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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星的剋星【別來無恙1 】 作者:夏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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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他偷看她洗澡的代價是廢掉一隻眼睛
外加被一堆兇惡的江洋大盜四處追殺……
好吧,她承認這個懲罰的確是太過狠毒
但誰教他是煞氣逼人、帶衰親友的大災星
他見人克人,見鬼克鬼的超強煞氣可不是蓋的
只要和他沾上點邊,輕則受傷,重則死亡
即使他只帶衰別人,從未危害過她
她也不想與這種天然的「凶器」相守一生──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世間果然是有因果報應的
他小人的以她家人性命要脅,逼得她只好嫁他還債
就算他要每天照三餐的打罵虐待她,她都認了……
老實說,雖然她後悔當初的魯莽和殘酷傷了他
可要她愛上他?哼!那是不可能的事
像他如此邪門之人,誰敢長伴他左右?
只是當期盼的自由終於來臨,她卻心酸得掉淚…







楔子

  「你很倒楣。」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低聲回道。微微上揚的嘴角使他俊雅的容顏,泛開一絲柔暖的光芒,襯托得他宛如他的名字──晨曦,那樣動人。

  連晨曦,一個響徹江湖的名字。一身深不可測的武藝,使他高居武林泰斗的地位。然而,毫無背景的他不僅功夫了得,還有著令人稱羨的堅強與魄力,以及高明的手段和聰慧。

  他白手起家,只用了十年的時間就締造出國內財力首屈一指的商盟,甚至讓皇帝欽點,成為當世唯一的皇商,能以平民的身份自由出入宮廷;連晨曦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單純是一位武林泰斗,還是國內民生穩定與繁榮的重要力量。

  這樣一個榮華富貴加身的男人,不應該和倒楣二字沾上關係才對。

  可惜,任何事都沒有完美無缺的。

  坐在連晨曦對面的中年婦女,面色古怪的搖了搖頭,再次道:「你的命的確不好,但你的運勢卻強得離譜。」

  連晨曦沒否認,他的運氣是他能夠活到今日的主要原因。

  「你這種命格,我是第一次看到。」中年婦女手裡拿著連晨曦的命盤,盯著命盤上準確無誤的數字與標記,感歎著,「包括古人遺留下來的生辰八字,再怎麼奇異的,也沒你這種命格那麼獨特。」

  「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聆聽你的驚奇。」連晨曦態度溫和的提醒她。

  屋子裡的燈光,照射到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了一層耀眼的金粉,令他端坐的身影像一座莊嚴而穩固的堡壘,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強大威懾。

  「我明白你的需求。」中年婦女輕咳了幾聲,正視這個面容算得上英俊的男人。「你需要一個伴侶為你生兒育女,延續後代;而我,是來幫你『看』姻緣……如果你有姻緣的話。」

  三十五歲的男人,不年輕了。尋常人家的壯年男子,大多兒女成群了,然而連晨曦不止妻妾盡亡,連後代也難逃一死。

  他總是娶一個妻子,死一個;有一個孩子,不是難以出世,就是落地沒幾天就因各種原因亡故。

  帶衰親友的災星──也是人們提到連晨曦時會想到的另一種稱呼。

  「你的命格幾乎是克盡親友,父母兄弟姊妹、妻妾兒女、至交知己……只要是你親近的人,都會讓你克到,輕則受傷,重則死亡。」

  連晨曦點點頭,「我幾歲克父,幾歲克母,之後又陸續剋死多少人,我心裡有數,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我不瞭解的事。」

  中年婦女頂著「天下第一神算」的頭銜,見過的衰人不知凡幾,但像連晨曦這樣衰到極致又能否極泰來的,生眼睛她只見到他這一個。

  她很同情連晨曦,在看清他的命盤後,她也算出他許多不為人知的情事。

  「我也想問你一個我需要瞭解的情況。你的過去,有一個人,似乎是你的仇人,又像是你親近的人,你與此人相處了幾年,在那段時間裡,你過得頗為順利,那人

  也沒被你連累。」

  屋子裡的氣溫,陡然冰冷了幾許。

  她噤聲不語,從連晨曦溫和的臉上,她看不出他的想法,只能接著表明道:「那、個人,是你命中的例外。」

  連晨曦靜默著,緊閉的雙眼隱藏了他的情緒不會外漏。

  隔了許久,他才開口問:「為何要提起她?」

  「此人,或許是你的轉機。」

  「是,在她身邊,她和我都很安全,但我不想……」

  中年婦女沒等他說完,很感興趣的急聲問:「可否給我那人的生辰八字?」

  連晨曦不假思索,隨即說出那人的生辰八字,熟悉得彷彿他時時刻刻記在心裡,不曾或忘。

  「我算算。」半晌,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歎道:「此人,是女子。你若想要有後代,她是個成親生子的好人選。」

  「……」

  「我算出她仍活著,並且至今沒有姻緣,不,應該說她是孤寡之命,難有姻緣,除非遇上與她『有緣』的男子。」

  「……」

  「你若不肯屈就於她,想找別的女人嘗試,天下之大或許終究會有人適合為你生下一子半女,只是你究竟得用多少時間去何處尋找,我很難算得出來。」中年婦女老實告訴他。

  「同樣的話,我已聽過了。你被稱為神算,怎麼和一般的算命者一樣,找不到更適合我的路?」

  「這是你的命,你注定孤寡。只能找一個不被你剋死的人,多少有機會和你相處,為你傳宗接代。可你命中注定沒有姻緣,因此恕我無能,找不到更合適你的人選。」

  「她……和我一樣,沒有姻緣?」

  中年婦女萬分肯定的點頭,沒想到竟看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連晨曦,苦澀淒然的笑了。

  「既然如此,我……真該去見她一面。」他的表情使人輕易就看出他的言不由衷。

  中年婦女別開眼,忍住未完的話,不敢告訴連晨曦──

  假如他是災星,他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剋星。

第一章

  記憶中,那個名叫「晨曦」的少年,狂妄得惹人嫌,總是跟前跟後,要不就惹是生非,既囉唆又纏人,讓她一刻不得閒。

  雖然這十幾年來,她聽說過不少關於他成功的傳言,但在她的記憶裡,他仍然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想起他,她只會覺得──真倒楣,又想起了那個討人厭的傢伙。

  「姊。」年僅十四歲的小玉,拉扯著她的衣袖,遞上一疊紙,道:「今天先生教了兩個字,是姊姊的名字。」

  紙上的墨跡勾勒出一顆星的名字──熒惑。那是天際最飄忽不定的一顆星,散發著鮮紅的色澤,在夜空格外的醒目。

  「小玉的字練得越來越漂亮了。」熒惑柔和的笑著,撫了撫妹妹的頭髮,冷不防的,手裡的請帖被妹妹搶走了。

  「姊姊在看啥?」小玉打開請帖,「嗯,是邀姊姊去『摘星樓」的帖子,可是日期是前天,也沒有落款人的名字,這是誰的邀約呀?」

  熒惑敷衍道:「可能是送錯了。」

  無論是誰的邀約,總之,她沒去赴約。

  「小姐──」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近,一會兒後,一個長相俏麗的丫鬟,大步跑進熒惑的屋子,開口就道:「大事不好了,夫人請兩位小姐趕緊到她房裡去,商議大事。」

  「娘怎麼了?」熒惑輕輕鬆鬆的抱起妹妹,隨丫鬟走出屋子。

  「夫人沒事,是、是有媒人、有媒人代表『崑崙』商行的老闆來下聘!」丫鬟焦急的說明。

  崑崙商行老闆的名諱,瞬間浮現熒惑的腦中。

  當世唯一的皇商,享受皇帝賦予的各種特權,財勢傲人,地位顯赫的男人──連晨曦。

  她扯了扯嘴角,「這還真不是件喜事。」

  迄今為止,與連晨曦結過姻緣的女子,都無一例外的辦過喪事了。

  他的女人不多,剛好三妻四妾,卻一個個死於非命;有摔死的,嚇死的,有被告死的,甚至有吃飯嗆死的……各種不同的死法,不僅發生在他的妻妾身上,只要和他沾上親屬關係的人也難以倖免。

  官府曾慎重調查過這些命案的背後,連晨曦是否有參與,或暗施什麼毒手,但結果就找出的證據來看,顯示他也是個倒楣的受害者。

  世上除了皇帝一人,借「真龍天子」的身份敢接近連晨曦,並以此炫耀天子不會被帶衰之外,絕大部分的人並不樂意和連晨曦這顆「全國第一災星」扯上絲毫關係。

  他「見人克人,見鬼克鬼」的煞氣,所創造出的名氣,已經超越了他白手起家的富貴傳奇。

  熒惑冷靜的抱著妹妹來到母親的屋子裡,顧不得行禮,立刻發問:「娘,媒人可有說連晨曦打算娶誰?」

  母親見到熒惑,像見到救命靈藥似的,忙不迭的湊過去用求救的目光看著她道:「媒婆沒講,但有暗示你們誰嫁都可以。」

  小玉立即搶白:「我還未及笄呢!」

  「再過兩個月,你就滿十五歲了。」

  「小玉不能嫁給他,他的年紀比小玉大了一倍有餘。」熒惑神態平和,語調堅定,透露出了她在家中的主導地位。

  母親擔憂的又道:「媒人說,連老闆今天會來拜訪我們。」

  「這麼快?」熒惑目光一閃,「幾時?」

  「傍晚。我可沒邀請他,這完全是不請自來。」

  「沒事,把他交給我處理。」熒惑鎮定如常的安撫母親,「由我單獨會見他,你們誰也不用出面。」

  母親聞言,用力搖頭。「這可不成,有違閨訓!未婚女子不宜單獨私會男人,娘去和他說吧。」

  「娘,我鮮少出門,外面的人幾乎不記得家裡有我的存在,名節對我根本沒有意義。」

  「可……不行的,連晨曦是有名的災星啊!萬一害到你,怎麼辦?」

  雖然熒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但她一直將熒惑當成自己的親骨肉,盡心疼愛著。無論發生多麼糟糕的事,她都寧可受傷的是自己,而不是兩個女兒!

  熒惑看了母親一眼,那溢於言表的慈愛,再次打動了她的心,令她不常笑的臉,擠出一個柔若春風的笑顏。

  「沒關係的,娘,不瞞你,我和連晨曦認識,他是……我的舊識。」

  母親眼裡露出了一絲慌亂和訝異。

  熒惑但笑不語。

  她和連晨曦不僅是認識而已,她還做過一些虧待他的事。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世間果然是有因果報應的……熒惑暗歎。如今連晨曦找上門來,以他的權勢,她恐怕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這麼說,連老闆是要娶你嗎?」母親慌亂的問。

  熒惑答不出來,一旁的妹妹煞有介事的笑了。

  「姊姊,莫非他是你的舊情人?」小玉天真的問。

  應該是舊仇人……熒惑仍是無語,心情沉重的眺望窗口,看了看天色。

  她沒有表情的面孔,讓旁人猜不出,她是盼望傍晚早些來臨,還是希望傍晚永遠不要到來?

  

  轉眼間,日暮了。

  熒惑未施脂粉,一身素衣,長髮披散在身後。她遣退下人,獨自在家裡的花廳內,等候「舊識」的光臨。

  傍晚一到,人就來了,不止連晨曦一個。

  熒惑依靠聽力,分辨出至少有三五百個武藝高強之人,將她家四面八方,裡一層、外一層的包圍了起來。

  這麼大的排場,簡直是威脅。

  她不禁有些緊張,不是擔心自己的處境,而是擔心家人……爹、娘、妹妹,每一個都是她的至親,不能讓人傷害他們。

  「許久不見了,熒惑。」溫和的問候聲,冷不防的響起。「前天,我在摘星樓等了你一夜。」

  遠處有一道偉岸的身影,逐漸逼近。人未到,聲先至。

  熒惑定睛望去,極力克制著心緒的穩定,低聲回道:「我不曉得摘星樓是在何處。」

  當她話音落下之時,遠處的身影以詭異的迷蹤步法,忽左忽右,如雲縹緲,瞬間已抵達她面前。

  她微微瞇了瞇眼,被風吹拂的髮絲不安分的飄蕩著,一股溫和的氣息迅速將她包圍。

  隔了十多年,她又見到他了。

  「你沒聽說我在你家對面建了一座高樓,不久前才竣工,樓的名字叫──摘星。」說話的男人,眼睛閉著,溫和的臉容隱藏住了七情六慾。

  他的眉唇鼻臉,端正如畫,高大的身軀,肢體勻稱,雖然雙目未睜,仍給人賞心悅目的感覺。

  連晨曦……熒惑默念著他的名字,察覺不出他有敵意。她猜不到他的來意,他是否帶有殺機?

  她極力控制的心緒開始起伏不定,困難的張口,回他一句:「需要我說聲恭喜嗎?」

  「你還是這麼冷淡,真讓人懷疑你對劉氏一家人怎會如此體貼?」連晨曦修長的手指,緩緩撫上她的臉,循著她的輪廓,像在摸清她的長相。

  熒惑身體僵硬,所有力量湧到手掌間。在抗拒與忍耐之間,她猶豫不決,恍惚的目光慢慢移向他的臉。

  他的雙眼一直緊閉。人們說,他從未睜開雙眼。

  霎時間,她所有的力氣全消失了。連晨曦瞎了嗎?

  熒惑默默忍受著他近乎騷擾的撫摸,凝聚不起抗拒他的力量,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瞎了。

  「據說你陪伴了他們十多年,扮演著乖女兒、好姊姊的模樣,幫助原本只是山野貧農的劉家夫婦遷入城裡,安家立業。熒惑,為何對這家人如此關愛?」他的手掌慢慢下滑,不帶一點力道的握住了她的脖子。

  她毫不懷疑,只要他稍微使力,她就會人頭落地。他有這麼做的理由,可她卻感覺不出他有殺氣。

  「你果然沒變,即使再次面對我,你的心跳、你的氣息仍和十多年前一樣,那麼平穩。」連晨曦淡淡一笑,出其不意的睜開雙眸。「久違了,冷酷的熒惑。」

  她一言不發,直視他的雙眸,完好的隱藏起她的意外。

  他沒有瞎?

  這些年來,人們都說連晨曦是個瞎子,因為他在人前永遠閉著眼睛。然而此刻,他睜開不輕易睜開的雙眸,讓熒惑清楚看見他的眼。

  一隻熠熠生輝,一隻模模糊糊。他確實是瞎的,卻不是全瞎。

  「我只瞎了一隻眼。沒如你所願的一雙眼被挖掉,遺憾嗎?」連晨曦垂著頭,略彎腰,讓高度只及他胸口的熒惑與他平視。

  「你也和以前一樣,那麼多話。」

  連晨曦笑了。「又嫌我囉唆……你的嫌棄,我已經懷念了十多年了。你還是這麼不客氣,不請我入座,喝杯茶?」

  他巡視了空蕩蕩的花廳,只有一隻眼睛能視物,視線最終停留在熒惑臉上。

  她仍是不愛打扮,樸素得猶如地府幽魂,渾身散發出一股與世隔絕的漠然,神色冷淡,態度如冰。

  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女人,令他牽掛了十多年,最終,不知又要與她糾纏多少年?

  連晨曦無奈的承認──他確實是一個倒楣到不能再倒楣的人了。

  「我妹妹不能嫁給你。」熒惑不跟他多廢話,直截了當的顯露出她的排斥與不歡迎。

  他不以為意,自顧自的道:「聘禮今夜會陸續送到你家,我已讓人選好良辰吉日,過兩天,你我就成親。」

  熒惑眉心微蹙。

  連晨曦閉起眼,不用再觀察也能感覺出她的心情如何。

  「你可以拒絕,也可以逃走,但此後,你得日日夜夜祈禱上蒼,別讓我找到你。我不敢說天涯海角都有我的人手,我只能說,我是個有耐心的人,耐心到等了十多年才與你見面。」

  「我沒有拒絕,你不用急著威脅我,太急了會讓我感受不到你的耐心。」

  「我很高興你有覺悟,無論是為了你自己,或為了劉氏一家人的安全,我建議你此生永遠保持現在的覺悟。」

  「你誤會了。」熒惑拿起桌面上的茶水,自己斟來解渴,沒請他品嚐。「我不拒絕,只是為了還債。」

  「還債?你認為自己虧欠我了?」連晨曦唸唸有詞,彷彿在回味什麼,頗為感慨。「這個『家』磨掉了你的心性。我不認為你虧欠了我。假如當初,你沒將我趕盡殺絕,如今的我可能還是一隻不學無術,只會向你搖尾乞憐的狗。」

  難道他此時貼近她,嘮嘮叨叨、糾纏不休的樣子,就不像一隻正在對她搖尾乞憐的狗嗎?熒惑想回他一句,但轉念一想,為了劉家上下的安全,最好不要刺激連晨曦;畢竟,她曾給過這個舊識相當嚴重的傷害,若再傷害他,恐怕他會忍無可忍吧?

  「我先走了。」終於,敘舊完畢的男人準備離開。

  熒惑根本沒注意聽他後來又囉唆了些什麼,專心的看天色,日落月升,傍晚已逝。客人,是該早點滾了。

  「對了,我留了一份禮物給你,不要太驚喜了。」走出花廳的男人,轉瞬就消失,但聲音卻從遠處傳來,清晰的送到熒惑耳畔。「今夜早點休息,希望你能睡得舒心。」

  熒惑暗自猜疑,等他和附近三五百人隱蔽得幾不可聞的氣息,徹底從周圍散去,她才回過心神,四下環顧。

  他留了什麼東西?

  她到處看,卻都找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禮物。不明白連晨曦是否做了什麼手腳,熒惑心事重重的走出花廳,順著長廊回到她的寢房。

  「姊!」小玉從另一邊而來,剛走到寢房外,見她安然無恙,鬆了一口氣,湊向她追問:「你和那人說了什麼?」

  熒惑面色柔和,指尖輕抹,揩掉小玉嘴角一顆飯粒。「我不是要你和爹娘去用晚膳,你怎麼跑來了,嘴巴都沒擦乾淨,飯肯定沒吃幾口。」

  「人家擔心你嘛!」小玉搖了搖她的手臂,主動為她推開寢房的大門。

  門一開,熒惑察覺屋內有古怪,正想制止妹妹進屋,可惜為時已晚。

  小玉大步跨進房裡,目光一掃,來不及後退,便已被屋裡的情景嚇破了膽。

  「啊──」驚心的尖叫從小玉口中發出。

  熒惑趕緊把她拉到懷裡,只見寬敞的寢房內,吊著五個血肉模糊的人。

  「小玉,你先離開,別驚慌,姊姊會處理。」她安撫著妹妹,將她推出門外,飛快關起門,走到那些人身前。

  他們被繩子縛住雙手,吊在房樑柱上,垂下的身體包裡著破舊的衣裳,隱約可見觸目驚心的傷口。

  熒惑面色冷凝,這就是連晨曦給她的禮物嗎?

  「放……放……過我……」其中一人扯開唇,語調微弱的求饒。

  「你們……」還沒死,卻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熒惑端詳這些人,從他們尚未變形的容貌,漸漸辨認出他們的身份。

  他們,的確是連晨曦送給她的禮物!

  「我已經……已經都說了……什麼都……」其中一人呢喃著,腫脹的雙眼根本睜不開,連站在身前的人是誰也看不清,只知道呼救。

  真是生不如死的慘狀。

  「我不是連晨曦。」熒惑冷靜的考慮著該如何處置這幾個禮物?

  「這個聲音是……」另一個人眼力仍清晰,瞠目打量著她,驚喜道:「這張臉,是熒惑的臉!快,快叫人抓住熒惑,熒惑就在這!」

  一語激起千層浪,被高高吊起的眾人聞聲,爭先恐後的呼喊。

  「連晨曦,出來,熒惑在這!」

  「熒惑在這,是熒惑要害你的,不是我們。」

  「你要報仇,快找熒惑吧!」

  熒惑打了個響指,打斷紛亂的叫喊,她用冷淡如冰的嗓音,聲明道:「不用叫了,連晨曦已經把你們送給了我。」

  聞言,那些人臉上浮現難以描述的驚悸神色。

  就在此時,劉家夫婦趕到門外,焦急的詢問屋裡的狀況。

  「熒惑,你沒事吧?」

  熒惑飛速一閃,如風輕盈,眾人來不及瞧仔細,門一開一關,而她已佇立在緊閉的門外。

  「爹,娘,你們去報官,說是有宵小闖入。」她鎮定的說。

  她平靜的面容不見慍怒或慌亂,只是一雙眼中難以隱藏的火光,透露出了她的不安。

  這份禮物,清楚的讓她明白,連晨曦對她的所作所為不曾釋懷。他是為報仇而來,她確信,他會使出一切骯髒的手段,報復她給予他的傷害。

  

  夜空中,那顆熒熒似火的紅星,出現了。星的光亮,時常變幻,位置也游移不定,時而從西向東,時而從東向西,情況複雜,使入迷惑。於是人們稱這顆星為:熒惑。

  「大哥。」程瑞霖走進古樸雅致的書房,一眼便看見連晨曦倚在窗邊,半睜著眼不知是在賞月或是觀星。

  「你來了。」連晨曦轉眼望著他,打量著情同手足的年輕人,戲謔的問:「怎麼,腿摔傷了?」

  「哈哈,來的途中摔的……」程瑞霖拄著枴杖走向他。「大哥,你真夠邪門的,每次見你,我總要受些皮肉之苦。」

  他認識連晨曦十多年了,是少數沒讓這顆災星剋死的車運兒。為了自己的安全,即使他與連晨曦情同手足,以兄弟相稱,卻不曾結義,也少有來往,時常保持距離,甚至到南方為商行的擴展而打拚。

  「我不是去信囑咐過你,不必特意前來嗎?」連晨曦拉開手邊的椅子,施力一推,送到程瑞霖身旁讓他坐下。

  「難得大哥又辦婚事,我怎麼能不來祝賀?」程瑞霖爽朗的笑著,隨即,笑容一斂,有點無奈的說:「黃泉他們也來了,我剛收到消息,他們在路上遇到劫匪受了點傷,行程受到耽擱,可能晚一天到。」

  連晨曦苦笑。另一個情同手足的好部屬,為了保命不被他帶衰,遠去北方為商行的事業奮鬥。

  這些年來,他結識了不少人,有許多可以信賴的幫手。然而,因為他煞氣太強,留在他身邊的人,免不了會受些傷、吃點虧,有時甚至危及性命;不得已,連晨曦只能安排他們到別處營生,以書信往來,鮮少見面。

  「大哥,你這回想娶的姑娘,我也叫人去打聽過了,是一個小茶商的女兒,年紀很大了。不過,最特別的是,她叫劉熒惑……『熒惑』這個名字可真是讓人懷念。」

  「不必懷疑,就是她。我們的熒惑。」

  程瑞霖吹了一記口哨,有些興奮又有些疑惑的問:「我就知道熒惑還活著,但你要娶他……她?熒惑是女人嗎?」

  「如假包換。」

  「當年她和我們在一起,可都是男裝打扮的……沒想到她和你會住在同一座城裡,她的脾氣是不是依然那麼冷淡?」

  「你想見識她熱情如火的一面?」

  「別嚇唬我,大哥,我會做噩夢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下落了?」

  連晨曦點頭承認。「我經常去窺探她在劉家的生活,她改變了許多,不完全是我們記憶裡的那個人了。」

  「她怎麼會藏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商人家裡?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故事!我明天就去找她敘舊,問問她這幾年過得如何?」程瑞霖興致勃勃。

  「不急,過兩天她就會嫁過門,屆時你可以和她聊個盡興。」連晨曦意味深長的說著,雙眸緩慢的合上,溫和的神色如同一個看不見的盲人,平靜得似乎與世無爭。

  「我等不及了……怎麼熒惑居然是女人?我一直以為她是男人。」

  「待嫁的新娘,更要謹守禮節,不可能接待你。」

  「大哥是在為我著想,省得我白跑一趟,還是捨不得她在成親之前與別的男人私下會面?」程瑞霖邪氣的笑,揣測著連晨曦的勸阻隱含了什麼想法。

  「別的男人?」連晨曦回他一笑。「只怕熒惑根本不記得你是誰。即使她沒忘,但想起你,大概也只記得當年那個穿開襠褲,哭哭啼啼,鼻涕直流,路都走不穩的小鬼。」

  「大哥,你能不能忘了我小時候的樣子!」早已成長得英俊瀟灑的程瑞霖,露出靦腆之色。

  「你先去休息,等她進了門,我會安排你們敘舊。」

  程瑞霖聳聳肩,若有所思的走出書房,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身折回。

  他停在門口,遲疑了片刻,才開口問:「大哥,我記得以前你和熒惑不怎麼親近的,熒惑也似乎不喜歡你,你真的要娶她?還有,你以前就知道她是女人了?」

  「再確定不過了。」連晨曦回答得輕描淡寫。「為此,我付出一隻眼睛的代價。」

  「什麼?」程瑞霖有些懵懂。

  「當年,我無心的偷看了她洗澡。」

  「那……」程瑞霖吃了一驚。「當年她突然離開,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因為你發現她是女兒身……後來那些突然冒出來追殺你,揚言要挖掉你眼睛的人,也和她有關?」

  往事歷歷在目,回憶起驚險重重的過去,程瑞霖餘悸猶存。

  「你猜的沒錯,那些人正是她指派來除掉我的。」連晨曦像在誇獎他一樣,回道。

  「你在說笑吧?」

  「你的疑惑可以留到再見她之後,請她親自解答。」而他,也有許多疑惑等著從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得到解答。

  為什麼十多年過去了,再面對她,他仍是沒長進,像個毛躁的少年,輕易就為她亂了心緒?

  她曾經設計害他,從沒給過他好臉色,冷酷得不像一個活人。遺憾的是,他曾經喜歡這樣一個女人,這一生只對她動過情。

  那份情,到如今,演變成一個填補不了的空缺,令他每一次想起她就感到萬分飢渴。

  這些年,她也變了,能對別人笑,能對別人好。既然她能夠為劉家人掏心掏肺,那麼她應該也能接受他,甚至……喜愛他吧?

  連晨曦幽幽一歎。

  他也等不及了,等不及本就籌備得倉卒的迎娶,等不及朝思暮想的洞房之夜,等不及再度與那個冷酷的女人交手……然後,這輩子就真的再也別想擺脫一個名為「熒惑」的詛咒。

第二章

  儘管連晨曦的每一位妻妾都死於非命,但他的婚事一向辦得氣派非凡,極盡奢華。然而,這次迎娶劉家長女熒惑的各種禮節儀式卻一切從簡,隨便得像是在僱傭下人,而非娶妻成親。

  因此,人們私下謠傳,連晨曦不太重視劉家小姐。

  婚宴上,冒險前來祝賀的賓客,議論紛紛,暗暗猜測劉熒惑能熬到幾時?

  婚宴的場地就在劉家對面街道一座高七層,裝飾得美輪美奐的樓宇內。這座樓名為摘星,是連晨曦特意為劉家大小姐所建造的,兩人成婚後,將在此共同生活。

  又因此,也有人說,連晨曦其實非常重視他的新娘子。

  可他心裡是怎麼想的,沒人知道。

  「各位,我替大哥敬大家一杯。」程瑞霖高舉酒杯,走到賓客席位,打斷了連綿不絕的私語聲。

  新郎早在拜堂後就帶著新娘離開喜堂,進洞房去了。

  在場的客人左右觀望,確定新郎不會再出現敬酒陪客,紛紛鬆懈下來,像從死裡逃生了一樣。

  緊接著,只聽眾賓客不約而同的歎氣,顧不得儀態禮節,爭先恐後的起身,一個個借口離開。

  程瑞霖面帶苦笑,喜酒都沒吃上一口,便得送客。

  除了幾個忠於連晨曦的手下,沒多少人是真心來祝賀的,有的專門來看新娘「臨終」前的模樣,有的忌諱新郎財大勢大不好疏遠……

  程瑞霖突然為連晨曦感到悲哀,恐怕新娘子也不願接近那個煞氣逼人的災星吧。難道就因為帶衰人的力量太強,連晨曦一輩子都不能有個長相廝守的伴侶嗎?

  一走出摘星樓,原本竊竊私語的眾賓客,交談聲漸漸轉弱為強,聲量越來越高。

  「這新郎太邪門了,請了一百多位客人,有一半不是生病就是出事故。我雖然毫髮無傷,平安赴宴,但一顆心總是不安定,晚上回家一定要請法師來為我加持辟邪一下。」

  「最倒楣的就是那個新娘,連大爺娶一個剋死一個的『豐功偉績』從未有過例外,真不知新娘能活幾天?」

  「據說他剛去劉家提親,新娘家就出事了,似乎有幾個失蹤已久的江洋大盜,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新娘家裡,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比鬼怪更可怕。劉氏夫婦去報官,那些江洋大盜居然說是劉大小姐害了他們,真夠離奇的,人衰什麼荒謬的事都會遇上。」

  「可憐的劉家小姐,嫁給連煞星之後,恐怕此生是不得善終了。」

  眾人邊說邊驚奇的抽氣或歎氣,有人甚至念起佛號壯膽。

  程瑞霖忍住哀歎,咳了兩聲,佇立在樓門外,目送客人逃命般散去。

  熒惑嫁給連晨曦,到底是誰的不幸?程瑞霖若有所思、轉身仰望著樓的頂層。

  摘星樓的最高層,便是新房。

  程瑞霖有預感,今晚的洞房花燭夜不會太平順,希望大哥別吃虧。雖然大哥是

  貨真價實的煞星,但,他卻覺得熒惑會是大哥的剋星。

  

  夜風漸涼,月色明亮。

  新房內,燭光燦爛。

  新婚之夜,應該喜氣洋洋,旖旎繾綣。然而,新娘坐在床沿宛如雕像,新郎則立在桌旁凝思不語。

  化不開的沉寂凝滯,使新房內漫出一股陰暗的氣氛,彷彿有場生死決戰即將爆發。

  「你這樣時不時流露出殺氣,是在警告我不能親近你?」終於,連晨曦語調溫和的開口,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新娘仍舊文風不動,只有藏在袖中的雙拳不斷使力,緊握得如同石頭那般僵硬。

  她從未設想過自己嫁人後的情景,以她的性情、她的經歷……她根本不需要一個丈夫,遑論那個丈夫還曾與她結過仇。

  熒惑不動聲色,咬緊牙關,穩住起伏的心緒,將時不時洩漏的殺氣,一點點平息下來。

  以目前的形勢,她不能夠與新郎撕破臉。

  連晨曦感覺到了她近乎屈服的態度,卻不急著和她親近,默默無言的又坐了一個時辰,他才慢條斯理的走向她。

  他比起從前,變得有耐性多了。熒惑嗅著新郎喜袍上的熏香,心弦微亂,腦海裡閃現著他年少時的各種神態。

  如今的連晨曦已不是她能掌握的人了。

  沉靜中,連晨曦抬起手,慢慢的掀開她的紅蓋頭,那輕柔的舉止,更像是在褪去她的衣裳一般。

  當熒惑露出那張清秀的臉,霎時間,說不出的滿足感浮上他的心頭。

  「你上妝了。」他睜著很少在外人面前張開的雙眼,一瞬不瞬的凝視新娘的容顏。

  熒惑蹙起眉,受不了他熾熱如火的目光。

  「其實我早知道你在哪裡。當我有了自保的能力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你的下落。說實話,知道了你的安身之處,我真是驚訝得好幾天都心神恍惚。」

  「那你應該去找大夫。」她治療不了他的心神恍惚。

  「為了你,我把天下名醫都找遍了。」連晨曦站在她身前,彷彿天羅地網般籠罩住她。

  他溫和的氣息,溫和的說話聲,溫和的姿態,攪亂了她的敵意,令她嘗到了彷徨的滋味。

  「發現你隱居在乎凡無奇的商人家裡,和我住在同一座城裡,我忍不住想去見你。但是想到你應該聽說過關於我的傳聞,也必定知道我就住在這座城裡,可你卻從未想過來找我,實在太無情了,我突然就不想再見你了。」

  連晨曦的手指,輕揩過熒惑的臉頰,指尖沾滿了她頰上的困脂。

  熒惑眉心的皺痕,越來越深。

  「可最終,我還是忍不住。」他笑了笑,笑聲充滿自嘲。面對一個根本不喜歡他的女人,在總算得到她的此時此刻,他竟會覺得開心。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我並沒有要他們挖出你的眼睛。」熒惑不由自主的開口,像在解釋什麼。

  連晨曦的思緒中斷了,琢磨著她的話,淡淡的回道:「是嗎?」

  那又有什麼意義……當初,她確實要他死。

  「分開這麼多年,你可曾回憶起從前?」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龐,愛不釋手的撫摸她的眉眼唇鼻,彷彿她完全歸他所有。

  她的確歸他所有,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口氣息,今晚,他會品嚐個徹底,盡情的填補他飢渴了十多年的欲求。

  許久不見的興奮感,掠過連晨曦的身體,令他的指尖幾乎要發顫。那如同猛獸在吞噬獵物前的貪婪與狂暴,正在他的體內張揚。

  「有什麼值得回憶?」熒惑淡漠的反問,強忍著撥開他手指的衝動,完全沒察覺到他隱藏得天衣無縫的躁動。

  連晨曦不置可否的笑了。

  最初,他們是在亂葬崗裡相遇的,兩人都是被丟棄的孩子,無依無靠,只能學著去偷去搶或去死人堆裡找財物,艱苦的活著。

  那時候,彼此身邊都有幾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互相依賴,共同生活。而他們的相遇,讓他們有機會互相利用,一起成長。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我也不太記得了。」在那一段灰暗無光的童年,男女之別對他們不具任何意義,然而,從那時候起,他唯一在意的人,就只有她。

  連晨曦收回輕薄她的手指,坐在她身旁。吞噬她的躁動,他仍壓抑得滴水不漏。

  「你從小就冷靜穩重,比年紀大的我更像長者,對我們發號施令,帶我們浪跡天涯……」過去的日子雖辛苦,回想從前的連晨曦卻始終面帶微笑。「我不是一個適合當下屬的人,但你的命令,我總是心甘情願的聽從,從不忤逆。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手下,你還不滿意嗎?」

  熒惑不帶感情的回道:「只要有你在,身邊的夥伴就會接連不斷的受傷、生病,甚至死亡,像被詛咒了一樣,麻煩不曾減少。」

  如此邪門之人,誰敢長伴他左右?

  「這是你想殺我的原因?」他很有禮貌的問。

  熒惑沉吟了。她嘗試過擺脫連晨曦,證實了離開他以後,她的日子會過得平順一些。因此,她確實希望他從她的生命裡消失!

  可他陰魂不散,怎麼也甩不掉。無論她故意走失多少次,撇下他多少回,他總是能克服困難,回到她身邊。

  除了死亡,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讓他消失。只是,她希望他消失的原因,不僅僅是他的帶衰和煞氣。

  熒惑鬆開握得發疼的手指,動手取下沉重的鳳冠。

  連晨曦立即接過她的鳳冠,比奴才還體貼。

  「你……」她轉頭看他,卻看不透他。「你何時發現我的性別?」

  「有一回,我無意間發現你在河邊清洗衣褲,看見河水透著血色,我以為你受傷了,就一直注意你。」於是,他察覺到她的不同。

  女兒家的成長髮育是掩蓋不了的,她的癸水、她的嗓音、她的體態,向他透露出了她有心隱瞞的秘密。

  確定她是女兒身的時候,他高興得快要瘋了,自以為是的想著,只要得到她就可以永遠不和她分開了。

  他盼望兩人建立一個家,將來有了孩子一定要用心去疼愛,絕不讓親生骨肉像自己一樣,孤苦伶仃,到處流浪……

  連晨曦有些感慨的揚起唇角,露出若有似無的笑。十多年前的願望,至今沒有達成,身旁的新娘已屬於他,但他還是不滿足。

  「你總共看過幾次?」熒惑力持平靜的追問。當年,他偷窺她洗澡究竟有多少回?

  「你沒給我第二次的機會,很快的,我就遭到陌生人追殺,受了傷,倉皇的逃走,怕連累你,始終不敢找你。我到處躲藏,發生了不少奇遇。」那些奇遇,成就了他今日的一切。

  等他有能力報仇,找到當初追殺他的人,卻也瞭解到足以擊垮他的真相。要他死的人,是她,他唯一愛慕過的她。

  「熒惑,除了我以外,當年的同伴沒人知道你是女兒身。為什麼你非要隱瞞性別?」

  那時他們已經小有勢力,也學了點防身之術,即使她不再假扮男孩子,恢復女兒身,他相信她絕不會因此有危險。

  「……」熒惑再次沉吟。

  她無意回覆的答案,其實他心裡有數。

  連晨曦意味深長道:「你是在防範我?」

  她怕他對她下手。

  熒惑抿著唇,默認了。

  她清楚的知道,他覬覦著她。

  她也清楚的記得,在某個月色明媚得如同今晚的深夜,她趁著同伴入睡,到河邊清洗髒污的身子,上岸剛想穿衣裳,就看到他拿著她的衣裳在岸邊等她。

  他的眼神是那麼熾熱,彷彿一頭發現獵物的猛獸,渾身散發著侵略氣息,令她害怕,第一次覺得他可怕。

  從那以後,原本就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的他,對她更加癡纏。她受不了他的關注,他的親近,他的如影隨形!

  她無法承受他的癡纏,誰能忍受一個煞氣十足的災星?即使他帶衰別人,卻從未危害過她,她也不想與這種天然的凶器相守一生!

  他的覬覦,他的帶衰能力,只會給她沉重到難以喘息的負擔。

  「你打算怎麼報復我?」熒惑不願回憶往事,淡然的發問。

  「你認為我和以前一樣?」他執起她的一隻手,與她手指交握。

  從前的他,傲慢,囂張,有仇必報,卻只對她服服帖帖。如今呢?

  熒惑像被火燙到了,猛地抽回手。「一不一樣,與我何關?」

  「如果我與從前一樣,現在的我必定還是對你言聽計從,服服帖帖;如果不一樣,我就不再是有仇必報的我。所以,無論我改變與否,你都是安全的,可以放心的待在我身邊。」

  他的話在她聽來,拐彎抹角,毫無意義,不帶有任何承諾效力。

  熒惑懶得再去思索他到底準備了多少辦法,留在將來慢慢折磨她?如今的他,溫和得毫不真實,只怕是虛情假意,存心要讓她惶恐不安,這或許也是他給予的一種征罰吧?

  「嫁給一個克妻的男人,沒一個女人會放心的。」她主動的脫掉鞋子,語氣帶了點諷刺。

  「你未必會讓我剋死,畢竟我們的童年曾安然無恙的一起共度過。」

  「若是如此,你真要和我過一輩子?」熒惑抬頭正視他。

  現在的連晨曦,已非當初屈居於她之下的少年。他比她高大,比她鎮定,比她穩重,比她有自信。

  只是,他依然是個煞氣逼人的災星,依然覬覦著她。為什麼十多年過去了,她耗費心血,依然沒有擺脫掉他?

  熒惑感到額際發疼。

  「你不想和我過一輩子?」連晨曦反問,手指下移,解開她的嫁衣。

  她沒有反抗,為了她視為生命的家人平安無事,她不能反抗他。

  「你應該恨我。」

  「你不覺得娶自己應該恨的人,有助於磨練我的脾氣,提高我的修養?」

  「這麼說,你的仇家應該個個都活得快樂安康,我怎麼聽說得罪你的人,沒一個能倖存?」

  她忽然擋住他的手,不讓他褪下她身上僅存的一件艷紅色肚兜。

  「傳言未必可信。你還活著,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世上得罪過他的人,沒一個比她更該死。

  熒惑抿了抿唇,冷靜的脫起他的衣裳。

  連晨曦有些訝異,神色卻毫無變化。

  「為了我們能相安無事的攜手一生,熒惑,別再背叛我。」他任由她冰冷的手指扯開他的喜袍。

  在她冷漠的臉上,他尋找不到絲毫的破綻讓他去揣摩她的情緒。他很好奇,要怎麼做才能使她平靜的神態有變化,才能令她有七情六慾?而非那麼淡然,彷彿她根本不在意他!

  體內的躁動沸騰如火,連晨曦快抑制不住了。

  「你可以親手殺掉我,不管是另一顆眼睛還是這條命,我都歡迎你拿走,只要你有實力。但是熒惑,千萬別再讓無關緊要的人插手你我之間的事。」

  她瞥他一眼,冰冷的視線掃過他的雙眸,他發現她眼裡浮現出些微複雜的情緒,可惜稍縱即逝,他來不及深究。她毫不猶豫的抽掉他的腰帶,令他袒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夜風沉寂了,室內浮動著一股無形的熱流,騷擾人心。

  「當年遭你派來的人暗算,我不但逃過了劫難,還因禍得福,遇到了許多別人求之不得的機緣,改變了我本該庸碌無為的人生。為此,我並不恨你,反而該感謝你。」

  「你打算用一晚上的時間跟我說這些廢話?」熒惑的手大膽的探入男人的褻褲,一鼓作氣的拉扯下他的蔽體之物。

  「我沒料到你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圓房。」他的嗓音低沉了幾分,一雙眼雖半殘,仍是散發出噬人的光芒。

  「這不正是你娶我的目的?」

  「果然是我的熒惑,全無女人家的羞澀廉恥。」

  「配你這種人,剛剛好。」

  他握住她的肩,她眼前一黑,眨眼間就被他推倒在床上。

  肚兜的繫帶在他指間斷裂了。

  她飛快的出手,目標是他週身穴位。

  他敏銳的擒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行動。

  熒惑顧不得身處劣勢,抬腿踢向他,趁他抵禦的同時,在他腰腹落下一拳,緊接著翻身坐到他身上,像在駕馭坐騎一樣。

  連晨曦滿腹猜疑,與她滑膩的肌膚毫無隔閡的相貼著,被她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竟不想反抗她的「駕馭」了。

  「你非要脫光了才和我動手嗎?」他並不介意欣賞眼前的大好風光。

  「難道你害羞了?」熒惑果斷的拿起腰帶,縛住他的雙手,接著綁到床頭,中牢繫住,打上無數個死結。

  她俯身搖蕩的酥胸,不經意的在他面前搖晃。

  連晨曦忍下咒罵的慾望,回道:「我明白害羞與你無緣,但這種近乎色誘的手段似乎有失公道?」

  「放心吧,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她鎮定的伸手拉下床帳,隔絕了燈火的照耀。

  「以這種姿勢?」他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躺在她身下,無法預測她將給予他怎樣的對待。

  熒惑冷冷一笑,「你不就是想把我當娼妓一樣,壓在身下凌虐羞辱,以洩心頭之恨?」

  他靜靜的仰望她佈滿冰霜的容顏,不去反駁她的臆測。

  熒惑卻誤解了他的沉默,以為他果然如她所預料的那般,純粹是為了復仇而迎娶她。

  「這是你的權利,我沒有辦法反對,但不代表我會一味的承受。」

  「請問夫人的下一步打算是……」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你『做』夫妻。」她會為了家人忍受與他相處,但不會給他欺負她的機會。

  「聽起來不是我喜歡的方式。」

  她抓起肚兜揉成一團,塞住他的嘴。

  連晨曦雙目微瞠,下一刻,驚訝的看到她動手擺佈他的身體,試圖引導他完成洞房花燭夜的義務。

  這個女人,總是如此獨斷獨行,冷漠無情,她把夫妻之間的結合當什麼了?她害怕被他羞辱,就能因為害怕而綁著他,騎在他身上,搶先羞辱他?

  連晨曦的理智崩潰了。

  只聽一聲清脆的響聲劃過耳旁,繫在他手腕的腰帶應聲繃裂。

  他火大的勒住她纖細的腰,將她壓到身下,位置顛倒的剎那,她來不及抵抗,全身穴位已被他瞬間封住。

  「看來我表現得太仁善了,才會讓你一次次爬到我頭上撒野。」連晨曦陰沉的眸子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芒。

  他的新娘,輕易就讓他練了十幾年的修養,頃刻破功。

  「再聽我一句勸告,熒惑,別挑戰你家男人的尊嚴,即使我──還是以前的我。」男人褪去了溫和的面具,散發出強烈的侵略氣息。

  熒惑心跳加劇,僵硬的身子沁出冷汗,嘴唇讓他噙入口中,因他的吮吸啃噬而柔軟得像棉花。

  一陣陣熱流包覆住她的軀體,使她身心不由自己的麻痺。

  他的觸摸在她的肌膚點燃了陌生的情焰,儘管她不能動,魂魄也被勾引似的狂亂的蕩漾著,尋求解脫。

  「是不是太刺激了,這種體驗,你不曾有過吧?」欣賞著她漸漸迷亂的目光,連晨曦吻著她的唇瓣,問出許多羞人的話。

  她怒視他,可惜力不從心,表情反而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在索取主人的憐惜。

  連晨曦喟歎著,興致盎然的解開她一處穴道,讓她恢復說話能力,然後,他笑著對她說:「封住你的聲音太無趣了。」

  她用力咬牙,不知說什麼才能破壞他志得意滿的神態?

  「我只希望能聽到一些美妙的聲音。」

  大紅色的繡金錦被掉下床去,熒惑開始覺得冷,可熨貼在身上的男性軀體是那麼火熱,驅散了滿室的寒意。

  他把她緊緊包裹住了,拉她墜人情潮中,跌蕩翻騰。

  她以為會對連晨曦的觸碰感到噁心,但等他把她全身都撫遍了,她還是找不到憎惡的感覺。

  因為他的舉止是那麼溫柔,像在對待寶物似的,以豐富的經驗帶給她無法形容的舒適。他的每一個吻又是那麼的甜,像在給予她珍貴的氣息,把他的呼吸都哺到她嘴裡,幾乎快將她融化成一攤泥。

  熒惑被他迷惑了,猜疑不定,連晨曦是否仍喜愛著她?

  可能嗎?

  分別了這麼多年,這個男人仍舊迷戀著她嗎?迷戀到能放下仇恨?又或者,他是另有企圖?

  他會不會有著陰險的計策,等她鬆懈防備之後,再狠狠的撕裂她的心,給她致命的傷害?

  她是否能信賴他,這個成為她終生伴侶的男子?

第三章

  成親至今,她都在新房裡度過。每天每夜被慾求不滿的丈夫折騰得腰酸背痛,幾乎爬不起床,若非今日連晨曦有事外出,熒惑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就此死在床上?

  乍後的天空,艷陽高照。

  熒惑艱難的起身梳妝,撐著快要散架的身軀,慢吞吞的走下樓。

  這是她入洞房以來,第一次踏出房門。摘星樓高入雲端,站在欄杆前往下看,底下的街道人影就像縮小的物品一樣,不真實的映在她眼裡。

  「夫人。」守在每一層樓梯口的丫鬟,見了熒惑,即刻忙碌起來。

  「不必準備我的膳食。」熒惑叮嚀著下人,逕自走到最底層。她打算回娘家一趟,看看親人情況如何?

  幸好連晨曦不在,她不用去請示他能否出門……

  一想到他,熒惑就渾身不舒服,連日纏綿的餘韻仍在她體內蕩漾,留下灼心的熱氣,不安分的在她四肢百骸間胡亂流竄。

  他的撫摸、他的親吻、他的懷抱……已經深深的烙印到她的魂魄裡了。熒惑有些難受的按著胸口,壓抑著心緒的浮動。

  她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絕對不喜歡他……反反覆覆的默念著,好不容易,熒惑的心緒才平定下來。

  「嫂子。」這時,一聲呼喚在前方響起。

  熒惑定睛看去,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的俊美年輕人,面帶微笑的走向她。

  「我是程瑞霖,記得嗎?」他熱情的提醒她,「當年我被人拐賣,是你們從人口販子手裡把我救出來,我是跟在你們身邊長大的……」

  「那個整天吵著要奶吃的小娃娃。」熒惑打斷他的話,回道:「我想起來了,愛哭的瑞霖。」

  程瑞霖笑臉一僵。「呃……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你不是來和我敘舊的嗎?」熒惑望著他身後的門,「沒別的事,我先走了,請讓路。」

  「嫂子,你要去哪兒?」瑞霖擋住她的去路。「我陪你,省得大哥不放心。」

  「你一直跟著連晨曦,居然能活到現在?」熒惑有些佩服的打量程瑞霖一遞。這孩子長大了,成為迷人的男子。

  她見過的男人不算少,然而,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男人能像連晨曦那樣,讓她感到威脅,令她畏懼,不由得想逃避。

  她的丈夫……真是個燙手山芋。

  「呵呵,雖然大哥有些煞氣,卻不是人人都克得了的,我與他相識多年,也只是偶爾遇到點倒楣事,我記得你……」程瑞霖別有用意的瞥了她一眼,「我記得他從未害過你。」

  熒惑沉默的繞過他身側,走出摘星樓的大門。外面的耀眼陽光令她睜不開眼,稍微走神,連晨曦的聲音味道,容貌體態突然出現在腦海。

  她又開始萌發了剷除這個男人的念頭……

  「別這麼急。」程瑞霖快步跟上她,一副真誠開朗的模樣。「實在沒想到你居然是女的,更沒有想到你會嫁給大哥。」

  熒惑不理他,逕自走過街道,向劉家大門走去。

  「你怎麼會成為劉家長女的,熒惑?」身後的追問緊隨不捨。 

  正要敲門的熒惑,頓住腳步,回頭道:「劉家人並不曉得我的過去,和你們分開之後,我不慎被人所害,性命垂危,是劉家夫婦收留了我,並一直照顧我。」

  他們不曉得她背負的傷痛與罪惡,用發自內心誠摯的善意呵護著她,把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照顧,讓她慢慢的找回失去的人心,變成一個平凡的姑娘,會笑了,也懂得去愛。

  「真不可思議……」

  「我要見我家人了,你請自便。」熒惑看他一眼,那暗藏警告的目光,明白警告程瑞霖遠離她的家人。

  程瑞霖卻視若無睹的湊近她身邊,提醒道:「大哥也是你的家人,別忘了。」

  連晨曦的身影又在她心底閃過,她感到一絲心悸,腦中有無數道聲音在反對程瑞霖的話。

  她是被迫嫁給連晨曦,她才不當他是親人!

  「那些暗殺大哥的人,說是你告訴他們大哥手裡有財寶,誘使他們對大哥下手的。」程瑞霖倚在門邊,繼續道:「事發之時,我與大哥在一起,被你所害的不止大哥,還有我。」

  「你也想找我報仇?」熒惑冷淡的看著他。

  「不,熒惑,別把人想得和你一樣殘忍。這世上有許多寬宏大量的慈悲人士,不像你那麼冷酷,對所有不順眼的人都趕盡殺絕。」

  

  她冷酷嗎?

  熒惑坐在梳妝台前,點起了燈,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柳眉鳳眼,清秀的容顏散發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淡漠氣息。

  這樣不懂溫和柔順的女子,怎會有男人喜歡呢?

  從小,她就是個十分冷淡的人,除了劉家人,她很少在意過別人,不會特別喜歡誰,也不會特別討厭什麼……

  除了他,連晨曦。

  這一生當中,她只對一個人難以忍受,趕盡殺絕。

  為什麼她會對他那麼殘忍?

  答案她也說不清楚,也許是他的性情,也許是他的態度,也許是他對她的糾纏……那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他又來擾亂她的生活?

  熒惑低垂的目光有著描述不清的迷惘。她忍不住輕歎一聲,不想重提內心的彷徨,奈何滿腦子都是關於連晨曦的事,難以驅散。

  往後,她都要深陷在這種煩人的困擾中,度過餘生嗎?熒惑沒由來的畏懼。

  「我回來了。」房門開啟聲,輕微響起。

  沒聽見腳步聲,只感覺到身後一涼,熒惑再看銅鏡,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站在她身後。

  連晨曦聞到了一股舒緩心神的香氣,線條柔和的臉龐轉向擺放著香爐的桌面,眼睛卻沒睜開。

  熒惑屏息著,心跳逐漸紊亂,無法抗拒的因他而慌亂。

  突然間,她意識到了自己為何排斥連晨曦的原因,終於得到了對他殘忍的答案──

  她怕他,無能為力的畏懼著這個男人。在遙遠的過去,在他還沒有傷害她的力量之前,她已畏懼他;畏懼他,有朝一日會帶給她致命的傷害。

  因此,當初她才會先下手,剷除這個未知的威脅。

  可至今,他不曾真正傷害過她。

  反而是她,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難怪程瑞霖會來打抱不平,熒惑承認,自己對連晨曦確實太不仁義。

  只是為了她的安全,這種不仁義的事,她恐怕還得繼續做下去……直到,她不在畏懼他。

  「今天回娘家了?」連晨曦柔聲的問,手在她的肩頭輕揉慢按著,每一次撫摸都令她渾身不適。

  熒惑忽然起身,仍背對著他,冷漠的反問:「你安排多少人監視我?」

  「那是關心。你必定聽說過,我以前的妻子發生過多少意外,我怎能放心讓你一個人?」他散發出熱氣的體溫,包圍著她冷然的身影。

  當他的手環繞過她的腰,厚實的胸膛也緊貼著她的背,兩具身體的靠近,使柏融的溫度越加熾熱,也使熒惑越加的無所適從。 

  「請離我遠一點。」她不著痕跡的調勻氣息,強迫自己不要回想起兩人纏綿時的情景。

  「你非要這麼劍拔弩張的嗎?」連晨曦垂首,溫柔的親了她的耳垂一口,享受著對她的徹底掌控。「瑞霖剛剛離開了,他說今天和你敘舊,你可還記得他?

  熒惑一怔。那是敘舊嗎?應該說是指責吧?

  程瑞霖鉅細靡遺的告訴她,被連晨曦抓的那些人是如何的編派她的不是。

  而她,無從辯駁,因為那些人確實是受了她的鼓吹才去殺連晨曦的,連晨曦應該對她恨之入骨。

  可是他一直表現得那麼溫和,不計前嫌似的,想以德報怨,感化她嗎?

  「程瑞霖說那些人昨天已經死在牢裡了。」熒惑起身,想離他遠一點,卻被他環住腰,離不開他的懷抱。

  「據說他們是江洋大盜,作惡多端,殺人無數,死得其所。」不必指明那些人是誰,連晨曦很清楚,追殺他的那些人不僅是他的心結,也是熒惑放不下的負擔。

  她欠他的債,經由那些人的手,永遠的留在他瞎掉的那隻眼上。

  「那時候他們和我們一樣,只是不成氣候的雜碎……每次想到我曾經被那樣的貨色追殺,狼狽的逃難,我就有些鬱結不快。」

  「夏枯草,有清肝火、散鬱結的功效;要不,當歸、川芎、丹參、甘草也有治療這種『氣滯』的效果。」

  連晨曦開懷一笑。「你變得有趣了,熒惑。」

  她扯了扯嘴角,她已經準備了更有趣的事在等著他。

  「我告訴那些人,你得到了寶藏,所以你才會遭到追殺。他們行動之前,曾問我,為什麼要出賣你?」在當時,她和連晨曦在外人眼中,是同進同出的夥伴。「我說,我討厭你的眼睛。這大概就是造成你一眼失明的原因。」

  「熒惑,從小你就吸引人──為了討好你而賣力。」

  熒惑不答腔,握住他放在她腰側的手,飛快的捏著他的一手指尖,用藏好的針刺破他的手指。 

  「你又在盤算什麼?」能夠制止她的連晨曦並未抵抗。

  「我聽人說,連晨曦武藝高深,已經十幾年不曾敗於人手。」熒惑挪開他的手,腳跟一旋,面向他。「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全身僵硬?」

  「你下了毒?」雙眸緊閉的男人忽然張開眼,打量著散發出白煙的香爐,「是那些熏香?」

  「那是一種特別的藥,沒有毒,只會暫時麻痺你的身子,令你無法動彈,不會危害你的健康。」

  「在我無法動彈的期間,夫人你打算用什麼方法,整治為夫?」

  「這個東西我收藏已久,發覺它很適合你。」熒惑不慌不忙的取出一個材質特殊的精巧籠子。

  連晨曦看她打開籠子,放出一隻奇異的蟲子,蟲子齜牙咧嘴,體型雖小卻很駭人。

  危機關頭,他仍鎮定道:「能否詳細介紹一下這個東西?」

  「別人送我的蠱。」熒惑一手捏著他流著血的手指,另一手抓著蟲子將之引向他的傷口。「一旦進入你的身體,就能讓你變成我的傀儡。」

  連晨曦幽幽一歎,「我還不夠順從你嗎?熒惑,何必用這種手段?」

  她聽著,面色微凝,動作一頓。若不收服他,她怎能安心?

  半晌,手裡的蟲子憋不住了,發出嗜血的鳴叫,這才喚回熒惑的神智。

  「什麼順從?你娶我,只不過是為了報復當年我對你的迫害。我們之間只有仇,不必再假惺惺的對我曲意逢迎。」

  「我是真誠的想與你當一輩子的夫妻。」

  「荒謬!我出賣過你,教唆人殺你,你要我相信你心無嫌隙?」

  「坦白說,我確實想過要報復,但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我真的不介意那些往事。」連晨曦無奈的問:「你怎麼就不能信任我?」

  他和善的態度,彷彿一個苦口婆心的長輩正在規勸頑劣的晚輩放棄反叛。

  「當你變成我的傀儡,我自然會給你充足的信任。」熒惑心意已決。

  「你對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我甚至沒向你索取一句道歉,這還不夠展示我的誠意?」

  他輕柔的話語,使她堅定的決心有了動搖。她只能拚命說服自己,他的花言巧語都是詭計。

  他絕不可能毫無怨恨!

  「你是誠心誠意與我結為夫妻,從沒想過把我禁錮在身邊,折磨我、羞辱我嗎?」她冷冷的問。

  「沒錯,你可以像信任劉家人那樣信任我。」

  熒惑皮笑肉不笑的回道:「他們是那麼淳樸,那麼善良,你以為你和他們一樣?」

  她的親生爹娘,嫌她不是男孩子而遺棄了她,連最親的人都會捨棄她,她又怎麼能夠去相信被她傷害過的連晨曦?

  「這話真傷人心……」

  「別想騙我了。既然你要我的陪伴,就老老實實的當我傀儡吧!」熒惑不再遲疑,將蠱蟲逼向他的傷口。

  連晨曦輕聲一歎,蠱蟲立即斷裂而死。

  熒惑震了震,完全沒看見他是幾時出手的,耳邊像有一陣風吹過,她突覺得頭皮發麻,接著全身穴道就讓他封住了。

  一眨眼,兩人的立場已對調。

  她呆了,無法想像他的身手竟然這麼高明,難怪十多年來沒有敵手。

  「你的東西,我想……還是你自己收著,我不方便接管。」

  輕柔的語調,使熒惑回過神。

  她定睛一看,連晨曦正在輕吮指尖的傷口,接著他含笑地將手指探入她口中,調皮的撩撥著她的唇舌。

  熒惑又羞又怒,忘了恐懼。

  「這種藥香,以前有人對我用過。」一進門,發覺空氣的味道異常,他便知道有變故,屏息等待她的動作。

  連晨曦悠然自若的抱起僵硬的妻子,把她放到床上。

  「你若想成功的制伏我,我建議你施展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鮮招數。」他閒話家常似的告訴她,「別太老套了。」

  熒惑瞪著他的眼神佈滿了屈辱,可惜他沒空欣賞她的表情。

  「其實我很期待你的表現。」他的心思集中在她柔軟的耳垂上,時而啃咬,時而輕吻,時而訴說情話。

  稀微的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流淌進來,灑落在兩人身上,閃耀著明媚的光芒,誘人心醉。

  熒惑開始心慌了,煩惱的猜測著──連晨曦會怎麼懲罰她?

  「我這裡有一種獨特的藥,功效和你的蠱是相似的,不如你來試試怎麼樣?」連晨曦說著,拿出一顆包著紅紙的小藥丸,不由分說的放進她嘴裡。

  熒惑穴道受制,抗拒不了,只能沉靜的感受著藥丸在她嘴裡漸漸融化的滋味。

  夜色變得濃郁了。

  連晨曦的手指,一直在她覆著衣裳的身軀徘徊。熒惑回想起與他纏綿過的情景,畏怯的閉上眼睛。

  她太低估他了,輸了,死定了……會被他折磨的,他絕對會羞辱她……

  忽然間,連晨曦的手指施力一按,解開了她被封住的全身穴位,讓她恢復行動能力。

  她驚訝的望著他。

  「感覺如何?」他微笑著問。

  她舉起手,想打開他的臉,卻感覺力道全失,體內泛起一股奇異的熱流,順著全身經脈流竄。

  霎時間,她像一顆燃燒的火種,沸騰了。

  「你給我吃了什麼?」熒惑縮到床角,戒備的盯著連晨曦。她全身肌膚不受控制的發紅,彷彿熟透了的桃子,引人採擷。

  「我不是說過,是一種能讓你無法抗拒我的藥,雖然和你的蠱有一點點分別,不會讓你變成傀儡,你依然能保持清醒的神智,但這種藥能讓你喜歡上我,再也不會背叛我。」

  「這不可能!」熒惑難以置信,然而,連晨曦勢在必得的神情,輕易打消了她的質疑。

  他微勾唇角,「我們不妨試驗一番。」

  

  旭日東昇。

  屋內,紅燭已燒盡,雲雨過後的旖旎情景,仍濃稠得化不開。

  一雙健臂環在熒惑的腰際,她泛著薄汗的臉貼著男人結實的胸膛,聽著他穩定的心跳,一夜未能眠的熒惑快要昏昏入睡了。

  冷不防的一個溫度降落在額頭,連晨曦含著寵溺的嗓音,緩緩飄來──

  「瞧你,眼眶都發青了。」男人用縱慾過後的慵懶神態,欣賞她被迫縱慾過度的憔悴容顏。

  熒惑氣得牙癢癢的,很想咬他一口。整晚被他擺弄著,聽他說調情的話,任他帶領她在情慾裡起伏翻騰,她不但沒抗拒,反而像餓死鬼一樣,貪婪的索求,沉醉的迎合,隨他糾纏了一夜沒睡。

  「你餵我吃媚藥了?」她語氣不善的質問。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餵你藥,不過我們今晚可以再試試,你的反應會不會和昨晚一樣熱烈?」他答得模稜兩可,調戲她的意圖倒是十分清楚。

  熒惑想打他,奈何四肢無力,酸疼的身子根本動不了。

  「即使你給我吃的藥,真能讓我失心,迷戀上你……那也不是我的本意。」她硬著頭皮對他聲明。可她酥麻的身軀還陷在他溫暖的懷抱,他的懷抱舒服得令她一時間居然有些眷戀。

  熒惑有些口乾舌燥,發覺自己的聲明很可笑。

  「為什麼我就不行呢?」連晨曦耐心的問。「除了我,你不曾有過別的男人,為什麼不肯接受我?難道,你心裡有了非嫁不可的意中人?」

  「意中人?」那是什麼東西?「你以為我會想要那種東西?」

  連晨曦支起上半身,讓她的頭倚在軟枕上,他輕輕的撫著她凌亂的髮絲,緩聲道:「你年紀不輕了,熒惑,你就不覺得孤單,需要人陪伴?」

  他關切的詢問,鬆懈了她的防備,使她撤除了不少敵意。

  「我有爹娘,他們不會拋棄我,也有一個妹妹,這樣我已經滿足了。」熒惑平淡的說著,心裡卻暖洋洋的,很滿足,憔悴的臉上也透露出一絲甜美的愜意。

  連晨曦俯視她,嫉妒的滋味悄悄的撕扯著他的理智。

  「你的父母早晚會逝去,你的妹妹也要嫁人,你終究會是孤單一個,熒惑。」他原本溫和的嗓音變得低沉。

  她啞然無言,消失多年的孤寂感,隨著他的話,重新回到她心裡。

  連晨曦接著又道:「但你如今有我。我這個童年玩伴是最適合你的夫婿,你老老實實的跟著我,就不會再孤單了。」

  他們有過平安共度的童年,證明她不會被他的煞氣所克,他們能夠做夫妻,只是……熒惑抬頭,迎接他的視線。

  她的眼中不再有敵意,卻依然盛滿了抵抗之意。

  「有一個人,即使我曾經背叛過他,從沒給過他好臉色,他還是喜歡我,願意陪我一生,不會傷害我,能夠原諒我,包容我一切不美好的缺陷……這樣的人,恨本不可能存在。」揚了揚嘴角,熒惑有了和他一刀兩斷的決定。

  「我就在,在你眼前,在你身邊,你非要固執的不承認,太不公平了。熒惑,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相信?」

  「沒必要……你這種人,我從來都……不需要。」她不去思考,也不願分辨內心的想法,回嘴就道。

  一個愛護她的男人,不是她的親人,卻能比親人更珍視她,這樣的人,不會有的,她也從沒希望過,有這樣的人來陪伴她。

  「晨曦,我們想個法子做個了斷。」熒惑感到疲倦,低下頭。「你殺了我,或者弄瞎我的眼睛,還是用別的方式折磨我,隨便……只要你解氣了,洩了心頭之恨就好,然後放過我家人。」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早就原諒你了,是你放不下。熒惑,我認識不少人,因為我煞氣重而想要除掉我,那些人裡不乏肝膽相照的朋友。」

  他是在告訴她,他已習慣遭到背叛,習慣讓信賴的人傷害?熒惑心亂了,不知怎麼的,她深感無措,好像做錯事的孩子不知如何善後。

  「最初的幾年,我的確是恨過你,恨過許多人,因為我命格壞,旁人受傷生病死亡都說是我克的,為此還要殺我,彷彿我不該活在世上。被人這麼仇視著,我也會怨的……不過,習慣就沒事了。」

  她也是其中一個虧待了他的人。熒惑無端的心酸了起來,回想起自己也曾受到的不公平對待,更能體會連晨曦的感受。

  她蜷縮起身體,被子不知讓他拋到哪去了,沒有他體溫的環繞,她有點冷,卻沒臉偎進他汲取他的溫暖。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改變決定,要讓你相信我,恐怕花費一輩子的時間都不夠,那,我現在就和你說明白我的私心。」連晨曦含笑看她縮成一團不與他接觸的模樣,輕易就明白了她的心情。

  他的私心?熒惑狐疑的瞥他一眼。

  「我想要一個孩子。熒惑,我娶你不僅是因為我仍思念著你,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家,也需要一個承繼我全部的孩子。」

  他要她──為他生育出健康的下一代。

第四章

  他以往的妻妾都不幸死去了,而她,曾「有幸」與他相處了好幾年,且從未被他「害」到,所以他有理由相信──她或許能成為他「長久」的妻,為他生兒育女。

  熒惑獨坐在寢房裡,深思著連晨曦說過的話,對於他的動機,她找不出絲毫的可疑之處。他或許,僅僅是要利用她生育,如此而已。

  除了她命硬,不會被他帶衰,這世上也真難找出別的女人為他傳宗接代。

  熒惑不自覺的摸了摸平坦的腹部,慌亂的感覺漸漸襲上心頭。她會不會已經有了連晨曦的骨肉?

  如果為他生下孩子,她不是一生都離不開他了?她與他……真能像尋常夫妻那樣白頭偕老嗎?

  熒惑思來想去,心亂如麻。

  連晨曦就為了要一個孩子,一個伴侶,一個家,而捨棄了前仇舊恨,不再計較她過去給他的傷害。可她不能忘懷,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就會想起她的虧欠,沉重得令她想逃到遠處。

  「夫人。」一名年輕的丫鬢走到門口,小聲稟告道:「夫人娘家傳了口信過來,請夫人回去一趟。」

  熒惑收拾好迷亂的心思,起身問:「可有說是為了何事?」

  那丫鬟支吾了片刻,惶惶然道:「似乎……是有人受傷。」

  熒惑一愣,匆忙的下樓,飛奔到對面街道盡頭處的住宅。

  「小玉怎麼了?」一進到小玉的寢房,熒惑立刻問道。

  「她不知怎麼的病昏了,身子燙得像在燒,一整天都沒清醒。大夫已經來看過了,說她再不醒過來,恐怕會燒壞腦子。」劉母守在床邊,神情憂慮的告訴大女兒。

  熒惑湊過去端詳一番,妹妹昏睡在床上的模樣猶如垂危的病人那麼脆弱。

  「再去找別的大夫來看看。」她建議著,準備親自去帶幾個鼎鼎有名的大夫回來。

  劉父忙不迭的拉住她。「等一等,孩子,我們已經找過好幾個大夫了,都說幫不了忙。」

  熒惑見父親面有難色,猜疑道:「然後呢?」

  「這……就有人和我們說,我們需要的恐怕不是大夫,而是……」

  父親難以啟齒的神態,讓熒惑意識到一種她不陌生的情況!

  「是不是有人跟你們說,小玉會生病是被連晨曦害的?」她沉聲問。

  劉氏夫婦交換了目光,無奈的點頭。

  熒惑覺得好笑,一時竟分不清真正倒楣的人是連晨曦還是昏迷的小玉?

  「這也許是巧合……」她下意識的為連晨曦辯解。

  劉母猶豫的說:「可能是巧合,不過,既然大夫沒辦法,我們要不要去找道上,或是哪位僧人來做做法事?」

  「法事?」熒惑頓了頓,深感荒謬,卻又無法反對父母的提議。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只見丫鬟們焦急的跑進門,慌張的稟報道:「老爺,夫人,姑爺來了。」

  姑爺……熒惑花費了一些時間才想起那是在稱呼連晨曦。

  「這可怎麼辦?」一聽到災星臨門的消息,聚在寢房裡的人都緊張了,彷彿兵臨城下般恐慌。

  轉眼間,連晨曦已到了門外,有禮的出聲問安。劉家夫婦不知所措,求救般的望向熒惑。

  她的夫婿讓人當成災害,叫熒惑啼笑皆非。她忍著歎息,擋在門口阻止連晨曦進入。

  「你不是有事在忙,怎麼趕來了?」凝望著夫婿挺拔的身影,她忽然想帶他離開,去一個無人歧視他的地方。

  「聽說你家出事,我自然得來解決。」連晨曦柔聲說著,一邊回頭介紹身後的幾位中年男子,「我為你找了幾位大夫。」

  熒惑啞然,沒想來他是來救急救難的。

  大夫們在連晨曦的吩咐下,一個個走進屋子裡為小玉診治。熒惑嘴唇一動,本想道謝,但看著連晨曦閉目的臉毫無表情,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附近的下人忙前忙後四散開來,劉家夫婦只和連晨曦打了聲招呼就借口避到角落去。

  熒惑仍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沒開口。連晨曦就這麼靜靜的陪著她,如同一個忠誠的守護者。

  「你……不去處理你的事嗎?」熒惑吶吶的問他。周圍的嘈雜聲並未減少,但她竟能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因他而不規律起來。

  「等你妹妹無恙了,我再去忙也不遲。」連晨曦溫和的應著。

  熒惑不假思索道:「又不是你惹出來的……」

  為什麼他要像個罪人似的趕來解圍,不能抽身?

  「你真的這麼想?」他含笑問道。

  他是有名的災星,發生了什麼天災人禍,罪責都是要推給他去承擔的,他要怎麼抽身?

  熒惑語塞了。回想起過去與他相處的日子裡,同伴們生病受傷,她也會猜疑著可能是被他帶衰,有時候自己喝水不小心嗆到了也要埋怨連晨曦……想著想著,她的胸口猛地抽搐了幾下,像遭人絞擰似的,難受極了。

  「我……和那些人是一樣的……」她有些窘迫。

  連晨曦微微一怔,「什麼一樣?」

  她別開眼,不看他溫和的臉。「就算你是無辜的,發生的災害根本與你沒關係,也要怪罪你,我和那些人根本沒兩樣。」

  「沒什麼,習慣就好。」他柔聲回答,彷彿在安慰她。

  可他才是需要安慰的人,為什麼卻要去習慣不公平的責難呢?

  熒惑控制不了語氣,冷漠盡失,透露出了憂慮迷亂,「你有沒有想過,即使我能為你生下孩子,但將來我們的孩子若出了事,被責怪怨恨的人只會是你,到那時你要怎麼辦?」

  「你放心,一旦他們有危險,我就會遠離他們,這應該就沒事了。」

  在這世上與他最接近的,往往是那些用錢財收買的下人,然而接近不等於交心,為了利益與他來往的人不會管他死活。

  「你所有能信任的朋友都不敢親近你,難道你一生都要這麼孤單一個人?這麼活著有意義嗎?」熒惑語調僵硬,分不清內心不斷加強的抑鬱之感從何而來?

  「有你陪我,熒惑,我不會孤單。」連晨曦答得十分篤定。

  「假如……我也讓你害死了呢?」

  「那我便徹底死了心,不再想要一個家人。」他輕歎一聲,臉上掠過一抹苦澀的笑。

  那苦澀的滋味,流入熒惑心底,她感覺得到他的心酸,酸得她承受不住,快要崩潰了。

  如果當年,她能懂事一點,寬容一些,多為他設想,或許她不會背棄他,令他受到傷害……或許他們就能夠青梅竹馬的一路走到老,仿真正的夫妻,敞開心扉,相互愛戀。

  可當時年少輕狂的她不知道體貼,做錯事令他受了傷,就算他不介意,她也難以釋懷。

  「我……從沒想過道歉的……」熒惑低頭看著腳尖。

  他腳步一動,走到她身邊。「我知道。」

  若非他逼迫,她怎麼可能嫁給他還債?

  「我不一定能補償你……」

  「沒關係。」

  他手臂張開,柔暖的體溫漸漸包裹住她的身體。被他擁抱的剎那,熒惑無法抗拒的閉起眼睛,傾身偎靠著他的胸膛。

  以往抵抗他的情緒,正一點點的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的藥的原故,她不像原先那麼排斥他了。這令她有些惶恐,而更糟糕的是,每一個纏綿的夜裡,兩人分不開的繾綣,也使她越加習慣他的體溫和觸碰。

  她怕極了有朝一日會如他所說的,喜歡上他。

  「假如,我生不出孩子呢?」

  「你似乎總要把事情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去。」

  「別岔開話,回答我,你會休了我嗎?」她思索著能否爭取她的自由?

  生不出來就算了,當我沒那個命,我們收養個不會被我克到的孩子就好。」連晨曦輕聲細語,像是在述說情話。

  熒惑抬頭看他。

  閉合著的雙目上,有一隻眼留著傷疤,她不自覺的抬起手,摸了摸他眼皮上的疤痕。

  「你是生了什麼病,非要對我這麼死心塌地?」她有點苦惱。

  「這不是病,應當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他遇到過許多女人,也擁有過不少妻妾,比熒惑美麗體貼的女子,在這世上多如繁星,偏偏他這麼多年來只惦記著她。

  年少時的癡迷,已使他吃盡苦頭。遭她背棄的怨恨,伴隨他長久以來的孤單,醞釀出超越癡迷的執著,執著到刻骨銘心,那已不單單是怨恨,還有求之不得的痛苦。

  等到尋得她的那一天,發現她學會了情義,懂得愛人了,他所有的癡迷、怨恨、刻骨銘心、求之不得,都凝集成了埋藏十多年的渴望。

  他還是想要她,活到今日,唯一想得到的人,只有她。

  「假如我能做得到,我也不想再接近你,熒惑。」留一個捨不得傷害卻隨時會反咬自己一口的人在身邊,有多麼的危險?

  連晨曦的隱患不必說明,熒惑也感受得到他曾有過的憂慮;但即便如此危險,他仍願冒險娶她為妻。熒惑豁然開朗,自身的得失和他的行為比較起來,顯然微不足道。

  她不想再抗拒他了,只是她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你讓我吃的那個藥,有沒有解藥?」

  連晨曦略一思索,想起前夜兩人交手,他塞了一顆誘人發情的媚藥餵她,又騙她那藥會令她喜歡上他。

  可,這世上怎麼會有一種藥能夠擺佈人心?他的一時戲言,熒惑居然信以為真了?

  「我答應為你生下孩子,你給我解藥吧。」熒惑以商量的口吻對他說,認真的神情表露出她不但信以為真,更為此惶然不安的心思。

  連晨曦張開眼,仔細的打量她,確認自己沒有誤解,她確實惶然不安……是在害怕有一天愛上他嗎?

  「開始喜歡我了?」他戲謔的問,那副自然流露的迷人神韻,足以迷惑天下間的女子。

  「怎麼可能!」熒惑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耳根悄悄發紅。

  「那就等你喜歡了,我再給你解藥。」

  「那還來得及嗎?」她切齒道。

  「來得及的,你不是說過,非親非故的,不會有人無怨無悔的去愛著另一個人。」他溫和的語調,恰似胡琴樂曲那麼委婉動聽。

  熒惑所剩無幾的堅持也如冰雪消融,一點點退去。她再也不能無動於衷的去抵抗他的好。

  「生出來的是女兒也沒關係嗎?」她就是身為女兒身才被拋棄的,假如她生不出兒子,她還有用處嗎?

  連晨曦毫不遲疑的頷首。

  她偷看他一眼,他還沒閉起雙眼,含笑的眸子柔暖至極,溫和的容顏又像是絢麗的陽光,把她心裡陰暗的積鬱一點點的驅散。

  熒惑覺得挫敗,自暴自棄的想著:她這條命就隨他處置了。即使最後,他會百倍千倍的傷害她,她也不想再逃避了。

  如果被他傷害,就算是扯平了十多年前的恩怨,如此一來,她內心的愧疚也能減少;然後,她就不再有負擔,可以平心靜氣的對待他,也許……也許還能與他相愛下去,一直到老,做對真正的夫妻。

  這麼想著,她忽然希望他能快點傷害她,給她一個痛快,好讓她徹底的償還以往的債。

  「熒惑!」劉家夫婦興高采烈的跑出來,開口就道:「小玉醒了!」

  這麼快?熒惑好半天才回過神,不自在的瞥了連晨曦一眼。「你請來的大夫挺有用處的,多謝了。」

  連晨曦已閉起雙目。「幸虧如此。」

  

  用過午膳之後,熒惑陪著臥病在床的妹妹談心說笑,不知不覺的,時光悄悄流逝,再回神,太陽已快要西下了。

  「姊。」發覺熒惑心不在焉,小玉望著窗外的夕陽,無限遐想躍上腦海,「你每夜都和姊夫一起嗎?」

  熒惑心弦一亂,反問:「怎麼,你也想要一位夫婿陪伴?」

  「不是……」小玉難為情的搖頭,又問:「姊夫疼你嗎?」

  熒惑啞然,想不出連晨曦有哪裡不好,過了片刻,她彆扭的點頭。

  「姊,娘和爹似乎不太喜歡姊夫……」

  熒惑無奈的笑,「人言可畏,因為大家都說他不好。」

  小玉困惑的眨了眨眼。

  這時,半開的房門被人輕輕的敲了兩下。

  熒惑回頭一看,是連晨曦。

  他又來了。

  「姊夫。」小玉笑嘻嘻的打招呼。連晨曦閉著眼睛走路,還不會行差踏錯的本事令她嘖嘖稱奇。

  「小玉真有精神,不累?」他止步在熒惑身旁。

  熒惑垂頭,閃躲的目光注意到他露出衣袖的手掌,那微微彎曲的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以及浮上肌膚的青筋……都令她想伸手去觸摸。

  這個男人屬於她,無論是一隻手,或是他的心、他的生命,都歸她所有。

  「有人說,是姊夫害我生病的。」小玉天真的發問。

  熒惑一聽,尷尬的抬起頭,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綺想赫然消散。

  連晨曦婉轉的回道:「還希望你姊姊不要怪罪我。」

  怪他什麼?害小玉生病嗎?熒惑看他一眼,平靜的心突然揪了起來,為他的委屈感到難以忍受。

  她故作淡漠的開口:「小玉,你生病與你姊夫無關,是你不乖,掉到池塘裡,得了風寒。」

  「我看池塘裡的花開得漂亮,想摘一朵,誰知道會跌進去……」小玉哀怨的嘟起嘴巴,咕噥了幾聲,又問道:「姊,我不小心生病是我的錯,我沒否認呀!可是為什麼別人卻要說姊夫的壞話?」

  「因為姊夫是個不祥的人。」連晨曦態度自然的接下話,親和的神態令人如沐春風。

  只是聽了他的回答,小玉和熒惑都愣住了。

  

  走出劉家大門,天色已暗,街道上行人匆匆,熒惑不時仰望身旁的夫婿,他沒帶下人,閉著眼不需要別人引導,伴隨她一步步走向對街的摘星樓。

  「你喜歡小玉妹妹……」他頗有感觸的說了一句話。

  熒惑停下腳步,讓他的身影慢慢越過她。「我被劉家夫婦收養時,小玉還是個需要人照料的孩子,我幫她洗澡、餵她吃飯,在我心目中,那個女孩就像我自己的孩子。」

  連晨曦繼續向前行,晚風中,傳來他若有似無的淺笑聲。

  熒惑聽不清楚,只盯著他的背影看。

  他的每一次定動都輕鬆自如,彷彿不需要花費精力去判斷周圍的方位也能掌握所有情況。

  可熒惑覺得他的身影那麼孤單,不是她的錯覺,她知道這個男人必須孤單,否則接近他的人會受傷。

  她不由自主的上前,拉住連晨曦的衣袖。

  兩人停在摘星樓的大門口,守門的下人邊行禮邊遲疑的看著他們。

  「走不動了?」連晨曦回頭問她:「需要我牽你?」

  她沒有回答,手仍揪著他的袖子不放。

  他微微一笑,「還是要我抱你上樓?」

  熒惑險些窒息,他的笑顏和溫柔話語好比美麗毒藥,致命又惑人。

  「熒惑,怎麼了?」聽不到她動靜的連晨曦,疑惑的睜開眼。

  她急忙低下頭,不讓他看到她迷茫的神色。「你……若不閉起眼睛,而是經常視物,是否會影響眼力……令你感到不適?」

  「對,大夫說過我得減少視物,否則眼力會衰退。不過,我的聽力也因此有所提升……」

  「對不起。」

  沒等他說完話,一句輕微的道歉聲,幾不可聞的響起。

  連晨曦驚訝得怔住了。

  熒惑烏黑的髮髻上,精美的金釵微微閃爍著光芒。

  「我很慶幸,能看見你的改變……」連晨曦感歎著,握住她揪著他衣袖的手,拉她走進大門,好像眼力不佳而需要牽引的人是她。

  熒惑咬著唇瓣,原先沒想要道歉的,卻情不自禁的向他低頭。

  她是真的傷害了他,對不起他,她知道。奈何年少時的錯誤已無法挽回,她不再擔心償還的代價,反而擔心再怎麼彌補也沒用了。

  「你不用對我好……」被他帶上樓,熒惑迷茫的說著。

  「你是我的妻,我怎能對你不好?」他溫和的回道,腳步不停。

  「我以為你娶我之後會狠狠打我一頓,每天照三餐的凌辱我……」各種遭他辱罵、毒打、侵犯的暴行,一直在她腦海威嚇她。

  她真的以為關上門,只剩兩人的時候,他就會脫下溫和真誠的面具,大肆報復她。

  誰知……

  連晨曦失笑。「若我真要對你下毒手,又何必娶你,讓你做隨時能危害我的枕邊人?」

  說著,他不等她答腔,抱起她的身子,快步上到頂樓。

  熒惑不自覺的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被他寵愛過的身子已經很習慣親近他,情不自禁的想更親近他。

  在他懷裡,那陽光般柔暖的氣息,湧入鼻端,帶給她舒適與安然。假如二人並無芥蒂,她真想永遠被他擁抱著,沉浸在他的柔情之中,真心成為他的妻,與他廝守一輩子。

  「你已經決定不再仇視我了?」一腳踢開門,進了寢房的瞬間,連晨曦的詢問聲同時落了下來。

  熒惑茫然的讓他放在床榻上,一言不發。

  「願意相信我嗎?」他很有耐心,繼續問。

  熒惑有些無助,不敢抬頭看他,半睜的眼眸裡盛滿了猶豫,怎麼才算相信呢?

  她已經願意去承受他給的傷害……心甘情願的,不是為了劉家人,是自願的等待他的懲罰;然而,她有這種準備,就代表不夠信任他吧?

  「算了,我們還有時間。」連晨曦不再追逼,轉身拍了拍手。

  很快的,兩位機靈的丫鬟走進來,在床邊擺好長桌,放上精緻的晚膳。

  「用餐。」連晨曦拿起筷子交給她,見她一副怔愣樣,忍不住戲問:「需要我餵你嗎?」

  熒惑急著搖頭,趕緊拿過筷子吃飯,卻不小心噎了一口,猛咳了幾聲,難受得坐立不安。

  連晨曦端了一碗湯給她,輕聲道:「慢點。」

  「我曉得。」熒惑調勻氣息,回他一句:「我會努力活著,不讓你災星的『罪行』裡又添一條人命。」

  連晨曦笑了笑,別有用意道:「那是最好,我都開了賭盤,不贏不行。」

  「什麼?」

  「全國賭民正在等著你何時送命。」

  熒惑張大雙眼,順著他的話推測,他參與了一場「她會不會死」的賭博。

  「你坐的莊?」

  「名義上不是。」他怎能光明正大的帶頭去賭他妻子的死活?

  「那就是暗地裡操作了?」

  「……為了龐大的賭金,拜託你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

  熒惑吃不下飯了,腦海中浮現出「通殺」二字,以及一堆閃亮的元寶。

  「這幾年你就靠這賺錢?」她狐疑的瞥視他。

  連晨曦一派正人君子的態度回道:「偶爾為之罷了,這不是正經生意。」

  談話間,兩人曾有的隔閡,一點點消失。

  熒惑沒注意到自己就坐在他腿上,心血來潮的道:「我也交給你一點錢,你幫我下注。」

  「押什麼?」

  「賠率最大的是什麼?」

  「你能陪我十年。」不會被他害死。

  「這麼長,有人押這個?」豈不是要等十年才能揭曉?

  「沒有。」

  熒惑遲疑了片刻,忍不住問:「包括你?」

  「……我還在考慮。」

  「那我就押這個。」她又低下頭,像是要掩飾羞澀,吐出口的話硬邦邦的,卻有一絲絲情意流露。

  連晨曦環在她腰側的雙臂,收緊了些許。他知道還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了,他就快要得到她的心了。

第五章

  夜裡,萬家燈火已熄滅,唯獨摘星樓仍有燈光閃爍,從窗戶透出的朦朧光輝,宛如嵌入夜空的一顆耀眼星子。

  高樓內,只有一間寬敞的寢房,房中,情潮翻湧,激情正烈。

  熒惑攀著夫婿的身子,不敢睜開眼,偶爾想偷看他的神情又怕他發覺她的窺視,於是只能憋紅一張臉,強忍著所有感覺。

  成親以來的每一夜,她都與他同床共枕,同赴雲雨,極盡纏綿。

  即使她千百遍的告訴自己,被他擁抱親吻,是迫不得已的,但他溫柔的撫摸與佔有,總能融化她的理智,令她沉醉在他甜蜜的情話當中。

  「熒惑,熒惑……」

  「不要說了。」她忍不住伸手緊緊的摀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話,心就不會因此迷亂了。

  為什麼他每一次抱著她,都要誇獎她的反應多好,她的表情多美妙,她的舉動、多配合……她才不接受這種讚美!

  正滿懷怨念的熒惑,手指竟被男人的唇含住了。

  她驚呼,張開雙目,一雙水眸和她的肌膚一樣紅如焰火。

  連晨曦半睜的雙眼,剛好看到她難得顯露出的羞怯之色,他的低笑聲隨即流淌而出。

  熒惑羞惱了,很想往他微微震動的胸膛狠狠拍去一掌,念頭一動,他似乎察覺了她的歹念,立刻含住她的指頭吮吸。

  她倒抽了一口氣,「你夠了,不要每個晚上都纏著我做這種事!」

  「不積極一點,我們的孩子不會早日出現。」他把玩著她虛軟無力的手,禁不住又開始稱讚她的手指如何賞心悅目。

  熒惑的羞恥,隨著他的言語動作越來越深……感受著抱著自己的男人結實的體魄散發出的熱度,她弄不清楚,自己明明不樂意與他親熱,為什麼又會沉溺得難以自拔?難道是她生性淫蕩?

  她心慌得快要窒息。

  「你怎麼了?」察覺到妻子的不適,連晨曦暫停了親熱的舉動,手一拉,讓她躺到他懷裡。

  熒惑搖頭,悶悶不樂的,被他關心一下就覺得舒服的心情在體內膨脹著。為此,她的情緒更加低落。

  連晨曦熄了屋內的燈,灰暗的夜色瞬間籠罩了整間寢房。

  「這樣,舒服點了嗎?」他柔聲問。

  她搖頭。既然他知道點著燈會讓她難為情,一開始就該熄掉燈的。

  「生我的氣?」連晨曦笑著,好像在哄騙小孩一樣,摸著她的腦袋,吐露出安撫人的話語。

  熒惑用力的搖頭,然而胸口內的悸動,怎麼也甩不開。

  「你不要對我好……」她小聲的說了半句話,後面沒說出來的是什麼,她也不清楚。

  連晨曦似乎洞悉到了連她都不清楚的秘密,屏息靜默了一會兒,才問:「你會害怕嗎?」 

  「我只是不習慣。」

  「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去習慣。」

  「可是你對我越來越……」一個「好」字在熒惑的嘴裡消失,想著他日漸寵愛她的表現,她真的感到恐懼,也失去了逞強的力氣。

  「你還是怕我嗎?」

  溫柔的詢問彷彿游絲,一絲絲牽纏著她的身體,纏纏繞繞,剝奪了她的自由,讓她答不出話,肩頭微微顫動。

  於是他把一個個輕柔的吻,印到她光滑的肩膀,沒有壓迫,不帶猥褻,輕柔得彷彿潔白的雲朵飄落到她身上,溫暖的覆蓋著她。

  「當年,你女扮男裝不想說出性別的秘密,害怕我發現後會急色的冒犯你,這些顧慮和恐慌,我能諒解。可如今你都是我的妻子了,還怕什麼?」

  熒惑依然搖頭,在他持續不停的親吻下,她突然有一股哭泣的衝動,然而她生性冷漠,想哭也哭不出來。

  「你別管我,別喜歡我,別對我好……」這樣她就安心了。她艱難的開口命令著,閉起眼不看他,雙手卻使勁抱著他的腰。

  當他的歎息聲不期然的掠過耳邊,她的心窩抽痛著。

  儘管她知道,他除了要親生骨肉之外,還有別的需求,但她懷疑自己給不了,無法償還他的情愛……

  那永無止盡的懷疑,凝結成消釋不掉的恐懼,囤積在她的身體。如今,比起被他傷害,她更怕他真誠的愛意。

  只要他對她好一點,就會有一份沉重的壓力,難以負荷的降落到她身上。

  「你果然不是好東西……」貼在他的胸口前,熒惑低聲呢喃。

  「怎麼罵起我來了?」

  她又咬緊牙關,不告訴他,和十幾年前一樣,他又帶給她巨大的慌亂,破壞她平靜的心。

  

  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寒冷的北風吹刮得路上行人稀少。

  小玉提著一籃補品,跟著母親走進摘星樓,最高層的寢房裡,沒有連晨曦的身影,寬敞的屋內只有熒惑與丫鬟。

  出嫁已久的熒惑,清秀的容顏在夫婿的柔情滋養下,透露出嬌媚的風韻;原先窈窕的體態,變得豐盈了一點,襯托著她的嬌媚風韻更加誘人。

  只有被丈夫寵愛的女人才能像她這樣,安逸閒適,愜意悠然,光彩照人。

  小玉眉開眼笑的跑到姊姊身邊,開心道:「姊,聽說你要生娃娃了。」

  「別莽撞。」劉母拉住小女兒撲向熒惑的身子,「小心衝撞了你姊姊。」

  「沒事。」熒惑遣退丫鬟。「昨天大夫才來看過,我剛想回家告訴你們,怎麼你們已經知道了?」

  「姊夫派人來說的。」小玉掩嘴偷笑,低聲道:「娘是確認了姊夫不在家才敢來探望你。真是怪了,姊夫挺溫和的一個人,怎麼大家都怕他?」

  「小玉,別說了。」劉母趕緊斥了一聲,接著左顧右盼,一副擔心隔牆有耳的模樣。

  熒惑哭笑不得,連晨曦的威力連她也不敢小覷,因此,對母親畏縮的態度,她也無可奈何。

  「熒惑。」劉母突然一本正經的問她:「你身子可好?」

  「大夫看過了,說一切安好。」她笑著回答,發覺母親似乎有心事,並沒有因為她懷孕而高興。

  「姊……」小玉搖晃著她的手,指著一屋子的珠寶和綢緞,道:「姊夫給你的呀,能不能讓我瞧瞧?」

  「你看到喜歡的,儘管拿走。」

  小玉歡呼一聲,跑到一邊去玩熒惑的首飾。

  熒惑面向懷有心事的劉母,小聲問:「娘,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劉母遲疑了片刻,問:「連晨曦他……真的疼愛你嗎?」

  熒惑愣了愣,在母親關切的目光下,不由自己的點頭,耳朵微微的泛紅了。

  連晨曦確實對她好得無可挑剔。雖然,她不知道他到底迷戀她什麼?難道是愛她的冷漠,她的狠毒?又或者,這只是男人的一種天性,她越無情,他就越要加倍的對她狂熱?

  「熒惑,小玉的年紀也快到了……」劉母提及小女兒可以嫁人了,問她連晨曦的得力幫手中有沒有什麼青年才俊適合小玉?

  熒惑凝眸深思,她一向不和連晨曦的手下們來往,所以想不到該為妹妹挑什麼樣的夫婿。

  「熒惑。」劉母咳了兩聲,又誠惶誠恐的問:「你真的沒事,害喜了嗎?會不會難受?」

  「娘,」熒惑有了疑惑,「你在擔心什麼?」

  「唉,這……」劉母難以啟齒的支吾了半天。

  這時,門口的丫鬟出聲問安,隨即又傳來丫鬟們匆忙奔走的聲響。

  熒惑胸口一緊,望向門口,不過彈指的工夫,便見到連晨曦悠然的身影,映入眼簾。

  劉母看到女婿回來,二話不說,馬上找個借口離開,拉著小玉告退的速度不輸給戰場上敗北的逃兵。

  熒惑送她們到門外,發現家裡的下人們也因連晨曦回來而變得提心吊膽,並保持著一大段距離不輕易靠近,她忍不住搖頭苦笑。

  連晨曦睜眼瞧見了,出聲問:「你只對劉家的人笑得甜,對別人都笑得那麼苦嗎?」

  熒惑斂容,思索著他說的「甜」是什麼滋味。

  「我可沒見你對我笑過,倒是常常看你面色幽怨,宛如棄婦。」

  她強忍著去照鏡子的衝動,反擊道:「你還真多話,在外人面前也是這麼嘮叨嗎?」

  「……」

  「原本還覺得你和以前不同,變得稍微穩重了。」事實上他不僅變得穩重,也懂得要花招了,讓她看見他的溫柔體貼,纏綿多情,也讓她意亂情迷起來。

  熒惑暗自歎息,早知道十多年後還會為他煩惱得心神不寧,當初她何必逃呢?

  忽地,他低沉的笑聲趕跑了她的重重心事。

  「有什麼好笑的?」她不解的看著他。

  「沒有,我只是不常聽到別人數落,感到新鮮罷了。」假如能與她活到七老八十,還相安無事,可以陪在她身邊,聽她一直挑他的毛病,那未嘗不是一種樂趣?

  他的愉悅之情,從溫和的笑顏中散發而出。

  熒惑看著看著,心在發酸。這個男人為了她一句話就開心,除了逼她嫁給他,要求她生孩子,並沒有強迫她要取悅他。

  也許,只要她對他一笑,多說些話,他就知足了;也許,在他年少氣盛的時候也那麼容易滿足……如果當初,她沒有背棄他該多好?

  熒惑無能為力的再次後悔年輕時的魯莽和殘酷。

  「你不要笑。」她呢喃似的命令。

  「好。」

  「你還在笑。」她盯著他的臉,不再閃避他慢慢睜開的雙眼。

  「沒有,是你看錯了。」

  熒惑湊到他身前,抬起十指,按著他的臉,想破壞他的溫和從容,可是手指才觸碰到他的肌膚,心就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根本下不了手去破壞。

  她……其實早就喜歡上他溫柔的樣子。

  「你真是變了許多,熒惑。以前的你不會這麼坦率的表露出你的情緒,儘管那時候你還只是個孩子。」連晨曦撫著她的手指,沒有阻止她繼續摸索他的五官與輪廓。

  她猛地甩開手,轉過身,自責似的絞扭著十指。身後的男人手臂伸過來,將她圈進他的懷抱。

  灼熱的氣息籠罩著她的身軀,舒適得令她想落淚。

  熒惑張開嘴,發出意義不明的話語,重複了好幾逼,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麼,直到聽見了他的名字,她才驚醒的發現,念來念去的是他的名。

  晨曦……晨曦……比真正的陽光還要火熱的男子。

  人人懼怕的他,人人疏遠的他,即使有萬貫家財,也要忍受外人的歧視與疏遠……

  他應該憤恨不平,然而她看到的,是他的平靜和煦。

  「你為什麼笑得出來?」熒惑迷茫的問著。

  「你希望我哭?」

  

  她搖頭,「跟我這種不夠開朗活潑的女人在一起,你怎麼還能開懷?」

  「我喜歡你。」他答得無怨無悔。

  熒惑咬住唇,對抗鼻酸帶來的脆弱感覺。

  「我不否認,一開始只想要你為我生下孩子,並不想繼續喜歡你的,但是得到你之後,我就無法控制自己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想要你成為我最親的人,得到你的信任,陪伴你一生。」這是他最初的夢,一度隕落了,如今又重生。

  每一天多愛她一點,希望她心動了、喜歡他,回應他的夢就多膨脹一些。

  「你應該娶一個好姑娘,天真無邪的、純潔善良的,會為你犧牲,慰藉你的人不是我。」她不夠美好,不值得他依戀。

  「這世上沒幾個人是真的天真無邪、純潔善良的,掀開皮面,骨子裡大多是自私自利的。熒惑,我有你就夠了。」連晨曦無怨無侮的話語彷彿一首動人的情歌。

  說到最後,他輕輕的吻著她的鬢角。

  「況且,像你這種效忠父母的女兒,比天真無邪的、純潔善良的更少有,尤其是那對父母還與你並無血脈關聯。」

  「他們救過我,幫過我,照顧過我……」

  「我知道,他們做過的,我沒有做,所以當初你不喜歡我。」

  他認命的口吻讓熒惑不自在,神情閃爍,像個彆扭的小孩。

  連晨曦讓她坐到他的腿上,然後取出幾張折好的紙,攤到她眼皮底下。「來瞧瞧,我今天找人算了幾個名字,你看喜歡哪個?」

  熒惑定睛一看,紙上列滿了男女的名字,是為還沒出生的孩子做準備的嗎?

  她低頭看著平坦的腹部。大夫說了,才兩個月,從外表還看不出她有孕。真不知孩子能否安全出生?

  「不用了,你決定就好。」假如她能順順利利的生產,不要中途出什麼意外,她就該謝天謝地了。

  「那也有你的份。」他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腰腹。

  「給我決定,我就生男的叫消災,女的叫解難。破邪、沖煞也可以考慮。」她冷淡的回道。

  這算不算是對他的挑釁?連晨曦靜默了一會兒,有感而發道:「取名字,還是需要行家算。」

  熒惑撇了撇嘴角,「喂……」

  「叫誰呢?」

  「給我解藥。」

  又來了,她膽小的警告。連晨曦唇角微微上揚,「喜歡我了?」

  「解藥。」她的嗓音有幾分沙啞。

  他抱起她,調整姿勢,讓她面向他。「再等等。」

  「你若不給我解藥,即使我今後對你好,也是假的,不是真心的……」熒惑艱澀的說著。完全相信真有一種藥能令她喜歡上連晨曦,否則,她為何會漸漸沉迷於他的糾纏之中不願脫身?

  「我不介意。」連晨曦親了親她的嘴,看她輕顫著,他的一隻眼裡燃起了火花。

  他不想告訴她實話,直到她把心交出來為止,他會繼續騙她。

  

  窗外的天空,飄下片片飛雪。

  清晨,陽光好些日子沒露面了,天色灰濛濛的,城中寂靜無比。

  熒惑一張開眼,就看到近在臉邊的柔和容顏。

  她心跳一急,確定那人仍在睡,她急促的氣息才回復平穩,然而目光卻黏在他的臉上移不開。

  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細紋,頭髮依然烏黑,緊閉的唇離她的臉好近,近得只須稍微一動就能吻上她。

  熒惑不自覺的咬了咬唇瓣,被他親吻的滋味在體內甦醒,刺激著她的慾念,她想試著親他一口,又怕遭他察覺,隱忍得有些辛苦。

  與他同床共枕,已不會令她有絲毫尷尬,只是她已有身孕了,為什麼他還是每天愛地,每晚也依舊會擁胞地?

  這個男人就這麼喜歡她,冷落她一天都不行嗎?

  熒惑顰眉,臉上有著難以分辨的情緒,有迷茫,有纏綿,有無奈,還有意義不明的蠢動……

  「我以為你會出手。」冷不防的一句低沉話語,震開房中寂靜的氛圍。

  「你醒了?」熒惑嚇了一跳,盯著說話的連晨曦。

  他沒睜眼,卻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注視有多麼熱烈。「等你很久了,你確定不摸我、親我、騷擾我?」

  曾有的邪念被他說出口,熒惑羞恥得坐起身,離開他溫暖的懷抱。

  「我對那種事沒興趣!」

  他輕輕一笑,令她更加難堪。

  熒惑快手快腳的穿好衣裳,走到門口,大聲呼喚丫鬟送早膳。

  門外的丫鬟等候已久,聽了她的吩咐,立刻回道:「夫人娘家一早就派人送了信。」

  「信?」她困惑的打開門,取過信來觀看。娘家就在對面,那麼近的距離,有什麼話不能傳,居然要送信?

  「寫了什麼?」連晨曦跟著起身。

  她看著信上的內容,面色一凝,沉默了。

  連晨曦走過去,垂頭掃視信中內容──

  「你那位『母親』要你回娘家住?」他笑了笑,柔和的臉上飄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

  熒惑無言的把信收好。

  娘在信裡說,為了她的身孕,幫她去廟裡上香祈福,結果抽了一張下下籤,籤詩暗示著,若不離開她的丈夫,她的胎兒會有危險。

  這些充滿凶險的警告,連晨曦看了,心裡有什麼樣的感受?至少她覺得自己很難受。

  深呼吸一口氣後,她才開口道:「別怪我娘多事,關於你的事太轟動了,她會擔心是難免的,我等會兒就回家安慰她。」

  「我陪你。」連晨曦不容拒絕的決定,他很少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一旦開口就是勢在必行。

  熒惑暗歎口氣。爹娘恐怕又會因為他的大駕光臨而恐慌了。

  

  日正當中,熒惑坐在花廳內,不斷的安撫著惶惶不安的劉母。

  連晨曦站在花廳外,周圍無人敢接近,就連活潑好動的小玉也被丫鬟帶到遠處去。

  他默默計算著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妻子帶回家……

  「呃……女婿。」忽然一聲傳來。

  連晨曦有些意外,來人居然是一向避他如避鬼的岳父。

  劉父戰戰兢兢的靠近連晨曦,低聲問:「那個……我能和你談一談嗎?」

  連晨曦和善的笑點下頭,「當然。」

  「請你不要怪我們想接熒惑回來安胎,實在是……」

  「我明白,關於我造成的災禍,的確令人不安。假如說,貴人外出需要先大費周章的清道,我則只須邁開腳步,自然街市空曠,人人畏而遠之。」

  劉爹陪笑著,「其實我們並不贊同熒惑嫁給你,可不曉得為啥她都不反對?因為你們的婚事帶給我們太大的驚嚇了,我們竟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今熒惑懷孕了,我們才又想起這事。」

  「但說無妨。」

  「你也知道,熒惑不是我的親生女兒。當年她身受重傷,我們救了她,還為她請了大夫醫治,結果大夫說她受傷的地方都不太好恢復,其中有一處就是……」

  連晨曦平靜的聽著,身後的花廳內,熒惑與劉母也說起了同樣的事。

  一直以來,劉氏夫婦怕她擔心,所以沒告訴她,當年為她醫治的大夫說過她的傷勢落下了難愈的影響──

  她將難以生產。

  儘管她能懷孕,但可能無法承受分娩。

  「……前些年,熒惑始終不願出嫁,我們也沒逼她,因而都淡忘了這件事。可如今,她與你成親又懷孕了,我們不得不為她擔憂。」

  劉父的憂愁令連晨曦面色逐漸凝重。

  「倘若她嫁給別人,懷了孩子,那……或許還有平安的轉機。可她嫁給了你,這情況就真不容樂觀了。」

  雖然大夫沒說熒惑絕對無法生育,但她的丈夫是克妻克子的禍害,只要一個不注意,說不定她的小命就難保了。

  「您這麼說,接熒惑回娘家住也未必是安全的,只要她還是我的妻,只要她依然懷孕,她都可能發生危險。」

  「這總得試一試,在她懷孕期間,最好避開你,再聘道上來作法,請法師來加持,然後雇幾位名醫看護著,看她能不能順利無恙的生下孩子。」

  連晨曦一聽,岳父的準備,和驅鬼的步驟似乎有些雷同?

  「我明白了。」一個念頭閃過連晨曦腦海,他知道今天沒辦法帶妻子回家了。「我先去辦點事,今晚,熒惑就留在這陪你們。」

  「女婿呀……」劉父見他腳步一動,急忙喚住他,「能否冒昧的問你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請。」

  「你願不願意讓熒惑打掉胎兒?」

  連晨曦沉默。那種事,他想都沒想過。

  劉父長歎一聲,「即使你願意,熒惑那邊,我看也不容易點頭。」

  不。連晨曦在心裡反駁。熒惑會答應的,不用生下他的骨肉,對她來說會比較輕鬆吧?

  「假如你們非要生下孩子,致使熒惑有危險,生死關頭之際,你是要孩子,還是要熒惑?」 

第六章

  他娶她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生下他的孩子……假如,她無法履行這項義務,他會如何對待她?

  熒惑坐在娘家的寢房內,滿腦子都是關於連晨曦的疑問。

  父母已委婉的告訴她,將來生育可能有危險。這個危險,不僅是從前那位大夫的警告,更多令人恐懼的是連晨曦克妻克子克親友的能力。

  然而,他娶她的目的,正是因為她不會被帶衰。

  倘若,她無法為他傳宗接代,他還會要她嗎?還會繼續癡纏她,對她說著動聽的情話,一如既往的喜歡她嗎?

  熒惑越想越心煩。

  「叩叩」幾聲輕響,打擾了沉靜的氛圍。有人在熒惑的寢房外,以輕快的節奏不斷敲門。

  「姊姊,你睡了嗎?」小玉邊敲邊喊。

  熒惑收起愁緒,起身開門。只見小玉懷裡抱著一個枕頭,飛快的溜上她的床。

  「姊姊,我們晚上一起睡吧!」她喜孜孜的說。

  妹妹佔據床鋪的一半位置,熒惑想到那裡應該是連晨曦的地盤,可今晚,他不在那。

  只是一個晚上,她就有些不習慣,好像離不開大人的小孩,羞恥的感覺浮現熒惑的心頭。

  她努力握緊拳頭,驅散腦中的雜亂思緒,打開床邊的衣櫃,取出一條薄被給妹妹。「這麼大了,還那麼愛撒嬌,一個人不敢睡啊?」

  「才不是呢!我是怕姊姊孤枕難眠,好心來陪你的呀!」小玉牙尖嘴利的回了一句。

  熒惑的臉倏地泛紅了,連晨曦夜夜擁她入睡的情景浮現腦海。

  她心虛的睨了妹妹一眼,「壞丫頭,說什麼風涼話。」

  「姊姊和姊夫不是天天在一起?」小玉曖昧的笑著。

  「你成親了也會這樣。」

  小玉懵懂的問:「會像我們這樣嗎?」

  「夫妻和姊妹不同。」

  「有什麼不同?」

  熒惑坐在床沿,為妹妹蓋上被子,好不容易清淨的腦海,又被連晨曦的身影佔據。

  與家人在一起,會有種安心的感覺,舒適,寧靜;而連晨曦一靠近,她整副心思都不安寧了,圍繞著他打轉,忐忑,猜疑,意亂情迷。

  恐怕這一生,她都不會再遇到另一個男人,像他這樣輕易的擾亂她的心。

  「姊姊,說話呀!」小玉睜著好奇的目光,等待熒惑透露一點閨房秘密。

  熒惑伸手捏了她的臉頰一下。「你和你姊夫倒是有一點相同,一樣煩人,又愛嘮叨。」

  「是嗎?」小玉詫異道:「我看姊夫不常與人交談的,比爹娘還沉靜穩重,有些高不可攀的樣子,哪會像姊姊說的那樣?」

  熒惑不假思索的回答:「那是因為沒人陪他說話。」

  「對呀,大家都避他遠遠的,好像他是瘟疫一般。」

  小玉的說法,如一根針刺入熒惑胸口。

  熒惑震了震,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痛楚。

  「姊,娘找你回家做什麼?」小玉沒察覺她的神色有些惆悵,自顧自的追問。

  「她在廟裡抽到一張不好的簽就要我回來住。」說是為了安全起見,要謹慎照顧她,不僅會請大夫再為她詳細診斷,還要找產婆先評估她能否順利生產,更有可能找道士或法師來助陣。

  熒惑想得頭都痛了。

  「姊不願意回來住嗎?」小玉注意到她神色怪異,似乎不開心。

  「不,只是……」只是她為了母親抽到的一張簽,和好幾年前大夫的診斷,而要離開連晨曦,直到順利生下孩子,才能回他身邊,這對他不公平。他會不會委屈,傷心?

  熒惑越來越在意連晨曦的感受。

  年少時,她衝動的傷過他。那時的她還不知道受傷的痛,為所欲為,不曾後悔。如今知道錯了,也有機會償還,她便不想再傷害那個傻傻愛著她的男人。

  「姊姊在想什麼,老是走神?」小玉揪了揪她的手指,調皮的問:「是在想姊夫嗎?」

  「早點睡吧。」熒惑感到難為情,吹熄了房中的燭火。

  「姊──」小玉睜著眸子,毫無睡意。「我再問問你嘛,你和姊夫在一起,快不快樂呀?」

  熒惑愣了愣,聽出妹妹話中的嚮往。「怎麼,你想嫁人了?」

  「不是啦!」小玉大叫:「我只是好奇,怎麼跟一個男人相處?將來我若成親,會不會遇到一個喜歡我的人,像姊夫寵愛姊姊那樣對我好?」

  熒惑聽得面頰發熱,心湖蕩漾。連晨曦對她的好,別人都感覺得到嗎?

  「會的,小玉,像姊姊這樣不討喜的人都有人喜歡,你自然會找到如意郎君的。」她柔聲回著妹妹,大方的承認連晨曦對她的愛。

  「姊姊哪有不討人喜歡呀!」

  熒惑笑而不語,聽妹妹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女兒家的心事。漸漸的,小玉疲倦的睡去了,她也閉上眼,陷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淺眠的熒惑察覺出附近有一股突兀的氣息,圍繞在她身旁。

  她警覺的醒來,冷不防,耳邊傳來一聲細語──

  「別怕,是我。」連晨曦佇立在床邊,出聲的同時迅速點了小玉的穴道,令沉睡的女孩不受驚擾。

  「你怎麼來了?」熒惑急忙支起身。

  房裡暗不見影,外面的月光未能照入。

  「有些話想跟你說。」

  「非得在此時此刻嗎?」她的語氣有一絲憂慮,像在擔憂他是否出了意外。

  感覺敏銳的連晨曦,胸口湧上一股暖流,溫柔道:「不急的,我只是想來看你一眼,無意打擾你休息,沒想到還是吵醒你了。」

  熒惑拉起床邊凳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下床。「我們去外面談。」

  「不必了,你睡,我走了。」

  「不!」她主動握住他的手。「有什麼心事,告訴我!」

  她的態度,有一種覺悟後的沉著與不再退縮的魄力。

  連晨曦恍惚了,彷彿重遇到十多年前獨斷獨行的熒惑,而不是相逢後對他戒備森嚴的劉家大小姐。

  兩人走出室外,來到隔壁的空屋子。

  月光下,她清秀的臉不再冷漠如冰,而她身後的男人,始終柔情似水。兩人就像相愛的伴侶,如影隨形,她在前方為他帶路,他在後方為她阻擋寒風,看不出有絲毫嫌隙。

  熒惑走到燭台邊,點上燈火。

  火苗一亮,一股熾熱的體溫也飛快的包圍住她……

  熒惑垂眸,目光落在連晨曦環抱著她的手臂上。

  「方纔我去拜會了一位名陽天下的神算。」他的唇貼在她耳邊,吐露出的話語暗藏著感傷。

  「那人是否預測出什麼不吉利的結果?」她猜測著。

  連晨曦毫不猶豫的笑。「她說算不出來,因為我們的情況不斷在變,假如我願意冒險讓你去試,也許我能擁有孩子,只是……更可能會失去你。」

  「那就試一試。」熒惑不慌不忙的應道:「最大的代價,也就是我的命而已。」

  「你願意?」

  他的詢問像是一種求證,用來確定她的情感。

  熒惑心神微亂,背對著他,強自鎮定道:「那是我該給你的……」

  他似歎非歎,「當成還債?」

  他不滿意她的回答嗎?熒惑迷惘的問道:「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補償你?」

  「不,你不用再償還什麼,在我身邊就夠了。」

  雖然他的語調還是那麼柔和,但熒惑察覺出他似乎不太高興,是為了她不夠完善的生育能力嗎?

  熒惑沒由來的想哄他,讓他高興一點。

  「我願意冒險,這一次,你不必拿我家人的安全要脅,我也心甘情願……」她困難的表達著自己的心意。「況且,十多年過去了,我的身體早就康復了,說不定是當年那位大夫太小心了。」

  「你可以拒絕我。」連晨曦打斷她的話,「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就今晚,現在,你可以說不,然後盡快處理掉肚子裡的危害。」

  他們的孩子是危害嗎?熒惑皺起眉,不滿意他的說法。

  她轉身仰望他閉目的平靜臉龐,萬分在意的說:「你說過,娶我是為了讓我生下你的孩子。」

  「我娶過不少女人,她們也生下幾個孩子,但是都死了。我以為你不一樣,但如今,你爹娘說你也會有危險,沒人可以向我保證你能夠倖免。」

  「我可以保證。」她踮起腳尖,抬手覆蓋住他的眼皮,使他即使張開眸子也看不見她的表情有多麼溫馴。

  這個男人,重視她到寧可不要孩子也要保證她的安全,這份情意,她如何能抗拒?

  「我相信……你對我的……情意,我……我也想回報你。」熒惑的聲音有些沙啞,覆在他眼上的手微微顫抖。

  即使他看不見,她仍低著臉,無法正視他。

  她願意為他冒險,心甘情願為他生下兩人的骨肉,不在乎有危險……她對他情感的回應,切實的傳達到他心底,帶給他強烈的悸動。

  只是他靜默了,不動也不語,毫無反應的模樣令人慌亂,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悸動。

  熒惑無措的收回手,鼓起勇氣打量他,不料,他的眼睛霍然睜開,眼裡的灼熱火焰猛烈的向她席捲而來。

  她險些腳軟,正欲閃避,冷不防他的手伸過來,按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迫使她再次與他目光交會。

  「別這樣。」若在以前,她肯定一拳打得他吐血;而今,卻連抗拒的話都說得軟綿綿。

  他眼中的柔情太濃烈,帶給她溺斃的危險,那比丟掉性命還要令她惶恐無措。

  「看著我都不敢,你要怎麼回報?」

  熒惑瞪著他,連晨曦回以一笑,彷彿在嘲弄她的孩子氣,又像是有所收穫的滿意。

  他知道,她不再無動於衷了,十幾年的思念沒有白費,他總算能令她開始重視他。

  「這樣就好……」他閉起眼,手指摸了摸她的眉。

  熒惑皺著眉,覺得他還是不快樂。為什麼呢?他到底要她怎麼做才會開心?

  「再給你兩天時間考慮。」連晨曦離開她身邊,走向門口。

  熒惑賭氣道:「還考慮什麼?我已做出決定!」

  他的腳步一頓,停留在門檻前,平靜的回她一句:「我……無法決定。」

  「你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別婆婆媽媽的,真這麼為難就聽從我的意思去辦!」

  連晨曦苦笑。他這一生只為了她的安全、她的喜惡,優柔寡斷,愁腸百轉,不得安寧,都是為了她,卻還要被她嫌棄他不夠乾脆。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活該要栽在她手上。

  在門外徘徊的夜風,吹襲著連晨曦高大的身體。

  幽靜之中,熒惑聽見他的歎息──

  「我是想要孩子的,我不說謊,我願意犧牲一切換取孩子的平安。可是熒惑,你不在我能犧牲的一切裡頭,我無論如何不想你為此冒險。」

  

  深夜,摘星樓的最高層亮起了一盞孤燈。

  連晨曦獨自回到寢房,桌上仍擺放著屬於熒惑的物品。他張開雙眼,盯著那些冰冷的東西看,看到眼睛發疼也沒有移開。

  十多年來的思念渴求,在得到那個女人之後,稍微平復了,但現在,又出現他無法掌握的意外──他可能會失去她。

  在擁有她之後,失去二字,比遭她背棄還令他難以承受。

  為什麼這世間只有他不能與心愛之人長廂廝守?

  連晨曦推開窗,取了一壺酒,在難以入睡的深夜,飲下酒水也沖淡不了滿睦的苦澀滋味。

  寂靜中,忽然有一股不可察覺的波動,漸漸逼近門外。

  連晨曦凝神一聽,有人走到了門口,那熟悉的氣息,是他剛剛道別的妻。

  啪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了。

  熒惑喘著氣進來,還沒站穩,一道詢問聲就撲面而來──

  「你怎麼跑來了?」連晨曦難掩驚訝的上前抱起她。

  身子一旋,來不及回答的熒惑已被他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他拉起棉被,蓋住她有些冰涼的身子。

  「我要告訴你──」她抓住他的手,所有的冷漠都被急切與堅定的神色取代。「不要考慮,我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熒惑……」

  「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第一個孩子,縱使要因此而失去生命,我也不會後悔!」

  連晨曦的腦海讓她鏗鏘有力的宣告,攻擊得一片空白。修練多年的圓滑全化為烏有,他像個迷亂的少年,傻傻的發呆。

  「我看樓上亮著燈,知道你沒睡才上來的……」熒惑見他毫無反應,有些忐忑,不知是否打擾了他的休息?

  連晨曦暗自調節著紊亂的氣息,仍是沒有開口。

  「你……無話可說?」熒惑難為情了,推他一把。

  他沉穩如山,蹲在床邊猶如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守著她文風不動。

  「你……沒別的事,我先休息了。」她尷尬地道。

  他一聽,居然很奴才的捧起她的雙足,為她脫鞋。

  熒惑咬緊唇,使勁的抽回腿,用力蜷縮;隔著鞋被他碰到的腳趾頭不由自主的發燙。

  她希望這個男人能夠永遠疼愛她,珍惜她……

  「熒惑。」連晨曦慢慢站起,高大的身影覆向她。

  「我不想回家住了。」她閃避到床角,隨口說著。

  「算了,熒惑。」

  他意義不明的話令她納悶。什麼算了?

  她看著他含笑的臉,呼吸開始不順暢,顫動的手指,渴望觸摸他柔和的容顏。

  「孩子就算了。」他柔聲細語,手掌撫上她的腹部,「明天,我找大夫準備藥,就……打掉吧。」

  「你──」她愕然。

  「我沒辦法。」他截斷她沒說完的話,俯身把臉靠在她的腰腹上,像是和肚子裡的小生命說話似的,他不斷說著:「抱歉。」

  抱歉……因為他帶給她危險。

  抱歉……因為他,沒人敢相信孩子會平安。

  「我真的很抱歉。」人人都說他不祥,他身邊死傷的人不曾消減,事實不容他辯駁,久而久之,他也認定了自己是個禍害。

  害人害己的禍害,天怒人怨的災星,他只能對喜歡的人不停道歉,然後將他們推得遠遠的。

  「熒惑,就只有你能陪我,只剩你一個,我該知足的,不要去想多一個家人延續我們的生命。有你在就好,其餘的都算了。」

  他向命運妥協的話語,讓熒惑聽得眼眶發紅。

  她狠狠的咬破舌尖,讓劇烈的痛楚將快要溢出的淚水逼回眼眶裡。「我不會有、事的,讓我試,不,即使你不讓,我也要生!」

  「算了,熒惑。」他重複著勸說。「你知道我有多危險,既然大夫和神算都說讓你生育不安全,我們就該放棄。」

  「可是我……」熒惑發覺說話聲帶有一絲脆弱與哽咽,驚慌的閉上嘴,拚命的要求自己堅強。

  「已經足夠了。」他抬起頭,將她抱到懷中。「讓你陪在不愛的人身邊,忍受我的糾纏,對你已經夠殘酷了。」

  熒惑瞪大雙眼,竟無言以對。

  「這麼多年,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很清楚人心是不可扭轉的,你若不喜歡我,我再怎麼巧取豪奪也沒用。」

  他在說什麼?熒惑越聽越恐慌,他想放開她廠嗎?思及此,應該慶幸、期盼自由來臨的她,反而極度不安。

  「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好幾年前,我就知道你的下落了?」他問,沒等她回答,又道:「我經常偷偷去窺探你的生活,隔著遠遠的距離,看你對別人好。」

  熒惑臉貼著他的胸口,想跟他說──她也做過相同的事!

  在他上門下聘之前,她也曾去偷看過他,看他出入無人敢相隨,看他在她家對面起了高樓,看他變得不同以往……

  可她說不出口,只能呆呆的揪著他的衣裳,任焦躁的火焚燒心房。

  連晨曦歎了歎,又道:「那時,我對你還是有怨的,但又狠不下心報仇,也怕接近你,再次與你有交集……」

  他瞭解自己,也瞭解她對他的影響,知道一接近她,他就會失去一貫的冷靜堅持,放下滿腹怨尤,重新癡戀著她。

  因此,他退縮了,只在每次閒暇時分,去偷看她一眼,不想報復,怕傷害她,自己也難受,更怕她一旦消失,不存在了,他會更加孤獨。

  然而,退縮了那麼久,最後,他還是來到她身邊。

  表面上,他是為了要傳宗接代,要她來償債。可實際上,一碰到她,他就心慈手軟得不像自己,為她丟了心,捨棄一切也捨不下她。

  「為什麼你就是這麼的冷淡?」連晨曦無奈的問著懷裡一動也不動的女子。「活到這麼大歲數了,遇到這麼多淒慘事情,我卻找不出一件比喜歡上你更悲哀倒楣的事。」

  熒惑一聽,忍不住要反擊,嘴剛張開,先衝出口的卻是苦笑。她潰敗似的,越笑越大聲,失控得險些笑哭了。

  他撫著她的肩頭,「太晚了,別笑了,該休息了。」

  話說完,他起身關窗熄燈,室內的寒氣因他的走動逐漸消散,只留下濃濃的柔暖。

  熒惑等著他躺到身旁,為她蓋好被子,她在心裡對小玉道歉,希望妹妹一早醒來見她失蹤了不會太驚訝。

  連晨曦的體溫一點點浸染而來,環繞著她的身體。她閉上眼,讓一晚上起伏蕩漾的心緒慢慢穩定……

  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向他靠去,她安心的睡了。

  淺眠中,額頭忽然有點熱意。

  熒惑立刻清醒,但她不動聲色,不知什麼東西在她額頭貼了一下,又移開,那蜻蜓點水般的觸碰,溫柔得好像一個吻。

  身邊的男人輕微的移動聲傳來,熒惑霍然睜開雙眼,濕潤的眸子裡有水珠溢出來。

  那留在她額頭的,確實是一個吻。在她無意識的時候,那輕輕一觸,把他深切的愛意,悄悄的送給她。

  熒惑深吸了一口氣。

  「你沒睡?」有所察覺的連晨曦發問。

  冷不防的,她翻過身,舉起手捶打他的肩臂。連晨曦困惑的抵抗,才擋住她莫名其妙的攻勢,她居然頭湊過來咬他。

  「熒惑?」防備不及讓她咬到脖子,連晨曦茫然得像個不懂世事的孩子,既無知又擔心。「你不舒服嗎?」

  她無理取鬧的對待他,他還為她憂慮,熒惑忍不住哭出聲來。

  在遭到親人的拋棄後,已經許多年不曾示弱的她,居然為一個親手傷害過的人掉眼淚。 

  熒惑又惱又難過,捶打他的力道卻一分分的減弱。

  她最抗拒的事終於發生了,連晨曦終於把她折騰得失去自持,喜怒哀樂全圍繞著他轉了。

  他不瞭解她心裡的曲折,厚實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撫著,關心的問:「是肚子疼了?」

  「我討厭你……」她哽咽的聲音慢慢響起。

  連晨曦先是一怔,繼而柔聲道:「這話我聽過了。」

  「最討厭你了。」又重複了一遍的熒惑,雙手卻做出與話語相反的舉動──緊緊抱住自己最討厭的人,像在抱著賴以生存的救命浮木。

  連晨曦無聲苦笑,相信這世上沒有比他更自虐的人了,誰不愛,偏偏愛上一個彆扭的女人。

第七章

  清晨,天剛亮,劉家人就急急忙忙的跑到摘星樓,尋找女兒的下落。

  熒惑頂著一雙略微浮腫的眼睛,硬著頭皮,在家人猶疑的目光下,艱難的說服父母,讓她留在連晨曦身旁。

  在這期間,還得忍受小玉的取笑,「姊姊真是一天也離不開姊夫了。」

  這話一說,劉家夫婦齊聲歎氣。

  熒惑秀顏泛紅,啞口無言。

  大家都以為她多麼依戀連晨曦,她不以為然,偏偏又解釋不清。

  好不容易送走了劉家人,連晨曦也回到屋子裡。

  他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告訴她:「趁今日天氣尚佳,我們去城南的廟裡上香祈福。」

  「你信這套?」熒惑不想去,轉身想回房間。

  「這可是為了你的安全才去賄賂神明的。」連晨曦二話不說將她攔腰抱起,箭步如飛的下樓。

  每踏出一步,都像行走在雲端,輕飄飄的,讓她不受顛簸之苦。

  熒惑發現躲在遠處的下人們,正用驚疑不定的眼光看著他們。

  連晨曦從未對哪一任妻妾這麼好,好得令人擔心,若是熒惑也被他剋死了,他能否像以往那樣順其自然的默默承受,或是一蹶不振無法獨活了?

  「放我下來!」熒惑掙扎著,旁人的注視令她覺得不自在,冷漠性情早讓她的夫婿破壞殆盡。

  「乖乖跟我去,回來我就把解藥給你。」出了摘星樓,連晨曦的勸說聲越加柔和。

  解藥、解藥……她信以為真的情毒,她曾經需索過的解毒之藥,但那東西真能保證她永遠不會喜歡連晨曦嗎?

  熒惑停止了掙扎,蜷伏在他懷裡,像個陰鬱的孩子,悶悶的吐出一句:「不用了。」

  來不及了。

  現在才給她解藥,她想,她是治不好的了。

  那能令她喜歡上他的情毒,早就滲透了她的血脈肌骨,恐怕她的魂魄也被腐蝕了。

  「你真是個讓人討厭的男人。」她言不由衷,腦袋靠在他肩頭。

  「配你這個不討喜的女人,正好合適。」連晨曦溫和一笑,笑容宛如晨曦那般明亮。

  只是滿街道的人見了他,卻彷彿見到妖魔鬼怪一般,爭先恐後的走避逃離,完全沒讓他的溫和明亮笑容所感動。

  更離譜的還有人挨家挨戶傳話,說一句「他來了」之後,就見正在經營的各家小店都關起門窗,等他走遠了才派人探頭張望,隔了許久才敢再度開門。

  這實在太誇張了!熒惑懷著疑慮,問連晨曦:「你說,我們要去的那間廟,會不會也關上門不讓你進去?」

  「如果那間廟拒絕得了我帶去的香油錢。」他袋子裡的厚厚銀票也不是隨便貢獻的。

  熒惑抿了抿嘴,不經意的,聽到有人細聲交談著──

  「這次他娶的女人怎麼還沒死?」

  「這個不算久,以前也有人熬過一年半載的,不過最終啊……」

  連晨曦聞言,臉轉過去,周圍立刻安靜無聲。

  他抱緊她,在她耳邊輕語:「我不會讓你有事。」

  那許諾,比任何甜言蜜語還有柔暖人心。

  熒惑無力壓抑發燙的心窩不斷衍生的情火繞著她的四肢百骸燃燒,幾乎要將她焚化了。

  「晨曦……」她無意識的開口。

  「怎麼了?」他柔聲問。

  你比盛夏最燦爛的陽光還熱烈……熒惑抿起唇,不把話說出口。若能時常目睹他的笑顏,她大概不在意自己會出什麼事吧。

  

  城南的廟宇,供奉著男身女相的觀音。平日裡,香客甚多,但今天,像是為了連晨曦的到來,廟內外一片空寂,只有幾名出家人靜靜的守候。

  熒惑跟著連晨曦走進廟裡,與他一同佇立在神像之下,他為她點了香,讓她祈福。

  她接過香時,不慎被香灰燙到了手,眉頭微皺,心裡萌生起不祥的預感。

  連晨曦發覺了,執起她的手,湊到他唇邊,輕輕吹去香灰,然後柔柔的吻了下她被燙得有些疼的部位。

  「別這樣!」熒惑忙不迭的抽回手,心弦亂顫,即使習慣了他的多情呵護,她還是會慌亂。

  連晨曦淡淡的笑,熒惑見狀,臉又紅了,急忙低頭,假意參拜,可拿著香的她想來想去也不知該向神佛懇求些什麼。

  她是不信這一套的,小時候過得苦,求爹求娘的最後還是被拋棄了,親人都會隨意傷害自己,毫無瓜葛的神佛又怎麼可能幫助不相關的人?

  話說回來,她嫁給連晨曦至今,一直過得十分平順,也許真是與眾不同的,不會被他帶衰的例外?

  熒惑心不在焉,將香插到香爐裡,抬頭一看,閉眼的連晨曦似在沉思,又似在向神明祈求什麼。

  他的神態是那麼虔誠,宛如美好的畫像,令她看得有些沉醉,一顆心飄來蕩去歸不了位。

  「好了?」發現她的目光,連晨曦輕聲問。

  他對她的態度,真像一個丈夫在寵愛妻子那樣,寬容忍讓,柔情滿溢,始終不變。

  她曾經以為會遭遇到的報復和傷害,始終沒有發生。

  熒惑又覺得鼻酸了,被他這麼珍愛著,教她不心動也難。

  「你……以前也帶過別的女人來這裡祈福嗎?」思及她的丈夫有過不少個短命的妻妾,她不禁吃味了。

  「你很在乎?」他意味深長的反問。

  熒惑語塞,如同一個彆扭的孩子,哼的一聲把目光轉開,然後一動不動的僵持著,等待他的討好。

  連晨曦握著她的手,不用睜眼就能感覺到她的一切,從心事到神情。他輕揚唇角,哄了她幾句,添過香油錢,就帶她緩步走到廟外。

  從未和家人一同外出的連晨曦,不願這麼快就回摘星樓,還想帶著熒惑到處遊玩。

  只是片刻前,還算晴朗的天空,這時卻黯淡了些許。

  兩人走下石階,忽地都感到一陣心神不寧,長期習武的身體和知覺令他們敏銳的感覺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連晨曦立刻屏息,渾身迸發出驚人的殺氣。

  熒惑左右環顧,沒發現附近有什麼可疑人物。

  就在她疑惑之時,腳下的石階竟微微動搖了起來。

  「地在動?」連晨曦睜開雙目。

  從未有過的地牛翻身,激盪起劇烈的晃動,熒惑站不穩,趕緊拉住他的衣袖,地面的抖動越來越強烈。

  連晨曦二話不說,一把抱起她,飛身往廟裡去,但他們腳剛離地,下一瞬,只見那排石階被劇烈的搖晃給震碎了。

  兩人不曾經歷過這種災變,面色凝重,飛速閃入廟裡避難。

  不料,他們才踏入廟裡,還沒來得及找地方躲好,偌大的廟宇就像崩潰似的在巨大的響聲中轟塌!

  這變故來得太快,快得身手了得的兩人都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的等待災難臨頭──

  瓦礫散落的剎那,連晨曦進退兩難,只能把熒惑緊緊的摟在懷中。

  煙塵瀰漫,飛灰四散。

  斷裂的石木散落一地,許多瓦片泥磚掉到身上,痛楚在身軀各處蔓延……熒惑咳了幾聲,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被人保護著,仔細聆聽了一下,發現連晨曦的心跳正在耳邊迴盪。

  「晨曦?」她喚著他,卻久久沒得到他的回應。

  熒惑有些不安,努力的從他懷抱抽身,一邊掙扎著,一邊搬開身上的石頭,使盡力氣從瓦礫堆裡爬起身。

  雖然被連晨曦抱在懷裡保護著,但她的四肢仍有些擦傷,好不容易在滿地狼籍中站穩了,她立刻擔心的觀察連晨曦的情況。

  他半個身子陷在石堆裡,左腳被一根斷掉的樑柱壓住了,額角被石塊劃破了一道口子,溢出絲絲鮮紅。

  熒惑的胸口擰疼了起來,若非她感覺到他仍有心跳,她真怕他就此長眠,再不會睜開眼睛。

  她吃力的搬開壓在他身上的石塊,原本這些石塊應該落到她身上的,是他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她,把她壓在他身體下,為她抵擋了一切的傷害。

  這麼珍惜她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傷害她……為什麼她以往總要對他抱著那麼多猜忌與敵意?

  熒惑挖得手破血流才將連晨曦拉出石堆,看著他昏迷不醒的臉,她後悔極了,為什麼不能早一點信任他,對他好一點?

  「喂!有人在嗎?」在崩塌的廟裡,她著急的出聲喚著。

  可四周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不知這巨變危害了多少人,也不知連晨曦傷得有多重,熒惑心亂如麻,正想扶起他,又怕地牛再度翻身,造成更慘重的傷害。

  「熒惑……」

  在她萬分焦慮之際,連晨曦幽幽醒來,微微睜開眼。

  「你覺得怎麼樣了?」她坐在一旁的石塊上,讓他半躺在她的懷裡,「哪裡不舒服?需要我做什麼?」

  連晨曦搖搖頭,有些神智不清,只惦記著問:「你沒受傷吧?」

  他的聲音很虛弱,即使意識模糊,仍關心她的情況。

  熒惑眼眶泛紅,強忍著淚水。「我沒事,但廟裡的人似乎出了意外,我叫下到人來幫忙,你忍著,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大。」

  「不……」連晨曦拚命的凝聚起精力,勉強恢復清醒,冷靜的吩咐她道:「你先到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免得地又繼續搖晃……」

  熒惑愣了愣。若是以往,她肯定會丟下他不管,自己保命要緊,可現在……她沒辦法捨棄他。

  然而,從連晨曦蒼白的臉上,她看得出他的情形不妙,若不先安置好他,她怕他會撐不下去。

  「你,等我。」咬了咬牙,熒惑起身,奔出倒塌的廟宇。

  奔跑得越快,下身的痛感越強,但她忽略異樣的疼痛,跑到街上,發現到處都是災難後的慘況。

  熒惑定下心神,取出身上的銀子,懇求著幾位年輕力壯的男子跟她去廟裡把連晨曦搬出來,送到距離最近的醫館。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也狼狽得猶如冤死的亡魂,毫無生氣,渾身是傷,還有她那身鵝黃色的衣裙有鮮血不斷滲了出來……

  

  住在這城裡那麼久,從沒聽說過這座城曾發生過地震,百姓們議論紛紛,懷疑這會不會又是那個鼎鼎有名的災星帶來的災難?

  可這一回,身為災星的連晨曦也史無前例的受傷了。

  幸好當時他的妻子請人將他抬到醫館,也幸好去幫忙的人救人心切,顧不得計較連晨曦的身份,這才讓他及時得到治療,脫離危險。

  連晨曦清醒後,發現自己在大夫家,據說他的房子和樓都倒塌了,目前無家可歸。

  「我家夫人呢?」一整天沒看到熒惑也沒有她的消息,不能下床的連晨曦只能在大夫來看他時問。「她人可好?」

  年老的大夫非常友善,耐心的告訴他,是熒惑叫人救了他。

  連晨曦聽得一陣驚喜,在他昏過去之前,他最後的記憶是熒惑果斷的離他而去。

  他以為她就那樣一個人走了,去找安穩的地方躲避災害,把他留下;沒想到她是去向人求救,為了他而去懇求別人。

  連晨曦有點不敢相信,熒惑會為他向別人低頭?她不再介意他倆之間的嫌隙,把他當家人一樣重視了嗎?

  大夫沒等他理清思緒,又一臉惋惜的跟他說,熒惑此時正躺在隔壁的房間裡,因為她也受了傷。

  連晨曦力持鎮定的問大夫:「告訴我情況。」

  大夫搖著頭歎了聲,一臉的於心不忍。「她的親人就在外等候,讓他們和你說吧。」

  大夫打開門,請劉家的人進來。

  「爹,娘……」連晨曦傷筋動骨,難以動彈,勉強抬起頭,向著來人一個個打招呼。

  「女婿啊,你沒事為什麼要帶熒惑出門,雖然說不出門也可能會遇到危險,但這……出了這種事……」

  劉氏夫婦不跟他客套,一開口就是責難。

  「你知不知道熒惑為了你受傷了……這不是你的妻子第一次受傷了,你應該明白的,為了她的安全,你要多和她保持距離。」

  長輩溢於言表的擔憂,讓連晨曦心裡浮現不安。

  「熒惑怎麼了?」他強行起身想到隔壁屋子裡看他的妻子。

  小玉趕緊按住他。「姊夫,你別亂動,大夫說你要躺著休息。」

  「小玉?」連晨曦睜開疑惑的眼,盯著藏不住心事的小姨子,希望她能給他明確的答案。

  小玉靜默下來。屋中,剩下劉父的歎氣和劉母的飲泣聲。

  「大夫說熒惑只是受傷了,小玉,她應該不要緊的吧?」連晨曦又問,急需答案拯救他的惶恐。

  「姊姊……」小玉吸了吸鼻子,難過的回道:「大夫說姊姊小產了。」

  連晨曦如墜夢境,一陣恍惚。

  「孩子沒了?」他無意識的望著房中所有人,他們用悲傷的表情做出無言的回答。

  連晨曦無法接受,搖了搖頭……怎麼會?他明明抱著熒惑,捨不得她有絲毫的損傷,他是那麼努力的去保護她。

  為什麼她還是受傷了?

  

  熒惑昏睡了一段時間,醒來後,天色已黑暗。

  她隱約的聽見隔壁屋子裡傳來責備和哭泣聲,靜心一聽,竟是她爹娘在責怪連晨曦。那一句句充滿悲傷情緒的話語也讓她明白,自己失去了孩子。

  熒惑百感交集,身子真像少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令她整個人空虛無比,但她無暇沉浸在失落的遺憾之中,此刻她一心只想著連晨曦。

  他比她還在乎這個孩子,如今……

  他難過嗎?熒惑罵自己傻,他一定比她更難過!

  為什麼他還要承受別人的指責?

  熒惑張開嘴,用沙啞的聲音叫著爹娘和妹妹。她不能忍受家人繼續責備連晨曦,那不是他的錯。

  她嗓音響起的下一瞬,就聽到隔壁雞飛狗跳,不到眨眼的工夫,劉家人都擠在熒惑的床邊。

  「女兒,你怎麼樣?」

  「姊姊,痛不痛呀?」

  親人的關切,如溫柔的潮水,迅速圍攏了熒惑。

  她來不及感傷,也來不及回應,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來轉去,不由自主的問:「晨曦呢?」

  他怎麼沒跟過來,不想看到她嗎?

  眾人無語,感慨萬千。熒惑最關心的人,從何時起變成了連晨曦?

  小玉笑了,笑中有淚。「姊夫躺在床上,不能動。」

  「小玉,你過去告訴他……」熒惑誠摯的神態顯示著她對連晨曦的重視。「跟他說我沒事,叫他不要胡思亂想。」

  「好。」小玉動容的點頭,羨慕他們夫妻心心相映。

  熒惑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哪怕是只聽見一字半句,只要是連晨曦的聲音,她都滿意。

  可惜,爹娘在她身邊說個不停,她始終沒能聽到一點點關於連晨曦的動靜,他不好嗎?

  她好掛心他,好想陪在他身邊安慰他。熒惑不自覺的撫了撫扁平的腹部,他們的孩子……徹底的沒了。

  劉母見了她的舉動,感歎道:「想開點,說不準是逃過一劫,你還年輕,以後會再有孩子的,別傷心。」

  只是劉母不敢說,即便將來她又懷孕了,會不會再出什麼意外?

  熒惑沉默了半晌,正視他們,認真道:「不是他的錯,這件事和晨曦沒有關係,爹、娘,你們不要怪他。」

  劉家夫婦啞然。

  熒惑愧疚的低頭,「對不起,害你們擔心了,往後可能還要令你們擔心。我……我離不開他的,對不起。」

  淚水不爭氣的湧到眼眶邊打轉,她費盡力氣才不讓它們滑落下來。

  在劉家夫婦一起沉默的此刻,失去孩子的痛苦才慢慢浮現,絞擰著熒惑的心,令她喘不過氣。

  其實,她不是很期待孩子的到來,至少沒有連晨曦那麼盼望;然而失去了孕育的骨肉,連她這麼冷漠的女人也會難過,連晨曦一定更傷心。

  熒惑不由自主的懇求他們,千萬別再責怪那個男人了。她相信,沒有人會比他更自責。

  她的懇求,在靜悄悄的房裡,顯然無比清晰。那清晰的聲音也傳到了隔壁,令小玉泫然欲泣,也令一向穩重從容的連晨曦,痛苦得幾乎快窒息。

  「我們不怪他,再也不怪他了。」劉家夫婦心疼極了,急忙哄著她,真是把她當親生骨肉在疼愛。

  熒惑強顏一笑,與他們寒暄了幾句,勸說他們離開,不必留下來照顧她,她想待在這,陪著隔壁不能動的丈夫。

  全城最高的建築摘星樓,在這次地震中倒塌了,裡面的下人,據說有一部分趁亂撿了值錢的東西跑走,剩餘的人被連晨曦名下的商行屬下分配去幹別的活。

  商行的管事還派來丫鬟小廝到大夫家照顧這對落難的夫妻。

  熒惑等家人一走,馬上艱難的起身。

  前來服侍她的丫鬟見狀,急急的湊上來協助。「夫人,有什麼需要使喚奴婢就可以了,不必起來。」

  「我要去隔壁,你不用跟。」熒惑在丫鬟的幫助下,整理好儀容,拿著鏡子照來看去,確定自己沒什麼異樣,接著慢慢走出門。

  月亮正圓,寒風依舊冰涼。

  熒惑讓守在門口的小廝不許出聲,自己推門走進連晨曦休養的房間,她不想吵醒他,奈何他的感覺太敏銳。

  她的腳才踏進門,他就出聲了。

  「熒惑?」他甚至不必張開眼睛就能判斷出她的到來。

  房中燈火通明,照著兩人無血色的蒼白面孔,熒惑看他一眼,忽然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

  發生了那麼多事,受了那麼多的傷,可她慶幸兩人都平安的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將來。

  「我爹娘走了,我請他們最近都不要過來。」她走到床畔。

  他抬眼看她,「我聽見了。」

  方纔她在屋子裡和劉家夫婦說的話,他一字不漏全聽進去了,包括她惹人心疼的懇求。

  連晨曦閉起眼,藏起不能洩漏的脆弱,語調平淡的吩咐她:「你回去躺著,別起來走動。」

  「沒事的,我不是一摔就碎的瓷瓶。」熒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摸他袒露在外的手、臂、肩、頸……她要這個男人永遠屬於她。「我會好好活著的,晨曦。」

  連晨曦眉頭輕蹙。

  她的手指撫上他的唇,「不要道歉,什麼話都別說,我看你一眼,馬上就回隔壁。」

  他想說的道歉,已經向她家人說了一遍又一遍;而她想說的理解,也告訴了雙親,讓旁人和她一起去體諒他。

  他們都聽見了對方要說的話,即使不是當面告訴自己,只是讓旁人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份情,依然震撼著彼此。

  連晨曦忍不住又睜開眸子,灼灼的目光如水般多情,他看著她,惋惜的說:「我連名字都選好了。」

  他們沒能出世的孩子,他是多麼盼望著擁有她的骨肉。

  熒惑俯身,情不自禁的吻著他。「會有機會的,我們是夫妻,要相纏一輩子的,不會就這樣結束。」

  她在安慰他,她在乎他,她的心裡有他……連晨曦含住她探入唇裡的羞怯小舌,回以更深厚的眷戀與她糾纏不休。

  這麼多年的等待,怨恨,求之不得,現在他終於得償所願了;然而他一點都不開心,親她一下,他就痛上一分。

  他這種不祥之人,真的能夠保護她,與她相守一輩子嗎?

第八章

  調養了數日,熒惑和連晨曦稍微恢復了體力,他們仍住在大夫家中並不奢華舒適的客房裡。

  慈善的大夫並未因為各種關於連晨曦的恐怖傳聞而排斥他,這使得夫妻二人更不想離開這個會公平對待連晨曦的地方。

  可惜,劉家夫婦一直在催促著熒惑回娘家休養,連晨曦只得盡快安排人手送她回去。

  當熒惑隨著丈夫回到娘家,發現她的物品已一箱箱的運送進門,但是連晨曦的東西一件也沒帶上,他似乎不打算與她一起住下。

  「你不跟我住在這嗎?」她當著家人的面問他。

  劉家夫婦顧著熒惑的面子,立即出言挽留他,「是啊,你就和熒惑先住在她出嫁前的房間。」

  連晨曦搖頭,「我得去處理災後的一些狀況,熒惑就留在這,讓你們照料了。」

  他並未許諾何時會來接她走……

  熒惑不放心,帶著他來到她的房間,等四下無人,她才問他:「你的商行是不是出事了,有困難?」

  「沒,不是嚴重的問題,一點小狀況。」

  「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她不再掩飾對他的關切。與其等他受到傷害才來後悔沒有對他好一點,她決定從今以後要傾心對他。

  「你多吃多睡,恢復健康就好。」連晨曦保持微笑,也保持著與她的距離,像是怕再傷害到她,不再隨便觸碰她。

  熒惑露出了有點寂寞的表情,只是閉著眼睛的他看不到。

  「我……要在這住多久呢?」她小小聲的問。

  「我也不清楚,等我消息。」

  摘星樓倒塌了,他要忙著重建嗎?這陣子他要在哪裡安身?不在她身邊,他會每天來探望她嗎?為什麼他不跟她一起住呢?

  熒惑有許多疑問,只是她生性不愛糾纏,儘管疑慮令她煩躁不安,也不會打破沙鍋問個不停。

  連晨曦又交代了幾句要她照顧身體的話,就準備離開了。

  他還是那麼溫柔體貼,但她感覺得出他有心事,也許為了失去孩子而消沉,也許他仍在自責。她能體諒他的魂不守舍,疼惜他的鬱鬱寡歡,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晨曦……」送他到大門口,熒惑放眼一看,就見到對面的摘星樓變成廢墟,她感傷的揪住他的衣袖不想讓他離開。

  連晨曦睜開眼,也看了廢墟一眼,接著輕聲開口:「我會重建的,把它修復到和原本一樣。」

  熒惑朝他一笑,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離開他,不會像以前年少時那樣,捨棄他。

  連晨曦伸出乎,像是要撫摸她嬌嫩的臉頰,可手指還沒碰觸到她的臉,他又慢慢的放下了。

  「我走了。」深深的凝視著她,片刻後,他轉身而去,獨自一人走向街道另一邊屬於他的商行。

  熒惑目送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清秀的臉龐佈滿惆悵。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回復以往的悠然從容?

  若有辦法令他不那麼憂傷,她相信自己絕對會去嘗試,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在她生命裡,他已經成為不可缺少的存在。

  

  一次劇烈的地震,帶給城裡百姓重大的損害,因此有謠傳造成這次損害的罪魁禍首,八成是連晨曦。

  即使他失去了住所,以及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沒人同情。

  雖然熒惑一直待在劉家,但不用外出也能聽到不人和親人帶回家的風言風語,那一句句奚落連晨曦的話語,比刀劍更加刺傷她的心。

  小玉一直陪在她身邊,為連晨曦打抱不平。但熒惑知道,除了妹妹這個不信邪的孩子以外,世上沒多少人願意相信連晨曦的無辜。

  曾經,她也和世人一樣殘忍,抗拒著連晨曦……

  「姊夫已經兩天沒來找姊姊了。」小玉午覺一睡醒就到處問丫鬟,連晨曦可有過來,得到答案後,她比熒惑還失望。

  「他大概很忙吧。」熒惑在劉家受到最好的照料,然而她的精神氣色並沒有好到哪去。

  「姊,你想不想去找姊夫?」小玉坐到她身旁,睜著閃亮亮的眼睛,期待的望著她。

  「你最近是怎麼了,對男女之事這麼感興趣?」熒惑捺著性子調侃妹妹。其實小玉的提議,讓她一顆心蠢蠢欲動。

  連晨曦究竟在忙些什麼?聽說他進了商行後就沒有蹤影了,他為什麼不來看看她呢?

  只是分開兩天而已,夜裡獨自一人難以入睡的孤寂,令熒惑加倍的思念她的夫婿。

  她已經習慣了他的溫柔笑語、他的氣息,像吃了上癮的藥,著了迷,稍微疏離,渾身就有說不出的難受在騷擾她的理性。

  「小玉……」熒惑望著屋外晴朗的天氣,「你去跟爹娘說一聲,就說我……出門一趟。」

  「去找姊夫?」小玉拍著手,「我也跟著去?」

  「你以為去看戲呀!」熒惑沒好氣的輕戳妹妹的額頭一下。

  「讓我跟嘛,我要跟嘛!」小玉賴在她身上不起來。

  她也不曉得為什麼老愛看姊姊與姊夫相處的情景,每次看著姊姊面對姊夫時的羞澀,還有姊夫寵愛姊姊的那份柔情,都會讓她感到很甜蜜,整個人都覺得舒服了起來。

  「女兒呀!」劉母慌亂的叫聲突然傳來,打斷了兩姊妹的交談。

  「娘,你叫姊姊還是叫我?」小玉搶先跑到門口。

  「找你姊姊呢!」劉母撇開小女兒,臉上堆滿令人看不明白的複雜表情。「熒惑,連晨曦派人來找你。」

  「派人?」熒惑急急奔出房門,「人在哪?」

  劉母見她一聽見連晨曦的名字就失了魂,擔憂得說不出話。

  熒惑拉著她走,焦急的問:「他是不是有什麼……」

  連晨曦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被他派來的人要做什麼?她慌得手足無措。

  「熒惑。」劉母把她的惶恐看進眼裡,對她的擔憂加深了幾分。「據說他沒事,只是……他派人來和你道別。」

  熒惑疾走的腳步陡然停頓。「道別?」

  她不敢置信的凝視劉母,在那張為她擔憂的臉上,熒惑看見滿載的憐憫。

  

  來的人是熒惑認識的程瑞霖。他深知熒惑的脾氣手段,一見她面色冰冷的出現,心下除了彷徨還是彷徨。

  「大……大姊。」程瑞霖笑著先出聲,本想稱熒惑「大嫂」,但轉念一想,他是來為連晨曦與她劃分界線的,那句稱呼只好中途更換。

  「廢話少說,他交代了什麼?」熒惑佇立在花廳門前,擋住外頭照射進來的一絲陽光。

  原本在一旁伺候的下人都被她打發走了,只剩她與程瑞霖兩人。

  程瑞霖隱約察覺出她的怒氣,想起她曾經心狠手辣的行為,額際不禁冒出冷汗。

  「大哥讓我把摘星樓的地契帶給你。」他迅速將所有值錢的東西奉上。「還有這兩箱銀子,是賭局的分紅。」

  「這就是他交代你的任務?」熒惑陰沉的問。整個人顯得冷漠,寒氣逼人,所有用來對付外人的臉色,全都擺出來了。

  「……另外,他說,為了你的安全,他最好還是離你遠一點……然後……希望你照顧好自己。」程瑞霖每說一個字,就見熒惑的臉色更陰沉一分,說到最後他像跌進冰潭裡,全身寒冷。

  「為了我的安全?」熒惑很平靜,平靜得週身籠罩著看不見的陰影,彷彿隨時可能發動電閃雷鳴。

  「假如沒事的話,我先走了。」程瑞霖急著告辭。

  「他在哪?」熒惑等他跨出門檻時,出其不意的問。

  程瑞霖像是被暗器擊中了似的,一動也不動,嘴角微微扯了兩下,最終仍是沒回答。

  「沒用的傢伙,自己不敢來見我……」熒惑走到花廳中央,看著程瑞霖帶來的貴重物品,眼裡有寒光閃爍。

  「大哥不是怕你。」程瑞霖忍不住維護連晨曦。「他真是在乎你才會選擇遠離你,像當初遠離我們那樣。」

  「既然他有選擇的餘地,當初就不該找上我。」熒惑面無表情的說。

  從小,她就對自己充滿信心,不做沒把握的事;然而那個男人帶給她的意外,一次次衝擊著她的理智,使她混亂,對他毫無把握。

  以前,她選擇了捨棄他;可如今,她不介意為他給的混亂而傷神,寧可活在他帶來的災難中,陪伴他,不計較各種得失,只想守護他。

  結果,他卻選擇離開她。

  熒惑睨了被連晨曦派來當炮灰的男子一眼,「回去告訴你大哥,這世間很小,我和他總還會相遇的。」

  

  冬天快過去了,天氣依然寒冷。

  熒惑和家人一起吃晚飯,其他人說說笑笑的,喜氣洋洋,因為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只有熒惑顯得心不在焉,連精神也委靡不振。

  「姊……」小玉看她心事重重的,十分不忍,關心的問道:「姊夫不跟我們過年嗎?」

  「小玉!」劉母瞪了小女兒一眼,責備她說了不該說的話,提起不該提的人。

  小玉委屈的嘟起嘴。為什麼姊夫要到遠方,又叫人來向姊姊道別?

  他們夫妻明明沒有吵架,更沒正式離緣,卻要分道揚鑣,這算什麼?

  不僅小玉想不明白,熒惑自己也不知道連晨曦的選擇是對是錯,她又該不該妥協?

  可她仍故作淡定,拍了拍妹妹的肩,微笑的安撫家人,「他得忙他自己的事情,不能老是圍著我轉,我沒什麼,你們別擔心我。」

  看她笑得那麼勉強就知她言不由衷。劉家夫婦交換了一記目光,萬分惆悵。

  劉母忍不住開口勸慰她,「你們分開也是好的,你知道,他有多麼……呃,危險,成為他妻子的女人還沒有一個能逃出生天的,難得他肯放過你,就當是一個機遇吧。」

  熒惑露出苦笑,她大概是唯一一個被丈夫丟下了還會受到眾人景仰欽佩的女人。

  但,人們越是恭喜她幸運,她越是難受。

  她在乎那個男人的感受,不可能因為離開他而快樂。這樣整天牽掛著自己丈夫的女人,有什麼幸運可言?

  熒惑隨便吃了幾口飯,在家人無奈憂慮的眼神中,獨自回到安靜清冷的寢房。這些天,她獨自一人入睡,漸漸也就習慣了沒有丈夫體溫的冰涼氣息。

  與他分開,她並不會活不下去,倒是他,不再迷戀她了嗎?

  熒惑坐到窗邊,點起一盞燈,看著窗外的夜色。

  以往,屹立於夜空的摘星樓,如今已看不見了。

  偶爾出門,她能見到許多連晨曦雇來的工人在建造新樓,不知完工的那天,他會不會出現?

  他不出現又如何?即使她在乎他,也不能忍受他的退縮……凝望著寂靜的夜空,滾燙的淚珠忽然一顆顆滑落她的眼眶。

  她驚慌的摀住臉,一直深信自己夠堅強,不會被任何人打敗的,但現在她竟覺得無助了。

  為了連晨曦的離開而無助。相識至今,是他一味的糾纏,明明是他需要她,而她沒有了他也無所謂,可為何,此時的她會心酸得掉眼淚?

  抽痛的心窩,打擊著熒惑的故作堅強,讓忽略不了的疼痛一次次告訴她,她是多麼需要她的丈夫,需要得胸口發疼,沒了他在身邊,人就恍惚得不知怎麼辦,更擔心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人陪伴。

  她如何忍受得了他的選擇,他的離開,他們兩人共同的孤單?

  「姊姊?」小玉在屋外敲門。

  熒惑震了震,趕緊抹乾淚水,語調不平穩的應道:「小玉,我有點累,先休息了,明天再陪你玩。」

  「我不是來找你玩的,姊,是對面重建的摘星樓居然又塌了。」

  熒惑對這消息不感興趣,但仍勉強自己出去面對妹妹。「又沒有地震,摘星樓為何會倒塌?」

  「上次地震把摘星樓震垮,這些天重建的工人不知觸動了哪塊地基,整座樓的地面又往下塌了進去,還傷了不少人呢!」

  熒惑無語,能夠想像外人又會怎麼謠傳這次的意外是連晨曦帶來的災難。

  「你可別為了看熱鬧,往那邊跑。」熒惑送妹妹回房,叮嚀妹妹注意安全,自己卻在離開後,直接出門,走向災情更加嚴重的摘星樓。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著無數道身影忙來忙去,心裡空蕩蕩的,飄浮不定。

  這一片殘垣斷壁,何時能恢復原貌?

  恐怕沒希望了。

  她還記得,在與連晨曦重逢之前,便已經聽人提起他在她家對面建造了一座高樓。

  於是她偷偷跑去看,窺探他閉著眼睛監工巡查的模樣。那時候,她還不曉得,當他睜開雙眸之後,那一明亮一暗濁的眼睛有多麼的吸引她。

  好不容易她下定決心,一輩子不離開的樓,居然就這麼倒塌了,碎成一地的大大小小石塊,再難修復。

  熒惑心酸的轉身,望著劉家大門,卻抬不起腳步回去,她不想回去,她不想無助的思念她的丈夫,這不是她應該做的事,她沒有那麼軟弱!

  可她,又能去哪?

  倏地,她腦海裡響起一個聲音,鼓勵著她去找那個男人。

  屬於她,絕無僅有的,始終愛著她的男人。

  他就像倒榻的高樓一樣,需要她的安撫;而她,可以用今後的所有時間,去為他重新建造一個家園。

  那不僅是他的追求,也是她……此刻的盼望。

  

  城外,有一片巍峨的山脈,連綿不絕的環城聳立著,彷彿銅牆鐵壁。

  這片山脈,是城裡百姓最堅固的堡壘,卻不是他們外出的阻礙。城的另一頭,自有江河運送百姓外出,因水運便利,而山路崎嶇,所以百姓很少進出這裡,通常靠著水路行動。

  連晨曦貪著此處清靜,多年前就在這山裡建了一座莊園。

  半個月前,他把生意全交給別人打理,隻身來到許久無人來整理的莊園,自己動手整理,不用下人服侍,就這麼無所事事的獨居,強迫自己什麼事都不去想,漸漸的,他也習慣了山中的寧靜。

  一轉眼,年終將至。

  除夕夜這一天,沒人陪他吃團圓飯,他獨自坐在空曠的庭院裡,飲著酒,吹著冷風,他心裡還是有些落寞的,即使這種落寞,他早該習慣了。

  亥時將過,連晨曦正準備入睡,突然聽見莊園外傳來騷動聲。

  以他的耳力,能清楚的聽見五人三馬帶著一些物品逐漸逼近,其中兩人步履輕盈,是他熟悉的人。

  「大哥……」沒過多久,程瑞霖的呼喊聲先傳來。

  接著,莊園大門被打開了。

  連晨曦漫步走到正廳門口,剛好與第二個進門的熒惑照了面。

  她沒正眼看他,他也沒張眼看她,兩人擦身而過。

  程瑞霖尷尬的說:「我這也是被她逼的,大哥,你是曉得她的手段的,別怪我多事,我是被逼的,被逼的……」

  話沒說完,他就急切的指揮手下把一箱子用品搬進門,然後火燒屁股似的拉著下人飛速離開。

  連晨曦歎了口氣,大難臨頭了。

  果不其然,其他人一走,周圍就傳來一股殺氣,慢慢的把他包圍。

  「熒惑……」他轉過身,才開口,就有一個凶器迎頭砸來。

  連晨曦伸手接下,摸了摸,「凶器」居然是顆又冷又硬的饅頭。

  「這是?」他虛心請教著把東西扔過來的女人,卻沒勇氣張眼看她。

  「除夕的團圓飯。」熒惑走到他面前,不冷不熱的說著:「我親手做的,吃吧。」

  「……」不知道有沒有下毒?

  在妻子一瞬也不瞬的注視下,連晨曦勉強咬了一口硬得他牙齒都快掉了的饅頭,實在是難以下嚥,但又不能當她的面丟棄。

  「你一個人?」等他把饅頭吃完,熒惑不疾不徐的發問。

  「你不用陪爹娘?」他不答反問。

  熒惑盯著他,不回答。

  今夜,是與家人團圓共度的日子,而他的家人,只剩她這個妻。

  大廳內,寂靜得落發可聞,但片刻前,令連晨曦落寞的氛圍已消失無蹤。

  他感受著她身上散發出的體溫,想擁抱她又忍住,開口道:「山裡冷,你身體剛恢復,不宜待在……」

  「棉被、毛毯、虎皮、狐裘,我都帶了。」熒惑打斷他的話,貼近他,抬手撫摸他的臉頰。「以前你親近我的時候,我大概就是這樣的表情。」

  她一邊摸著他的臉,一邊想像著他退縮的心情。

  「你知道我不能再保證你的安全。」連晨曦拉下她的手,就算有神算保證她能和他相伴一生,他也不敢親近她。

  「在嫁給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有多危險!」熒惑嗔怒了,將他推到他身後的桌上,小手揪起他的衣襟,「你以為我會讓你說走就走?」

  「因為被留下的是你,讓你自尊受創了?」連晨曦苦笑的安撫她的怒氣,「熒惑,該丟臉的人是我,身為男人卻無法保護好自己的女人,你不必為了我離開而覺得失敗。」

  「假如我不要你,你以為我會為了面子來找你嗎?假如我真想你離開,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她揚起手,衝動的想打上他自艾自怨的臉,然而怎麼都下不了手。

  她咬咬牙,小手按住他的臉,狠狠的吻住他的唇。這是屬於她的,她不要放手。

  連晨曦因她的舉動,驚得失去反應能力。她每一個溫柔的吻,所傳遞出的憐惜之情,擊垮了他的鎮定。

  「熒惑,算了,我認命了。」他語氣虛弱的勸說,英俊的臉龐僵硬著,擠不出半點笑容。「我不該害你的,我認輸了。」

  「這樣的話,我不聽。我是來告訴你,你若再害我受傷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夠不夠?」她捶著他的胸膛,不肯讓他認命。

  即使上天注定給他永遠的孤單,她都要違背天命,陪在他身邊。

  「熒惑……」為什麼到如今,他已失去堅持的勇氣,她才要繼續與他糾纏?她真的愛上他了嗎?

  「要是不夠,我就弄瞎你另一隻眼睛!我不會讓你傷害我,不會吃虧的,你還怕什麼?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殘忍嗎?」

  連晨曦因她貶低自身的話語,失笑了。

  他瞭解這個不討喜的女人,其實很好騙又死心眼,只要對她好,把關懷善意給她看見,她就會軟化動容,接受每一個誠心親近她的人,把對方當自己人去珍惜照顧。

  年少時,動盪的環境和無知與過度自信讓他不懂得以柔情馴服她,現在懂了,他卻害怕自己的存在會帶給她危害。

  「別一個人躲起來。」熒惑拉著他的衣裳,強硬的語調暗藏著懇求。

  她選擇了聽從心聲,不接受他的逃避,她不會等他十幾年的,她要的就一定會得到。

  連晨曦睜開眼,凝視她情意綿綿的面容,苦笑的問:「就算我還會讓你遭受天崩地裂的危險,你也不離開?」

  熒惑也笑了,但笑容一點都不苦。「我已經……中了你的毒了,吃解藥也治不好了,怎麼離開?」

  她忍住羞澀,直視著他的眼神,讓他看見她的決心──就算再一次地震,天都塌陷了,她也不會改變決心。

  她已經不能失去這個男人了。

  「真想不到你也會說情話。」連晨曦終於開懷了,夢寐以求的人向他表白了依戀之情,他高興都來不及,實在顧不得哀怨命運對他的捉弄。

  當初那位神算曾說,熒惑和他一樣,沒有姻緣,但他們不僅成為夫妻,還願意攜手到老死,這樣算不算是對命運的否定?

  他真的沒有再次離開她的決心。

  「不准取笑我!」熒惑沉下臉,粗魯的拉起他的手,走出大廳,來到空落落的庭院。

  「去哪?」連晨曦疑惑。夜深了,她還想出門?

  熒惑轉身走到放在屋裡的箱子邊,掏出一包東西,然後回來交給連晨曦,命令他:「快放!」

  連晨曦打開一看,是煙花爆竹等喜慶時用的物品。

  今夜,是新年來臨前的最後一夜。

  他揚唇微笑,點燃煙花與爆竹,打攪深山的清靜,讓周圍的草木動物都因他們夫妻而不得安寧。

  鞭炮聲響,煙花沖天綻放,只有兩人的莊園,萬分熱鬧。

  夫妻倆坐在門檻上,等著煙火燃盡。

  在爆竹聲裡,熒惑開口:「喂。」

  連晨曦忍不住苦笑,成親至今,還沒能聽她叫聲相公。

  「你要跟我在一起,直到我死了。」她拍著他的手掌,似乎還有些怨怪他選擇離開。

  他沉默著,半張的雙眼望著天空的煙花。他沒想到她會來,簡直是自尋死路一樣,但她這一份堅持,讓他無法再固執下去。

  假如,再讓她受傷,他就陪她一起流血;若害死她,他也跟她一起走上黃泉。即使所有人罵他自私,他也不想再放手。

  熒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她的話,他沉默得像是入定了。

  突然間,她的手被他握住了,緊緊的,緊得讓她知道,他再也捨不得放開了。

  可她仍不放心的恐嚇,「下次再敢拋下我,我就打斷你的腿。」

  「換成是你,我也能那麼做嗎?」

  「你敢?」

  「……」命運果然是不公平的。

  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第九章

  山中歲月如夢境般不真切,少了旁人的打擾,夫妻二人過得更輕鬆逍遙,冬末時在山裡浸泡溫泉,初春在庭園裡種植香花;早晨清醒後為彼此穿衣,晚上入睡前閒聊到夢裡去。

  恩愛漸深,親匿至極。

  熒惑從未如此確定自己做對了一件事──把她的夫婿抓回身邊。

  「最近你似乎沒什麼精神。」連晨曦將採來的野菜熬成香甜的粥,端到妻子的床邊餵她。

  太陽高照,她還賴著不起身。

  熒惑揉了揉雙眼,拿起床畔小桌上的溫水潤了潤候,瞄了眼香味四溢的粥,沒胃口的閉著嘴巴不動。

  「乖,吃點粥。」他把粥吹涼了,哄著她張口。「這幾天你都吃不下東西,這樣對身子不好。」

  她支著身,一手抓起桌上的一面鏡子,照看了一眼又放下。「照著黃銅鏡,我也看不出氣色如何。」

  照出來的膚色都是黃的,顯得很沒精神,不過最近她確實變懶惰了。

  熒惑視線轉到丈夫身上。他的神態顯得更加的恬靜柔和,這令她非常疑惑,他就沒有惡形惡狀的一面嗎?怎能有人可以時時刻刻都端著一張和善的臉,永遠對她那麼溫柔?

  「喂……」

  「叫相公。」

  「我們……似乎沒吵過架。」

  「你不會跟我吵的,只會直接給我致命一擊。」

  「這麼狠的女人你也愛?」她才不會同情他。

  「這個問題說來話長,你必須等到我死為止,才能聽完答案。」

  他露骨的情話和與她白首偕老的邀請,令她難為情了,被他綿綿不絕的寵愛著,就算是千年寒冰也要融化了,何況她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每次,只須給他一分好,就能得到他十分柔情的回報,她就算能忍住對他的心動,也忍不住感動。

  熒惑不自覺的張開嘴,在丈夫的哄騙聲裡,乖乖的吃著他喂的粥,聽著他溫柔的嗓音,她又不自覺的抬起手,摸著他的笑顏。

  他的笑意一點點感染了她,使她心窩發甜。

  「腰長肉了。」任她輕薄的連晨曦,張開眸子掃了掃她側臥的身子。

  她臉蛋一紅,雙手覆住腰腹。「是你煮太多了。」

  「不是你變饞了?」連晨曦逗著她,忽然面色一變,回想起某些緊要之事。「上次你懷孕後,似乎也是這般的情況。」

  熒惑愣了愣,一股無法分辨的情緒慢慢湧上心頭,影響了她的判斷。

  下一瞬間,連晨曦放下手上的東西,起身走出門。

  「你做什麼?」熒惑嚇了一跳,他緊急的模樣鮮少出現過。

  「等我!」只留下一句話,連晨曦如狂風過境,消失無蹤。

  熒惑呆在床上,手撫著腹部,腦袋裡一片空白。

  半個時辰後。

  兩位聲譽有加的大夫被連晨曦一手一個抓進門來。

  經過詳細的診斷,大夫們確定熒惑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熒惑開心得說不出話,失而復得的喜悅在體內滋生著;然而,連晨曦並不高興,他在聽到大夫的診斷後又消失了。

  她再次等了他半個時辰。這回,他帶來更多人手。

  「我們馬上出發。」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她離開。

  「去哪?」熒惑讓他抱出莊園大門,示意他放下她,讓她自己走,但他就是不聽。

  「去安全的地方。」連晨曦把她抱進等候在外的馬車裡。

  「那是什麼地方?」

  「……」他也不知道。

  兩人坐進寬大舒適的馬車,面面相覷。

  對連晨曦而言,這世上有他在,就沒有安全之處。不過有一個人,或許能夠指點他前往某處避免災難。

  「我們去慕容家。」

  「全家都在卜卦算命的慕容家?」

  「兼看風水。」

  熒惑愕然,「我懷孕需要看風水?」

  「非常需要。」

  

  夫妻二人匆匆來到慕容家,求見能力首屈一指的當家女主人。

  「你們來得正好。」被譽為當世第一卜者的「神算」慕容瑤,沒等他們說明來意,立即告訴他們,「有一個地方你們可以去,那是直到今天才顯現出來的福地──

  關外,匈奴人的草原。」

  「不!」熒惑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前往那個傳說中只有草和野獸的地方。「匈奴人的草原,那種地方……我們小時候日子再艱難也沒想過去那種地方!」

  慕容瑤就是當初為連晨曦占卜妻室人選的中年婦女,她同情的看著熒惑,回道:

  「連夫人,有你相公在,你的情況只會一日比一日艱難。」

  熒惑無言,找不到維護她家相公的說辭與憑據。

  連晨曦又問了慕容瑤幾件事。熒惑仔細一聽,居然是幾時上路,選擇走哪條路的出行方案。

  她頭痛的打斷他與神算交談,「出關的提議簡直荒唐,我有身孕,應該在穩定之處安養,而不是長途奔波,那才對身體不好。」

  連晨曦搖搖頭,「上回地震,摘星樓瞬間就塌毀了,連房屋都可能倒塌,待在家裡絕不代表安全。」

  摘星樓用它悲慘的下場給了夫妻二人最有利的證明──災難是難以預測,也難以躲避的。

  熒惑再次無言,挫敗。

  「你們往草原去,五百年降臨一次的福星也許會和你們相遇,屆時,你們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慕容瑤把福星降臨的詳細情況寫在紙上,鄭重的交給連晨曦,並祝福他家夫人得以脫險。

  當連晨曦告別神算,要帶熒惑回娘家時,她忍不住抱怨道:「我只是懷孕,不是發生什麼災難,也許這次不會再發生意外。」

  連晨曦瞥她一眼,「先回娘家,和你的家人告別。」

  「晨曦……」她仍想說服他放棄遷移到關外草原的念頭。

  然而,這個向來對她依順服從的男人,只要有所堅持就一定不會退讓,像堅持娶她回家,堅持每夜與她親熱那樣,鍥而不捨,死不放棄。

  「我要怎麼跟我家人說?我又懷孕了,卻要到關外的草原去避難?」

  這個難題自然是連晨曦得負責,不過,他只要帶劉家人去看看摘星樓的災後情形一眼,他相信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決定。

  

  出關的日期擇定了一個最佳的黃道吉日。

  行走的路線經過無數次核查計算,連晨曦甚至聘請了南北二十六家鏢局的頂尖鏢師共一百二十人,專程護送他們出關。

  隨行的自然不乏名醫,雖然大多數的人跟得很不甘願;而連晨曦本人,為保眾人平安,始終獨自行動,與眾人保持一里的距離,尾隨而行。

  熒惑常常回頭顧盼,卻只能見到他孤獨的身影,次次等著要與他同行,卻都被他強行拒絕。

  這一路,走得萬分艱辛。

  經過了狂風暴雨的洗禮,遭遇了馬賊流寇的騷擾,時不時有天打雷劈、沙塵肆虐,幸有一百二十名頂尖鏢師護駕,事情總能大化小,小化無。

  終於,在夏季結束前,一行人總算平安的到達大草原。

  出發之時,連晨曦便已派遣在關外的商號人手,雇了一群人為他們建造一個家園。

  因此,當熒惑腳一落地,就看見了她今後要住的地方──

  一個大帳篷,她的家園。

  「這裡百年之內絕對不會有地震,水災、旱災也難遇上。」連晨曦晚了她三刻鐘抵達新家。

  熒惑一直在新家外等候他,聞著瀰漫在空氣裡的臭味,她完全沒有踏進家門的興趣。

  「住在這,必定萬無一失。」連晨曦對他安排的環境很滿意。

  熒惑環顧帳篷附近的野草,心想若是起火,必定燒得很壯觀,於是她悶悶的回他一句:「若是發生火災呢?」

  連晨曦笑了,志得意滿的指著身邊一條顯眼的壕溝,「我已經讓人在帳篷周圍挖出一道長溝,裡頭填滿了糞便,專門防火。『

  熒惑的臉色不像他那麼美好。「我要聞那個味道直到孩子出生?」

  即使孩子出生,他們也未必就安全了……不安全的話,是不是就要長期住在這處神算指點的難得顯現的風水寶地呢?

  連晨曦觀察著妻子不太樂意的臉色,他自己倒覺得這個風水寶地無可挑剔,防範措施做得毫無缺漏,排除了災難降臨的可能。

  若妻子不反對,他倒想在這住一輩子。

  只是……

  他想了又想,語氣輕柔的說:「我還讓人在帳篷裡放滿香料,過幾天我們試試這裡能不能種上花,把異味去除。」

  看來他很有心在這裡安家落戶。熒惑臉頰抽搐,渾身緊繃,切齒了片刻,她最終認命一歎,無奈的走進帳篷。

  夫妻相處,需要彼此體諒,互相妥協,不能任意妄為,遇到不順心的事就翻臉……她勸告自己,愛一個人就要懂得容忍和犧牲。

  「算了,比起嫁給你那天的情形,現在好多了。」她回頭看他一眼,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帳篷裡。

  成親時的他們還不柏愛,再安逸的生活也不足以彌補兩顆心的嫌隙。如今,兩人情投意合,日子再困難也不會改變他們的心心相映。

  感受到她的遷就與諒解,連晨曦在她身後開心的微笑。

  他始終堅信自己選擇的人沒有錯,雖然追她追得辛苦,但只要獲得她的信任,她就會死心塌地,不會稍不滿意就放棄。

  如今,他總算確信,她也是愛著他的。

  長期以來求之不得的怨念,揮之不去的孤單,在連晨曦追入帳篷,抱住妻子的剎那,全部消散,不復存在了。

  

  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有以往少見的俊美馬匹,高大牛群和活潑的綿羊,熒惑閒來無事,時常遠離帳篷,看著附近的牧人放牧。

  有次她臨時起意,問著連晨曦:「若是馬匹或牛群失控,到處狂奔,衝撞到我們,怎麼辦?」

  她的問題令他立刻緊張起來,召集人手設置起堅固的圍欄,甚至聘請數人守在圍欄邊,只為時刻監視動物們的舉動。

  他的反應著實令她哭笑不得,然而有人這麼在意自己,熒惑不由得萌生了死而無憾的想法。與他相處的每一天,都是甜的,連草原上隨處可見的牲畜糞便也像天空的雲朵那麼有特色。

  漸漸的,她想,陪他一起住在遠離喧囂的草原上也不壞。

  雖然無法孝敬父母,但她相信連晨曦會安排好一切,讓他的手下幫忙他們照顧她父母。

  平日裡,兩人常待在帳篷中,講述年少分別後各自的際遇,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飛逝而去。

  轉眼間,到了秋天,天氣日益寒冷,連晨曦意識到草原的氣候對懷有身孕的女人而言,並不適宜。

  「這是新買的狐皮,晚上你若覺得冷就穿著它睡覺。」

  「不需要的……」接過他捧給她的純白狐皮,熒惑眉心一蹙,「我們還帶了虎皮和貂皮過來的,不需要再買這些東西了。」

  況且動物的毛皮也沒有連晨曦的身體那麼溫暖。熒惑在心裡說著悄悄話,眉目間流蕩著一絲譴繼情思。

  連晨曦的內功修為深厚,自然會為她溫暖身子,不過天寒地凍的,又是冰雪將至的時節,他終究捨不得妻子受苦受寒。

  可是神算說過,福星要冬天過後才會出現,他就是想帶熒惑入關尋個舒適的地方避寒,也沒有勇氣讓大腹便便的她再度奔波,更怕錯過了能保佑她平安的福星;即使那只是神算的一面之詞,他也不想錯過任何能保她安全的機會。

  「你不用擔心了。」發現他沉默不語,面色不佳,熒惑毋須猜測也知道他又再煩惱了。「帳篷裡有你帶來的暖爐、毛皮,夠暖和的了。」

  「不,這裡入冬後會更冷,你有舊傷並還懷著身孕,從前又生活在溫暖的江南,草原的冬季對你太吃力了。」

  熒惑坐到他腿上,捏了捏他的鼻子,戳了戳他的臉頰,不曉得如何為他解憂,但也不忍心看他眉頭緊皺,只能命令他:「閉嘴,少胡思亂想,別煩我。」

  她用軟綿綿的語調說著威脅的話,每個字都帶點懶散的鼻音,讓人聽了甜得發膩。

  連晨曦就算有再多憂慮也禁不住放空心思,專心享受她近乎撒嬌的慰藉。

  「熒惑……」

  帳篷裡的火爐燒得旺盛,但仍不及他熾熱的呼喚聲。

  「我們一起死,好嗎?」

  她在他懷裡,兩手纏著他的腰際。「為什麼你都不記恨我?」

  「你不覺得分別之後,我們都成長了?」他寧可將受過的苦當成是試煉,也不想心存芥蒂的去愛一個人。

  離開她的日子裡,他的成長、蛻變,讓他成為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不再像過去稚氣平庸。

  他情願相信,她給過他的傷害,是在幫助他獲取擁有她的力量。

  「我不要跟你一起死。」熒惑抓著他的頭髮,揪了兩下,接著,她冷漠的補上一句:「你要跟我一起活下去。」

  

  冬天過去,被大雪覆蓋的草原寒冷無比。

  住在草原上的人,習慣升起篝火,大伙聚在一塊,彈琴起舞,歡聲歌唱。

  立春當晚,外族人的琴聲悠悠傳入帳篷的時候,熒惑躺在床上承受分娩之苦。

  連晨曦守在帳篷外,心急如焚的聽著妻子強忍疼痛的細碎申吟。

  他聘請來的產婆們,忙進忙出的,比他還焦急。

  有不少大夫告訴他,熒惑可能熬不了自然分娩的痛楚,但要大夫想辦法讓胎兒出世,又無人能保母子平安。

  兩三個時辰過去,終於讓巨痛擊垮的熒惑忍不住放聲尖叫了。

  連晨曦的心緒本就不寧靜,冷不防的附近有人驚呼大叫,那聲響令他更加緊張不安。

  只見聚在附近的人都站得直挺挺的,抬頭觀望。

  連晨曦以為會有什麼世外高人出現,頂著福星的名義,來幫他妻子順產……

  結果,眾人一個個抬起頭,癡癡的仰望天際,不時的發出議論驚歎之聲,沸沸揚揚,卻不見任何東西出現。

  「大伙快看!」有人驚奇的大叫。

  連晨曦循聲望去,發現夜空中有一顆星光芒大綻,燦爛如火,且越來越明亮。

  他一怔,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福星?只是一閃一閃的星星,有什麼用處?

  熒惑還在為分娩而飽受煎熬,他們夫妻勞師動眾的來到草原,就只是為了看這顆星發光?

  連晨曦幾乎快控制不了躁亂的情緒。

  這時,那顆光芒萬丈的星星竟離仰望它的人群越來越近,光芒也越來越強烈。

  「它要掉下來了!」眾人大驚失色。

  連晨曦心裡大感不妙。

  閃光的天星,正以極快的速度隕落,向草原襲近──

  儘管還不知道天星會掉落在哪裡,但他估計它的危害程度,絕對包含了熒惑所在的帳篷。

  連晨曦胸口一緊,火速衝進帳篷裡。

  「熒惑,我們必須離開,有東西要掉下來!」

  這一喊,帳篷內的人立刻做鳥獸散,唯獨熒惑癱在床上無法動彈。

  帳篷外一片耀眼光芒飛快的籠罩而下,將周圍照耀得宛如白晝。

  連晨曦看著妻子血淋淋的下半身一眼,呆住了,無法確定他是否能隨意的移動她?

  「你……先走……」虛弱無力的熒惑,忍住疼痛,焦急的哀求他先離開。

  他搖了搖頭,跪坐在床旁,握著她的手,想告訴她許多來不及訴說的話。

  就在此時,刺目的光芒衝擊而來,把兩人所在的帳篷徹底包圍。

  兩人被光亮照得睜不開眼,四隻手緊緊握著,彷彿墜入異境一般,突然失去了知覺。

  半晌,光芒散去,一陣啼哭聲緊接著響起,盤旋不散。

  連晨曦首先睜開眼,驚訝的看到一個白嫩嫩的娃娃已經爬到熒惑的大腿上,邊哭邊揮舞小拳頭。

  他一臉錯愕,「熒惑?」

  同樣聽見嬰兒哭聲的熒惑,慢慢張開眼。看著大腿上的孩子,還有腿邊一塊仍在散發光芒和溫熱的小石頭,她錯愕的表情比連晨曦還明顯。

  為什麼帳篷還好好的?除了上頭破了一個小洞,裡面沒有絲毫的損壞?

  「孩子就這麼生出來了?」熒惑一臉迷惑。

  「哇啊啊啊!」白嫩嫩的娃娃搶先回應。

  連晨曦花了許多時間才找回聲音,「顯然是他?她?」

  夫妻倆對看一眼,一個鬆了口氣,躺直身體平復余痛,另一個則直接抓起娃娃的兩腳,光明正大的侵犯隱私。

  「我看……她是女的。」

  「哇啊啊啊!」

  「我只瞄了一眼。」

  「哇啊啊啊!」

  洪亮的哭聲傳出帳篷,令躲在外頭的產婆和大夫們放下心來。

  「方纔那個閃光的東西是什麼?」 

  「明明看它掉到裡面的,怎麼帳篷沒被壓壞?」

  旁觀多時的人群,急忙圍到帳篷邊,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

  這時,在人群後頭,有一道聲音傳來,像是為眾人解開疑惑似的,道:「那就是福星降世。」

  眾人轉頭望去,看見幾名陌生人牽著馬匹走過來,而說話的是走在最前頭的一名中年婦女。

  「慕容夫人?」帳篷裡的連晨曦聞言走了出來。

  慕容瑤笑著恭喜他,「得此福星,必能抑制住你的煞氣,令你再世為人。」

  意思是他以前不是人了?

  話也沒錯,以前的他,是會走路的災難。

  連晨曦回到帳篷內,看了看妻子與剛出世的女兒親密相依的情形,片刻後,回身對著特地前來探望福星的慕容瑤說:「希望如此。」若不然,他也會竭盡全力,保護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的安全。

  「哇啊啊啊!」孩子又叫了,這次卻不是在哭,更像在發表聲明,或做出什麼有意義的保證。

  慕容瑤看著連晨曦,擔保道:「放心,一山還有一山高,現下來的這座一定能把你壓得死死的,讓你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有這麼神奇嗎?

  熒惑聽到外面的對話,抱著剛出生的女兒仔細打量,那五官細緻的面孔,白白嫩嫩的肌膚,令她心都酥麻了。

  她親了親孩子的小臉蛋,輕輕的說:「今後,我們家的災星要讓你一起來關照了。」

  無論這個孩子能否帶給他們好運,熒惑相信多一個人加入她與連晨曦的家,他們就會多一份與厄運對抗的力量。

  「哇啊啊啊!」精力十足的娃娃做出承諾般,叫個不停。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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