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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對我笑【情人結II1】作者:簡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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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上一輩學生會的瀟灑軍師,
她自然不能丟他的臉嘍!
所以遇上理想情人時,
她只得機關用盡的引君入甕,
先是為追上他的苦練腳力,
再用美食收買他一家老小的心,
只是即便感動她的付出,
他卻仍強調著兩人只能是朋友,
她知道他介意啥──就是他們不速配嘛!
可是呢,她這個人偏偏就是不怕磨,
只不過就在她步步為營攻堅成功後,
慘遭家變的他卻帶著妹妹銷聲匿跡,
多年後,
她竟在情人節當天巧遇已娶妻生子的他,
老天,這會不會太殘酷了點……


第一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玫瑰花與巧克力和西洋情人節劃上了等號。

  白玫瑰、黃玫瑰、黑玫瑰、紅玫瑰、粉紅玫瑰……幾種固定顏色的玫瑰,每一種都代表了不同意義。

  今天正是洋溢著紫色浪漫的西洋情人節,空氣中除了濃郁的花香,還有凡人無法擋的巧克力滋味,即將入夜的此時,一切是美妙的……當然,這是對於天下有情人來說的,沒有情人的人,通常是憎恨此種節日的。

  「紅玫瑰的花語是愛情、熱戀,黃玫瑰代表嫉妒,黑玫瑰則代表著憎恨……」

  殷香茴半瞇起杏眸,唇際勾勒出一抹淺笑。「西洋人真的挺有意思的,咱們中國人就絕對不會在送別人花的時候,表達內心的愛憎。」

  兩名高矮相當,身材苗條,穿著「聖柏亞教會中學」制服的纖秀少女,駐足於花店的透明櫥窗前,欣賞著各式盛放中的玫瑰。

  「還有這些花語--」看著貼在櫥窗上的花語,藍寧逐一念道:「一朵代表你是唯一,兩朵代表著你儂我儂,九十九朵是長長久久,九百九十九朵則是天長地久……香,你覺得,擁有這些數量的玫瑰,就真的可以擁有恆久不變的愛情嗎?」

  殷香茴微微一笑。「至少在送與收的那一瞬間,兩個人是真心的那麼認定彼此的吧。」

  在她身邊,沒有太多愛情悲劇,也沒有怨偶般的夫妻,因此對於愛情,她有著不多也不少,恰恰好的憧憬。

  藍寧嫣然一笑。「你說的對。」

  對玫瑰品頭論足完畢,兩人步履極有默契地一轉,踏進隔壁那問不起眼的小麵店。

  花是中看不中吃的,都快六點了,先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老闆,兩碗鳥龍麵!」坐定位後,殷香茴聲音清亮地揚喊。

  這間湯鮮味美料實在的小麵店是藍寧帶她來的,吃過一次就愛上了,天冷的時候,她們常結伴來這裡吃碗麵再各自回家。

  「烏……烏龍麵……慢……慢用。」

  老闆的兒子端著面結結巴巴的送上桌,說完馬上落荒而逃。

  藍寧忍不住噗哧一笑。「他還在暗戀你。」

  老闆的兒子是個書獃子,在附近的醫學院念二年級,看到女生會臉紅,從她帶著香茴踏進麵店的第一眼起,他就被電到了,每次香茴來,他都害羞得手腳彷彿不知道放哪裡才好,很可愛。

  「很好啊,表示我很有魅力。」殷香茴氣定神閒地拆開免洗筷,不以為意的吃起熱呼呼的麵條來。

  她喜歡這間小麵店的氣氛,還有每個人吃完麵後,臉上滿足的表情,總是笑容滿面的老闆從下吝嗇替客人加湯加面加蔥花,有時候甚至多加個蛋,很有人情味。

  也因為這樣,麵店的生意很好,老闆和客人之間就像朋友似的……喏,又有客人上門來了。

  「老闆,一碗大的烏冬面。」

  殷香茴抬眸,看見一名高挺的少年正在對老闆說話。

  她有點好奇,大碗的烏冬面是多大碗?

  隨意寫在牆上的價目表上,並沒有大小之分啊。

  少年坐了下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袋,最上頭露出精美的包裝紙,包裝很眼熟,明顯裡面是裝巧克力的那種。

  她不由得揚揚秀眉,對他另眼相看的打量。

  看不出這個男生的行情這麼好,居然有這麼多女生送他巧克力,多到都滿出塑膠袋了。

  然後,面送上來了,大碗的烏冬面果然大,是用比普通麵碗大上三分之一的大碗公裝的。

  他低垂著頭吃麵,額前的劉海都快蓋到眼睛了。

  那樣不會很難過嗎?

  還有,他喝湯前連吹都不吹,不怕燙到舌頭和胃嗎?

  彷彿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莫行忌忽然抬頭掃了窺視者一眼。

  殷香茴陡然心臟一跳。好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男性眼眸,她的父執輩裡沒有,她的平輩裡也沒有,硬要挑出一個的話,嚴御臣的眼神雖然也很銳利,卻不像他的那麼冷峻高傲,還帶著少許的……憂鬱。

  憂鬱……她對自己主觀的感覺微感哂笑。

  才第一次見面而已,說得好像對他瞭解得很透徹似的。

  但是很奇怪的,她就是看得出來他憂鬱,那種憂鬱的氣質除了可從眼神瞧出之外,還有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孤傲冷漠,甚至他剛剛瞪她的那不友善的一眼,都構成她感覺他憂鬱的原因。

  「喲!瞧瞧,這不是青龍幫最狠、風頭最健的莫行忌嗎?怎麼窩在這種地方吃麵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五、六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走進店裡,他們一發現坐在角落的莫行忌,隨即譏誚地出聲嘲諷。

  殷香茴在腦中過濾了一遍。

  青龍幫--

  沒聽過,不知道是哪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事實上她對於幫派的認識,也僅止於黑虎幫,而這當然是因為伍惡叔叔的關係。

  面對小流氓的挑釁,莫行忌文風不動,眼也不抬,繼續吃他的大碗烏龍面。

  討了個沒趣,帶頭的小流氓不爽的拉開嗓門對老闆吩咐。「五碗牛肉麵,切一盤小菜來,手腳快一點,老子餓扁了,可沒時間讓你窮蘑菇!」

  幾個人佔據了殷香茴和藍寧旁邊的那張桌子,吃的還沒送上來,他們窮極無聊,賊眼開始上下在她們身上打轉。

  「老大,這裡有兩個妞不錯哦。」手下甲擠眉弄眼地報告。

  「嗯,確實正點。」老大點點頭,不爽的心情登時轉好,他蹺著二郎腿,大牌地拿著筷子敲打殷、藍兩人的桌面,擺出一副世紀情聖的嘴臉來。「兩位同學,今天是情人節,跟我們去聯誼如何?保證讓你們玩到爽歪歪哦。」

  藍寧蹙起了眉心,剛剛看玫瑰時的好心情一掃而空。遇到不入流的登徒子,誰會高興?

  「好啊。」殷香茴漾出一抹懶洋洋的甜笑,那似笑非笑的明媚眼神,霎時逗得他們一群人心癢癢的。

  「真的好?」小流氓心花怒放的笑瞇淫眼,頓覺心癢難耐。

  哈哈哈,今天真是賺到了,吃到這麼幼齒的,鐵定很顧眼睛!

  ※   ※   ※

  莫行忌皺著濃眉掃了那個不知死活的女生一眼。

  她沒有腦袋嗎?知不知道那群人所謂的「聯誼」是什麼?

  那絕不是普通學生之間的聯誼,而是摻雜著毒品與性雜交的墮落派對!

  「當然是真的啊。」殷香茴眨眨她美麗的杏眸,又送出一個甜笑,心無城府的說:「我剛好認識幾個警察大叔,他們對你們這種『聯誼』都很感興趣,待我先打個電話通知他們聯誼的地點在哪裡,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聽到她隨之而來的回話,莫行忌總算明白她不是個笨蛋,還挺有膽量的,但是……他繼續蹙著眉心,因為,她仍舊是不、知、死、活!

  她知不知道這種話會激怒那些人?

  她們只是兩名文弱學生,激怒那些人的下場會如何可想而知,除非她具有飛天遁地的神功,否則下場絕對淒慘。

  「媽的!敢耍老子,給我好好的教訓她。」帶頭的小流氓惱羞成怒,翻臉了。

  「我有嗎?」殷香茴美麗的臉孔上表情非常無辜,甚至可以說,她澄澈瑩亮的雙眸像天使一樣,那群手下被她電得七葷八素,遲遲沒人對她下手。

  「給我打啊!笨蛋。」

  老大暴吼一聲,手下總算從超強伏特的電力當中清醒過來,一窩蜂朝她撲過去,準備來個亂石打鳥。

  「啊!」藍寧叫了一聲。

  客人全奪門而出了,老闆和他兒子抱成一團的發抖,掙扎著要不要過來英雄救美。

  千鈞一髮的時刻,殷香茴卻毫髮未傷,那群地痞流氓全被甩了出去,莫行忌趁亂拉起她就跑,走前還不忘帶走他那一大袋的巧克力。

  跑過大街,又跑過小巷,兩個人不停的跑,因為那群小流氓哀號連連的從地上爬起來之後,馬上追了上來。

  他無意跟那些混混結下樑子,尤其是為了一個陌生女孩,更是沒必要。

  但,可恨的是,他卻無法見死不救,爺爺常說他有著外冷內熱的性子,這個弱點遲早會害死他,因為立誓要當幫派角頭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軟心腸。

  「停……停……不要再跑了……」殷香茴黑亮的髮絲在寒風中飛揚,她喘息著說:「他們……沒有追上來。」

  他彷彿有一雙飛毛腿,厚實的大掌堅定的拉著她的手奔跑,她都快飛起來了。

  聽到她的話,莫行忌停了下來。

  黑暗中向後看,那群人果然沒有追上來,而巧克力……他看看手中的塑膠袋,好像甩掉了幾盒。

  可惜,那都是小秀愛吃的,不然他才懶得收下那些無聊女生的愛慕。

  「你真會跑。」待氣息平復之後,殷香茴笑瞅著他,總算有機會可以用正眼打量他了。

  他有一副頑長挺拔的身軀,剛剛拉著她一起跑時,可以感受到他手臂結實又有力,那雙超耐跑的長腿更不用說,強勁修長,古銅色的五官談不上俊美,但卻像雕刻般深邃,除了一開始的深冷憂鬱印象,現在她對他又多了幾分野性粗獷的認知。

  這個少年,好像不屬於都市的,他像草原上的脫韁野馬,擁有狂猛不羈的爆發力,假以時日,定有一番成就……咦,問她怎麼會知道?

  她就是知道,她看人一向很準,因為她父親是聖柏亞歷代學生會裡,最有名的諸葛軍師啊!

  「看夠了沒有?」莫行忌對這緊盯著他研究的小妮子,微感到煩躁。

  她確實長得正點,難怪那些小混混會打她的歪主意。

  漆黑閃亮的杏眼裡滿是慧黠,濃密微翹的長睫毛讓她看起來像童話書裡的乖乖小公主,當然,那是指還沒有聽到她戲弄五名小流氓之前。

  她柔軟嫣紅的唇瓣一綻開就巧笑動人,還要命的齒如編貝、毫無瑕疵,窈窕的身段玲瓏無比,富有英國學院風的聖柏亞制服讓她看起來秀麗端莊,有著泱泱優雅的好學生風範。

  「我叫殷香茴。」她翩翩有禮地對他伸出纖纖玉手。「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莫行忌輕哼了一聲,有著少年的彆扭。他才不跟女生握手,不倫不類。

  「不要啊?」她不以為忤,仍舊保持微笑的收回了手。「你剛才的面還沒吃完吧?我請你吃飯好嗎?」

  她很想進一步的瞭解他。

  「不必了。」他冷冷回絕。

  對於被當成救命恩人,他沒什麼興趣,現在他只想趕快回家,小秀看到這些巧克力一定會很高興。

  想著,他轉身就走,踏著月色……還有,霓虹燈的招牌,因為夜間營業的商店已經紛紛開店了,甜蜜蜜的情侶也雙雙對對在約會。

  哦喔,被拒絕了……殷香茴不以為意的瞅睇著他高偉的背影。

  很好,有男子氣概的都會用這麼酷的語氣回答。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追上他寬闊的大步伐,換來他忽然駐足的一個瞪視。

  「你幹麼跟著我?」

  她用飽含愜意的杏眸對上他不悅的銳眼。「陪你走一段啊。」

  他蹙著眉心,挑起了濃眉,語氣很冷淡。「我不需要你陪。」

  「好吧,再見。」她也不跟他糾纏,反正來日方長,她已經知道他是混青龍幫的,還有他叫莫行計……記、繼、忌,還是寄?

  管他的,總之,她要跟他做朋友,不是一面之緣的那種,是長長久久的那種。

  問她為什麼?

  因為他在麵店裡,二話不說就救了素昧平生的她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緣分?

  如果她放過肯行俠仗義的他,往後可能再也遇不到其他好男人了,所以她要好好把握,一定要好好把握!

  看著她唇邊浮起的閒適笑容,莫行忌心裡忽然警惕起來。

  這個女學生,他是不是救錯人了?

  怎麼她一臉好像不打算就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似的,就像……就像那只前陣子爺爺好心餵了它一頓飯,就在他家門口賴著不走的小黑狗一樣。

  嗯……他搓著下巴,這個比喻好像有點過分,算了,他緊蹙的眉心霍然鬆開。

  人家好好一個名校聖柏亞的學生,幹麼要跟他這個壞學生有所瓜葛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吧,莫行忌。

  他轉身,大步離開。

  ※   ※   ※

  聖柏亞優美的校園裡,午休時分,殷香茴和藍寧照例坐在青青草皮上,分吃著三明治和壽司便當。

  殷香茴把昨天從麵店跑出去的後續發展告訴藍寧,說完,她以肯定無比的語氣說:「我要再見到他。」

  藍寧一愣。:這樣好嗎?雖然他救了你,可是他看起來像個麻煩人物。」

  她認為香茴還是不要惹上麻煩得好,尤其殷家又不比尋常人家,來路不明的人,小心點準沒錯。

  殷香茴美眸底處,緩緩浮起笑意。「那正好,我的生命裡就是欠缺麻煩人物。」

  藍寧凝視著她滿臉興味與……認真,有點不安。「你該不會……對那個人產生興趣了吧?」

  如果不是聖柏亞每年都會撥出十個名額給「慈光育幼院」的院童免費就學,她根本下可能和殷家千金變成莫逆之交。

  她很瞭解香茴,她從不拿自身家世誇耀,但因為出身富裕的關係,她永遠有著氣定神閒的優雅從容,這是旁人想學也學不了的。

  她知道香茴身邊有著許多外表俊美、氣質儒雅的人物,例如她的父親、弟弟,還有她父母那些好友的兒子們,一個比一個出色、優秀、有禮及完美。

  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她才會對昨天救了她的那個冷鷙少年產生不一樣的感覺,還進而產生了興趣……

  「答對了。」殷香茴眸光一閃,微笑。「我對他很有好感,我想做他的朋友。」

  好奇與好感通常是喜歡的開始,不過藍寧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你們看起來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點都沒錯。」她露出了隱隱酒窩。「雖然我知道這並不容易,因為他昨天已經表現得很拒人千里之外,但是我還是想試一試。」

  「香,你在自討苦吃。」藍寧拿她沒轍地搖頭。

  她知道香茴一旦決定的事,就會盡全力去努力,既然她決定要跟那個人做朋友,就連上帝也別想阻止她。

  「自討苦吃也是一種樂趣啊。」她托起香腮微笑。「不然別人總認為富家千金一切都是順遂的,我好歹也要有一兩件悲傷的情事拿來嘴上說,往後才可以堵悠悠之口。」

  「你喲……」藍寧笑了,看著徐風中拂動一頭清爽髮絲的她,端麗的髮型襯得她秀眉杏眼更加動人。

  這樣的她,有哪個男生會不喜歡的?

  不喜歡就太沒眼光了,她可是聖柏亞美麗與才華兼具的校花哩。

  「殷學姊--」

  幾名一年級的學妹走到草皮上,她們臉上的表情都很不友善,一副來找碴的模樣。

  「有什麼事嗎?」殷香茴慢條斯理的吸了口柳澄汁,柳眉微挑,眸裡帶笑地望著眾學妹。

  這種場面她司空見慣了,要她驚慌是不可能的,反正她心裡有數,大致知道她們是為何而來,大概又是那個溫家堡的溫公子替她招惹來的小麻煩吧。

  代表說話的學妹往前一站,不客氣的雙手環胸。「學姊,放學後可以跟你在後山坡談談嗎?」

  「哦?」她笑得好柔美。「談什麼呢?親愛的學妹們。」

  代表學妹一抬眉。「談談溫學長。」

  她們大家的偶像--三年級的溫展玉學長,是「溫家武術堡」的未來繼承人,而他在前天表明只喜歡這位品學兼優的殷香茴學姊,讓她們很下服氣,還忍不住想朝天怒吼。

  品學兼優又怎麼樣?她們也都長得很漂亮啊,只是成績稍微差了一點而已,難道不能也注意注意她們嗎?

  「好啊。」把學妹們的憤慨之情看在眼裡,殷香茴答應得很乾脆,她甜笑著問:「時間呢?由你們決定。」

  「五點半,不見不散。」

  她點了點螓首,頰泛善意。「沒問題。」

  小女生們滿意的走了,藍寧卻很擔心。

  「你真的要去嗎?香……」

  雖然聖柏亞是貴族學校,可是那些學妹迷溫展玉迷得瘋狂,把他當現代少俠來崇拜,面對她們的頭號情敵,貴族少女也會變成不良少女,肯定會喪失理智。

  「我當然不去。」殷香茴起身,優閒地拍拍裙上的草屑。

  午休結束的鐘適時響起,學生從四面八方,魚貫地往教室的方向走。

  「可是你剛剛……」她錯愕地張著唇。

  「我騙她們的,不然她們才不會那麼輕易就走哩。」殷香茴對她眨了下美眸。「不過你放心,她們不會白等的,誰造的孽,誰就要去解決。」

  「你是說……」

  「沒錯,我會約溫展玉五點半在後山坡見面。」只要她開口,溫展玉一定會赴約,到時候就讓他跟學妹們去好好驚喜一下好了。

  藍寧噗哧一笑。「你也真狠,這樣整他。」

  她知道溫展玉對那群盲目愛慕他的小學妹很感冒,對她們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他興匆匆的到後山坡赴香茴的約而被學妹們逮個正著,到時候恐怕他一人難敵數人,插翅也難飛了。


第二章


  「嗯,這題非常重要,一定會考……還有這題也是……」

  殷香茴纖秀修長的手,握拿著鉛筆在課本裡劃重點,模樣非常認真專注,烏黑的髮絲被她撥到耳後了,露出靈秀清爽的側顏。

  「休息一下吧!」藍寧穿著印有茉莉花的圍裙,笑盈盈地端著托盤出來。「喏,你最喜歡的粉紅玫瑰花茶,還有,為了答謝你的重點,特別招待的手工燕麥葡萄餅乾,希望你會喜歡哦,諸葛小姐。」

  並非她頭腦不好或懶得唸書,而是因為環境的關係,她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用在課業上。

  除了打工之外,回到育幼院,她還要分擔院長的辛勞,幫院裡比較小的孩子洗澡,假日更不用說了,她不但要清掃院內,還得換洗大量床單和衣物,常累得像隻狗。

  幸而托香茴的福,她才能在每次考試時輕鬆過關,並且拿到獎學金,繼續下一個學期的課程。

  聖柏亞對育幼院的贊助名額並不是無條件給予的,只要成績低於八十分,就會被刷下來,因此,香茴給她的重點就相當重要了。

  說也奇怪,香茴好像真的遺傳到她父親的聰明神算,總能準確預測到會考的題目,並且屢試不爽,有時候啊,她真懷疑香茴美麗的腦袋裡有顆水晶球哩。

  「謝謝了。」殷香茴擱下筆,露出貝齒一笑。「我正需要這些賞心悅目的食物來提振我的精神。」

  噹噹噹……風鈴響起,茶屋的門被推開了,有兩個客人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藍寧打起精神,笑臉迎人地去招呼客人。

  殷香茴優閒地托著香腮喝茶,品嚐著手工餅乾香酥的嚼勁,忍不住滿足地半瞇起美眸。

  茉莉茶屋。

  這裡是藍寧課餘打工的地方,現在也變成她放學後常會逗留一、兩個小時的地方,她喜歡坐在靠窗的最後一個位子,在那可以欣賞街道四季的變化,也可以清楚看到推門而入的每個人。

  她喜歡觀察人,總覺得每個人都各有特色,甚至從他們點的飲品和餐點,她也可以分析出他們的個性……

  噹噹噹……風鈴再度響起,生意真好,又有客人進來了。

  「殷學姊!」昨天那群小鬼學妹走了進來,每個人的小臉上都寫了四個字--興師問罪。

  「嗨!你們好。」擱下玻璃花茶杯,殷香茴揚起一抹笑意,笑得既燦爛又友善,很有為人學姊的風範。

  「殷學姊,你#@&*……」一連串的抱怨逸自某名不滿的學妹之口,說話速度快得讓人無法接收。

  「停!」她不再笑了,板起了俏臉,迅速將桌面的東西掃進書包裡。「我們到外面談。」

  她提著書包,挺直背脊,模樣依然優雅地率先往外走。

  互看一眼,幾個小女生也只好氣呼呼、咚咚地跟在她後頭,走出了茉莉茶屋。

  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來找她打架的,這是藍寧好不容易找到的打工地方,她可不想害藍寧丟了飯碗。

  「殷學姊,你真的很過分耶!」一到紅磚人行道上,代表學妹馬上發難。「你明明就答應我們會來赴約,卻叫溫學長來給我們難看,害我們被他狠狠數落了一頓,我們好難堪啊。你知不知道……」

  「你們才過分。」殷香茴忽然冷冷的插話。

  幾名小女生忽然一愣,還沒從錯愕中反應過來,她又開口了。

  「這裡是你們藍學姊打工的地方,你們都知道的不是嗎?為什麼故意跑來這裡找麻煩?如果想耍小太妹的話,不必這麼迂迴,我可以直接告訴江會長,這麼一來就一了百了,你們可滿意?」

  她雙手環胸,尖美的下顎微抬,清眸像天邊唯一一顆星一樣的寒冷。

  幾名小女生眼睛眨了眨,有的甚至還無法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好像,在作夢……這一定是夢境吧?

  那總是風度翩翩、彬彬有禮的殷香茴學姊變不見了,站在她們面前的是……是訓導主任嗎?怎麼有那種錯覺啊引

  「學姊,你不要這樣啦!」她們開始告饒。

  不管什麼情況,總是不疾不徐、笑容迎人的殷香茴學姊回來啊,她們再也不敢造次了。

  「是你們逼我這樣的。」她忍住想笑的衝動,冷冷的挑起一彎秀眉。「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我對溫學長只有同學之愛,為什麼不相信,還三番二次來找麻煩?」

  代表學妹囁嚅地道:「可是……誰叫溫學長總是對學姊你特別好,還挑明說只喜歡學姊你一個……」

  又一個冷睨無情的眼神朝她們飛去。「那是我的錯嗎?」

  「當然……不是。」就算先前覺得是,現在也不敢了。

  「既然如此,你們回去吧--」

  訓誡著的紅唇忽然打住,她看到一名挺拔少年從旁邊疾速走過,正是她想了兩天的莫行……

  殷香茴瞳仁一亮,丟下目瞪口呆的學妹們,精神煥發地追上去。

  「學姊……」

  咦,怎麼忽然不理她們了?是不是她們的表情、反應哪裡不恭敬了?

  殷香茴追著莫行忌疾走,人行道走完了,拐到另一條通往小眷村的街道,可是怎麼也無法用定的追上他的步伐。

  他走起路來怎麼跟他跑起來一樣快?

  不得已,她只好用跑的,沒想到她一跑,他好像背後有長眼睛,忽然拔足狂奔。

  然後,他沒命的跑,越跑越快,夕陽西下,零星的招牌亮起霓虹燈,她終於再也追不上他身影,

  「跑得……真快……」她喘息著停下來,冷冷的二月天裡,香汗淋漓。

  對於他這項絕技,她真的甘拜下風,不過她不會就此放棄的,她會回去練腳力,待有機會再碰見他時,將跑得跟他一樣快!

  ※   ※   ※

  「你形容的那個人,名叫莫行忌,莫道人長短的莫,知行合一的行,百無禁忌的忌,沒有雙親,只有一個年事已高的爺爺和一對弟妹同住。」

  體育課下半節的自由活動裡,江琥珀手拍擊著籃球,一邊從容的回答殷香茴的問題。

  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青梅竹馬,因為上一輩深厚友誼的關係,兩家人來往很密切。

  「他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她輕揚秀眉詢問。

  「東南高中。」

  她露齒一笑,不由得調侃道:「會長真是神通廣大,不但知道我校內的大小事,連他校的事也知之甚詳,佩服、佩服。」

  原來是東南的學生……嗯,很合,跟他的氣質很合,他看起來就像是那裡的學生,如果說他也讀聖柏亞,那才真會讓她感到不搭哩。

  「他也幫一些地痞流氓做事。」江琥珀點到即止。殷邪叔叔和砂衣子阿姨調教出來的女兒是絕頂聰明人,不需要他多言。

  「我知道,他混青龍幫的嘛。」她清麗的臉龐開始出現笑意。

  他輕描淡寫地問:「你不會對他有興趣吧?」

  「你們怎麼都那麼厲害,一猜就中,一定是我臉上已經寫明了吧?」她優雅地撫上自己臉龐,彷彿要摸看看臉上是否真有寫字。

  「在談心嗎?兩位。」玉樹臨風的溫展玉走了過來,他們班也在上體育課。

  他家的溫家武術堡,遠近馳名。

  慕他之名去上武術課的各校女生佔了學生總額的一半以上,所以他父親常讚揚地說他「天生我材必有用」。

  聽起來滿怪的,彷彿他的功能就只有招攬女學生似的,不過也因為這樣,他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

  「你們慢慢聊,我先過去了。」江琥珀微笑著走開。

  溫展玉笑睨著裝成若無其事的殷家千金,心裡知道她一定想踹他一腳,因為他大剌剌地表明喜歡她,害她變成幼稚女生的公敵。

  可是沒辦法,他就是只喜歡她。

  只能說男性本賤吧,就因為她沒有見到他就流口水、發花癡,也沒有一頭熱的上他家去學武術,所以他覺得她與眾不同,越看她越覺得她漂亮有氣質,那些聒噪的學妹跟她根本不能比。

  「殷同學,今天是星期六,放學後可以跟你在茉莉茶屋討論功課嗎?順便,我請你喝茶。」他禮貌周到的詢問。

  殷香茴假意考慮了一下,然後頷首。

  她會答應的原因很簡單,全是為了藍寧。

  因為呢,藍寧她們那種工讀生也要算業績,如果客人多,她們就可以多領一些薪水,對還有個妹妹要供養的藍寧來說,不無小補。

  邀約成功,他也笑了。「那麼放學後,我們直接在茉莉茶屋見。」

  他就知道她會答應。

  原因很簡單,為了那個叫藍寧的女生嘛。

  ※   ※   ※

  「你今天又跟溫展玉約在這裡見面?」藍寧把粉紅玫瑰茶端上桌,簡直要為好友的不怕死喝采起來。

  這的確像香茴的調調,有她的作風,不為惡勢力而屈服,雖然,後來那些學妹們有找她訴過苦,究竟誰是真正的惡勢力,大家心中自有分數。

  「他說要跟我討論功課,以及請我喝茶,我當然就盛情難卻的答應嘍……」

  說著,她明亮的眼珠忽然跟著窗外走過的一個身影移動,然後,她迅速拿起書包。

  「怎麼回事?」她一連串的舉動搞得藍寧眼花撩亂。

  「今天是幸運週末,我真是太幸運了。」她笑道,對藍寧揮揮手。「我先走了,幫我跟溫公子說一聲,今天的約會取消,我對他很抱歉!」

  「香--」藍寧錯愕的看著已推門而出的殷香茴,看她渾身充滿活力的模樣,好像要上戰場的女戰士。

  沒錯,殷香茴現在是要上戰場的女戰士,但這次她學聰明了,千萬不能打草驚蛇,否則那尾蛇可是溜得很快的。

  她悄聲地跟在疾走的莫行忌身後,讚歎著他行進的速度,好像軍校訓練有素的新生。

  他平常真的都這樣走路嗎?

  落日餘暉灑在他身上,形成一道耀眼的燦爛金光,看不到他的正面,但是單從他獨行的背影看來,還是可以感覺到他渾身剛毅、冷冽的氣質。

  暮色朦朧,她看到他走進一間獨棟平房,雖然外觀看起來已經年久失修,但建築物的外型卻相當不錯,有點像美式的平房,小小的院落栽種著一些植物,還有曬衣架。

  「原來他住在這裡啊。」紅唇輕快揚起,勾現一抹笑意。

  知道他的住所後,她心滿意足的踅回,嘴角還掛著余笑,不意卻看到一張超級熟悉的臭俊臉貼近她面前。

  「相睿!」她真的被胞弟的突兀現身給嚇到了。

  殷相睿瞪視著她。「你為什麼鬼鬼祟祟的跟蹤一個男生?」

  她很快恢復了一貫的氣定神閒,挑起秀眉,笑瞅著他。「老弟,你是我哥嗎?」

  他撇了撇唇。「不是。」

  她眼底浮起一層笑意。「那就對了。」

  「什麼意思?」他依然擺著臭臉。

  殷香茴舉起纖手,輕撫著弟弟俊美的臉龐,很和藹可親的說:「記住了,在你有生之年,只有我管你,沒有你管我的份兒,因為我是你姊姊,而你是我弟弟。」

  「可是,你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跟蹤一個男生?」他不受教,繼續追究。「我不能接受我姊姊做出這種事。」

  她眨著一雙水眸,甜滋滋的對弟弟粲笑。「很好,以後等你鬼鬼祟祟的跟蹤你心儀的女生時,我也不能接受,那麼我們現在算是扯平了,我不能接受你的,你也不能接受我的,回家吧。」

  「等等--」他皺起劍眉。「你是說,剛剛走進矮房子的那個人,是你心儀的對象?」

  搞什麼?他老姊的品味何時變那麼差了?

  伍龍、伍獅、琥珀、御臣、章力、章量,隨便一個都比那個男生強多了,她幹麼看上一個住在破爛房子的男生啊?而且她才十七歲,十七歲就談戀不嫌太早了嗎?

  「不行!你不能喜歡他。」殷相睿連忙橫加攔阻。「他跟你一點都不配,又住這種破爛房子,不能給你幸福,還有,你最好等二十歲再談戀愛,上了大學再戀愛比較好……喂,你聽到沒有?」

  殷香茴忽然停住,抬起美眸笑睨著弟弟。「知不知道你現在像誰?」

  他瞪著她,心想著她一定又沒有好話了,他這個姊姊口齒伶俐,說話最毒了,常可以用最短的話,一針見血地踩到別人的地雷,讓人難堪得痛不欲生……

  她嫣然一笑。「像嚴怒叔叔。」

  ※   ※   ※

  緣分是要自己創造的,她是殷香茴,可不相信緣分會從天上掉下來。

  星期天一早,她就從家裡帶走滿滿一籃的食物,因為琥珀說過,莫家沒有女主人,想必他們平常吃的都很隨便。

  她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殷邪和砂衣子身著同款運動服相偕回來。

  「嗨,爸、媽,這麼快就運動回來啦。」她父母有著天天運動的好習慣,除了固定上健身房之外,也酷愛在戶外晨跑,相當健康。

  砂衣子笑睇著女兒。「對啊,我們肚子正餓著,可是我們的女兒好像把我們的早餐都帶走了。」

  瞧瞧那滿滿一籃的食物,連昨天廚師特別多料理一隻的烤雞也在裡頭,甚至,她連咖啡都用保溫瓶裝著帶走。

  殷香茴衝著母親神采奕奕的一笑。「不好意思,我已經吩咐廚房再做一份,你們沖個澡再下來,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繫好鞋帶,她翮然起身,苗條的身段和她母親一模一樣,身高也已經快與她相當了。

  「你今天不跟我們去馬場嗎?」殷邪溫和地問,不著痕跡的打量臉色紅潤的美麗女兒。

  任何父母,有個得天獨厚的女兒,都注定要操心的,但他相信女兒自有分寸,非到必要的時候,他與砂衣子都不會干涉兒女之事。

  讓他們自由發展吧,這是他為人父的心得,捏得太緊,反倒會碎了。

  「不了,我今天另外有事。」殷香茴微笑,提起食物籃。「我走嘍,爸、媽,祝你們用餐愉快!」

  ※   ※   ※

  連著幾天陰沉沉的,今天太陽倒是耀眼。

  莫行忌把衣物一件件的掛上竹竿,盤算著大約下午就可以收了,如果明天還是晴天的話,就要洗洗爺爺房裡的被單枕套了,那濕冷的?味實在叫人不敢恭維,都是家裡沒有女主人的關係,如果有個女人就不會這樣了……

  想到這裡,他粗厚的眉心一蹙,似乎勾起某種不愉快的回憶。

  距離莫家不遠的矮牆邊,殷香茴研判著他臉上忽然陰鬱的表情是為哪樁?

  當然,她不可能猜想得出來,因為現在的她,還不夠瞭解他,還是不要白費力氣,直接問他比較快。

  踏出輕盈的步伐……雖然,手上裝滿食物的提籃重得要命,她還是保持絕佳的甜美笑容,這樣被請進去當客人的機會比較大。

  看到走近的人兒,莫行忌拿著手上的小衣服,驟然打住曬衣的動作。

  她笑著走進院落。「你好,很冒昧來打擾……」

  對於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他迅速冷起了臉。「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他真後悔在麵店雞婆的救了她,現在居然被她糾纏上了,前幾天他跑給她追還不夠明白嗎?她臉皮怎麼會那麼厚?

  「我來野餐,」她微笑的舉起食物籃。「然後,不小心迷路了。」

  這種時候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嘍,製造巧遇比較容易瓦解他心防,他是那種對任何人都存有敵意的人,如果讓他知道她是昨天跟蹤他才知道這,他鐵定拿掃把轟她出去。

  他挑眉冷睨著她燦然笑靨。「野餐?」

  這裡狗不拉屎、鳥不生蛋,只住了幾戶貧窮人家,何時變成可以野餐的地方了?!

  「大哥!」一個小男孩從屋裡衝了出來。「不得了了!爺爺又把鍋子打翻了。」

  莫行忌丟下衣物往屋裡沖,殷香茴連忙趁亂跟進去,搞不好有她可以幫忙的地方,到時候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留下來了。

第三章


  莫家的廚房裡,一片慘不忍睹。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嗚嗚……我還能做些什麼?連煎個荷包蛋都不會,還是乾脆早點進棺材吧……嗚嗚……」

  莫煥堂自怨自艾的低泣著,先行責怪自己是怕長孫會怪罪於他,一年前輕微中風的他,現在手腳有點不聽使喚。

  莫行忌一臉的無奈又氣悶。「爺爺,不是告訴過你好幾次了,廚房的事我來就好,為什麼你就是聽不懂?」

  他垂著頭囁嚅道:「可是你忙著曬衣服,小秀醒來,說她肚子餓了,想吃荷包蛋,我想,反正簡單嘛,就先弄給她吃嘍,哪知道……」

  「哪知道廚房差點又要被燒掉。」小正小小聲的接了句。

  他們的爺爺,對於烹飪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三個月之前,他也差點因為要燉湯而燒掉廚房。

  莫行忌深吸了一口氣,沒好氣的說:「總之,以後除了我,誰也不准再進廚房!」

  「是!」小正古靈精怪的行了個軍禮。

  在這個家,大哥的話就是鐵律,沒人敢不聽,包括高齡七十的爺爺。

  「大哥……」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光著腳丫、手裡抱著小熊娃娃走進廚房。「我餓了。」

  「我也是耶。」小正摸摸自己的扁肚皮。起床到現在,他什麼東西也沒吃。

  「我也……」莫煥堂想說我也是,可一想到自己是罪魁禍首就隱去了聲音。現在廚房弄成這樣,要收拾好也要一段時間,怎麼煮吃的啊?

  「我這裡有吃的,而且很多哦!」

  眼看鬧劇告一段落了,殷香茴馬上把食物籃放低,誘人的食物立刻讓莫家人眼睛一亮,他們也這才發現,屋裡何時多了個外人?

  俗話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就是剛好來得巧,趕上他們的「災難」,現在,就由她這個幸運女郎來替他們消災解厄吧,用的,當然是她手裡這籃食物嘍。

  「天哪……她好漂亮哦。」早熟的小正雖然才只是個小鬼頭,但是對美女已經很有感覺,將來的志願是要娶個漂亮老婆。

  「姊姊,這些可以……可以吃嗎?真的可以吃嗎?」看到露出一半的巧克力麵包,小秀猛吞口水。

  「哇,這是哇沙米口味的三明治嗎?」莫煥堂饞涎地湊到籃前,也不顧一家之主的長孫正臭著張臉。

  「是啊,爺爺。」殷香茴巧笑倩兮的回答,那一笑,又迷得小正七葷八素。

  「要吃到客廳去吃吧!」莫行忌撇撇唇,寒著臉,率先往客廳走。

  看來,全家人都已經接受她了,他根本沒理由趕她出去。

  他輸了,輸在一籃食物上……這真是夠嘔的了。

  ※   ※   ※

  「我叫殷香茴,是聖柏亞教會中學二年級的學生,請各位多多指教。」

  殷香茴露齒微笑,謙和有禮地坐在莫家凌亂的客廳裡自我介紹。

  「我叫莫行正。」小正搶著和美女握手。「我是春風國中二年級的學生,品學兼優,興趣是看魔法童話和希臘神話,對拉小提琴也很有興趣……」

  有人不賞臉的往他頭上敲了一記。

  「你這小鬼,不要胡言亂語,我們家根本沒錢給你學小提琴,而且你對那玩意兒也一竅不通。」

  「厚!大哥。」小正不悅的瞪了兄長一眼。他只是想在美女面前表現一下而已嘛,怎麼那麼不給人家面子?

  「你呢?」殷香茴笑盈盈的問著害羞的小秀。

  「我叫莫行秀,百合小學二年級。」小秀垂著粉頸,細聲細氣地回答。

  家人從來沒有客人,她不太會應對。

  「換我了、換我了!」莫煥堂笑呵呵的看著家裡的嬌客。「我叫莫煥堂,雖然沒什麼用,卻是這個家的支柱,自從他們三個的媽走了之後,就是我含辛茹苦,一手拉拔他們……」

  「爺爺!」莫行忌對於這個話題顯然相當厭惡。爺爺總改不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老毛病。

  「啊--我說錯話了。」他趕緊閉嘴,拿起三明治堵住嘴巴,以防自己再亂說話。

  小正和小秀也吃得心滿意足,籃裡豐富的食物讓他們露出飽足的笑容。

  「你怎麼不吃呢?」殷香茴啜了口咖啡--她自己帶來的,笑睇板著惡面孔的莫行忌。

  「我不餓。」

  他死繃著一張臉,雖然大家都吃得很高興,但他對於她擅自闖進他的生活,寰是感到十分不舒服。

  他不習慣,不習慣這樣的友善,他們只是窮苦人家,她有什麼目的嗎?他們這裡,是沒有可供她打主意的東西的,她還是趁早死心吧。

  咕嚕--

  綿長的腹鳴聲從他肚子發出來。

  殷香茴噗哧一笑。「可是你的肚子在叫耶。」

  小正滿嘴食物,用手肘撞撞兄長肩膀。

  「大哥,吃啦,別再ㄍㄧㄥ了,雖然美女當前,形象很重要,可是肚皮也要顧啊,你平常都跟我們搶著吃,今天這麼斯文,我們不習慣……厚!大哥,你幹麼又打我啦!」

  小正吃痛的住了嘴,因為莫行忌又是一記爆栗敲上他的頭。

  「你話太多了。」莫行忌蹙著濃眉教訓弟弟,不過倒也不再堅持了,拿起籃裡的三明治來吃。

  殷香茴滿意的笑瞅他們。

  雖然她只有一個弟弟,而且脾氣還相當高傲,但是拜父母所賜,她和父母那些好友的兒女們幾乎是一起長大的,對於和樂融融的氣氛,她並不陌生,也很習慣和別人相處。

  「咦,什麼味道這麼香啊?」有個穿著清涼的女孩當這是自己家般的晃了進來。「行忌煮了什麼好料的嗎?我也要吃。」

  「美緒姊,你沒看到我們有客人哦。」小正笑得開心,對於家裡有美女客人來,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客人?」顧美緒這才慢半拍的看到端坐在籐椅裡的殷香茴,她訝然地瞪圓了眼。「你不是聖柏亞的殷……殷香茴嗎?你怎麼在這裡?」

  她跟莫行忌同樣是東南高中的,去年的縣市演講比賽在他們學校舉行,這個殷香茴是聖柏亞的代表,不但得了冠軍,還迷倒一堆沒眼光的東南白癡男。

  「殷姊姊是大哥的客人。」小正炫耀的指著竹籃。「美緒姊,你看,這些都是殷姊姊帶來的,全部都是一些我們看都沒看過的好吃食物,你一定也沒吃過,要不要吃一點?」

  「哼,我才不希罕!」顧美緒扭頭走掉。

  小正馬上衝著殷香茴一笑。

  「殷姊姊,你別介意,美緒姊住在我們隔壁,她喜歡大哥,三不五時就會來我們家晃,還故意穿得很暴露想勾引大哥,可惜大哥懶得看她一眼,於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什麼進展……」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莫行忌三度敲自己弟弟的頭。

  這小鬼,人小鬼大,對感情這件事,好像瞭解得比他這個大哥還多,這不是個好現象,他可不想太早有個弟媳進門,畢竟他弟弟才十三歲。

  「咳--」他假咳了一聲,成功的讓殷香茴將視線移到他身上。「很謝謝你的食物,如果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看美緒剛剛的樣子,這個叫殷香茴的女生好像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這樣的人他還是少碰為妙,他只想跟家人過平靜的生活。

  「好,我馬上走。」說是這樣說,她也不急,氣定神閒的從包包裡拿出幾張票來。「對了,我這裡有幾張『紗紗遊樂園』的免費招待券,期限到今天為止,待會兒吃完後,你們可以去遊樂園玩。」

  這當然是她向琥珀ㄠ的,紗紗遊樂園是「江氏集團」名下產業,江忍叔叔特別以愛妻的小名命名。

  「真的嗎?」小正眼睛都亮了,小秀也被這個話題牢牢的吸引過去。

  紗紗遊樂園是去年新蓋的遊樂園,設施全引自東京迪士尼,擁有全台灣最好、最新奇的遊樂設施,當然,票價也高人一等,就算是兒童票,也要上千塊,根本不是他們玩得起的地方。

  「當然是真的,這是朋友給我的,我一個人也不知道怎麼玩起,你們就開心的去玩吧。」

  她把票券交到小正手中,小正雙手平放,以神聖的手勢接過了票。

  「好像作夢一樣。」沒想到他能到紗紗遊樂園去玩,明天到班上可以炫耀嘍!

  「那麼,我走啦。」她瀟灑的背起包包,禮貌地一一道別。「爺爺再見,小正再見,小秀再見……」

  「殷姊姊,你跟我們一起去嘛!」小正用人小鬼大的愛慕眼神看著她。「你不是說一個人不知道要怎麼玩起嗎?我們這麼多人,一定很好玩,而且票是你的,一起去嘛!」

  「就是啊,跟他們一起去嘛!」莫家爺爺在旁邊跟著敲邊鼓。

  如果這個漂亮的女孩兒能常來走動,那麼往後他可就有口福嘍。

  「可是……」她假意為難的瞄了眼莫行忌,其實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莫行忌,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終於撇了撇唇。

  「你也一起去吧。」

  ※   ※   ※

  踏著月色回家時,莫行忌肩上背著玩癱了的小正,而殷香茴小小的香肩也不遑多讓,背著熟睡中的小秀。

  把他們兩隻小的送上床鋪之後,莫行忌安步當車的送殷香茴回家,夜風微涼,這樣散步還滿詩意的。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不知道他們那麼喜歡遊樂園。」

  經過一天的相處,他對她的防備之心已經漸漸撤下了。

  「他們是小孩子啊,小孩子都喜歡遊樂園嘛,你們男生都很粗心,不會留意,我們女生比較細心,才會注意這些小細節。」她用輕鬆的口吻帶過,不想讓他太自責。

  今天在遊樂園時,好多次,她都不經意發現他在沉思。

  望著笑逐顏開的小正和小秀,他剛毅木然的臉,劃過一道又一道的不忍,那深深握緊的拳頭,好像在責備自己,想賞自己一拳似的。

  「是我太疏忽了。」

  母親狠心拋棄他們之後,他一心只想著如何讓全家溫飽,根本沒有時間關心小正和小秀的心理需求。

  他以為,只要讓他們吃飽、穿暖、有書讀就可以了,沒想到的是,小正雖然人小鬼大,但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啊。

  「你還請他們吃炸雞,他們好開心。」

  她為小正和小秀做的一切,都是他不曾想過的。

  他從沒帶他們上過肯德基、麥當勞,就算家裡沒開伙,他也都買便當回家。

  他從不曾想過,他們居然那麼愛啃炸雞的滋味,還吃得那麼津津有味,連食量向來像麻雀的小秀,都可以啃掉一隻炸雞腿和一份薯條。

  「這位兄弟,想說什麼就說吧,神會原諒你的。」她故意搞笑的扮起聽告解的神父來。

  「總之,謝謝你。」

  她戲謔地笑睨著他。「這麼說,我獲得跟你做朋友的通行證了嗎?」

  ※   ※   ※

  「他答應要跟你做朋友了?」

  茉莉茶屋裡,藍寧對於只隔一個星期天,好友就有這樣重大的進展,深感訝異。

  她真的很佩服香茴,像她,萬萬不可能貿貿然的提著一籃食物,跑到一個可以說是陌生人的男生家裡去,還跟人家的兄弟姊妹家人混得爛熟。

  「但是他強調,」慢條斯理的啜了口粉紅玫瑰茶,殷香茴好笑地挑起嘴角。「只能是朋友。」

  「他說的很對。」藍寧馬上贊同。

  太好了,這兩個人之中,總算有個人「識大體」,知道少男少女的現階段,還是當當普通朋友就好。

  她揚了揚秀眉,淡笑一記。「那是因為他八成沒聽過有首歌叫『不只是朋友』。」

  藍寧狐疑地覷著她。「香,難不成,你要對他唱那首歌?」

  她唇邊緩緩揚起邪門的笑意。「以後他會對我唱。」

  ※   ※   ※

  提著一盒巧克力蛋糕,殷香茴愉快的再次來到莫家。

  這是小秀最喜歡吃的巧克力,收買人心是很重要的,再說沒有妹妹的她,也對可愛害羞的小秀一見投緣。

  「嗚……你不要死啊……人家還沒嫁給你,你不能死啊……」

  她豎起了耳朵,還沒進門,一陣呼天搶地的號啕哭聲就從屋裡傳來。

  她踏進屋裡,照舊是一片凌亂,凌亂之中,莫行忌蹙眉閉眼的躺在椅中,小正、小秀和莫家爺爺都急得掉淚。

  「怎麼回事?」

  她的詢問讓莫行忌微睜渙散的眼眸,見到她之後又無力的闔上了。

  小正哭得像個孩子,昨天的精明成熟全不見了。「大哥受傷了,卻堅持不肯去醫院……」

  「血……好多血……」顧美緒拿著毛巾按住莫行忌腰腹的傷口,眼淚一直掉。「怎麼辦啦?血一直流個不停……」

  若不是她爸媽非常反對她跟莫行忌往來,她就可以找他們幫忙了。

  「大哥……嗚嗚……」小秀傷心的哭著。

  「行忌,你就聽爺爺一次,去醫院吧!」他可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哪。

  「不……不行……」他不能去醫院,這樣的傷院方一定會報警處理的,他不能連累弟兄,不然他會被逐出幫派,到時候就無法讓全家溫飽了。

  「你必須去醫院。」殷香茴當機立斷的說。

  他的傷勢看起來很嚴重,要是再拖下去,有救也會變成沒救。

  「我不去……」他微微睜眼看著她,眸裡含著警告,要她別輕舉妄動,否則他不會原諒她。

  這女生跟美緒不一樣,美緒就算哭到六神無主,也不敢拂逆他的意思,但殷香茴絕對敢。

  「我保證不會引來警方的調查,你可以放心。」她知道他在擔心些什麼,但她胸有成竹,自有應對之道。

  「你保證?」他微弱的聲音帶著譏誚。

  憑她?她憑什麼保證?

  不過,她還算聰明,知道他不願上醫院的顧忌,這樣冰雪聰明又家教良好的女孩待在他身邊太浪費了,他只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將來娶個肯替他照顧弟妹的單純女人就好,這樣就好了……

  他痛得再度閉上眼,意識陷入一片昏沉,耳邊還聽到美緒五子哭墓般的泣聲,靈魂卻好像抽離身體,飄遠了。

  ※   ※   ※

  「沒想到你這丫頭第一次有求於我,居然是為了別的男生,真是白疼你了。」章力在學生會裡不停抱怨殷香茴昨天的行徑。

  昨天香茴送一個姓莫、重傷的男生到他老爸的M醫院急救,非但連下十二道金牌急Call他到,還要求不得報警,顯見她對那個男的……有問題,這絕對有問題。

  「他因為暴力討債而受傷嗎?」江琥珀翻閱著文件,隨口問道。

  殷香茴似笑非笑地回答,「我不知道。」

  昨天她不等莫行忌清醒就走了,反正他也不會跟她道謝,還有可能怪她多管閒事,因為他昏迷前還警告的看了她一眼,眼裡充滿了不信任。

  所以嘍,她就識相的眼不見為淨,請護士小姐好好照顧他,到莫家報了平安之後,便打道回府休息。

  「聽說,他暴力討債的對象,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衣冠禽獸。」江琥珀換翻下頁,繼續好整以暇的說。

  「真的嗎?」她唇邊流轉著微笑。

  她的眼光果然不差,莫行忌是塊未經琢磨的璞玉。

  因為這個原因,直到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她的腳步一直是輕鬆愉快的。

  「什麼事這麼高興,殷同學?」溫展玉迎面而來,對於姿態閒適的她,他先在心中逸出一聲不戰而敗的歎息。

  優雅纖細,她是殷邪之女。

  她的母親籐真砂衣子來自日本三大黑幫之一的「靜川會」,是幫主籐真武龍的獨生女。

  因此,不必刻意展現,殷香茴便難掩週身的絕倫風采,學校的庸脂俗粉沒有一個比得上她。

  氣質、風度,這些無關外貌美醜的感覺是他心儀她的主要原因,但也因為這樣,他很苦惱。

  因為,她很難追。

  他一再表明對她的好感,她卻一再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從容地讓他知道他和她是不可能的事。

  就是她,常讓他懷疑自己的魅力到哪裡去了?

  也就是她,常讓他懷疑別的女生對他的瘋狂迷戀根本都是種假象,不然她怎麼都對他無動於衷?

  喏,就像現在,他帶著又愛又恨又苦惱的眸光沒轍地凝睇著她,而她只是微微笑,亭亭娉立於他面前,一臉的雲淡風輕,讓他這個溫家堡的白馬少俠好恨好恨哪……

  「當然是因為風和日麗、世界和平,以及聖柏亞校園一如往常的寧靜美麗嘍,溫同學。」殷香茴莫測高深的抬了抬尖美的下巴,笑容可掬地回答。

  見她心情這麼好,他俊臉戲劇性的一沉,帶著憂愁的沉痛。「那天約好在茉莉茶屋研討功課,你放我鴿子,我真的很失望。」

  不是都說,少女情懷總是詩嗎?

  但是,她這個美少女腦裡在想些什麼,他真的半點都摸不著頭緒。

  情人節那天,他收到許多愛慕者送的巧克力,獨獨沒有她的,但也沒有聽說有誰收到她的巧克力,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要想開點,失望是希望的開始哪,溫同學。」她笑謔戲答,不甚正經。

  「殷同學你……」他霎時攏起朗颯的眉,很想讓她看看自己咬牙切齒的不溫文表情。

  對於她總是不太正經的嘻皮笑臉,他最沒有對策了,偏偏,這也是她致命的吸引力之一,如果她只有形於外的氣質,是無法牢牢吸引住他目光的。

  「我還有事,先失陪了,溫同學。」她溫文有禮的對他頷了頷首,走前從容不迫的回眸一笑。「對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是個很特別的人哦……」

  等等,她在說什麼?

  溫展玉俊臉僵了一下,胸口某個地方被撞擊了。

  她眼波含笑,繼續不疾不徐的說下去。「如果你還想請我去喝茶研討功課的話,我是不會介意啦,就看你會不會介意了。」

  他仍在怔忡中,眼睜睜看著她粲笑如明月的對他揮揮手,在涼風徐徐的校園裡,秀麗的倩影漸行漸遠。

  此刻,他真是恨極了她的狡黠和聰慧,還有……殘忍。

  他失戀了,溫家堡的少主失戀了。


第四章


  晚餐結束後的懶散時間裡,莫家的大門被旋風般的打開,傳來一陣啪達啪達的拖鞋聲,坐在客廳裡的莫家人一致望向門口,看到來人後,又不約而同將頭調回電視機前,對訪客的不感興趣全寫在他們表情上。

  「你們……幹麼啊?」顧美緒沒好氣的瞪著他們,來時的興匆匆全被他們氣人的反應一掃而空了。

  小正瞥了她一眼。「看電視啊,美緒姊。」

  「我不是說這個。」她氣結的扠起了腰。「你們剛剛那是什麼反應?看到我來很失望嗎?不然你們是在等什麼人?」

  「殷姊姊啊。」小正直言不諱。

  「對、對!」莫煥堂附和地猛點頭,還搔搔腦袋。「我也是在想,這個小香茴怎麼不來了呢?她救了行忌一命,我們都還沒能好好謝她呢,她就不來了,唉……」

  「爺爺,你這樣說就不對了。」顧美緒撇了撇噘起的紅唇,肝火上升,開始炮轟。「行忌的命是醫生救的,關她什麼事啊?充其量她不過是將行忌送到醫院去,有什麼了不起嘛,值得你們這樣感恩嗎?」

  誰不知道M醫院的副院長跟殷香茴的有錢老爸有交情,他們有錢人就是這樣,只會拿錢壓死人,哼,她顧美緒最瞧不起這種財大氣粗的人了。

  「是沒什麼了不起,可是美緒姊你卻做不到啊。」小正很毒的吐槽。

  她朝天花板嗤哼一聲。「我是不想勉強行忌做他不想做的事,你懂不懂啊,小鬼?」

  「是嗎?」小正狐疑的打量她幾眼。「可是大哥都快一命嗚呼了,你還在不勉強他的意願,這未免太怪了。」

  「小孩子不像小孩子,你才奇怪。」她伸指彈了他腦門一記,威脅兼利誘地哼道:「不要一直跟你未來大嫂頂嘴知不知道?對我尊敬一點,將來你才會有妤日子過,懂吧?」

  除了莫行忌之外,這個家裡的其餘三個人都很奇怪。

  莫家爺爺沒半點擔當,小正又人小鬼大、過分機靈,小秀則像個自閉兒,如果不是她真的很煞莫行忌,她才懶得踏進莫家半步哩。

  懶得理這些閒雜人等,她提起保溫壺,慇勤的走到意中人面前。

  莫行忌懶洋洋的躺臥在長籐椅中,黑眸失去平日的銳利,有一搭、沒一搭的隨家人一起看電視。

  經過幾天的休養,他的傷勢已經好了一半,但整個人還是沒什麼元氣,還要休養個幾天吧。

  「行忌,這是我趁我爸媽不在家,精心幫你煮的魚湯,你多吃一點,傷口很快就會好了。」

  顧美緒打開保溫壺,讓魚湯的鮮甜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美緒姊,那是魚湯,又不是仙丹,傷口哪會因為多喝一點就好啊?」小正很不給面子的說。

  她對他扮了個鬼臉,馬上搶白。「小鬼,你懂什麼?這是愛心魚湯,裡頭有我的愛心,行忌喝下去之後,馬上就會好的。」

  小正故意裝出一臉的恍然大悟。「那不就像謝霆鋒那支手機廣告裡說的,你好神。」

  顧美緒不甘被奚落的咬起牙來。「莫、行、正!」

  他對她挑挑眉。「在這裡啊!」

  就在他們一來一往,鬥嘴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莫家大門又被打開了,所有人再一致望向門口,這回還包括了顧美緒。

  殷香茴穿著白色高領上衣和褐色燈芯絨長褲,簡單的學院派穿著,巧笑倩兮的站在門口,莫家雜亂的客廳跟她一比,彷彿天上人間。

  「殷姊姊!」小正和小秀馬上熱情的迎上去。

  「喏,爺爺喜歡吃的小籠包,還有小秀喜歡的鮮奶油巧克力蛋糕。」她怡然的走進莫家,把兩袋東西分別拿給小正和小秀。

  顧美緒滿是敵意的瞪著她。其他人被殷香茴的食物收買也就算了,居然連她的行忌也這樣,真是太過分了。

  她進來的時候,他只懶洋洋的瞥她一眼,而殷香茴剛剛出現的時候就不同了,不要以為她沒發現,雖然他也只是看了殷香茴一眼,可是那一眼卻眼看她的那一眼截然不同,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爺爺、小正、小秀,你們好嗎?」殷香茴刻意略過主角,跟莫家的每個人問候。

  「好、好,小香茴啊,你總算來了。」想人人到,莫煥堂寬慰不已。

  「殷姊姊,你坐啊!」小正招呼著她,又快手快腳,慇勤的替她端來一杯茶。「喝茶啊,殷姊姊!」

  「哼!」留下魚湯,顧美緒不爽的走了。

  她前腳一走,莫煥堂馬上開口。

  「行忌,快跟人家道謝啊。」他催促著前幾天才從鬼門關前走回來的孫子。「哎哎,你這孩子怎麼回事,連個謝字也不說呢?」

  小正擠眉弄眼地道:「爺爺,不要催了,大哥害羞啦。

  「吃蛋糕……」小秀望著巧克力蛋糕,圓眼流露出渴望。

  「好,姊姊切給你吃。」殷香茴彎著紅唇,笑意不減,愉快的替小秀切蛋糕,還替莫家爺爺把小籠包的沾醬倒出來。

  「哇,好香哦!」小正被小籠包的香味吸引,剛剛才吃過晚飯,可是又忍不住食指大動了。

  「這個小籠包很貴吧?」莫煥堂也是一臉高興。

  莫行忌對他們的連續大動作視若無睹,眼睛一直盯著電視螢幕沒離開過,繼續擺酷。

  她什麼話也沒跟他說,甚至也沒看他半眼,可奇怪的是,他煩躁了幾天的情緒卻因此安穩了下來。

  難道,他也跟爺爺、小正、小秀一樣,一直在期待著她來嗎?

  ※   ※   ※

  莫家開始經常性的出現一抹女性的身影。

  這兩個月來,殷香茴請教過M醫院復健科的護理長,替莫煥堂規劃了一套簡單的復健步驟,讓他中風後的手腳緩緩恢復了靈活。

  她替發育中的小秀買了適合她的衣物,還發現小正有輕微近視,目前正在眼科矯正中。

  每個星期天,大夥更是期盼她的出現,因為她總會帶來一籃食物,跟他們一起度過愉快的假日。

  她的出現,儼然已成慣性了。

  可是這個星期天,她卻意外的缺席了。

  接下來的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很快的,一個星期過去了,依然不見她的芳蹤。

  「殷姊姊怎麼不來了?」小正整天望門興歎,沒有美女上門,家裡氣氛很差。

  「小香茴會不會有什麼事啊?」莫煥堂也很掛念,除了那些好吃的美食之外,他跟殷香茴已經建立起感情了。

  小秀雖然安安靜靜的不言不語,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來,她也在想殷香茴,因為她整天都抱著殷香茴送給她的泰迪熊玩偶。

  「殷姊姊該不會以後都不來了吧?」小正非常擔心這一點。

  「難道出了什麼事?」莫煥堂老眼滿是擔憂。「真是讓人放心不下啊,又不知道她住哪裡,不然也可以去看看她,才不枉費她常來看我們啊。」

  小正歎了口氣。「連她的電話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再來,還是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吵死了,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說話了?」莫行忌煩躁的打斷一老一小的一搭一唱。

  他已經夠煩的了,偏偏他們像故意說給他聽似的,一個早上,不停的重複念,沒完沒了的。

  「不吵就不吵,整天陰陽怪氣的,也不知道誰得罪他了。」小正撇撇唇,打開手裡的《希臘神話》,忽然眼睛一亮。「咦,殷姊姊長得好像雅典娜哦!」

  「什麼那?」莫煥堂把頭湊過去。

  「雅典娜啦!」

  小正指著書裡的雅典娜雕像。她身著垂至腳踝的長袍,頭戴戰盔,胸前披有戰袍,左手持盾牌,右手拿著勝利女神的小雕像,威嚴不可一世。

  「嗯,很像、很像。」莫煥堂頻頻點頭。「小香茴的氣質,確實跟她有八分像,小正,這個什麼娜的,她是做什麼的?」

  「她是希臘的勝利女神,也是智慧女神,同時也是雅典的守護神。」他對魔法童話和希臘神話可是瞭若指掌。

  「守護神?就是那個……保平安的是吧?」莫煥堂自有一套說法。「跟咱們中國人的觀世音菩薩一樣?」

  小正偏頭想了想。「差不多啦。」雖然詮釋得不夠完美,但還可以接受。

  「那就對了!」莫煥堂喜形於色。「小香茴也是咱們家的觀世音菩薩,她是行忌的守護神,保行忌平安的,出現時機才會那麼湊巧,把傷重的行忌送到醫院,救了他一命,讓咱們莫家的香火可以世世代代的延續下去……」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吵了嗎?」莫行忌再也受不了的起身,拿起牛仔外套,走到玄關套上球鞋。

  莫煥堂看著長孫沒好氣的頑長背影。「行忌,你的傷還沒好,都快吃晚飯了,這會兒要去哪裡啊?」

  「大哥,你要去哪裡?」小正也很好奇。

  莫行忌頭也不回,粗魯的甩上門。「找雅典娜啦!」囉唆!

  ※   ※   ※

  沒想到他莫行忌也有為女生站崗的一天,而且還是到堂堂名校聖柏亞的校門口來,與聖柏亞氣質全然不搭的他,份外引人側目。

  「他是誰啊?」

  「在等什麼人?」

  此時正值放學時間,經過他旁邊的男學生和女學生,議論紛紛,停下腳步尤以男學生居多。

  「他好像有點眼熟耶……」

  開始有人用正眼打量他了,而他依然神色冷凝。

  忽然,有人想了起來。「他是不是……是不是東南的那個莫行忌?」

  莫行忌在這一帶很有名--拳腳和脾氣都硬得出名。

  「怎麼可能?別呆了。」有人嗤之以鼻的加以反駁。「莫行忌跑到我們學校來做什麼?那種小流氓,嘖嘖嘖,難不成他認識我們這種貴族學校的學生嗎?」

  「難講,有時鮮花也會插在牛糞上不是嗎?」某男同學大剌剌的說。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要是被他聽到怎麼辦?聽說他專門替黑幫收債,一次可以打死兩個人。」

  「不會吧?」某男同學抖了抖,轉而壓低聲音。「那他都不用坐牢哦?還是他們老大會替他出面解決?」

  「你管那麼多幹麼?要寫黑幫傳記不成……」

  這些臆測的話全落入莫行忌耳裡,他懶得理會他們言辭問的不禮貌,只在等得不耐煩時頻頻看表。

  那個女生在做什麼?放學時間都過了還不出來,他只再等十分鐘,要是到時她還不見人影,他就不等了,反正他也不是非見到她不可,是因為受不了爺爺和小正一直碎碎念,他才會來找她的。

  「他好像……真的是莫行忌耶。」繼續半信半疑中。「咦,他眼睛定住了,一直看著同一個方向,好像等到要等的人了。」

  某男同學眼尖率先發現。「老天!他是不是在看殷香茴?」

  「好像是--」抽氣聲不約而同的響起。「是殷香茴!他真的是在看殷香茴,可惡!這種人憑什麼用眼睛看我們的女神?」

  「對嘛、對嘛!他憑什麼?」

  撻伐聲瞬間驟起。

  「真的耶!」不可置信擴散蔓延中。「殷香茴走向他了,不會吧?我真不敢相信我們的女神會一看到他就毫不猶豫的朝他走過去……厚!搞什麼鬼?」一陣暴吼,這是眾男的不滿。

  殷香茴和藍寧結伴走出校門,一看到莫行忌,藍寧就笑著對好友揮揮手,識趣的先走了。

  莫行忌雙手插在牛仔褲袋裡,長腿立在原地動也不動,睨視殷香茴的眼神十分緊繃,明明在等她,卻像很不爽。

  殷香茴嫣然一笑、山不來就她,她便去就山,這很容易,難不倒她。

  她移步,漾著笑意,翮然輕盈地朝他走過去,在他頑長身軀之前停下來。

  「嗨,你好嗎?」她從容優雅的打招呼,眼瞳裡的瞇笑,像是暖暖晴空。

  他看起來精神挺不錯的,不知道那個叫美緒的女孩子,這個星期是不是都準備了愛心魚湯給他喝?

  他撇唇,挑高了一邊眉毛,瞪視著如沐春風的她。

  她倒好,看起來很愉快嘛,眉眼帶笑,精神飽滿,枉費他一家老小對她心心唸唸。

  「你怎麼會來呢?」她水眸流轉,瞅著他笑。

  他刻意的面無表情。「爺爺和小正嘴巴上一直念著你,我替他們來看看你是怎回事。」

  是他的錯覺嗎?幾天不見,她好像……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明媚的笑容幾乎讓他移不開眼,他居然要費一番力氣才可以控制自己不要一直盯著她看。

  小正說她像雅典娜,或許她真的是個天生的女神,週身難掩的矜貴風采讓她根本不像個才十七歲的少女。

  「是嗎?」聽到這樣的話,殷香茴的笑容更大了,眼瞳漾滿笑意。「那麼你呢?」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本能的微蹙起眉裝傻,表情還不是普通的倔傲。「什麼?」

  她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如果不掛念她,他會來這裡?

  她隨意一笑。「你掛念我嗎?」

  她發誓,她真的沒有要玩欲擒故縱的遊戲,這星期為了準備聖柏亞一年一度的學力測驗她忙翻了,還挺懊惱無法抽出時間上莫家走動哩。

  沒想到沒辦法去莫家,反而逼出他的真心,若知道會有這樣好的結果,她老早就該消失幾天了。

  現在她可以肯定,對於她的存在,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見,她的努力總算有了報酬。

  「你現在要回家了嗎?」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直接把她的書包換到自己肩頭,兩人邊走邊說。「我們--」他想了下,還是板著酷臉。「去喝咖啡。」

  他不知道一般情侶都是怎麼約會的,但他對看電影沒興趣,叫他送花,他也做不出來,一起喝杯咖啡倒還可以,電視好像都是這麼演的。

  「這算是約會嗎?」美麗的杏眸瞅著他,她唇邊慢慢浮起一抹微笑。

  「你說是就是。」

  他還是拗得不肯做正面回答,好像生怕一正式回答,就有什麼重責大任似的。

  隨便他吧……她輕揚起秀眉,突然一笑,嘴角泛著甜滋滋的清妍笑意,他的心怦然一跳,臉上飛快閃過一抹怪異的神情。

  雅典娜女神在對他笑!就是這種奇異的感覺……

  他深呼吸了一下,卻無法甩開胸臆滿漲的情緒,她的笑容該死的美麗,他的胸口有某樣東西被觸動了,他不想承認,真的不想。

  可是,他卻猛然將她拉進懷裡,她眨了眨長睫,眸光沒有驚懼,反而閃亮、柔媚如波,像是對他的攻掠期待已久似的。

  她順從的眼神瞬間征服了他,灼熱的氣息尾隨而至,他吻住了她的雙唇,而她微仰著螓首,乖乖地讓他狂吻,還偷偷踮高腳尖,與他更為契合。

  他渾然不察她體貼的配合,他吻著、粗重的呼吸著,用濕潤的唇舌,徹底吻逼她柔軟的嫣唇。

  思念了一個星期,他這才知道,原來他這麼想她。

  原來他不知不覺的陰陽怪氣和情緒煩躁,都是因為見不到她。

  原來他對喜歡上了一個女孩,感覺那麼遲頓又那麼膽小……是的,膽小。

  他根本不想承認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女會在他生活裡變得那麼重要,不過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愛情隨著她的笑顏翩然降臨,擋都擋不住。

  ※   ※   ※

  七月,莫行忌從東南高中畢業,他當然不繼續升學。

  理由很充足,他不是讀書的料,讀了也是白讀,而小正有讀書天分,他要先將小正未來的學費賺起來存著,將來說不定可以讓小正出國留學。

  對於這點,殷香茴毫無異議。

  女人最不智的做法是勉強男人去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尤其是像莫行忌這種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家庭責任感超重的男人,他的決定就是一切,她不會無聊到試圖以女明友的身份去左右他。

  如果他心在江湖,不如放任他去闖一闖,縱身黑道,只要自己把持得住,她不認為有什麼不妥,反正她身邊就有好幾個黑道份子(伍家那幾隻),而且也都好得很不是嗎?

  因此,她舉雙手雙腳,給他百分之百的支持。

  事實上,自從她當人家女朋友的第一天起,她便立定志向要做一個最佳女朋友。

  所以,干涉、查勤,通通不在她要做的範圍裡,當然,她也不會發神經的去逼問他「你的家人重要還是我重要」這一類會讓一個男人抓狂的話。

  她的無為而治,反而讓他越加在乎她,一顆心全繫在她身上。

  他愛黏著她,這是她後來發現的,父親已逝、母親不知去向的他,其實很喜歡家的感覺。

  只要她人在他家裡,他都會設法快點把外面的事情處理掉,早一點回家跟她依偎片刻,小聚一下,再送她回去。

  他還很堅持,星期天她一定要出來跟他見面,就算有她重要考試,也只能在他家裡、待在他身邊唸書,就算一整天她的眼睛只盯著書本,連瞧他一眼的時間都沒有也無所謂,他還是堅持要她出來,因為他要看得到她。

  過去她常去的圖書館、K書中心,現在則是想都別想,因為他說那裡有太多不良份子會肖想她,他不放心,所以她不能去。

  交往之後他這樣依賴著她,著實讓她受寵若驚,原以為內心憂鬱又性格冷峻的他,不可能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情感,可是,他卻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了,一種強迫她待在他身邊給他看的甜蜜方式。

  這種被人強霸著的感覺真的很幸福,藍寧常調侃她是「御夫有術」,除了他常掛綵回家,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

  畢業之後,他在青龍幫的身份好像也提升了,不再單純的只是幫老大收債的打手,他還負責一些地盤的圍事,手下也有一批小弟。

  對於他在「外面的事」,十八歲的他,已經把自己當一個成熟男子漢看了,他總是報喜不報憂,打打殺殺的事絕口不提。

  雖然他不再單純的只消逞兇鬥狠,開始要靠腦袋做事,但是離正途也是越來越遠了。

  「在想什麼?」莫行忌看著女友優閒托腮的美麗側顏,忍不住輕撥她柔細的髮絲,汲取淡淡馨香。

  香茴喜歡到漂亮或新開的咖啡店、茶店喝下午茶,只要有空,他都會盡量陪她出來。

  他從來沒想過無父無母、混幫派、當流氓的自己,可以擁有一個像她這麼出色的女朋友。

  她沒嫌棄過他家境清貧,上有爺爺、下有弟妹的拖累,雖然他知道現在他們在一起,未必代表他們就是彼此終生的伴侶,但此刻她對他的認真與執著,就已足夠令他永生難忘。

  並非他妄自菲薄,他一直認為,她值得更好的人跟她在一起,沒有家世、學歷以及一技之長的他,根本無法帶給她幸福。

  跟他在一起,未來她所過的也只是擔心受怕的日子,殷家會把他們的掌上明珠交給他嗎?他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

  現在的他,能夠養家餬口已經不錯了,他不想她跟著自己過苦日子,現在幸福的日子,能擁有一天便是一天,他會好好珍惜,將來若要分手時,他不會怨她,他會給她滿滿的祝福,因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值得擁有最多的幸福。

  「你呢?」殷香茴挑挑秀眉,笑瞅著他的沉鬱。「你又在想什麼?」

  這個人,八成又在想「他無法帶給她幸福」那一套「為她好」的理論了。

  對於她的存在,她很清楚,他一直抱持著既感激又自卑的極端心態。

  他非常喜歡她、需要她,甚至還有一點迷戀她,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願意他的「不學無術」耽誤了她的幸福。

  很矛盾,不是嗎?

  沒錯,莫行忌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男人,矛盾的綜合體。

  因此,當他的女朋友要特別細心,還要兼任心理醫生,時時開導他腦袋裡那些冬烘的「門戶之見」,這樣他們的愛情才有可能長跑下去,不然很快就會夭折。

  「沒有。」他拿起茶杯,啜了口她替他點的養身茶。

  萬不能讓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否則,難保她不會誤解他對他們這段感情「不夠認真」。

  天知道他有多認真,而且認真得要命,就因為太認真了,他才會患得患失哪。

  香茴這樣美好的女孩,真的是他可以擁有一輩子的嗎?

  「沒有?」殷香茴秀致的柳眉挑得更高,瞳眸裡似笑非笑。「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

  就讓他去否認到底好了,反正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既然她有諸葛小姐的美名,就自有她的對策妙方,不怕他用任何理由從他們的愛情裡逃脫。

  再說,她向來不是輕易退縮的人,或許是來自父母雙方的遺傳吧,她的行事作風更是不受任何人事物的影響和管束。

  要她離開他只有一個原因,除非是他真的不喜歡她了,否則她是不會從他生命裡退場的。


第五章


  莫煥堂七十大壽這晚,有了殷香茴的贊助,莫家簡陋的餐桌上擺滿了美味佳餚,那些美食都是她央著辛法紗料理的。

  「爺爺,嘗嘗這盅佛跳牆。」

  殷香茴替莫煥堂盛了滿滿一碗極品佛跳牆,裡面的材料都是頂級鮑魚、魚翅,就算有錢也未必料理得出這樣獨特又道地的味道來,這是紗紗的絕活之一。

  「好、好,真的是太好吃了,我好高興啊。」莫煥堂老懷寬慰。

  原本他擔心自己老了死後,行忌那孩子會越加冷峻孤僻,現在他不必擔心了,有香茴看著,就算百年之後,他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香姊,我爺爺他活了七十個年頭,就數今天他最開心哦。」小正人小鬼大地說。

  自從他愛慕不已的殷姊姊正式變成他大哥的女朋友之後,他和小秀都對她改了稱呼。

  雖然他因心儀的對象變成大哥的女朋友而失戀了,心裡卻是由衷替他大哥感到高興。

  因為有了女朋友之後,他大哥臉上的笑容多多了,不再像以前那麼酷,都不隨便笑。

  雖然話是這樣手足情深的說啦,可是在他心裡,他把自己當後補,如果他們兩個鬧分手的話,他要排第一個去搶當香姊的男朋友,一圓心中的姊弟戀羅曼史!

  「你又知道了,小鬼。」顧美緒皺鼻子,對他扮了個鬼臉。「難道你是爺爺肚子裡的蛔蟲啊,知道他老人家哪天開心,哪天不開心?」

  雖然被邀請過來吃大餐,可是她心裡還是老大不爽快。

  對於行忌被那個殷香茴給搶走,她還耿耿於懷,一直不肯承認他們兩個人已是一對情侶了。

  「小正說的沒錯,我今天真的很開心。」莫煥堂拿起酒杯,笑呵呵地說:「趁著今天這麼高興的日子,行忌、香茴,你們就快點把交杯酒喝了,完成終身大事,也了了爺爺一樁心願。」

  莫行忌火速瞪著自家老人。「爺爺!」

  爺爺真是越老越番癲了,語不驚人死不休,上星期還當著他的面,叫香茴快點生個曾孫給他抱,讓他快抓狂。

  「我說錯話了嗎?」莫煥堂搔搔腦袋瓜,露出一個頑童式的笑容。「罰我三杯,罰我喝三杯……不過話說回來,我喝完三杯,行忌、香茴啊,你們的交杯酒也要趕緊喝掉知不知道?這樣才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爺爺!」莫行忌頓時嗆到,蹙眉瞪著那個不知是真無心還是假無心的老人家。

  殷香茴倒是沒什麼意見。她怡然微笑,偶爾吃菜,喝口小酒,紅唇彎彎,粉頰上笑盈盈。

  反正莫爺爺說的,正是她心裡未來的計劃,他只是提早把它說出來而已,她一點也不介意。

  「我又說錯話啦?」莫煥堂一臉無辜。「那……再罰我喝三杯好了,我這三杯喝完,你們就真的要喝交杯酒了哦。」

  「哈哈……哇哈哈……」

  小秀安安靜靜的吃著紅豆鬆糕,顧美緒和小正卻抱著肚子笑得東倒西歪了。

  ※   ※   ※

  壽宴一直吃到十一點才散席,顧美緒回她家去了,小正和小秀累得睡著了,莫煥堂更是老早就在房裡呼呼大睡。

  「了不起,還真亂哪……」殷香茴嘖聲搖頭,杏眸閃著趣意。

  她把莫行忌凌亂的房間稍微收拾了一下,忽然間聽到嘩啦啦的雨聲,打開窗戶一瞧,外頭竟無預警的下起傾盆大雨來。

  連續幾天都是好天氣,直到傍晚還晴空萬里呢,沒想到會突然下大雨。

  她深吸了口蘊滿充沛水氣的空氣。這場雨來得好大好急啊,肯定又有低窪地區要淹水了。

  雨啊雨……

  不知為何,這場雨讓她有種不想走的感覺。

  這樣的雨夜裡,她不想回去了,她要留在這裡,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不必上學,他們可以擁被徹夜談心,如果能夠發生些什麼更好……

  主意一定,她精神抖擻地拉開薄被鑽進去,唇邊還噙著一抹詭笑,莫行忌洗好澡進房,剛好看到她笑得詭譎,正往他被窩裡鑽。

  「你幹麼鬼鬼祟祟的?」

  「有嗎?」她側著螓首看他,下半身已經在被裡了,兩隻纖纖素手還提著被子的兩角。

  「沒有嗎?」他很懷疑。

  「也算是有。」她微微一笑,模稜兩可地說:「你先關掉電燈過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這麼神秘,還要關掉電燈才能說?」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莫行忌嘀咕著看了她一眼,啪地關掉日光燈,高大的身軀走向床沿,外頭路燈從窗子透進來,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上來吧。」她慇勤的替他掀開被子,唇際盈滿了微笑。

  過去他們也曾睡在這張床上,多半是星期天下午睡睡午覺,最高境界是接吻,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肯對她做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完全知道,因此她今天就要打破他們之間那道莫須有的藩籬,給他一個很大的責任,讓他真的將她納入心中,變成他的一部分,沒有理由再逃避。

  「什麼事?」他看著黑暗中她晶亮的眼,習慣性地伸出長臂,將她鎖在胸懷中。

  交往以來,她總是用這樣明亮動人的杏仁形眼眸笑睇著他,彷彿天塌下來,甚至他去打家劫舍,她也站在他這一邊。

  他怎麼可能不對她心動?他甚至無法想像失去她的日子要怎麼過。

  每當送她回去,再獨自走回家時,那種感覺是那麼寂寞,沒有她在身旁,彷彿做什麼都不對勁。

  「我今天……不、回、去、了。」她吐氣如蘭的偎向他,汲取到他身上乾爽的男性皂味。

  不等他有任何反對的機會,她撐起嬌軀,傾身柔柔的親吻他唇角,當她的身子不經意碰觸到他時,他渾身輕掠過一陣戰慄,心跟著重重一跳,頓時無奈的露出一記苦笑。

  她可知道,她的馨香、舉動,在在都讓他沒有招架的餘力哪……

  「小香,不要這樣。」他試圖阻止即將發生的事。

  水眸逼近到他的鼻端前,眸波裡有著一抹狡黠。「不要哪樣?這樣嗎?」

  說完,她漾出一抹懶洋洋的甜笑,隨即滑溜得像尾小蛇,輕巧地跨坐到他身上去。

  「小香……」他的聲音已經轉變為低啞粗嘎了,如果她再不停止的話,就會變成另一種奇怪的聲音。

  她在他身上蠕動、磨蹭著,像只慵懶的小貓,緩緩吸吮著他的唇,他的雙手在不知不覺間,緊緊扣住她的小腰。

  一個吻結束了,她再接再厲,輕輕脫掉自己的水藍色上衣。

  他險些無法呼吸,視線全凝聚到她少女豐潤的胸部上,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她柔柔的睨視著他。好極了!

  她很滿意他的反應,至少他不是無動於衷的把她推開,或者馬上替她把衣服穿好之類的。

  今夜她要把自己給他,變成他的責任,讓他清清楚楚的對他自己承認,他是要她的!

  她小手反轉,伸到自己後背,唇角綻起一抹壞壞的笑,毫不遲疑的解開內衣的小扣。

  瞬間,天使春光乍洩,圓鼓的酥胸完全超乎他可以想像的範圍,擱在她纖腰上的手,本能的縮緊了。

  滿意的淺笑拂上她的嘴角,她越戰越勇,再度低下身子,用她紅艷的薄唇吻住他的,舌頭頑皮鑽進他唇裡,不住地與他交纏深吻。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這樣香艷刺激的折磨,悶哼一聲,驟然翻身將她壓進床裡,黝黑結實的身軀覆住了她,反被動為主動。

  這一夜,在莫家,在外頭的浙瀝雨聲中,他們完成生澀難忘的第一次。

  少男與少女的初體驗。

  ※   ※   ※

  星期天是殷香茴的溫書日,又到了期末,考完這一次便放寒假,再讀半個學期她就會從聖柏亞畢業,接下來,大學生涯在等著她。

  雖然眼睛專注的放在書本上,但是敏銳的她,還是察覺到了男友的煩躁。

  終於讀到告一個段落,她闔上書本,轉眸看著躺臥在床上的莫行忌,他雙肘枕著頭,表情凝重,狀甚煩惱。

  大概是沒料到她會忽然轉頭吧,他嚇了一跳。

  她好笑地瞅著他。「你怎麼了?」

  他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人才從床上翻身坐起。「沒什麼。」他淡淡的說,轉移了話題。「你讀得怎麼樣了?讀了一整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她欣然同意他體貼的提議。

  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是她的專長,就算是夫妻,也有各自的隱私權,等他想對她吐露心聲時,她再做個好聽眾,當人家的女朋友,不一定要事事都知道才可以。

  「去茉莉茶屋?」他把她拉進懷裡,汲取著她發上的香氣,暫時將煩惱放到一旁。

  事實上,他確實有個煩惱。

  青龍幫的老大以金錢報酬利誘他,希望他鋌而走險,替他販毒。

  他已經斷然拒絕了,可是這麼一來,勢必就得罪了老大,他們也會認為他不夠忠心,將不再信任他。

  現在的他,雖有意離開青龍幫,但是脫幫之後,他又可以做些什麼呢?

  這些日子以來,他混跡幫派雖然賺了不少錢,內心卻始終惶惶然,無法真正定下心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條長遠之路。

  尤其是,在他完全擁有香茴之後,心裡有了一個女人,他內心的想法、對未來的規劃,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她的未來之路已大致篤定,聖柏亞畢業之後,以她的聰明才智,要上什麼大學都不是難事。

  為了她,他勢必得好好思考自己的未來,不能再當個憑拳頭賺溫飽的男人了。

  ※   ※   ※

  考完最後一科之後,殷香茴買了汽泡香檳和小秀愛吃的巧克力蛋糕走到莫家,準備跟大家一起慶祝,好好放鬆一下。

  距離莫家只有幾步路時,她看到一名衣著華麗,身形纖瘦,五官秀麗蒼白的貴婦在莫家外探頭探腦。

  她正想向前詢問,沒想到貴婦看到她,不但慌慌張張的跑開,還連忙跳上等在一邊的一輛高級轎車,一溜煙的開走了。

  事實上,這並不是她第一次撞見這名貴婦。

  好幾個月以前,她就看過她,當時她不以為意,以為對方只是跑錯了人家,沒想到會二度見到她。

  她是誰呢?是莫家的親友嗎?

  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她不進去?兩次都只在門外徘徊,神情也同樣煩惱愁苦,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吃完晚飯之後,她陪莫煥堂聊天看電視,也陪小正、小秀做功課。

  「香茴啊,爺爺有個東西送給你。」莫煥堂取出一條玉珮項練,小正眼睛都亮了,還哇了一聲。

  「爺爺,你還有這麼值錢的東西啊?」他目不轉睛的看著項練。

  他們家值錢的東西,都在最困苦的時候變賣掉了,沒想到爺爺還留了一手,真有他的。

  「這是咱們莫家的傳家寶。」莫煥堂說著,替殷香茴戴上了項練。「好孩子,你戴上之後,就是我們莫家的媳婦了,行忌那孩子就由你來照顫,我也可以放心了。」

  「謝謝爺爺,我會好好珍惜的。」輕撫著翠綠的玉珮,她可以想像得到它該是極有紀念價值的。

  「最近我常夢到行忌他們奶奶,還有我那短命的兒子,我想,我大概快去見他們了吧。」坐在搖椅裡,莫煥堂忽然感歎的說。

  殷香茴嫣然一笑,安慰地拍拍他的手。「爺爺,你不要想太多,我已經放寒假了,明天我可以陪你到處走走,小正、小秀也一起去。」

  「萬歲!」小正馬上歡呼一聲。「我還要去紗紗遊樂園!」

  「好、好。」莫煥堂含笑地說:「我們就去遊樂園,長這麼大,我還沒去過哩。」

  「是長這麼老啦,爺爺。」小正人小鬼大的更正,大家都笑了。

  ※   ※   ※

  深夜,大家都睡著之後,殷香茴在莫行忌房裡等他,她要問他明天有沒有空,
  可不可以跟他們一起去遊樂園,偏偏他今天特別晚回來,直到快凌晨一點,他才帶著倦容回來。

  「過來。」

  一看到她,他就忘了所有疲倦,只想好好擁著她,感受她怡人的體香。

  她走進他懷裡,輕攬住他的腰身,鼻尖在他胸前磨蹭,悄悄檢查他是否又有哪裡掛綵了。

  「小女人,別找了,我今天沒受傷。」他用下巴頂著她發心斯磨,收攏雙臂,將她擁得更緊。

  他早看透她的心思,不知她可知道,在他心中,他已經把她當妻子看待了,就從她將純潔的身子交給他的那天開始,這是他暗自許下的承諾。

  她抬起水亮的杏眸看著他,眼底浮起笑意。「你知道我在找什麼啊?」

  誘人的紅唇近在眼前,他忍不住低首攫住,舌尖熟練的頂開她的唇齒,牢牢吮住她的舌頭。

  最近他特別愛吻她,只要她人待在他身邊,他就像中了毒癮般的吻不夠,做愛做的事反倒是其次,一個星期頂多一次,因為她還是個學生哪,他不能放任自己對她縱慾過度。

  「今天我來之前,看到一個美麗的中年女人在門外徘徊。」

  她說起了這件事,卻見他臉色一變,許久不見的陰鬱又浮上他眉宇之間。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那個女人,先前我也看過一次,同樣是在門外徘徊,你知道那是誰嗎?」

  他一定知道的……她想,而且答案肯定不會太好,因為他鐵青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良久,他才吐出兩個晦澀的字來。「我媽。」

  那個女人……那個讓他變得憤世嫉俗、恨極人情冷暖的女人,為什麼消失了這麼多年後還要來糾纏他們呢?

  「原來是你母親。」她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她的打扮很考究。」

  原來他母親這麼漂亮,難怪小秀也是個眉目如畫的小美人。

  「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他的眼神隱含著恨意。「年輕時,她愛上我父親,不顧家人反對跟他私奔,生下了我們兄妹三人,我父親原本是一名相當優秀的建築工程師,這問房子就是他親手監造的,沒想到在小秀三歲那年,他在視察大樓工地時,從鷹架摔落下來,當場死亡。後來,那個女人……」他咬著牙說,早已經不願意稱呼她為媽媽了。「她要獨立扶養我們三個孩子,又要照顧痛失愛子年老的爺爺,她苦熬了半年,終於熬不下去,於是,」他深吸了口氣。「她丟下我們,從此不知去向。」

  她靜靜的聆聽,完全明白這件事對他的傷害有多大。

  是因為這樣吧,當時不過是個孩子的他,要一肩挑起家計,才會走進幫派,步上難以回頭之路。

  他的痛這樣深、這樣切、這樣濃,時間雖然走過了多年,他的傷口卻好像依然無法癒合。

  她不怕他的傷口像海洋一樣深,就由她來撫平吧。

  ※   ※   ※

  莫行忌向青龍幫的老大孟華表明了要離開青龍幫的意願,他已經看清楚這種不成氣候的小幫派只是個大染缸,非但不可能闖出一番作為,再待下去,他恐怕會開始墮落。

  「既然你都已經決定要走了,我也不說什麼了。」孟華抽著雪茄,笑笑地說:「你自己保重,要好好保護你的家人哦,他們可都是你最好的支柱哩。」

  「謝謝老大,我先走了。」他不卑不亢的告退。

  外傳孟華手段凶狠,是個狠角色,他最不見容的就是「背叛」兩宇,凡背叛他者,都沒有好下場。

  但是到目前為止,莫行忌倒沒有這種感覺,就讓大家好聚好散吧,他為青龍幫也貢獻了不少心力,現在他因不再被他們信任求去,也是合情合理,他們沒有理由阻攔他。

  晚上,他與殷香茴並肩躺在床上,他把自己的新決定告訴她。

  「明天我會去黑虎幫探探路,雖然黑虎幫也是幫派,但他們的組織完整,從不做違背俠義的事,也不做毒品交易,我相信自己可以在那裡謀出另一條生路,也可以學到一些東西。」

  她挺身吻了吻他的唇,微笑地說:「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太好了!

  他要去黑虎幫,這麼一來,她就可以對他的未來完全放心,不必掛慮他在青龍幫有可能誤入歧途,因為黑虎幫是個怎麼樣的幫派,她可是比他還要清楚呢。

  「如果我要去當大樓的清潔工呢?你也同樣支持嗎?」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

  她可知道,他這麼「力求上進」都是為了她,他怕配不起她,怕他丟她的臉,因此他努力要把自己弄得好一點,讓未來的她,能夠以他為榮。

  她雙手勾住他的頸項,對他綻出俏生生的微笑。「如果你掃走廊,我就幫你洗廁所。」

  他輕輕將她拉進懷裡,看到她眼眸漾著水意,那動人的笑容瞬間讓他起了生理反應。

  意識到他的變化,她揚起秀眉,深深望進他熾熱的眼底,然後嬌娜的歎吟一聲,軟軟的閉上眼睛。

  ※   ※   ※

  「我要這個、這個、這個和這個……」殷香茴指著關東煮,一下子點了好多樣,而且她剛剛還拿了一排布丁。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真的很便利,半夜一點,兩個濃烈歡愛過後的人,溜出來買宵夜祭祭餓壞了的五臟廟。

  「你真的吃得下?」莫行忌笑看了她一眼,把她要的全裝起來了。

  是他把她給累壞了,床戰了近兩個小時,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麼搞的,對她的慾望特別強烈,結束之後,也得到莫大的滿足。

  她揚揚眉梢。「放心,我一定全部吃光。」

  今晚的他不像他,特別熱情,也特別激烈,所以,她也……特別的餓。

  他們踏著月色,優閒漫步,邊走邊吃,走到了聖柏亞的大門口,她忽然靈機一動。

  「要不要進去參觀呢,莫先生?」她嘻笑邀請他。

  「怎麼進去?」難不成她有學校大門的鑰匙?

  她笑著睨睨下高的圍牆,盡在不言中。

  於是,他先爬上圍牆,把她拉上來後,他又跳下去,再接住她躍下的輕盈身子。

  「現在,就由我來當你的嚮導吧。」

  她領著他遊遍佔地廣大的聖柏亞校園,讓他親眼看看她平日上課的教室,她和藍寧最常坐著吃午餐的草皮,還有她常待的學生會辦公室。

  參觀完聖柏亞之後,他們並肩走回莫家。

  今夜有點燥熱,雖然有風,空氣卻悶悶的。

  快到家時,遠遠的,他們看到烈焰沖天,莫家的平房籠罩在火光之中,那火像快衝到天際般的嚇人。

  旁邊,有幾輛警車,還圍著許多黑壓壓的人頭,消防隊的水柱不停住矮房子噴灑,卻依然壓不住猛烈的火勢。

  「行忌--」顧美緒穿著睡衣、拖鞋,哭著對他衝過來。

    「爺爺……你爺爺他死了啦……」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警方說是有人蓄意縱火,小秀受了重傷,送到醫院去了……小正……小正還找不到人,恐怕也凶多吉少……幸好你不在裡面,不然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第六章


  星期一,一周的開始,「殷真科技集團」如往常般的朝氣蓬勃。

  這裡是殷邪和籐真砂衣子聯手打造的科技王國,身為他們女兒的某名小女子,自從大學畢業之後,自然無可避免的也在這裡貢獻一己心力,而且已經被壓搾了四年。

  「執行長,你注意到沒有,剛剛你在說話的時候,『縱橫集團』的童總一直用欣賞的眼光凝視著你,而且還目不轉睛。」

  走出會議室之後,朱珠跟在上司身後,那興奮的語氣,好像夜總會的領班媽媽桑。

  「我沒注意。」殷香茴螓首不回,身著合身套裝的苗條身影,不疾不徐地踱向辦公室。「我只注意到我的秘書小姐不專心替我做會議紀錄,反而一直盯著別人家的老總看,我看,大概要減薪個……嗯,百分之三十左右吧,這才能懲戒她的怠忽職守。」

  「不要哇!執行長,人家不是故意的啦。」朱珠連忙求情。「不是只有我,像童總那麼俊帥的男人,誰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殷香茴忽然回頭,秀眉微揚,調侃著她。「一眼?」

  「好嘛、好嘛,是好幾眼。」她委屈的說:「誰叫今天是情人節,像我們這種沒有男朋友的,就更希望夢中的白馬王子會忽然冒出來,然後共度一個浪漫的情人夜……」

  殷香茴眸中掠過一抹叫人看不清的神色。「今天是情人節?」

  情人節呵,玫瑰花和巧克力獨享的情人節。

  怎麼這麼快,又過了一年……

  歲月真是下饒人哪,然而情人節是屬於情人的節日,不是屬於她的,她的生命中,已經沒有這種節日了。

  「學姊,好歹你也才二十六歲,正值花樣年華,怎麼連這種特殊節日都不留意呢?未免太離譜了吧。」

  她們是大學的學姊和學妹關係,還是同個社團的,叫人完全意想不到,她們可都是勁舞社的一員喲。

  誰也想像不出來,公司裡氣質最優雅、風采最迷人的殷執行長香茴小姐,熱舞起來的時候,舞姿冶艷的迷死人,全公司上下,只有她有幸見過。

  「罪狀二,干涉上司的私生活,扣薪百分之二十……」戲謔的笑容重新跳回原位,她已經把適才惆悵的情緒暫且放到一邊了。

  此等功力非一朝一夕蹴成的,是經過長久的苦練才有這等出神入化的境界,情緒控制自如,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不要啦,執行長!」朱珠亦步亦趨的跟進辦公室。「我幫你泡杯咖啡贖罪,不要扣我的薪水好不好?人家還有好幾件漂亮衣服想買。」

  「不要。」殷香茴嘴角噙著笑,斷然拒絕。「你泡的咖啡很難喝。」

  每次都是糖兩匙,奶精五匙,這種比例怎麼入口?當她是味覺神經斷了線才這樣泡。

  朱珠噘起了唇。「哼哼,我就知道,學姊有戀童癖,偏愛日系美少男……」

  說曹操、曹操到,莫行正右手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哇咧,左手還拿著一束粉紅玫瑰。

  「小子,你想幹什麼?」朱珠誓死捍衛上司,絕不讓高雅優秀的學姊給小孩子染指了。

  這個小鬼也不知道什麼來歷,從她進入殷真科技以前就有他的存在,今年才會從大學畢業,常在沒課時來公司混東混西,最常待在這裡不走。

  在她的上司學姊心中,俊美小鬼的份量好像比她這個聰明能幹又善解人意的學妹秘書來得重要,因此她有時想想很不是滋味,想要大吵大鬧一番博取注意,只是又沒那勇氣,只好作罷。

  「香姊,咖啡。」莫行正才不理會她幼稚的舉動,逕自越過她,在他心悅誠服的女子面前,送上咖啡和香花。

  「怎麼了,和佳佳還沒有和好嗎?」殷香茴汲聞著咖啡和玫瑰兩種香氣,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他拉下臉來。「不要跟我提到那個名字。」

  她莞爾哂笑。

  果然還沒有和好。

  真搞不懂他們這些七年級生談戀愛的方式怎麼會那麼彆扭,明明就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卻不好好珍惜可以相守的時光,非要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不可。

  失去時,才會悼悔吧……

  「好吧,不提。」她嫣然一笑。「那祝你們有個愉快的情人夜。」

  「香姊!」氣煞他也,哪壺不開又提哪壺,她分明是故意的。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殷香茴不等朱珠這位懶散秘書來搶,順手接了起來。

  「我是殷香茴。」

  「你好,執行長,我是林秘書。」專業清晰的女聲傳來。「特助要我提醒你,別忘了晚上『雷集團』的總部成立酒會。」

  「我知道了,謝謝你。」她掛斷電話,揚起秀眉看著朱珠。「不想薪水被捆,買不到漂亮衣服的話,晚上幫我準備一套正式晚裝。」

  「香姊,我來準備!」莫行正馬上插話。

  朱珠不悅的抱胸瞪視著他。「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想害我丟飯碗嗎?」

  他振振有辭的回答,「我是在減少你的工作負擔。」

  這個朱珠每次替他香姊準備的晚裝都很暴露,他才不要讓他的香姊穿那些薄紗禮服讓宴會裡的色狼流口水哩。

  朱珠扠起了柳腰,凶巴巴的嗆回去。「少爺,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本小姐才不需要你的幫助。」

  他一臉鄙夷的掃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幫你,我是幫香姊。」

  「你要搶我的工作是事實啊。

  「更正,我是協助。」

  「笑死人了,我為什麼要你的協助?」

  「因為我比你瞭解香姊穿什麼好看!」

  「你是女人嗎?」

  「女人未必瞭解女人……」

  「兩位,你們出去商量好嗎?」一陣如蘭淺笑拂上嘴角,殷香茴看了看腕表,態度和藹可親。「現在才十點,酒會晚上七點開始,六點的時候,讓我看到晚裝即可。」

  「香姊……」

  「學姊……」

  「Shut up!」殷香茴唇際噙笑、彬彬有禮,卻做了個請的姿勢。「出去!馬上!六點以前,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兩個。」

  如果拿冤家變親家的理論來看,這兩個人,以後絕對會變成親家。

  ※   ※   ※

  今晚,她無疑是宴會的焦點。

  可能最後是小正打贏了朱珠吧,服裝店送來的是一件希臘女神式的白色晚裝,所以今晚的她,也就出色得像個女神了。

  小正常說她像雅典娜女神,她也一直想去希臘走走,度個優閒的愛琴海假期,可惜,身為殷真科技執行長的她,沒那等好命,等她英明睿智的老爸老媽肯放她長假再說吧。

  「還沒看到今晚的主角。」殷相睿眼觀八方、耳聽四方,一身歐陸名牌西服的他,相貌俊挺,鶴立雞群。

  他是殷邪的獨子,俊美無儔,自視甚高,性情有點古怪和自傲,目前在殷真科技的總裁--也就是他母親籐真砂衣子的身邊當特別助理,學習集團的一切,為未來接班做準備。

  殷香茴微微一笑。「我倒是看到琥珀了。」

  江琥珀朝兩位青梅竹馬走過去,泱泱風采更甚殷相睿的冷漠一籌,因此他才是宴會裡最受歡迎的黃金單身漢。

  「雷集團的總裁呢?」殷相睿有點不悅的詢問意態閒適的江琥珀,他最討厭遲到的人了。

  雷集團的總部在美國,投資分佈全美各州,主要投資為金融證券和旅館業,資產逾百億美金。

  江氏的美國分部跟雷集團有合作關係,這次雷集團回台投資,設立亞洲總部,請江氏代為推薦一間高科技產業的公司,準備合作前進大陸,於是江琥珀也就內舉不避親的推薦殷真科技。

  這是今晚殷家姊弟會出席這場酒宴的主要原因,但主人家至今未到,未免就說不過去了……

  「說人人到,已經來了。」江琥珀笑睇著前方。

  順著他的視線,殷相睿微抬下顎,傲然舉目望過去,殷香茴則在與旁人寒暄,沒有注意到男主人已經到了。

  一名高大的男子挽著一名纖秀的女子走進會場,他像是有點急迫,直接走到回台後已見過一面的江琥珀面前。

  「抱歉,我遲到了,路上有點塞車。」男子歉然道。

  「沒有關係。」江琥珀怡然道:「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情人節,全台北市的情侶們都湧出來吃燭光晚餐了,塞車也是無可避免的事。』

  「是嗎?那我就放心多了。」主人家微微頷首。「謝謝你的諒解。」

  「咳。」殷相睿假咳一聲,吸引逕自聊開了的兩位男士。

  琥珀也真是的,起碼先替他引見,把他晾在旁邊當透明人成何體統?

  「莫總裁,我來介紹。」江琥珀會意,微笑道:「這位是殷真科技集團的總裁特助殷相睿先生,另外這位呢,是殷真科技集團的執行長,殷香茴小姐。」

  剛好與客人聊到告一段落的殷香茴,聽到江琥珀在點自己的名,巧笑倩兮的回眸。

  莫行忌渾身的血液瞬間往腦門沖。不會吧,雅典娜……

  他看到雅典娜在對他笑……

  ※   ※   ※

  回身之後,殷香茴看到對方露骨的瞪視著她,她同樣渾身一震,淺淺笑容僵頓在麗顏之上。

  他們對視著,兩個人都很失態。

  「兩位……」江琥珀有趣的望著他們。「莫非,兩位是舊識?」

  雷集團的總裁,瞪視著香茴的模樣,幾乎到達無視女伴存在的地步。

  而香茴杏眸裡迴盪的震驚和意外,輕易讓人一眼就看穿。

  「殷執行長?」殷相睿皺起眉宇,不著痕跡的撞了撞她手臂,其實他想把自己姊姊給狠狠打醒過來。

  這女人她在幹什麼啊?一堆優秀的男人追她追得要死,她都沒興趣,每個都擺明了只做明友。

  現在呢,這樣癡迷的盯著一個初見面的男人看,成何體統?把殷真科技的臉都丟光了。

  「沒錯……我們是舊識。」殷香茴率先回過神來,把激動壓抑的留在心裡,神色漸漸平緩下來。

  她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與初戀情人重逢。

  他像是變了很多,又像什麼都沒變,大概是他身上那襲名貴西裝讓他看起來有所不同吧,因為她從來沒看過他穿西裝。

  「是什麼樣的舊識呢?」江琥珀笑問。

  殷香茴緊緊凝視著眼前久別重逢的挺拔男子。「琥珀,他是以前讀東南高中的莫行忌。」

  「難怪我覺得莫總裁有點眼熟,原來大家是同鄉舊識。」江琥珀淡笑道:「這樣太好了,合作起來就沒問題了。」

  而且,有人可以一償相思之苦了。

  對於江號珀的一席場面話,莫行忌默然不語,殷香茴也沒說話,殷相睿則是一副旁觀者的姿態,大家都保持著最高品質--靜悄悄。

  「莫總裁,這位是?」江琥珀捨我其誰地發問,不讓場面冷掉。

  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的妻子。」

  瞬間,殷香茴的心抽緊了。

  他結婚了。

  原來他已經結婚了。

  這不奇怪,經過八、九年,她都二十六歲,他也二十七歲了,不結婚才奇怪,她不應該對他的婚事好奇,應該對他累積財富的方式《好奇才對。

  他是雷集團的總裁,難道,他的妻子很富有,他是那種「少奮鬥三十年」型的……盡量胡思亂想吧,她鼓勵著自己,這樣她的心才不會那麼痛。

  江琥珀點頭微笑。「原來是莫夫人,幸會了。」

  「各位好。」沈瓊香有禮的問候,可是臉色卻不佳,好像隨時會昏倒過去似的。

  莫行忌顯然也察覺到了。「抱歉,我妻子有貧血的毛病,剛才在塞車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舒服了,我先陪她去取餐,失陪了。」

  莫行忌扶著妻子走向用餐區,從背影看來,是一對丈夫體貼妻子的恩愛夫妻。

  殷相睿冷哼著。「照我看來,這個莫總裁只是個沒禮貌的傢伙罷了,妻子要吃飯有什麼重要,不會自己去嗎?居然把我們丟下,真是過分……」

  他不悅的走開了。

  「你還好嗎,香茴?」只剩下兩個人了,江琥珀於心不忍的問。任何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都會讓人無法釋懷。

  「還好。」她深吸了口氣,露出一記苦笑。「只不過心痛得快死掉而已。」

  ※   ※   ※

  「行忌,你是不是和那位殷小姐之間有什麼?」雅座的用餐區裡,沈瓊香詢問著丈夫。

  「為什麼這麼問?」莫行忌食不知味的撥弄著盤裡的食物。今晚的一切都被打亂了,不該是這樣的,他甚至沒有心情去和客人應酬。

  「你看她的眼神很不尋常,她也是。」沈瓊香自認感覺沒那麼遲頓。「你們似乎……」她想了下。「很有感情。」

  「你想太多了,沒有那回事。」他擱下刀叉。「你還要吃嗎?如果不要的話,我們去跳舞吧。」

  他不想枯坐在這裡,也不想和瓊香對談,她並不是一個煩人的妻子,只因他還沒有準備好,還沒準備好要如何面對香茴的出現……多年的企業精英訓練,並未教他如何隱藏自己的感覺啊。

  「好吧,我們去跳舞。」沈瓊香站了起來,知道他現在不想談,她不會逼他的。

  他擁著她滑進舞池裡,他原本是這場宴會的主角,現在卻希望可以從這裡消失,但這是不可能的。

  「莫總裁,我有這個榮幸可以和尊夫人共舞嗎?」

  江琥珀帶著舞伴舞到他旁邊,他的舞伴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名女子,他還沒回答,沈瓊香已經鬆開了他的手,這是基本的社交禮儀。

  「謝謝江總的邀請,也是我的榮幸。」沈瓊香將自己的手交到江琥珀手中,兩人翩翩起舞,而且舞開了。

  殷香茴站在莫行忌面前,四周的賓客都在旋轉跳舞,美妙的華爾滋音樂相當浪漫,她凝視著他數秒鐘,忽然綻出一記盈盈淺笑。

  然後,她把玉潤的纖纖素手伸向他,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神。

  他牽住了她的手,一下子將她拉進了懷裡,順勢摟住她的纖腰,緊緊死瞪著她。

  「放鬆一點……」她的心跳得好快,整個人就這樣落入他的懷中,他抱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他不但沒有放鬆,反而摟得更緊,但怕別人起疑,所以他帶著她開始跳舞,只是跳得漫不經心,他的視線全膠著在她更勝往昔的美麗面孔上。

  她好嗎?過得好嗎?結婚了嗎?或者,有親密男伴了嗎?

  她又走回他生命來了,只是現在的他們,可還能有往日情懷?

  他細細審視著她的容顏,那紅潤的唇瓣依然誘人,那漆黑閃亮的杏眼依然蘊藏著慧黠,她的氣質依然出眾,風采依然優雅,有她一貫不疾不徐的步調。

  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女子可以這樣撩動他的心、可以擄獲他的情……

  承認吧!莫行忌,承認不會要了你的命,你--依然愛她!

  「這些年來你好嗎?」

  殷香茴對他假笑一下,用一種「老朋友」的語氣與他敘舊,儘管她只想狠狠的吻住他,但她無法在這裡這麼做……就算換個地方也不行,他已經結婚了。

  他們年少輕狂的感情,應該隨著他的不告而別劃下句點,不該還有情愫存在,況且他已婚,她是……沒有希望了。

  是呵,沒有希望了,她的一片癡情總算可以落幕了,從明天開始,打起精神接受別人的追求吧,因為她可不想以後聽到別人喊她老處女,而且還是荷爾蒙失調、古怪的那一種。

  「我很好。」他的視線須臾不離她。「你呢?你好不好?」

  她的嘴角掛著笑意。「我也很好。」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遺憾了,他好、她也好,大家都好,天下太平了。

  「先生女士,需要玫瑰嗎?這是我們飯店今晚特別為情人節提供的服務。」

  一名女侍來到他們旁邊,懷裡捧著大東玫瑰,一朵一朵單獨扎得很漂亮。

  他取了一朵玫瑰,正想送給她……

  她卻識趣地一笑。「是要送給尊夫人的吧?」

  以前他從來沒有送過花給她,依他們現在的身份,他更加不可能送花給她了,他的美麗妻子可是同在舞池裡。

  他臉部表情僵了一下,緊緊捏住了花莖,花刺扎進手心裡了也不在乎。


第七章


  冬陽暖暖灑下的幽靜墓園裡,莫行忌站在爺爺墓碑面前,回想著前塵往事,感到不勝欷吁。

  多久了?

  已經八、九年了吧?他已多年未踏上這塊土地,更是不孝得沒來掃過爺爺的墓。

  「爺爺,你怪我吧……」他注視著墓碑上老人的照片。「行忌回來了,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可以罵個痛快。」

  當年那場火災發生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他一連失掉兩個寶貴的親人,還有全身灼傷面積達百分之八十的小秀住在燒燙傷加護病房裡,命在旦夕。

  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發狂呢?

  縱火的兇手是抓到了,卻只是孟華的手下,兩個替死鬼。

  當他明白是自己間接害死了爺爺和小正之後,他簡直快要發瘋。

  他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不是小秀還要他照顧,他情願跟他們一起死。

  他曾想找孟華拚命,小秀的存在卻不容許他輕舉妄動,如果連他也死了,小秀怎麼辦?

  於是他活下來了,像個活死人般的活下來了,但是他的心中充滿了自責和復仇的種子,歡樂徹底離他遠去。

  「看到你過得這麼好,爺爺在天上也可以放心了,他老人家不會罵你也不會怪你的。」

  這熟悉的聲音讓他心臟沉沉一跳,驀然回首,看到般香茴佇立在他面前。

  她的手裡捧著一束白色海芒,長及腰際的秀髮微微隨風飄動,杏眸裡漾著薄薄笑意,散發著屬於她的獨特風采?

  「小香……」他呼吸一窒,差點想趨前抱住她。

  「沒想到你會過來,這麼多年不見,我們還挺有默契的。」她微微一笑,用的語氣跟昨天一樣,彷彿他們只是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他深深凝視著她瑩亮慧黠的雙眸,淡雅的衣飾讓她更顯清麗。「墓園的整修,都是你做的吧?」

  來到這裡,看到墓園維持得如此乾淨,他有太多感激。

  他不在台灣的這些年來,是她代替他守護著他爺爺的墓園,她沒有必要這麼做,她卻做了。

  當年,他甚至沒有留一句話就帶著小秀消失,她……難道不恨他嗎?

  她的杏眸閃了閃,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麼。「爺爺把我當孫女看待,我替他整理墓園不算什麼,你不必跟我客氣了。」

  他靜望著她,動也不動。

  他們彼此心裡都明白,他爺爺並非把她當孫女看待,而是把她當成孫媳婦,那條玉珮項練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視線驀然朝她雪白的頸項看去,她穿著一件白色V領針織線衫,可惜脖子圍著一條紗巾,他無法得知她是否還戴著那條項練。

  「我不是跟你客氣,而是……」他歎了口氣,悶悶的說:「感激你。」

  事實上,他要講的不是這句,這句話也不足以表達他對她的千萬種情緒之一,只是太多的感情,他說不出口。

  相逢之後,他隱隱察覺到她的態度明顯跟以前不同了,有點客套、疏離,並非拒他千里之外,卻刻意與他拉遠關係。

  為什麼呢?

  時間可以改變太多太多的事,或者她已經有男伴了,他的出現只是勾起她一段年少不愉快的晦澀回憶罷了,難不成他還期望能跟她再續前緣嗎?

  他不該這麼自私,沒有與她重逢之前,他不也壓抑得很好嗎?

  她一直塵封在他的心底深處,他一度以為,他要抱著對她永遠的愧疚與愛情到墳墓裡去了。

  他不曾想過要尋找她,即使多年後的他已今非昔比,他還是沒有勇氣找她,因為他很清楚,當年他的絕然消失會帶給她多大的傷害。

  現在,經過了多年,她的傷害應該也減輕了,或者消失了,他怎麼能因為他還愛著她就要求她也跟他一樣呢?

  是他選擇離開她的,不管他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離開了她,這是事實,即使他的理由是為了她好、不願她也遭受危險,但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

  當年他沒有對她解釋,選擇了悄然離開,她恐怕已經不能諒解他了,現在他還有什麼立場跟她解釋些什麼呢?

  「那麼,我接受你的感激。」她依然禮貌的微笑,準備要走。「不早了,我要進公司了,十點半要在你公司開會,到時候見。」

  昨天重逢之後,她內心受到極大衝擊,尤其在親眼見到他帶著妻子出席宴會之後,她更是無法平靜,時間彷彿回到當年得知他突然消失時一樣,那種撕裂般的痛楚,無法言喻。

  一早,她什麼都不想做,甚至不想進公司,她想來墓園看看爺爺,對已逝的老人家傾吐內心的痛苦,沒想到……

  如果早知道會在這裡遇到他,她就不會來,因為她發現自己無法忍受這樣跟他囪對面的客套疏離。

  曾經,她想像過一百種再見他之後要投入他懷中的情境,但其中並不包括這樣遙遙對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連個擁抱都沒有。

  「小香!」他喊住她,大步追上。「我請你吃早餐,我們……好好聊一聊。」

  他不知道自己想對她做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跟她獨處,他不想讓她這麼從他向前走掉。

  經過多年,主掌著雷集團,他表現出來的形象向來冷峻果決,他以為自己已經很成熟了,沒想到處理起與她的感情問題,自己也有任性的一面,這……他搖頭苦笑一記,不是好事呵。

  「謝謝你,不過我已經吃過早餐了。」殷香茴步履不停,繼續走向停車場。

  其實從昨晚見到他開始,直到現在,她滴水未進,也沒什麼,了不起隨時會昏倒而已。

  他亦步亦趨的貼跟著她。「那麼,我們一起喝杯咖啡!」他沒忘記她喜歡去美麗咖啡店和茶屋的嗜好。

  她抬起螓首對他笑了笑。「行忌,我現在沒有喝咖啡的習慣……」才怪,她每天至少六杯!

  「小香!」

  他忽然又氣又無奈地抓住她手臂,猛然把她拉進懷裡,強烈的瞪著她震愕的杏眼。

  有這麼不可思議嗎?他拉住她,真的讓她那麼錯愕嗎?

  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目光深下見底,兩人對視了片刻,最後,他終於吻住她。

  強壯熾人的氣息淹沒了她,也淹沒兩個人的理智,他強烈的想要她,她……當然也是。

  ※   ※   ※

  一個火熱的激情之吻可以改變一切嗎?

  早上殷香茴幾乎是逃開莫行忌懷抱的,她非常需要時間來整理一下彼此的新關係,否則設真科技與雷集團未來的合作之路只好就此打住。

  她情願他們只有過去,不管最後他們是怎麼分開的,她依舊是莫行忌年少時的戀人,這段美好的回憶她想永遠放在心中,若變成他情婦就太不完美了。

  當然,直到現在,她還是很愛他,就因為這樣,所以她無法和他的妻子分享他,她很清楚,那將會是一件非常難熬的事。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此告一段落,中午,我請各位一起吃飯。」莫行忌做了個結尾,今天首次的三方會議使他心煩氣躁,私事已經嚴重影響公事……

  他沉鬱的眸光朝殷香茴看過去,她似乎比他平靜多了。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

  過去,她也總是比他冷靜,任何事情在她眼中都是小事,她總是能從容不迫的處理,胸有成竹的解決,就連她獻身給他的那個雨夜,她也是按部就班的讓他淪陷,讓他敞開心胸,接納他深愛的她……

  兩情相悅的激情回憶讓他小腹湧起一股熱流,想到與她無數夜晚的耳鬢斯磨,那種感覺仍舊叫他悸動……

  殷香茴收拾好桌面文件,一抬首,看到還深植她心的那個男人正看著她。

  她忽然露齒一笑,杏眸流轉著促狹之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莫總裁。」

  這是他早上強吻她,擾亂她心湖的小小代價。

  所有人的目光全轉向他們兩個。

  莫行忌調開目光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的起身。「各位應該餓了吧,我們到餐廳去吧。」

  此情可待成追憶了……是這樣嗎?

  ※   ※   ※

  雷集團大樓對面的雅致西餐廳裡,四大巨頭面對面坐著。

  江琥珀和殷相睿對坐,而莫行忌則和殷香茴對坐,他正好可以再好好的看看她,她吃東西的口味應該還和以前一樣吧?

  沙拉上了、濃湯和餐包上了、主菜也上了,等到咖啡和甜點上來的時候,殷相睿擱下餐巾紙,冷冷看著莫行忌開口了。

  「既然莫總裁已經回來了,那麼,令弟是否該由你接手了呢?」

  「咳咳咳……」殷香茴連咳了數聲,被口裡的咖啡給嗆到了。

  她歎氣地看了弟弟一眼。

  這小子,就不能等她自己說嗎?為什麼要無預警的說出來,這麼大了還跟小正爭風吃醋,讓人哭笑不得。

  殷相睿抬高下顎回視她,一派傲然。

  他實在看不過去多年來香茴照顧那個莫家小鬼的行徑,還為了怕他不自在而帶著他搬出去住。

  現在人家回來了,卻帶了老婆一起,她當了這些年的白癡應該也夠了吧,早點和姓莫的斷絕往來才是正確的做法。

  完全不解他的話意,莫行忌擱下啜了幾口的咖啡杯。

  「請問殷先生是什麼意思?」

  香茴的弟弟跟她完全不同,很冷漠,也很傲慢。

  殷相睿扯了下嘴角。「你的弟弟莫行正,多年來一直由我姊姊照顧,現在你已經回來了,請你把他接走。」

  殷香茴面對現實的看著莫行忌。

  光用肉眼看也知道,他受到極大的震撼,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小正還活著,會被嚇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香,這是真的嗎?」他的神情瞬間變得嚴肅又激動。「小正沒有死,他沒有死?」

  「是的,小正沒有死。」她綻出清艷的微笑,準備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化解他此刻內心的沸騰。「當年,並沒有找到小正的屍體不是嗎?」

  ※   ※   ※

  「你說,大哥……回來了?」莫行正作夢似的看著殷香茴。

  他也曾期盼有這麼一天,可以跟大哥、小秀重逢,但人海茫茫,憑他一己之力,要去哪裡找人?原本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你很高興吧?」殷香茴微微一笑。「他要求見你,越快越好。」

  事實上,用完午餐之後,他本來堅持要跟她一起回殷真科技看小正的,被她委婉拒絕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小正得知他已婚,會有多抓狂。

  她對莫行忌的感情,小正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正上大學之前,他們一直同住在一起,彼此的感情已經像親人。

  「真的是太好了,你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莫行正只想到這個,至於他自己倒是其次。

  「不要想太多,你大哥他已經結婚了。」她故作輕鬆的簽著文件,很乎淡的說。

  「你說什麼?!」他眼珠快掉下來,頭上快冒煙,這不是他要聽的!

  「他結婚了。」她溫雅如一的又說一遍,抬眸對他笑了笑。「而且我早就對他沒興趣了,你不知道嗎?」

  「一派胡言!」他完全不接受他大哥已婚的事實,也不接受他的香姊不愛他大哥。

  殷香茴節哀順變地拍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的說:「孩子,這全部都是真的,你要快點接受才好。」

  「為什麼要假裝不在乎?你的心在淌血對不對?你的心一定在淌血!」他憤怒的低吼。「他怎麼可以辜負你?怎麼可以?」

  說完,附加一記拳頭往桌面捶,所有文具文件都震動了起來。

  「為什麼不可以?」她丟給他一個「有何不可」的微笑眼神,平靜的說:「我也正打算跟別的男人約會。」

  這小子……這樣護著她,真是沒有白養他了。

  莫行正鐵青著俊臉,還在鬧彆扭。「總之,我不要見他!」

  他才不要見負心漢,如果沒有香姊,就沒有現在的他,他是站在她這邊的,就算要他六親不認,他也不在乎!

  「相信我,你一定得見他。」她歎氣地拍拍他的肩膀。「因為我們兩個,是我說了算。」

  ※   ※   ※

  久別重逢的兄弟,應該要有感人肺腑的場面才對,可是,那個當人家弟弟的,卻一直擺著死魚般的臭臉,連聲大哥都吝嗇叫。

  「小正……」莫行忌沒想到過去那個古靈精怪、人小鬼大的弟弟會變得這麼排斥他。

  香茴說,當年他帶著小秀消失後,她回莫家被燒燬的房屋憑悼,卻發現奇跡活下來的小正,原來他躲在地窖裡,那是他父親特別建造用來藏酒的,卻意外救了小正一命。

  小正跟小秀一樣,全身嚴重灼傷,她讓小正住進M醫院,用了一年的時間和龐大醫療整形費用才將他完全醫好。

  然後,她讓小正繼續國中學業,讀完了高中,目前正在讀大學,今年將從大學畢業……

  這些,都是他所不知道的,如果當年他不要走得那麼快、那麼急,他就不會和小正分開那麼多年了。

  「聽說你已經結婚?這是真的嗎?」

  如果不是香姊威脅要跟他斷絕往來,他才不會來。

  他知道大哥變有錢了,現在貴為集團總裁,可是他就是不高興。

  「是真的。」他試著找回兄弟情。「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趟,小秀也在等你。」

  「當年為什麼要離開香姊?」莫行正無法諒解的指責著他。「你知道她有多傷心嗎?」

  當他在醫院治療的時候,每一睜開眼睛都會看到香姊的身影,她的傷懷,他都看在眼裡。

  雖然後來她已經不再難過,也經常展露笑容給他看,但內心的惆悵創痛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撫平的?

  「我知道。」他緩緩道出當年會下那種決定的原因。「當時,小秀灼傷嚴重,需要一筆龐大的醫療費用,他們甚至無法保證可以還她原貌,而青龍幫的孟老大知道我沒死,也不打算放過我,所以,我才作了那個決定……」

  ※   ※   ※

  「執行長,你的電話,雷集團總裁。」說完,朱珠將外線電話直接轉了進來。

  殷香茴看著電話上的藍色閃燈,大致知道他為何來電。

  她深吸了口氣。「我是殷香茴。」

  無論她的性格再怎麼瀟灑,終究,還是無法以平常心對待他。

  再給她一點時間吧,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把他當朋友,只當成朋友就好。

  她忽然想起久遠以前,初識他沒多久,她對藍寧說過,總有一天他會對她唱「不只是朋友」這首歌。

  現在她的希望已經完全反過來了,他若跟她不只是朋友,才會變成她的大煩惱。

  「小香,是我。」莫行忌苦惱的聲音傳來。「我見過小正了,但是他的態度……」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好。

  「很惡劣。」她替他接口,這是可想而知的。

  小正見過他之後,回來馬上衝到她辦公室找她。

  他把一切經過都完完整整的告訴她了,他言下之意,彷彿她與他大哥還可以再續前緣,只要他大哥離婚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簡單嗎?

  說的簡單,做起來卻一點也不簡單。

  小正說,當年他大哥在煩惱小秀龐大醫藥費時,他們的母親--那個拋家棄子多年的有錢女人,找上了他大哥。

  她建議把小秀送到美國醫治,她可以負擔所有的費用,讓小秀得到最妥善的照顧。

  於是,為了小秀,他接受了她的建議,很快的辦好一切手續,遠赴美國。

  後來,在他母親的苦苦哀求下,他接管了他母親娘家的雷集團,因為不想欠她一份人情,雖然小秀本來就是她的女兒,救她也是應該的,他還是不想欠她些什,至今兩人關係依舊疏離……

  「沒錯,是很惡劣。」他苦笑一記,原本灰色的心情,聽到她的聲音,總算好了一點。

  「你不必太煩惱,後天是星期天,我會勸他去見你。」

  「你也一起來好嗎?」不等她拒絕,他連忙加以遊說。「小秀知道我們重逢了,她也很想見你,你不想見見她嗎?」其實是他想見她。

  雖然一切還混沌不明,但他無法抑止想她的感覺,他想她、非常非常的想,甚至想蹺班,這可不是一個總裁該有的想法……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她以愉快的聲音應允,就像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的家。

  太好了,他的邀請來得正是時候,讓她親眼看看他和妻子生活的幸福狀也好,這麼一來,就可以讓她心中殘存的火花完全熄滅,然後,另外開花結果去。


第八章


  沈瓊香端著一小壺烏龍茶,叩了叩書房的門。

  「進來。」莫行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我進去嘍。」推門前,她禮貌的預告。

  書房是他們一家之主的城堡,不管在美國的家或者這裡的家都一樣,她讓他保有了完全的隱私空間。

  「喝杯茶吧,剛沖好的。」

  雖然他沒看見,她還是習慣性的對他頑長背影微笑了下,擱下茶就要離開。

  他們之間一向相敬如賓,她從不以妻子的角色管他,而他也尊重她的一切,兩個人早有默契了,沒有相處上的問題。

  「瓊香,你對久別重逢的戀人有什麼看法?」莫行忌忽然從落地窗前回過身來,臉容有些過度思考的疲憊。

  女人,應該是比較能夠瞭解女人的吧?

  明天是星期天,香茴就要來了,他發現自己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般開始有所期待。

  他真的很想她,剛剛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滿天星斗,想到情潮洶湧,差點想打電話給她。

  為什麼會這樣?

  他在美國不也活得好好的嗎?為什麼一旦見到她,感情就氾濫得不可收拾,他想回到從前,想讓她像從前一樣,總是天塌下來也會站在他這邊的模樣,除了她,沒有別的女人能夠給他這種感覺。

  「行忌……」沈瓊香嚇了一跳,雪白的小臉瞬間變得更為蒼白。「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看到什麼人了嗎?」

  是那個人又出現了嗎?

  他們都是商場上的名人,要遇見應該不困難吧……

  可是,這裡是台灣,並不是在美國,會有那麼巧的事嗎?

  結婚四年了,她盡力做一個好妻子,也盡力讓娶了她的行忌不失望,這一切的努力是不是要被破壞了?

  「你別緊張,我什麼人都沒看見,只是隨便和你聊聊。」

  看著她像驚弓之鳥的反應,他有些歉疚,也能夠瞭解那種感覺,那種身不由己,愛一個人卻又要逃開的感覺。

  「哦……」她鬆了口氣,卻感到全身酥軟。

  「去睡吧,明天小正要過來,你可能要早點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可以親自下廚。」

  「我知道。」她善解人意的微笑了下。「我會親自煮幾道可口的家常菜,讓他喜歡這裡、喜歡我這個大嫂。」

  她一直知道他對小正存著內疚和不捨的情感,如今獲知小正還活得好好的,她也替他感到高興。

  「媽咪……」有個小女孩推開書房的門,怯生生的探進頭來,一張雪白秀麗的瓜子臉,幾乎和沈瓊香一模一樣。

  「思思!」她連忙走向女兒,把她摟進懷裡。「你不是睡著了嗎?」

  「那個……」思思看了莫行忌一眼,立刻垂下眼瞼,不敢說話。

  她爸爸一向嚴肅,她和他並不親近,大部分的時間,她都黏著媽媽。

  「好了,媽咪知道了,媽咪陪你去睡。」沈瓊香笑著抱起女兒,小秀正好走到書房前。

  「你還沒睡啊,思思,這麼小就準備當個夜貓子了嗎?」小秀打趣的捏了捏思思的小俏鼻。

  「跟姑姑說晚安。」沈瓊香笑著教導女兒。

  「晚安,姑姑。」思思很乖巧的傾身過去香了小秀臉頰一下,黏在母親身上回她的公主房了。

  小秀俏皮的叩了叩敞開的門扉:「大哥,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她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十七歲少女了,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在美國時,追她的男孩子不計其數,她的個性也不像小時候那麼自閉。

  莫行忌看了她一眼。「進來吧。」

  她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一臉的喜悅溢於言表。「大哥,二哥和香姊明天真的會來嗎?」

  這個消息著實讓她興奮了一晚上,她二哥沒死,這是多大的好消息啊,如果早知道這樣,他們會更早回來台灣的。

  他擱下茶杯。「你很想他們?」

  「當然啦。」小時候的她有點自閉,但每件事可都記得很清楚。「二哥就不用說了,他是我的親哥哥,我當然想見他。至於香姊呢,小時候她常買巧克力蛋糕給我吃,還常待在家裡陪我們,我都記得。」

  「那麼,你們明天可以好好聊聊了。」他也想跟香茴好好聊聊,不過情況不太樂觀,她大概不會樂意跟他聊。

  「可是,香姊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以前你們那麼要好,讓她跟大嫂碰面,這樣不尷尬嗎?」

  她現在的大嫂沈瓊香,是她十二歲那年的家教老師,卻在教了她半年之後,突然和她大哥閃電結婚了,婚後不到十個月就生下了思思。

  當時她還很訝異,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來電的,還很時髦地先上車後補票哩。

  他們兩個瞞過了所有人,包括外公、外婆和他們母親都被蒙在鼓裡,直到他宣佈婚訊那天才曉得,外公縱然想反對也來不及了。

  不過,她很替大哥高興,因為他總算肯用正眼看一個女人了,而沈老師是個溫柔的好女人,她相信她可以帶給大哥幸福。

  「大哥,你怎麼了?」小秀看著默然不語的兄長,有點不安。「我好像說錯話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哦,大概是我想多了,都這麼多年了,香姊應該早就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她不會介意啦。」

  莫行忌微抖著眉峰,還在出神。

  他想到在宴會裡,香茴聽到他已婚時的反應,她……好像很受傷,會有那種受傷的神情,代表著現在的她,根本就沒有要好的男伴。

  這麼說,她是在乎他的嘍?是礙於他的婚姻,所以才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他有必要對她解釋清楚,他並沒有愛上另一個女人,他一直深愛著她,他會結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愛她才結婚……

  ※   ※   ※

  沒想到除了妻子,他還有個女兒。

  一個很可愛的女兒,一個溫柔美麗的妻子,看到這副「我的家庭真可愛」的美滿景象,殷香茴確定自己真是來對了。

  「叔叔!」可愛的思思不停撲黏到莫行正懷裡,融化了他原打算擺上一整天的臭臉。

  因此,基於愛屋及烏,對於沈瓊香這個他主觀性不甚喜歡的大嫂,也就減低了許多敵意,開始在莫宅裡有笑容了。

  「殷小姐,喝喝看這種花單茶,是薰衣草。」沈瓊香待客很周到,不時招呼著他們。

  「謝謝。」殷香茴淺淺一笑,頷首為禮,叫人看不出情緒。

  她有點慨然,覺得這一切好陌生,眼前已為人夫、為人父的莫行忌也很陌生。

  溫馨的家庭氣氛使然,他們談的都是傢具、裝潢,甚至天氣這一類的應酬話,真正內心的感覺,卻壓根沒有辦法說出口。

  「如果喝不習慣的話,我幫你換咖啡。」坐在她對面沙發裡的莫行忌,黑眸緊緊盯著她。

  受了台灣電視節目的影響,瓊香這幾天對花草茶深感興趣,買了一堆乾燥花草回來,得空就衝上一大壺。

  他也喝過她好意送到他面前的花草茶,卻覺得不對他的脾胃,因此他並不想勉強香茴喝下這些怪飲料。

  這廂,殷香茴啜了一口,然後微微笑,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很好喝。」

  天哪……她不知道原來萬人迷的薰衣草味道這麼可怕……

  「真的嗎?」沈瓊香興高采烈的湊近她解說。「我在一問香草花園買的,那裡有好多香草,種類齊全,每種香草還可以做成手工餅乾或蛋糕,思思很喜歡那裡的薄荷餅乾,我也想去學……」

  她微微一笑。「聽起來很不錯。」然後閒適的抬首,看著那位從頭到尾都盯著她看的一家之主。「尊夫人這麼有心,行忌,你真有福氣。」

  莫行忌掀眉瞪視著她,倒也不是生氣,而是……煩躁。

  這絕對是種奚落調侃,她明知道他不會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做出來的玩意兒。

  而且,他也可以斷定她對那些怪味香草一點興趣都沒有,為什麼要裝出那麼有興趣的樣子來,讓不明就裡的瓊香在那裡要白癡呢?

  他應該早對瓊香說明他跟香茴的關係,也實在不應該只為了渴望見到香茴就貿貿然的把她叫到家裡來,他太草率了。

  「我覺得,香草真的好神奇,昨天我看一個電視節目,香草還有減肥塑身的功效。」沈瓊香一笑。「雖然我不需要減肥,可是還是覺得有趣。」

  「就算你不需要減肥,多喝各類有保健功效的花草茶也有益健康,花草茶沒有咖啡因,不會讓人產生依賴感。」殷香茴精闢地接口。

  沈瓊香聽得津津有味。「原來如此,你懂得好多……」

  這樣也能聊?

  莫行忌開始格外留神的盯起這兩個女人。

  她們的名字都有個香字,這也是當年他會在寄來的眾多履歷表中,錄取瓊香當小秀家教的原因。

  那個香字,讓他有無限思量……

  「叫我的名字吧,香茴。」沈瓊香已經把她當知己了。「我在台灣沒有朋友,你又是行忌的舊識,還照顧了小正這麼久,我希望我們可以常聯絡。」

  她紅唇微彎,不置可否的啜了口味道古怪的薰衣草茶。

  她很肯定,自己不會再跟這位莫夫人聯絡,也不會再來這個地方,她並不討厭沈瓊香,而是不想讓周圍關心她的「大家們」以為她對莫行忌還有什麼企圖,所以老是接近他老婆。

  今非昔比,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對他的感情,就放在心底吧,不一定要忘記,放在心底就可以了。

  「香姊,你還好嗎?」覷了個空檔,莫行正有點擔心的問她。

  她這種氣定神閒的神態,最叫他不放心,更遑論看她還跟他新大嫂相談甚歡,讓他很心疼。

  「很好。」她對他嫣然一笑,神清氣爽,看起來真的很好,再好不過了。

  小秀笑盈盈的走到他們中間。「香姊、二哥,在聊什麼啊?你們要不要來看我的音樂獎狀,我可是小提琴高手哦。」

  「好啊。」殷香茴客隨主便,展現最高興致,從善如流的跟著小秀去她房間。

  連小秀都變得如此活潑開朗,還有什麼是不會變的?

  難不成她期望現在的莫行忌,還跟以前一模一樣嗎?或者,希望他仍是一副浪子不回頭的狂野模樣?

  ※   ※   ※

  打烊後的藍色酒吧,安靜得像海洋的深底。

  殷香茴坐在吧台前品酒,藍寧站在吧台後沖洗著大量的玻璃杯,兩人閒聊著屬於女人的私密心事。

  「所以,他接管了他母親那邊的雷集團,變成高高在上的集團總裁?」藍寧綜合好友所言,歸納出一個簡單結論。

  「嗯……」殷香茴的眸子有些迷濛。奇怪,今晚她喝得並不多啊,難道是因為心情不好,特別容易醉?

  「那麼,你在莫家待了一整天,感想如何?」藍寧頗帶心疼的瞅凝著好友。

  等待莫行忌回來--這大概是殷家大小姐她這輩子做過最糗,以及最不智的事了吧?

  她那模樣,菱唇下彎,好像已經沮喪得快死掉了,因為是在她這個好友面前,這裡只有她們倆,因此也不必顧及形象,充分表達出她的心痛和低落情緒。

  「他們很幸福……」諸葛小姐甚沒精神的低哼一記。

  終於踢到鐵板了。

  她總是一帆風順,連當年主動親近莫行忌時也沒這麼受挫過,這大概是上帝給她的懲罰吧,她該好好領會才是。

  「既然他已婚生女,你就不要再對他留戀了,慧劍斬情絲,這才像你。」

  藍寧衷心希望自己安慰人的本事可以再高明些,但是對於言辭向來犀利的香茴來說,或者此刻的她,不說話比說話好。

  「所以我今晚是來向過去告別的。」她把杯裡最後的酒喝完。「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回去了。」

  拎著淑女皮包定向酒吧大門,她依然保持著優雅儀態。

  「咦……」

  藍寧把擦好的玻璃杯上架完畢,一回頭看到好友人已經在門口,她正想開口叫住她,但來不及了,她走得好快,瞬間就聽到她駕車揚長而去的聲音。

  沒轍,她只好對著空無一人的大門乾瞪眼。

  這可怎麼辦?

  她以為香茴想一醉解千愁,所以剛剛,雖然香茴只點了三杯酒,但她體貼又好心……好吧,是自作聰明,她自作聰明的給了她三杯最濃的。

  ※   ※   ※

  跑車在路上疾馳,殷香茴的頭卻越來越痛,兩旁的景物看不清楚也就算了,最後她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怎麼回事……」她勉強把車靠邊停,不會想吐,可是頭暈得要命。

  她翻出手機,想打電話給藍寧求援,問問她是不是又把她當店裡的白老鼠了,給她喝的是什麼奇怪新酒?

  她才掀開蓋子,手機卻驀然響起。

  她頭昏眼花的瞪著那組陌生號碼……不管了,先接起來再說。

  「喂……」她的答腔聲頗為無力。

  「小香嗎?你怎麼了?」

  她倏然有些清醒,莫行忌焦急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怎麼會是他呢?偏偏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沒什麼。」她扶著方向盤抬起螓首,強打起精神來。「有什麼事嗎?」

  「沒有。」微頓,他考慮了十秒鐘,終於坦誠的說:「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還有,我擔心你。」

  從她離開他家之後,他就一直牽掛著她,因為她是自己一個人走的,思思一直黏著小正不放,小正只好答應留下來過夜。

  雖然她是微笑著跟他們大家道再見的,但是看著她獨自踏出他家大門,獨自駕車離開,他的心卻莫名難受,甚至,想追著她去。

  殷香茴吸了口氣。他擔心她?

  好像太晚了一點,當年他就這麼走了,並沒有擔心過她會不會怎麼樣呵,幸好她生命力堅強,一路走過來了……

  「你為什麼要丟下我?」她忽然不想再獨自思索著這個至今未解的謎,爽快的問了他。

  當年,他以為小正已經跟坍塌的焦黑房屋燒在一起死了,連屍首都找不到,他帶走了小秀,所以他不要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

  若不是她把小正救回來,她會以為,歷經四季和寒暑,她跟他的那段感情是不曾存在過的。

  「小香……」他指間的關節捏緊了,一句簡單的問話,沒頭沒腦的,卻把他的心整個弄擰了。

  她在乎他!他可以感覺到,直到現在,她還是在乎他,她只是在保持她的風度,故作輕鬆而已。

  「你在哪裡?」一股衝動的熱流湧上,他想見她,現在就想見!

  「車上……」頭好暈,她掩住臉,為什麼他不回答她……

  「你的車在哪裡?」他急、非常急、急得邊問邊脫下休閒褲換上午仔褲,狂奔的心跳節律連自己都清楚聽見了。

  「路邊……」

  「哪條路?」她想急死他嗎?她這麼聰明的人,怎會不知他在問什麼?

  「中山北路二段……」好像是吧?

  「你別走!我去找你!」

  ※   ※   ※

  然後,入夜的莫宅,美麗的花園洋房裡,沈瓊香與莫行正哄思思睡著後,剛走出公主房就看見莫行忌邊走邊穿外套,行色匆匆非常可疑。

  「行忌……」他看起來好像有急事,需要她的幫忙嗎?

  「回來再談!」

  他刻不容緩的衝到車庫跳上車,吱地一聲,車身飛射出去,連跟他們兩個多解釋一句都沒有。

  他想見香茴!他只想見香茴!

  一路上,他憑著記憶開,車速雖然又猛又快,最後卻發現自己開錯了地方,額角頓時多了三道黑線。

  「Shit!」他懊惱的把百萬名車往路邊一丟,擱了輛計程車。

  「到中山北路!越快越好,我付三倍車資!」

  聞言,油門踩到底,司機此刻比他更像拚命三郎。

  因為走錯路他耽誤了不少時間,他真怕他人到的時候,香茴已經走了,也或者,她根本不在中山北路上,只是胡亂給他一個答案……

  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霓虹燈,他思潮洶湧。

  回到台灣才短短數天,他的生活卻已一團紊亂,原本預定要進行的投資案,他根本無心進行。

  「殷香茴」這三個字對他來說,絕對有重大意義,如果再不把他們之間存在的感情問題解決,他想,他是什麼也做不成了!

  「先生,你要找的是前面那輛車嗎?」司機依照他的形容,仔細巡看路邊的每一輛車。

  他鬆了口氣。「對。」付了車資,他大步走向殷香茴的車。

  他看到她了,終於看到……

  幸好她還安好地坐在駕駛座裡,她的頭靠在方向盤上,好像已經睡著了。

  「小香!」他焦急的拍打車窗,直到她緩緩抬起頭,杏眸裡的迷濛叫他的心抽緊了。

  他示意她開中控鎖後,逕自打開車門。「你怎麼回事?被人下藥了嗎?」

  「沒有……」一抹安心的微笑躍上她嘴角,她只是被人下了酒而已。「多喝了點酒,沒什麼。」

  她又閉上了眼睛。


第九章


  「雷悅飯店」的接待大廳,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甫自美國返台的青年總裁,橫抱著一位美女走進來。

  一切的優雅好像都變調了,因為總裁的穿著挺隨便的,牛仔褲、運動外套,他甚至……穿黑色皮革夾腳涼鞋。

  哦,My God!飯店經理左顧右盼,就怕總裁登不了台面的樣子被不肖八卦雜誌給拍到了。

  「經理……」櫃台小姐推推他。「總裁抱著的那位,好像是……是殷真科技的殷小姐耶……」

  「是嗎?」飯店經理神經倏然一緊,感覺更加惶然不安,連忙趨前迎向尊貴的頂頭上司。「總裁……晚……晚安。」

  「給我一間套房,舒適就好,不要太大。」莫行忌牢牢抱著懷中佳人,香茴已經睡著了,而且還睡得很熟,他要安排一個舒眼的地方,讓她好好睡一覺。

  快速迎上前來的飯店經理,縱然已有心理準備,看到總裁女伴姣好面貌時,還是有點傻眼。「是……是的,總裁。」

  總裁夫人不是這位啊……他在心裡猛犯嘀咕,很想搞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員工們的竊竊私語雖然明顯,但莫行忌眼裡只有懷中的殷香茴,自然對他們尷尬的態度視若無睹。

  「這邊請,總裁。」女侍領著他進入電梯,按了六樓,微笑報告。「我們為總裁準備的是新婚蜜月的玫瑰套房,希望你會滿意。」

  這是他們經理拍馬屁的決定,理由是,既然總裁帶了別的女人來開房間,自然是情正濃、意正切,給他們一間蜜月套房準沒錯,說不定陞官發財就靠他這個明智的決定了。

  莫行忌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好像根本沒在聽。

  討了個沒趣,女侍乖乖閉嘴。

  電梯門開,六樓到了,她率先走出去,把開門好,微笑目送他們偉大的總裁先生抱著女人走進去,然後小聲的、體貼的把門帶上。

  終於,剩下他們兩個人獨處了。

  莫行忌凝視著懷裡女子沉睡的容顏,她身上的幽香不時飄入他鼻端裡,他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之後,大步走向房間中央舒適的大床。

  絲質的米白色床單上,繡著盛放的玫瑰圖案,暗示著濃烈的情慾氣息。

  忽然,殷香茴冒出一句探詢。「沒有人了嗎?」

  他這才發現,原來懷裡一直閉著眼眸的佳人,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你什麼時候醒來的?」

  她肯定房裡沒有別人了,於是微睜杏眸,不經意的扯出一記慵睡乍醒的淺笑。「剛剛在樓下大廳的時候。」

  酒意來得快也去得急,她頭已經不暈了,只是有點倦而已。

  剛才飯店大廳人多,她不得已才繼續裝睡,對於他堂而皇之的把她帶進飯店,她也頗為意外。

  「身體還不舒服嗎?」他凝視著她。

  她睡醒的模樣有些慵懶,黑瀑般的長髮優美的垂放著,雪白的面孔就埋在他胸坎間,他忽然克制不住心底那股騷動,低首將臉埋進她頸窩處,感受她特有的馨香。

  好久好久,他才心蕩神馳的抬起頭,再度低首的時候,目標是她的菱唇,她卻閃開了。

  在他微僵的表情中,她反倒露齒一笑,試著對他的存在坦然。

  「放我下來吧,『老朋友』,我們這樣不太好,你應該瞭解,我不喜歡複雜的人際關係。」

  她的輕描淡寫似乎沒有讓氣氛多輕鬆一點。

  他把她放在床上,半蹲在她面前,黑眸懇切。「我們好好談談,我有話要告訴你。」

  一隻纖纖玉指點上他的唇,她惘然而歎,隨即微笑搖頭。「不要說。」

  她想通了,她不要知道太多,她想保留那些美好的年少回憶,既然他當初選擇離開她,或許答案對她而言是殘忍的,因為她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只帶走了小秀,只帶走了小秀……

  他永遠不會知道,被單獨留下來的那個人,感覺有多難受。

  他握住了她的手,胸口漲滿一種想彌補她的情緒。「為什麼不要說?我要讓你瞭解。」

  年少的他不懂,以為離開她是對她最好的、最保護她的方法。

  但是,後來的日子證明他是錯的,因為想她的心,沒有間斷過。

  特別是在雨夜……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想到她執意將純潔之身交給他的那份無悔,他就會血液沸騰,恨不得自己沒有與她相遇、沒有離開她、沒有對她造成可能的傷害。

  「我都瞭解。」她深深的凝視著他,一任右手被他的大掌包覆,默默感受著那種肌膚相觸的悸動。

  年少輕狂的歲月,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兩段夏日戀曲或冬季戀歌,青澀的、不成熟的愛戀會隨著時間而淡忘,就像他跟她一樣。

  過了就過了,不管曾經多麼要好,過了,就是過了……他要說的,大致就是這些了吧,雖然不一定正確,應該也相去不遠。

  她真的都瞭解嗎?

  如果真瞭解的話,為什麼她的杏眼含悲,沒像往日般明澈澄亮?

  他一直不是個好男朋友,他自覺從前甚少對她付出,都在接受她付出的一切,他強烈的依賴著她的存在,最後還……差勁的一走了之。

  剛剛,他在路邊找到她時,她那麼脆弱,那是從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的殷香茴,他的心在剎那之間抽緊了,他心疼她,而他,他真該死!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又為她做過些什麼?

  他甚至連朵花也沒送過她,以前的他沒有能力,現在他有能力了,他唯一想做的是--回報她的愛……如果她還肯接受他的話……

  「我要走了。」她深吸了口氣起身,兩個人再這麼癡癡纏纏的對望下去,難保她不會把他拖上床,然後……強要了他。

  不,不要,千萬不要發生這種事,久別重逢的舊情人,她可不想在他往後的印象裡,只留下惡虎撲羊這四個可怕的字。

  「不要走!」他的手死命握緊她的手不放,挽留的聲音裡夾雜著紊亂的氣息,那是來自他心底深處的恐慌,沒有她在的空間,多寂寞。

  ※   ※   ※

  早上了,蜜月套房裡,寂靜無聲。

  玫瑰大床上,有個失眠了一夜的男人,正睜著疲累的眼睛瞪視著天花板,除此之外,還有……一顆急於想做些什麼的躁鬱心。

  昨夜,她還是走了,很有她的風格,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灑脫。

  只是,留下來的他就痛苦了,被想要她的慾望折磨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竟然摸不透她的心,就像忽然掉進一個黑洞裡。

  她不再像從前天塌下來也站在他這邊,現在的她,站她自己那邊,而他毫無置喙的餘地。

  於是他放她走,只好讓她走,眼睜睜看她走了,她連送都不讓他送,還微笑的告訴他,她可以自己開車。

  除了暫時先尊重她的決定,他總不能像個娘兒們的抱住她的腿不放吧?

  他想跟她單獨相處,從她眼裡,他讀到同樣的訊息。

  可是她還是走了……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什麼?

  思緒尚未釐清之際,他的手機乍然響起。

  「大哥嗎?」莫行正嚴肅的聲音傳來。「昨晚你有和香姊在一起嗎?」

  思思睡著之後,他在莫家的客房裡,翻來覆去的睡不習慣,一方面又擔心香姊,於是跑到她獨居的地方想陪陪她。

  沒想到,卻撲了個空,他有房子的鑰匙,卻整夜等不到房子的主人回來,他越想越不安,生怕深愛他大哥的香姊看到他大哥一家和樂融融的景象,一時想不開去做傻事。

  擔心失眠了一夜,剛剛他疲倦的泡咖啡提神時,靈光乍現,忽然想到昨夜他大哥行色匆忙離開屋子的模樣,嗯,很可疑……

  「我是跟她在一起。」莫行忌攢著眉心,還在思索著殷香茴與他之間,纏纏繞繞的難解情衷。

  「那我就放心了。」莫行正安慰的喝起咖啡來。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思思她媽媽,但他真的還是希望香姊能夠得到早該屬於她的幸福。

  莫行忌隨後悶悶地道:「可是我們只談了一下,她就走了。」

  「什麼?」他陡然拔高聲音,整晚沒睡的他肝火很旺。「香姊直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們談了什麼?究竟談了什麼?!」

  「沒有什麼。」

  不是隱匿不報,是真的沒有什麼,他想說的話,她說她都瞭解,他沒有機會對她說,她就飄然離去了。

  「不可能!」莫行正一口咬定。「你一定傷了她的心,一定是這樣的!」

  不然香姊才不會夜不歸營,他上大學之前跟她同住的那些年裡,她的生活再規律不過了。

  「我沒有!」他也氣了,口氣有點暴躁。「她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傷害的女人。」

  連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

  「還說沒有?」募行正暴跳如雷。「你娶了思思的媽媽,這對香姊還不是最大的傷害嗎?」真是夠了!

  莫行忌煩躁的黑眸倏然一瞠。

  思思的媽媽……瓊香?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所以香茴才會總在表面的笑容背後,讓他感覺到有股說不出的淡淡淒愴。

  他的心頭一緊,忽然覺得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他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有想過他的已婚身份會帶給她傷害,他只想到她若對他的已婚有反應,表示她還愛著他,他還因此欣喜若狂,急於想確定她的愛還是在他身上的,

  而香茴她並不知道一切哪,她可能會受到傷害呢。

  哦!老天,他太糊塗了。

  被再見的悸動沖昏了頭,也被彼此對對方掩藏不住的火花沖昏了頭,他的腦袋居然直接跳過這麼要緊的部分,幸好還來得及,幸好!

  「小正,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他的聲音微帶高亢和興奮,沒時間和弟弟多說,他掛掉電話,撥了自己家裡主臥室的電話。

  這個時間……他看了下表,才六點,瓊香應該還在睡,雖然對她有點抱歉,打擾了她的睡眠……

  「喂……」沈瓊香接起擾人清夢的電話,然後,聽到丈夫熟悉的聲音。「行忌?怎麼這麼早打電話給我?」

  ※   ※   ※

  坐在辦公桌前,殷香茴振筆疾書的簽著桌上的文件。

  天才剛破曉呢,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早出現在公司裡,因為,昨夜她是在這裡過的。

  她不想回家,因為她知道小正會去她住處安慰她「可能受到傷害」的心靈,所以她避開了。

  她也不想去找她的姊妹淘,琉璃、水晶或婉臣都一樣,她不想去找她們,因為找她們也沒有用。

  她清楚她的問題很小,小得沒必要勞師動眾,因為問題很簡單,只要她把心中那抹根植多年的身影丟掉就行,順便扔掉那份執著等待多年的感情,她就會煥然一新了。

  既然有本事愛,有本事等待,就要有本事收拾感情的爛攤子,她正在做收拾的最後動作,給她一點時間,她會做得很好、很完美,很殷香茴。

  她的筆繼續在文件上飛掠,得空時,打開電腦上網查資料,杏眸盯著螢幕,移動手邊的滑鼠。

  那邊的氣溫如何呢?

  現在台灣是二月,那邊……咦,她還以為那邊四季如夏哩,原來溫差也很大,現在去,最冷可能達攝氏零度以下,還要帶厚外套,連手套和圍巾也要帶,真是不查不知道,查了才知道,又多了項常識……

  沒錯!她、要、去、度、假!

  情生意動……就是這四個宇吧,再跟他見面,她會一直無法釋懷,通常這個時候,最好的方法是離開。

  這就是有錢有閒、公司又是自己家開的好處了。

  收拾簡單行囊,機位一劃就可以踏上旅程,隨著感覺去流浪,再買幾大袋重重的器皿類紀念品回來,提到累死自己,自然忘了所有煩惱,只會想快洗澡睡覺。

  腦海裡飄過斷斷續續的思緒,她繼續移動滑鼠,也繼續在文件上簽名,簽好的文件越堆越高。

  等她感覺到頸部有點酸、嘴巴有點渴、肚子有點餓時,朱珠進來了。

  這是她這個秘書的例行公事之一,每天開始上班前,替上司整理桌面文件。

  「咦?」她驚訝的發現上司居然穩然在座。「執行長,你什麼時候來的?」

  不放心,又急忙看了手錶一眼,八點四十五分,她沒遲到啊,那這是怎麼回事?

  「給我一份早餐好嗎?」殷香茴氣定神閒的笑了笑。「桌上簽好的文件可以拿出去了。」

  「你都過目了啊?」朱珠更加驚訝,那些東西,加起來要……看個半天吧?這麼說來,學姊她……哇!半夜來加班耶。「文件並不急啊,你何必大半夜跑來加班?」

  「可是我急啊。」她丟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我要去度假了,幫我訂張飛希臘雅典的機票,明天的。」

  徜佯在藍天碧海以及……冷冷的寒風裡,冬天的愛琴海諸島,一定別有一番滋味。

  「明天?!」

  果然很急!朱珠嘴張成不可置信的O型。

  「羨慕我吧?」她紅唇上揚,微微笑道:「還有更讓你羨慕的,我下午要蹺班去逛街購物,任何人找我,都說我去出差了,地點你自己掰吧。」

  「哇,好好哦!」朱珠馬上露出欽羨的表情。度假、逛街、購物,這些可都是女人的天堂哪!

  ※   ※   ※

  手裡提著兩袋冬裝,殷香茴隨意走進一間速食店,當她端著熱綠茶在找位子時,對上一對驚喜的眸子。

  「香姊!」小秀笑盈盈的對她揮揮手,示意她過來一起坐。

  她朝她走過去。「好巧。」

  幸好昨天在莫家見過了,不然現在遇見,也是相逢不相識了。

  「我帶思思出來玩。」小秀指指在兒童遊戲屋裡的小女孩。「大嫂和大哥約會去了,思思吵著要吃薯條喝可樂,我就帶她出來了。」

  「是嗎?」她瞭解的點點頭,勾勒起淡淡微笑。「他們感情真好。」

  「就是啊,都老夫老妻了,還約會。」小秀受不了的笑道:「大嫂說,大哥一早就約她去飯店吃早餐,她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約了。」

  「夫妻之間,也要有這樣的情趣才能持久。」她使用有如雜誌裡兩性專家的口吻,自己都覺得好笑。

  「香姊,你呢?」小秀端詳著她好像比昨天見面時略微憔悴的容顏。「你有沒有男朋友?」

  雖然憔悴了點,但美女就是美女,還是很漂亮,反倒有種倦懶風情。

  殷香茴啜了口綠茶,微微一笑。「我有很多男性朋友。」

  「我就知道,因為你的氣質還是跟以前一樣好,追你的男人一定很多。」小秀對她的魅力一點都不懷疑。「其實大哥原本也沒打算結婚的,剛到美國的那幾年,他幾乎連女人也不看半眼,直到沈老師出現……也就是我現在的大嫂出現,他才心動了。」

  「這樣很好啊。」她的語氣平穩如故。「人總不能一輩子沒有伴侶。」

  親耳聽到他對別的女子心動,這種感覺真的很糟哪……她更加想去那個有藍天碧海和神話的冷地方了。

  「就是啊。」小秀露齒一笑,這是她的口頭禪。「知道大哥要結婚之後,我外公和我媽媽都很高興,雖然後來外公因為大嫂的身份太平凡想加以反對,可是因為大嫂當時肚裡已經懷有思思了,也就反對無效了。」

  香茴心頭一沉,腦袋有剎那的空白,一直停格小秀說的話上面。

  昨晚他對她的情意和眷戀,她深切感受到,但是,他在對別的女人動心和動身的時候,應該是沒有想過她吧?

  多年來,他沒把她放在心上,逕自娶妻生女,人生已邁入另一個新階段。

  而她,人生也早換了好幾個跑道,從高中到大學到就業,什麼都變了,只有感情依然在原地踏步。

  比起來,他是進步多了,她則不進反退,談戀愛的智商嚴重不足。

  看來她要好好檢討,看看是哪裡出了錯,不要再作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比如等待一個男人達數年之久,比如堅信這個男人還是深愛她的,而且還只愛她一個、別人都不要的這種神話……

  「思思,出來吃點東西再玩!」小秀向遊戲室裡的小女孩喊,可是她玩得很投入,充耳不聞。

  「思思,你早上都沒有吃東西,先出來吃點東西嘛,有你最喜歡的炸薯條哦!」這次換成好言誘勸。

  思思還是繼續跟裡面的小朋友跑來跑去,對於嚷著要來吃的食物沒興趣。

  「居然都講不聽?」小秀只好凶巴巴的站起來點名罵人了。「姑姑叫你先出來吃點東西再玩,你都沒聽到嗎?莫、思、茴!」


第十章


  雷悅飯店最引以為傲的露天中庭咖啡廳裡,莫行忌面前有一杯熱熱的咖啡和一份未動用的早餐,他在等人。

  沈瓊香一身淡雅的裙裝裝扮,米黃色的翻領長大衣讓她看起來很高雅,披在肩上的長髮也看不出任何像已婚婦人的跡象。

  她走向莫行忌,唇邊帶著淡雅的微笑。

  對於丈夫一早約她來飯店見面,她仍是一頭霧水,因為這麼浪漫的他,她不習慣,這也不是他們相處的模式。

  「到底有什麼事?」點餐後,她直接問出心中的疑惑。

  緩緩擱下咖啡杯,他慎重其事的開口,「瓊香,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我必須跟你談。」

  雖然他接管了雷家的事業,但由始至終,或許是對母親積怨很深吧,他無法和那邊的親人融成一片,除了小秀之外,瓊香反倒成為在美國時,和他最貼近的人。

  四年來,她一直努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不擅交際的她,總願意配合他出席任何應酬場合,對於不滿意她的外公,她也極力討好,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可憐、善良的女人。

  「和那個初戀情人有關?」她微笑凝視他苦惱的黑眸。

  他心裡有個人,她一直是知道的,只是她沒有仔細問過,她以為已經是過去式。

  可是,這次回來台灣之後,他似乎和在美國時不同,他不再冷漠冷靜,心情起伏也很大,所以她便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事情要發生了。

  「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了?」她發現他的表情忽然定住了,視線還掠過她,往餐廳入口直直落去。

  她興匆匆的想回頭。「是不是看到認識的人了?」

  「不要回頭!」他按住她的手阻止。「我看到一個人走進來了,你不會想看到他的。」

  她的小臉驀然發白,秀容飛快閃過一抹怪異的神情。「是他嗎?」

  他點了點頭。「是他。」

  「哦……」她苦惱的咬著下唇,雙頰卻不由自主的浮上兩朵紅雲,心裡又怕又躁,異常的騷動和不安。

  「瓊香,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他敏銳的發現她的反應並不是只有害怕而已,彷彿還摻雜了一絲絲的喜悅。

  喜悅嗎?

  那確實是喜悅,他確定自己沒看錯。

  「我不想煩你,所以沒說……」她又悲又喜的歎了口氣,心裡六神無主,不知要如何是好。

  那正是她毅然決然願意跟他回來台灣的原因,她要逃避一段老早已在她心裡死掉的感情,雖然……好像又活過來了。

  他眉一挑。「現在說。」

  她幽幽然地垂下眼睫,小手無意識的把玩著瓷杯,柔柔的嗓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

  「我們離開美國之前,他曾來找過我。」

  ※   ※   ※

  為什麼他要把女兒取名思茴呢?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殷香茴有太多太多想像空間了。

  正好,在希臘雅典的她有很多很多的時間,這趟遺愛之旅,卻變成了想愛之旅,通通用來想跟他有關的事了。

  後來她發現,藍天沒用、碧海沒用,那些迷人的遠古神殿和冷風也沒用,都無法讓她分心不去想他。

  殷香茴,你有點失策,她搖頭哂笑,調侃自己,一個小小的芳名就讓你這麼低回再三,男人要感動你還不簡單嗎?

  其實,她應該要沒有遺憾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還是佔有一個位子的,不然他的女兒不會以她的名命名,她要以這件事為傲。

  她啜了口熱咖啡,一名俊挺高大的東方男子朝她走過來,露天咖啡座裡的東方面孔就只有他們兩個。

  「是殷小姐吧?」男子拿掉鼻樑上的墨鏡,五官深邃,唇形豐厚性感,衣著品味也極佳。

  她半瞇起杏眸。

  她知道他,是某大銀行家的次子。

  她伸出纖纖玉手,紅唇彎起,漾出迷人的弧度。「幸會了,辜先生。」

  「一個人來度假嗎?」辜至尊伸手與她一握,禮貌地詢問佳人。「不介意我坐下一起喝杯咖啡吧?」

  殷香茴是他極為欣賞的女子典型,瀟灑、美麗,行事從不拖泥帶水,有她的原則,也有她的堅持,但又不會過分拘泥不化。

  但是,因為殷、辜兩家向來少有來往,他一直沒有機會結識她。

  沒想到會在這裡邂逅她,她本人的風采比傳說中更加迷人,讓他對她一見鍾情,他有信心可以在這個浪漫的地方與她有個好的開始。

  「請坐。」她微微一笑,招來侍者,落落大方的吩咐他把辜至尊的咖啡拿過來。

  她很幸運,今天雅典的氣溫並不冷,有足夠的陽光可以醞釀新戀情,莫行忌已經得到幸福,她也要加油了。

  ※   ※   ※

  「為什麼不早點對香姊說清楚?現在好了吧,香姊不見了,萬一她想不開馬上跑去交個新男友怎麼辦?」

  知道內情之後,莫行正正已經抱怨N十次了,卻還是一想到就拿出來說一遍。

  香姊是他的初戀對象,但被他大哥捷足先登了,他一直喜歡她,就算他開始交女朋友之後,他還是把她放在第一位,對她的幸福與否,他非常在乎。

  莫行忌看了躁動的弟弟一眼。「她不會的。」

  對於無消無息的他,香茴都能等這麼多年,她對他的深情執著,他沒有任何懷疑。

  「最好不會……」他哼了兩聲,電梯門開了,他熟稔的走到執行長辦公室前的那個秘書位置。

  「朱小姐,香姊到底去哪裡出差了?什麼時候才回來?」

  他這十天來,幾乎天天上殷真科技來找朱珠逼問消息,今天變成兩個人來,希望可以問出個結果來。

  朱珠下耐煩的撇撇朱唇。「我不是說過了嗎?執行長到台南出差,一個月後才會回來。」

  哈,這個討厭的臭小子,總算有矮她一截的一天了吧,這次學姊出國旅行告訴她而不告訴他,她真是大大的揚眉吐氣了。

  「你說謊!」他雙掌齊下,落在嬌滴滴的朱珠面前。「你昨天明明說香姊去台中出差,今天為什麼變台南?」

  朱珠嚇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我哪知道……」記錯了不行哦,這麼凶幹麼?

  「你一定知道!」莫行正沒好氣的瞪視著她。

  頂頭上司不在,秘書怎麼會不知道上司的去處,這個討厭的朱珠肯定是故意不告訴他,以報往日之仇。

  「就算……就算你吃了我,我也不知道啦。」可惡的臭小子,她死都不告訴他,讓他去找不到人,急死他。

  「朱小姐--」沉穩的嗓音加入了劍拔弩張的對峙中,莫行忌走到她面前。「希望你能說出小香的下落,我急於見她一面。」

  朱珠眼裡開始冒心形。「莫總裁……」

  好帥,不是長得帥的那種帥,是氣勢和表情好帥,而且他剛剛說什麼來著?他喊他們執行長小香耶,這麼親匿的稱呼,他們是什麼關係啊?好想知道哦。

  「朱小姐--」莫行忌指節叩叩桌面,提醒她回魂。

  「哦……」她如夢初醒。「學姊去希臘旅行,主要目的地是雅典……」

  「感激不盡!」他旋身立刻要走,卻迎面對上一雙像極殷香茴的杏眸,害他心神一震。

  他看著對方,對方也從容地看著他,還唇綻微笑,似乎對他很是滿意。

  「總裁!」朱珠連忙起身,希望自己剛剛的花癡表現沒被總裁看見。

  「你是雷集團的莫總裁吧?」

  砂衣子看著眼前高大健朗的成熟男子,那一雙黑眸深不可測,那一身強悍的骨架似乎要穿透西服而出,五官雖然不俊美,卻非常適合她那個看盡他們殷、江、章、伍、嚴家美男子的優秀女兒。

  莫行忌眩惑的凝望著她。「你是……」

  這位中年美婦氣質高雅不可方物,言談間又有股使人放鬆的魔力,重要的是,她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

  「我是香茴的母親。」她微微一笑,對他直接提出邀請。「今天喝過咖啡了嗎?要不要試試我親手煮的咖啡?」

  她雖然是個不事事對子女探究到底的母親,但也不是個失職的母親,子女的事,她都瞭若指掌,也都關心,在適當的時候,還是有必要出手的。

  莫行忌雖然訝異,卻很快恢復了。「謝謝你,我正好想喝杯咖啡。」

  他要正式的拜會香茴的父母,對他們提出婚事,往後,將由他來主導一切,那個等太久的小女人,就讓她好好休息吧,他會全權處理的。

  「太好了。」砂衣子紅唇上揚,做了個手勢。「這邊請。」

  ※   ※   ※

  殷香茴和辜至尊相偕走出機場大廳,經過一個假期的相處,他們進展得頗為順利,都初步確定對方有和自己交往的意願。

  「我送你回去。」辜至尊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希望在下次的家族聚會,能夠帶著她出席,那將會是一件極有面子的事。

  「你不餓嗎?我們可以先去吃晚飯。」她也風度翩翩的予以絕佳回應。

  她要為自己的戀情積極努力,若是一直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就算老天爺賞她一個王子也沒用。

  「我知道有個地方的鐵板燒好吃極了,日本來的名師,拿手料理是鐵板牛小排。」辜至尊沒讓她失望,在第一時間就提出了晚餐地點。

  「那我一定要試試才行。」她嫣然一笑,上了他的車。

  吃過晚飯,他提議去泡茶談天,於是他們又馬不停蹄的開車到陽明山半山腰的茶坊,泡起茶來。

  時差加上長途飛行以及整晚的應酬談笑,就算是鐵金鋼也禁不起這樣操勞,於是她開始想睡了。

  幸好,就在兩人話題即將枯竭時,她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江水晶,她的精神來了。

  「你是不是一直打電話給我?」她才剛開機不到十分鐘,水晶就打進來。

  「沒有啊。」她無辜的說:「你不是回來了?」

  殷香茴眼裡閃著趣意。「朱珠告訴你的?」

  她用手肘想也知道朱珠會做出什麼事,她說不能告訴別人,可是朱小姐她把跟他們家親近的另外四家人,都算成自己人,所以這麼一來,知道的人就會很多、很多。

  「是砂衣子阿姨說的。」水晶輕快的問:「什麼時候有空,你跟准新郎官一起來跟我見個面吧,我們把婚宴的菜色討論一下,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留下一個完美的婚宴回憶。」

  「是什麼人說我要結婚的?」她好笑的反問,這問句卻引來辜至尊對她的目不斜視。

  「當然也是砂衣子阿姨啊。」水晶頓了頓,這才覺得有點奇怪。「香茴,難道你沒有要結婚?」

  「不知道,我會問清楚的。」她語帶保留,輕描淡寫的說:「你早點休息吧,我帶了禮物回來給你,改天見。」

  她母親從來就不會像謙雅阿姨那樣亂講話,這次居然會亂放風聲,太離奇了,連她都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要不要再回衝?」辜至尊看著她問,雖然對剛剛那個「她要結婚」的事件有滿腹疑竇,卻禮貌的沒問出口。

  「不了。」殷香茴淺淺勾了下嘴角,模樣是一貫的優雅。「抱歉,我想回我父母家,我可以先走嗎?」

  ※   ※   ※

  宛如一場夢,兜了一圈,她還是老天垂憐地和他湊上了。

  「還沒有聯絡到莫先生嗎,朱珠?」每隔五分鐘,殷香茴就要撥內線電話問一次,現在的她,是個十分不體恤下屬的魔鬼上司,不過,她樂在其中。

  「我正盡力在找……」外頭的朱珠忙著撥電話,苦著俏臉,嘴裡唸唸有辭。「找得很盡力,非常盡力……」

  怎麼會這樣?

  學姊上司才去了一趟希臘回來就變成這樣,昨天才剛返國,今天一來就要她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負責找出莫總裁就行了。

  是發生了些什麼她不知道的事了嗎?到底是什麼,好想知道哦……

  靜靜坐在辦公室裡微笑的魔鬼上司自然不知道小秘書正在叫苦連天,她紅唇微彎,神態怡然,像是找到失而復得的珍寶,一直不自覺的微笑著。

  然後,到了下午--

  「我找到了!」外頭傳來朱珠的狂喜聲,她流下了眼淚,喜極而泣。

  太好了,她終於不必再撥那些要命的電話號碼了,手好酸哦。

  然後,才回到台灣沒有兩天的人兒,又風塵僕僕的飛往希臘雅典,幸好她連行李箱都還沒打開,這麼一來很方便。

  離開公司前,她嘉許地揉揉朱珠累癱在桌上的頭,微笑吩咐道:「做得好,朱珠,如果有位辜至尊先生找我,就說我去希臘找老公回來,回來後,我會請他喝喜酒的。」

  「哦……好,我知道了……慢走,順風……」朱珠頭也不抬,虛應兩句算數。

  等到人都走遠了,她才驀然想到剛剛聽到一個多麼天大的消息,整個人從頹靡之中驚彈起來。

  學姊要結婚了!天哪,她一定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興奮的握緊雙拳,連忙撥了莫行正的手機號碼。這次她要讓那小子,再度矮她個兩截!呵呵呵呵呵……

  ※   ※   ※

  雅典--這個古老美麗的城市總是給人時空穿越了兩千五百年的第一印象,結合了現代與文明的歷史交會,衛城、古羅馬遺跡、宙斯神殿……等等,在在敘述著神話與古文明的光輝……

  然而,現在這些璀璨歷史對莫行忌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這裡等待著一個他深愛的女子來到。

  機場的大廳裡,他已經守候了好久好久,自從獲知香茴將再從台灣飛來雅典開始,他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傻小子般,直接跑來機場等候,帶著亢奮的高漲情緒,生怕錯過她來到後的任何分秒。

  此刻,飛機已經降落好一會兒了,旅客也魚貫步出,就是不見她的倩影,他忍不住頻頻眺望出口,黑眸溢滿迫切的焦急。

  她真的會來嗎?該不會又是老天在開他的玩笑吧?

  ※   ※   ※

  風塵僕僕。

  這一來一往的空中飛行,很累,但累得很愉快。

  殷香茴放慢步履隨同旅客入境,她預計用兩個小時在雅典城內找到她要找的男人,不擇手段的,就算同時僱用數家在地的徵信業者也在所不惜,因為她無法再浪費任何一丁點時間了,她要見莫行忌,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見到他!

  她的一顆心是那樣的急切、那樣的迫不及待,以至於當她看見他佇立在人群之中遙遙與她相望時,她的芳心陡地怦然一震。

  然後,定了定神,確定他的黑眸在對她灼灼放光後,她的嘴角不由得漾起淡淡的溫柔。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彼此之間連唇語都沒有。

  他走向她,她也同時走向他,兩人的臉容一樣的疲倦,神情卻是一樣的神采奕奕,一樣飽含飢渴的柔情。

  她急切的投入他寬大的懷抱之中,他配合得很好,緊緊將她玲瓏的溫暖身子擁在懷裡,她伸出雙手,主動勾住他頸項,下一秒,他已經熱切的找到她的嘴唇,深深與她擁吻了。

  深切的、纏綿的、訴盡相思的一吻在洋鬼子的地盤結束之後,兩人凝視著對方的眼,依舊是半句話也沒說,然而眼神的交會已說明了一切。

  他終於開口,「去哪裡?」聲音裡有著滿腔柔情,想將她揉進自己的身軀裡,想佔有她,好想好想……

  她的眸,比他的聲音更柔。「你住的飯店。」

  來日方長,要解釋什麼,留待日後再說吧,此刻,她只想赤裸裸的好好愛他,也讓他,好好愛她。

  ※   ※   ※

  他因為瓊香的名字裡有個香字,所以錄取她當小秀的家庭教師,沒想到,此舉卻改變了他們兩個人的人生。

  發現她默默哭泣也是在一個雨夜,從她口中,他得知她懷孕又被男友拋棄的不幸遭遇。

  她的男友是個奇怪的華裔男子,未婚,相當俊逸,財富也驚人,在紐約商界赫赫有名,可卻是個不願組織家庭以及生育下一代的人,歷經童話般夢幻的邂逅和她相戀,最後,她也只好帶著傷心,黯然的離開。

  聽完,他考慮了一夜,他決定娶落魄無依的她,讓她和肚子裡的孩子有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麼做是心死的表現,今生除了心底那名有著慧黠眼神的少女,他不會再對任何女子心動。

  為了斷絕外公對他成家的期望--他們一直希望他能為企業來個利益聯姻,而那正是他最鄙夷的,所以他娶了瓊香,這麼一來,他們就再也不能逼他結婚了。

  他對她說過,他們這是互相利用,但她還是對他充滿了感激,努力扮演他妻子的角色。

  「所以你對她……」殷香茴的聲音在適時處打住。

  「只有親情,我們一直相敬如賓……喂,夠了吧,莫夫人,這些話,你已經重複問了幾十次,聽不膩嗎?」

  他們才結婚一個月,尚在新婚期,也還在度蜜月,一個很長的蜜月假期,地點就在希臘的雅典,住在藍白相間的獨棟小別墅裡,盡情享受他們的私密時光,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

  「情話是永遠聽不煩的,你不知道嗎?」她笑睨了老公一眼,明媚的臉龐煥發著自然又健康的紅潤。

  莫行忌難以理解的挑起墨眉。「這算情話?」哪門子的?

  她笑得很邪門。「當然啊。」

  聽他親口說出他對一名同住一個屋簷下四年的美麗女子只有親情,連半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時,那真是人間最高境界、最甜美、最動人的情話了,他不會瞭解的,因為這是小女人的虛榮心,只有女人才會瞭解。

  「我無所謂,你喜歡就好。」

  這個月來,她喜歡問的還有另一段,如下--

  「你說,你當年選擇對我不告而別,是因為……」

  「因為怕青龍幫的人對你不利,他們要傷害我的家人,我生怕你會被我連累,只好忍痛選擇離開你,以為那便是愛你。」

  如果早知道她家跟黑虎幫伍家的深厚關係,根本沒人動得了她,他的決定可能會有所不同……但世間,是沒有早知道的。

  還有,這女人很奇怪,平常聰明絕頂,在這方面卻笨得緊。

  女人不都愛聽些我愛你、沒有你我會死之類指天咒地的情話嗎?偏偏殷家小姐她就獨鍾這兩段對話,每當聽到他回答的標準答案,她就笑得像挖到金礦一樣,無時無刻不開心。

  「對了……」她嬌慵的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到露台去看碧海藍天,再輕描淡寫的扔下一句。「我有了。」

  「什麼?」他大步追上去,一把從她纖細的背後摟住她,然後把她扳轉過身,看到她杏眸裡晶晶亮亮的笑意。「說清楚一點!」他急躁的命令。

  殷香茴淺笑盈盈,輕鬆的瞅著他。「我說,我懷孕了,思思快要有個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雖然他和沈瓊香已經辦好了離婚手續,思思也已經認父歸宗,但思思卻對莫行正情有獨鍾,不願隨她母親回去美國和父親團聚,暫時還是住在莫宅裡。

  幸好那奇怪的不婚男人想通了,追來台灣把沈瓊香給求回去,否則就算莫行忌的婚姻是一場遊戲,存在的妻女問題也不會是一場夢吧。

  「小香……」莫行忌激動莫名的將她摟緊,將她的頭緊緊按在自己胸口,讓她聽聽他雀躍的心跳聲。

  當年,他算是白白遠走天涯了,但這一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雅典娜此刻在他身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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