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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落我心【中秋結2】作者:簡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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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怎麼會看上這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
生性愛湊熱鬧不說,
還該死的膽大包天,
為了採訪到獨家報導,
不管是龍蛇雜處的酒店,
還是人蛇集團出入頻繁的三不管地帶,
她都勇往直前,
害他鎮日提心弔膽的過日子,
本以為她懷了他的孩子,
他就可以父憑子貴,
順理成章的將她鎖在身邊,
誰知她竟然請他做壁上觀,
難道他只能當她一輩子的地下情夫……

第一章

  星際遊藝場

  呈馬蹄型的賭馬機台前,桑協恩專心的下注,代幣在她手裡眼也不眨的落到投幣孔裡,這一場她已經押了五百分。

  押注抵定後,她拿起一旁的雪碧汽水喝了口,清亮的眼珠子無聊的轉了轉,看到隔壁剛剛才來就定位的男子押了近一千分,而且全集中在三號馬上,無論賭單馬或賭前一、二名,押注都是最高的九十九倍。

  她揚起秀麗的眉。

  這麼看好三號啊?

  她瞄了眼最高賠率──

  哇!一百九十七倍!

  這怎麼有可能出嘛?!

  他的野心好大,如果三號真的跑出來了,那他不就……她用心算算了算,可能會破兩萬分!

  忽然間,她覺得手痒難耐。

  於是,代幣又嘩啦啦的落下,在六匹馬歸位前,她又追押了三百分,而且也集中在三號馬。

  號角吹起,停止下注,圍坐在機台前的十一個男客開始抽煙、聊天,等待跑馬。

  桑協恩繼續喝著她的雪碧,隔壁男子起身走到供應飲料的小型吧台前,她瞄他一眼,他似乎滿高的,他回來的時候,她在彌漫著煙味的空間裡聞到了咖啡的香味。

  她也很想喝杯咖啡,尤其在這種頹廢的氣氛下。

  但是,她對自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晚上超過六點以後不能喝咖啡,以免數羊的工作找上她,隔天變成一雙連化濃妝也掩蓋不住的熊貓眼,那就糟啦。

  靠臉吃飯的她,會被她的經紀人兼頂頭上司兼老板娘兼親大姊給念到想去自動去圓寂。

  「……」一長串她聽不懂的日文從機台裡擴音出來,大致是在實況轉播,把氣氛搞得很逼真。

  她很佩服發明這種遊戲機台的人,可以把人牢牢的吸引住,乖乖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拿去換代幣來玩,縱然知道最後最大贏家還是這台機器,卻甘願花錢、花時間在這裡消遣。

  像她,就是這裡的忠實顧客之一。

  她喜歡這裡輕鬆自在的感覺,還有不會曬黑的好處,總比在高爾夫練習場被關在一個小格子裡,像個白痴一樣的對個小白球揮來揮去有趣多了。

  她就是懶,寧願動腦也不願動手,可以偷懶的時候絕不勤勞。衣服一定堆到洗衣機容量的極限才一次清洗,雖然是一個人住又不開伙,她也買了台洗碗機,洗洗她喝飲料的幾只杯子也好。

  看她這麼懶,她姊姊曾沒好氣的說,她上輩子一定是個皇帝,才可以享有不必動手的皇帝命。

  她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對,反正單身嘛,要怎麼過都行。等她將來想不開,跳人婚姻的墳墓,到時再來為夫為兒為女操勞也不遲啊,該負起責任的時候,她會負起責任的。

  她的視線轉回賭馬機台上。

  「四號!四號!跑!跑!」她對面一個紮著馬尾的中年男人握拳站著很激動的喊,大家對他投入的表現都習以為常了,他每場都這樣。

  看到跑在前面的一號馬和四號馬,桑協恩下意識的又看了隔壁男子一眼。

  哦喔,你槓龜了。

  誰叫你要賭那麼大,又那麼自負,只賭三號。

  這樣賭法是不行的,機台沒那麼笨,它才不會開大牌讓你把錢全贏走哩。

  還是像她這樣小小的玩就好,而且要分散風險,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這樣賭久了會血本無歸的。她正在心裡替隔壁男子哀悼,倒數關鍵,三號馬突然發瘋似的急起直追,超越原本在前兩名的一號馬和四號馬,一舉跑過感應器,取得第一名。

  桑協恩小喘了一口氣,清亮的眼眸霍然圓睜,眸光大亮。

  三號馬真的勝出了!  

  她不由得對隔壁男子投去敬佩的眼光。

  正在幾家歡樂幾家愁時,她看了看大型熒幕的排名,他是第一名,得分兩萬七千三百分,而她是第二名,成績雖略遜他一籌,但也得分可觀。

  第一次贏這麼多,她興奮得想大叫大跳。

  可是,她隔壁那位榜首卻安安靜靜的叼著煙啜咖啡,一點表情也沒有。

  這人好奇怪,到底有沒有喜怒哀樂啊?

  都贏了快三萬分居然還無動於衷,他若不是少一根筋就是高興得腦中風了,才會那麼鎮定……

  他突然掃了她一眼,深邃黑眸懶洋洋的。

  她連忙回正腦袋,胸口莫名一跳,好像當場被他抓到小辮子似的。

  雖然在心裡碎碎念他,可是後來的每一場,她都忍不住偷偷的跟著他押。

  仁兄他很會贏,幾乎每場都押中。

  照她看來,他靠的不單單是運氣,他仿佛有種天生的靈感,知道哪只馬會勝出,每場只押一只,從不浪費多余的押分。

  所以她也跟著得分!得分!得分!積分越來越高,情緒越來越高亢。

  ※   ※   ※

  章量打開手機,檢視快被塞爆的信箱,一一刪除,還小信箱一個幹淨的空間。

  一堆人留簡訊叫他去伍家會合,因為今晚是中秋夜,月圓人團圓,伍家有聯歡賞月的烤肉大活動等著他。

  但他現在就餓了,他必須先找東西吃填飽肚子,不然他會發脾氣。

  他從賭馬機台前抬起頭,梭巡著服務人員的身影,不經意瞟到隔壁那個一直在偷瞄他的女孩正伸了伸懶腰,一臉滿足的累意。

  服務人員朝他走過來。

  「洗分。」他簡單的吩咐。

  「等等,我也要。」桑協恩順道叫住服務人員,巧笑情兮的露出一個甜美笑容,把記分卡遞出去。

  她肚子好餓,贏了這麼多,該好好去祭祭五臟廟才是。

  這是她的優點之一,自制力強,雙子座的個性對什麼都很好奇,什麼都想了解,什麼都想學,但什麼也都學不精,更不會沉迷。

  父母之所以放心把她丟給姊姊也是這個原因吧,他們桑家的女兒都很乖,絕不會去跟人家學壞。

  章量看著她,緊凜著俊顏,一雙劍眉挑得極高。

  她又想幹嘛?他洗分,她也跟著洗。

  他對太主動的女孩沒興趣,女追男,隔層紗,所有的神秘感盡失。

  他向往的是像楊過與小龍女般的感情,一起生活、共同成長,在漫漫歲月裡滋生愛意。

  只可惜,他跟香茴、琉璃、水晶和婉臣雖然都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卻都跟她們一點也不來電。

  而隔壁那個女孩更不用說了,他一點也不喜歡她那種太過日本風的亮麗發型,他喜歡的女生一定要有一頭及腰秀發才行,還要不染不燙,那才有空谷幽蘭的美感。

  感覺到他輕慢的目光,桑協恩黑白分明的眼兒抬了起來。

  她知道他那種眼神裡的意思,他以為她想跟他搭訕。

  這個男人長得好看,五官很帥、很立體,一張帶著狂野氣質的俊酷臉龐,黝黑濃密的半長發顯得十分不羈,眼神慵懶但很冷,還有一股明顯的傲氣。

  他應該知道他自己長得很帥,想必也常有異性拜倒在他酷酷的氣質之下。

  但是,他這種「天涯浪子派」肯定有一顆不安定的心,不是她欣賞的型。

  因此,縱然他又酷又帥、異性緣不賴,她也沒有半點悸動的感覺,仁兄他大可不必擔心她想泡他。

  「謝謝,歡迎再度光臨。」服務人員送回他們的記分卡。

  章量緊抿著唇線,一臉倔傲的收起記分卡,長腿跨下高腳椅,兩手叉在牛仔褲的口袋裡,頭也不回的離開。

  桑協恩也跳下高腳椅。

  走前,她不疾不徐地喝完杯裡剩余的雪碧,扔掉紙杯後,這才背起粉藍色的運動包包,輕快的走出遊藝場。

  ※   ※   ※

  章量下了兩層手扶梯,來到這座購物商城的美食街。

  沒有多猶豫,他朝尚有空位的鐵板燒攤位走去,用餐時間的美食街人山人海,他可不屑去跟人家一起排隊候餐,還要跟不認識的人面對面吃飯。

  「先生、小姐請坐,還有空位。」鐵板燒的服務生賣力的招攬著客人。

  他坐了下來,發現有個窈窕修長的人兒隨後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

  感覺……有點不妙。

  他的目光緩緩的、緩緩的從菜單移到隔壁,看到一個安靜而秀麗的側顏,正眼兒發亮的盯著菜單研究。

  果然是她!

  她又跟著他幹什麼?

  他臉上滿是不以為然的神色,有股想走人的沖動,但師傅開始炒青菜的香味留住了他。

  「沙朗牛排,五分熟。」他臭著一張俊臉點了餐,難看的臉色在服務生送上白飯與熱湯的同時才稍霽了些。

  「我要海陸雞排,還要一杯可樂。」桑協恩也同時笑容可掬的把菜單還給服務生。

  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一定很不爽。

  可是管他的,她就是喜歡吃鐵板燒,如果為了不讓他誤會她對他別有企圖而換東西吃,她才不幹哩。

  再說剛剛她並沒有跟著他走,只是不小心又在這裡碰到他,也只是剛好,只剩他旁邊一個位子而已。

  所以嘍,當作沒看見他的眼光,她要好好飽餐一頓。

  她點的海陸雞排裡包括了草蝦兩只、鱈魚一塊、花枝炒鮮蚵一份、香煎雞排一份,還有一份青菜和豆芽菜。

  她的餐點一樣一樣的來,搭配著清涼有勁的可樂,她吃得很愉快。

  雖然她的身材跟模特兒一樣纖細,並不代表她的食量就跟她的腰一樣小,每一餐她都吃得下兩碗白米飯。

  章量的牛排還沒來,他不是滋味的夾著青菜配白飯。

  這女孩子,瘦瘦小小的,食量卻這麼大,吃那麼多也不怕胃撐破,誰娶到她,一定會被她吃垮。

  餐後,他拿起賬單走到櫃台前,後頭跟著又剛好吃完、並不在乎會再度被他誤會的桑協恩。

  反正她也吃完了,吃完了就要走,不要佔著茅坑不拉屎,後頭還有一家三口在排隊,她是好心才讓位的。

  「一起算嗎?」結賬小姐問章量。

  「分開。」他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謝謝您,總共是兩百八十元。」

  他往放皮夾的後褲袋摸去,卻掏了個空,俊顏愀然變色。

  他不信邪,再掏一次,依然什麼都沒有。

  轟──瞬間,他俊挺的臉色比醬菜還要難看,英俊的下巴線條緊繃到極限。

  桑協恩涼涼的看著他,她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遊藝場裡龍蛇混雜,他的皮夾肯定被扒走了。

  她氣定神閑的遞上自己的賬單,輕巧的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千元大鈔,在他蹙眉難堪的酷俊表情中,釋出她仿佛天籟的聲音。

  「一起算。」她的聲音與笑容都甜得像快滴出蜜來。

  收起找回的錢,她把包包甩在肩頭,輕快的走了,解救了他的尷尬,她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半眼。

  這次,換他跟在她後頭。

  「喂──你──」章量叫住了她,在她旋身可愛的詢問表情中,他不自在地扯了扯唇。「謝謝。」

  他好不容易從齒縫中進出這兩個他打從出生就沒用過的字眼,渾身像爬滿了虫般的不舒服。

  「舉手之勞而已。」她那雙水亮的漂亮眼睛瞅著他笑,笑容帶著幾分揶揄之意。

  她的心胸向來開朗,可不會把所有向她示好的人,都當成對她有意思的登徒於,他大可放心。

  ※   ※   ※

  天才,也有無助的時候。

  購物商城的付費停車場裡,身無分文的章量剛剛發現一個殘忍的事實,那事實令他的唇角牽動成憤怒的線條。

  皮夾、車鑰匙連手機一並給殺千刀的扒手扒走,他連張電話卡都沒有,就算有車鑰匙,他也繳不出停車費。

  他身上唯一的一張卡是剛剛在遊藝場裡的記分卡,雖然價值十幾萬,但卻是張幫不上他任何忙的廢卡。

  看著車幹瞪眼的他,還沒發現停在他隔壁的白色Solio裡,有位小女子在注意著他。

  他凜著俊臉,她則笑彎了柳眉。

  桑協恩降下車窗,憋著笑。

  」上車吧,我可以載你一程。」

  君子嘛,不乘人之危,再說他讓她贏了那麼多分,現在是她報答他的時候。

  章量微抬下顆、揚高眉毛,一雙黑眸看著她,眸中滿是懷疑。

  會心的微笑淺淺的浮上她美美的嘴角。「放心,只是載你─程,你想在哪兒下車都可以,我不會阻止你,更不會向你要電話。」

  她的調侃反而讓他上了車。

  身形頎長的他,頓時讓她的小車空間更狹窄。

  放下手煞車,她綻著甜笑。「你很倒霉哦。」

  順順的把車開出九彎十八拐的停車場,她流暢的駕駛技術倒是讓章量刮目相看。 

  照他的看法,女人開車都很笨,而且情急的時候,十個有九個會把油門當煞車踩,釀成更大的車禍。

  但她,顯然是唯一那個,把煞車當煞車的雌性動物。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她從他霍然瞪視她的黑眸裡看到防備,忍不住朝他扮了個鬼臉。

  「你別那麼緊張。」她挑起秀眉,慢條斯理的巡望他戒慎十足的俊容,甜甜微笑著。「因為你賭馬的靈感很準,我是想問你,你覺得,這期的四星彩會開幾號?」

  ※   ※   ※

  細而彎長的柳眉下,是一雙黑白分白的大眼睛,精致的瓜子臉上脂粉末施,看起來是個十八、九歲的豆蔻少女。

  年紀輕輕的就有當紅的時髦小車可開,可見家境還不算差,她隨意擱在中控台上的LV櫻花皮夾是最近熱門話題的時尚新款。

  再看過去,銀制的圓點壓紋鑰匙圈,有著CD的Logo,手煞車下面壓著一本粉紅色緞面質地的Chanel筆記簿,纖細白皙的右手腕上則系著Dior的水藍色幸運繩,看到她左腕上的經典瑞士維氏表……他眼皮一跳,這款男表他也有一只,還戴在他右腕上。

  瞬間,他有個詭異的動作,偷偷摸摸的把手腕藏了起來,不想被她發現他們戴著一樣的情侶表。

  摘什麼?

  女孩子家幹嘛戴著男表,還跟他一樣,選了比較粗獷的鐵表帶系列,不懂她在想什麼,這款被收藏家喻為軍官表的精品,根本就跟粉粉嫩嫩的她不配嘛。

  這小女生不知道用的是真貨還是膺品,滿車子的名牌,小小的車子還改裝過,她若不是富家千金就是個援交妹,才會有這等財力。

  「咦?你也喜歡維氏表啊?」桑協恩眼尖的瞄到他右腕上那只與她一模一樣的表,雖然她的是別人送的,但還真是有緣不是嗎?章量白眼一翻,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嗯。」他不爽的回以單音。

  她揚起彎翹的長睫。奇怪了,他在不高興些什麼?

  等紅燈的時間裡,她的目光巡過他臭奧的俊臉,接著是寬闊的肩、窄實的腰身、結實的臂膀,然後有了結論──他T恤下的胸膛應該很好躺。

  只是,縱然他男色誘人,她也沒啥興趣。

  因為,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種男生很……,是那種很堅持很堅持、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男子漢。

  也是那種對女人很挑的男人。

  更是那種不可能做任何浪漫事讓女人感動的男人。

  一旦愛上他,就得做個在晚餐前燒好一桌可口的飯菜,乖乖捧著拖鞋等他回家,去替他放洗澡水的柔媚小女人。

  而她,最討厭的就是放洗澡水了。

  縱然家裡有按摩浴缸,她還是喜歡簡簡單單的淋個浴就好,這就是她。

  桑協恩將車駛進章量指定的M醫院停車場。

  她知道這間醫院歷史悠久,她奶奶在世的時候,常上這裡來看病拿藥。

  這裡的醫療品質比市立醫院還好,醫護人員也很親切,聽說那些一流的設備都引自外國,許多大型教學醫院都曾向M醫院取經。

  「你不舒服嗎?」如果他要看病,她幹脆好人做到底,連掛號費與押金一起借他。

  章量鬆開安全帶,略過她的問題。「你等一下,我去拿錢還給你。」

  她點了點頭。

  她知道有些人,不喜歡欠別人一丁點的小人情。

  如果她說小意思不必還,有著一張酷俊面孔的他,可能會誤會她想再找機會接近他。

  所以嘍,她最好還是收下,然後聰明一點,趕快從他眼前消失,他才會覺得安心。

  所以她二話不說的接受了他的安排,拿起放在後座的武俠小說,津津有味的讀了起來。

  沒想到,幾秒鐘之後,她聽到了叩車窗的聲音。

  車窗外,是兩張陌生的中年男子臉孔,一名帶著玩味十足的表情,一名則吊兒郎當、滿面笑容。

  她降下了車窗。「兩位有什麼事嗎?」

  「我是這小子章量的父親……」章狂把身後的兒子抓到車窗前一晃,勾勒起一抹微笑問:「他一定沒對你自我介紹吧?」

  真是知子莫若父啊,桑協恩微笑點頭。「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他還沒有時間自我介紹。」

  她很好心的給皺著眉頭的章量台階下。

  事實上,從購物商場到M醫院,車程至少四十分鐘,除了防著她,他絲毫沒有別的作為。

  「這小子就是沒有禮貌。」章狂用力揉亂兒子的頭發,愜意的笑了笑。「我們姓章,文章的章,這小子名量,力量的量,他大哥叫章力,我叫章狂。」

  「我叫伍惡。」伍惡連忙向前,對著車窗裡的小美女伸出長輩的友誼之手。

  桑協恩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叫桑協恩,桑樹的桑,協助的協,恩惠的恩,很高興認識兩位。」

  她腦中靈光一閃,伍惡……這名好耳熟啊?她在哪裡聽過?

  美眸瞬間有點困惑。

  伍惡靠著車窗,圓滑的露齒而笑。「桑小姐是怎麼認識我這位優秀侄子的啊?」

  她甜甜一笑。「說來話長。」

  「那就到我們家去作客,到時一邊賞月、一邊吃月餅慢慢說。」伍惡趁機提出邀請。

  「不行!」章量的反對聲倏地揚起。

  他在心中低咒著,他今天到底在走什麼霉運?

  從小女生的車上下去,才甩上車門就看到他老爸和那位為老不尊的伍惡叔叔站在他面前,兩人手裡都拿著遙控飛船,對他笑得一臉暖昧。

  然後,他們就很有默契的朝他走過來,在他警戒的瞇起眼睛時,他們連問也沒問他,便主動叩了車窗,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順帶一提,遙控飛船是他老爸和伍惡叔叔發明的玩意兒,目前在「章力行銷公司」銷售,還見鬼的賣得非常好,讓他們兩人非常得意。

  「大人講話,小孩不要插嘴。」章狂淡淡的開口。

  「反正不行──」

  章量凜著俊臉繼續反對。

  伍惡促狹的睞了他一眼。「我們又不是在邀請你。」

  他只對車裡的小美人有興趣,想必章狂跟他的想法一樣。

  章量小子向來對女人不屑一顧,會上人家的車,必定與人家有著與眾不同的交情,他們兩個為人父叔的,又豈能錯失良機,讓小輩的姻緣白白溜走呢?

  「不知道桑小姐願不願意賞光?」伍惡再接再厲,以後章量這個對愛情少根筋的聰明小於就會感激他了。

  「伯父不必這麼客氣,叫我恩恩就可以了。」桑協恩清麗的臉龐泛起淺笑,唇際綻開一個心無城府的笑容。

  明眸皓齒是她五官裡最大的特色,她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像個鄰家女孩,可以令人完全撤除防備之心。  

  她之所以亮出自己天使般的招牌笑容,那是因為,她想起來了──

  黑虎幫。

  而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伍惡,他是黑虎幫的幫主。

  「恩恩。」伍惡笑咪咪,叫得很親切。

  「謝謝兩位伯父的邀請。」清亮的眼瞳從章量的酷俊臭臉上掃過去,徐徐開口,「我很榮幸能去府上作客。」

  ※   ※   ※

  黑虎幫,威震八方的黑道組織。

  桑協恩跟著伍惡、章狂的步伐走進一棟大宅,章量一臉不爽的跟在她後頭。

  這是一棟融合了日式風味與歐式格調的建築,既有著日式木屋的清幽怡人,也有著歐美結構的摩登美感。

  屋宇翻修過,卻仍保留了它原本的味道,屋裡一片燈海通明,到處張燈結彩,一箱箱的抽子和月餅就擱在大院落,無數的烤肉用品可以看出待會的聯歡晚會有多麼盛大。

  「幸好我們把你請來了,你是章量的救命恩人,應該讓他好好表達對你的感謝才對,待會多喝幾杯啊。」伍惡豪氣的拍著桑協恩的粉肩。

  桑協恩嫣然一笑。「伯父別這麼說。」

  從不情不願的章量口裡知道兩人相識的始末後,伍惡就把她提列為恩人之流,雖然讓她感到啼笑皆非,卻也讓她受到了貴賓級的禮遇。

  她有趣的張望著,晶亮的眸子左看看、右看看,在心裡默默作著筆記,打算回去後寫下來。

  「小子,好好照顧恩恩,晚會結束後,我還要看到她。」章狂把工作分派給兒子,威脅一番之後,和伍惡走了。

  章量簡直無法忍受。

  狂的意思是,要他不能讓這個女人中途離席,非把她留到最後不可。

  豈有此理!真是……他原打算,等那兩個老的一走掉,就立刻把她送走,現在,希望完全毀滅。

  「我想參觀一下,麻煩你帶路。」桑協恩對著他甜笑。

  什麼?要參觀?

  章量性格的嘴角不由得揚高了,瞪著笑得一臉無辜的她。

  「伯父剛剛說了,要你好好照顧我。」她提醒著表情兇神惡煞的他。看來他脾氣很不好哦,沒有得到他父親的遺傳。

  他拉長了臉,冷哼一聲,長腿邁開,不爽的領著她參觀黑虎幫。

  桑協恩輕巧的跟上去。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所以嘍,古人說的好,好心有好報,真是一點都沒錯!

  ※   ※   ※  

  酒過三巡,置身在一大票黑道兄弟之中,桑協恩絲毫沒有不自在的感覺。

  她玩得很盡興,伍夫人跟伍惡一樣,都是親切又好客的好主人,讓她就像在自己家裡的庭園烤肉一樣。

  只有一點比較掃興,就是她旁邊那位不停勸她回去的章量。

  「你要不要回去了?要的話,我可以去跟我老爸講,讓你早點回去。」章量第N度提議,但立刻遭到她迅速的否決。

  「我還不想回去。」她很堅定的坐在自己的位子裡,愜意的啃著雞翅膀。

  說什麼她都不走。

  因為,她看到一大堆她想看的人。  

  總計有,「正義保全」的嚴怒和嚴夫人,還有「蓋天軟體」的嚴御臣,居然連歌壇才子韓洛都來了,伴在他身邊那位嬌小可人的女子,據說是嚴怒的掌上明珠嚴婉臣,前些日子兩人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看來都是真的。

  「為什麼?」章量煩躁的問,俊臉上是一片冷鬱的黑沉。

  她帶給他很大、很大的困擾,她究竟知不知道?他都已經勉為其難的帶她參觀過黑虎幫了,為什麼她還不走?

  每個來到黑虎幫的「兄弟會」成員,都因她而對他投以暖昧的眼神,他真的快煩死了!

  桑協恩紅唇一勾,露出淺笑。「我要有始有終。」

  她只看到嚴怒、伍惡、章狂三家人,據她所知,商場上,他們江、章、伍、嚴、殷是情比石堅的世家,所以,她還有兩大世家沒看到,她不走。

  章量瞇起黑瞳,低著嗓子,卻很火大的質問:「什麼是始?什麼是終?」

  來了!又來了!伍獅又暖昧兮兮的對著他這裡笑,還一邊和他大哥章力交頭接耳,連不喜歡嚼舌根的御臣也加入了他們。

  「何必急著趕我走,這裡又不是你家。」她學伍惡的口氣,語調不疾不徐。

  這等盛況難得一見,就算她有心潛入,也未必潛得進來,既然現在她已身在裡面,就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反正她賴定了,江、殷兩家人到之前,她絕不移動半步。

  「你、說、什、麼?」章量眉頭越擰越緊,一字一句的問,發現自己居然該死的無計可施。

  「沒什麼,只是說這裡不是你家而已。」

  她聳聳粉肩,喝了口啤酒,清亮的眼兒眨動了下,不理他有多氣、多憤慨,徑自把翅膀骨頭丟掉,抓了另一只剛烤好的翅膀吃。

  憤怒與愜意,形成鮮明的鮮比。

  就在桑協恩吃完翅膀的問時,會場掀起一陣騷動,四名衣著考究的俊男美女魚貫到來。

  她興奮的睜亮清瞳,風採翩翩的「殷真科技集團」主席殷邪和總裁藤真砂衣子夫婦來了。

  據說,殷邪三十五歲之前是位出色的外交官,他與同樣畢業自哈佛大學的優秀妻子聯手創立了殷真科技集團,才一年的時間就獨領風騷、勢如破竹,目前已是亞洲百大企業之一。

  跟在他們兩位身後的,想必就是他們才貌雙全的一雙兒女吧。

  殷邪的長女殷香茴美麗聰敏,是社交圈的寵兒,目前在殷真集團擔任執行長的工作。

  而他們的獨子殷相睿年紀輕輕看來亦是不凡,目前擔任總裁特助,跟在母親身邊學習,為集團未來接班人。

  看到四位大人物,桑協恩心滿意足的露出一個笑容,笑容卻引起章量的側目。

  章量把空啤酒罐習慣性的捏扁。「你在笑什麼?」

  他總覺得她很詭異,上百名兇神惡煞的男人群聚在此,她難道都不怕嗎?

  她連點防備之心都沒有,還跟這票大男人一塊兒飲酒作樂,不知道是樂觀得以為天下都沒壞人,還是頭腦很笨,沒想到那麼多。

  「我覺得很快樂。」看到那張酷俊臉龐一副不信與譏誚的表情,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是我的生日,有這麼多人陪我過生日,我很滿足。」

  章量的黑眸微微瞇了起來,眼中透出狐疑之意。「你生日?」

  他不信,世間哪有這麼巧的事?

  桑協恩彎起嘴角笑笑。「農歷八月十五辰時生,我的乳名叫月兒,不過,只有過世的奶奶會這麼叫我。」

  他維持著緘默,不回嘴了。

  想到他的拜把兄弟嚴御臣,不也是在浪漫得要死的七夕生的?更討厭的是,他女朋友藍寧跟他居然同月同日生,惡心極了。

  「你在想什麼?」桑協恩發現他表情變得鄙夷,有點好奇。

  微揚的性格嘴唇吐出一聲冷哼。「你、管、我!」

  碰了個硬釘子,她不以為意的聳聳肩,啜了口啤酒,拿起一支烤玉米要啃的同時,又有人來了。

  江忍為首,辛法紗在旁,江家一對如花似玉的女兒江琉璃和江水晶跟在母親身側,押後的是一名挺拔的俊顏年輕男子。

  桑協恩詫異的挑起彎彎的柳眉,脫口而出,「江琥珀?」

  ※   ※   ※

  太陽曬屁股的時間,桑協恩懶洋洋爬起床。

  一件男性的寬大白色T恤就是她的睡衣,及膝的衣擺下是兩條勻稱的白皙小腿,她打著細細的呵欠,轉開臥房的門,遊魂似的走到開放式的廚房,打開冰箱,摸出一瓶鮮奶,再從玻璃櫥櫃裡摸出一只玻璃杯。

  「你──終──於──肯──起──床──了!」

  冷到極點的聲音,從桑協恩後方的客廳沙發上傳來。

  她把喝到一半的冰鮮奶全部喝完,這才慢條斯理的回身,對著沙發裡的人露出一個心無城府的嬌慵微笑。

  「早啊!大姊。」

  「你昨晚到底跑去哪裡鬼混了?」桑碧聰不悅的質問。

  她笑咪咪的走到沙發坐下,勾起姊姊的手,往她身上撒嬌。「姊,你講話好難聽,我哪裡有鬼混?」

  「還想騙我?」桑碧聰把她推開一點點,繼續板著臉。「一個早上我進去你房裡巡了無數次,你不但睡得死死的,還滿屋子都是酒味。」

  桑協恩朝她咧出美齒,笑盈盈的說:「你太夸張了啦,姊。」

  昨晚她不過喝了一手……不對,兩手……也不對,好像是兩手多一點點的啤酒而已,怎麼可能滿屋子都是酒味呢?

  「那麼你說,你究竟跑去哪裡喝酒了?」桑碧聰可沒那麼容易就放過她。

  她們父母移民外國時千交代、萬交代,要她看好小妹,她不能讓小妹走錯半步,不然難以對父母交代。

  桑協恩露出一記神秘又滿意的微笑。「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昨夜是她的奇遇。

  在名聞遐邇的黑虎幫裡,她見到了許多風雲人物,還有,她的大學同學江琥珀。

  她一直不知道,原來江琥珀就是江忍之子,江氏集團未來的接班人。

  他把身份隱藏得真好,一點破綻都沒有露出來,否則他肯定被那些嗜釣金龜婿的學姊學妹們纏死。

  「你還在跟我打馬虎眼?」桑碧聰瞪著小妹。「你知不知道,昨晚我跟你姊夫興匆匆的買了個大蛋糕,坐在這裡幹等了你四、五個小時,你卻連手機都不開,存心耍我們是嗎?」

  她結婚之後,為了就近照顧小妹,在娘家樓上買了一層公寓,不時可以下來監督小妹,還可以幫她這個亂七八糟的皮蛋收拾一下居家環境,以免哪天她們爸媽心血來潮回來時,會被臟亂的環境給嚇死。

  「哦……對不起,我手機沒電了。」桑協恩吐了吐粉色小舌,她真的不是有意的。

  大家都沒提,也沒跟她約好,她怎麼知道有人要替她慶生?這能怪到她頭上嗎?

  「我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聿璽,你自己看著辦吧,他昨晚還越洋叫花店送花給你,我替你插在花瓶裡了。」

  「是姊提醒他的吧?」桑協恩戲謔地笑問。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哪!就算越洋送一座花圃給她,也挽回不了他們日漸消失的感情。

  「反正他有那個心就好了,你計較那麼多幹嘛?」桑碧聰拿出長姊為母的架式數落著,「你們都交往三年了,聿璽處處讓著你、愛護你,他的人品我信得過的,你們就快點結婚吧,不要再拖廠,我要把你這個麻煩精丟給聿璽去煩。」

  桑協恩巧笑情兮的望著姊姊,眸中流轉著慧黠笑意。」姊,誰告訴你,我們非要結婚不可呢?」

  「沒人告訴我。」她沒好氣的白了小妹一眼。「聿璽明年都二十九歲了,照我們的習俗,二十九歲不能結婚,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他想,你姊夫也很希望你們快點成家。」

  桑協恩唇角微笑不減,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我不為任何人的‘希望’而結婚,我要為我自己結婚。」

  「你這丫頭在胡說些什麼?」桑碧聰挑挑眉。「你當然是為你自己而結婚,難道我們有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跟聿璽結婚嗎?」

  她莫測高深的笑了笑。「總之,你們不要管,也不需要操煩,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船還沒到,到了就會看到答案了。」

  林聿璽是她交往三年的男朋友,一表人材、事業有成,還很巧,是她姊夫的親弟弟,他們是在她姊姊、姊夫的喜宴上一見鐘情,開始交往的。

  可是不幸的,交往了六個月後,她就發現他是個不夠體貼的男伴。

  他可以為了工作忘了他們的相識紀念日、她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七夕情人節、西洋情人節、聖誕節……在每一個她認為很重要的節日,他都缺席。

  她生病的時候,陪她去醫院的是姊姊、姊夫,她失意的時候,為她打氣的也是姊姊、姊夫,她在工作上得到成就感的時候,跟她分享的人還是姊姊、姊夫。

  她真的搞不懂,別人的男朋友也是這個樣子嗎?

  他很會約束她,在這方面,他完全像個男朋友,然而他卻不會體貼呵護她,在那方面,他完全像個局外人。

  所以,她並不意外早就結束出差工作的他,昨天沒有從美國飛回來為她慶生,只潦草的請了花店送束花作數。

  那束花,還甚有可能是她大姊提供的主意。

  對於這樣的男朋友,有比沒有可悲,而她遲遲沒有提出分手,說實話,是看在她那老好人一個的姊夫面子上。

  她姊夫愛烏及屋,對她疼愛有加,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照顧,她不忍讓她姊夫失望,所以一直扮演著林聿璽女朋友的角色。

  可是,她有點不想再扮演下去了,那家伙永遠都不可能改,她已經對他下了最後通牒,他仍然沒有把她當一回事。

  那麼,她將不再努力了,放棄這段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的感情,她並不覺得可惜,也相信自己或他,都可以再找到更適合的伴侶。

  「真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桑碧聰嘀咕著走向廚房。「快去刷牙洗臉吧!我替你做點飯菜吃,你再不好好照著三餐吃飯,會瘦成一只麻雀,爸媽準不會饒過我。」

  「謝謝大姊!」

  她笑著溜進房間,卻沒進浴室盥洗,反而打開了電腦。

  她摩拳擦掌的揚起笑意,趁著記憶猶新,她要把昨晚的盛況記錄下來!

  那個女生,居然,還比他大一歲。

  章量緩緩啜著熱咖啡,想到昨晚從琥珀口中說出的話──

  「恩恩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都是棋藝社的社員,很談得來,大伙常一起出去玩。」

  她呢,這個除了他以外已經被每個人暱稱為恩恩的小女人,只輕描淡寫的飛了飛兩眉,微微一笑的答謝眾人對她的注目禮。

  他們章家的男人怎麼回事,被咒詛了嗎?

  他老哥正和娃娃醫生試婚同居中,未來免不了要步上紅毯那一端,而他,又遇到一個天使面孔卻高齡二十有七的老小姐,這太邪門了。

  現在他終於比較能了解他老哥當初的心情了。

  一個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實際年齡怎麼可能比他大一歲嘛?!

  無論如何,他實在不能服氣。

  難道,這世上真有「不老容顏」這事兒嗎?她既不可能是從書裡走出來的天山童姥,又怎能有一張欺騙世人的娃娃臉呢?而且,他還不相信她頭腦那麼好,除了青春逼人的美貌之外,據琥珀所言,她還是台大的高材生,優秀到還沒畢業,就有各大企業來挖角。  

  他終於認同了,這是一個不公平的世界。

  集美貌、智慧、財富於一身的桑協恩是天之驕女,肯定有很多追求者。

  但,很抱歉,她太俗氣了,滿車子的名牌,還大刺刺的啃雞翅膀和喝啤酒,沒有半點空靈的氣質。

  她唯一符合他完美戀情的一點是,小龍女的年紀比楊過大,而她剛好也比他大一歲,就這一點而已,盡管大票人努力撮合了一晚,還是無法讓他為她心動。

  嘟嘟……他桌上的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這是他在章力行銷公司的專線。「我是章量。」

  章力行銷公司是他老哥一手創建起來的公司,草創初期非常潦倒,他老哥那個政大企管系畢業的高材生,縱然秉持著萬物皆能賣的一股幹勁,卻因為沒有較具特色的產品而在原地僵持不前,一度跌得灰頭土臉。

  直到他老哥靈機一動,絞盡腦汁開發出書本型電腦才打破僵局,自行研發與銷售,讓章力行銷公司的形象整個鮮活起來。後來,畢業自美國南加大取得電機碩士學位的他,基於兄弟情誼,主動伸出援手替他老哥改善書本型電腦幾個使用上的小毛病。

  沒想到,這項產品第一次在海外參展就造成轟動,代理商大排長龍的等著拿代理權,一路挺進,與美商各家大廠並駕齊驅。

  章力行銷公司的開發與銷售能力受到肯定,隔年就掛牌上櫃,目前已是商場上的「超級龍卷風」。

  那次之後,不屑看人臉色的他,在他老哥的苦苦哀求下(這是他的說法,但他老哥事後不認賬),名正言順變成章力行銷公司的顧問,也因為這樣,平時懶得維系兄弟情的兩個人,感情更加親密了,算是除了金錢之外,額外的收獲。

  「我是方尹岑。」彼方的聲音有點高傲、有點清冷,並非矯情,是那種天性使然的冷淡。

  「哦。」他比電話那頭的娘兒們更冷淡。「有什麼事嗎?」

  方尹岑是他在南加大的同學,也是旅館業龍頭「方氏企業」總裁的千金,她目前在方氏企業旗下的「凱麗飯店」擔任總經理的職務。

  畢業返台後,他們每個月會一起吃個兩、三次飯,每次都是方尹岑主動邀約。

  男女可以長期相處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彼此都對對方有好感、有情愫。

  但他不同。

  他沒有對冷傲高雅的方尹岑心動,只是有個固定約會的女伴,可以杜絕兄弟會那些家伙愛對他性向亂臆測的壞習慣。至於方尹岑對他存著什麼心,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反正她厭倦了自然會停止這種餐會,他不會有意見。

  「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們一起吃飯。」方尹岑問得輕描淡寫,像是被拒絕了也無所謂。

  章量翻了下行事歷,明晚的時間處是空白的。「好。」他答應得爽快,同時間,內線插撥顯示燈亮起。

  「時間、地點你再傳簡訊給我,我還有事,明天見。」他接起插撥,彼端傳來章力的聲音。

  「中午……一起吃飯……」章力那頭的訊號很不清楚。

  「知道了。」他皺起眉頭。

  搞什麼?去什麼荒郊野嶺會訊號這麼差?

  「下午等我……我跟你一起去……世貿……」訊號繼續模糊中。

  「你不要遲到!逾時不候!」章量喊回去,下午的多媒體展很重要,他一秒也不想錯過。

  「嗯……」一個單音後,章力沒聲音了。

  章量不耐煩的正想掛掉這通聽不清楚的電話時,章力那不清不楚的聲音又傳來了。

  「打個電話給恩恩……說……我們會過去……」

  然後,電話完全斷訊。

  章量瞪著嘟嘟作響的話筒,狐疑的挑起了濃眉。

  見鬼了,要去多媒體展,幹嘛打電話給那個姓桑的老丫頭?再說,他又不知道她的電話,要叫他打去哪裡?

  他大哥是不是瘋啦?

  ※   ※   ※

  台北世貿。

  人潮洶湧的會場裡,展出的項目包括筆記型電腦、數位相機、DVR、PDA、遊戲軟體、XBOX中文機、智慧型手機、手寫板電腦和個人顯示系統等等,幾乎所有高科技、高價位的產品全到齊了。

  當章量看到桑協恩身著銀色小可愛和超短熱褲,足蹬及膝白色馬靴在伸展台上熟稔的秀舞時,他終於明白他大哥為什麼叫他打電話給她了。

  原來,她是遊戲軟體廠商「芒果遊戲」為新遊戲「少女格鬥錄」請來的熱場辣妹。

  太震撼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看起來明明是清秀佳人的她,會有穿著火辣在舞台上秀舞的勇氣,而且,少女格鬥錄……少女?她臉皮怎麼那麼厚?

  可是他不必懷疑,因為她真的很敢。

  一頭金黃色的及腰假發增添了她的嫵媚,也讓她看起來 很俏麗,兩截式的穿著露出她動人的水蛇蠻腰,比基尼的小可愛凸顯出她豐潤姣美的上圍,在舞動間極其誘人,那雙修長的美腿更不用說了,好多少男都在流口水。

  不必請出什麼少男殺手級的明星歇手,她就是標準的少男殼手。

  「真漂亮。」章力以欣賞的語氣道出評語,微笑問俊臉黑了一半的弟弟。「你覺得呢?」

  章量僵著聲音。「沒感覺。」

  他,完、全、無、法、接、受!

  不可否認,舞台上的她,揉和了性感與純真,臉上嬌俏的笑容很吸引人。

  可是,這不是他的小龍女,他心之所鐘的小龍女才不會穿這麼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大腿跳舞。

  熱鬧滾滾的開場秀結束,主持人接捧上台,桑協恩輕盈的走下舞台,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一口氣喝掉半瓶。

  看到章氏兄弟,她立刻笑容可掬的朝他們走過去,順手給了他們一人一張芒果遊戲的名片。

  「哈羅,章大哥、章量,你們來啦。」

  昨天在黑虎幫,她輕描淡寫的提到今天會來這裡秀舞,沒想到他們就來捧場了,真是夠意思的朋友。

  「你的舞跳得很好,練舞很累吧?」章力見主角死不開口,只好他這個做大哥的先說點什麼了。

  這活潑的女孩很適合章量,不曉得那小子察覺了沒有?

  「已經習慣了。」桑協恩拂拂齊眉的瀏海,唇邊噙著淺笑。「芒果遊戲是我姊夫的公司,我常幫他們做活動。」

  也因為這樣,她不能熬夜,不然熬出黑眼圈,她那身為老板娘的大姊會宰了她祭祖。

  「原來芒果遊戲的林董是你的姊夫。」章力恍然大悟。

  她眨眨眼睛,模樣既俏皮又優雅。「怎麼了,章董有興趣跟我姊夫合作嗎?」  

  她知道章力行銷公司的行銷能力一流,如果兩家公司能合作,肯定是利多於弊。

  「當然有興趣。」章力在商言商,對她的提議很感興趣。

  「我知道章力行銷公司旗下的‘力量網易科技’是目前唯一有能力提供ISP的服務業者,目前有好幾家同業都主動但秘密的找上力量網易想合作,而力量網易……」桑協恩慧黠的眼裡,有著深深笑意。「還在慎選合作對象。」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道出了她的實力。

  「既然人家找得那麼秘密,丫頭你怎麼會知道?」章力好整以暇的笑問。

  他發現她不只是活動辣妹,除了有判斷力,她還很有頭腦,不愧是琥珀的同學。

  她紅唇瞬間往上一彎,笑得有點狡猾。「這也是秘密。」

  完全不想加入他們話題的章量,環胸站在一旁,濃眉不耐的挑高,似乎多待一秒都會要他的命。

  因為,近距離的看她,是男人都會噴鼻血。

  她青春俏麗,美麗得讓人屏息,走近時,身上還有一股迷人的淡雅香氣,像是從動畫世界裡走出來的虛擬人物……

  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有個衣袂飄飄的古裝美女打從他面前走過去。

  她娉娉裊裊地蓮步輕移,烏黑的長發過腰,五官清妍,眉如黛,唇如櫻,有一雙動人的翦水雙瞳,像個遺世獨立的仙子,不屬於人世間,也不屬於這個喧鬧的會場。

  他灼熱而震撼的眸光,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轉。

  「她叫沈庭嫣,是我們公司另一款遊戲『仙境飄飄』的代言人,很漂亮對不對?她可是我們找遍各大專院校,榮獲第一名的校園美女喲。」

  桑協恩甜美又好心的解說在發怔的章量耳際響起,然後,一眼就看穿章量被電到了的她,笑嘻嘻的做了個順水人情。「小嫣,過來聊一下。」她朝古裝美女喊去。

  「有什麼事嗎,恩姊?」沈庭嫣繞了過來,乖乖巧巧地問。

  「介紹兩個朋友給你認識。」她指著章氏兄弟,微微一笑。「這兩位是章力行銷公司的負責人,章力先生、章量先生。」

  沈庭嫣對他們盈盈一笑。「兩位好。」

  望著冰肌玉骨的楚楚佳人,章量竟然失神了。

  那幽蘭般的容顏叫他失魂……原來,老天讓他今天到這裡不純為了驚嚇他,還另有安排。

  他的小龍女,出現了!

  ※   ※   ※

  沈庭嫣……沈庭嫣……

  章量桌面的便條紙,寫滿了同一個名字。

  連名字都這麼詩情畫意,想必人也很有內涵。

  她的名字跟另一個他也頗為欣賞的金庸筆下美女王語嫣有一字相同,定然是個博學多文採的才女,加上她清冷出眾的容貌和與生俱來的古典氣質,這樣的她,是老天為他打造的伴侶。

  他承認自己掉進愛河裡了,原來一見鐘情的感覺這麼震撼,像是前世已注定,今生來相見一般。

  昨天在會場裡,見到沈庭嫣後,他的眼裡只容得下她一個人,身邊的嘈雜聲似乎在瞬間全部消失,他聽不到,也看不到旁邊的閑雜人等,眼裡只有她。

  現在她在做什麼?在上課嗎?不知道她是哪個學校的學生?讀什麼科系?平常有些什麼嗜好、消遣?

  打從娘胎出生至今,他沒這麼迫切想認識一個女人,他真的很想打電話給她,約她出來見面。

  自小,他就傲氣十足、目中無人,求學過程一帆風順,又有一顆聰明過人的腦袋,憑恃著才氣,他從不將任何人事物放在眼裡。

  他說話也從來不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為開場白,在他狂妄自負的認知裡,他沒有會記錯的事。

  兄弟會裡,他和殷相睿最為臭氣相投。

  他們兩個可以相約在酒吧裡喝一整個晚上的酒而不交談半句,對任何一位前來搭訕的女人不假以辭色,其他兄弟會的伙伴都曾調侃地說,他們簡直是那穌再世的聖人典范。

  對於女人,他和一般動物性的男人不一樣,他對女人很敏感──排斥的那種敏感。

  他認為自身的性欲並不重要,他要求的是靈肉合一的境界,他那高尚的情操是無人可以理解的。

  大家都說,他孤僻又有潔癖,他承認,非但如此,他還自視甚高,因為是天才的關系,眼高於頂,不管任何一個時期的學姊學妹,他都看不上眼。

  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女人是小龍女,然而世上根本就沒有小龍女這種冰清玉潔、痴情專情的女子。

  在愛情如速食的年代,要找小龍女是很難的,因此他的目中無人,讓他成為女人的絕緣體也實在不奇怪。

  過去他認為世上沒有女子可以匹配得起他,章家要傳宗接代必須靠他老哥了。

  現在,不必辛苦他老哥了,他也可以。

  他直接撥了芒果遊戲的代表號。

  「您好,這裡是芒果遊戲辦公室,很高興接到您的電話。」輕俏的聲音傳來,柔和中帶著活力,讓人很舒服。

  「請問沈庭嫣小姐在嗎?」他把玩著芒果遊戲的名片,想著沈庭嫣會以什麼樣的姿態來接聽電話。

  「你是……」對方的聲音有著很明顯的驚喜。「章量?」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是……桑協恩?」

  「對!」她笑了。「你找小嫣啊?可是她沒有過來耶。」

  章量眉頭蹙得更深。

  他有種丟臉的感覺,一直在桑協恩面前不假辭色的自己,居然特地打電話找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生。

  他這種行為不是登徒子是什麼?

  「你等我一下哦!」

  不等他同意,話筒就被她擱在一邊。他蹙起了眉,有點不高興。搞什麼嘛?懂不懂得什麼叫尊重啊?

  然後很快的,桑協恩又回來了,聲音裡帶著滿滿笑意。

  「我剛剛打電話問過小嫣了,她同意把手機號碼給你,你抄一下,直接打給她就行了,號碼是O五一五五五六……」

  他迅速把號碼抄了下來,首次真心真意的感覺自己應該向她道謝。他不自在的咳了一聲。「謝謝。」

  「不客氣!」她甜美的笑,助人為快樂之本嘛,搞不好又有好康的事會因此而掉在她頭上,誰知道呢?

  ※   ※   ※

  桑協恩開著林聿璽的百萬奧迪轎車來到機場,昨天他傳了Mail給她,希望她來接機,她照做了,算是送給他最後的一份人情吧。

  等候在機場外,她看到西裝筆挺的林聿璽,拉著考究的名牌行李箱走出來,她沒有任何興奮的情緒,只有淡淡的感傷。

  如此玉樹臨風的他,以後再也不屬於她了。

  再見了,三年的感情,他們實在不應該耽誤彼此那麼久的。「恩恩!」林聿璽大步朝轎車走近。

  桑協恩率先下了車,換到副駕駛座上。

  反正他一定會要求換他開,她主動點他也可以免開金口。「謝謝你來接我。」他把行李放到後車廂後,上了車,扣上安全帶,給她一個笑容。  

  「你應該餓了吧?我們到‘書香詞’吃飯。」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約會的地方,算是有始有終,做個了結。  

  林聿璽沒有意見,上了高速公路後,飛馳的往目的地開去。

  扭開音響,讓輕音樂流泄車內後,他興奮的說:「恩恩,這次在拉斯維加斯登場的美國秋季電腦展裡,‘讓電腦遷就人’的這個概念非常重要,還有,過去美式風格的遊戲常被詬病太陽春了,隨著日本遊戲大廠加入聯盟,競爭力越來越強,我想,我們芒果遊戲應該趁著熱潮……」

  在林聿璽的長篇大論中,桑協恩很壞心的假裝睡著了。

  而且,她還不惜犧牲形象,發出礙耳的鼾聲,希望林聿璽他行行好,不要再對她進行疲勞轟炸了。

  這是對分別一個月的女朋友該講的話嗎?

  他真的是──豬頭耶。

  哪有人這樣做人家男朋友的?

  她痛定思痛的想,這段情,真的應該結束了。

  書香園半開放式包廂中,林聿璽看著交往三年的桑協恩,訝異混合著不解的表情從五分鐘前持續到現在,一直無法從他英挺的面孔上消失。

  「我不能同意你的說法,也不能同意你的要求。」他含怨的微瞇著俊眸。「我不能跟你分手,我們都是大人了,你該要了解,兩情若是長久時,不在乎朝朝暮暮,沒必要時時刻刻黏在一起才叫相愛。」

  「不夠關心、極度忽略」算是什麼理由?

  哪一對相交多年的男女朋友不是這樣,漸漸步入老夫老妻的感覺正是他們該結婚的時候,怎麼可以反而要分手呢?

  他喜歡她,在他大哥的婚禮上對慧黠俏麗的她一見鐘情,她正好又是他大嫂的小妹,家世清白,以後他們親上加親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就在他打算今年過年前將她娶回家之際,她卻猝不及防的丟給他一顆威力十足的炸彈,她要跟他分手,這麼一來,他怎麼對他的兄嫂交代?

  「聿璽,你有沒有發現……」桑協恩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我們不是相戀三年,而是交往三年?」

  光看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是無法理解她的感受的,她試著跟他溝通,希望好聚好散,彼此還是姻親,不要扯破臉。

  「有什麼不同嗎?」林聿璽告訴自己要維持男人的風度,但俊臉還是益發的冷了起來。

  她遺憾的說:「很大的不同。」

  他們在交往,顧名思義,有來有往,當他有空的時候會約她出去看電影、吃飯,他們與姐姐、姐夫也會一起出去玩,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

  可是,她半點戀愛的感覺都沒有。

  就拿這次他到美國出差來說吧,他沒撥過半通電話給她,只傳了一封Mail,內容不是想念她的甜言蜜語,而是要求她來接機,目的也不是想早點見到她,而是為了方便。

  林聿璽充滿質疑的目光掃過她惋惜的俏臉。「老實告訴我,恩恩,你是不是有了別的男朋友?」

  除了這個理由,他想不出別的她想分手的理由,她那個「不夠關心、極度忽略」的理由,他根本不能認同。

  桑協恩的眉毛微訝的飛了飛,接著,她沉默了,心裡卻暗暗咬牙,隨後強迫自己用輕快的語氣回答。

  「如果這麼說能讓你好過一點,你就這麼想吧!」

  她就知道他不能面對現實,現在還想把分手的責任推到她身上,真不像一個男人。

  是誰規定的,先提出分手的那個人就一定理虧?

  在林聿璽的認知裡,他對女朋友已經夠好了,所謂的「夠好」,就是他沒有偷吃,沒有對別的女人動心。

  他認為,只要在肉體和心靈上對另一半忠誠,就是盡了做男友的義務。

  他從來沒想過,女人是感性的,需要呵護和被愛的感覺,而不出軌本來就是情侶間最基本的忠貞,不能算是付出。

  「這麼說……是真的有嘍?」林聿璽英俊的臉龐泛著受辱的鐵青色。「是誰?那個男人是誰?」

  沒想到他的恩恩也是劈腿一族,他真的萬萬沒有想到。

  生活單純的她,平常出沒的地方就是芒果遊戲的辦公大樓,或她兼職寫稿的周刊雜志社,從來不流連夜店也不泡PUB,她到底去哪裡結識了別的男人?

  桑協恩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不行!你說話!到底是誰?」他也顧不了維持風度,聲音大了起來。

  他的惡形惡狀讓她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她沒好氣的說:「鐘曉剛啦!」

  「鐘曉剛?」他蹙眉思索,這是誰?

  「林……林大哥……恩姐。」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包廂的布帘被掀開了,沈庭嫣出現在他們面前。「你們……別吵了好不好?」

  ※   ※   ※

  章量看著面前的草包美人,有種上當的感覺。

  沈庭嫣,貌如其名,人卻不如其名,空有一張出塵的靈秀面孔,腦袋卻空白得近乎笨蛋。

  那天,在展覽會場的嫣然一笑仿佛曇花一現,勾動了他的心,卻也讓他誤會她是他的真命天女。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天大誤會?

  為什麼他要約她出來吃飯?一直維持心中的幻想不是很好嗎?

  果然,幻滅是成長的開始,這個世界終究是沒有小龍女的。

  「章先生……」沈庭嫣吸完最後一口玫瑰花茶,有點無措於氣氛的沉默,可叫了他之後又不知道要請些什麼。

  「我從來不看電視。」章量回答了她剛剛那個話題。

  她剛才說她很喜歡看「電視笑話冠軍」,那個節目很逗趣、很幽默,問他的感覺。

  老天──他在心中仰天長吼。

  他們聊不來,甚至話不投機半句多,一餐飯,漫漫時間就在雞同鴨講及相對無言中度過。

  他很想站起來走人,如果她是別人安排的相親對象,他會這麼做,但她是他自己找來的麻煩,所以他不能這麼做。

  現在飯也吃完了,餐後飲料和水果都送上來,雖然他連碰都沒碰,但她把那些東西全部吃完了。

  那麼,應該可以走了吧?

  讓他盡男方最後的義務去買單,然後送她回家,揮揮手,彼此不再聯絡,這是最好的結局。

  「隔壁……好像有人在吵架耶。」沈庭嫣的水眸睜得大大的。  

  「是嗎?」他雙手環胸看著她。

  她講話總是小小聲的,而且怯生生,像匪諜在講話怕被別人聽到似的,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對啊!而且……吵得很兇。」她又側耳傾聽,向他報告著最新情況。

  他不習慣偷聽別人講話,對於在公共場所吵架的人也沒興趣,然而她卻拉長耳朵,快把腦袋靠到薄薄的木料隔間上去了。

  聽到一半,她突然站起來。「我……我要過去看看。」

  不悅到達了最高點,章量俊臉緊凜,情緒突然感到很煩躁。

  他是瞎了眼不成?居然會把長舌婦誤判為小龍女,這麼愛湊熱鬧怎麼不去當村長?可以名正言順的管整個村莊不是很好?

  無視於他「賭爛」的目光,沈庭嫣真的站起來走過去。

  她是他帶出來的人,要是闖了什麼禍、出了什麼事,他不好對她的家人交代。

  他認栽了,只好也跟著她過去。

  ※   ※   ※

  「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同時和自己開口的林聿璽,桑協恩居然有想笑的沖動,他們難得有默契,居然是在談判分手的這一天,真是個諷刺。

  「我約她在這裡。」

  章量隨後現身,看到桑協恩他才明白沈庭嫣在偷聽個什麼勁兒,原來是遇到熟人了。

  「你們約會了啊。」桑協恩打趣地問。

  沈庭嫣別扭的紅了臉。「沒有啦……只是……吃個飯而已。」

  「恩恩。」林聿璽斂著眉目,就算有旁人在,也執意追究到底。「你還沒說,鐘曉剛是誰?」

  桑協恩深吸了一口氣,提起包包就走,雙腳已利落的套進放在包廂口的平底鞋裡。

  「你做什麼?」林聿璽瞪著她。

  「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說的,我要走了。」她拍拍章量的臂膀。「你有開車來吧?可以送送我嗎?」

  「不準走!」林聿璽惱火的大吼,「你說清楚,鐘曉剛到底是誰?」

  「林大哥……」沈庭嫣怯怯的插話,「我……我知道鐘曉剛是誰。」

  「你知道?」他俊臉更冰。「這麼說來,全世界都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了,是這樣嗎?」

  「無聊。」桑協恩說走就走,連頭也不回。

  章量挑眉看著沈庭嫣,意思很明顯──你走還不走?

  沈庭嫣已經自動自發的脫了涼鞋要進包廂,她對章量歉然一笑。「章先生,謝謝你請我吃飯,你就送恩姐回去吧,我留在這裡安慰林大哥。」

  章量一聽,正中下懷,他老早就不想留在這裡了,更別說要送草包美人回去,那路途說有多漫長就有多漫長。

  他邁開長腿走人,走前,聽到沈庭嫣勸慰的溫柔軟語從包廂裡傳出來,讓他不由得揚高了雙眉。

  「林大哥,你先別生氣……鐘曉剛是偶像劇‘海豚灣戀人’的主角之一,他本名叫霍建華,現在很受歡迎……」

  ※   ※   ※

  清晨五點半,章量的手機準時響起。

  「喂……」他掙紮著,臉還埋在枕頭裡,靈魂依然渴睡著。

  那丫頭難道就不能有一天讓他多睡個十分鐘嗎?非要每天這麼早挖他起來不可,他到底前輩子欠了她什麼?

  「起──床──了!」桑協恩輕快的聲音傳來。「二十分鐘後水療館見!」

  章量又做了五分鐘的困獸之鬥,然後才毅然決然的下了床,走進浴室盥洗。

  不知道從哪一月哪一日開始,他和桑協恩變成了哥兒們。

  兩個月前,他在書香園目睹了她和男友分手,那天她看起來沒有半點情殤,只淡淡的告訴他──

  「我們的感情在他認為的理所當然中消磨掉了。」

  他沒有多問些什麼,別人的感情嘛,他管不著,也不想管,當晚他把她送到她家門口就走了。

  他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她,沒想到後來她主動跟他聯絡,央求他再帶她去一次黑虎幫。

  那次他得知了她的另一份工作──雜志社的兼職記者。

  她在寫一篇關於黑道的報導,需要一些寫實的資料,他無可不可的答應了,帶著她進黑虎幫找資料。

  後來,她請他吃飯當酬謝,又約了他一起看鬼片。

  偏偏他也是鬼片的愛好者,可惜他那幾個青梅竹馬,香茴對任何再恐怖的劇情都無動於衷,跟她看會了無樂趣,水晶和婉臣都膽小怕鬼,一聽到看鬼片,她們連進電影院都不願意,而琉璃呢,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在她的工作裡,沒時間看電影。

  同性方面,兄弟會的伙伴們對於看電影的邀約都該死的敬謝不敏,他們說,大男人結伴去看電影會貶低身價,很容易讓女人誤以為他們沒行情到必須跟男人去看電影的地步。

  然後,就變成現在的模式了。

  吃飯、看電影、打球、喝咖啡、血拼、電玩遊藝場……她做什麼都有可能找他一起去。

  再然後,桑協恩發現了一間品質與設備都一流的SPA水療館,距離他們兩人的家也都不遠,她便興匆匆的買了兩本可用一年的門票,一本給他,一本自用。

  接著,她就天天叫他起床了。 

  刷牙洗臉完,章量走出浴室,全身上下僅著一條男性四角褲,正打開衣櫥找衣服穿時,忽然有個人連門都沒敲就扭開把手進來。

  他錯愕的瞪視著進來的女人,手還僵在衣櫥的掛勾上。

  「老二,你那條深紫色有草履虫圖案的領帶借我!」

  莫謙雅看著幾近裸體的兒子,沒什麼感覺的開口。

  章量火大的瞇起了眼,

  這個女人,真的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嗎?

  為什麼她不能像御臣的母親一樣溫柔可人,不能像琥珀的母親那樣擅長廚藝,不能像伍龍他們兄弟或相睿的母親那樣,懂得什麼叫「為人母儀」呢?

  「你瞪著我看幹嘛?」

  她對兒子伸出了手。「拿來啊。」

  「總、舵、主!」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莫謙雅挑舋地揚揚眉毛,與兒子大眼瞪小眼。「幹嘛這麼大聲?你耳聾還是我耳聾啦?」

  章量挫敗的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女人,那副「誰怕誰」的樣子,是為人母對自己兒子該有的態度嗎?

  他們現在是在家裡,又不是在道上,真搞不懂他那一絲不苟的外公,和一輩子都當家庭主婦的外婆,怎麼會養出這麼一個不馴的女兒來?

  「你一個女人家要領帶做什麼?」他不悅又不耐的問,擰起了眉頭。

  她聳聳肩。「我覺得跟我那套灰色套裝滿配的啊,我早上要去東京參加研討會,院方特別要求我要服裝儀容整齊,打條領帶應該夠整齊了吧。」

  她在醫院裡不是服裝不整,而是不倫不類,總是牛仔褲、T恤,穿著不像一個資深醫生。

  章量咬著牙進出話來,「你可以跟狂借啊!」

  媽的!他老爸的領帶應該有一卡車,老媽居然七早八早闖進他房間來借領帶,什麼跟什麼?

  「你這家伙,趕快拿來就對了嘛。」莫謙雅皺皺眉毛。「狂又沒有買那種深紫色草履虫圖案的,我跟他借也借不到啊。」

  聽完,他再度感覺到很挫敗,跟他老媽講道理是沒用的,她自有她的一套邏輯。

  莫謙雅很江湖的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要舍不得了,你快點拿出來,我要趕六點半的飛機。」

  聽了,他差點沒吐血身亡。

  他哪裡是舍不得了?他是氣他老媽沒點隱私權的觀念好不好!

  母子兩人的認知真的差很多。

  「對了,要去晨泳了對吧?」順利拿到想要的領帶之後,莫謙雅瞄瞄兒子,露出一記很滿意的笑容。「我兒子現在活得這麼健康,真是讓我感動。」

  章量瞪視著母親走出他房間的帥氣背影,年紀輕輕的他,有種血管快爆的感覺。

  幹嘛啊,難道他以前都活得很不健康嗎?

  ※   ※   ※

  溫水泳池裡,身著艷黃色泳裝的桑協恩像只美麗的蝴蝶,白皙的皮膚和勻稱曼妙的身段,吸引了許多男人的目光。

  章量在她隔壁水道裡起身,將濕漉漉的頭發往後撥去,正好看到她從水裡冒出來,兩人的視線不經意的對上時,她心無城府的對他露齒一笑,他的心忽然莫名的牽動了一下。

  「無聊,笑什麼笑?牙齒白啊!」他嘀咕著,很快別開眼,徑自去換裝。

  兩人會合之後,按照慣例在水療館附設的早餐吧裡一起吃早餐。

  「咖啡好香。」

  桑協恩汲聞著香味,像是舍不得太快喝完似的,久久才啜一口。  

  每次在這裡吃早餐,她總是禁不起誘惑,會再續一杯咖啡。

  早餐吧的主人本錢夠雄厚,用的是進口的藍山咖啡豆,卻以大眾化的價格跟嗜咖啡的同好分享,以咖啡來交朋友。

  「小姐,你覺不覺得你的泳裝太暴露了?」

  章量咬著三明治,不理會她那套每天都會說一遍的「咖啡好香」之類的風花雪月,徑自道出自己的看法。

  「會嗎?」她不甚在意,用著刀叉,模樣優雅的吃著鬆餅和煎蛋。

  「會。」

  他的語氣,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斬釘截鐵。

  其實,不是她的泳裝太暴露,而是她的身材太姣好,一件平凡無奇的泳裝,在她身上卻造成驚人的誘惑效果。

  她揚起唇角,神秘一笑。「告訴你,我晚上還要穿一件更暴露的。」

  他察覺到自己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三明治不吃了,他嚴肅的瞪著她。「什麼意思?」

  「晚上我要去做個採訪。」她微笑著宣布。「竹科電子新貴的放浪夜生──」她揚了揚秀眉。「

  很有看頭吧?」

  「說清楚一點。」

  他不知不覺用了命令的口氣。

  「喏,你瞧。」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推到他面前。

  「玫瑰酒店?」章量蹙起了眉,可沒心情欣賞她得意的表情。

  這個小女人想做什麼?

  他知道她除了在她姐夫的芒果遊戲工作外,同時也是「風暴周刊」的兼職記者,向來以文筆辛辣見長,每有她的專題報導,總會刺激銷售量。

  就拿上次,她央求著他帶她參觀黑虎幫,寫的那篇「黑道全記錄」來說吧,就讓風暴周刊破了銷售十三本的紀錄,讓他們老總眉開眼笑,也氣煞了同業。

  她文筆好是有目共睹的事,有膽識也是她的優點,總能找到最勁爆的話題,寫出最精彩的實錄,才能擁有那麼多讀者。

  可是現在,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因為,她興致勃勃的說:「晚上我會到玫瑰酒店去假扮陪酒小姐,到時候要穿他們的制服,薄紗式的,很性感哦,那裡已經打通關系了,我只要小心點就可以挖到第一手資料,這比別的記者老是假扮酒客有創意多了。」

  他嘴角微揚,慢條斯理的問她,「你的意思是,你要以身試法?」

  她點點頭,露出信心滿滿的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說對不對?」

  他很想說,不對。

  但,她要去入虎穴,關他鳥事?

  又沒叫他一起去,他有什麼資格幹涉她的行為?

  他自嘲的揚高了嘴角,是呵,他是沒有資格,一點資格都沒有……

  章力行銷公司的實驗會議室裡,雪白牆壁上掛著一面「強者恆強」的超大匾額,除了章量以外,有四名資深研發人員,此刻他們討論的主題是章量所研發的新型指紋辨識門鎖。

  「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為止。」

  會議室的時針指向六,章量關掉電腦熒幕宣布。

  今天是周五,有家累的人都安排了活動,他不想耽誤大家的時間。

  研發人員紛紛露出笑容,放鬆的舒展僵直了兩小時的臂膀,扭動快變成化石的肩頸。

  他們對章量又愛又怕,每每敬佩他研發出來的產品總是令人驚艷,卻又對他的吹毛求疵感到卻步。

  章量對產品的嚴苛和他們老板章力的豪邁,是截然不同的兩極化。

  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讓章力行銷公司隨時都充滿了戰鬥力,也讓他們不敢掉以輕心,把神經繃得很緊。

  研發人員魚貫的離開會議室,章量在裡頭多待了二十幾分鐘才起身,踅回自己辦公室。

  瞄了一眼時鐘,才六點半而已。

  「章先生,還有什麼吩咐嗎?」他的秘書叩門進來詢問。

  他搖了搖頭,連話都懶得說,秘書識相的帶上門離開。

  頓時偌大的辦公室陷入一片沉靜,公司附近建築物周圍的夜燈亮起,他反轉牛皮椅,面對落地玻璃窗。

  夜幕降臨了。

  時間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好像已經很久,可是,抬眼看了下時鐘,才剛剛好七點。

  他煩躁的燃起一根煙來抽,叼著煙,他百無聊賴的把弄著桌上的行動碟,然後,從皮夾裡取出一張名片來──玫瑰酒店。

  那丫頭不知道怎麼樣了?

  換上薄紗制服開始她的冒險了嗎?

  她真的是他所遇過的最奇怪的一個小女人。

  有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年紀不小卻還不肯安定下來,他還記得她是怎麼說明她跟她男友分手的原因──

  「我們的感情在他認為的理所當然中消磨掉了。」

  他高高挑起一道不馴的濃眉。

  這女人,都一把年紀了,不懂得務實,還要追求什麼男人的體貼、浪漫、愛情……

  她懂不懂啊,一個男人肯和一個女人定下來就是最大的承諾,其他的就別斤斤計較了。

  像她那樣真的很麻煩,當她的男朋友也一定很累,絕不適合像他這樣懶得在工作以外事情上動腦筋的男人。

  當然了,他沒說要當她的男朋友,誰有閑工夫永遠對同一個女人溫柔體貼?又不是頭殼燒壞才這樣自找麻煩。

  終於,八點了,他抓起椅背的風衣式夾克,大步走出辦公室。

  今晚是兄弟會固定聚餐的日子,他要好好吃喝一頓,而且不管續幾攤,他都要踴躍參加。

  ※   ※   ※

  他為什麼會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他不是一直反對飆車的嗎?可是,為什麼現在自己卻又不顧一切的飆起車來?

  從公司離開之後,他原本是要直接到兄弟會的聚會地點,可不知道為何,方向盤不受他控制的上了高速公路,直接南下,現在已經開到楊梅了。

  他在擔心她,擔心那個膽大包天的桑協恩,他也很氣她,氣她玩火,只為了區區稿費,值得嗎?

  她有沒有想過,她要是被那些喝醉了的酒客吃豆腐或霸王硬上弓怎麼辦?處在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她能保証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嗎?

  剛才他撥過她的手機,一直都轉語音信箱,這代表著情況不妙。

  他不該在辦公室掙紮那麼久的,一下班他就應該趕去玫瑰酒店把她抓出來才對,如果她有什麼事,他不會原諒自己,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他的手機驀然響起。

  「喂!」他希望是桑協恩打來的。

  「二少爺,大家都到了,你怎麼還不來啊?」伍獅笑嘻嘻的問,背景有著嘈雜的音樂。

  「我……重感冒。」其實他是得了失心瘋,如果她什麼事都沒有,採訪也進行得很順利,那麼他的行為只是個笑話罷了。

  「感冒?」他懷疑的問。

  「他有感冒嗎?」旁邊傳來他大哥章力的聲音。「今天看他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感冒了?辦公室裡冷氣太強了嗎?」

  「老實說,你究竟在做什麼?」伍獅噯昧兮兮的問:「你好像在開車對不對?要開去哪裡?」

  章量瞪著手機。

  媽的,伍獅那家伙的耳朵那麼靈要死啊?

  ※   ※   ※

  桑協恩泰然自若的拋出令人目眩的微笑,她身上的清涼薄紗大概是她此生裸露最大的尺度了,幸好平時她加減也有穿過辣妹裝,穿上薄紗之後,舉止不至於太過忸怩。

  「小姐,新來的哦!」酒客小賴端詳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和滴溜溜的澄澈明眸。「薄紗裡面還穿小可愛啊?你這樣不行哦,去脫掉啦……」他掏出了一千塊塞到她手裡。「去秀一段‘獅輩秀’的,這一千塊就是你的了。」

  「賴桑,我們這位小姐還不習慣啦,你不要欺負她,你要看獅輩秀的,我來就好。」

  小姐芳芳自然的把千元大鈔抽走,隨著電子舞曲將身上僅有的薄紗脫個精光,她大跳艷舞,挑逗的靠近小賴,讓他上下其手予取予求。

  「要不要封包?」嬌嗲的小姐綺綺問其中一名較生嫩的酒客。

  「什麼?」男客有聽沒有懂。

  「封包會有人在門外站崗,不讓其他人闖進來,有警察來也會主動通知我們。」

  「有人看場當然好啊!」男客答應得爽快。

  綺綺笑著拉過男客的手,大方的撫上自己尖挺圓潤的雙峰。「可是要加收封包費三百元哦!」

  「三百算什麼?」徜徉在誘人的酥胸裡,錢也乖乖掏了出來。

  另一邊,有酒客和小姐玩起了擲骰脫衣的遊戲,誰輸了就脫一件衣服,小姐脫得爽快,不敢脫的男客,同樣是付三百了事,錢又到了小姐手中。

  電視熒幕前,有名全裸的小姐正盡情扭腰擺臀,放任男客雙手在她身上恣意撫摸,不時熱情的緊抱著男客,還主動獻上香吻……

  桑協恩睜大了眼睛,看著各種光怪陸離的情況,她忙著用手表型的錄音筆錄下實況,用迷你手機上的數位相機拍下精彩照片。

  包廂裡共有五名來自竹科的電子新貴,除了她之外,所有小姐都只穿薄紗和丁字褲,和酒客們玩得起勁。

  那五名小姐事前都眉開眼笑收了她的紅包,因此都會罩著她,幫她擋酒、幫她被吃豆腐,讓她可以順利採訪。

  饒是這樣,還是有酒客不放過她。

  「你應該還沒二十歲吧?」自稱叫小孟的男客問她,他是五人之中長得較稱頭的,大約二十七、八歲,舉止也不算惡心。

  「二十一了。」她臉不紅氣不喘的扯著謊。「你呢?結婚了嗎?要是沒結婚,也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旁邊的男客已經在酒精的催化下抱著全裸小姐,大玩夾心餅幹的遊戲,她索性逮著機會對人模人樣的小孟做採訪。

  「園區的女孩子眼光都很高,眼睛長在頭頂上,我們這些所謂的工程師根本交不到女朋友,漂亮的都被大老板訂走了,我們啊,都追檳榔西施或PUB美眉,而且不是每個都追得到,她們也很難追。」小盂自嘲的說。  

  「怎麼可能?」桑協恩是真的感到驚訝。「你們是電子新貴,每一個都是天之驕子,光是配股就領到手軟,要交女朋友還不容易?」  

  「那是外人不懂。」他又幹了一杯酒,吐起苦水來。「每個人都以為我們好過,除了薪水高、頭銜讓人羨慕,我們這些外地來的電子新貴生活其實很苦悶,找不到適合的對象之外,下了班還沒有地方可以去,長期工作壓力大,還有人去看精神科。」

  她更訝異了。「真的?」看來她是挖到獨家了,這些東西寫出來一定很精彩。

  「不只這樣。」小孟說得起勁。「很多工程師到了適婚年齡還找不到對象,幹脆和廠內外勞或是作業員結婚,連這種對象都找不到的,只好造訪各種色情網站或跟ICQ的美眉聊天,你說我們可不可憐?」

  他苦哈哈的舉起酒杯,桑協恩也只好跟他幹了一杯。

  「小孟說的都是實話,我們有同事還年紀輕輕就因為壓力大而尿酸高、痛風纏身哩。」小賴吃完了芳芳的豆腐,加入了他們的話題。「所以嘍,你快點把薄紗脫掉慰勞我們一下,其他小姐都脫光了,只剩你沒脫怎麼行?」

  「我是新來的,我還不習慣……」雖然紅唇依然帶笑,桑協恩卻暗暗警戒的閃躲著咸豬手的侵犯。

  看來她得閃人了,這些付了錢的酒客不是好唬弄的,反正資料和照片也夠了,她還是早點撤退得好。

  「一回生、二回熟,多脫個幾次就習慣了。」小賴急色鬼似的對她撲過來。「我看你經驗應該不多,待會跟我出場,我好好教教你,以後你就知道怎麼滿足我們這些單身漢的欲望了……」

  他扯著她的薄紗,強要她脫。

  「哎呀,賴桑,我們脫就好了嘛!」

  芳芳連忙跳過來救她,卻無法把小賴從桑協恩身旁拉走。

  小賴說什麼也不肯放過她。「讓我親一下你的小嘴……」

  「親我也一樣。」玲玲也來幫忙解救。

  「怎麼搞的?」小賴火了,酒精使他臉漲得通紅。「不能碰又不能摸,難道我們不付錢嗎?」

  「算了啦,人家小妹妹才二十一歲,不要嚇到她了。」小孟好心替她解圍。「罰她喝個三杯就好了,不要掃了大家的興。」

  「哼!」小賴重重一哼。「那就喝啊!」

  在數名小姐的擠眉弄眼下,桑協恩只好連幹了三杯酒,如果這三杯能解決事情,她是很樂意喝的,雖然她的酒量並不好……

  看到俏臉染紅的桑協恩模樣清甜誘人,薄紗裡的小可愛和美腿若隱若現,小賴又不甘放過她了。

  「你快點把薄紗脫掉……」小賴又蠻橫的開始扯她的薄紗。「不然脫掉小可愛也行,秀一段舞來給大家瞧瞧,晚上跟我出場,我給你四千塊出場費,足足比別的小姐多出一倍,應該可以了吧……」

  「哇,你這個人……」桑協恩瞪著他。

  說話不算數,不是說幹三杯就沒事嗎?怎麼喝完了又要她脫,還要帶她出場,而且只付她四千塊,還說比別的小姐多出一倍?!

  這麼說來,普通小姐出場一次只有兩千塊可拿嘍?這錢應該還要跟店家對拆,可憐,真是太廉價了。

  「你再不脫,我就要來硬的嘍!」昏暗的包廂裡,小賴使出蠻勁把桑協恩壓在沙發上。

  勁歌熱舞之中,其他小姐都有些醉了,全被男客摟在懷裡纏著吃豆腐,已經不知道怎麼罩她了。

  「放開她!」

  突然,包廂門被推開,章量闖了進來,他凜著俊臉,提起小賴的後衣領,對著他下巴不客氣的一拳揮過去,小賴猝不及防,下巴快被揍歪了。

  酒客與小姐們集體低呼,躺在沙發裡的桑協恩驚訝的睜著大眼,瞪視著不知打哪裡冒出來的章量,眼睛卻閃亮如星,飽含了意外和興奮兩種光芒。

  她倒抽了一口氣,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已經被章量抱起來了。

  ※   ※   ※

  隆隆的雨聲讓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水裡,章量把車彎進一間在黑夜裡閃耀著霓虹招牌的汽車賓館,付了住宿的費用,然後開進車庫。

  他得承認,天才也有無助的時候,他不想在大雨裡貿然上路,尤其是在路況不熟的地方。

  剛剛他聽了警廣的路況報導,這場大雨來得急,但去得慢,要一直下到清晨才會解除豪雨特報,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風化區,連間飯店也沒有,也只能來賓館了。

  停好車熄火,他看著副駕駛座裡的桑協恩。

  這女人睡得可真甜,他才在玫瑰酒店附近繞了三十分鐘找到落腳的地方,她就睡著了。

  看來她醉了也累了,才會睡得這麼好。

  降下車庫的電動鐵卷門,他把她抱上樓,放在俗麗的大床上。

  然後,黑邃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她瞧。

  她身上的性感薄紗是仿旗袍樣式,僅在頸部有鈕扣,其余的部分都是薄紗,幸好她還知道要穿上小可愛和超短熱褲,不然待會等她醒了,他一定罵到她臭頭。

  「嗯……」她無意識的呻吟了一聲,纖手撥弄著頸部,好像有點難過。

  他想也沒想,傾身替她解開束縛住她脖子的那顆鈕扣,卻在接觸到她雪白頸項的剎那,胸口─陣異樣翻騰。

  她動了動,他的手滑開了,沒解成功,手指卻意外觸及了她柔膩的酥胸,他像被電到了一般,腎上腺素急速攀升。

  媽的!他低咒一聲,怎麼會這樣?

  他強迫自己忽略她香軀其他誘人的部分,只要專心解鈕扣就好。

  但是,很難。

  他無法不去注意她曼妙的好身材.他沖動的男性欲望,在這氣氛詭異曖昧的房間裡,深受她的吸引。

  沒想到他因心煩意亂而有點粗魯的動作卻擾醒了她。

  桑協恩睜開了倦困的眸子,迷蒙的視線好不容易才定焦在他俊臉上。

  「你在……幹什麼?」她杏眼圓睜,模樣清純的看著章量停在她領口上的雙手,正在解那上頭唯一的一顆鈕扣。

  他驟地張大黑眸,怔住了。

  幹什麼?

  他的眼綻著深濃的眸光,皺起了眉頭。

  對啊,他在幹什麼?

  早上聽到她要假扮酒店小姐去冒險採訪,他就不爽了一整天,想要不理她,可直到下班,他卻還是無法把她從腦子裡趕走。

  然後,他像瘋子一樣的亂開車,一路狂飆,只為了放心不下她。

  接著,在酒店裡,他沖動的打了人,見到她穿成這樣又喝了酒,他更火,這樣還不夠明白嗎?

  現在,她卻一臉無辜的問他在幹什麼?

  俯眼瞪視著她嬌艷的臉蛋,他忽然忍無可忍的欺下唇,狠狠的吻住了她嫣紅的唇瓣,咬著她的嘴唇。

  懲罰的吻,從蠻橫霸道轉為狂野,舌尖撬開了她的貝齒,長驅直人的勾攪吸吮著她的甜舌。

  他上了床,寬闊的肩膀壓了下來,緊貼著她柔軟玲瓏的身子,雙手徐徐遊移在她身上,沿著嬌嫩的腰部曲線,直到柔軟的胸部。

  「章量……」她臉紅嬌喘,水眸朦朧,喃喃喘息。

  在他的愛撫下,她全身酥軟,不由自主的回應著他。

  她雪白的雙腿,不由得在兩人的蹭動中分開了,以曖昧的姿勢和他的下半身緊緊密合著,鬥室裡,溫度陡然高漲。

  薄紗在他的手裡褪落,小可愛和超短熱褲的命運也一樣,她還沒準備好要和他從好朋友、好哥兒們變成床伴,氣氛使然,一切男女之間要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你昨天到底去哪裡過夜了?送你回來的那個男人是誰?是你男朋友嗎?你跟聿璽就是因為他而分手的嗎?」

  桑碧聰以一連串的問題當開場白,她像捍護著小雞的母雞,忘了自己妹妹其實芳齡也不小了。

  一大早,她在陽台澆花,目睹妹妹從個男人的轎車裡下來,還巧笑倩兮揮手道再見的整個過程,她花也不澆了,連忙追下樓來問個清楚。

  「姐,拜托,我想吃荷包蛋,要兩個。」桑協恩慵懶一笑,打了個細細的呵欠,徑自走進房裡換衣服。

  關於昨夜的事,她自己都還沒想清楚,怎麼回答別人呢?

  早上她和章量從竹南風化區回到台北,怕他尷尬,她一路裝睡,直到進入她家巷口,她才很剛好的醒過來,然後若無其事的,以甜美可掬的笑容向他道了再見。

  酒後亂性……就這麼解釋昨夜的失控吧,這是個很好的理由。反正根據調查,絕大多數的人,從朋友發展出一夜情,都是因為酒精作祟的關系。

  雖然莫名其妙就在瞬間引爆了欲望,發生超友誼的關系,那只能解釋為性沖動,還有那間俗麗到不行的賓館也是罪魁禍首,就是那種奇怪的氣氛讓他們不可自拔撩落去的。

  因此她的結論是,他們昨晚會演變成那樣一點也不奇怪,跟愛情完全無關,都是酒精惹的禍。

  他們本來就是好朋友,現在還是可以做朋友,這事不會影響他們哥兒們式的感清……

  她希望不會影響,因為章量是個好玩伴,希望他也有一樣的共識。

  一直以來,只要她找他,他都盡可能出現,即使他的工作趕得如火如荼,他還是會抽出一點時間給她。

  說真的,她的生活已經不能沒有他了……

  昨夜,那美妙的性愛感覺,她會永遠放在心底。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不然一定會破壞彼此和諧的關系,友誼也一定會走樣。

  雖然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她還是有點不安,對於昨夜,不知道章量他作何感想?

  換好便服,桑協恩走出房間,雙胞蛋已經擺在餐桌上,還有烤好的兩片土司和一杯鮮奶。

  「姐,你真好!」她感動又深情的看著姐姐。「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哦。」

  桑碧聰才不吃她那一套。「少來了。快說,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就是……」她揚起一抹笑,拿起刀叉,幾不可聞的說:「章量啊。」

  即使這樣,耳尖的桑碧聰還是聽見了,她揚起眉梢。「章量?力量網易科技的章量?」

  她知道最近一個月,她老公的芒果遊戲正在和章力行銷公司旗下的力量網易科技合作,而這條線就是恩恩牽的。

  桑協恩嫣然一笑。「就是他。」

  然後她開始吃起心愛的雙胞蛋,以為給個答案就可以過關了,但事情若是盡如人意,那還要老天來做什麼?

  桑碧聰狐疑的盯著妹妹。「你怎麼會跟章量一起出去過夜?」

  「什麼?」她裝傻的眨眨眼睛。

  雖然她很愛姐姐沒錯,可是姐姐常把自己當監視器,這也著實叫她困擾啊。

  桑碧聰挑高了柳眉。「昨晚半夜你姐夫胃痛,我下來找藥胃,發現你不在,早上五點我和你姐夫去晨跑前,特地繞進來看了看,你還是不在,你不是在外面過夜是什麼?」

  桑協恩看著她,感覺很懷疑,有那麼剛好嗎?

  「哦!這樣啊。」她索性四兩撥千斤,輕鬆的笑了笑。「外宿也沒什麼啊,你以前和姐夫談戀愛的時候,還不是常常外宿,我都沒說什麼。」

  桑碧聰霍然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在跟章量談戀愛?」

  她和老公還一直期待著恩恩能和聿璽復合哩,他們是一對人見人羨的金童玉女分手未免太可惜了。

  「當、然、不、是。」桑協恩立刻給了她一個清晰明確的回答。

  章量有時會去芒果遊戲開會,她可不能給姐姐這種錯誤的訊息,不然姐夫看章量的眼神一定會變得很奇怪,因為姐夫跟姐姐一樣,對她的態度都是熱情過度型。

  再說,林聿璽也在芒果遊戲工作,她可不想自己的感情淪為大家茶余飯後的話題。

  「那你說,昨晚你跟章量究竟跑去哪裡了?」她非知道不可,因為她上頭還有雙親大人要她一五一十的交代。

  桑協恩擱下了刀叉,慢條斯理的喝光了鮮奶,再優雅的抽了張面紙拭拭唇角。

  看來不說實話,她姐姐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她的眼底浮起笑意。「其實也沒什麼。」她該怎麼說姐姐才不會大驚小怪呢?

  「不要想用拖延戰術,今天是禮拜六不必上班,我有得是時間跟你耗。」

  相處了二十幾年,她很知道自己妹妹的習慣,每當她在打什麼主意時,眼底就會浮起很動人的笑意,讓人不設防。

  「哈。」桑協恩漾出甜笑,決定四舍五人,講一部分實話,隱瞞最離譜的部分。

  「說。」桑碧聰用著命令的語氣,像個教官似的。

  「事情很簡單。」她露出一個清甜微笑,用著極家常、極閑聊的語氣敘述。「我假扮酒店小姐去竹南的酒店做採訪,出了點狀況,章量替我解了圍,不巧昨夜忽然下起豪大雨,我們不熟路況,只好隨便找了家飯店過夜,早上他就直接送我回來了。就這樣,報告完畢。」

  「你這丫頭,居然去做這麼冒險的事?」桑碧聰簡直快昏倒了。「我要好好謝謝章先生,你問問人家什麼時候有空,我要請他吃飯。」

  「這麼快就把人家從‘把妹嫌疑犯’變成‘桑家大恩人’啦?」她打趣的調侃。

  桑碧聰眼眸一瞠。「要不是你那麼不懂事,我需要破費請人家吃飯嗎?」

  桑協恩笑了笑。不必破費,老妹我已經以身相謝了。

  如果她這麼說,不必懷疑,明天就會有一場婚禮等著她,她是新娘,而章量是新郎。

  ※   ※   ※

  章量走進花店,他想買一束花。

  但是,放眼望去一片花海,什麼樣的花她會喜歡呢?這是個很大的難題。

  「送給女朋友嗎?」店員走到他身邊詢問。

  「對。」不知道為什麼,店員的問法沒有讓他不悅。

  「這束好不好?」她笑著拿起一束用金莎巧克力紮成的花。「現在很流行這種巧克力花,女孩子都很喜歡。」

  「就這束吧。」

  他爽快的付了錢,帶著花上車,如果這也能算是花的話,因為他根本沒看見花在哪裡。

  不管了,店員說女孩子都喜歡這種花,那麼恩恩應該也喜歡吧?他在討她歡心?

  是的。

  並不是經過昨夜的性愛關系,他才說愛上她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生活就充斥著她嬌俏的身影,她總是不時出現,用充滿慧黠的靈巧笑語圍繞在他身邊,她的存在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就在昨夜,飛馳在高速公路時,那心焦如焚的滋味讓他體認到了一個事實──

  他愛上她了!

  就因為這樣,昨夜他才會對她幾近全裸的胴體心動,才會忍不住吻了她之後又想要更多,最後一發不可收拾,強勢的佔有了她。

  對女人很挑的他,從來不隨便找女人的,對終生伴侶的追求以小龍女為標準,誰知道,他卻踢到鐵板,愛上了俏黃蓉。

  上帝要這樣開他的玩笑,他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誰叫愛苗不知不覺已深植在他心底,現在再來檢討已經來不及了。

  上車後,他拿出手機撥號。

  「嗨!」桑協恩輕快的聲音傳來。

  「你在哪裡?」她的心情好像很好,是因為他打電話給她嗎?

  「雜志社。」她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稿子寫好,剛剛被老總大大的稱讚了一番,真是有成就感,昨夜的冒險都值得了。

  「我去接你,我們去吃飯。」

  一切他都計劃好了,要在高雅的西餐廳吃飯,送上那束「花」,然後要她正式的當他的女朋友!

  ※   ※   ※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有氣氛的西餐廳變成了連鎖的姜母鴨店。

  「好好吃哦。」桑協恩吃得心滿意足,米酒的香氣讓她連喝了兩大碗濃湯還嫌不夠,叫老板又加了一次湯。

  「你不是酒量不好嗎?」章量盯著她醉人的嫣紅玉頰,還有那紅潤的動人菱唇……去他的姜母鴨,他只想吻她。

  她笑了笑,啃起了鴨翅膀。「這不算酒啊,這是湯。」

  對於她的歪理,他不予實評,反正那算是她的專長,她總有許多可以反駁別人的歪理。

  幸好解決那鍋姜母鴨沒有花太久的時間,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吃飽喝足的上了車。

  「我好想去看海。」望著車窗外的滿天星鬥,她的浪漫因子發作了。

  而這正好符合他想營造的氣氛,於是他二話不說,把車開到了海邊。

  海邊觀星的情侶很多,還有行動咖啡館在旁增添氣氛。

  「太好了,吃太多肉了,我們喝杯咖啡吧。」

  她帶頭走向行動咖啡館,點了兩杯熱咖啡,雖然這不符合她晚上不喝咖啡的原則,但原則也有值得破例的時候,例如現在。

  章量看著她喜滋滋的模樣極為動人,正心動的想攬住她粉肩時,沒想到她卻指著遠處一對情侶,噗哧一笑。

  手臂僵在半空中,他蹙眉看過去,情侶之中的女生,懷裡捧著一束巧克力花。

  「哈。」她輕笑出聲。「那種巧克力花好好笑哦,根本不能算是花嘛,要是有人送我那種花,我一定會把它冰在冰箱裡,以免‘花’融化了。」

  瞬間,章量的額際出現三道黑線,比天色還要黑。

  幹!這麼一來,誰還有勇氣把那種好笑的巧克力花拿出來?

  「小姐,咖啡好了!」

  他付了賬,兩人捧著咖啡坐回車裡觀星看海,海潮聲和咖啡香,這一切又都對了。

  掃掉巧克力花的陰霾,對於重新營造起來的氣氛,章量心口一陣狂熱,認為機不可失。

  「恩恩,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已經喝完了咖啡,擱下空杯子,明眸專注的看著他。「我也是,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你先說。」

  淑女優先,而且他有把握,她要說的,跟他是同一件事。

  「好。」她若無其事的看著他,就像早晨她跟他道再見時一樣自然。「昨夜的事,是我們一時沖動,我們就忘了,彼此都不要介意,也不要有疙瘩,我們還是好朋友,這樣好嗎?」

  他瞪視著她,黑眸緩緩瞇起。

  「你是說真的嗎?」俊臉瞬間扭曲,他一字一字的問。

  「當然。」看到他莫名拉下的酷臉,她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卻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你是個很好的朋友,相信我對你來說,也是很好的朋友,我們沒必要為了昨晚發生的事傷了和氣。」

  心一沉,他惱羞成怒的咬著牙。

  她居然說,跟他發生關系是傷和氣?

  這小女人,是想氣死他嗎?

  他沉著臉,好面子的他,不願表露心裡已經被她的話刺傷了。

  「明天我們還是一起去晨泳,我還是會叫你起床,沒問題吧?」為了讓氣氛好一點,她柔柔的對他展開了一個笑靨。

  該死的!她的笑容惹得他心頭一陣輕盪,他想像昨天一樣吻住她的唇,然後剝光她的衣物,佔有她!

  就算他心裡很想碰她,他也絕不會做,誰叫她已經先把話講在前頭了,他可不想變成一個侵犯「好朋友」的禽獸。

  但,既然要跟他當好朋友,何必笑得這麼美給他看?整人嘛。「你沒想過再找個男朋友?」困難的嚥下喉間的幹澀,他突然問。

  「目前沒有那種感覺。」看他又恢復像以前一樣和她閑話家常了,一抹安心躍上了她的嘴角。「當我的男朋友,應該要大我很多歲吧,懂得女伴的需要,懂得生活的情趣和品質,而且不能太自我,否則又要重蹈我上次談戀愛時的覆轍了。」

  章量悶哼一聲,俊臉沉下,神情很難看,因為他又受傷了。他該死的小了她一歲,又剛好非常自我,這麼說他是不夠格嘍?

  既然他沒希望,為什麼昨夜她要給他?讓他對她的感覺在今天升到了最高點,現在又被迫降到冰點。

  他真的不懂女人,女人不是都希望有人對她負責任嗎?

  為什麼這個女人偏偏跟別的女人不太一樣,很怕有男人要對她負責任呢?

  ※   ※   ※

  他,章量,居然在單戀一個女人。

  自視甚高的他,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很慘,這真的發生了。

  「天啊!她怎麼能騎得這麼好?」目眩神迷的看著白馬上英姿颯爽的桑協恩,江水晶微張著菱唇,連連發出讚嘆。

  「我連馬都不敢碰。」嚴婉臣的表情和江水晶一模一樣,她比獨立自主的江琉璃還像江水晶的親姐妹。

  江水晶眨巴著眼睛。「可是,至少你敢幫伍小婉洗澡啊,我連幫狗洗澡都不敢,伍小婉一叫,我還會怕它哩。」

  晶茗中的江忍和嚴怒對看一眼,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們家裡這兩個小女生,沒事聚在一起就在比誰比較沒用,讓他們這些大人聽得啼笑皆非。

  這座馬場是殷家的,除了當年學生會的五家人,外人不得私人。今天是假日,江、章、伍、嚴、殷五家人齊聚一堂,人馬眾多,一個也不少,會騎馬的都上場奔馳了,不會騎的就在樹蔭下野餐。

  「是啊,她怎麼能騎得這麼好?」章量也喃喃的看著馬上笑逐顏開的桑協恩。

  就在他察覺自己愛上她之際,她左一句當哥兒們,右一句好姐妹淘,就畫清了與他的界限。

  但,她還是無孔不入的加入了他的生活。

  現在,她跟他的家人、長輩、朋友都變成了朋友,跟香茴、婉臣、琉璃、水晶她們幾個女生一見如故、相見恨晚,還嚷著要加入姐妹會。

  至於兄弟會裡,也有個很痞的無賴嚷著要追求她,就是伍獅。其實,他還真有點擔心她會被伍獅給追走。

  但仔細想想,浪盪不羈的伍獅根本不符合她的擇偶條件,所以他就放心多了。

  那女人絕對是上天派來殺殺他狂妄之氣、挫挫他銳傲之風的,所以他才會拿她沒轍,不像個男人,跟她當起什麼哥兒們、姐妹淘來……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個從容不迫的聲音揚起,顏曉冽笑盈盈的走到章量身邊,跟他一起欣賞桑協恩的馬上風採。

  「曉冽阿姨……」在這位英明睿智的女性長輩面前,章量講不出任何一句違心之論。

  他相信這種事可以瞞過他那粗枝大葉的老媽起碼二十年,可是絕逃不過心細如發的曉冽阿姨之眼。

  「有時候女人也沒辦法察覺自己心意,如果男人就這麼放棄,那是男人的錯,也是男人的損失。」顏曉冽話中有話的說。她可以鎮得住家裡那頭無惡不作的惡虎,以及一頭跟惡虎很像的小惡獅,她的功力不是蓋的。

  「如果那個男人不想放棄,要怎麼做,女人才會察覺?」章量勾了勾唇,生平第一次不恥下問。

  像這種事,他打死也不會問他老媽,因為那只會被她笑而已,她可能會卷起袖子說:「笨蛋!連個女人都追不上,看你老媽的……」光想到那個畫面,他的太陽穴就痛。

  秋風輕輕拂過,顏曉冽看著他,眸中有笑意。「纏。」

  他一雙劍眉挑得極高。纏女人?

  那太丟臉了,不是他這個天之驕子的作風。

  況且,要靠纏來獲得一個女人的愛,也太可憐了吧?

  他才不會纏她,絕對不會纏。

  為了表示男子漢的傲氣,接連著三天,桑協恩沒有找章量,而章量也隱忍著想念她的情緒,不主動找她。

  雖然,有了性關系後要做朋友真的很難,但是,纏女人……

  這三個字離他太遙遠了,他章某人的字典裡可沒有這三個沒用的字眼。

  晚上,是江家女主人辛法紗的生日,大批人馬齊聚在華麗的江宅,熱鬧滾滾的享用著壽星親自下廚烹調的美味料理。

  「真是太好吃了!紗紗,你煮的飯菜我就算吃一輩子也吃不膩。」伍惡對著滿桌佳肴大快朵頤,每樣食物都不肯放過。

  辛法紗看著伍惡,很實在的說:「你也確實快吃一輩子了。」

  算算時間,從學生時代開始,結識學生會的他們五人之後,自己不曉得做了多少便當給他們吃。

  一直到現在,伍惡仍會不定時登門來吃上一頓,然後饜足地回去,更離譜的是,連她去伍家作客,下廚的也還是她。

  她有預感,等他們大家白發蒼蒼的時候,伍惡還是會拄著拐杖上門來叫她煮飯給他吃,對於這件事,她老早就覺悟了。

  「幸好有水晶繼承了你的手藝,等你煮不動的時候,還有水晶可以煮給我們大家吃。」伍惡笑嘻嘻的打著如意算盤。「小水晶,什麼時候要嫁來伍叔叔家裡當媳婦啊?」

  「伍叔叔──」江水晶俏臉紅了,不安的瞅了那群兄弟會的成員一眼。

  好險,他們沒有注意在聽大人們說話,她鬆了口氣,可不要讓那個人誤會了呵……

  「你這家伙別想打水晶的主意。」莫謙雅對伍惡亮了亮自己的拳頭。「水晶是要嫁來我們章家當媳婦的。」

  不擅廚藝的她,也肖想水晶很久了。

  「謙雅阿姨──」水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謙雅阿姨的嗓門向來很豪邁,別給那人聽見了才好。

  殷邪微微一笑,洞悉世事的眸子停駐在江水晶漲紅的粉臉上。「你們別爭了,水晶注定是殷家的人。」

  「邪說的沒錯。」藤真砂衣子吃著餐後水果,也在一旁徐徐點頭。

  看到這畫面,水晶俏臉更紅,別扭得快變虫了。

  誰知道她母親辛法紗還少根筋的點頭如搗蒜。「對啊對啊,嫁去邪家我比較放心,邪和砂衣子比你們兩個正常多了。」

  「媽!」江水晶垮著粉肩,莫可奈何的喊了聲。

  「女大不中留,如果水晶想嫁,我和紗紗都沒意見。」江忍唇際帶著笑容說道。  

  他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和迷糊老婆酷似的小女兒,當然希望她有個幸福的歸宿。

  「爸!」她情急的喊。怎麼連向來穩重的爸爸也來攪局,她快花轟了啦。

  「既然擺不平,那,打擂台啊,誰贏了就可以娶小水晶。」莫謙雅很「大哥」的提出了建議。

  江水晶連忙告饒。「謙雅阿姨,你想吃什麼,我去煮給你吃,不要打擂台啦,我還不想嫁。」  

  「你這丫頭不要害臊。」莫謙雅大刺刺舉手揉了揉她軟軟的頭發。「我們家老二雖然眼高於頂又傲得要命,但像你這麼可愛的女生,他也不會瞎了眼不要……」

  水晶的頭頂,霎時有一群烏鴉飛過。

  她真是敗給謙雅阿姨了,她不是害臊,她是有苦難言哪……俏麗的小臉,不知所措的看了眼章量。

  二哥,救我啦……她發出了訊息。

  「狂,管管你老婆好不好,不要亂點鴛鴦譜。」章量的聲音不耐煩的冒了出來。

  追不到心儀的女人,他已經夠嘔的了,偏偏他老媽還來插花。

  水晶就像他妹妹一樣,他連她包尿布的樣子都看過,小時候還幫她擤過鼻涕哩,他對她根本一點感覺都沒有。

  對水晶沒有感覺,對別的女人也沒有感覺,酒過三巡,他突然好想念恩恩那個老丫頭。

  三天了,他們都沒有聯絡,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原本紗紗阿姨叫他帶恩恩一起來的,他卻沒找她。

  現在打給她,或許她會馬上跑來,她的個性本來就喜歡湊熱鬧,反正聚會沒那麼快散,待會大伙還要玩橋牌,叫她來吧,順便找她去晨泳。

  幾天沒晨泳了,也沒人叫他起床,他覺得很不習慣……

  於是,理由成形。

  傲氣飛了、理智沒了,字典裡的纏字變得有些模糊,在熱鬧嘈雜的江宅餐廳中,他打了電話給她。

  「咳!」接通後,他清了清喉嚨,粗聲粗氣的說:「喂,明天出來晨泳吧,你叫我起床。」  

  一陣熟悉的輕笑傳到他耳裡。「拜托,少爺,我人在大陸耶,要晨泳等我回去再說吧。」

  瞬間,他警覺的豎起了劍眉,電話那頭很吵,她像是刻意捂住了手機,還有呼呼的風聲和海潮的聲音。

  他的肌肉瞬間感到緊繃。「你沒事跑去大陸幹嘛?」

  「當然是有事才會來。」她笑了笑。「我在跟蹤人蛇集團,這篇報導肯定精彩絕倫。」

  「什麼?」他霍地彈起來,聲音陡然攀升。

  這女人有沒有腦袋?講得輕鬆,好像她在跟蹤一只流浪狗似的。

  「嚇我一跳,你那麼大聲做什麼?」桑協恩連忙把手機拿遠點。

  寒著臉,章量怒氣騰騰的質問,「你還問我為什麼大聲?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一個女孩子不要命了是嗎?去跟蹤人蛇集團,你不要自己也被他們給賣了才來哭!」

  怎麼……了?二十幾雙眼睛面面相覷之後,看向變臉的章量,他猶自發火。

  「我是個記者,你不要小看我好不好?」桑協恩好笑的準備結束通話。「我不跟你說了,他們要登船了,回去再聯絡,我會買禮物給你。」

  「誰要你見鬼的禮物?!

  他還在吼,手機那頭卻已經切斷了,而且再也打不通。

  ※   ※   ※

  風暴周刊雜志社這幾天來的日子,就如同它的社名一般,過得很風暴。

  「章先生,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是我們要派恩恩去大陸,是她自己找的題材,主動申請要去的,你不能怪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她人現在在哪裡……話不能這樣說,不是我們不負責任,手機打不通,她又沒有主動跟我們聯絡,我們也沒辦法啊……」

  風暴周刊的編輯,頭大的拿掉鼻樑上的眼鏡,頭疼的揉著太陽穴,旁邊的人都拿同情的眼光看他。

  可憐哦,他已經被電話那頭的瘋子疲勞轟炸好幾天了。

  「有她的消息立刻通知我!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不會饒過你們!」章量濃眉緊皺,陰狠的警告,表情很猙獰。

  「我們知道。」編輯嘆了口氣,不厭其煩的說起已說過N次的話。「章先生,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擔心,恩恩很獨立,過去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危險的採訪,她都能全身而退、化險為夷,順順利利的回來……」

  「廢話!她又不是你喜歡的女人。你當然不會擔心!」

  章量火大的掛了電話。

  這個女人為什麼什麼事都敢做?

  她知不知道「危險」兩個字怎麼寫?

  叩叩。

  敞開著的門板上傳來聲音,他沒好氣的抬起頭,看到章力站在門邊。

  「怎麼了?還找不到恩恩嗎?」章力與當晚在江宅的一幹人等,全都知道桑協恩跑到大陸去找報導題材了。

  「別問我這個問題。」章量臭著臉,粗聲遷怒。

  「好。」章力也不勉強他,但是……「老弟,那份PDA手表的改良版企劃書,是不是可以給我了?」

  那是他們章力行銷公司年底的強打商品。

  章量抽出一根煙來,悶聲回道:「還沒做。」

  「還沒做?」章力瞠瞪著他,臉瞬間黑了一半。

  這個人,真的是他那事事講究完美的兄弟章量嗎?

  章量桌上的電話驀地響起,他彈彈煙灰,接了起來。

  「章先生嗎?」風暴周刊的編輯小心翼翼的說:「恩恩剛剛有打電話回來……」

  他的話立刻被心急的章量打斷了。「她在哪裡?」

  編輯在那頭為難的絞著手。「可是,不曉得什麼原因,她又掛掉了,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只是先通知你一聲。」

  興奮的眸光轉為冒火。

  「媽的!」他摔上話筒,毫無風度的咒罵起來。

  章力搖搖頭,認了。誰叫墜人愛河的人都是沒有理智的呢?

  ※   ※   ※

  接下來的幾天,章量把找不到人的氣繼續出在風暴周刊上,也繼續出在他周遭倒霉的人身上。

  風暴周刊已經沒有人敢接他的電話了,他們全部把他當成瘋子,公司裡的人也差不多,能夠避開他暴風范圍的,大家都盡量繞道而走,以免被情緒不佳的他給掃到。

  第七天,他的理智已到了臨界點。

  各種聳動的社會新聞畫面不停在他腦中出現,如果她再不捎來消息,他就要親自去大陸逮人了……

  浴室外,他的手機在響。

  打開浴室門,蒸氣隨之散出。

  圍著浴巾,他懶洋洋的步出浴室,掀蓋接聽。

  「哈羅!我回來了!」輕快甜美的女聲傳來,像只放出鳥籠的自由鳥。

  章量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不真實。

  「怎麼不說話?」電話那頭濃重的呼吸聲和靜默讓桑協恩感覺有些奇怪。「喂──章量,才十天沒見,你不會忘了我的聲音了吧?」

  「你在哪裡?」他的胸腔起伏得厲害,自己也沒辦法控制。

  「家裡啊。」她彎起嘴角笑了笑。「剛洗完澡,把行李整理好,正準備打開電腦,寫我這次歷經千辛萬苦得來的採訪稿,相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絕對會很精彩。」

  他的濃眉打結,才不管她在講些什麼五四三,他通通不想入耳。「我待會過去找你,你出來一下。」

  她笑了。「好啊,順便來拿你的禮物。到了再打電話給我,待會見嘍!」

  結束通話之後,章量雙手撐著桌緣,黑眸緊閉,良久才睜開。

  她總算,平安歸來了!

  他心裡那根拉到緊繃極限的弦,也可以放鬆了。

  這幾天來,他可怕的歇斯底裡終於可以告一個段落,但也都成了小題大作。

  就算他想隱瞞,那些快被他搞瘋的周刊編輯也一定會向她告狀,那麼她就會知道,當她與大家失去聯絡時,他是多麼瘋狂。

  可是,讓他感到煩躁的是,她沒有和他相同的心意。

  煩,真的很煩。

  他怎麼可以讓她知道,他這麼的掛念著她的心情?

  ※   ※   ※

  夜涼如水,章量倚著車身等待。

  皎潔月色下,他按熄煙蒂,看到桑協恩穿著一套輕便的白色運動服,腦後紮著馬尾,輕快的步出公寓大門,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她素淨白皙的臉蛋有一股掩不住的清新氣質,難怪她常在替線上遊戲做活動時被學生搭訕。

  他一眨也不眨的凝視著她的倩影,黑眸深處,毫不掩飾自己想要呵護她、佔有她的情感。

  「喏,禮物!」她微笑走到他面前,神清氣爽,但有微微的黑眼圈,應該是跟蹤那些人蛇,導致睡眠不足的關系。

  他接過禮物,卻順手擱在車頂。

  他伸臂擁住了她,粗糙的大手隨即扣住她的纖腰,在她訝然睜大的圓眸中,堵住了她的芳唇。

  他把她抱得好緊好緊,她玲瓏的身子,在他結實的胸膛之中,不得動彈。

  不管她的意願,他霸道的分開她的貝齒,強烈的吸吮翻攪著她的舌頭,熱燙而激情的吻,讓她敏感而昏亂。

  「怎麼…─回事?」

  她推開了他,浮現困惑的神情,他突如其來的熱吻,在她心中掀起巨大的震盪。

  雖然發生過一次超友誼的關系,但他們一直保持著好朋友的距離,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吻她。

  「你瘦了。」

  他沉沉的嘆了口氣,手掌撫上她美麗的瓜子臉,紅腫的菱唇,還有他的氣息。

  她並不是個笨女人,他都表現得這麼明顯了,難道她還不能明白他的心意嗎?

  她認真的看著他扭曲的俊顏。「我問你怎麼回事,不要轉移話題。」

  她很重視這個問題,他們的友情,是不是已經變質了?

  在什麼時候變質的?是因為那一夜嗎?

  「進去吧,明天晨泳見,你打電話叫我起床。」他把禮物拿下來,不想回答的上了車,駛離她還是困惑的視線之中。

  ※   ※   ※

  「這件好不好看?」

  桑協恩在專櫃的穿衣鏡前試穿一件湖水藍的及膝大衣,俏麗的色調烘托出她甜潤的臉龐。

  章量看著鏡裡美麗的她。

  「米色那件比較適合你。」

  上個禮拜開始,每個百貨公司開始陸續舉辦周年慶大特賣,這愛漂亮的小女人有事沒事就拉著他一起逛街。

  結識她的那天,他在她車上看到一堆名牌用品,當時他還很不以為然的認定她是個奢侈的女人,後來他才曉得,那些名牌貨全都是她大姐不用想丟的二手貨,她看丟掉可惜,便撿來加減用。

  現在他對她很了解了,要讓小姐她踏進百貨公司,除非是像現在這樣折扣直直落的時候才有可能,否則免談。

  「真的嗎?」她又換上原本那件米色大衣,款式一樣,但顏色不同。

  「這件大衣我們有男裝款式,是特別為情侶設計的,現在在打對折,兩件一起帶非常劃算,先生要不要試穿一下?」專櫃小姐賣力的推銷著。

  「好啊!」

  桑協恩笑盈盈的替章量答應,還俏皮的對板著一張俊臉的他眨了眨眼。

  他平常喜歡擺酷,總是只穿黑色系的衣服,把自己搞得像地獄使者,趁這個機會把他改頭換面一下,她相信俊朗的他,穿淺色系也會很好看。

  「我不喜歡這種顏色,女人家才穿這種衣服。」章量嘀咕著,接過專櫃小姐遞上來的大衣,不情願,但還是穿上了。

  「天哪!真好看!」桑協恩毫不吝嗇她的讚美。

  鏡裡的他們像對金童玉女,他忍不住把她摟近一點,連他自己本人,都有眼睛一亮的感覺。

  對啊,穿這樣很好看,他又不是黑傑克,平常幹嘛老把自己搞得烏漆抹黑的?

  然後,他刷卡買下兩件大衣。

  走出專櫃,桑協恩打開皮包,數了四張鈔票給他。「喏,我的。」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更何況他們只是很麻吉的朋友,當然要算清楚嘍,她不喜歡佔別人的便宜。

  他瞪了她一眼。

  「收、起、來。」

  她瞅著他笑。

  「你要送我大衣?」

  他撇撇唇,揚高下顎,不看她,只潦草的點了點頭。

  笑意盈滿她生動的明眸。「那麼,我們去吃鐵板燒,我請客。」

  明蝦、明蝦!美味的明蝦,今天她想吃兩份!

  ※   ※   ※

  周日的知名鐵板燒料理店裡人滿為患,幸好還有位子,桑協恩和章量緊靠著坐在一起,連點空隙都沒有。

  「一杯可樂。」

  章量替她點了她吃鐵板燒必備的飲料。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每逢來吃鐵板燒,都是一杯可樂兩人喝,他挺享受這種親密的感覺,只是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她從大陸回來的那晚,他突兀地吻了她,事後他們都一副若無其事樣,她沒提起,依然找他吃喝玩樂,他也就順勢沒有再提。

  現在的他們處在一種微妙的關系裡,仿佛一觸即發,又仿佛可以用朋友的名義,天長地久的相處下去。

  他總是認為自己某一天一定會忍不住,再度偷襲她。

  如果,她真的只想要他做她的朋友,那麼他就當她的朋友,他會好好克制自己,讓那天晚一點來,這樣,他才可以把她留在身邊久一點……

  「惡!」品嘗著人口的香煎明蝦,桑協恩忽然作嘔出聲。

  幸好人多,沒人留意她,但緊貼著她坐的章量敏感的聽到了。

  他看著她,她那模樣……

  「惡!」

  她再度嘗試,卻仍是作嘔吐掉。

  「海鮮壞掉了嗎?」他夾了尾明蝦吃,味道和平常一樣好,並沒有異味啊。

  她難受的抽起面紙拭唇,小臉已經變得蒼白,面前的海陸大餐通通失去了滋味,她的好胃口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還是吃點青菜好了。」

  她對他勉強笑了笑,誰知道夾過明蝦的筷子夾起青菜入口,仍是吐了出來。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胃裡翻騰得難受。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她驀地抬眼看他,而他也正蹙眉凝視著她。

  兩人對視著,再白痴的男女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丟下幾張鈔票,拉起她的手就走。

  從婦產科出來,章量與桑協恩呆了好久,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我們談一談!」

  一手提著兩件新大衣,一手牽著她的手,章量推開街邊咖啡館的門,把她往裡頭帶。

  「請問要點些什麼?」侍者前來服務。

  「熱拿鐵……」桑協恩順口就要點咖啡,剛剛什麼都沒吃,現在驚嚇太大,精神又很委頓,喝杯咖啡好提提神。

  「給她一杯熱牛奶。」章量無情的改點她的飲品。「再一杯濃縮咖啡。」  

  看到她渴望的眼光,他揚了揚眉。「你想都別想,咖啡是我的,孕婦只能喝牛奶。」

  這個女人,連自己懷孕三個月了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女人啊?為什麼平時那麼聰明伶俐的人,會輕忽這種天大的事呢?

  「不要拿那種眼光看我。」她無奈的說:「我平常經期就不準,有一次還半年沒來,我根本沒想過懷孕的可能。」

  他看著她,她眼底眉梢的煩惱全落入了他眼裡。

  她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煩,那個弄大她肚子的男人,是個不願負責任的男人嗎?

  「你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嗎?」他繃著俊臉瞪著她,心隱隱作痛的問了這麼一句。

  他們幾乎天天混在一起,他看不出她會有什麼時間約會。

  再說,有哪個男人會同意女朋友天天跟別的男人廝混?縱然她自認為他們情同哥兒們一樣,可沒有男人會這麼大方的。她搖了搖頭。「沒有。」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問這個幹嘛?難不成這個節骨眼要替她相親嗎?

  他蹙起了濃眉。

  她又跟別人搞了一夜情嗎?孩子是不小心種下的惡果嘍?「那麼孩子……」

  她看著他,無奈幽然的嘆了口氣。「是你的。」語氣很肯定。自從與林聿璽分手後,除了大雨滂沱跟他脫軌的那一夜,她的性生活是一片空白。

  他們上次在賓館發生一夜情是在三個月前,而肚裡孩子在醫生的診斷下,確定受孕三個月。

  這個問題很頭大,她懷了好朋友的孩子,這該怎麼辦呢?所以她很煩惱,相當的煩惱。

  「我的?!」章量簡直快跳起來。

  這三個月來,他苦悶的在她的要求下,只能暗戀著她,繼續與她維持好朋友的見鬼關系。

  現在,他終於可以父憑子貴,升格為她的男朋友或者丈夫了!

  「拜托你一件事,不要逼我把小孩拿掉好不好?」她把他的大反應解讀為大不悅。

  看著她憂鬱的小臉,他霍地瞪大眼睛。「誰說要把小孩拿掉的?我不準你這麼做!」

  他正打著父憑子貴的如意算盤,說什麼也不能把孩子拿掉,不然要等到她願意接受小她一歲又自傲、不懂體貼、不夠成熟的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

  「那就好。」她放心了,聽過太多靈異傳說,她實在沒勇氣墮胎。

  再說,她喜歡小孩子,每個小孩都是天使,天使是不容扼殺的。

  「你會幫忙養孩子嗎?」她又問。

  他白她一眼。「當然。」

  是他章量的孩子,他當然會養,連她一並,他都養定了。

  「謝謝你。」她真的放心了。

  他收入頗豐,可以彌補工作與收入都不固定的她,孩子不怕沒有教養費了。

  「我們明天就去看婚紗、買婚戒,我要見你的父母,在你肚子大起來之前要結婚,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希望我們公証結婚,一切從簡,簡單而隆重。」

  相信他開通的老爸、老媽會讚成他這麼辦,只要把五家人請一請,婚禮就算搞定了。

  依他的個性,才沒耐心去應付那些五四三的親戚朋友,反正從小到大,他們五家的關系密不可分,早已超越了所有親朋,五家人有到就夠了。

  「章量……」她潤了潤唇,啜了口熱牛奶,微揚起秀麗的下巴。「我沒有要結婚。」

  她有提過那兩個字嗎?他怎麼扯得這麼遠?

  他措手不及的瞪著她。「什麼意思?」

  她既然要求不要拿掉小孩,不就是願意跟他結婚嗎?

  「我不想因為孩子的原故,耽誤你的終身。」她嚴肅的道出想法。

  她的講法令他皺起了眉毛。「不要胡扯,絕對不是因為孩子我才要跟你結婚。」

  是因為他喜歡她,喜歡她好久好久了,久到他快不認識原本那個傲氣沖天的自己了。

  「總之,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又沒有在戀愛,跟好朋友結婚很奇怪,有必要為了一夜的失誤,而把你我用結婚証書綁在一起嗎?」她頭頭是道的分析。「你也很清楚,那晚只是氣氛使然、意亂情迷而已,你不必為我負這麼大的責任,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你。」

  「小姐,我大費周章的飛車去救你,你也要將這解釋為我意亂情迷嗎?」怒氣在他胸口鼓躁著,他盡可能捺著性子回答。

  「那是基於朋友的道義,你才會去救我,這跟你要跟我結婚根本是兩回事,不要混為一談。」

  他瞪著她,千言萬語說不出來,但他很想,真的很想掐死她。

  「你少自作聰明了!」他冷哼一聲。

  「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結婚,因為你不是我喜歡的型。」

  他這個人太驕傲自負了,做他女朋友的人,一定要是個溫柔女子才可以遷就他一身的傲氣,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適合他。

  章量的黑眸瞬間瞇起,兩眼充滿了激動的光芒。「桑、協、恩!」去他的!都跟他有孩子了,才說不喜歡他這型的,這樣不會太晚了嗎?

  ※   ※   ※

  章量的惡夢開始了,有個女人不願意嫁給他,卻要生下他的孩子。

  這原本是件風流倜儻、值得向天下所有男人炫耀的事,但發生在他身上,他非但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還一度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這樣敗在桑協恩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手裡了?

  「謝謝光臨!」

  結賬後,他提著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扔上車後,直奔桑協恩的家。

  現在的他整天神經兮兮,就怕她哪根筋不對,又跑去哪個邊疆地帶找報導資料。

  所以嘍,他每天撥數十通電話給她,以確定她平安無事的待在家中,沒有四處趴趴走,他才能放心。

  除此之外,他也不準她再去扮辣妹跳熱舞,對於這一點,她欣然同意,為了生下健康的寶寶,她還戒了所有含咖啡因的東西,讓他對她的成熟頗為感動。

  現在她懷孕的事,除了她知、他知、婦科醫生知,沒有別人知道,就連住她樓上的姐姐都不知情。

  她打算瞞到不能再瞞的時候,才讓別人知道,以免太早嚇到大家。

  關於這個,章量也懶得勉強她公開孩子的爸是他,反正等肚子遮不住時,她自然要講,到時候他就可以正名了。

  他對自己微笑,但隨即,笑容又垮了下來。

  很難講。

  搞不好她承認大了肚子,卻死也不說孩子的爸爸是他,那麼,他想利用她家人輿論的壓力讓她嫁給他,不就白盤算了嗎?

  對於結婚這件事,她說什麼都不妥協,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想來只有等將來孩子出生時,看她會不會念在孩子體內流著他一半血液的分上,跟他結婚了。  

  不然,他就使出賤招,跟她搶孩子,逼她妥協。

  雖然這麼做有點不光明磊落,但他會讓她了解他想跟她結婚,並非因為孩子的原故,孩子只是讓他們關系更加緊密相連的一個元素而已。

  早在他飛車去救她的那天,他驀然察覺自己對她的關心太超過之後,他的心裡就一直有她,容不下別的女人了。

  提著大包小包進入開啟的電梯裡,他嘴角驀然揚起。

  電梯裡頭沈庭嫣正親親熱熱挽著林聿璽的手臂,他們大概是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的。

  「章先生,你也來這裡啊?」

  沈庭嫣對他友善的露齒一笑,而林聿璽俊逸的臉龐卻很僵。

  她很感謝章量,如果那次他沒有約她出去吃飯,她就沒有接近林聿璽的機會,適時的給受到情殤的他關懷和溫柔,而他,也給了她想要的回報,現在他們正在交往中。

  只到二樓電梯門很快又開了,章量對兩人潦草的點了點頭,也不管對方怎麼想,在電梯門開後,拿出桑協恩給他的備份鑰匙,徑自開門進去。

  她很懶,有時他來,她還窩在床上睡,懶得起來開門,就給了他一份鑰匙,讓他自己開門進來。

  他把物品放在廚房裡,走到臥室,打開房門一看,她像只小懶貓般的卷著被子,睡得正甜。

  打開她擱在梳妝台上的皮包,他抽出自己皮夾裡的所有大鈔,全數放進她的皮包裡。

  他不準她去工作,這些錢是給她零用的,在他心裡,他已經把她當作自己的女人,男人有照顧女人的責任跟義務,這是他該做的。

  這兩天她感冒了,吃了藥之後,有嗜睡的現象,他體貼的輕輕關上門讓她再睡一會兒。

  回到廚房,他把食物分門別類放好,先照著江水晶給他的營養食譜燉上一鍋清爽的蔬菜湯,然後破天荒的開始替她整理房子。

  她有隨手亂丟東西的壞習慣,以前隨便她怎麼扔,反正是她自己在住,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是現在不同,她懷有身孕,要是不小心踩到什麼絆倒、滑倒,不僅是孩子,連她都會有危險,他可不能讓她冒這種危險。

  整理好雜物,他用含有檸檬香的清潔劑來回拖著地板,這種香會讓她無時無刻的反胃舒服點。

  而房裡的人兒,在混合蔬菜香與檸檬的香氣裡,依然睡得香甜。

  ※   ※   ※

  桑協恩起床的時候,屋裡彌漫著一股誘人的蔬菜湯香味,她知道,一定是章量來了。

  她肚子正好餓得咕嚕叫,原本想叫披薩,現在有章量燉的湯,去他的披薩,她才不要吃那種沒有營養的垃圾食物哩。

  走出臥房,光潔的客廳裡靜悄悄的,連窗帘都拉上了。

  他又走了嗎?

  當她在沙發裡看到他時,他正睡得很熟。

  她蹲下身子,看著他熟睡的俊顏。

  鼻子好挺哦!

  她忍不住調皮的伸手描繪他好看的鼻型,然後是極有個性的嘴唇,再來是男性的喉結。

  忽然,他伸手按住她的頭,強將她壓向自己的五官,唇對著唇,緩緩吸吮她柔軟的唇瓣,滑溜的舌探進她口中,勾纏著她的丁香小舌,久久之後才放開。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她家裡偷吻她了。

  怎麼回事?

  她對他的吻越來越有感覺,甚至,剛剛她還怦然心跳,好像有種戀愛的悸動,想要他的擁抱,想在他懷裡撒嬌,想要一睜開眼就看到他……

  有時他工作忙沒來,她就像顆望夫石,一直坐在沙發裡,雖然美其名是看電視,視線卻不由自主的一直瞄向門口,希望他開門進來,和她做伴。

  她對他單純的好朋友情誼也變質了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泰然自若的面孔,俏臉因剛才的熱吻還暈紅著。  

  「去吃飯吧,晚上去看電影,有部動畫很受好評。」

  他查過資料,孕婦整天悶在家裡,會提早得產前憂鬱症,所以他常找些比較靜態的節目,陪她出去走走。

  她腦中立刻出現另一部她比較想看的電影,是以前她常約他一起去看的那種。

  「想都別想。」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想看那部很賣座的韓國鬼片嘛。

  除非他腦子燒壞,不然才不會讓他未出世的孩子受那種驚嚇式的胎教哩。

  「只是想想也不行嗎?」她笑了笑,拉開餐椅坐下來。

  現在的她胃口很差,還變成素食主義者,只吃得下水晶獨家的清爽熬湯和全麥面包,因此他都為她準備這兩樣東西。

  如果沒有他,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度過這漫長的十個月。

  他不只是孩子的父親,也不只是她的好哥兒們,他應該,還具有某種特別的意義跟身份才對……

  「量──」她抬眸瞅著他,他正徑自低頭在喝湯,自從她改變飲食習慣後,他也配合她,都吃跟她一樣的東西。

  他從湯碗裡抬眼,用眼神詢問,每當她用那種拖音叫他的單名時,就表示有求於他了。

  「我想吃草莓醬。」

  「夾在面包裡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剛才忽然想吃的,而且,很夸張的,仿佛還聞到草莓醬的香甜味道。

  「知道了。」很好,她總算又有一樣想吃的東西了,先前他還真怕她就要靠蔬菜湯和全麥面包過十個月,然後孩子生出來的時候,會長得像這兩樣東西。

  他起身,顧不得自己的肚子也正餓著。「你先喝湯,等我五分鐘。」

  他很快穿上薄夾克,拿起鑰匙出門,樓下轉角處就有間便利商店,他腿長又跑得快,可以速去速回。

  看著他頎長的身影出門,在餐桌上雙手撐頭的桑協恩,發起了呆。

  章量……

  纖纖素手在大理石桌面寫著他簡單卻強而有力的名字。

  力量──力量──也真虧狂和總舵主想得出來,為兩個兒子取了這樣適合他們的名字。

  究竟章量在她的生命裡,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不再只是朋友,她已經無從為兩人的關系定義了。

  她知道為了她,他改變了很多,盡量去學什麼叫成熟體貼,也盡量把一身的傲氣去掉,希望她對他刮目相看。

  她確實已經因為他的努力,對他有了另一番新的看法。

  只是她沒有讓他知道,其實現在的她很為他的表見,心動……

  ※   ※   ※

  桑碧聰盯著身著粉色系娃娃裝、青春俏麗的妹妹看。

  她和丈夫去加拿大市場考查了一個月,回來後,發現恩恩變得很奇怪,常常把門從裡面反鎖,害得她都進不來,打電話給她,她也不接,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更奇怪的是,她屋裡變得幹淨了,地板擦得光潔無比,有太陽的時候,陽台常照著洗好的被單,桌上還常有熱騰騰的湯可以喝。

  所以她很合理的懷疑,恩恩大概是懶透了,幹脆花錢請鐘點女傭來打掃兼煮飯,讓她可以盡情徜徉在她的記者探險裡,無後顧之尤。

  「你的傭人都什麼時間來?」桑碧聰左看看右看看,發現這個鐘點傭人還真不錯,沒有打混摸魚,連小地方都得清潔溜溜。「什麼傭人?」桑協恩從冰箱裡取出一盅水果沙拉,拿出小碟子與姐姐分吃,那是單量親手做的,當然也是水晶給的獨家食譜。

  她睨了妹妹一眼。「鐘點傭人啊。」這丫頭還想跟她裝傻,怕她借傭人啊?

  「我哪請得起?」她笑嘻嘻的說:「要請也是你跟姐夫請,你們財大氣粗,請了傭人後,三不五時再借小女子用用,那我就感激不盡了。」

  「那你的狗窩怎麼變得這麼幹淨清爽了?」桑碧聰不由得狐疑起來。

  桑協恩笑著揚揚眉稍。「我轉性了不行?」

  可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有轉性的一天,她姐怎麼可能相信嘛?!

  不過,說章量是鐘點傭人就太離譜了,他只不過偶爾看不過才替她打掃,又偶爾擔心她餓肚子餓著了寶寶,幫她熬一鍋她愛喝的湯而已,這樣還不算鐘點傭人啦。

  「你老實說,你這裡最近是不是常有陌生男子出入?」

  「誰告訴你的?」她慢條斯理吃著沙拉,沒有太大反應。

  章量說,他曾在電梯裡遇過林聿璽和沈庭嫣,大概是他們打的小報告吧。

  「你以為這棟公寓是我們姐妹倆的嗎?」桑碧聰白了她一眼。「很多入都看到了。」

  桑協恩依然吃著沙拉,輕描淡寫的回道:「沒什麼啊,朋友來坐坐,正常啊,你也知道我朋友多,有時候他們沒地方去,我就收留他們一夜,或者大家高興就開個派對,值得大驚小怪嗎?」

  桑碧聰沉默了下。

  恩恩朋友多,這她是知道的,家裡有男性朋友出入,也確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恩恩的朋友都滿正派的,她也都認識,沒什麼好擔心。

  看來,面對古靈精怪的妹妹,她是問不出所以然來了。

  「那麼,你跟聿璽打算怎麼辦?」思忖過後,她換了個話題。

  桑協恩瞪大眼睛。

  哇!不會吧?都分手幾百年了,現在還在問她跟前男友的事,這樣不會太晚了嗎?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腹部。她肚裡都有別人的骨肉了,跟林聿璽在一起,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姐,我跟他已經分手了,沒有任何打算可言。」

  就算她想跟他有所「打算」,他恐怕也不願意了吧,誰要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女人?

  「聿璽和小嫣在交往,難道你都不會在意嗎?」

  其實,在意的人是她跟丈夫,他們都希望這對小兒女能復合,大家親上加親,日後好照料。

  「姐,你問那什麼話?」桑協恩感到啼笑皆非。「我們都已經分手好幾個月了,如果我介意,就好像離了婚的夫妻還在為對方另結新歡氣沖沖一樣可笑,你要我變那樣嗎?」

  「但你姐夫說,聿璽還是對你不能忘情,他根本不想跟你分手。」

  「那是他單方面的意願,跟我沒關系。」她吃完最後一口沙拉,起身倒牛奶喝。「再說,他不也接受別的女人了嗎?這樣還能說,他對我有多念念不忘嗎?」

  桑碧聰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好吧,如果你不想跟他在一起,我也不能勉強,畢竟那是你的幸福,男未婚、女未嫁,你有選擇的權利。」

  桑協恩嫣然一笑。「謝謝姐!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你這丫頭。」桑碧聰拿她沒辦法的搖頭。「我跟你姐夫下個月要去新加坡拓展業務,成立芒果遊戲的子公司,這一去至少要半年以上,你姐夫放心不下你一個人留在台灣,叫我問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我要留在台灣。」她又快又堅定的說,還微微笑了笑。「台灣現在正是最舒服的季節,我才不要去新加坡曬大太陽,會曬黑。」

  當然,這只不過是個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地姐姐很容易受到驚嚇,她怎麼可以讓姐姐看到她這個未婚妹妹的肚子大起來呢?這樣可是會嚇壞她的!

  「什麼?那家伙還想跟你復合?」

  章量不以為然的挑高劍眉,對於沙發裡桑協恩輕聲細語捎來的訊息,不悅得很。

  「唉。」她吃著補血的葡萄,心裡快樂得想唱歌。

  她轉述與姐姐的對話,輕描淡寫的試探他的反應,結果讓她滿意極了。

  「他想腳踏兩條船?」他惱火的邊洗碗邊問。

  不知道有多少次,進出這棟公寓時,他看過林聿璽和沈庭嫣親密挽手的模樣,那種暖昧的眼波流轉,很容易讓人猜到他們的關系匪淺。

  有女朋友的男人,還肖想他的恩恩,真是不想活了!

  「我不知道。」她依舊嬌慵的回答,抓過一個靠墊,懶洋洋的躺在沙發上看影片。

  她喜歡他這樣直接的在乎。

  自從相識以來,他總是陪伴在她身邊,懷孕之後,他對她呵護更是無微不至,他以行動証明了他的心,他不上一個嘴上說關心,卻永遠都在忙自己事業的大男人。

  現在的章量,跟她剛認識時的他,真的差很多。

  他身上的刺和傲氣都收斂了,還把時間分配得剛剛好,工作的時候,他極有效率,下班以後的時間,全部留給她。

  她不知道這樣的他,日後會不會改變,但她很滿意現狀,只希望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可以過到生產之後,有他幫忙養孩子,她可以再投入她喜歡的記者世界,尋找尖銳的題材,創造驚人的銷售,打破自己的紀錄……

  「那麼你呢?你想做兩條船的其中一條嗎?」

  章量在她天馬行空亂想之際已洗好了碗,來到她的面前,隨手抽掉她的靠墊,把自己的大腿給她枕。

  他愛她,愛到可以把命給她,但他卻不了解她的心,只知道她仍然把他當哥兒們,還笨得以為他對她的照顧,全是沖著哥兒們的道義。

  「你希望我做嗎?」她惡作劇般的問,美眸眨也不眨的看著他,還加上一個美麗的無辜表情。

  「廢話!當然不希望。」

  他俯頭吻住她的唇,懲罰的用力吸吮她的舌頭,大手不由自主的撫上她誘人的胸線,順著他男性的欲望,恣意揉弄。

  他……想碰她,好想好想。

  懷孕之後,體質改變,她變得怕熱,常穿著清涼的在屋裡晃來晃去,挑戰他有限的自制力。

  原本身材就火辣的她,有時甚至不想受內衣的束縛,那渾圓有致的胸形,常讓他看了快噴鼻血。

  吻著摸著,他遏抑不住的呻吟低嘆。

  這小女人幹嘛不推開他?幹嘛不阻止他的觸摸?

  最近她都這樣,每次他吻她的時候,她都乖得像只小綿羊,一副隨他蹂躪的樣子,通常都是他主動住了口又住了手,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既然她想保持好朋友的情誼,他就尊重她的意願,如果太躁進,嚇跑了她,對他沒有好處。

  「我去洗澡!」

  他放開了她,很快離開欲望的風暴中心,走進浴室裡。

  他在這裡放了簡單衣物,如果太晚就留下來過夜,隔天直接去上班。

  用冷水淋浴後,他總算好多了。

  走出浴室,客廳裡空無一人,他打開房門,看到她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小說在看。

  她瞅著他。「你要回去了嗎?」

  剛剛在客廳接吻的時候,她強烈的感覺得到他的欲望,她想替他滅滅火。

  「怎麼?舍不得我走啊?」他開玩笑的說,她的表情卻讓他情不自禁的走進房裡,坐在床緣看著她的落寞,這才發現她已經換了睡衣,若隱若現的曲線勾誘著他……

  老天!剛那冷水澡根本沒效嘛,看到她,他的欲望又來了。

  「是有點舍不得。」她輕哼著,低垂下眼睫,模樣幽幽然。

  他的心一震,紅艷的嘴唇近在眼前,他又想吻她了。

  「量──」

  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的望進他眼裡,她看到了他熾熱的欲望。    

  他們這樣半同居的狀態有多久了?他都沒有碰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別的女人泄欲?

  「想吃什麼消夜就說,我去買。」看著她動人的臉蛋,他故怍輕快的問。

  媽的!其實疼痛的欲火快搞瘋他了,只有她有這種能耐,讓他看得到又不能吃,誰叫她是他的哥兒們!

  他咬牙切齒的想,好一個哥兒們!去他的哥兒們!他現在想上他的好哥兒們!

  「你。」她清清楚楚的說。

  「什麼?」他盯了她好半晌,確定自己剛才沒聽錯。

  她滴溜溜的美眸膠著在他訝然的俊顏上。「我覺得你想要我,而且是很想很想,我不想你去碰別的女人。就這樣。」

  其實不只這樣,當然還包括了她的情慷、她對他微妙的感覺,但她不想破壞目前的和諧。

  先過了今晚再說吧,畢竟欲望是不等人的,來得急,說不定下一秒感覺就消失了,要做就趁早!

  看著她,他的眼瞳轉為熾熱懾人,呼吸也開始變得濃濁。

  這女人,知道他想要她就好,何必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她不知道男人也是會害羞的嗎?

  既然他與她都想做,那麼他們也不必矜持了。

  他不願讓別的男人碰她,而她也不願意把他讓給別的女人,他們這樣,不是兩情相悅是什麼?

  「這次,你不能再說是酒精作祟、氣氛使然了吧?」他熱烈的吻著她雪白的頸項,扯掉了她肩頭的細肩帶。

  他頎長身軀覆上她嬌柔胴體,纖長美麗的腿自動分開,夾起他結實的腰桿,烙鐵般的堅挺刻不容緩的推進她體內,喘息間,她的大眼已有些迷蒙。

  「不要說那麼多了,好舒服……呃──啊、嗯……」她的表情很陶醉,沒想到孕婦還可以享有這樣美好的性生活,老天待她真好。

  「真的嗎?」她的話讓他某個部分著了火,他更賣力了。

  ※   ※   ※

  一夜歡愉的激情代價是,章量向章力告了兩個禮拜的假,陪桑協恩到雪黎度假。

  他們住在酒店裡,夜晚,只要拉開房間窗帘,就可看到知名的雪黎歌劇院,在燈光映照下風情萬種的模樣。

  白天,她不喜歡血拼,只要一杯飲料就可以在房間坐一下午,欣賞雪黎歌劇院那如同即將乘風出海的白色風帆的建築造型,以及雪黎港灣裡,藍色海面上的點點帆船。

  自那一夜他上了她的床後,性變成他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調劑品。

  她享受的模樣常叫他不可自拔,總是對她一要再要,但顧及她肚裡的寶寶,他不敢要得太兇,每兩天一次已是他忍耐的極限。

  這樣的美好日子在外國過了一個禮拜,章量相信不必他刻意說,她也該認分的別再自欺欺人,每夜同床共枕,分享著彼此的體溫,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不能以哥兒們、好朋友來定義了。

  她是他的女人,以後寶寶出生後,她理所當然要嫁給他,而現在,為免她找一堆理由拒絕,他寧可暫時先不提。

  等孩子出生,她受到家人壓力時再一次了結,他們終要步入禮堂的,伴郎就是兄弟會那些等很久的家伙,伴娘當然是姐妹會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女生,至於婚紗,就請身為設計師的琉璃設計了……

  「喂──」桑協恩拍拍章量的肩膀。他在發呆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回過神來。「想回去休息了嗎?」

  他們在飯店二樓寬敞的露天咖啡座喝下午茶,悠閑的遊客三三兩兩,藍天白雲,天氣好得叫人心生滿足。

  「不是。」她指著前面,飯店美麗典雅的一隅,有人在拍婚紗照。

  他隨意看了一眼。「新娘長得不錯。」

  男人對這種事的興趣本來就不若女人大,況且那化了濃妝的外國新娘根本不及恩恩一根頭發的漂亮。

  桑協恩看著他。

  章量他,很久沒向她提起結婚之事了。

  難道他已經沒有娶她的意願了嗎?

  他知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他她想結婚了!

  「那種復古的婚紗款式,我還滿喜歡的。」她索性把話講得更白一點,雙手撐著下巴,半瞇起眼眸,著迷似的望著那對新人。

  他點了點頭,表示有聽到,但沒什麼意見。

  如果她喜歡復古式的婚紗,就叫琉璃設計一件別致點的復古禮服,相信琉璃的巧手可以辦到。

  「如果是我的話,也會選擇到雪黎來度蜜月,我不喜歡巴黎,總覺得人太多、太吵了。」她繼續發表她對婚禮的憧憬。

  忽然,美好的陽光下,有個高大的金發男人走向他們,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友善的開口了。

  「美麗的東方小姐,不知道你願不願擔任我們公司的模特兒,替我們拍一組孕婦裝的照片呢?」

  「邀請我當模特兒?」桑協恩感到受寵若驚,她還以為自己微隆著小腹很醜哩,沒想到還會有人相中了她的美色。

  「是的。」金發男人拿出名片微笑道:「我是茱麗服裝公司的經理,認為你很適合我們這一系列東方風孕婦裝的味道,由你來拍,一定可以拍出服裝的特點。」

  這樣的恭維,任何人都會發自內心的微笑,桑協恩也不例外。

  自從變成孕婦之後,她都快發霉了。

  「不行。」章量從她手中抽走名片,斷然拒絕。

  他是很小氣的,不想有人分享她的美麗,況且她現在有孕在身,他也不希望她工作,那樣太辛苦了。

  他養得起她,她何必出去拋頭露面,在外國人的地盤拍什麼孕婦裝照片,萬一拍出問題來怎麼辦?他不準。

  桑協恩看著章量,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不許她去拍照。

  如果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話,就不能太不聽話,否則男人只會認為自己沒有尊嚴,久而久之,會靠向別的溫婉女子懷裡去。

  於是,她很有智慧的對金發男人露出一個遺憾的美麗笑容,模樣很優雅。

  「抱歉,對於您的提議,我感到萬分榮幸,但是我先生……」她指指章量板著的俊顏,燦然一笑。「他不允許。」

  「這樣嗎?那真的很可惜。」金發男人從章量臉上看到強烈的反對之意,知道這個東方男人並不好惹。

  她回了他一個甜甜的笑容。「是啊,那也沒辦法,我得聽他的。」

  「那麼,再見了,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假期。」金發男人也不勉強,維持著好風度回到他與朋友那一桌。

  「你剛剛對他說,我是你先生?」一等金發男人離開,章量就開口。

  從她櫻桃小口吐出那句話開始,他就一直盯著她看,臉上依然擺臭,但心裡卻波濤洶湧,很激動。

  「嗯。」她淡淡的吸了口柳橙汁,對他彎起嘴角笑笑。

  「不對嗎?你那種口氣、那種獨裁的態度,不像我老公像什麼?」

  他並不知道,他在她的心目中,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   ※   ※

  台北入夜的熱鬧街道上,有個挺拔頎長的堂堂男子漢,盯著櫥窗裡的嬰兒衣服瞧了很久很久。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他回過頭,看到兩張相似的女性面孔,非常好奇的張望著他,瞬間,警鈴在他腦裡大作。

  「紗紗阿姨、水晶……」章量僵硬的稱呼過後,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這失常的舉止,明天就會傳遍江、章、伍、嚴、殷五家。

  「量,你……」

  辛法紗的視線隨之看向櫥窗裡那些可愛的小衣裳。「你要生小寶寶啦?」

  「沒有!」

  他否認得很快,卻也更顯得可疑。

  「那麼,二哥,你為什麼要一直看著小寶寶的衣服啊?」江水晶也好奇的問。

  「只是……剛好停下來……想……」他努力找借口。「抽根煙。」雖然這借口很爛。

  辛法紗眨眨眼睛。「量,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生了小孩,沒敢給狂和謙雅知道?」

  章量瞪著她,黑眸中盡是震驚。「紗紗阿姨!你在亂說什麼?」

  他真不敢相信他那平常非常迷糊的紗紗阿姨會一猜就中,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我猜錯了嗎?」她抱歉的笑了笑。

  「對了,晚上來家裡吃飯,把恩恩也帶來,我煮了她和惡都喜歡吃的紅燒蹄膀。」

  「她不在內地。」

  他直接替她回絕。雖然知道這很殘忍,因為恩恩真的很喜歡吃紗紗阿姨的獨家紅燒蹄膀。

  但是,現在的她,一出現就會穿幫,她現在的肚子可不是穿件寬鬆衣物就藏得住的。

  「咦,怎麼會?我早上才看到恩恩啊。」江水晶忽然這樣說。

  章量原本放下的一顆心,又提到了胸口。

  「你看見她?」他眼睛瞪得老大。

  這丫頭,叫她不要亂跑,她就偏偏四處溜達,怕人家不知道她未婚生子是嗎?現在被發現了吧!

  「對啊。」江水晶續道:「在花語咖啡座裡,我從前面走過,看到她一個人坐在裡面安安靜靜的看書,因為趕著去買海鮮,也就沒有進去跟她打招呼了。」

  章量那顆提到胸口的心,這才又放了下來。

  幸好水晶只看到上半身,沒看到恩恩隆起的小肚子。

  可見辛法紗還一臉狐疑的瞧著他,他只好頭皮發麻的繼續給他掰下去

  「呃,她下午的飛機,要去新加坡看她姐姐,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上帝,他真希望那小女人快點屈服嫁給他,不要再讓他過這種扯謊的日子了。

  ※   ※   ※

  「好吃嗎?」章量不必詢問也知道,都吃到碗公見底了,想必滋味不錯。

  經過不適的孕吐期,恩恩的胃口已經好多了,吃得下肉類,也不再動不動就狂吐不止,真是感謝上帝。

  「我還想吃紅豆餅。」 

  桑協恩意猶未盡的要求。

  「這裡沒有賣。」

  這裡是飯店裡的高級日式料理餐廳,她剛剛吃的是售價頗為昂貴的鬆阪牛肉拉面,而他肯定這裡沒有賣紅豆餅。

  她揚起薄薄笑意。「我們待會去公園,那裡一定有賣。」  

  她早就想好了,在公園散步、吃紅豆餅,晚一點看電影,然後去他們初相識的遊藝場賭馬,再回家睡個好覺。

  方尹岑和她妹妹走到章量面前時,他們還在興高採烈討論下午和晚上的行程。

  「章量。」方尹岑停在他們桌邊,得體的套裝和典雅的發型讓她看起來很優雅,但臉上倨傲的表情卻讓她跟人群很有距離。

  「方尹岑?」

  章量微感訝異。

  他這才想起這裡是凱麗飯店,會遇到她也不該意外。

  「最近你很少跟我聯絡,連飯局也不來了,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她目不斜視,只看著章量一個人。

  「最近比較忙。」

  他的回答既不親熱,也不冷淡。

  自從他的生命莫名其妙闖進一個名叫桑協恩的女人之後,他就自然而然的結束了跟方尹岑每月至少兩至三次的飯局。

  他工作之外的時間全被恩恩填滿了,根本沒時間去做別的事,而且現在她又懷孕了,他非要分分秒秒親自照顧她,才可以放心。

  「那麼下禮拜三你有空嗎?我們一起吃個飯。」方尹岑還是只看著他。

  「他沒有空,他要陪我去產檢。」桑協恩突然說話,還附上一朵如花笑靨。  

  「恩恩──」

  章量蹙起眉心,她在搞什麼鬼?

  「好,我知道了。」

  方尹岑自有她的驕傲,也不多加追究。「不打擾你了,我和妹妹去吃飯了。」

  她對章量是很欣賞,也有一定的愛慕之意,但她的家教不允許她倒追男人,只能消極的等待他來追求她。

  可是現在顯然她是等不到了……

  她們走遠後,章量立刻發作。

  「為什麼要說謊,下禮拜三你根本沒有要產檢。」

  「你很想去跟那個女人吃飯嗎?」

  說不出來為什麼,她很在意他跟那個女人好像很親密的關系。

  他捺著性子說:「這是兩碼子事。」

  「她不尊重我。」桑協恩振振有詞的說:「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正眼看我一眼,你也不對,你沒有向你朋友介紹我的身份。」

  「什麼身份?」

  他反問她。

  這個小女人不肯嫁給他,此刻卻表現得像是打翻醋桶的妒婦,他倒要問問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一愣,憤怒的表情襲上了俏麗的面孔,她拿起皮包就走。  

  「你幹什麼?」他連忙付賬追出去,可飯店裡,卻已不見她的芳蹤。

  他懊惱的撥打她的手機,卻打不通,他氣得摔手機出氣。  

  她在發什麼脾氣?難道遇見朋友也不行嗎?

  他蹙起了濃眉。

  真他媽的女人心、海底針,他真的不了解女人!

  可惡!那家伙居然問她是什麼身份?

  她不就是他孩子的娘嗎?她辛辛苦苦懷的是誰的種,太沒良心了!

  章量回到桑協恩家裡的時候,看見完好無缺的她,正在房裡坐在床上捶枕頭出氣,他總算鬆了口氣。

  「下次不要這樣,就算發脾氣也不要跑那麼快,記得你是個孕婦。」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苦口婆心跟一個女人說話,她最好是給他聽進去。

  「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做什麼都不需要你涪!」她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她就有氣,會讓她想到今天在餐廳裡的委屈。

  「你到底怎麼了?」他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將她攬進懷裡。

  現在他們的角色有點對調,他變得成熟穩重,而她,反而因為懷孕的關系,變得易感敏銳,一點小事就會讓她情緒不佳,他要更小心的呵護她。

  「我不要你抱!」她任性的掙紮著,一點也不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況適不適合做這麼激烈的反應。

  她對他的在乎已經遠遠超越以前她對林聿璽的了,以前每次看到公司裡那些工讀生小妹在對林聿璽放電,她都一笑置之,沒多大感覺。

  可是,今天看到那個姓方的女人目中無她的約著章量,她就不是滋味,還故意讓那個女人難看,變得小裡小氣,沒有風度。

  「你不是說你是我的好哥兒們嗎?我有女人喜歡,你不替我高興,反而搞破壞,你這麼做,我怎麼娶得到老婆?」

  她的身子一顫,心跟著痛得揪緊了。

  他想娶別的女人當老婆嗎?那她怎麼辦?

  「方尹岑是我南加大的同學,以前我們每個月都會吃個幾次飯,她是個好對象,對我很好,如果再發展下去,我會考慮跟她結婚,到時候如果你方便,就來當伴娘吧……」

  感覺到一滴一滴的淚水滑落在手臂上頭,章量心下一驚,停止了說反話。

  他扳起她的下巴。「你……」

  蒼白的臉蛋爬滿了淚水,她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腦中一片空白,看到她哭紅的雙眼,他真想揍自己兩拳。

  「對不起,是我太幼稚了,我不該破壞你的約會。」她很明白餐廳的事是她在無理取鬧。「給我她的電話,我會跟她道歉。」

  她也不想哭,但聽到章量要跟別的女人結婚,她越聽越酸楚,忍不住淚匣就像水龍頭般的打開了。

  「恩恩,你要我拿你怎麼辦才好?」凝視著她,他俊顏上有煩躁,還有更多的心疼與不舍。

  在她的淚水與他的嘆息中,他吻住了她,而她也異常熱烈的反應,回吻著他俊酷有型的唇。  

  熱吻持續著,頎長的身軀小心翼翼的壓住她,他拉起被子蓋住兩人,在被裡掀開她的裙擺,退去她的底褲。

  她吸了吸鼻子,雙手抵著他寬闊的胸膛,感覺他的身體蠢蠢欲動。「昨天才做過……」

  「誰說要那麼規律的?」他替她擦去眼角晶瑩的淚水,在她耳邊輕哄,「等你生完,我們天天都要親熱。」

  雖然方尹岑的出現,讓他們之間首度出現了爭吵,卻也讓他們感覺到,彼此對對方的感情是無可取代的。

  ※   ※   ※

  早晨,微風拂動。

  章量已經清醒很久了,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在電線桿上跳來跳去的麻雀,不知道怎麼搞的,才七點而已,他卻已經睡不著。

  他的眸光從窗外轉回身邊的小女人身上,她睡容嬌甜,懷裡還抱著布偶,像個小女孩一樣,怎麼看都不像即將為人母。

  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恩恩已經懷孕八個多月了,下個月就是她的預產期,而他們不可告人的同居生活也將告一個段落。

  他總覺得五家人一定都知道他的事,雖然他一個字都沒有透露,但他把受到大家歡迎的恩恩藏了起來,不讓她現身,又常往她的住處跑,這不是很奇怪嗎?

  他老爸和老媽對他這個永遠不在家的兒子,連半句疑問都沒有,這不也表明他們已經知道了嗎?

  可究竟他們知道了些什麼?

  反正謎底快要揭曉了,等恩恩生了,就是他向大家坦白一切的時候。

  只是這個女人呵……他輕輕柔撫著她美麗的額心。

  到底她會不會同意嫁給他,他真的沒有把握。

  他知道她是在乎他的,不然不會發生上次的「餐廳風暴事件」。

  然而,她卻也沒有鬆口表露對他的愛意,更沒有提及結婚一事,她只是依賴著他,也讓他感覺到她對他的依賴。

  說不定等孩子生下來,她不再需要他時,她就會去尋找她的海闊天空,她的血液裡充滿冒險的因子,要她靜下來是不可能的事。

  「我們今天去買點寶寶的用品,以免到時手忙腳亂。」

  當她起床吃過早餐後,他們決定好今天的假日活動。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他安排的活動也越來越靜態,連電影院也不去了,怕散場時的人潮碰到了她的肚子,也怕她會臨時陣痛要生。

  這些瑣碎的小事,他全替她設想周到。

  「那麼,中午去吃越式河粉!」

  她現在最大的興趣只有吃,但幸好她胖得不多,除了圓圓的肚子,身形與行動都不顯臃腫。

  「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好笑的拿起外套替她穿上,難道他一個大男人會跟她計較嗎?

  兩人相偕出門,卻在電梯門開的剎那愣住了。

  電梯裡的林聿璽和沈庭嫣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尤其是西裝筆挺的林聿璽,他充滿敵意的眼光定定的落在桑協恩的肚子上,俊逸的臉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恩姐,你……」沈庭嫣瞪著她的大肚子看,毫不掩飾心裡的驚訝。

  「我懷孕了,下個月就要生產。」桑協恩微笑而平靜的回答,她以為林聿璽還跟她姐姐、姐夫待在新加坡,不知道他何時回來的。

  這些日子以來,因為他們三個人都不在內地的關系,她生活得很自在。

  但現在,這份自在與平靜的生活,顯然要被擾亂了。

  「好……好意外。」沈庭嫣張著嘴合不上,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久久才吐出兩個字。「恭喜。」

  「謝謝。」她神清氣爽的回應,一點也不顯扭捏。

  電梯裡的氣氛沉悶到了極點,到了一樓,四人魚貫走出,林聿璽和沈庭嫣在前,章量摟著桑協恩的肩在後。

  臨出公寓鐵門前,林聿璽卻突然回頭,連跟他挽著手的沈庭嫣也感到錯愕,跟著他一起回頭。

  「告訴我,當初為什麼跟我分手?」林聿璽雙目含著恨意,「是因為你懷了野種嗎?」

  「臭小子,說話給我幹淨點,」章量率先發難,根本不等桑協恩開口,他已經揮出拳頭,揍了林聿璽一拳。

  「天……天哪!」沈庭嫣捂著小嘴,僵在當場。

  林聿璽臉色泛青,扶著腰站起來,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原來……野種是你的。」  

  化們談判分手的那天,恩恩跟這家伙離去,他就懷疑不對勁了,現在果然印証了他當初的想法是對的。

  「你們生的才是野種!」章量黑眸一斂,想也不想,又揮出第二拳。

  林聿璽被第二拳更強勁的力道打得流鼻血,鼻樑歪了,連眼鏡也飛了出去。

  「恩姐,你快叫他們不要打啊!」沈庭嫣急著大喊。

  「量──」桑協恩開口了,看著受傷的林聿璽,和燃燒著怒氣的章量,還有自己圓滾的肚子。「你狠狠的揍他!」

  真是豈有此理,林聿璽太過分了,男女之間合不來,分手有什麼大不了,有必要用那麼惡毒的話傷害她嗎?

  她到底是欠了他什麼?居然說她肚裡的小孩是野種,他真的很欠揍!

  「恩恩──」章量很意外她會這麼說。

  他一直以為,她是難忘舊情才不肯嫁給他。

  看來他錯了,她並沒有難忘舊情,甚至可以說,她對舊情根本已經沒有感覺了。

  現在,對她而言,重要的是他們的孩子,或許裡面還包括了他。

  忽然之間,喜悅凌駕了憤怒,他反而沒有揍人的欲望。

  像是明白他的心意,桑協恩走到了林聿璽的面前,不卑不亢、清清楚楚的說:「林聿璽,麻煩你給我聽清楚,這是我跟他愛的結晶,不是什麼雜種,我跟你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如果你再口出穢言,我會保留對你的法律追訴權。」

  沈庭嫣連忙替心愛的男友求情。「恩姐,不要這樣,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做得這麼絕,林大哥不是有意的,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走開!用不著你替我說好話,你以為你是誰?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你只是我填補空虛的玩伴罷了!」林聿璽惱羞成怒的推開沈庭嫣,毫不在乎傷了她的心。

  「你……」顫抖著雙唇,沈庭嫣像是受了莫大打擊。

  她頭也不回,傷心的跑出了大門。

  付出這麼多,男友卻說沒愛過她,叫她怎能不難過?

  「林聿璽,我真的很慶幸沒有跟你在一起一輩子。」桑協恩冷冷的說,她不再看鬥敗公雞般的林聿璽,轉身挽住章量的手臂。

  「走吧。」她深情的看著他。「明天我們就去公証結婚,我要變成名正言順的章太太,這樣就不會再有些莫名其妙的閑雜人等來打擾我們了。」

  她深深的了解到,幸福是要靠自己把握的,她在林聿璽的身上浪費了三年的青春,她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她喜歡章量、在乎他、愛他、不能缺少他,她沒必要拖上三年才嫁給他,這一年來的相處已經夠讓她了解他了。

  她有信心,他絕不會像林聿璽一樣,讓她的心無時無刻都感覺那麼的孤單。

  睨了她一眼,章量卻沒有與她有相同的共識,他覺得她在耍他。

  「真的嗎?」一直到嬰兒用品店,他還在問這個問題。

  拗了那麼久,她怎麼會說嫁他就嫁?

  是不是又快到中秋了,月兒,真的照到他了嗎?

  ※   ※   ※

  他們還以為公証結婚很簡單,想結就可以去結,沒想到還要排期。

  排到日期那天,已是七天後。

  桑協恩穿著一件高雅的白色絲緞娃娃裝,章量則非常正式的穿上西裝,還打了領帶,看起來非常帥氣、迷人,如果不是桑協恩的肚子破壞了畫面,他們會是法院裡最出色的一對。

  「真是新新人類,很有勇氣哦!恭喜!」一旁不認識的人,都很友善的對他們道喜。

  他們微笑以對,準備待會兒公証結束後,回去章家宣布這件大事。

  「你渴不渴?」

  章量正想在公証開始前,體貼的去為準老婆買飲料,沒想到,一窩蜂的人走了進來,跟他們正面相迎。

  「你通知他們來的?」兩人迅速對看一眼,異口同聲的問著對方一樣的話。

  因為,那群人很多、很多。

  多到包括了江、章、伍、嚴、殷五家人,還包括嚴御臣的女伴藍寧、嚴婉臣的男朋友韓洛、章力的女友杜宜路,浩浩盪盪,全員到齊。

  「沒有!」又是一樣的口供出自兩人之口。

  那麼,五家人是誰找來的?

  「咦?恩恩,你肚子怎麼變得這麼大?」江水晶第一個疑惑的開口,眸裡滿是驚訝。

  「你這小子穿得比新郎官還帥幹什麼?」莫謙雅看著西裝筆挺的兒子,雖然嘴裡在笑罵,不過也覺得自己生的兒子挺帥就是。

  「你們不是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嗎?」章量看著她,深感納悶。

  「誰是來參加你們婚禮的啊?」莫謙雅挑挑眉。「難不成你們今天結婚嗎?哈哈哈,怎麼可能……」

  可是,當她爽朗不羈的眉目接觸到兩個小輩啞口無言的樣子時,她忽然住口了,心裡七上八下的跳著。

  「你們兩個是來這裡結婚的?」她潤了潤唇,小心翼翼的問:「恩恩肚裡裝的,是我跟狂的孫子?」

  「回總舵主的話,是孫女。」桑協恩很有禮貌的糾正了準婆婆的話。

  超音波截至上一次產檢為止,都顯示她懷的是個女兒。

  因為太驚訝也太霹靂了,除了章狂勾起唇角微笑外,在場人士通通靜默,沒有人發表任何意見,也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氣氛非常詭譎。

  「不是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那你們一起來這裡做什麼?」章量不耐煩的打破了沉默。

  總不會是什麼瘋狂Mail叫他們來的吧?現在好像很流行這種事。

  「今天是婉臣和韓洛的公証日。」嚴御臣站出來解圍兼說明。「我不是有在你手機裡留言嗎?叫你今天到這裡集合,難道你沒聽到?」

  章量蹙起眉心。

  好像……有這樣一個留言,可是他沒放在心上。

  「反正是好事一樁……哦,不,是好事兩樁。」辛法紗咪咪一笑,好脾氣的說:「待會大家一起到水晶食舖吃飯,慶祝兩對新人結婚。」

  都沒有人注意到準新娘的臉色不太一樣,直到──

  「肚子……量──」桑協恩扯扯章量簇新的衣袖。「我肚子痛……好痛……」

  「要生了!」辛法紗等五名有經驗的母親一起喊了出來。

  ※   ※   ※

  M醫院婦產科病房裡,陣痛十個小時後,桑協恩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噢──我還是坐大了。」

  站在育嬰室外,看著孫女可愛通紅的小臉,莫謙雅發著牢騷。

  那兩個臭小子,叫他們不要太快生孩子,他們偏偏就跟她作對,讓她年紀輕輕就做了阿嬤,以後還怎麼當天地會的總舵主嘛?

  「真是委屈你了,妮妮。」章狂摟摟老婆的肩,叫著她最恨被人家叫的惡心小名,還順便撥撥她帥氣的利落短發。

  幹得好,他就知道兩個兒子有乃父之風,甚得他的真傳,不愧是他狂徒的兒子。

  「可是寶寶很漂亮啊!」趴在透明窗邊張望,辛法紗──臉的向往。「真希望我們琥珀哪天也給我這樣一個驚喜,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想來她那中規中矩的兒子,是萬萬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莫謙雅白了那位夢幻婦女一眼。「拜托!這哪是驚喜,這是驚嚇。」

  「反正不會比你給你媽的驚嚇多。」莫謙雅的死黨丁液珊聞風而來,很實在的發表著意見。

  病房裡的人渾然不知外頭婆婆媽媽的嘰嘰喳喳。桑協恩看著章量用拍立得替寶寶拍的照片,心裡對自己的傑作很是得意。

  「她真漂亮是不是?」

  眉目清秀,尖尖的下巴和瓜子臉,將來一定跟她一樣,是個迷死人不償命的小美人。

  「當然。」章量對自己的女兒也很滿意,雖然他們兩人還沒完成公証的手續,但等恩恩做完月子,他們會立刻去補辦。

  「婉臣和韓洛的婚禮進行得如何?」看著女兒的照片,桑協恩不忘保持她旺盛的好奇心。

  「聽說很完美。」問他不是很奇怪嗎?從她痛得亂喊亂叫開始,他就一直沒離開過她半步,訊息還是兄弟會那些伙伴帶來的。

  她一臉的遺憾。「真可惜,我們居然沒有親眼目睹過程。」

  「你別想把韓洛的婚禮寫進周刊裡。」他很清楚她在遺憾些什麼。「韓洛是公眾人物,他們才會選擇公証低調結婚,你不要亂來;要是你害婉臣哭,很多人不會饒過我,聽懂了吧?」

  這個小女人,自己沒結成婚不擔心,盡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真煩惱她要怎麼當人家的媽媽?

  但是,若把寶寶給他老媽照顧也不妥,他老媽比他的準老婆更不像個媽媽。

  他真是有得頭疼了。 

  「哺乳的時間到了哦!」護士小姐前來通知。

  章量抱起桑協恩,跟著護士,離開了單人病房。

  然後,他老媽等一幹看完寶寶的大小女人們,鬧哄哄的轉進病房想看辛苦生產的準媽媽。

  「人呢?」

  莫謙雅沒看見自己兒子和未來媳婦,索性自顧自的坐了下來,並招呼著那群女眷。「你們也坐啊!」

  接著,床上有支手機響起,她很自然的幫忙接了電話。

  「恩恩啊!你在哪裡?」桑碧聰的聲音傳來。「我跟你姐夫在新加坡機場,臨時有事要回去一趟,大概五個小時後會到台灣,你可不可以來接我們?」

  「你找恩恩?」

  莫謙雅問道:「你是哪位?」

  「我是她姐姐,你是哪位?」

  「原來是恩恩的姐姐,我是恩恩的……婆婆。」她對這兩個老氣橫秋的字眼還不習慣。

  「婆──婆?」碧聰遲疑了一下。「這是……桑協恩的手機嗎?」

  「對啊!」

  她爽朗的笑道:「恩恩剛生下一個女兒,現在不在病床上,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等她回來後,我叫她回個電話給你,不過她可能沒辦法去接你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倒是可以去接你,順便讓兩家人認識認識……」

  對方一片無聲。

  莫謙雅看了看手機的收訊情況,滿格啊。

  「喂!喂!恩恩的姐姐!你怎麼不說話?怎麼不說話了啊?」

  新加坡機場的這頭,桑碧聰的嘴張成了○字型,然後,她昂貴的手機從她手中咻地一聲,滑落。

  我的媽呀!她有沒有聽錯?

  她的寶貝妹妹生了個孩子,而她這個做姐姐的卻什麼也不知道,她要怎麼跟她父母交代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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