然感到眼前有些微微的矇矓。

  雖然不至於不勝酒力,但這樣的喝法,是人都會醉吧?

  「品萱……」他輕喚品妃的名字,「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妳早點休息。」

  說著,他微顫地站起來,腳下有些飄飄然,如踏雲中。

  「皇上……」品妃的身子依過來,柔聲道:「今晚就不要回紫陽宮了吧,讓臣妾伺候您。」

  他一怔,警覺地往後一退,抵擋她的溫柔攻勢。

  「我就知道皇上不願理我。」品妃見他如此反應,苦笑道,「不過,有一個人,皇上一定不會如此待她。」

  誰?他目露迷惑。

  「皇上想見見此人嗎?」品妃趁機問。

  楚默然不答,因為猜不透對方在搞什麼鬼。

  「皇上請稍等,臣妾這就去把那個人請來。」說著,她站起身子,長長的裙裾畫出一道優雅的弧,掀簾而去。

  四周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楚默然靠在案几邊,撐著隱隱疼痛的額,覺得自己好像在作一個迷亂的夢。

  簾幔低垂,重重疊疊,讓他有點悶得透不過氣來,正想推開窗子的一角帶進些清新夜風,這時,卻有一陣香風婀娜吹來。

  回頭望向簾幔,只見一個身著薄紗的女子,帶著如同蘭花般的氣息緩緩向他走來。

  黯淡的燈光映在那女子身後,令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覺得那身打扮再熟悉不過……

  靜妃?是靜妃的幽魂來找他了嗎?

  她死得心有不甘,所以在月夜下徘徊,不肯離去?抑或是他認錯了人?

  水色的長紗,斜斜垂下的長髮,還有鬢間那一朵薄如蟬翼的牡丹宮花,及行走時環佩相擊的叮噹聲……一切的一切,宛如靜妃再生。

  「靜怡。」他忍不住喚她,「是妳嗎?」

  女子不答,只繼續逼近,當她近得不能再近的時候,他完全可以確定這就是他猜測中的人了,因為他聞到了更為清晰的蘭花香氣。

  這種香氣,是靜妃獨有的,不知她用什麼法子研磨了蘭花的蕊,裝在香囊裡,從前每日佩帶著招搖地在宮裡行走,引得人人羨慕不已。

  忽然,女子褪去披肩的薄紗,只剩肚兜與裙裾,半裸地向他依偎過來。

  她張開雙臂纏上他的脖子,紅唇隨之湊上前,貼住他的面頰。

  楚默然一驚,用力將她往外一推,卻被她死死圈住,不能脫身。

  身邊的侍衛、宮女不知什麼時候全沒了蹤影,整個大殿冷冷清清的,只剩他們兩個。

  是夢嗎?如果不是夢,他又怎麼會與鬼魂相遇?如果是夢,那蘭花的氣息又為何如此強烈真實?

  楚默然在猛然間酒似乎醒了一大半,糾纏之中稍用內力,狠心地一把將那女子推倒在地。

  黯淡的燭光終於映射到她的臉上,一看之下,他不由全身一僵。

  「是妳?!」他脫口而出。

  那張明明白白呈現於眼前的面龐,並不屬於靜妃,而是屬於一個他朝思暮想卻又不願相見的人。

  「皇上終於認出我了?」沁玉酸楚一笑。

  「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私出浣衣局!」楚默然繃緊俊顏,呈現震怒的表情。

  「是品妃娘娘接我出來的,如今我已是品妃娘娘身邊的宮女了。聽說皇上曾答應過品妃娘娘,只要是她喜歡的宮人,都可以隨意調到身邊,是嗎?」沁玉輕聲為自己辯解。

  所以剛才品妃說要讓他見一見的人,就是她?

  楚默然不由感慨品妃的聰明絕頂。得不到他,就利用另一個人來拴住他,更難得的,是品妃居然早已看透了他的心。

  「把衣服穿上!」他扭過頭,不顧自己發燙的身體,命令她。

  「皇上不喜歡我這樣打扮嗎?」沁玉再次靠近,空氣中充滿了挑逗的氣息。

  冰清處子,挑逗時更為誘人。她不懂情場手段,只是憑著本能,希望可以激發他的欲望。

  本來,她不願意穿靜妃的衣物來誤導他,但他那樣癡情,沉迷於回憶,她只好委屈自己做此裝扮。

  可惜終究沒有成功,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失了手……

  「那個香囊也是靜妃的吧?」他瞥一眼她的腰間,終於發現了玄機所在。

  難怪會有清晰的蘭花香味,原來,她連靜妃生前佩帶的香囊也繫上了。呵呵,功課做得真好,一衣一物,每一處細節都模彷得如此逼真。或者該說,是品妃參謀得好。

  「妳這副打扮,倒讓我想起一個詞。」楚默然強迫自己冷笑道。

  「哪個詞?」沁玉不解。

  「東施效顰。」他淡淡地答。

  她聞言心中一震,這簡簡單單的一個詞,彷彿一記重槌將她打落萬丈深淵。

  對啊,她是什麼東西?出身江湖的粗野女子,哪里比得過宮中儀態萬千的娘娘?真是麻雀不自量力,想學鳳凰飛,活該落得貽笑大方的下場!

  沁玉咬咬蒼白的嘴唇,把滴落的淚珠兒往肚子裡吞,一種揪心裂肺的疼痛彌漫全身,不能自抑……



第五章

  「沁玉妹妹,沁玉妹妹──」

  身邊的人喚了她好一陣子,沁玉才回過神來強顏歡笑,掩蓋自己的失魂落魄,「是敏玲姊啊,妳幾時來的?」

  「我來了好一陣了,叫了妳半天。」敏玲嗔怪道,「妳到底怎麼了?不舒服嗎?」

  對,她病了。

  自從那夜勾引楚默然不成功,反被羞辱了一番之後,她的心就病入膏肓。

  「敏玲姊找我有事啊?」她努力笑著敷衍,掩蓋自己的失神。

  「是有一件極難的事……想求妳幫個忙。」敏玲忽然露出為難之色,聲音低了下去。

  「妳我姊妹一場,有話儘管說。」察覺到她的異樣,沁玉感到好奇。

  「之前我答應替太后換湯藥,除了害怕有性命之憂之外,也是因為我的確想賺一點錢。」敏玲難以啟齒的猶豫了會,才續道:「妳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愛錢嗎?」

  「不是因為想風風光光返回故里嗎?」沁玉記得當初她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的老家,其實已經沒有親人了。」她微微嘆息一聲,「不過,還有一個哥哥……不是跟我同父同母的。」

  「哥哥?」沁玉一怔,隨後恍然大悟,不由笑了,「是情哥哥吧?」

  「妳這丫頭!」聽她說得這麼明白,敏玲不好意思的打了她一下。

  「這麼說,妳賺錢是為了置辦嫁妝?」沁玉聰明地猜到真正的原因。

  「我這個哥哥沒什麼本事,只能在老家種種地而已,妳也知道現在世道艱難,如果沒有些儲蓄,將來我跟他……該怎麼生活?」敏玲又是一聲感嘆。

  「我懂。」宮外的艱難,她怎麼會不知道?她從小就生活在顛沛流離的世界裡。

  「這幾日……」敏玲再次支支吾吾了起來,「我那哥哥……有事進京來了。」

  「哦?」沁玉莞爾,「那好啊,牛郎織女可相會了。」

  「就是因為近在咫尺,卻不能會面,我才這樣苦惱。」

  「不能會面?」

  「對啊,我在宮裡,他在宮外,這高牆阻隔,我們如何會面?」

  「姊姊妳不能編個理由,到管事太監那兒領一塊腰牌出宮去嗎?」

  「這法子我自然曉得,可偏偏我這幾日找不到理由出去……」敏玲一臉沮喪,「他托人傳口信進來,說明兒辦完事就要回去了,我們好不容易能見一面,卻白白浪費了這機會……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所以姊姊來找我幫忙?」沁玉終於明白她所謂的「有事相求」是什麼意思了。

  「對啊,妹妹妳有品妃娘娘特賜的腰牌,可以在宮裡任意行走,妳可要幫幫我啊!」

  品妃賜她如此特權,不過是為了讓她方便接近皇上罷了。

  說來也是奇怪,那一晚雖然失敗了,可品妃卻沒有對她灰心,依舊笑意盈盈地鼓勵她常到御花園走動,以便能與楚默然再次邂逅。

  「可我這腰牌與一般宮人的不同,是品妃娘娘特賜的,敏玲姊妳若帶出去,會被侍衛發現的。」沁玉指出問題所在。

  「不同嗎?」敏玲一驚,湊到她腰間仔細看看那權杖上的花紋,頓時大大洩氣,「是不同……這、這可怎麼辦啊?!我那哥哥此刻就站在宮門外,肯定等得很著急了……」

  「姊姊別急,我替妳想辦法。」敏玲幫過她,所以她得投桃報李。沁玉眼珠子骨祿一轉,妙計油然而生,「有了,我知道今天有一批絲綢運進宮來,是程梵大將軍獻給品妃娘娘的禮物,我可以親自到宮門口去接應,讓妳那位哥哥扮做運貨的挑夫,混進宮來。」

  「如此甚好!」敏玲大為驚喜,「如果能在宮內一見,也是好的。只是……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被守衛發現?」

  「我會做得很小心的,妳放心好了。」她拍拍對方的肩,安慰道。

  其實這對她而言不過是一件小事,身為先前皇上面前的紅人,如今又得品妃的青睞,她親自到宮門口打點一二,要偷引一個人進來並不是難事。

  果然,半個時辰後,她便順利帶了敏玲那位未婚夫,沿著御花園小徑,繞到之前商定好的幽會地點。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就在要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居然遇到了一個人──

  楚默然!

  她一直朝思暮想,要與之偶遇的人,竟在這個節骨眼上撞見了!

  楚默然正帶著貼身侍衛迎面而來,看到她的時候,腳步猛然停頓,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隨後,他眸一抬,目光落到她身後的男人身上,某種陰沉的神色爬上整張俊顏。

  「參見皇上──」沁玉僵立片刻,回過神來,連忙跪下。

  她身後的男人因為是第一次進宮,顯然是被「皇上」二字嚇著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要跪拜,完全不知所措。

  沁玉連忙扯扯他的衣角,示意他與自己一樣跪下。

  「參見……皇上……」敏玲的未婚夫這才結結巴巴的,咚一聲伏倒在地。

  她這一提示的細微舉動,同樣沒能逃脫楚默然的眼睛。

  「妳跟我來。」他沒有理睬伏在地上的男人,只對沁玉冷冷地道。

  他說完轉身就走,逼得心驚的沁玉匆匆跟上他,一直跟到樹林的深處,侍衛們則識相的守在樹林外。

  他倚著一棵樹站定,背對她,良久緘默不言,四溢的怒氣似乎充滿了這一方空間,嚇得她半天不敢說話。

  「那人是誰?」終於,他開口問。

  「哪個人?」她決定裝傻。

  「明知故問!」不喜歡她有事隱瞞自己,楚默然低吼。

  「皇上指的是剛才跟著我的那個人嗎?他……他是程梵大將軍派來送東西給品妃娘娘的。」沁玉努力強笑。

  「撒謊!」他一眼便識破了她的謊言,「那條路不是通往品妃宮裡的。」

  「啊?」她不由啞口無言。

  「說,他到底是誰?」

  「他……」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沁玉忽然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想冒險試探他一下,「他是……我在鄉下的未婚夫。」

  「什麼?!」楚默然猛然轉身,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眸直盯著她。

  「他與我自幼定了親,這一次正好有事來京城,所以來看看我。」她信口胡謅。

  「妳有未婚夫?」他的眼中隱約燃起一點妒火,「妳不是說妳無家可歸嗎?」

  「那只是想讓皇上可憐我,而編造的托詞。我進宮,只不過為了多賺些銀子,以便將來回到鄉下,可以和夫婿過好一點的生活。」她把敏玲對她說的話移花接木用到此處。

  「妳可知道這是欺君之罪?」楚默然的怒火終於忍不住爆發,「就憑妳私自帶人進宮,朕就可以治妳死罪!」

  「分離了這麼久,奴婢心裡實在太想他,只想見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她倔強地抬起頭,「皇上如果想治罪,那就砍了我們倆的腦袋吧!」

  「妳以為朕不敢殺妳?」楚默然逼近一步,眸中像要噴出火來。

  「能跟他死在一起,我也無憾了。」她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口吻深情地說。

  「妳……」他氣得肺都要炸了,忽然霸道的將她往懷裡一拉,突如其來的吻覆住了她的嘴唇。

  沁玉一愣,兩眸瞪得大大的。

  她本想稍微試探一下他的心事,沒料到居然引來這樣激烈的反應,這個男人……呵呵,真是不動聲色則已,一動聲色就驚天動地。

  她僵立了好一陣,過了一會兒,感覺到他熾熱的唇舌在她口間湧動,這才害羞地掙扎。

  但此刻掙扎已經無用,他來勢洶洶,早已俘虜了她整個身體,讓她無從逃脫。

  神志在這一刻忽然變得茫然,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強烈,感到他的體溫包裹著自己,她漸漸的屈服在他的攻勢之下,臉上呈現陶醉的表情……

  半晌之後,楚默然才暫時放過她,但力臂仍然緊緊摟住她的腰,不肯放鬆。

  「那一晚……妳對我做的一切,都是違心的嗎?」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她不由笑了,面頰不好意思地埋入他的肩頭,柔聲回答,「不,剛才對你說的一切才是假的,那個人其實是敏玲姊的未婚夫。」

  他一怔,這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都怪嫉妒之火讓他喪失了理智,好不容易才隱藏的心,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他本想刻意疏遠她,在暗中好好保護她的周全,可嫉妒讓這一切全都毀了……

  楚默然心裡懊惱地嘆息一聲,良久無語。

  「你該不會又在想理由騙我吧?」沁玉嘟嘴道。

  「妳已經知道了,騙妳還有用嗎?」他苦笑。

  「那我能回紫陽宮嗎?」她晶亮的目光映入他的眼中,其中滿足期待的神色。

  他不語,只是再次抱緊她。

  這一舉動,是最好的答案。

  *   *   *   *

  這裡不是禦書房,只是紫陽宮的一間書房,因為楚默然總是待在這裡,所以這裡就變成了所謂的禦書房,可是比起真正的禦書房來,這裡實在簡陋許多。

  沁玉推開門,看見楚默然坐在孤燈下,專注的讀著一卷書。

  她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猜測那件寶貝到底藏在哪里,真的會在這兒嗎?

  入宮這麼久,她絲毫沒有任何動作,彷彿忘了自己進宮的初衷,甘願就這樣一輩子待在他身邊,不惹事端。

  也罷,忘就忘了吧,反正比起他來,那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幹麼站在那兒發呆?」楚默然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微笑地望著她。

  「我不想打擾你……」她連忙為自己的失神編造藉口。

  「過來。」他輕拍自己的膝間,「坐這兒。」

  沁玉不由得滿臉羞紅,嬌嗔道:「呸,身為天子,居然這樣不正經。」

  雖然嘴裡埋怨,但她還是禁不住他的誘惑,乖乖坐到了他的膝上。

  他雙手一收,將她牢牢圈在自己的懷裡,俊顏也緊緊貼過來,貼住她的右頰,惹得她一陣臉紅心跳。

  她順手翻翻他剛才看過的書,藉這舉動掩飾自己的羞澀。

  「世人都說你不學無術、整天只顧享樂,有誰知道原來你夜夜苦讀到天明,為了國事如此煩心……」沁玉忽然感嘆道。

  「這樣的日子不會再過多久了。」他微笑回答,「我已經計畫好了一切,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你是說……」她不由一驚,聲音低了下去,生怕隔窗有耳,壞了他的大事,「你已經準備好對付太后了?」

  「可以這麼說。」楚默然點頭,「不過還有一樁麻煩的事尚未解決。」

  「是什麼?」她脫口問,問完之後隨即有些後悔。如此機密,他會隨隨便便告訴她嗎?

  不料,他竟坦言回道:「妳是否知道品妃的父親是誰?」

  「是程梵大將軍。」

  他是朝中權臣,手握重兵,因此品妃才可以在宮裡如此有地位,這地位,不僅來自於她死去的姊姊。

  楚默然接著道:「要奪回父皇交給我的一切,就必須有朝中力量的支持,特別是得掌握兵權。」

  「你是說……」她頓時明白了,「需要程大將軍的支援?」

  他笑,微微頷首。

  「看在靜妃娘娘和品妃娘娘的份上,想來程大將軍應該是支持你的吧?」她不由有些心酸,恨自己出身寒門,不像別的女子那般可以幫助他。

  「這恰恰是最難辦的地方。」楚默然卻微嘆。

  「怎麼?」她不解。

  「靜妃當年死得蹊蹺,程將軍說,若要他幫我,得先找出殺害靜妃的兇手。」

  「這……」沁玉不禁替他感到為難,「誰都知道真凶的名字,可誰又有證據呢?」

  「對啊,」楚默然苦笑,一就算有證據,也是她底下人幹的,她大可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甚至殺人滅口,來個死無對證。」

  「難道程將軍不相信是太后所為?」她蹙眉。

  「程將軍雖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卻也深知宮闈之複雜,世事之難料,如果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他是不會出兵的。」

  「他如果不出兵,就沒有別的辦法奪回屬於你的一切嗎?」一輩子找不到證據,就一輩子坐在這裡等死嗎?

  「暫時沒有別的辦法。」楚默然再次微笑,笑中含著許多無奈。

  她心疼地望著他,依到他懷中,久久無語。

  深夜的紫陽宮陰冷無比,像個巨大的囚籠,困著這個志向宏大的男子,讓他無翅高飛。

  而宮牆之外,又是一個自她能記事起,就水深火熱的世界。

  這際遇的不公,天地的不幸,追根究底都是因為朝權掌握在一個根本不懂得治理國家的女人手中。

  她下了一個決定──她要盡一份綿薄之力,找到靜妃被害的真相。

  為了自己心愛的男子,也為了整個天下。

  *   *   *   *

  說到追查真相,沁玉想起小時候認識的一個老捕快。那一年,她跟師父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老捕快是他們的鄰居。

  每天傍晚,孤身一人的老捕快會在門前煮一鍋大雜燴,配著高粱酒,自飲自食。

  聞見酒肉的香味,她會跑過去跟他聊天,這樣就可以吃到一些鍋裡的東西。

  老捕快很喜歡跟她講故事,大多是一些關於衙門裡破案的故事,那些案件詭譎曲折,很讓她著迷。

  至今,她仍記得老捕快對她說過的一句話,「這個世上沒有破不了的案子,惟有沒盡力的捕快。可是,盡力的捕快,卻命不長久。」

  老捕快就是一個偵查案子十分盡力的人,所以,不久以後的某天半夜,他家裡忽然著了大火,躺在床上的他,再沒能從夢中醒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多年以後,忽然想起這個去世已久的老捕快,大概是因為她在做著與他當年同樣危險的事吧。

  迎著夜風,沁玉緩緩地向品妃的寢宮走去,雖然那樁謎案已經過去兩年了,但多找到一個證人,多問出一個細節,便多了一絲解謎的希望。

  品妃還沒有睡,正在聽著絲竹班子的鳴奏,一邊品著佳釀,見到沁玉忽然到訪,她卻沒有詫異,揮手遣退伶人們,微微笑道:「我就知道妳會來。」

  「娘娘如何知道?」沁玉不由一怔。

  「妳搬回紫陽宮這麼久,也該回來看看我了,只要妳沒忘記我手裡還握著妳的解藥。」品妃從袖中抽出一隻荷包,得意地揚了揚。

  解藥?呵呵,她竟忘了還有這檔子事,似乎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跟默然在一起。

  「最近在紫陽宮過得怎麼樣?」品妃笑咪咪的斜睨著她,上下打量。

  她雙頰霎時通紅,咬著嘴唇低下頭去。

  「怎麼?妳該不會告訴我,皇上還沒有寵幸妳吧?」品妃眉一挑。

  這個目光精明的女子,還真給她猜對了。默然雖然與她朝夕相處,舉手投足也像戀人一般親密,可的確……沒有跨過雷池一步。

  「放心,皇上不寵幸妳,只是為了妳好而已。」品妃逕自道:「他定是怕太后會對妳不利。」

  他的心思,沁玉早就明白,所以當兩人情到濃時,他卻克制地把她推開,她也從來沒有怪過他。

  「不過,妳也別因為皇上厚愛妳,就什麼也不做。」品妃換上了嚴肅的面孔,「我還盼著妳早日懷上龍子呢!」

  她這話倒讓沁玉感到奇怪。「娘娘您……」她如果懷孕了,品妃應該會嫉妒得要命才對,為何反而盼望?

  「別忘了當初我為何要幫妳接近皇上。」品妃露出算計的淺笑。

  「奴婢沒忘,這陣子有提醒過皇上要時常到娘娘這兒來走動走動……」

  「光是走動走動有何用?」她搖頭,「妳以為我要的就是這個?」

  沁玉凝眉,不解其意。

  「他的心不在我這兒,就算是偶爾勉強來陪我,也非我所願。」她嘆了一口氣,「我們宮裡的女人,最想要的不是皇上朝三暮四的寵幸,而是一個兒子。」

  兒子?!沁玉聞言一驚。

  「我想要一個皇上的孩子,可他不來我這兒,我怎麼得到?」品妃緩緩道出真正的動機,「所以,這一切就得勞煩妳了。」

  「娘娘是說……」她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無法冷靜思考。

  「我說過要彷效皇后,記得嗎?」品妃再次用提醒的語調,淡淡地問。

  當年皇后曾把宸妃之子楚皓明占為己有,導致楚皓明二十年來誤認了自己的出身──這樁宮裡最大的秘密,隨著宸妃母子的相認,已經不再是什麼新聞。

  「可是孩子長大後,什麼都會知道的。」沁玉脫口而出。

  「那又怎樣?遂王雖然是宸太后所生,可是他直到現在縱使跟太后相認了,心裡也從沒把太后當成親娘吧?所以說,親娘不如養娘恩。」品妃盈盈一笑。

  沁玉正色道:「娘娘就不怕奴婢像宸太后當年一樣嗎?」被搶去了孩子的母親,奮起反擊,導致了皇后悲慘的結局。

  「不怕,因為我有掌握妳生死的解藥。」她再次態度輕鬆地甩了甩手中繫著荷包的繩穗。

  解藥,又是解藥,她真當她是貪生怕死到會出賣親生孩子的人嗎?

  但這句話,她是不會告訴品妃的,因為她還有事情要向品妃打聽,所以暫時不能惹怒對方。

  抑住心中怒火,她低眉順眼地道:「娘娘,其實奴婢今天來,是為了別的事。」

  「哦?說來聽聽。」品妃只當她妥協了,恢復如話家常般的談笑態度。

  「奴婢想問當年靜妃娘娘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忽然想到問這個?」笑顏一凝,品妃警惕的問。

  「記得娘娘曾告訴過奴婢,靜妃娘娘出事的那一晚,您就在她身旁,可否請您把當時的詳情跟奴婢講講呢?」

  「陳年舊事,提起來就傷心,妳這丫頭何必要害本宮今晚難以入眠?」

  「因為皇上。」

  「因為皇上?」品妃愕然,撐起原本斜倚在貴妃椅上的身子。

  「皇上說,如果能找到太后害死靜妃娘娘的證據,那麼程梵大將軍便會助他奪回大業。」她知道,如果不說實話,品妃是不會告訴她實情的。

  「他真是這麼說的?」花顏忽然綻出苦笑,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真想奪回大業,只要稍稍來求我,我定會向爹爹說情,可他就是不肯來求我,就是不肯……」

  品妃說著,心下黯然,稍稍背轉身去,臉上似乎滑落一滴淚水。

  「娘娘不要如此傷感,皇上其實也是真心想找到證據,以便將來能名正言順地懲治太后。」沁玉於心不忍,輕聲安慰道。

  「我懂,我什麼都懂。」品妃回眸,已然恢復心平氣和,「妳想問什麼就問吧,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兩年之久,恐怕再問什麼也沒用了。」

  沒用也要試一試,世上沒有破不了的案子,惟有不盡力破案的人。

  沁玉想著老捕快的至理名言,厘清思緒,從容問道:「就請娘娘把那晚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對奴婢說吧,包括您當時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我記得那是九月的中旬,那一晚月光很明亮……」品妃開始仔細地回憶,「大概是戌時臨近亥時的時候,我剛要入寢,姊姊忽然派宮女來喚我過去。那陣子,我隱約聽說姊姊又跟皇上吵架了,所以我猜她大概是深夜難眠,想讓我去陪她說說話吧……

  「於是我跟隨宮女來到她的寢宮,宮女告訴我,她獨自在佛堂裡等我。我姊姊有一個怪脾氣,當她獨自在佛堂靜坐的時候,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打擾,除了她特別交代過可以進去的人。所以宮女陪我來到佛堂前,便將紗燈交到我手裡,轉身走開了。

  「我提著紗燈,獨自步上臺階,四周很靜,風很大,險些把燈給吹滅了。佛堂的門虛掩著,我喚了一聲『姊姊』,但裡面沒有任何人回答,我便推門而入……」

  品妃敍述的語調很低沉,配合她所描述的環境,讓人聽得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

  「我沒有在佛像前看到姊姊,蒲團上是空的,我正迷惑著,四處尋找姊姊的身影時,頭上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說到這裡,她倒吸了一口冷氣,面露恐懼之色。

  「娘娘您看到了什麼?」沁玉迫切的問。

  「我姊姊的屍體……就吊在我的頭上……那時撞到我的,就是她懸蕩的雙腳……」

  「如此說來,靜妃娘娘也有可能是自盡身亡的嘍?」

  「不,不可能是自盡,她的腳下沒有踢倒的椅子,試問她如何上吊?」

  沁玉微微點頭,靜靜等待下文。

  「這個時候,我忽然聞到一股強烈的檀香味。」

  「檀香味?」

  「對,是男人用來熏體的香味,我記得太后宮裡的侍衛最常用這種熏香。」

  這個她也聽說過,傳聞太后最愛乾淨,討厭男人的汗臭,於是勒令他們必須熏香。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照進了佛堂,映到佛堂中央巨大的圓柱上,那圓柱是玉石雕成,明晃晃的,藉著月光反射,甚至可以看到屋內人的身影,我無意中往那上面一瞥,便看見了……」

  「您看到了什麼?」沁玉連忙追問。

  「我看到身後有一條黑影,正手持一把尖刀向我刺來……當時我只感到背心一陣劇烈的疼痛,之後便不省人事,等我醒來,已經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姊姊已經去世,而我受了重傷。如果當時的尖刀再刺偏一點,我也沒命了……」憶起恐怖的往事,品妃嚇得嘴唇蒼白,身子略有些瑟瑟發抖。

  任何人從這敍述中,都可以推斷出靜妃之死十有八九是太后所為。

  可證據呢?在這番詳盡的話裡,找不到任何證據。

  沁玉不由有些沮喪,卻在心裡提醒自己,一切只是剛剛開始,不能就此放棄。



第六章

  那天晚上,月光很明亮,大概就像今晚這樣吧?同樣足月之中旬,同樣也是戌時臨近亥時的時候。

  當年品妃跨上這佛堂前的臺階時,四周也像此刻一樣靜悄悄的吧。

  今夜同樣有風,吹得她手中的紗燈搖搖曳曳,彷彿有鬼魅在作祟,使人心裡發毛。

  自從靜妃死後,這座宮殿便荒廢了,沒人敢再到這兒來,因為曾經有宮女傳言,每當月明之夜,佛堂內便會傳出女子的哭泣聲。

  沁玉停下腳步,仔細聆聽。她沒有聽到傳說中的哭泣聲,只聽到風吹著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隱約、細碎的從頭頂上傳來。

  她是不大怕鬼的,小時候跟著師父行走江湖,什麼古廟、荒宅都住過,那些地方可比這裡恐怖多了。

  她推開佛堂的門,發出吱呀一聲沉重的聲響,窗櫺顯然已經陳腐,裂開透風的間隙,空中墜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在風中飄蕩。

  當年縊死靜妃的白綾仍舊懸在梁上,已經落滿塵埃,褪去純淨的顏色。

  沁玉站在那白綾下,抬頭仰望良久。

  品妃說得沒錯,月光的確可以映到一旁的柱子上,當年柱子光滑亮潔,應該可以看到人影吧?

  沁玉掏出袖中絹帕,輕輕擦拭柱上的灰塵,希望可以還原案發現場。不一會兒,柱子便呈現出本色,恢復一片明亮。

  「啊──」沁玉在眨眼之間忽見異狀,不由驚嚇出聲,手中的紗燈險些墜落在地。

  那柱上,竟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錦衣羅裙,似一個女子的模樣!

  然而,當她再次定晴端詳,影子卻又沒了蹤跡。猛然回眸,身後亦空空如也,什麼動靜也沒有。

  難道她是遇鬼了?真如傳說所言,這佛堂裡有靜妃的幽靈在徘徊?

  沁玉拍拍卜通直跳的胸口,很快地鎮定下來。倘若真是鬼魂,又有何妨?不是正好可以告訴她當年案件的真相嗎?

  「靜妃娘娘,是您嗎?」將紗燈擱在地上,她屈膝跪下,雙手合十,做禱告狀,「如果真的是您,請現身好嗎?」

  她口中念念有詞,眼皮低垂,時刻注意著四周的動靜。過了一會兒,藉著映入大門的月光,她看到地上有一個影子,長長地投映在她的面前。

  影子往前移動,一雙玲瓏的纖足呈現在她的眼簾內,隨後,便是一陣調皮的笑語聲──

  「二師姊,妳真當我是鬼啊?」

  「小瑾?!」沁玉愕然抬眸,目瞪口呆的問:「妳……妳怎麼在這裡?」

  木蘭巧笑道:「我剛剛去探望皇帝哥哥,本來想順便見見妳,不料妳竟不在紫陽宮,我正失望地想打道回府,忽然在御花園發現妳一個人提著紗燈,鬼鬼祟祟的,也不知要往哪里去,我一時好奇就悄悄跟著妳到這兒。」

  「我哪有鬼鬼祟祟!」沁玉吁了一口氣,敲了敲對方的腦門,「倒是妳,把我嚇了一跳。」

  「二師姊,妳怎麼會跑到這兒來?」木蘭用嚇唬人的口吻道:「這裡好可怕的!」

  「我想看看當年靜妃被縊死的地方,找一些線索。」

  「線索?二師姊,妳要學捕快查案啊?」木蘭不以為然,「我勸妳省省吧,那事情都過去兩年了,就算有線索也早就湮滅了。好端端的,妳不跟皇帝哥哥快快活活談戀愛,操這個心幹麼?」

  「默然說……如果能找到當年太后害死靜妃的證據,程梵大將軍就會助他奪回大業。」她知道小師妹不是外人,所以再機密的事情也可以透露。

  「原來皇帝哥哥是在指望程梵大將軍出兵?」木蘭不由凝眉尋思,「我還以為他早已無心救國了呢……」

  「默然不是這樣的人。」沁玉當即辯駁,「妳比我認識他早,應該明白。」

  「是我誤會了……方才我去紫陽宮見他,就是為了告訴他,皓明已在南方籌得鉅資兵馬,隨時可以幫他奪權,可他卻一口拒絕,叫我們少管閒事,快回紀州去。」木蘭滿臉疑惑,「既然他仍有鴻圖大志,為什麼要拒絕我們?」

  「當然是因為遂王為太后親生,他不想讓他們母子二人骨肉操戈。」所以當初才千方百計將楚皓明遠調紀州,讓他避免這一場宮廷鬥爭。

  他的心事,就算不說,她也能深深瞭解。

  楚默然,這個看上去無所作為、神色冷淡的男子,卻時刻為那些糾結於心的矛盾難題牽腸掛肚,運籌帷幄。

  「原來如此,我跟皓明早該料到。」木蘭點頭微嘆,「皇帝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既然他不想讓你們牽扯進來,你們就暫時不要妄動,」沁玉望著窗外如水冰涼的月光,「為今之計,只能冀望找到太后謀害靜妃的證據了。」

  「但這談何容易?」木蘭無奈地聳聳肩,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驚喜的大叫,「對了,當年皓明是負責調查此案的主事者之一,說不定可以從他那兒問出一點兒有用的東西。」

  「妳怎麼不早說?」沁玉展容一笑,「那得安排個時日,讓我去會會遂王爺才是。」

  「下個月皇帝哥哥不是又要到鐵檻寺進香嗎?就在那時候會面,如何?」

  「那甚好!」她胸中的沉悶頓時去了一半,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大概就是如此吧。

  「二師姊,妳可真不像從前了!」木蘭睨著她,打趣道:「從前的妳,哪會為一個男子在某個地方停留這麼久?而且遺忘了自己的大事。」

  「大事?」沁玉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對啊,妳跟大師姊打賭的事,還記得嗎?妳們可是約定好,誰能偷到這天底下最值錢的寶貝,誰就做掌門的!妳不是說要偷皇帝哥哥的玉璽嗎?玉璽呢?」木蘭伸出手向她討東西。

  沁玉呆住,答不上話來。是啊,她進宮是有「別有居心」的,可如今,早把這居心忘得一乾二淨,淨管些閒事去了。

  她那爭強好勝的個性哪去了?掌門之位還要不要?

  但她就是寧可不務正業,也捨不得離開眼前的男子……

  木蘭見她滿臉尷尬,便不再逗弄她,放她一馬。提起步伐四處打量一番,轉移話題似地道:「這佛堂本是皇后在世時修建的,後來靜妃入了宮,才給了她。我小時候常常到這兒玩耍,那時候這裡很是輝煌氣派,不過光線沒現在這麼好,特別是前半夜,這屋裡根本看不到月亮。」

  「妳說什麼?!」沁玉一顆心再度緊繃,聲音不由一揚。

  「我說這屋裡根本看不到月亮,怎麼了?」她奇怪的反應令木蘭怔愣。

  「為什麼看不到?」她逼近一步,追問。

  「因為這東邊種著一排紫杉樹,把月亮給擋住了,要到後半夜,月亮落到西邊,光線才能投進這屋裡。」

  「可是樹呢?現在並沒有樹!」

  「一年前遭遇了一次天雷,把樹全給燒枯了,所以就砍掉了。」木蘭吐吐舌頭,「大夥兒都說是靜妃姊姊怨氣未散,藉天雷顯靈。」

  刹那間,沁玉臉色蒼白,僵立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的腦中只剩下三個詞──天雷、月光、紫杉樹。

  這些字眼輪流在她腦中打轉,使她本來平靜的心情激起層層漣漪。

  「二師姊,妳怎麼了?」木蘭輕拍她的肩膀。

  「沒什麼……」她從恍惚中回神,敷衍的道:「我好像……看到窗外有什麼東西。」

  「是嗎?」木蘭驚恐地一瞪眼,緊緊將她摟住,「是……鬼嗎?」

  「可能是哦。」沁玉故意逗她。

  那張俏皮的小臉馬上變得鐵青,唇間直打哆嗦,「二師姊,我最怕鬼了,我們快走吧……」

  這丫頭先前自己才扮鬼,這會兒又怕成這樣,真是好笑。

  不過,她方才在眨眼之間,的確瞧見門外隱約有一些動靜,弄不清是人是鬼,抑或只是她眼花。

  然而此刻她顧不得多想,心中反反覆覆仍是那三個詞──天雷、月光、紫杉樹……

  *   *   *   *

  沁玉回到紫陽宮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

  今夜偶然獲得的一條線索,令她縈繞於心,這解惑的關鍵,本來應該讓她展露歡顏,然而卻似乎帶來了更大的麻煩,愁眉越加深鎖。

  失魂落魄的推開房門,她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的矛盾之中,忽然一雙手從身後擁住了她,驚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妳去哪兒了?」熟悉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暖和的氣息吹著她的後頸,癢癢的。

  震動的心霎時平靜下來,她微微一笑,屈服在對方的懷中。

  「皇上還沒睡呀。」她以俏皮的語調回答。

  「我在等妳。」楚默然說,「等了好久了。」

  她應該告訴他自己剛才的去向嗎?不,還是算了,那樣只會徒增他的煩惱。

  她是想幫他的忙,不是連累他。

  「我去探望品妃娘娘……」她與木蘭相識之事,也暫時不要說吧,畢竟這會牽扯出她的真實身份,她不想因為自己最初進宮的目的,而讓他懷疑她的感情。

  「為什麼去探望她?」楚默然彷彿猜到了一些隱情,意味深長地道:「其實妳並不欠她什麼。」

  「我也從來沒有答應過她什麼。」沁玉意有所指地答,「你放心。」

  他一怔,靜默良久,有默契地道:「對妳,我一直很放心。」

  沁玉不由莞爾,反握住他的雙手。「那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

  「因為我有一件東西要給妳。」

  楚默然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感到好奇。「是什麼?」

  「妳先閉上眼睛。」他低醇的聲音像魔笛一般,引得她順從他的意願,乖乖闔上雙眸。

  黑暗中,他牽著她的手,緩緩地往屋裡深入,撥開重重簾帳,一個未知的驚喜在等待著她。

  沁玉只覺得越往裡走,燭光越是明亮,透過她垂下的眼皮,散發出一種祥和的橘色光芒,在這寒涼的夜裡暖著她的心。

  「好了,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足下站定,楚默然笑道。

  沁玉茫然地睜開雙眸,怔怔望著眼前的東西好一陣子,似乎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待到她領悟過來,不由啊的一聲發出驚叫,久久不能動彈。

  床榻之上,擺著一襲華麗的嫁衣,有著她最喜愛的晚霞般的紅色,還有繁複精細的刺繡。

  再定睛一瞧,那刺繡不是普通手藝,而是呈現八面玲瓏的圖案──從左側看,是百花盛開的美景,從右側看,則是百鳥齊飛的盛況。

  「還記得妳說過,妳的家鄉昌濟最出名的東西嗎?」楚默然道。

  她一愣,眼淚險些激動地滑落雙頰。

  昌濟最出名的,便是手帕,她曾對他提過那種「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刺繡技藝,沒料到他居然銘記在心,把它們變成驚喜,突如其來的帶到她面前,讓她如置身夢中。

  繡一塊手帕,就需花費一個頂尖的繡娘三個月的工夫,而繡制眼前嫁衣上如此巨大的篇幅,需要多少人、多少時間啊……

  他犯得著為了博她一笑,如此浪費嗎?此時此刻,她才深深體會到,歷史上那些出名的紅顏禍水是多麼罪大惡極。

  而且昌濟並不是她的故鄉,那只是一個信口胡諸的謊言而已……

  內心的感動與內疚交織在一起,她的淚越流越洶湧。

  「這……是哪兒來的?」天下人都知道他被囚困在紫陽宮,地方官員屈服於太后淫威,不可能有膽子對他獻媚,紫陽宮裡的吃穿用度都簡樸得很,那麼眼前這幅珍貴繡品,又是從何而來?

  「我求太后給的。」楚默然直言道。

  求太后?他居然為討她歡心,犧牲了皇帝的尊嚴,去懇求他的仇人?這是怎樣的委屈……為了她,值得嗎?

  「假如有一天,我真能奪回大業,妳能為我穿上這件嫁衣嗎?」楚默然並不知曉她流淚不止的原因,只當她是驚喜過度,像對待一個孩子一般,好笑地替她擦拭雙頰的淚水。

  她哽咽得答不出話來,只能猛烈地點點頭。

  「到時候,我要妳做我的皇后。」他忽然換上鄭重的表情,低聲道。

  皇后?她難以置信,自己這輩子居然會跟這個詞扯上關係,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賊,出生在山野,流落在江湖,怎麼配得上如此遙遠、尊貴的稱呼。

  「我以為只有靜妃才配做你的皇后……」他已經完全逃脫舊日的情傷,不再思念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女子了嗎?

  不料,楚默然居然笑了,這笑容,讓她迷惑。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靜妃做我的皇后。」

  「你……你說什麼?」他石破天驚的回答,令沁玉瞪大雙眸,難以置信。

  「我從來沒有愛過靜妃,這是真話。」他一字一句地答。

  「可是……宮裡的人都這麼說……」不僅是傳言,就連他自己之前也一直給她這種印象。

  「他們都誤會了,」楚默然搖頭,「妳也誤會了。之前,是我故意讓妳誤會的。」

  「我不懂……」沁玉怔怔地呢喃,「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從來沒有愛過靜妃?那麼她對那位已故美人的羨慕,豈不都成了徒勞?這一刻,她的心裡,說不出是驚喜還是震驚。

  「靜妃和品妃都是太后為我挑選的妃子,其實我身邊的嬪妃都是太后挑選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大概是因為逆反的心理在作祟吧。

  她們都是非常好的女孩,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子,在宮外與她們任何一個人相遇,都會喜歡上她們,可偏偏……」他頓了一頓,語調裡滿是苦澀,「偏偏我的身世註定了不會喜歡她們。」

  「可為什麼那麼多嬪妃中,惟獨傳言靜妃深得你的專寵?」沁玉遲疑地問出心中迷惑。

  「大概是因為她的脾氣比較火爆吧。」楚默然苦笑,「別的嬪妃如果得不到我的關愛,並不會說什麼,惟有她敢跟我大吵大鬧的。她也經常用一些激烈的手段,故意引起我的注意,迫使我到她的宮裡探望。說實話,她的死我真的很難過,我並沒有真正愛過她,卻讓她成為太后的眼中釘……」

  但靜妃死亡的真相或許並不像他所想的那樣。沁玉咬著嘴唇,險些要透露今夜的發現,但她終究還是忍住了。面對這個孤苦的男子,她的心裡泛起一片憐愛,雙手伸過去,捧住他的面龐,紅唇也附了上去……

  楚默然一怔,但很快便接納了她的唇舌,在熾熱的氣息中與她輾轉纏綿。

  「默然……」她在喘息中喚出他的名字。

  「妳叫我什麼?」他摟住她的腰,吸吮著她的頸,迷離的眼神猛然劃過一絲閃亮。

  「默然。」

  這是第一次,她大膽直喚他的名字,從前,她要嘛距離遙遠地喚他「皇上」,要嘛不知所措地只喚「你」。

  「再叫一次。」他似乎十分喜歡這樣的稱呼,俊顏染上微笑。

  「默然,默然,默然……」她連續地喚道,彷彿要直叫到天荒地老。

  他在感動中收緊雙臂,噬咬著她的唇也加重了力道。

  每一次,他們之間的纏綿只到此為止,他會吻她直到喘息不止,而後抱她上床,自己則坐到床邊,看她沉沉睡去,沒有多餘的舉動。

  但今天,她決定要改變一下。

  小手蔓延至他的腰間,輕輕地鬆開他的腰帶,害羞地將它解開,探入其中……

  楚默然從深吻的沉醉中猛地驚醒,一把將她的手擒住,厲喝,「玉兒,妳在幹什麼?」

  「既然你替我做了嫁衣,那麼今晚,我要當你的新娘……」沁玉盈盈笑著,櫻桃小口咬住他的耳垂,嬌俏地道。

  「不,不要!」他連忙往後退一步,將她攔開。

  「默然,我要當你的新娘。」她意志堅決,上前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年華易逝,紅顏易老,我等不及你奪回大業,我要在最美的時候當你的新娘。」

  「可是我要妳等。」他不能就這樣奪去她的清白之身,在這樣任何一個承諾都不能給她的時候。沒有奪回實權之前,他非但不能給她幸福,反而會給她帶來性命之憂。

  「那我就馬上出宮,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她嘟起嘴巴,故意威脅道。

  「妳不會的。又想騙我?」俊顏不由微笑。

  她瞪著他,知道自己再這樣跟他攪和下去,今夜又要白過了,於是二話不說再次吻住他的嘴,小手不老實地發動另一波攻擊。

  這一次,她的攻勢猛烈得多,很快地握住了他的要害,令他渾身一僵,隨後便是發硬、發燙……

  在品妃的宮裡,曾有經驗豐富的嬤嬤告訴過她該如何對付男人,而這些看似下流的訓練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玉兒……」楚默然的聲音已然發顫,顯然快支援不住,滑落潰敗的邊緣,「妳真的不後悔嗎?」

  呵,她就等他說這句話,這句話一出口,就代表他投降了。

  「永遠也不會後悔。」她堅定地答,讓他看到自己毅然決然的眼神。

  在「悔」字剛剛落音的時候,他似乎再也忍不住,刷的一聲將她的衣襟猛地撕裂,整個人覆上了她的身體……

  *   *   *   *

  覺得頭腦暈暈沉沉,彷彿踩在雲端,有一種軟綿綿的感覺,沁玉睜開眼睛,望見窗外射進一縷晨光,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這麼久。

  她微微笑著,翻身想抱住身邊的男子,手卻撲了空。

  他什麼時候起來的?而且,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沁玉不由一驚,撐起身子四下張望,原本期待他還在房中,但一看之下不禁大大的失望。他,果然已經走了。

  她的心裡生起一片黯然,畢竟這是她的初夜,她實在不敢相信昨晚與她那般恩愛的男子,到了早晨卻如此無情。

  或許是急事吧?所以他才匆匆離開……但這個假設明顯是自欺欺人,因為大權都掌握在太后手中,他每日根本不必早朝,哪里來的什麼著急的軍國大事?

  他昨晚說愛她,難道都是假的嗎?她真是他人生中惟一動心的女子嗎?

  她想不出默然有什麼理由要騙她,可是,這樣冷淡疏離的舉動也實在太奇怪了。

  「吱呀──」

  門忽然響了,有人端著水盆邁進來。

  沁玉一陣驚喜,以為是心上人回來了,誰知抬眸望去卻看到敏玲的臉。

  「醒了?」敏玲笑問,「我特意拿了熱水來給妳擦身子。」

  沁玉雙頰不由一陣嫣紅。昨晚的事,敏玲都知道了嗎?是他派敏玲來照顧她的嗎?

  敏玲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將熱水端到她的床頭。

  「我先替妳擦一擦,等會兒會有宮女替妳打洗澡水來,妳再泡個藥浴,聽說會舒服很多。」

  「皇上……在哪兒?」她支吾著,終於問出心中所想,顧不得被姊妹嘲笑。

  「皇上在禦書房呢,可能有重要的事吧。」敏玲終於忍俊不禁的取笑她,「反正妳要沐浴,不必急著見他吧?」

  沁玉害羞地啐了敏玲一口,不敢再作聲。

  「對了,」敏玲忽然換了個嚴肅的神情,「這裡有一碗湯藥,妳先喝了。」

  「藥?」沁玉詫異,「什麼藥?」不是光泡澡就好了嗎?還有要喝的?

  「妳別多問,反正喝下去就是了,這是為了妳好。」敏玲欲言又止。

  沁玉心念一動,懷疑其中有蹊蹺。「不,妳不說清楚,我是不會喝的。」

  「妳這丫頭,怎麼這樣倔呢!」

  「姊姊妳一向知道我的脾氣。」

  「妳……」敏玲嘆一口氣,「這不是要我的命嗎?上邊不讓說的,我如果告訴了妳,還能逃過一死嗎?」

  「這到底是什麼藥?!」沁玉越發覺得其中有鬼,「上邊是指誰?皇上還是太后?如果是皇上,為了區區一碗藥就要治人的罪,那我可看錯他了!」

  「好啦好啦,都怪我多嘴。」敏玲萬般無奈,「告訴妳好了,這是皇上讓我端來的。」

  「這藥到底是做什麼用的?」沁玉再次逼問。

  「妳若不喝藥,就得受穴刑之苦,所以還是喝藥省事……」

  「什麼穴刑之苦?!」越聽越覺得奇怪,沁玉越發要追問到底。

  敏玲咬咬唇,只得解釋,「宮裡的嬪妃侍寢之後,若皇上不想在她腹中留龍種,便讓太監用杖棒敲打她臀上的穴道,以致流出精液……這便是穴刑。」

  沁玉整個人霎時呆住。「所以,這藥就相當於穴刑,是讓我不孕的嗎?」

  「是。」敏玲垂眉且不敢看她。

  「皇上在哪?我要去見他!」一口怒氣湧上心頭,她披上外衣就要去興師問罪。

  「妹妹,妳不要去──」敏玲一把拉住她,「皇上這是為了妳好──」

  「他都不想讓我懷他的孩子,還說是為了我好?」沁玉感到鼻間一陣酸楚,差點兒流下淚來。

  「妹妹,妳誤會了,如果妳懷了他的孩子,才是害了妳!」

  「妳說什麼?」為何她聽得一頭霧水?

  「妳想想,太后為什麼要害死靜妃娘娘,不就是因為懷疑她已有身孕?如果妳也懷孕了,難免會遭遇毒手,皇上這是為了妳的安危著想啊。」

  她一怔,方才沖上腦袋的怒火頓時像被冷水澆滅了似的。

  不錯,敏玲說得很對,按理每次皇帝行房,都得有管事太監記錄在冊,可昨夜之事除了她和默然之外,再無人可作見證,而她在宮中無名無份的,如果真的懷孕了,太后可以隨便找個藉口,以她與不明男子私通為由,治她的死罪。

  楚默然的做法看似殘忍,其實是為了她著想……

  「妹妹,聽話,把這藥給喝了吧。」敏玲見她冷靜下來,於是端起碗來,再次勸道。

  「不,我不喝。」她搖頭,作出大膽的決定,「如果真的懷孕了,我要留下這個孩子。」

  「妳瘋了!」敏玲喝斥道,「這會送了妳的命!」

  「我不怕死,」她微笑地回答,「好不容易,他才給了我一點東西,我只怕會失去它……」

  自從決定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什麼也不怕了。

  「那這碗藥該怎麼辦呢?」敏玲實在為難。

  「就跟皇上說,我已經喝過了。」沁玉狡黠地道,「就像妳對太后說,皇上每天都在喝她『賜』的藥一樣。」

  「又讓我撒謊啊……」敏玲臉上再添苦惱。

  對,這是一個謊言,不過卻沒有惡意,相反的,裡面蘊藏著她的無限深情。



第七章

  他這樣待她,是不是太過殘忍?

  應該是吧,所以他才會在她醒轉之前悄然離開,害怕看到她被迫服藥時難過的表情。

  他的胸口一直在隱隱作痛,彷彿喝藥的是自己,苦澀竄人心窩,久久不散。

  但為今之計只能如此,誰讓他還是一個傀儡皇帝,萬事作不得主呢?

  如果她真的懷了孕,孩子因此沒有了,他怎會不難過,畢竟,在失去親生骨肉的同時,他也是一個兇手。

  他在心裡打定主意,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好好償還她,哪怕傾其所有。

  兩個人相愛卻要相瞞,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明明近在咫尺,相擁而眠,卻暗地裡隱藏了這許多心事,不能對她透露,越是愛她,就越不便說。

  楚默然覺得周身被鬱悶縈繞,像布了千萬張的蛛網,無法掙扎。

  「皇上……」敏玲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小心翼翼的等待他從沉思中解脫。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低聲問。

  「那藥……沁玉妹妹已經喝了。」

  她已經喝了?孩子不可能再有了……明明是自己下的命令,此刻為何卻有萬分不舍?

  「另一件事呢?」抑住心中苦楚,他清了清嗓子問。

  「奴婢也去打聽了。」

  「她家到底住在昌濟哪里?家裡除了她叔叔嬸嬸之外,還有些什麼人?」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給她的叔叔、嬸嬸一些特殊的待遇,代她答謝親戚的養育之恩,順便也讓她顏面增光,以彌補自幼寄人籬下的自卑心理。

  「奴婢沒有打聽出來……」敏玲臉色為難,屈膝回答。

  「怎麼會?這種事不是到管事太監那兒一查名冊即可知道嗎?」

  「偏偏名冊上查不到……」她瑟縮著說出實情。

  「這些太監也太混了,如此小事都能疏漏!到底是漏了記下她家的地址,還是忘了記下她家裡人的姓名?」楚默然凝眉不悅,此時此刻,仍沒有料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想像。

  「那名冊上……根本就沒有『沁玉』兩個字。」敏玲掙扎良久,終於還是道出真相。

  「什麼?!」楚默然一怔,難以置信,「妳看錯了吧?再去查一遍!」

  「奴婢已經查了三遍了,確實沒看到沁玉妹妹的名字……」

  「哪有這樣的事情?」他反常的笑了,「入宮的人,哪有不做紀錄的?」

  「這個……奴婢也想不明白……」她低下頭去,聲音漸弱。

  「妳當初與她同住一屋,就沒聽她提起過自己家裡的事?」楚默然雙眸再次一凝,威儀盡顯,直盯著敏玲。

  「沁玉妹妹很少提自己的事,平常有空的時候只是問我,這宮裡的路該怎麼走,禦書房在哪兒之類的……」

  禦書房?她打聽禦書房幹什麼?

  「奴婢記得最初見到沁玉妹妹的那天,管事太監手裡的名冊翻了又翻,似乎一直找不到『沁玉』二字,他一臉詫異,還以為是自己眼花。」

  「既然名冊上找不到此人,又怎麼會讓她留下來?」

  「沁玉妹妹自己說她是閣老大人推薦入宮的,而閣老大人是太后的至親,管事太監這才沒敢追問。」

  太后?這個字眼如雷聲一般震撼他的耳膜,他努力保持冷靜,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i。

  「皇上,恕奴婢多嘴……」敏玲輕聲道,「您看……沁玉妹妹有沒有可能是……太后派來的人?」

  「不可能!」脫口而出的否定卻掩飾不了他的擔心,的確,在剛才的那一瞬間,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奴婢只是瞎猜,皇上恕罪。」

  「就算是太后的人,也不會做事如此不乾淨,總會給她找一個適當的身份吧?」他補充道。這個補充,怎麼聽都像是在為她開脫的理由。

  「其實也不必,」敏玲卻不識趣地提醒,「這樣反而更好,如果出了什麼事,怪不到太后的頭上。」

  「她若冒充宮人,當初入宮的時候,總得給守門的侍衛一個交代吧?這深宮大院是誰都可以進得來的嗎?」楚默然費盡全力為她辯解。其實「真相」為何,全憑他一個人的裁決,他根本毋需辯解什麼,但就是想為她找個理由,不是為了說服別人,而是說眼自己。

  「聽說以前曾有嬪妃這樣做過,把打算安插在各宮的眼線事先偷偷引渡進來,待到奴婢分配到各院之時,再讓眼線混入其隊伍之中,順便給管事太監一些銀兩,打個馬虎眼,於是就算沒有名冊,眼線也能名正言順地留下來。畢竟宮女不是娘娘,對身份的驗證沒那麼嚴格。」

  「荒唐!」楚默然執著地搖頭,「這只是傳說,沁玉絕不可能是眼線。」他在騙誰?騙眼前的敏玲?還是騙他自己?

  他的執著讓敏玲無話可說,也不敢再說。

  「妳去吧。」他揮了揮,打發眼前多嘴的宮女。

  敏玲乖巧地退下,楚默然卻佇立在原地,久久忘了動彈。

  腦中雜亂的念頭揮之不去,為了不讓自己多想,他必須找個讓自己心情平復的地方。

  本來,平復心情的地方應該是個清幽怡人之處,但不知為何,腳步卻不聽使喚的來到了她的房中。

  是想去審問嫌疑犯人嗎?他真恨自己不該這樣多疑。

  門一推開,他就後悔了,想起不久之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之前那一劑避孕湯藥的陰影還梗在他們之間,他真不該這麼早就來見她。

  沁玉坐在床上,看起來氣色還不錯,神情也相當安寧,看到他的一瞬間,也並無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回來了。」她若無其事的對他微笑,「我這頭髮有點打結了,幫我梳梳。」

  楚默然走過去,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玉梳,輕輕替她理順烏絲。

  「你放心……」沁玉忽然道。

  「嗯?」他回過神來,看見她正抬眸深深望他。

  「我不怪你。」她將臉兒貼住他的大掌,「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她是指避孕湯藥的事吧?然而他此刻早已無心談論此事,因為有另一個巨大疑惑困擾著他。

  「默然,你的手好涼。」觸及他掌內的溫度,她有些詫異,「怎麼了?」

  「沒什麼,」楚默然終於勉強地笑了,「大概是因為……覺得有點對不起妳吧。」

  騙,又是騙,本應親密無間的兩個人,為什麼說起話來,沒一句是真的?

  「不要再說這些了,我怎麼會怪你呢?」她相信這個謊言,釋然地再次依偎著他,「默然,下個月你還要到鐵檻寺進香嗎?」

  「老規矩了,一定要去的。」

  「我能跟著一起去嗎?」沁玉問。

  「妳要跟我一起去?」楚默然一怔。

  「以前不都是我陪你去的嗎?這次不可以嗎?」不過這一次有點特別,她得去見遂王。

  「我跟二弟約好了,要在鐵檻寺見面的……」偏偏這次他沒打算帶她一起去。

  「我也好久沒見過遂王爺了,正好聽他說說紀州的風土民情。」她微笑著堅持初衷。

  楚默然深邃的眸子,再添一絲迷惑。

  他不願意把自己最愛的人兒跟太后聯想在一起,可她明知自己與皓明有事要談,還如此摻和進來,究竟是何用意?

  難道,她真是太后派來監視他的?

  *   *   *   *

  沁玉見過遂王楚皓明一次,也是在這兒,鐵檻寺。

  人們都說楚皓明生得比宮裡最美的妃子還要嫵媚,但她卻覺得,他眉宇間自有一派陽剛,很有男子氣概。

  「拜見皇嫂。」楚皓明恭恭敬敬的給她作了一個揖。

  她臉上一陣臊熱。木蘭那丫頭真多嘴,竟然把她和默然的關係抖露無遺!

  「快別這麼叫,我只是一個無名無份的薄命人罷了,哪里受得起如此稱呼。」沁玉連忙扶他起身。

  「那我只叫妳嫂嫂,把『皇』字去掉,如此便親切許多吧?」楚皓明粲笑道。

  羞紅的臉再次發熱,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對了,皇兄呢?」楚皓明往她身後張望了一下。

  她臉色有異的回答,「他正在後面的禪房休息。」其實他是睡著了。喝了她給的安眠茶以後,沒提防的默然很快便臥倒在禪房的睡榻上。

  「皇兄身體還好吧?」楚皓明只以為他是體力不支,關心的問。

  「他沒事,只是我想單獨跟王爺您聊一會兒。」沁玉四兩撥千斤的答。

  「我聽木蘭說了,嫂嫂想問我當年靜妃的事情。」

  「當年那個案子是王爺經手的?」

  「談不上完全經手,只是跟著宗人府調查了一二。」楚皓明苦笑,「嫂嫂妳也知道,這深宮裡有許多謎案,最終都找不到真相。」

  「我懂。」沁玉點點頭,「可還是想問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彷彿魚兒離了水,在絕境中做最後一點掙扎。

  「嫂嫂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小弟知無不言。」

  「我只有一個問題──聽說當年在案發現場,發現了受傷的品妃,她的傷勢到底是怎樣?可以詳細描述一下嗎?」

  「品妃?」楚皓明沒料到她問的是這個問題,不由大感迷惑,「她跟靜妃的死有關係嗎?」

  「王爺只需回答我,恕我不便多言。」她緊張得一顆心怦然直跳,她猜錯了嗎?但願,是錯的。

  「沒錯,當年品妃的傷勢,是我幫著驗的。」楚皓明蹙眉回憶,「從外表看,是被尖刀以筆直的角度直插入背心,傷口極深,若再偏一點,傷及心臟便沒救了……」

  「筆直的角度?到底有多筆直?」沁玉順手撿起一根樹枝,「王爺能再說明一下嗎?」

  「與背心完全垂直,就像這樣。」楚皓明用力一甩,樹枝從他手中飛出去,插入附近的樹幹之中。

  「就像這樣?」沁玉怔怔地望著垂直沒入的樹枝。如果真是這樣的角度,那麼她的猜測豈不完全錯了?

  「嫂嫂,還有什麼要我回答的嗎?」楚皓明不解地望著呆愣的她。

  「……」她一陣心煩意亂,卻不得不努力厘清思緒,「案發現場還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奇怪的東西?」

  「對,就是看似可疑,卻又無用的東西。」

  「這……」楚皓明略微思索,「經嫂嫂一提,我才想起倒真有一樣東西,當時看著覺得奇怪。」

  「是什麼?」她猛地回眸。

  「一段被割裂的繩索。」

  「繩索?」

  「對,就落在靜妃的腳下。當時我們想,可能是歹徒用來捆綁靜妃的吧……」

  「腳下?是在腳下的正中央嗎?」沁玉連忙追問。

  「對,就是落在這樣的位置,才讓我迷惑了好一陣子,按理說,歹徒要佈置成自殺的模樣,應該把這段繩索帶走才對,怎麼偏偏把它遺留在那麼顯眼的地方?當時我跟宗人府的大人們商討了好久,都沒個結果。」

  「我懂了……」此時此刻,她一顆紛亂的心忽然變得非常非常寧靜,真相如她所願的呈現眼前了,可是,隨之帶來的麻煩,她卻不知該如何收拾。

  不,應該說,事到如今倒可以朝另一個方向發展,如果她有勇氣放手一搏的話。

  「嫂嫂,妳說什麼?妳懂得什麼了?」楚皓明好奇的問。

  「王爺。」她打定主意,淡淡一笑,「皇上就在禪房裡,你們兩人應該還有要事商量吧?我就不打擾了,我有事情想先一步回宮,煩請幫我轉告皇上一聲。」

  「好……」楚皓明狐疑地望著她,卻不便多問。

  「今天我與王爺這番對話,還請暫時不要對皇上說,也最好別讓皇上知道我們碰過面。」

  「這是為何?」他越發一頭霧水。

  「小女子有自己的苦衷,還請王爺海涵。」她盈盈一拜,算是對眼前男子的答謝。

  向來不會強人所難的楚皓明,應允地點了點頭。

  沁玉說了聲「告辭」,扭頭便急行,很快就下了山,乘車回宮。

  她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往御花園走去。

  她知道,這個時候品妃通常會在園裡散步,今日陽光正好,更沒有道理打破常規。

  果然,樓閣下,水池邊,品妃正與宮女們爭相拋著魚食,嚷嚷嬉戲。

  沁玉來到她們身後,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啊──」半晌,品妃才發現她,嚇了一跳,「妳這丫頭,站在這裡不出聲,想嚇死人啊!」

  「娘娘金安。」沁玉屈膝道,「奴婢方才看娘娘玩得高興,沒敢打擾。」

  「聽說妳陪皇上到寺裡燒香去了。」品妃白了她一眼,「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皇上還在鐵檻寺呢,奴婢因為有要事要稟報娘娘,所以先回來了。」

  「哦?什麼事?」品妃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還請娘娘摒退諸位宮娥姊姊,奴婢才方便開口。」她垂目,低聲道。

  「這麼神秘?」品妃輕哼,「也罷,我倒要看看妳這小妮子在搞什麼鬼!」回眸對貼身宮女們道:「妳們都退下吧,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上前。」

  沁玉伸出手,攙著品妃,引著她一步一搖地往花徑深處去。

  四周很快便安靜下來,宮女們被她們倆甩得遠遠的,附近只剩茂葉的氣息。

  「說吧,別賣關子。」

  「娘娘,奴婢照您的吩咐,已經伺候過皇上一晚了……」沁玉隱晦地道。

  「哦?」這本是她的指使,如今已然實現,她卻有些醋酸味在胸中湧起,她冷笑地回答,「不錯啊,妳這小妮子倒有點勾引人的本事。」

  「奴婢可能隨時會懷上皇上的骨肉,」沁玉抬頭正視品妃,一字一句讓對方聽清楚,「所以,請娘娘把解藥給奴婢。」

  「什麼?解藥?」品妃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當初我們是怎麼說的,妳忘了嗎?」

  「可如果不服解藥去除奴婢體內的毒性,將來若傷了龍胎,奴婢恐怕擔待不起。」

  「那妳就暫時別想著懷孕。」品妃拒不答應,「那解藥是我能牽制妳的惟一方法,妳若拿去,像太后當年對待皇后那樣整治本宮,叫本宮如何自處?還是等將來本宮再想到別的辦法制衡妳我的關係時,解藥再給妳。」

  「娘娘真不打算現在交出解藥?」沁玉態度漸顯威嚇。

  「作夢!」品妃扭過頭去。

  「話可別說得太早,還是請娘娘聽奴婢講完一個故事,再作決定吧。」沁玉低沉地道。

  「什麼故事?」品妃眉一挑。

  「這個故事跟娘娘的姊姊,靜妃之死有關。」

  「妳說什麼?!」品妃頓時神色一變,唇色泛白。

  「奴婢剛才在鐵檻寺,遇到當年查辦此案的遂王爺,他告訴我,當年案發現場有一樣非常奇怪的東西──一段被割裂的繩索。」

  「這有什麼奇怪的!」被找出蛛絲馬跡,品妃心緒大亂,但仍辯駁,「當然是歹徒留下,用來捆綁姊姊的!」

  「可歹徒若想把現場佈置成靜妃娘娘自殺的樣子,為什麼不把這段繩索帶走,反而要留下線索,讓人起疑呢?」

  「或許他忘了拿走呢?殺人時心慌意亂,出點錯也是合乎常情。」

  「如果歹徒真是太后派來的,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不可能犯這樣明顯的錯誤。就算是一般人,也會想到這其中的細節。」沁玉輕輕搖頭,「可我就是覺得奇怪,怎麼這案發現場佈置得漏洞百出,不僅是留下這可疑的繩索,就連上吊用的椅子也忘了放?」

  品妃不由啞口無言,咬唇下語。

  「答案只有一個──兇手不是忘記了,而是不得不這樣做。」沁玉逼近一步,直視她的眼睛,「對嗎,娘娘?」

  「妳問我?」眼見真相呼之欲出,品妃緊張得唇舌打顫,「我……我哪會知道?」

  「娘娘曾告訴過我,當晚您進入那佛堂之時,窗外明亮的月光映入屋內,所以能從柱子上看到偷襲您的人影,您還記得嗎?」沁玉輕聲問道,臉上忽然綻放微笑。

  「當然……記得。」

  「可是有人告訴我,兩年前,也就是靜妃娘娘被害的時候,那屋裡根本不會射進月光。」

  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引得品妃杏眼圓瞠,猶作掙扎的叫道:「是什麼人信口雌黃?!」

  「娘娘曾說,看到兇手之時,是戌時臨近亥時的時候,這時候月亮應該在佛堂的東邊,可那時佛堂的東邊,卻種著一排參天翳月的紫杉,試問娘娘如何能見到月光!」

  謊言被明白的揭穿,讓品妃足下一個踉蹌,駭得險些摔倒。

  「妳……妳是說我在撒謊?可我為什麼要撒謊呢?」事到臨頭,她仍試圖狡辯。

  「因為您,才是真正殺死您姊姊的兇手!」沁玉平靜地道。

  可聽到這話的人,卻再也難以平靜。

  「妳胡說!妳胡說!妳想誣陷本宮!」品妃激動的大聲嚷嚷,「別忘了,本宮當時也受了傷!」

  「那不過是娘娘的苦肉計而已,為的是案發之後不被懷疑。」

  「那尖刀筆直地插入我的背心,假如我是兇手,請問我是如何做到的?」她扔出挑釁的難題。

  「這也恰巧是奴婢最初很不明白的地方。」沁玉微點頭,「如果是娘娘自己所為,那樣筆直的角度,不是雙手可以辦到的。」

  「所以妳猜我有幫兇?」品妃哼笑。

  「不,此事萬般危險,萬一幫兇洩露出去,娘娘將身敗名裂,性命不保。當然,娘娘也可以在事後滅口,但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知道事關重大,如果蹚這渾水,自己遲早小命不保,所以也不會有人幫娘娘,您除了自己動手,別無他法。」

  「妳倒說說,我是如何辦到的?」品妃斜睨著沁玉,想看她的啞口無言。

  不料,沁玉卻是有備而來。「利用剛才所說的那一條繩索。」

  「……」品妃忽然一怔,難以相信自己精心策劃的殺局竟有被破解的一天。

  沁玉稍停論述,走到近旁的一架秋千邊。

  「繩索是用來捆綁靜妃娘娘的沒錯,不過卻是在吊起她之後,綁住她的雙足,而刺中您的那把尖刀,就穩穩當當地夾在她的足間。」

  她說著便將秋千一推,砰的一聲撞到西邊的樹上。

  「於是,靜妃娘娘懸掛的屍體,就變得像這架秋千一樣。」沁玉回眸淺笑,「而娘娘您就像這棵樹。您推動靜妃娘娘的屍體之後,轉過身來,這時屍體朝東蕩去,再往西蕩回,於是足間夾著的尖刀便一舉刺入您的背心,筆直,無誤。」

  品妃瞪著她,臉色刷白,冷汗順著額頭滑下。

  「想必您之前用秋千做了許多次實驗吧?否則不會估計得這樣準確。」沁玉繼續道:「而尖刀刺入背心之後,您並沒有立刻昏過去,您慢慢地向後退,用刀身上剩餘的部分割斷了靜妃娘娘足上的繩索,以免別人識破您的詭計,見到繩索落地,您這才放心地閉上雙眼。

  「我不得不佩服您的毅力,因為那樣一定很疼很疼。可我最最不能理解的是,您為什麼寧可忍受這樣折磨人的疼痛,也要害死自己的親姊姊?!」

  質問落音,品妃沉默良久之後,忽然爆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我沒看錯妳,妳果然很聰明。」她淒厲地道:「不錯,是我幹的,這一切都是我冥思苦想,用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想出來的。

  「為什麼要殺她?哼,誰讓她得到了皇上的專寵呢?我與她一同進宮,為什麼她能那麼幸運,我卻不能?我哪里不如她?長得沒她漂亮、脾氣沒她好嗎?偏偏皇上總去她宮裡探望,卻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她是我的姊姊又怎樣?從小她就喜歡搶我的東西,無論搶什麼我都忍了,可是惟獨自己心愛的丈夫,我絕不會讓給她!」品妃越說言語越是狠毒,一張美麗的臉扭曲得變了形。

  沁玉忽然覺得她很可憐,如果她知道,默然其實並沒有愛過這宮裡任何一個女子,恐怕只會更加抓狂吧?

  沁玉本想告訴她真相,但覺得這對她太過殘忍,最終還是算了。

  「為什麼要把靜妃娘娘之死嫁禍給太后?」她追根究底的問。

  「我起初以為這樣會讓皇上認同我,覺得我與他同被太后所害,至少會產生惺惺相惜的感情。可惜我錯了,他還是不理我……他的心腸到底是什麼做的?怎會這樣硬,我用盡所有的淚水也感動不了他……」品妃瘋狂的大笑之後,是失聲的痛哭。

  她的哭聲撞擊著沁玉的心,讓本欲出口的話語暫停了好一會兒,但她告訴自己,不能因為憐憫蛇蠍而壞了大事,有些話,她必須說。

  「娘娘,這個故事足夠交換解藥了吧?」她鎮定地道。

  「說了半天,還是為了解藥……」品妃苦笑,「妳為什麼不把這事情告訴皇上?這樣他知道了靜妃之死的真相,就可以讓我的父親幫他出兵。」

  「程梵大將軍不會在失去一個女兒之後,還想失去另一個女兒。」沁玉答,「如果告訴他,另一個女兒是殺死姊姊的兇手,他只會更加難過。」

  為了不讓更多人受到傷害,她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只拿這個真相來交換解藥,保護她和默然未來的孩子。

  這個月,她的月事一直沒來,腹中似乎已經有了小小生命,讓她充滿期待,不惜一切去守候。

  「妳還能為我父親著想,真不容易。」品妃點點頭,「好,我答應給妳解藥,不過現在我手邊沒有藥引,三日之後,我會把解藥連同藥引送到紫陽宮。」

  三日?她和孩子真的只要再忍過三個危險的日子就沒事了嗎?



第八章

  那一日她在他茶裡下了迷藥,讓他昏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皓明告訴他,她已經回宮了。

  他越來越覺得,身邊的這個女子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依然不動聲色,把她留在身邊。不知為何,他還是相信她。

  可能是因為她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言語騙得了人,眼神卻無法撒謊,而他總覺得從她的眼裡流淌出來的感情,是真的。

  「默然,你怎麼了?」

  正在思索關於她的事情,可她卻依舊笑意盈盈地出現在面前,好像從來沒有在暗中做過任何事。

  這個叫人琢磨不透的女子,到底是真的心如明鏡,還是太能偽裝?楚默然覺得自己縱有世間罕見的智慧,也弄不明白……

  「默然,你這兩天怎麼總是悶悶不樂的?」沁玉靠近,很自然地坐到他的膝間,一如既往的親暱模樣。

  楚默然卻身子一僵,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抱緊她。

  「有什麼心事嗎?」感覺到他明顯的冷淡,她有些詫異。

  「還不都是為了程梵大將軍交代的那件事……」他淺笑地撒謊。

  「如果實在找不到證據,不如索性聯合遂王一起出兵算了。」沁玉勸道,「遂王是個深明大義之人,只要兵變之後不傷害太后性命,他會願意為江山社稷赴湯蹈火的。」

  「過陣子再說吧。」他心不在焉地答。目前,他最煩惱的莫過於她的真實身份,而不是江山社稷。

  沁玉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對自己的懷疑,還想再勸些什麼,但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太監的傳令聲。

  「太后駕到──」

  太后?書房裡的兩人尚未完全反應過來,門便被轟然撞開,一個神色威儀的婦人率領一班宮女,浩浩蕩蕩走了進來。

  沁玉是第一次見到太后,只聽說過她是從來不到紫陽宮來的,不知為何今天一臉興師問罪的模樣闖了進來,一看便知是有大事發生。

  太后約四十多歲年紀,依舊保持著如花容顏,本是個絕色美人,卻因為眉宇間的狠厲讓人望而生畏。

  她一進來,冷冷的目光便投注在沁玉身上,令沁玉一驚,連忙反應過來的從楚默然膝上站起,俯跪在地。

  「皇上好逍遙自在啊!」太后冷笑,「古人說,雨打芭蕉,紅袖伴讀,乃讀書人至高的享受。今日窗外雖然無雨,屋內卻有紅袖添香,皇上一定感到很快活吧?」

  楚默然並不把這冷嘲熱諷放在心上,只恭敬地向她行了禮,鎮定如常地道:「孩兒不知皇母駕到,有失遠迎,望皇母恕罪。」

  「你口口聲聲稱我皇母,心裡卻未必把我當成你的母親。」太后輕哼一聲。

  「皇母這話說得讓孩兒好不糊塗,不知孩兒哪里有失妥當,引得您如此生氣?」

  「你私納嬪妃,就夠讓我生氣了!」太后臉色一變,厲喝,「原來你眼裡連祖宗家法都沒有了!」

  私納嬪妃?是指她嗎?沁玉心跳如擂鼓。

  宮裡有規矩,皇上不論寵幸過誰,都得讓太監記錄在冊,以免將來皇家血脈混淆,默然跟她在一起已經這麼久了,卻一直保密不讓外人知道,若傳到早就想置他於死地的太后耳裡,不知會掀起怎樣一番波瀾……

  「皇母如此責備,讓孩兒好生詫異,」楚默然依舊是那副安然無事的模樣,「孩兒的嬪妃都是皇母所選,何曾私納過?」

  「少跟我裝蒜!」太后走到沁玉面前,一把揪起她的頭髮,「這小妮子難道不是你的新歡?」

  頭髮被扯得一陣發疼,她臉上流露痛楚的表情,楚默然在看到她受苦的一瞬間,神色終於蕩起微漾。

  但他仍舊壓抑住心中動盪,微微笑道:「皇母誤會了,她不過是一個宮婢罷了。」

  「宮婢?」太后諷刺的哈哈大笑,「好,如果她只是一個與皇上全無瓜葛的宮婢,那哀家今日便要處死她!」

  「皇母是在開玩笑吧?」楚默然凝眉,「她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治死罪?」

  「本朝有律例,宮人必須潔身自愛,切忌淫亂宮廷,可她卻私通男子,懷了身孕,難道不該治罪?」太后朗朗道出令在場諸人大吃一驚的話語。

  楚默然猛地回眸,盯著沁玉的臉。

  「妳……懷孕了?」他低啞地問。

  「我……」她騙了他,不僅沒服他安排的避孕湯藥,月事也遲遲未來。

  她早猜到如果他知道真相,非但不會驚喜,還會發怒,但她就是要千方百計保住他們的孩子,不論未來有多麼兇險……

  可眼前有個疑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太后是怎麼知道她可能懷孕的事?

  「皇上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嗎?」太后再度冷笑,「為了證明哀家不是胡說,今日特意帶了太醫過來,為你紫陽宮地位尊貴的『姑姑』把把脈。」

  說著,門外早已候著的太醫連忙屈身進入,顫巍巍的給楚默然請安。

  「過來,讓太醫瞧瞧妳的脈象。」太后對沁玉道。

  事到如今,再也沒有辦法遮掩了,沁玉默默望了楚默然一眼,只覺得他離自己好遠好遠。

  他垂袖立著,同樣凝視著她,可眼裡失去了以往的關愛,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在怪她吧?怪她為什麼要瞞著他,自己作出這樣危險的決定。

  到底是什麼人把這個秘密洩露給太后的呢?是品妃嗎?

  品妃不甘心明天就要把解藥給她,同時想借刀殺人滅口,會這麼做倒是有可能的,但這也同樣有風險,萬一她為了報復而把靜妃真正的死因說出去,品妃也難逃責難。

  她腦中目前惟一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嫌疑人而已,但依據她的邏輯推理,仍感到許多矛盾。

  是誰?還有誰呢?

  「姑姑,得罪了。」她正呆愣著,太醫就主動湊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脈搏。

  這一瞬間,她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不如就讓太醫查明她的身體狀況吧,反正她自己也很想知道,到底腹中的孩子只是她的期盼,還是真的已經來臨。

  「怎麼樣?」太后在一旁催問。

  太醫靜默良久,終於鬆開了沁玉的手腕,走至楚默然面前,顫聲道:「恭喜皇上,沁玉姑姑是喜脈。」

  楚默然俊顏頓時鐵青,喉間一梗,僵立的身子更像石像般發硬。

  「皇上,這下你可沒話說了吧?」太后得意地笑,「請問這事該怎麼處置?」

  她的這句問話,把楚默然置於兩難的境地。

  如果承認沁玉腹中的孩子與自己有關,那麼這個孩子肯定會死,因為太后不會容許皇位有意外的繼承者,定會暗施詭計。

  如果不承認沁玉與他的關係,那麼沁玉就會死,因為與不明男子私通,淫亂宮廷,足以判絞刑。

  他該怎麼回答?怎麼答,都是錯……

  這一刻其實很短暫,卻彷彿過了難熬的一百年。

  沁玉望著那張愁眉深鎖的俊顏,感到這無形的時空中,似有一條茫茫大河把他們阻隔在兩端,縱使面對面也不能說半個字。

  「皇上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還是不想處置?」太后繼續道,「好,哀家今日就替皇上作個主,先將這名宮女收監,等皇上拿定了主意,再來回稟哀家吧。」

  說著,繡著金色百合圖案的長袖輕輕一揮,便有戎裝侍衛應召而入,將纓槍架在沁玉的脖子上……

  *   *   *   *

  雖然身處監牢,但沁玉卻沒有為自己的處境多加擔憂,這並非因為覺得自己一定能逃得過此劫,而是她心裡牽掛的更多的,是那個在監牢外的男子。

  他現在一定很為難吧?可惜惟獨這一次,她不能再為他分憂了。

  監牢裡昏昏暗暗,即使是白晝,也仍舊點著燈,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過了多少個晝夜,只覺得再這樣等下去,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會耗得她油盡燈枯。

  終於,她期待已久的腳步在鐵門外響起,在她焦急無助的時候,他總算出現了。

  熟悉的靴子邁進牢籠的一刹那,沁玉忍不住噙著淚水,沖上前去緊緊摟住他。

  「默然……」她在他耳邊愧疚地說:「對不起,我當初沒有聽你的話……」

  然而這次擁抱,忽然讓她感到有點不同以往,因為他的身子不是溫暖的,不會隨著她的貼近驟然升溫,反倒是僵硬而冰冷,透著一股寒人的冷淡。

  接著,發生了更令她吃驚的事情,他竟輕輕一推,將她冷酷地推離自己的懷抱。

  「默然,你怎麼了?」沁玉覺得萬分詫異。

  「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問問妳。」楚默然說話的語調不再溫柔,低沉而嚴肅。

  「你說。」到底是什麼天大的問題,像審問犯人似的?

  「我讓妳服下避孕湯藥,妳為什麼不喝?為什麼要騙我?」他眼裡有著鋒利的光芒。

  「我……」她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原以為即使自己不說,他也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愛他,所以想留下他的血脈。

  「除了這一件事,妳還有什麼事瞞著我?」他雙眸更加深凝。

  「沒有……」沁玉心虛地搖頭。謊話真是說不得,害得她此刻都不知該如何澄清了。

  如果告訴他,自己只是一個山野小賊,原本接近他是另有目的,現下的他只怕會更加惱火吧?

  看他正在氣頭上,還是少開口為妙,等將來找個合適的時機,再慢慢告訴他……

  「太后是怎麼知道妳懷孕的事的?」楚默然直盯著她,像要檢驗她所言真偽。

  「我怎麼會知道?」沁玉一臉茫然。

  「妳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他逼近一步,「妳懷孕的事,還告訴過誰?」

  「我……」她要供出品妃的名字嗎?可那樣的話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而他也會怪她擅自去查案吧?「沒有,我沒告訴過誰。」猶豫再三,她仍舊選擇了這個答案。

  這個回答,卻令他更加失望,只見他側過臉去,垂眸沉默了好一會兒。

  「到這裡來之前,我還曾經抱有一絲希望……」半晌,他苦澀地開口,「以為一切只是我的誤會,所以給了妳解釋的機會……可是,換來的卻是失望。」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懂,一個普普通通的答案,為什麼會令他如此神傷?

  「玉兒,」他終於用如此親暱的稱呼喚她,可是語調卻不再親暱,「妳真是昌濟人嗎?」

  沁玉一怔,驚駭地瞪大雙眸。他知道了?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查了入宮的名冊,上面根本沒有妳的名字。」

  「名冊?」想起這個關鍵物品,她不由得嘴唇發白。對啊,名冊,她怎麼忘了,他是皇上,要打聽一個宮女的來歷還不簡單嗎?

  「妳到底是怎麼入宮的?」楚默然的態度變得異常平靜,他輕聲問。

  「我……」事到如今,不得不說了,「我是混進來的。」

  「果然不錯。」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看起來淒厲至極,「我真是一個傻瓜,自認為城府極深,絕頂聰明,沒料到卻馬失前蹄,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妳騙了……」

  「默然,我……」她想解釋,卻不知該怎麼開口,一句話到了嘴邊卻咽住。

  「知道了這個事實,前一個問題就很好解釋了。」楚默然斂去苦笑,臉色變得如冰山一般酷寒,「現在,我終於知道到底是誰向太后告密了。」

  「誰?」沁玉仍在迷惑中。

  「當然是……妳。」

  這簡單的一句話,令她錯愕到全身僵住,難以置信地反問:「默楚,你說什麼?」

  「既然這世上除了妳自己以外,再沒人知道妳懷孕的事,那麼向太后告密的人,當然只有妳自己。」他的話中有一絲哽咽。

  「我去向太后告密?」沁玉忍不住揚高聲音,替自己辯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記得曾聽過的故事裡都說監牢寒涼,可是大概是因為她心裡懷有溫暖,所以之前一直不覺得冷,但此刻,她才真的體會到這裡的確很冷、很冷……

  「當然是因為……」他聲音低啞地道出更令她如遭晴天霹靂的句子,「妳是太后派到我身邊的眼線。」

  眼線?

  眼前的男子,真是楚默然嗎?真是那個愛她、信她、與她刻骨相戀的人嗎?為什麼他會說出這樣離譜的話?他們之間的默契,在這一刻都化為了不可靠的薄紙,灰飛煙滅了嗎?

  「我怎麼可能會是太后的人?」沁玉絕望的啞然失笑,「默然,你是在逗我玩吧?」

  「否則,這一切怎麼解釋?」他絲毫沒有跟她開玩笑的心思。

  「對,我原不在宮女之列,可我想進宮,想見識富貴繁華的生活,所以混了進來,這就說明我是太后派來的奸細?至於懷孕的事,我發誓不是自己告的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告的密,如果你非要我說出嫌疑人才肯相信我,我也沒轍!」

  說不清是傷心還是氣憤,總之,她感覺到自己的身子開始顫抖。

  「而且就算我是太后派來的奸細,難道我會這樣傻,放著未來的皇后不當,甘願繼續當人家的走狗?既然已經懷了你的孩子,難道我就不會中途叛變,還去告密害到自己?難道我是白癡嗎?」一連串話語從她的口中疾速而出,她倔強地與他對視,眼眸中滿含淚花。

  「我不知道……」楚默然卻避開她的目光,黯然垂首,「玉兒,我累了……這些年來,宮裡太多陰謀詭計,爾虞我詐,讓我心力交瘁。原以為,我遇上了一個完全與宮廷陰謀不相干的人,她的眼神那樣純淨,她的脾氣那樣直率,我信她、愛她,想跟她廝守終老……可到頭來,她卻有許多秘密瞞著我。」

  他深深嘆息,續道:「我真的累了,不想再去追究誰是誰非,什麼也不想管了。」從今以後,無論是誰,他都不會再相信了。

  「默然……」沁玉不由抽泣起來,忍不住去拉他的衣袖,「是我不好,騙了你……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吧……」

  「我為妳準備了湯藥。」他卻似真的絕望了一般,冷漠地答,「妳喝下它,從此以後我們之間就斷得一乾二淨了。」

  「什麼?」她一驚,不敢置信的問:「什麼湯藥?」

  「妳應該知道,既然妳已經懷孕,而我又不想再跟妳有什麼關係,我會給妳喝什麼。」

  「不!」她失聲大叫,「默然,你不可以這樣!我和孩子不許你這樣對待我們!」

  「來人。」他輕輕抽出衣袖,不為所動的對門外道:「把湯藥端進來。」

  「不!不!不!」沁玉聲嘶力竭地大叫,然而縱然叫破了喉嚨也無濟於事,只見兩名侍衛出現在她的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黑色汁液。

  「伺候沁玉姑姑喝藥。」楚默然冷酷地下令,轉過身子,踱出牢門。

  「默然,你不能走……」她想上前再次拉住他,卻一個蹌跟撲倒在地。

  兩名侍衛見狀,迅速一左一右將她按住,讓她不能動彈。

  「姑姑,請喝藥吧。」一名侍衛在她耳邊道。

  接著,她的嘴唇便被強行掰開,熱得燙喉的黑汁便湧入她的口中。

  沁玉想掙脫,卻使不了什麼勁,只感到一股嗆人的感覺充斥在喉間,熱流洶湧濯入她的五臟六腑。

  她眼中淚花迷離,直盯著門外的人影,但人影卻越來越模糊,她的小腹也漸漸絞痛了起來……

  她想起很久前的一天,曾有過類似的情景,當時她跪在紫陽宮的門口,因為孔雀之死而求他聽自己解釋,他卻與此刻一樣,冷酷,不理。

  命運就像一個圓周,轉來轉去,縱使他們之間已經比那時候更加熟悉,縱使她是他惟一愛過的女子,仍要上演同樣的一幕。

  原來,他對自己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

  那一天,宮門在他身後砰然闔上;而今天,闔上的,是她的雙眼。

  *   *   *   *

  已經好多天沒有二師姊的音訊,不知她查案查得怎麼樣了?

  聽皓明說,那天在鐵檻寺,二師姊彷彿從他的話裡得到了什麼線索,匆匆離去,這線索到底是什麼?

  木蘭在家裡等了好幾日,終於忍不住好奇,想進宮打聽一番。

  乘了轎子,入了宮門,四周的景色依然如故,但為何她感到氣氛似有些不同,好像曾經出過什麼大事一般,死氣沉沉的。

  忽然,轎子停了。

  紫陽宮未到,轎子為何停了?

  木蘭探出頭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意外,卻見一個女子跪在她的轎前。

  「王妃,此人貿然攔轎,不知想幹什麼。」隨身的婢女道。

  「妳是什麼人啊?」木蘭詫異地問。她覺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面熟。

  「王妃恕罪,」女子磕頭道,「奴婢原是沁玉姑姑的同屋,名叫敏玲,今有要事必須求見王妃,還請王妃恕罪一見。」

  敏玲?對了,她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妳起來吧,有什麼話儘管直說。」木蘭笑道。

  「此事關係重大,請王妃移步一敘。」

  「哦,這麼重要?」木蘭越發好奇,遙望前方,「好,前面有個亭子,我們就到那兒聊聊。」

  敏玲連忙上前,將她攙扶下轎。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目的地,木蘭便轉身瞧著有要事與她相商的人,等對方開口。

  「王妃……」敏玲再次跪下,「求您救救沁玉吧!」

  「二師……沁玉?」木蘭愕然,「她怎麼了?」

  「她被皇上關起來了。」

  「為什麼?出什麼事了?」沒想到事情發展至此,她大驚失色。

  「因為皇上懷疑她是太后派到紫陽宮的奸細。」

  「什麼?」這理由令木蘭哭笑不得,「皇帝哥哥怎麼了?病了嗎?怎麼會有這樣古怪的想法呢?」

  「奴婢知道王妃與沁玉妹妹有非同尋常的關係,所以才冒死前來求王妃出面……」

  「等一等!」木蘭一怔,「我跟沁玉的關係,妳怎麼會知道?」

  「這……」敏玲難以啟齒,遲疑了會才回道:「上月中旬之時,王妃曾入宮見過皇上,之後又跟沁玉一起去了靜妃的佛堂……」

  「妳怎麼知道?!」當時只有她和二師姊兩個人!

  「奴婢該死,當時……悄悄跟著妳們。」

  「妳……」木蘭恍然大悟,「難怪當時二師姊說門外似乎有動靜,我還以為是鬼,原來是妳這個丫頭!妳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是……是太后讓我隨時注意紫陽宮的一切動靜的。」敏玲終於道出駭人真相。其實真正的奸細是她,沁玉懷孕之事,亦是她暗中稟報太后的。

  「原來……」冰雪聰明的木蘭馬上想到了原委,「二師姊是替妳背了黑鍋!」

  「奴婢該死,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奴婢卻迫不得已再次背叛了他……」說到傷心處,敏玲哭了起來,「都是因為上次奴婢的未婚夫入宮,被太后的手下發現,太后拘禁了他,威脅奴婢再替她辦事……」

  這一切,沁玉是不知道的,她只替她安排了與情郎私會之事,而私會後發生的意外她是一無所知。

  「虧了皇上和我二師姊如此信任妳,妳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們!」木蘭喝斥道:「這次就算皇上不辦妳,我也要懲治妳!」

  「奴婢已經受到懲罰了……」敏玲忽然露出苦澀的笑容,「奴婢為了未婚夫背叛了皇上和沁玉,可殊不知……這個男人早就不屬於我了。」

  「妳說什麼?」木蘭一怔。

  「他在宮外早就有了別的女人……這次進京,其實是為了跟我退婚……」說著,她雙肩微抽,淚珠滾滾落下。

  木蘭愣在原處,一肚子的怒火頓時澆滅了一半。

  對一個女子來說,還有什麼打擊比情人的背叛更為沉重?冥冥之中,老天爺已經給了敏玲最慘烈的懲罰。

  她本想狠狠教訓她一頓,此刻看來也不必了。

  「別哭了,妳且把這些日子宮裡發生的種種仔細對我道明,」木蘭鎮定地道,「我自會有辦法救二師姊。」



第九章

  在木蘭的印象中,楚默然是一個無時無刻都能保持鎮定的男人,就算皇權被奪、囚困於紫陽宮,他也依舊可以保持從容的笑容,淡淡地面對人世間的一切,彷彿從來不把任何東西放在心上。

  但是今天,楚默然的模樣卻讓她大吃一驚。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像今天這樣頹廢,那本來清俊的容貌變得黯然,長長的頭髮沒有系冠,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身後,帝王的威儀與氣勢消耗殆盡,只剩一個傷心、疲倦的男子。

  「木蘭妹妹來了。」見她來訪,他微微笑道:「隨便坐吧。」

  「皇帝哥哥最近過得好嗎?」木蘭斟酌著開口。

  「我一直都是這樣,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他的神色間有一絲無奈,從前掩藏得極好,但此刻卻顯露無遺。

  木蘭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暗自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卷書冊,遞到楚默然面前。

  「皇帝哥哥,小妹這次進宮,是有東西要送你。」

  她知道凡事要講策略,若想為二師姊求情,不能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必須先把誤會的關鍵所在解開。

  「這是什麼?」楚默然望著那陳舊的書冊,不解地抬眸。

  「這是一本修練內功心法的秘笈,小妹知道皇帝哥哥其實也是習武之人,所以特意送來給你。宮中險惡,練就了此心法亦可防身。」

  他翻開細讀了一會兒,詫異的道:「此書之中的記載十分高深,世間罕見……妳從哪里得來的?」

  「是我師父的。」木蘭趁機道。

  「師父?」楚默然一怔,「妳哪兒來的師父?」

  「有一件事情,皇帝哥哥還不知道,木蘭希望道明之後,您別治我的欺君之罪。」

  「妳說。」聽她說得神神秘秘的,他不由大為好奇。

  「木蘭小時候遇到一個算命的,說我命中缺水,必須生活在江湖流轉之地才能健康長存,我那個迷信的爹爹居然信了此人的胡言亂語,在十歲那年把我送到辰山老人門下學藝,讓我過了好一段江湖漂泊的生活。」

  「原來如此!」楚默然點頭,「難怪妳整整七年不曾進宮來,宮裡上下都以為妳是在避著皓明,原來是跟著妳師父流浪江湖去了。」

  「是。」她坦率承認。

  「那麼這卷書冊便是妳師父辰山老人傳與妳的?妳在江湖流浪七年,一定見識了不少吧?難怪現在言談舉止與一般大家閨秀不同,全無扭捏作態之姿,頗似俠女風骨。」楚默然讚賞的道。

  「皇帝哥哥過獎了。」木蘭莞爾一笑。

  「這些年來,妳在江湖上行走,一定吃了許多苦吧?」

  「是不比在京城待著舒服,可也見識了不少東西,交了不少朋友。」很好,話題正朝她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說來聽聽。」楚默然果然露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我有兩個師姊,都是師父收養的孤兒,兩人待我都極好,可惜她們個性互異,平日裡水火不相容,常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吵個不停,我夾在中間做和事佬都不知做了多少回,可惜一點用也沒有!」

  他微笑不語,靜靜期待下文。

  「話說我那師父去世後,兩個師姊為奪掌門之位,矛盾越加激烈,她們吵來吵去,最後終於達成了一個協議──誰能偷到這天下最珍貴的寶貝,掌門之位便歸其所有。我大師姊為人比較木訥,一想到寶貝,便只想到獻給太后的貢品。可我二師姊就不同了,她的心思最是古怪,你猜她想到的是什麼?」

  「肯定是一件有別於一般古玩珍寶的東西。」楚默然猜道。

  「沒錯,其實這樣東西,就在皇帝哥哥你的書房中。」

  「我的書房裡?」他劍眉一凝,滿臉更是詫異,「我這破書房裡,除了書之外,哪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有啊,就是本朝號令天下、至高無上的寶貝──皇帝的玉璽。」

  「什麼?」他大感意外,錯愕無言好一陣子,無從評說這個大膽的創意。

  「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來了,話說我這二師姊,天不怕地不怕,打定了這個主意後便混進宮來,喬裝成宮女,日夜尋找放置玉璽的地方。」

  「她……進宮來了?」楚默然越聽,越覺得這個故事所含的意味不同尋常,眼前調皮的女子對他講故事的目的,也很不尋常。

  「其實皇上也認識她。」

  「她到底……是誰?」心中一緊,他脫口問道。

  「就是在皇帝哥哥身邊伺候的沁玉。」

  這一刻,他忽然像失去了聽覺一般,耳邊變得非常非常安靜,惟獨聽見自己的一顆心在猛烈跳動。

  錯了,錯了……原來,一切都是他自作聰明,沁玉與太后沒有任何關係,她入宮只是為了所謂的「偷竊」而已,而這最初的理由,在遇見他之後,她好像完全忘記了一般,多少次她隨意進入他的書房,只需翻翻桌子便可以找到那塊玉璽,但她卻沒有這樣做……

  楚默然只覺得有股熱流在心間湧動,眼前一片模糊。

  「還望皇帝哥哥不要怪罪我二師姊,」木蘭繼續道:「她入宮以來,也算替皇帝哥哥做了不少事,而且至今她也沒有真正碰過玉璽,就請看在你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放過她吧……」

  她話中有話,隱晦的替關在監牢裡的人求情。

  楚默然哽咽著,半晌沒有回答。

  木蘭心急地等著,好不容易看到他喉間微動,似乎要開口了,忽然,旁邊傳來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皇上──」品妃急匆匆走了進來,「你不能放過那個賤人!」

  「是妳?」楚默然冷凝抬眸,「怎麼,妳一直在門外偷聽嗎?」

  品妃一怔,隨即心虛地敷衍道:「臣妾正巧路過,想進來探望皇上,剛走到門口,便聽到遂王妃說什麼請您放過她,臣妾不是故意偷聽的。」

  她剛才從宮人那兒聽說了沁玉被收監的事,心裡不由得暗自歡喜。如此一來,藉太后的手除掉了沁玉,她害死姊姊的秘密便不會洩露了。為了不讓夜長夢多,她特意跑到紫陽宮,打算再推波助瀾一把,讓沁玉永遠無翻身的機會。

  「皇上,那賤人既然是太后的心腹,你便不能留她,否則難保她有什麼把柄握在太后手裡,將來再受指使來謀害皇上,那可真是後患無窮啊──」品妃急切地道。

  木蘭一聽,心中同樣著急,亦揚聲道:「皇帝哥哥,我二師姊真的跟太后全無瓜葛,這真的是一場誤會!」

  「那賤人什麼時候當上遂王妃的二師姊了?」品妃反唇相譏,「遂王是太后親生骨肉,王妃又與那賤人關係如此親密,呵呵,我看現在可算是真相大白了──一定是你們一家子串謀好了,派個奸細來謀害皇上!」

  「妳……」木蘭氣得舌頭打結,恨不得什麼也不解釋,直接沖上去給這女人一巴掌。

  「都不要再說了。」正當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楚默然終於開口了,他轉過身去,扔出一句話──「我已經把人放了。」

  什麼?!木蘭與品妃同時怔住,忘了相互指責,皆是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皇上……你說什麼?」品妃不死心地再問一遍。

  「我昨兒晚上,已經派人把她送出宮去了。」他低啞地道。

  昨兒晚上?木蘭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心中竊喜。呵,原來如此,虧她們這些旁人如此激動著急,原來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

  流言蜚語、誤會猜疑,終究敵不過刻骨銘心的愛情。

  送二師姊出宮的時候,他其實仍在恨她吧?但就算再傷心,也不忍傷害她……

  木蘭放鬆的吁出一口氣,心情變得輕鬆愜意,怡然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準備看好戲。

  「皇上,你不能這樣做!」品妃厲叫道。

  「我已經這樣做了。」楚默然靜立地答。

  「你怎麼可以放走一個隨時可能謀害你的奸細?」品妃又急又氣,開始胡言亂語,「我不許你放她走,我要她死!立刻要她死!」

  「奇怪……」他卻忽然微微一笑,「就算沁玉是奸細,她要加害我,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愛妃如此激動,不知所為何故?」

  「我……」面對他的質疑,品妃不知所措,「我……是關心皇上,惟恐有人對你不利。我知道皇上心善,所以你不忍做的事,我可以替你去做。」

  「我自己的事情,向來不必別人幫忙。」楚默然冷冷的答,「多謝愛妃掛念,不必費心了。」

  「不要我幫忙?」心下一急,她什麼也不顧了,這一刻完全撕破臉皮,「那我父親呢?皇上不再需要他的兵權了嗎?」

  「不需要了。」楚默然的回答讓她大吃一驚,「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不能求妳父親。」

  「為什麼?」

  「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他的女兒,從來沒有善待過他的女兒,試問,我又怎麼能厚顏無恥地利用自己與他女兒的關係,求他幫我呢?」

  「就算你不愛我,難道……你也從來沒有愛過我的姊姊嗎?」如遭晴天霹靂般,品妃霎時僵住。

  楚默然搖頭。「我心裡真正愛過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現在已經出宮了。」

  他沒有道明,但即使是傻子都聽得出他指的是誰。

  這瞬間,品妃像是完全崩潰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來,她的叫聲裡,充滿了絕望。

  *   *   *   *

  她知道,孩子已經沒有了。

  那一天,她流了好多血,身子像被挖空了一般,蒼白無力。

  她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當時的萬念俱灰,也讓她寧可自己就這樣死去。

  但奇跡一般,她還是從惡夢中驚醒,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尼姑庵裡。

  她是怎麼出宮、怎麼到這兒的,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根據庵裹的主事師太說,是兩名侍衛把她送到這兒的,至於是誰放了她,侍衛沒有交代,只留下一些銀兩,名為替庵裡佈施,實則是收留她所需的費用。

  這座庵堂位於離京城很遠的一處山嶺之中,環境清幽,平時香客也不多。

  自從來到這兒以後,她一直臥病在床,每天晚上聽著屋外傳來的木魚聲,一聲一聲,孤獨清冷地傳入耳際,人也感到格外孤獨。

  她覺得自己像是忽然老了數十歲,進入了風燭殘年,人生美好、繁華的一切都已流逝,她惟有躺在這山嶺裡了此殘生。

  尼姑們都不太說話,所以與佛門格格不入的她,更顯寂寞。

  惟一能讓她高興的,大概只有那個黑衣郎中來的時候。

  黑衣郎中是她在這庵裡惟一見過的男子,據說與主事師太有些淵源,所以破例得以踏入禁地給她看病。

  雖然總是面對面,但她從來沒瞧過他的真實模樣,因為他的臉上總是纏著黑紗,與身上的黑衣連為一體,很是神秘。

  據說,他幼時因為一場大火毀了容貌,從那以後便以黑紗纏面,努力學習醫術,行走江湖治病救人。

  他的嗓音低低啞啞的,像是喉嚨被烈火烤灼後發出的聲音。

  每一次把完脈以後,他會跟她天南地北地聊天,講述一些她前所未聞的故事,這總是讓她忘記了病痛,展露歡顏。

  她喜歡聽他講故事,或者說,她喜歡跟人說話──惟有跟人說話,才能讓她感到自己依然活著。

  這庵裡太靜了,她需要聽到一些人聲來排解寂寞,所以每次黑衣郎中來看她時,都會讓她很高興。

  門外響起蹣跚的腳步聲,她知道,他又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便見他一瘸一拐地進來──他的腿據說也是在那場大火中被燒傷的。

  「今天妳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黑衣郎中瞧了瞧沁玉微笑的臉,低啞地道。

  「大夫,你好久沒來了。」似乎有半個月了吧,不知他到哪里忙去了。

  「是啊,我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沁玉心裹一震。

  呵,她好沒用,明明跟自己說好了要忘記那個地方,忘記那個人,可剛剛聽大夫提起京城兩字,她就如此失神。

  沁玉沉默不語,他則坐下來,一如既往地替她把脈。

  「沁玉姑娘,妳這次可算是因禍得福。」黑衣郎中忽然道。

  「怎麼了?」

  「之前妳體內有一種難解的毒素,可因為喝了打胎湯藥之後,紅花散血,竟把這毒陰錯陽差地給解了。妳說怪不怪?」

  「真的嗎?」沁玉愣住了。

  「孩子雖然沒有了,可卻保住了妳的命,」他看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深邃,「這樣也是好的。」

  她苦澀一笑,並不回答。現在的她,還有什麼好與不好,不過如行屍走肉般,過一日算一日罷了。

  「我再給妳開一帖藥,喝完之後身體便可痊癒了。凡事看開一些,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只要能活下來,就有希望過上舒心的日子。」注意到她眉間抑鬱,他輕聲安慰道。

  「多謝大夫。」沁玉點頭,「我懂。」

  他微微一笑,知道她已經釋然,便離開床榻去寫藥方。

  「大夫,聽說你的醫術都是自學的?」她放鬆心情與他閒聊,「我也曾看過一些醫書,不過你有時候開的藥方,我卻看不太懂,看來你比我厲害多了。」

  「哪里,我不過是記下妳的脈象,回去請教比我醫術高深的人罷了。」他坦言道,「這段日子,一直替妳把脈,我也從中學到了不少,現在終於可以自己獨力為妳開藥方了。」

  「大夫你回去請教什麼人啊?」

  「宮裡的太醫。」他意味深長地回答。

  宮裡……

  聽見比京城更讓她害怕的詞,沁玉不由得臉色刷白。

  咬了咬唇,她聽見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命令自己挺住。不怕,她不能害怕,只不過是聊些無關緊要的閒事,難不成她要一輩子不敢面對過去嗎?不,她沁玉沒有這樣窩囊。

  「大夫你認識宮裡的太醫啊?」她露出勉強的笑容,「你這一次進京,聽說了什麼新聞嗎?」

  他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勇敢地詢問。

  「京裡……發生了大事。」他看著她,輕聲回答。

  「大事?」沁玉眉心一緊,「什麼大事?」

  「是關於皇上的。」

  彷彿聽見什麼東西在她耳邊碎裂的聲音,像是瓷器落地般的刺耳,她忽然有些迷茫。

  「皇上?」焦急的情緒引她追問,「他怎麼了?」

  「皇上發動了一場對抗太后的政變,引起京中一片騷亂,所幸這場政變很快就被平息了。」

  「皇上……皇上與太后,誰贏了?」她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他淡淡一笑。「皇上勢單力薄,妳說誰會贏?」

  「太后贏了?」她難以置信,「那程梵大將軍呢?他沒有幫助皇上嗎?遂王爺呢?他也沒有施以援手嗎?」

  默然醞釀了多年的大計,怎麼會功虧一簣?到底是哪里出了錯?

  「皇上沒有要程將軍與遂王的援助,他只用了隨身的親兵,還有幾個效忠先皇的大臣罷了。」

  什麼?如此以卵擊石,怎麼能贏?默然是怎麼了,深謀遠慮的他,怎麼會犯下如此輕率的錯誤?

  「為什麼不讓程將軍增援呢?他是國丈啊,怎麼能袖手旁觀?」顧不得掩飾情緒,沁玉激動地叫道。

  「皇上把他的女兒品妃給得罪了,品妃大概在父親面前說了許多關於皇上的不是,程將軍一怒之下便退出了聯盟陣營。」

  「他怎麼那麼傻?為什麼要得罪品妃呢?品妃那麼愛他,只要他稍微遷就她一下,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啊……」

  「因為品妃愛他,可他卻不愛品妃,」黑衣郎中忽然一步步向她靠近,「他心中愛的另有其人,她是一個已經離開了宮廷,隻身躺在尼姑庵裡受苦的女子,為了這個女子,他寧可孤身一搏,哪怕會失去皇位。」

  「你……」沁玉瞪著那張纏在黑紗下的臉,「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了,由故意裝出的低啞,變成她熟悉的魔魅嗓音。

  「玉兒,我不是說過,要妳做我的皇后嗎?」他將遮面的紗布一扯,露出憔悴俊顏,「如果我借助了品妃的力量,那麼即使奪回皇權,我也不能實現這個願望啊……」

  「默然……」沁玉的眼淚驟然溢出,不敢相信自己身在現實之中,以為是一個折磨人的夢境,「是你嗎?」

  他笑了,是她記憶中溫和的笑顏,暖暖的大掌捧住她的臉頰,輕柔和緩地摩挲著她。

  「玉兒,是我。」楚默然緊緊地擁住她,證明自己真實存在。

  「你沒事吧?」歷經宮變,他還能活著出來,還能若無其事地來看她,還能這般平靜如水,真是不易……

  「身上還好,就是腿受了點傷。都怪我,之前怕妳聽出我的腳步聲,故意裝瘸,現在可能真的要瘸了。」他開玩笑的道。

  「你還說!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不求外援?你怎麼可以失去皇位?!」

  如今的他是流亡之身嗎?難道是因為早早預見這一天,所以把她安置在這個偏僻得連太后都懶得去找的地方嗎?

  「比起得到皇權,我更想娶妳。」他在她耳邊輕語。

  他不怪她了嗎?現在,他終於知道她不是太后的人了嗎?

  從今以後,他們終於能夠相守,只可惜他們的孩子……孩子沒了……

  想起這件事,沁玉忽然有一點生氣,忍不住掄起拳頭捶打他的肩,一邊打,一邊落淚。

  「妳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他絲毫不閃避,臉上一直在笑,「但不要不原諒我。」

  哼,她就是不能輕易原諒他!

  這些日子,她不是沒有想過兩人可能會有重逢的一天,她的腦子裡閃過千百萬幅關於重逢的畫面,設計了千百萬種折磨他、報復他的內容,然而真的見到了他,自己卻只能這樣無力地捶打兩下,滿腔怒火頓時化為烏有……

  「唔──」內心還在糾結著,她的櫻唇卻猛然被什麼堵住,讓她所有的思緒都變成茫然一片,不能再多想什麼。

  楚默然的吻落在她柔軟的小嘴上,似在做無言的補償,希望能修補她受傷的心……

  「玉兒,我給妳帶了一件禮物。」他咬著她的耳垂道。

  「什麼?」她一怔。

  「把手給我。」他一邊說,一邊握著她的纖纖玉手,探入他掛在腰間的錦囊中。

  只輕輕一觸,沁玉便驚呆了,因為她摸到了玉的冰涼。

  「玉璽?!」取出囊中之物,她震驚得幾乎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從宮裡出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只帶了這個。」楚默然微笑,「聽木蘭說妳很喜歡這個東西,如今我一無所有,只能把這個做為聘禮了。」

  凝望著這瑩潤的國寶,沁玉以手掩住欲泣的面龐,不知所措了好久。

  沒錯,她進宮的確就是為了這件東西,可如今她早把這東西忘了,因為她遇到了一個讓她忘掉自己的人。

  她這次的行動可以說是十分失敗的,國寶沒偷成,還弄得遍體鱗傷。

  不過,她亦有意外的收穫──偷到了皇上。



尾聲

  小瑾師妹:

  近日可好?

  大禮已收到,感激之至。

  我與默然已於月初在昌濟完婚,完婚之日,正值妳所贈賀禮送到,盒未啟,我已猜到其中是何物。

  果不其然,當日默然贈我之嫁衣,被妳從宮中偷運送出,輾轉呈到我面前。

  觀舊物,思往昔,心中忽然一番感慨。當日默然贈我嫁衣之時,許願日後若繼大統,必封我為後。如今江山已改,他亦淪為庶人,嫁衣卻絲毫未損,令我如同離魂看到前世一般,有種滄海桑田之感。

  此嫁衣為我心頭所至愛,亦是師妹送我新婚之賀禮,但我終究沒有穿它入洞房,我把它悄悄埋在了無名野店之院中,泥裡,花根下。

  為何不穿?因為那是高高在上的一代帝王許給後妃的恩賜,而如今,我與默然只是一對貧賤夫妻。

  我不穿,是怕默然看到它,勾起往昔的繁華記憶,徒增傷心。

  把它無聲無息地埋了,似乎是最好的歸宿,只是愧對了妳的一番好意,抱歉。

  不過後來又覺自己純屬多此一舉,因為某日在市集上,默然看到類同嫁衣之絹帕,還笑說當日出宮太過匆忙,忘了帶這件俘虜我芳心的定情之物,實在可惜。說笑之間,神色如故,絲毫沒有難過苦澀,可見他心胸豁達,早把前塵往事拋諸腦後,我的擔心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自從與默然在庵中重逢,與他迤邐步下山來,四處遊歷,不知不覺已經三月有餘。

  這三月之中,我們雖過著尋常百姓的日子,卻勝過宮中錦衣玉食的生活百倍。自我認識默然以來,從未見他眉頭如此舒展,歡顏如此之多。

  他告訴我,少時看過不少遊俠、志怪小說,十分嚮往馳騁江湖的生活,如今終於得償宿願,真是蒼天眷顧。

  只是偶爾遇到民生疾苦之情景,令他於快意江湖之時略添心事,我知道,惟獨在這一刻,他憶起了往昔的皇位──不是貪戀富貴權勢,而是恨自己不能再為黎民蒼生籌謀。

  不過人在江湖,亦可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某日我們便曾悄悄潛入衙門,了結了一名欺壓百姓的七品知縣,將他的頭顱懸掛於城門之上,使得全城譁然。因為此事幹得俐落,衙差找不到一點兒蛛絲馬跡,於是便有人私下傳說,知縣頭顱為復仇厲鬼所砍,真是好笑。

  「窮亦可以兼濟天下。」事後默然如此對我說。

  小瑾妳也知道,師姊我生平從未佩服過誰,可對默然卻不得不服,這些日子以來,每到一處,每見一景一物,他均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內容或是歷史典故,或是時政見解,揮灑評析切中要害,均信手拈來,不作片刻猶豫。所謂才華橫溢、經天緯地之人,大概就是如此吧?

  可惜這樣的人,卻不再是王侯將相之列了。

  也罷,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今天下或許不會再有一個稱職的君王,而我,卻有了一個如意的郎君。

  每天清晨,我與他會騎著駿馬到林中漫步,馬蹄錚錚,濺著泥裡的水花,發出清幽悅耳的聲音。

  抬眸之間,可以看到花籽落在我們的肩土。遠遠的,似乎有布穀鳥的叫聲,還有溪水落打著山石的聲響,此起彼落的天籟,比宮裡的鼓樂還要宏偉動聽。

  晌午的時候,我與他會到市集閒逛,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沿著琳琅滿目的商販小攤徐徐地行走。在金燦的日光底下看象牙做的梳子、琉璃做的耳墜,還有一左一右甩著木珠兒的波浪鼓。

  他彎下身子,仔細替我挑選一枚碧玉制的簪,或者一朵紗堆出來的花,戴到我的發間。這些首飾,質地比不上宮裡的萬分之一,可不知為何,卻能讓我喜笑顏開。

  而到了晚上,我們會租乘一葉輕舟,在護城河裡欣賞月色,粼粼的波光近在眼前,我們緩緩搖著槳,把小船劃進堤岸的茂葉深處,偷偷摘一把農人種在河邊的毛豆。

  若是遇上雨天,我們便待在臨時租住的小木屋,一邊生著爐火暢飲高粱美酒,一邊吃著臘幹的野味,輪流說小時候聽到的鬼怪故事,一直說到背脊發冷。

  君失青龍鼎,妾失金縷衣。

  不羨阿房宮,茅簷炊煙生。

  小瑾,還記得這首詩嗎?小時候我們常常聽到,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今,我終於懂了。

  從今往後,我與他輾轉江湖,妳我姊妹二人必不常見面,卻也毋需傷感,只要心存想念,天涯若比鄰。

  不過,師姊我還有一事得托妳幫忙,如見到雅眠那老姑婆,請代我提醒她別忘了我們的睹約。

  玉璽我已到手,皇后當不成了,掌門之位我可沒打算放棄。

  師姊沁玉封緘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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