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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預演 作者:謝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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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以為,排除任何愛的可能性會是她未來的生活方式,
  她從不知道,被這雙溫暖的大手緊握住竟會令她悸動莫名。
  為了一個心頭的小小梗芥,她闖進了一對「父子」的生命中,
  開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邂逅;更為了無心闖下的「浴室事件」,
  從此和這對「父子」夾纏不清。
  一連串的錯誤,讓毫不相干的三個人組成了怪怪一家,
  展開了一場家庭生活劇……
  時日一久,她不禁惶惑──寂寞的她,真的就要愛了嗎?
  這會是未來幸福生活的預演,還是萍水相逢的短暫交會?
  他們終將各奔東西,抑或相守一生……



第一章

    不得不承認,這排獨立式洋房打造得挺賞心悅目的。

    她徐徐吐煙,一邊好整以暇的打量。

    站在巷道的斜對角,房子的全景一覽無遺,結構並非多麼特殊奇異,不過是古典的灰瓦白牆兩層樓房,但外觀保養得宜,沒有礙眼的斑駁苔痕,二樓正面還有個小小休憩陽臺,鍛造鑄花欄杆畫龍點睛,每棟房子四周圍牆由凹凸不平的灰色粗石砌成,和主建物的調性其實不太協調,可喜的是,沿著牆外人行道等距離栽種了一排高齡高大的洋紫荊,枝繁葉茂,一蔟蔟紫紅色的花朵盛放招搖,把少有行人走動的高級住宅區烘托得生氣盎然。

    了不起的樹!

    她讚歎著。欣賞完畢,瞥了眼手腕,差兩分鐘十點,順手在電線杆上捺熄了煙,用隨身攜帶的紙袋包妥,放進背包裡,嘴裡再含顆薄荷口香糖去除異味,慢吞吞踱步到四十五號倒數第三棟的大門前。

    她稍微撫了撫齊耳短髮,拉整衣衫,才伸手按了兩下門鈴。

    不到令人皺眉的等待時間,啪噠、啪噠一串蹦跳的腳步聲朝她迫近,裡頭的人問也不問一聲,大門便霍地敞開,她往下一探,一對烏溜溜圓眼瞪著她,她友善地舉起右手,「嗨!」

    小男生頂著一頭睡扁的貝克漢髮型,上唇沾了半圈白色牛奶漬,囁嚅喊了一聲:「老師,妳來了。」隨即動也不動,攔在門口一臉猶豫。

    「不請我進去坐?」

    十點整,不早不晚,她很守時,雖然她睡眠不足的腦袋有些混沌,但這恐怕是她這學期的最後一次家訪了,無論這份工作值不值得留戀,她的習慣是有始有終,精神再不濟也要勉力完成。

    「那個……」小男生搔搔耳朵,回頭望瞭望屋裡,小小面孔淨是為難。「爸爸媽媽有事出去了,家裡只有我──」

    「喔?」她很快覷了眼庭院左側的車棚,一輛和房子外觀十足不搭稱的吉普車歪歪斜斜停在那裡,車身佈滿了泥塵和大大小小的刮痕,駕駛座車門下方還微微撞凹了一塊,渾似在戰地走過一遭的風霜相,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名牌車款,但也絕非小男孩的玩具車,水泥車道上的胎痕猶新,屋主擺明了就在屋內。

    「成凱強,我數到三,你不讓我進去,我就打電話進去。」她從背包掏出手機,嘴裡念著:「一、二……」

    「不要打、不要打……」小男生急忙討饒,驚惶萬分。「我爸爸在,爸爸在睡覺,我去叫他,老師在客廳等一下,一下下就好──」瘦小的身子一溜煙竄回屋裡。

    反手掩上大門,她尾隨而入,一駐足在玄關,立即發現一公尺圓周內,根本走動不了分毫,她用力揉了揉酸澀的眼皮,才確定並沒有看走眼。

    從腳尖算起一公尺以外的範圍,佈滿了各式各樣的堆積物;一落一落的書本,包括中西專業用書、稀奇古怪的雜誌、大開本建築圖書、攝影集,廢棄的圖畫設計紙張,小小屋宇模型,小學生的課本、童書、書包,大人小孩的衣物,各式空寶特瓶,捆紮好的大小不等的垃圾袋……目不暇給、歎為觀止,必須擁有一雙利眼和一顆鎮定的心才能勉強辨識出客廳的原貌,所有的地板、沙發、茶几,全都被這些跳蚤市場般的雜物掩埋了。

    她下意識抬起頭,亂象幸好無法禍及挑高的天花板,優雅的圓弧穹頂和古典水晶吊燈完好無恙,如果原來的室內設計師目睹了這番景象,就算不抓狂也要暗自垂淚。接著,不可思議地,流動的微風掠過她的鼻尖,也順道飄晃過一陣陣食物過時的悶餿味。

    她縮緊鼻翼節制吸氣,小心翼翼在雜物堆間尋找行走路徑,以免被絆跤。大約挪步到了客廳中央位置,不期然瞥望到後方餐桌上,一隻灰色長毛扁臉貓正俯首在攤開的飯盒中大快朵頤,全身糾結的毛球幾乎掩蓋了它的波斯血統,看樣子才剛從一場街頭巷戰中脫身,狼狽髒汙如一只野貓。

    這一家是怎麼回事?竟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得如此徹底!

    「老師,我爸爸太累了,起不來。」小男生從樓梯後方的一扇房門鑽出來,愛莫能助地聳聳細瘦的肩。

    「喔?我記得我在聯絡本子上寫了拜訪時間,你沒提醒爸爸嗎?」她慶幸自己一向隨遇而安,生活離嬌貴也有一段距離,很快就能按捺住驚詫。

    「有啊!他說他很累,請老師改天再來。」回答得很流利,反而欠缺說服力。

    她抿嘴憋氣,思考了幾秒鐘,說道:「那我坐在這裡等,等爸爸醒來。」隨手胡亂把沙發上散亂的書本往旁一推,無賴般地坐下。

    「老師,爸爸可能會睡到中午喔!」很好心地提醒她,臉上表情有幾分鬼祟。

    「不要緊,老師今天的時間本來就是排給你的。」她回報一個溫柔的笑。

    這個週末是太悠閒了嗎?她做了一個不像自己的決定。

    為了忘卻惱人的餿腐味,她索性努力回想小男生的家庭背景資料。

    成凱強,八月二十日生,小三學生,一百三十公分,二十六公斤,家境富裕。父親成士均,前景服飾公司負責人;母親周怡玲,服裝設計師,夫妻倆對唯一的孩子不特別關注,但不至於不聞不問。家庭聯絡簿一向都有簽名,但從未表達意見,交流欄裡,對老師提出的疑問一律回答簡要,避重就輕,近幾周,甚至不再回覆,這樣的情形在這所家長多半關切過頭的私立小學並不常見。

    成凱強學業表現除了數學一科超乎標準,其餘表現平平,家庭作業馬虎敷衍,在同學間開朗無心機,偶爾調皮過頭遭數落時,又唯唯應承,乖巧得不忍太過苛責。認真來說,小男生很擅於在團體中生存,沒什麼值得導師特別矚目的地方,直到近兩個月,成凱強的頭髮開始長如刺蝟,制服皺如梅乾菜,小領帶失蹤,白球鞋變成灰鞋,身上微微發出異味,數學以外的科目一落千丈,她終於不得不注意起他,不時追問小男生近況。

    小男生變得沉默了些,發呆次數增加,課堂上常常一問三不知,偶爾玩得忘形時仍笑得一口缺齒門牙閃現,很有點逆來順受的味道。

    她數度以電話聯絡家長都得不到回應,聯絡本上的交流欄永遠是一片空白,詢問成凱強亦是制式回答,「爸爸媽媽出國了,家裡只有菲傭和我,她不會寫中文字。」

    除此之外,真正讓學校開始關切小男生的原因是──成家的月費已逾期,會計室催繳無效,身為代導師的她銜命登門拜訪,一探究竟。

    此刻放眼望去,成家若真有菲傭,那麼這個菲傭唯一被授命的工作恐怕是資源回收,小男生無疑是被放牛吃草的對象。

    放牛吃草?很難想像這一家的主人是一間公司的負責人!

    小男生回到餐桌旁,繼續喝他的牛奶加玉米片,不時摸摸毛絨絨的貓伴頭頂,或偷瞄上她一眼。

    這對父子在考驗她的耐力啊!

    她心底有數,即使堅持完成家訪,對她的職涯意義已不大,這份工作將近尾聲,並非奢想畫下完整的句點,也清楚有人在等著看她笑話,不過活到二十六歲的現在,最熟悉的就是各種異樣的目光,別人怎麼想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極力擺脫心頭卡著一顆小石子的不安,尋回坦蕩蕩的感覺,成凱強就是那顆飛來的小石子,那張小臉上漸深的黯影讓一向明哲保身的她連睡覺都不安穩,走路也不踏實起來了。

    胡思亂想了一番,環繞在四周的氣味雖然禁不住令人皺眉,但身下的沙發實在太正點了,說不上來的輕盈柔軟包攏著她,布材細膩少見,由此可知,這個客廳還沒淪陷前,主人確實花了不少心思妝點過。有錢人當中的確存有不少怪胎,建立或摧毀心愛的事物信手撚來,毫不猶豫。

    要能習慣不斷襲來的難聞氣味,腦袋勢必得放空,她回頭一看,小男生不見了,廚房有冰箱開關的聲響,她不以為意,打定主意在這座高級沙發上消磨時間,不必太久,缺乏鮮氧的腦袋果真慢慢呆滯,四肢鬆弛,眼皮慢慢搭下,意識一點一滴渙散,只剩下微弱的聽覺持續接收外面的聲息……

    「咦?小鬼,你帶女朋友回來啊!」陌生男子打呵欠的含糊問話。

    「她是我們班的代課老師啦!這學期新來的。」很不耐煩的童嗓回答。

    「來幹嘛?」

    「家庭訪問哪!前天跟你說過了耶!」

    「關我什麼事?」

    「你是大人啊!她要找大人說話。」

    「可是──她好像睡著了?」嗤笑了兩聲,「怪胎,這樣也睡得著?」

    「我去叫醒她──」

    「噓!別出聲,在我出門之前別叫醒她,好好看著她。」

    「我不要!我要跟你去──」

    「閉嘴!我又不是去玩,待在家裡別亂跑,把家裡打掃一下。奇怪,我的浴巾哪里去了?小鬼有沒有看見?」

    「我不要,打掃好無聊,你賴皮──」

    對話漸行漸遠,她終於成功撐開了眼皮,並且登時警覺到自己的失態,從沙發上彈跳起來。餐桌上打盹的肥貓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醒,喵叫了一聲後竄跳到通往二樓的階梯,眨眼消失了。

    人呢?明明有人在附近說話的。

    「成凱強?成凱強?」她扯開嗓門喊,「你在哪里?」

    回音繞梁,這家人真把她一個外人扔下出門逍遙去了?不會吧?

    她繞著餐桌來回打轉,又窘又挫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瞥見小男生先前出入的那扇房門半掩著,決定探個虛實。

    抓住門把向前一推,來不及看清亂糟糟一團的房內是何景象,注意力就被從一扇霧色玻璃門走出來的一道身影攫住了。

    她呆立不動,對方顯然也嚇了一跳,以女性的立場而言,她的震驚應該是對方的兩倍;男人豪邁地全裸現身,茶褐色的胸肌泛著水光,堅實的長腿自在地伸展著,身上唯一的布料是手裡的一塊白色毛巾──很不幸不在重點部位,而是使用在擦拭他濕淋淋的頭髮。

    匆促地與男人對望兩秒,印象卻自動延伸為無限長久,二話不說,一百八十度向後轉,準備提腳遁逃,一個矮小的身子攔住去路──

    「老師,妳找我嗎?」

    她捉住那細瘦的肩膀,很想破口大駡死小鬼,圓張的嘴抖了半天才迸出話來:「對!洗手間在哪里?」

    胳臂一抬往右指,她以光速沖進洗手間,鎖好門,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抖著手從背包掏出一根涼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一切純屬意外,撞見貨真價實的男性裸體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會真的長針眼,況且錯不全歸她,他為什麼不把門好好關上?

    抱怨一出,隨即氣短地發現自己理虧;這整間屋子,包括她臀部底下的免治馬桶,均屬男人的私有財產,他老大想在自家庭院辦個天體轟趴都不犯法,她哪能干涉他愛不愛關門!

    煙管抽剩半截,眼前仍然不斷跳動著那些養眼畫面──男人成熟的骨架、勻稱不誇張的胸肌、平坦窄縮的小腹,還有……

    她錯愕了一下,人的腦部構造太奇妙了,短短一瞬間,竟能自動去蕪存菁,捕捉重點,想到這裡,一股不尋常的脹熱充斥耳根和頸項,她摸摸脖子,驚慌地起身窺照浴鏡。果然,沿著頸根到胸口,蔓生了一片細小的殷紅疹子,她反覆掬了把冷水潑濕肌膚,效果不佳。滿滿倒吸一口氣,做個綿長的深呼吸,沒有用;只好極力回憶一些非洲小國窮兵黷武、哀鴻遍野的新聞畫面,並且仔細觀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無辜小孩頭上繞著一群趕不走的蒼蠅,張著無神的大眼乞求一點裹腹米糧……

    片刻後,奏效了,疹子消失了,她長吁一口氣──在這顆仍存有煉獄國度的地球上,她遭逢的每樁意外事件實在微不足道,甩甩頭就該拋進垃圾桶……

    「老師?老師?」成凱強在門外高喊。「妳不是要做訪問嗎?快出來!我們要出門嘍!」

    她趕緊按下馬桶沖水鈕,「就來了!」

    對!家庭訪問,這是她造訪的主要目的不是嗎?能有效化解尷尬的可行辦法,就是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反正以後應該沒什麼萍水相逢的機會了。

    煙蒂朝垃圾桶一拋,她扭開水龍頭洗把臉,再深呼吸一次,打開門,挺胸從容走出去。

    父子倆一大一小並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男人手裡拿著一罐啤酒,一口接一口灌進喉嚨,一雙炯目從散落在前額的發絲間透視她,表情不明,但和尷尬絕對無關。他換好了一身外出服,一襲米色格子粗棉衫配一條破舊的深藍牛仔褲,和她預想的西裝筆挺差距甚大,茂盛的鬍髭率性地留在兩腮,他指指對座的沙發,「坐!」聲音倒是出奇的輕快,似乎並不在意剛才的春光外泄。

    身後的沙發堆滿了小山一般的衣物,今天見怪不怪,她動手將障礙移開,清出可容身的空位,才雙腿併攏謹慎地坐下。

    除了咕嚕咕嚕的啤酒吞咽聲,現場一陣安靜,四隻眼睛齊盯著她,顯然等著她先開口。她視線微垂,重新整理一番思緒後,一本正經道:「敝姓胡,胡茵茵,是凱強這一班的代課老師,前陣子一直聯繫不上成先生和成太太,所以才想登門拜訪──」

    「胡茵茵?」男人有一對眼尾微揚的長目,古怪地在她臉上轉了好幾回,他摸了摸削挺的鼻樑,「哪個茵?」

    「綠草如茵的茵,有問題嗎?」

    「……沒問題,請繼續。」男人將啤酒擱下,拳頭支著腮,比方才更專注地審量她。

    「很抱歉,我能私下和成先生溝通一下嗎?」她介懷地瞥上小男生一眼。

    「無妨,我和小子之間沒什麼秘密,儘管直說。」

    「啊?」她楞了楞,兩個男生面無表情,等著她道出來意。

    也許人家父子關係很新潮,她的擔心誠屬多餘,為了節省時間,她決定不再婆媽,「也好,今天來主要是和您溝通有關凱強最近在學校出了不少狀況──」

    啪一聲,小男生頭頂無端挨了一記,男人瞠目喝道:「臭小鬼!你在學校闖禍啦?」

    小男生雙臂交叉護頭,「沒有啊!幹嘛打我──」

    胡茵茵忙不迭揮手阻止,「別激動,別激動,他很乖,沒闖禍──」

    男人濃眉一擰,斜睨著她。

    她喘口氣解釋,「是這樣的,他最近一次段考成績退步太多,作業也沒有按時交──」

    啪一聲,第二記響起,男人怒斥:「成績單在哪里?敢耍我?你又自己簽名啦?」

    小男生哭喪著臉抱屈:「你不是在睡覺,就是在上班,沒人可以簽……」嗚咽得口齒不清。

    這男人不是普通的粗魯,他當自己的孩子練過鐵頭功嗎?

    她沒料到自己也會有道貌岸然的時刻,忍不住站了起來,挺胸正色道:「請您別激動,孩子的課業表現和家庭有很大的關係,平時請多關心一下他的生活起居,現在一味責備他只會模糊焦點,他的失常不是一朝一夕了,用心一點應該就能發現問題,他是個好孩子,功課要追上不難……如果家長有心的話。」這番諷言很明顯了吧?

    男人沉默地喝完啤酒,悶聲道:「功課我會多注意,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一點不太好說白,卻不得不說,她送上建言,「他的頭髮──該整一整了。」

    「喔?」男人握住小男生下巴,左看右看。「這造型不好嗎?抹點髮蠟就行了啊!」

    她勉強保持平靜,克制著漸漸高昂的語調,斗膽勸進:「成先生,我對孩子的髮型沒意見,但是清潔很重要,請提醒孩子保持身體的整潔衛生,制服也該常換洗,學校是團體生活,就算我不介意,別的同學也會對他另眼相看,相信您也不希望他在學校遭到側目吧?」

    男人摩挲著鬍髭,用臂肘撞一下小男生道:「早告訴過你了,念私立學校就這點麻煩,你那些嬌生慣養的同學和他們的勢利眼爸媽沒兩樣,已經知道怎麼以貌取人了。」

    「成先生,」她拍了一下額頭,「請別灌輸孩子似是而非的偏見,就算在公立學校,服裝儀容也不能太草率啊!」

    男人打了個呵欠,甩甩濡濕的濃髮,瞅著她道:「是,以後我會儘量盯著他洗澡,謝謝老師的忠告,我可以走了嗎?」邊看看表。

    在下逐客令了,再多言恐怕適得其反。這個男人表現乖張反常,瞧這一屋子亂象就可窺見他的行事作風,並非陌生人的三言兩語就可以讓這個家改頭換面的,她開始懷疑成凱強的家庭資料根本是繆誤的。

    「還有……最後一件,」也是最難啟齒的一件,她硬著頭皮說道:「這個月的月費學校還沒收到匯款,是不是請您撥空繳費一下。」私立小學除了昂貴的註冊費,還有每個月的月費,她已經接到會計室的三次催告。

    父子倆面面相覷,男人問小男生:「喂,你有錢嗎?」

    小男生兩手一攤,「我的郵局存款只剩一千三佰元,根本不夠。」

    「這就麻煩了……有沒有什麼可靠的親戚可以暫時借一下的?」

    「和別人借錢會被媽媽打。」

    「書快念不下去了還怕被打?」

    「我不知道他們住哪里嘛!」

    她傻眼地看著兩人一問一答。這是在唱雙簧給她聽嗎?她確信自己沒有走錯家訪地址啊,為什麼她感受到嚴重的雞同鴨講呢?

    「咦?有怪味道──」小男生忽然皺皺鼻子,轉著眼珠子問他父親:「你聞到了嗎?」

    男人站了起來,四下張望,努著鼻尖追索一縷縷飄來的焦灼味。她也聞到了,原有的餿味幾乎被壓倒性的焦嗆味驅逐殆盡,她猶疑地問:「有什麼東西煮壞了嗎?」

    「怪了,今天還沒有用過爐子啊!」男人不解。

    小男生冷不防尖叫一聲,指著通向浴室的走道口不斷擴散的詭異灰煙,三人飛快奔至看個究竟,當場呆若木雞。

    大量的濃煙從浴室裡源源冒出,夾雜著橘紅色火苗,馬桶旁的垃圾桶已焚燒至扭曲變形,火勢正蔓延至衛生紙架、木制櫥櫃,櫃子裡頭還疊放著岌岌可危的毛巾,頃刻就要燃燒得一絲不剩了。

    「天啊!這是自燃現象嗎?」男人咋舌。

    「好酷……超神奇的!」小男孩嘖嘖稱奇。

    她抱著雙臂止不住地發抖,兩排牙齒叩叩響,湧現的煙味嗆得她上氣不接下氣,「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會這樣……」

    男人拉了她一把,吼道:「還楞在這做什麼?快救火啊!」

    兩大一小手忙腳亂地沖進廚房,搶拿水桶、湯鍋汲水,爭先恐後朝火源澆滅。小男生靈機一動,從後院抱了個髒兮兮的滅火器來,很遺憾過了期,不僅操作失靈,還失手滾落在地上絆倒兩個驚惶的大人;男人忍無可忍,喝令小男生在大門外罰站不准靠近現場。

    數不清跑了多少趟,火勢終於徹底熄滅,雖然災區被局限在洗手間內,但焦黑的地板、壁磚,燒毀的置物櫃簡直慘不忍睹。胡茵茵趴在牆角劇烈地咳嗽,被男人連拖帶拉到前院透氣,屋外聚集了幾位聞風而至的鄰居,小男生正熱烈地向他們解說著──

    「……不知道啊,就突然起火了,好神喔!跟電影一樣……」

    「奇怪,胡老師,妳剛才進洗手間有發現什麼怪怪的地方嗎?」男人被熏黑的一張臉狐疑不已。

    她低下頭,驚魂未定,被濃煙刺激出來的淚水在灰黑的面龐上流成兩條白色小溪,她充滿愧疚地告解:「成先生,我保證,所有的損失我都會賠償給您,請千萬原諒我……」

    *   *   *   *

    對胡茵茵而言,史上最無聊、最令她敬謝不敏的聚會排名,高中同學會當仁不讓拔得頭籌。

    墨非定律一向是她的寫照,越敬而遠之的活動就越會找上她,今天她就是以不得已的理由參加暌違多年的高中同學會,理由是──剛換工作的老友劉琪非常需要舊時人脈推展業務,有胡茵茵作陪,就算交際不成也不至於枯坐冷板凳。

    交換條件則是──聚會的餐費由劉琪負擔。這對近日荷包大失血的她不無吸引力,因捉襟見肘而日漸清瘦的身材很需要攝取一點營養滋補。

    聚會地點選在高中班代家族開設的知名連鎖飯店,菜色的講究無庸置疑,可有一點著實令她不敢苟同──既然是同學會,為何不乾脆免費,皆大歡喜呢?可見成為有錢人的必要條件之一就是錙銖必較,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雖說如此,刻意餓了兩餐的她已經準備好席捲所有的昂貴菜肴,她緊跟著劉琪走入西式自助餐廳。同學會訂下的桌數全都臨靠景觀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不過缺點是取菜遠了點,總要繞一段距離才能到達各種美食區。為了不浪費時間,她一入座,和前後左右的模糊面孔打個不痛不癢的招呼,便自行前往取菜。

    擔任過牛排館服務生的她,兩手擺上四個豐盛的盤子不是難事,只是餐盤一上桌,身邊的劉琪低呼:「妳太誇張了,我哪吃得下這兩盤!」

    她趕蒼蠅似地揮揮手,「都是我要吃的,妳去交換名片吧!」

    放眼望去,認真吃食的人沒幾個,互相穿梭在座位間敬酒的人倒占了多數;不論男女,個個光鮮亮麗,盡展丰姿,說起話來男的中氣十足,職場笑話不斷;女的尾音高揚,不太自然地讚美當年的死對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這一班的組成份子除了她,似乎每個人都鴻運當頭,他們敏銳地在彼此的行頭上掂量對方的斤兩,熱衷遞交名片,而不施脂粉、穿戴像打工族的胡茵茵自動被略過。當然,她的位子剛好在柱子旁,頭又埋在盤子裡,要注意到她其實不太容易。

    不受打擾地飽腹一頓後,她把盤中食物各挪一半偷渡到自備的塑膠袋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包妥安放在背包內,順利地進行了一段時間,右肩忽然吃了重重一記,嚇得她把正要入袋的最後一塊龍蝦肉失手掉落地上。氣急敗壞的她抬頭找尋罪魁禍首,一張明豔的鵝蛋臉忽地湊到她面前,微笑裡漾著香水甜香。

    「胡茵茵啊?怎麼躲在這裡?有這麼餓嗎?」女人的嬌俏驚呼不大不小,所有交談聲有默契地暫停,胡茵茵盯著對方瑩亮的粉唇,盤算著塞進去哪一塊牛排肉較恰當。

    女人名叫秦佳,親熱地挨著她坐下,明眸大眼不客氣地審視她,頗為興致盎然,像在尋找玄妙之處。她鎮定地承受各方眼光,一面在尋找劉琪──這個情報全然錯誤的損友!行前她向劉琪再三確認過秦佳不會出席才答應赴會的。

    「哇!妳越來越不一樣了耶!」秦佳支著螓首,專注的妙目像帶刺玫瑰般扎眼,散發著來者不善的氣味。胡茵茵笑容僵硬,默數了五秒,果然,秦佳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開口了:「來,告訴我,妳是參加哪一個塑身機構瘦下來的?除了吃藥,應該還有抽脂吧?真羨慕妳,現在不到四十六公斤吧?別小氣嘛,告訴我,是不是參加魔鬼減重營了啊?實在太神奇了!」

    胡茵茵肯定自己上輩子一定向秦佳借錢不還過,搞不好還害得人家晚景淒涼,這輩子才會不放過自己,隨時隨地等著毀壞她的人生。

    停止秦佳毀壞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毀壞自己,這一招通常可以大幅降低殺傷力。

    「我?我失戀了啊!」她笑咪咪道。

    「失戀?」秦佳盯緊她,面龐滑過各種心思,她貼近胡茵茵小聲道:「開我玩笑的吧?心比天高的胡茵茵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呢?據我所知,這幾年妳一直都是一個人呐。別人或許不明白妳,我可是明白的,雖然我們不算交好,但通常最瞭解彼此的,不是戰友,而是敵人。我瞭解妳,就像全世界只有我認得出來高中畢業後少了二十幾公斤的胡茵茵是何等模樣,所以啊,不是傻瓜的我當然也知道,在愛情裡神傷的妳,怎麼會有這種食欲、這種精神呢?」

    兩人對視幾秒鐘,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再轉紅,努力遏制掐緊對方脖子的衝動,她點頭道:「說的沒錯,全世界也只有我胡茵茵知道妳的刻薄功夫又精進不少了,有一打男朋友提供妳鍛鍊感覺還不錯吧?」視線回到盤子上,叉起一塊草莓蛋糕放進嘴裡,決定把秦佳當作透明人。

    沉寂了半晌,她以為對方走人了,偏頭一看,秦佳還在,迷人的笑靨裡若有所思,眸光卻涼冰冰如利刃。「喂,康宜小學代課老師的工作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做到學期末啊?」

    她渾身一僵,不解道:「妳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秦佳聳肩,「總會有熱心同學在搜集每個人的近況啊。提醒妳一下,要認真一點工作喲!康宜的師資要求嚴格,不會隨便讓新手砸他們招牌的,我爸是校董之一,我已經請他要求教務處多關照妳了,妳別讓我漏氣喔!」

    原來最近被校方嚴重關切帶班表現不符合期待的原因其來有自啊!

    她若有所悟地追尋秦佳離去的背影,並不特別感到挫敗。她缺乏嚴謹的個性其實不太適合擔任教職,丟了差不算可惜,只是怎麼想也想不通,秦佳為何揀中她作為冤家?

    連續兩年無暇出席同學會的秦佳,是因為知道她也會出現才臨時變卦的吧?這麼多年了,胡茵茵的外形落差十分大,幾乎沒有引起何任人的注意,唯獨秦佳,一眼便看見她埋伏在角落的身影,她內心到底有多惱恨她呢?記憶裡,高中三年生涯灰澹一片的她根本只有被奚落捉弄的份,沒有一樣可以和天之嬌女的秦佳相抗衡,對方為何老視她為眼中釘?就算彼此磁場相克來個相應不理不是比較符合常情嗎?

    難道是──當年那件意外?

    畫面尚未重組,她奮力甩甩頭,做個深呼吸,一邊催眠自己,她忘記了,什麼都忘記了。

    被這麼一攪和,口中的甜味轉為苦澀,她提起腳邊的背包,傳了通簡訊給正發揮業務本色的劉琪道別,決心打道回府。才推開椅子,一隻大掌按住了她的肩,愉悅的笑聲傳來:「要走了?本飯店的菜色怎麼樣?這裡只有妳最認真品嘗,給點意見吧!」

    她抬眉一瞧,是剛才被簇擁著高談闊論的其中一位男性,身量比其他人高大,穿著低調卻講究,五官是討女人歡心的那一類,她在記憶庫搜尋半天,竟找不到和他相符的姓名。

    見她表情一片茫然,他笑,「很遺憾啊,竟被妳忘記了,我是高三的班代林啟聖啊!」

    「啊!想起來了。抱歉,我記憶力一向不好,請勿見怪。」

    大三那年,林啟聖參加過一次高中同學會,他的模樣比起當年是成熟了許多,也許是長得太到位、太順理成章,沒有一點突兀之處,她反倒記不住他的長相。

    不管林啟聖是何方神聖,千萬不要心血來潮和她話當年,吃興已經索然無味的她,一點也沒有留下來的欲望。

    「妳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妳不在意的人永遠不會多看一眼。想想看,我們都快二十七了,能不變的很少了,妳真是另類。」他將一張空椅子倒轉過來坐下,兩手伏在椅背上觀看她。

    他描述的對像是她嗎?她從未和他有過交集吧?

    「你誤會了,我有輕微近視,沒看見你們請多包涵。」她扯開嘴角笑得僵硬。「菜很好吃,意見不敢當,光顧著說話不吃東西太可惜了,反正這麼貴的飯錢都交了對吧。」

    他楞了一下,她這才想起這裡是他的地盤,為了掩飾尷尬,很誇張地舉手看看表,「真的很想和你聊下去,不過我得趕回家,已經說好的,定不行,再見呐!」

    趁沒有更多人對她產生興趣前溜之大吉。她對自己發誓,明年的同學會絕不會有她!

    「我送妳到停車場吧!」他起身跟著她,一派環境長期陶養出來的周到。

    「不必了,我搭捷運,很快的,謝謝你。」她忙婉拒,怕多說多牽纏,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一到餐廳外的回廊,呵了口長氣,真有說不出的輕鬆。今天運氣不算好,幸而背包滿載而歸,這點收穫倒是抵得掉一切不愉快。

    有人越過她進了電梯,搶先按著敞開鍵等候她;她定睛一看,「咦」了聲,站住不動。

    「茵茵,送妳一程吧!不是趕時間嗎?老同學不必太拒人於千里之外吧?車上還可以再聊一會。」林啟聖大方地笑著。

    這人有什麼不對勁?她哪一點可以讓一個從高中時代就自命不凡的男人獻殷勤了?當年的胡茵茵當他的活動道具都不夠格吧?

    電梯往下滑動,她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他的詢問,一面苦思擺脫他的藉口,出了電梯,勉為其難上了那輛她叫不出名堂的銀灰色敞篷跑車,客氣地說了地址。這趟乘坐經驗雖然難得,心裡還是直犯嘀咕,她極不習慣和關係生疏的人單獨相處。

    像要展示他嫺熟的駕駛技巧和跑車性能,車子一轉到四線道大馬路上,他隨即加足油門,短距離內車身奔騰起來,風馳電掣中,根本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倒退的街景像電影鏡頭,飛梭如夢,一路上她的頭髮狂亂似女巫,兩手緊緊拽住安全帶不敢吭聲,怕一顆心跳出喉嚨。

    果然,這傢伙和秦佳是同一掛的,全憑當下心情,想怎樣就怎樣,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不出十五分鐘,車子瀟灑漂亮地滑停在那棟紅瓦白牆的小洋房前,林啟聖輕鬆地下了車,繞到她這一側,替她開了門,滿臉春風得意,剪得服貼的髮型蓬鬆微亂,增添幾許帥氣,簡直是洗髮精廣告的最佳人選。

    「妳家看起來還不錯!」他四處望一回,下了評論。

    胡茵茵拂開滿面亂髮,解開安全帶,兩腳踏在地上恍似騰雲駕霧,為了阻止自己不停打哆嗦,她伸進背包掏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碩果僅存壓扁的涼煙,發顫的手試了幾次才點燃打火機,狠命吸了一大口壓驚。

    「啊?看不出來,妳抽煙啊?我以為妳是乖寶寶咧!」

    話一出她隨即嗆岔了氣,扶著車門咳了好幾下。

    「謝了!有緣再會。」她敷衍地揮了下手,內心十分慶幸和林啟聖這班人向來沒什麼瓜葛,這傢伙害人不淺,讓她破了戒。

    「等一等!」他拉住她的手,從上衣口袋拿出一枝筆在她的掌心寫下一串號碼,「有空一塊喝杯咖啡吧!」不等她反應,他敏捷地跳進駕駛座,以令人目瞪口呆的極速倒車離開。

    喝咖啡?他真以為自己魅力無邊到任何女人都會追不及待送上門吧。

    她邊按門鈴、邊使勁搓掉掌心的筆墨,門開了,附上一聲響亮的稱謂:「老師,妳來啦!咦,妳又抽煙──」

    她快速捂住小男生的嘴,小聲警告:「閉嘴!是不是不想吃晚飯啦?」

    小男生搖搖頭。

    「這才乖!老師只抽了兩口,現在就把煙丟了,千萬別告訴爸爸。」

    她捏熄煙,細心地用面紙包好放進口袋,從背包摸索出一袋東西塞進小男生手裡。「喏,拿去!」

    「耶!」小男生歡跳起來,邊跑邊叫:「雞腿、雞腿、雞腿……」

    她跟著咧嘴笑起來,順手把其餘戰利品擺在餐桌上。真好,待會把這些菜肴裝盤一字排開,晚餐就解決了。

    她從廚房拿出碗盤,一一將菜肴倒上,香氣瞬間四溢。

    「咦?哪來這些菜?妳發財啦?」

    乍然冒出的渾厚男嗓把她嚇了一跳,她回過頭,成家男主人邊扣著襯衫扣子,邊往桌面張望,準備出門的模樣。但現在是晚上八點鐘,而他的孩子即將孤伶伶被扔在家中,這種生活習慣是不是不太妥當?

    「妳今天遲到了。」他指指腕上的表,「所以害我也遲到了。」

    「噢……呃──」該不該說?說了算不算多管閒事呢?但是今晚站在這裡準備別人的晚餐不就是多管閒事的結果?左思右量間,男人伸出五隻手指頭在她面前搖晃了一下,「哈囉,還在嗎?」

    她趕緊收神道:「呃──下次不會了。」

    「當心點,湯快滿出來了。」男人好像對她的反應能力懷著質疑,瞄了她好幾眼。那滿腮鬍渣實在礙眼。他渾身散發沐浴後的皂香,懂得清潔自己為何不順便把鬍子給刮除呢?

    「您──要出門啊?」還是禁不住問了,有些人的作為實在很難令人袖手旁觀。

    「唔。」男人伸手抓了片熏蛙魚放進嘴裡。

    「已經晚了,小孩一個人在家不大好吧?而且他還沒洗澡──」

    「妳在這裡不是嗎?妳也是大人啊!」答得十分理所當然,並且言行一致,抓起一隻頗有份量的黑色提包後匆匆越過客廳,在玄關穿上球鞋,帶上門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

    她楞在桌邊。這個男人把一個家和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留給一個只見了兩次面的女人?她和他還不算熟吧?雖然這個家和掩埋場沒什麼兩樣,總也挖掘得出幾樣值錢的東西吧?他真不擔心她捲走他的家當?

    「算了,誰叫我燒了你的浴室?就當作你看得起我吧!」她暗自咕噥。

    小男生吃完了雞腿,爬上桌繼續進攻已布上的菜,她歪著頭問:

    「成凱強,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成凱強嚼著滿口菜含糊回應,「老師不能回去喔,爸爸要加班。」

    「誰說的?」

    「爸爸啊!爸爸說從今天開始,老師要負責我的晚餐和功課,直到老師把浴室的修繕費抵銷為止。爸爸說,老師想躲債也不行,他可以到學校找校長……」

    「你們──」這一對臭氣相投的父子!

    她是理虧在先,但不表示活該被予取予求!對了,條文,白紙黑字的條文應該要確立好,否則,未來她將深陷在這個掩埋場裡沒完沒了。

    想到這裡,她無端焦慮起來,一隻手不知不覺往背包裡搜尋著。

    小男生從一盤炸明蝦中抬起頭來,滿嘴圓鼓鼓,一說話蝦殼便亂噴:

    「老師想抽煙嗎?爸爸說,老師如果一直抽煙,很快就會變小老太婆,擦再多保養品都沒用……」

    慢動作把手縮回來,她瞪著小男生:「誰說要抽煙了?我拿口香糖可不可以啊?」

    和被剝奪的自由相較,開口借錢的後遺症會不會輕微多了?她默默盤算著──該如何才能儘快回歸雲淡風輕、沒有負累的日子?



第二章

    嚴格來說,她的忍耐力算是好的,能平安度過高中三年非人歲月,不單需要過人的耐力,還要有近似植物式的麻木和放空,因此一旦有選擇的自由後,她就很少勉強自己順從民意,儘量過著簡單又不麻煩的生活。偶爾有勉強的感覺,通常都是發生在職場的鬥爭上,需要錢的時候就儘量忍耐現狀,活得下去就一走了之,總之以不勉強自己、不麻煩別人為最高行事原則。在她看來,像劉琪一樣變成工作狂,或像秦佳一樣努力成為迷人的名媛,都是非常累人的事。

    此時此刻,她坐在昂貴的英式古典餐桌旁,看著長期以便當或速食裹腹的小男生。狼吞虎嚥吃著她買來的牛肉麵。她的嗅覺和視覺不斷努力地和屋子裡的亂象相抗衡,就算轉移視線不去看被雜物掩埋的客廳,鼻子卻不能避免被廚房漫溢出的腐餿味刺激,連忍耐或放空也無法抵擋兩者的衝擊,恐怕要精神出竅才躲得過身心的虐待,這一家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媽媽出差什麼時候回來?」她忍不住捏住鼻翼間。一個家少了女主人後實在走樣得太厲害了,她相信要求完美的服裝設計師絕不會容忍美侖美奐的家破壞至斯。

    「不知道。」回答得很乾脆。

    「爸爸呢?」火災事件後,她見到鬍子兄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班啊!」

    晚上八點了還不下班?這孩子真是名副其實像農場裡的牛羊被放養著。

    她平時不是那麼急公好義,但看到只生不養的父母也不禁生氣,尤其是把孩子養在豬圈的那一種家庭。

    她無奈地歎口氣,托著下巴思考。

    未來,她有一段時間得耗在這裡,雖然根據她和鬍子兄共同擬定的「災後賠償條款」──她一時付不出的那筆昂貴修繕費,除了這個月暫替成家代付孩子的月費外,其餘允許她以家教時數抵償,順帶負責孩子的晚餐和睡前洗浴監督工作,並不包含清潔打掃的部分。

    但認真算起來,這個房子是她的工作環境,環境不良很難讓工作效率提高,冀望鬍子兄把掩埋場變黃金屋的機會十分渺茫,單看這孩子一頭一臉的邋遢相就知道了。

    「算了,算我倒楣!」她又歎了一口氣。

    廚房最重要,整理廚房是當務之急。她踏進原本應該很美麗的廚房,稍微探勘了一下櫥櫃、冰箱、水槽,幾秒的判斷,非常果決地將所有過期食物和果菜、紙盒瓶罐,分類丟進大垃圾袋,捆好放在前院,再捋起袖子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盤。感謝西餐廳的打工經驗,這些工作還不算棘手。

    接著是洗刷地板和沾了油垢的牆面,這項倒是費了點力氣,她刷得雙手紅腫發酸,直到確信聞不到任何異味才暫且告一段落。

    目標轉移到客廳,她指示吃飽後活力充沛的小男生找幾個大箱子來,將散佈在地板上、沙發上的書籍、玩具,分門別類堆進箱子,整齊排放在儲藏室。這一樣好解決,衣物呢?總不能聚成一堆了事。

    「成凱強,把家裡要換洗的衣服全拿出來!」乾脆全丟進洗衣機洗了,省得傷腦筋。明天是週三,小男生不必穿制服,曬不乾也沒關係。

    「對了,那只肥貓呢?」也得抓來刷洗一番。

    「不知道,它高興就回家,不高興就都不回來。」

    「啊?」

    就這樣,小男生寫功課,她拖地板、晾衣服,十點半,看著孩子洗完澡上床,她已經累得腰直不起來。她僵直著背脊癱坐在沙發上,腳底板下,重見天日的石英磚地板閃閃發亮,每樣傢俱都回到了正確的位置不再灰頭土臉,英式鄉村的風味終於露出曙光,真不能說不感動啊!

    不過,能維持多久呢?這一家子,連平時散漫的她都不禁要甘拜下風啊!

    *   *   *   *

    她是被一團陌生的熱氣和粗魯的推揉弄醒的,兩眼虛弱地撐開,一張蔓生鬍子的臉映入眼簾,她嚇得滾下沙發,跌在織花地毯上。

    「喂!」鬍子兄扶起狼狽的她,不是很高興的模樣。「妳好像一坐上這張沙發就會睡著,十二點半了,還不回家?」

    「成先生,你回來了。」她揉揉發痛的臀部,有點暈頭轉向,不忘向他抱怨:「麻煩您以後早點回來,我不能太晚回去。還有,老是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家不太好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總不能把他帶去工作吧?」

    他的鬍子似乎更長了,濃眉下的深目極為疲憊,襯衫和長褲沾滿了灰泥,他看起來像是從野外紮營剛回來的登山客,服飾公司的負責人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鞠躬盡瘁嗎?

    「請考慮找個保姆吧,如果凱強媽媽常不在的話。」

    「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這是什麼答案?

    鬍子兄掃了眼丕變的環境,面無表情道:「是妳打掃的?」

    「對!」這不是多此一問,有哪個好事之徒是這麼好心的?「不必說謝謝,是我受不了才動手的,孩子的成長環境得保持乾淨。」

    「多事!」他嘟嘍,「家裡搞得這麼正點,萬一讓小偷跑進來怎麼辦?」

    *   *   *   *

    她怎麼猜都猜不到他反應的會是這句話。原來把一個好好的家弄成掩埋場只是避免小偷覬覦的偽裝術?

    「成先生,」她得非常努力才能不把他當成一頭熊。「能不能儘量用正常的方法維護居家安全,比方說安裝保全設施之類的,不是很好嗎?」

    「以前是裝過,撤銷了。」他漫不在乎地看向她,「對了,我的褲子呢?剛才找了半天,衣櫃裡一條也不剩。」

    「褲子?」她不記得同意過負責他的內務這項條文。「什麼褲子?」

    「內褲。」他懊惱地解釋,「一、二、三、四、五、六、七,總共七件,一天換一件,我算好好的,今天第七天,應該還有一件,為什麼新的舊的全都不見了?」

    「嗄?」她匆匆跑到後院張望,對著曬衣架默數了一下,回來時臉上掛著抱歉的表情,「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凱強把髒衣服全都扔進洗衣機,我就全都給洗了,都晾在後院……」

    「妳──」他雙手擦腰,忿忿抹了把臉道:「我一身是汗想好好洗個澡,難道還得穿回髒衣服?」

    「您──平常不是習慣了嗎?」這絕不是在調侃他,住在垃圾堆的人還在乎有沒有乾淨衣服換穿嗎?「不然……就裸睡一晚也沒人知道啊!」

    他翻翻白眼,拱手道:「謝謝高見!」撇下她轉身就走,在房門前忽又止步,折回她跟前,嘿嘿一笑,雪白的牙齒在鬍髭問很炫眼。「不好意思,本人不像貴為老師的妳有裸睡的習慣,今天的錯誤既然是妳造成的,麻煩妳做個補償,請到巷口便利商店買件免洗褲回來,我洗完澡出來一定要在床上看到,這叫亡羊補羊,猶未晚矣,妳平時也這樣教學生的吧?慢走!」

    她傻眼片刻,才確定這頭熊不是說著玩的,他還掏了張佰元鈔票丟在茶几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操勞了一晚不但得不到任何精神獎勵,還得在半夜頭昏眼花走進超商買一件男性內褲?

    她其實不介意為男人買內褲,重點在後續效應──只要她毫無異議地做了這件事,她的身份立刻晉升為老媽子,未來就會有忙不完的瑣事臨頭,這可離她的初衷越來越遠了。

    事不宜遲,她勉為其難踏進他的臥房,附設的浴室傳出嘩啦啦的蓮蓬頭灑水聲,她舉起拳頭敲打浴室玻璃門,「喂!我決定──」她陡然噤聲,慌忙轉過頭──還未起霧的上半部玻璃門,男性背面全裸的春光一覽無遺!

    「又有何指教?」他在裡頭不耐煩地喊。

    「尺……尺寸……你剛剛忘了說尺寸!」拳頭猛敲自己腦門。

    玻璃門推開一個口,他探出濕答答的半顆頭,疑惑道:「尺寸?妳上次不是看過了嗎?還問!」砰一聲門又關上。

    該死!她捧著脖子,等待血氣退潮。這一次疹子應該不會發作太久,對!跑步,跑步可以讓血液集中在下肢──她快速奔出屋子,在巷子裡迎風慢跑,三步並兩步到了便利商店,她沖進去,在日用品區流覽一遍,隨手拿了件目標物就到櫃檯付帳。

    「小姐,妳拿的SIZE是XL的喔,確定厚?」店員瞄了瞄她細瘦的腰圍。

    「對,確定!」確定自己選擇了女用大號免洗褲。

    真可惜,她看不到他發火的表情了,她在店門外捧著小腹大笑起來。

    *   *   *   *

    喝了兩次績杯咖啡,依然見不到約見的人影。

    下班時刻,來來往往的人十分多,漢堡速食店幾乎座無虛席,她選了室外的露天座位,百無聊賴地觀賞眾生相,看見人手一根煙,習慣性摸索臀後口袋,想起剛下過的決心,用力啃了一下拇指頭。

    總是這樣,一緊張或愁悶,煙癮就犯,知道不是好習慣,用了許多方法,不幸每一次都功虧一簣。她在戒煙上的壓力不算大,獨居的她生活上沒有人會就這點嘮叨,除了近期因煙闖禍。她仔細思量過,太過依賴一樣東西絕非妙事,依賴的習慣一旦建立,要打破可就難了。

    以她過往不算高的幸運指數評量,萬一旅行時墜機在海上,不幸飄流到荒島;或被歹徒劫持,關在無人知曉的密室,少了煙不就慘上加慘?

    「對不起、對不起,塞車得太厲害了,找停車位又花了我半個鐘頭,我看以後應該和妳一樣搭捷運才對。」劉琪一坐下,忙不迭解釋遲到理由,一絲不苟的粉妝依然亮麗,別致的套裝緊緊裹住減重成功的身段上。胡茵茵很羨慕劉琪追求目標的生氣勃勃,她對事業的野心不到劉琪的三分之一。

    「不要緊,慢慢來,反正我不趕時間。」忙中偷閒的一晚啊!

    今天不是成家的家教日,一星期三天是鬍子兄決定的,她樂得不用和他打交道。這陣子身上死掉許多細胞,全是他的傑作,撇開他不談,和成凱強那孩子相處久了,很難不牽掛。那孩子最近感冒不輕,她留了紙條給鬍子兄,不知道這個粗心的爸爸懂不懂得帶孩子復診?

    「妳還好吧?工作有沒有問題?」劉琪關心地問。

    「這星期五學期結束就是最後一天了。」她坦言道,「無所謂,我已經習慣了。」和秦佳鬥法並不好玩,她好手好腳,有的是去處。

    「這樣啊……」劉琪惋歎,「妳不試試爭取看看?」

    「沒必要,我不適合他們的文化……」她本來想鄭重解釋緣由,但想想說再多也敵不過一個事實──她習慣放棄,放棄這個動作很簡單,汲汲營營卻得鎮日武裝自己,她不擅於爭取,爭取的結果不儘然等於快樂,劉琪不會同意這一點,所以她舒展笑容,「不提這個,我有事想請妳幫忙,妳能不能暫時借我一筆錢,對妳來說應該不算多,大概只要十五萬……」

    「錢呐──」劉琪遲疑了一下,從公事包拿出一疊檔,擺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今天見面就是想和妳談錢的事,妳看一看。」

    一時弄不清楚劉琪在賣什麼關子,她不疑有他拿起檔一張張流覽,不用多久,她便面露歉意,婉拒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有名詞交心。

    「拜託,妳知道我不懂的,況且我現在哪有閒錢搞這些投資──」

    「不懂沒關係,我懂就好,妳負責簽名就行了。」

    「簽──」她忽然頓住,再度拿起檔,這一次她用心了些,略過年獲利圖表、拗口的條文說明,直接翻閱最後一頁左下角用鉛筆圈注的客戶簽名處,慢慢有了初步瞭解。這份瞭解讓她笑容消失,陷入了沉默。

    「妳仔細看一看,順便簽個名。這是我替妳做的財務投資規劃,三分之一在退休保險上,三分之一分配在全球基金上,剩下那三分之一──

    「等等!我哪來的錢?」收斂了斜倚的姿勢,她按住劉琪的手。

    劉琪耐性地說明,「妳知道的啊,妳爸一直想為妳盡點心力,也不過是三佰萬,何必──」

    「三佰萬?妳去找駱振華了?妳找客戶找昏頭了,竟然找上他!」不知該用哪種語氣指責好友,她一臉啼笑皆非。

    「他是妳父親,況且不是我找上他,是他找上我,他是我新老闆的老客戶。這是他主動要求替妳做的投資規劃,數目和妳其他兄姐的身價相比是微不足道,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他說妳高中畢業後就不再向他要一分錢,大學畢業後工作也不是很順利──」

    「不要說,」她伸手掩住劉琪的嘴,「拜託不要再說!我和他沒關係,妳一直都知道,我是獨生女,從來就沒有其他兄姐,我姓胡,不姓駱,妳明白了嗎?」

    她低下頭,喝了兩口冷卻的咖啡,一陣尷尬終於讓劉琪敗下陣來,桌上的文件又收回公事包。

    「好吧,不談這個,」劉琪另啟話題,她清楚胡茵茵的底線。「那我們──談談林啟聖吧!」

    「談那傢伙做什麼?」胡茵茵恢復憊懶的姿態,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

    「妳別老是提到男人就興致缺缺的樣子。不是我愛念妳,從大學妳奇跡似的瘦下來以後,也不見妳脫胎換骨,老是T恤、牛仔褲打發自己,好好清秀一個女生怎麼可能不被男人看上眼?不,不是妳的外型,妳知不知道妳的問題出在哪里?」

    「……」

  「妳的表情。妳不是心不在焉,就是一副我很忙,沒事請趁早滾蛋的樣子,哪個男人會心動啊!」

    她短歎一聲,「那和林啟聖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那傢伙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在爭奇鬥豔的同學會中注意到妳,向我打聽妳的電話,妳說他是不是吃葷吃膩了開始吃素了?」

    劉琪認真地和她討論。

    她閉眼沉思了三秒,疲倦不已。「呐,從現在這一秒開始,林啟聖的話題已經結束,就這樣。咦?那不是──」

    她兩眼驀地一亮,伸長脖子,注視速食店門口進出的身影,並且霍地推開椅子,快步跟過去。

    「茵茵,妳幹嘛?」劉琪在背後喊。

    胡茵茵高舉右手,朝拿著一杯外帶咖啡專注在走路的男人招手,「成先生,成先生──」

    男人應聲停步,轉向她呼喊的方向,有些愕然。「是妳?」

    她猛然點頭,「是我。」要不是那刮不完的鬍子和高挺的鼻樑,眼前身著米白襯衫、黑色西裝長褲,打了黑色斜紋領帶的成士均扮相令人驚異,他人模人樣地在傍晚的街頭單獨出現,孩子勢必被留置在家裡。

    「成先生,您看見我留的紙條了嗎?」她劈頭便問。

    「什麼紙條?」一臉莫名其妙。

    果然!她換個方式問:「那聯絡簿呢?凱強的聯絡簿呢?您看了嗎?」

    「不都是妳在看嗎?」完全沒有不好意思地反問。

    如果不是顧忌自己為人師表的身份,她真想往這個人腦袋狠狠敲一下!

    她鎮定地微笑,「成先生,我是他的導師,聯絡簿是我和家長交流的管道,您不看是無法瞭解他的在校情況的。況且我不是每天到府上服務啊!」

    「噢。」他搓搓臉,又出現了不耐煩的表情。「那妳的紙條寫些什麼?」

    她吸口氣,沉聲道:「他感冒了,在咳嗽,沒發現嗎?我替他拿了三天藥,昨晚應該吃完了,今天得再復診啊!」

    「嗯?有嗎?早上上學前他和我打招呼時還好好的啊!」

    他到底算不算是個父親?她盡力忍耐道:「嚴重時再看醫生就麻煩了。他如果請病假在家您不是更頭痛?」

    他衡量了一下她的話,看看她身後的劉琪,又看看錶。「妳今晚很忙嗎?」

    「……」她瞪著他,猜測他又會有什麼出人意表的下文。

    「如果妳不是很忙,麻煩妳帶他去看一下醫生,我晚上很忙,走不開。」

    「你──」

    「反正妳不是和男朋友約會,提前離開無所謂吧?」

    這一刻,胡茵茵確定如果他不是一頭熊,那麼她就是熊,兩種無法溝通的異類在辛苦地對談。為了冀盼對方能聽懂一點點,她清晰地捲舌咬字:「成先生,請注意,這不是我今晚約會與否的問題,是您的責任問題,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孩子的身體重要,你──」

    他冷不防勾住她的肩,把她帶開人群一段距離後,鄭重其事說道:

    「胡老師,別忘了妳是縱火嫌疑犯,尚是戴罪之身,為受害家屬盡一點力並不為過吧?我不想辦法上班賺錢怎麼籌得出那筆修繕費?妳以為錢會憑空掉下來嗎?咱們各自努力吧!嗯?」他有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還鼓勵地拍拍她的手背,彷彿已將責任交接完畢,放心大膽地走開。

    她不可置信地掩住嘴,這是她沒有遇過的人種,不夠強硬的她只有節節敗退的份。歸根究柢,還是她多管閒事惹出來的麻煩,她必須徹底自我檢討。

    「那男人是誰?好像在哪兒見過。」劉琪湊上前好奇問道。

    「……學生家長。」

    「家長?怎麼妳和他說話像情侶在吵架?」

    「我最近是有點背,但不至於那麼倒楣吧。」她回座位拿起背袋。

    「看起來很年輕啊!挺有型的。叫什麼名字?做哪一行的?」

    「夠了劉琪,」她板起臉。「人家是一個孩子的爸了!」

    劉琪皺皺鼻子。「問問有什麼關係。啊?妳要走啦?不是要一塊吃晚飯?」

    「不了,改天吧,我還有事。」瞬間變得有氣無力。

    一個單身女人,在暖風送爽的夏夜裡帶著別人的孩子上醫院看病,這是她的運氣吧!

    *   *   *   *

    只剩最後一項了,那盆案頭的仙人掌,莖葉肥碩、花朵豔麗,她養得很成功,捨不得拋下,但裝滿了私人物品的紙箱實在喬不出個好位置安放它,她琢磨了半天,決定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一取出,重新排放,務必將寶貝仙人掌毫髮未傷地攜回家。

    辦公室門口有顆小腦袋在探頭探腦,觀察老師們的動靜,她抿嘴笑,「什麼事啊?進來!王苡莉。」她不準備在班上釋出離職的消息,孩子們應該不會為此事詢問她。

    「老師,快來,成凱強怪怪的。」副班長王苡莉牽住她的手轉身就往回跑。

    「哪兒怪啦?」她忙追問,不良的感覺臨頭。

    成凱強咳嗽了好幾天,體溫始終處在三十八度左右,吃了三天藥病情不見多大進展,食欲大幅減退,每晚特意變換菜色也勾不起他的興趣,活潑的身影不再到處跳動,安靜乖順得怪異。明知這種情況孩子應該待在家中休養,但想到白天讓生病的孩子一個人在家無人聞問,她放不下心,仍堅持最後一天結業式讓小男生照常上學,她好就近觀察。

    「他剛剛同樂會時一直在睡覺,體育老師叫他他也不理,老師說請班導處理,聯絡凱強的爸爸媽媽……」王苡莉有條不紊的報告,她無心聽完,加快腳步奔進教室。

    第三排偏左的座位,一群學生交頭接耳地聚攏,她撥開他們,看見帶活動的體育老師蹲在趴在桌面的小男生身旁,不斷喚著:「……成凱強,成凱強,聽見了嗎?」

    她在一旁跟著蹲下,撫摸小男生額頭,溫度依然居高不下,整張臉晦暗蒼白,她拍拍他的頰,在他耳邊輕喊:「凱強,是胡老師,醒一醒──」

    緊合的眼睫居然睜瞬了,大眼幽幽地看著她,水汪汪得異常,眼白微微泛紅,沒有血色的唇蠕動了片刻才出聲,嗓音細弱如蚊,「老師……帶我回家……我想睡覺……」

    她當機立斷,把小男生攔腰抱起,對體育老師道:「這孩子有問題,得送醫院,請代我上完最後一堂課。」

    她頭也不回沖出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能抱著近三十公斤的重負奔赴學校大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小男生在她懷裡蠕動,艱困地咳了兩聲,她趁機問:「凱強,告訴我爸爸的手機號碼,要能打得通喔,快告訴我!」

    她將耳朵貼近小男生的唇,用心捕捉那微弱的號碼,一手立刻輸入手機,憂心忡忡地按下撥出鍵。

    *   *   *   *

    男人垮著肩、疲憊不已出現在胡茵茵面前的時候,獨自在病房外發呆的她表情十分陰惻,飽含怒意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兩小時三十五分鐘,公司離這裡很遠嗎?」詰問的口吻不再客氣,秒針每轉一圈,她的火氣就熾燒得愈旺,累積到這一刻,差不多可以將冷水煮沸了。平時難得對日常事物有高昂情緒的她,一和他交鋒便開始暴躁不堪。

    他無奈地攤攤手,兩隻白襯衫長袖捋到手肘,領帶歪了一邊,全身散發著戰鬥一天後的困乏氣息。「我已經儘量趕來了,還推掉了一個會議,這會議很重要──」

    「他得了肺炎。」她冷冷地打斷他。

    「肺炎?」他歪歪頭,「不會吧?現在天氣也暖了,沒道理啊!」

    她絲毫無力把病毒型肺炎的成因逐一說明,擔心男人有失常理的回答導致她行為失控,她扭頭領著他走向護理站,「醫師請你填資料,這家醫院沒有凱強的病歷。」

    護士將表格遞給他,叮嚀道:「成先生,請填詳細一點。」

    他仍是一臉困惑,猶豫地看著病患資料表,填了姓名住址電話欄後,就咬著筆桿苦思,底下一列空格均為空白。

    「在想什麼?」她探頭過去,血型、出生地、身份證字型大小、過去的病史、過敏藥物,全都沒有回答或勾選,她忍不住冷言譏諷:「不會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啊!」他苦惱地看著她,悄聲在她耳邊問:「妳知道嗎?」

    她吃驚得合不攏嘴,情願以為他在鬧著玩,但這種時候還有心思鬧著玩的父親是不是不太正常?

    「血型呢?出生地呢?總該知道吧?」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試探。

    「我應該要知道嗎?」不很高興地反唇。

    她撐著額頭,閉眼順氣,強迫自己把所有忍耐的招術搬出來在腦袋裡溜轉一遍,很不幸地,沒有一項管用,這個男人硬生生踩到了她的地雷,她還能事不干己作壁上觀嗎?

    她陰沉沉地抬起頭,在一群護士瞠目結舌的注視下,揪住他的領帶,把他連拉帶扯地拽到轉角無人的走廊,使力一推按壓住他的胸口。

    她的動作幾近粗蠻,令他詫異得忘了反抗,任憑她目露凶光朝他低咆:

    「就是有你這種男人,只管生不管養,才會製造一堆社會問題!既然那麼不想負責任幹嘛生下他受罪?瞧你這德性哪一點像他爸爸了?連血型都不知道?成天把他放到垃圾堆像老鼠一樣自生自滅,老婆勒?也不快點找回來善後,我警告你,成凱強要出了什麼差錯,我就告你虐待兒童,讓你在公司沒臉見人!聽清楚了沒?」

    他錯愕極了,伸手揩去臉上的唾沫,表情極為詭怪,可惜其中並無羞慚的成分,反倒像是聽到一串神奇的拉丁文無法解讀而充滿迷惑。

    胡茵茵脹紅的臉和他相距不到一掌寬,眼裡因激動而濕潤泛光,急促的呼吸熱氣噴在他喉頭,明顯地怒氣衝天,他非常懷疑如果自己再度發言失當,這個女人恐怕不會輕易饒恕他。

    他謹慎地開口:「胡老師,請妳務必冷靜,身為作育英才的老師,不會想在這裡上演全武行吧?」

    她嘿笑兩聲:「你運氣不好,我剛好離職了,想告狀請便。」

    「唔?」他看著她堅決的臉,確信她並非信口開河,想了想,乾脆先認錯,「我承認,我的確不像個爸爸,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啊,我本來就不是他爸爸啊!」

    「你──」罵詞梗在喉嚨,硬生生轉了個彎,「在說什麼鬼話?」

    「胡老師,我什麼時候告訴過妳我是小鬼的爸爸了?」

    她陡然鬆開他的領帶,耳根瞬間熱烘烘,停了一會,接著惱羞成怒斥道:「你還有心情要寶,你們這一家不可理喻的──」靈光一閃,聲音又大了起來,「你騙人!他都在我面前叫你爸爸,我每次叫你成先生,你從沒糾正過啊!」

    「那小子叫著好玩的,我不清楚他是怎麼跟妳說的,我是姓陳沒錯,耳東陳。」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取出身份證,「麻煩看仔細,可別說是我偽造的。」

    她湊上眼,定睛一看,證件正面有個年輕男子的大頭照,五官英挺,刮了鬍子,蓄著三分短髮,面龐清清爽爽,乍看判若兩人,醒目的眉眼和鼻樑分明又是眼前的他,左側的姓名欄明明白白寫著──「陳紹凡」,翻過背面,配偶欄呈現空白,再轉回正面,出生日期是……「你今年才二十七?」她低呼。

    「是,妳認為我高中時有可能造孽生下一個孩子把他養到現在嗎?」

    他取回照片,放進皮夾,很高興將了這憤慨的女人一軍。

    「我以為妳知道得一清二楚,原來不過是個迷糊蛋,難怪飯碗也不保,早該知道妳……」

    「陳──紹──凡,你到底是成凱強的誰?」

    他的喉頭再度被高提的領帶束緊。他不得不承認,今天真是動輒得咎的一天,就算自己背上一首唐詩,這個老早看他不順眼的女人也有理由把他的骨頭拆了。



第三章

    醫院附設的餐飲部看起來有模有樣,似小一號的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嘗起來卻差強人意,不愧是提供給病患家屬的食物,大概料想愁眉不展的家屬很難在此敞開胸懷,品嘗美食,不會有顧客發神經向醫院投訴,未來料理的水準恐怕只有每況愈下的份。

    她嘗了一口臘肉,就做了以上斷定,立刻擱筷不用:對座的男人卻在十分鐘之內將大碗公裡的牛肉麵橫掃一空,吃完後視線落在她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燒臘飯上,直截了當問她:「吃不完我幫妳,不要浪費。」

    「隨便。」她認真地啃著手指頭,遏制著體內不斷擴散的煙癮。

    到底是年輕,食量似無底洞,但看著陳紹凡把餐盤上的飯菜吃乾舔淨,還是暗暗吃了一驚。

    「吃完啦?有力氣說話了吧?」得知他和成凱強並無親子關係後,她對陳紹凡再也不用尊稱式,語調也輕率多了。

    「我餓了兩餐,請慈悲一點。」他把剩餘的湯毫不浪費地灌進肚子裡,滿足地往椅背一靠,瞥見她的表情,搓搓後頸道:「幹嘛老用那種眼光看我?妳一通電話我不就來了嗎?我沒得過肺炎,哪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她沒說話,食客越來越多,干擾心情的音量越來越大,她抬抬下巴對他道:「到外面來。」

    他無所謂地跟在她身後,心裡直納悶:這女人真是善變,今天還沒見過她的好臉色,不時以譴責的目光打量他,難道她以前節制有禮的樣子是擺給正牌成士均看的?

    「說!你到底是誰?」兩人一到餐廳外的走廊,她狠狠推了他一把,有如女警問案。

    他啼笑皆非地回答:「我是成太太請的家教,小鬼沒告訴妳嗎?」

    「家──教?要不要說是管家啊?」像個鵲巢鳩佔的嫌疑犯還比較合理。懸疑電影看多了,想像力自動延伸,她對這個男人始終沒有好感。

    「胡小姐,騙了妳我有什麼好處?」他無奈地聳肩。

    「你說勒?」

    他懊惱地抹把臉。「真的嘛!其實說是陪讀比較恰當,這麼說妳一定不相信,不過這就是事實。我退役後,白天在建築師事務所上班,晚上還兼差,一年前找到這個工作,用家教換免費食宿,剛開始也覺得奇怪,成太太對外開出的家教條件不太合常情,那樣的房子坐落在那樣的地段,就算每天家教八個鐘頭也住不起。後來才知道,成太太比誰都會算計,她把常偷穿她衣服的外傭辭掉,我就成了家教兼保姆,呃……還兼家長簽聯絡本。成先生長年在外頭很少回來,成太太也不遑多讓,晚上不到九點不會回到家,有我在,孩子的功課和居家安全都沒了顧慮,簡直是一舉兩得。

    雖然偶爾我也嫌煩,畢竟我是男人啊,伺候個小男生洗澡穿衣上學很累人的,不過在臺北妳也知道,租個房子半個月薪水也沒了,那裡離事務所近,只好就這樣下去了,反正久了也習慣了。」

    「然後呢?那對夫婦呢?為什麼不見人影?」太離奇的故事,如果就此輕易相信,她人生的墓誌銘會不會再多添一項註腳──「可悲的傻瓜,死在詐騙集團手裡?」

    「跑了。」他聳聳肩。

    「跑了?跑哪兒去?」

    「成先生外頭早有女人了,聽說對方很有手段,幫他生了一對雙胞胎,他樂得待在那個家,瞞了太太好幾年。成太太雇了征信社查得一清二楚,親自上門大鬧一番,堅決提告,成先生索性就不回來了,成太太一氣之下也留張紙條離家出走了,本意是想威脅成先生回頭。我猜啊,雙方都以為彼此絕不會丟下這個家不顧,小孩是活生生的人呐,誰知道都錯估了對方,一個比一個狠,這棟大房子從此只剩下我和小鬼──對了,原本還有做飯的廚子,領不到薪水也跑了。」

    「……你為什麼不跑?」

    「這位小姐,我也是有良心的!」他瞪了她一眼,「再說我也習慣那個地方了,那小鬼也算乖,不過是多買個便當,負擔一些生活開銷,差別不大。」

    她托著腮,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難怪陳紹凡對這孩子切身的狀況總是一知半解,反應和一般家長大相徑庭。話說回來,凡事把自身感受擺第一的成氏夫婦也好不到哪兒去,只知把孩子當作牽絆對方的籌碼,別說孩子的教育費,成氏夫婦恐怕連生活費也沒留下分毫吧。

    她抬起頭,幫著獻計,「你可以到成士均的公司找人啦,公司總跑不了吧?」

    「公司也跑了,早遷到對岸東莞了。」

    「啊?成太太呢?你找過她嗎?做母親的總會牽掛孩子吧?」

    他做出不敢領教的神情。「通過一次電話,她撂話說要讓成士均一輩子後悔,電話就掛斷了,手機沒再通過,我猜號碼也換了吧。」

    簡直是──任性到極點的兩個成年人啊!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吧?

    她頓時沉默,一臉黯淡,自顧自地往前走,陳紹凡趕上她,兩人並肩走向直通兒童病房專屬大樓。

    「別擔心,他們一定會回來的,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

    「……」

    「現在還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後一定會有一方回來刺探軍情,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解套了。」

    「……」

    「喂!」他忽然拉住她,瞇著眼端詳她,鬚髭遮掩了掂量的神情。

    「幹嘛?」她無精打采。

    「妳不會……」尾音拉長,是質疑的口吻,「明天就落跑了吧?」

    這是個好問題,她倒是尚未思量過。這怪怪一家子的家務事未來是否該持續攬在身上?她、陳紹凡、成凱強,互不相干的三個個體,就算撒手不管,也沒有人能義正辭嚴地譴責她,真正該負責的事主已躲得不知去向,她這個路人甲憂心忡忡是為哪樁?

    她退後一步,眺望小男生病房所在的樓層,白色燈光透出邊窗,微弱不明,像小男生不夠強壯的生命體,明滅之際無人關注。她想起那張缺了兩顆犬齒的笑容,兩隻膝蓋霎時鈍重起來,口袋裡的手指碰觸到塑膠卡片的銳角,那是她的提款卡,本來準備把剛借來的一筆錢轉帳給陳紹凡當作修繕賠償費的。

    她試著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不斷拉遠她和大樓的距離,也拉遠和男人之間的距離;男人凝望她,不出聲,直到她的腳跟抵住了花圃圍籬,結束了她的嘗試。沒有辦法,她真的沒辦法再邁開步子,她虛乏地坐在一座石礅上,垂視碎石地面。

    不久,男人的鞋尖停在正前方,他蹲了下來,探看她低俯的臉。

    「你放心,我不會跑的,我燒了他們的浴室不是嗎?」她試著擠出笑容。

    他跟著咧嘴笑了,「是啊,在他們回來前不修好,我們就會吃上官司了。」

    「聽起來不太妙,那就趁早乖乖修好它吧!」

    「我們一起合作,一定很快就會完成。」

    聽起來像是個誠摯的邀請,其實兩個人已莫名地脫身不得。他們靜靜笑了一陣,又沉默了下來,她還不太適應他們的新關係,她是慢熱型的女生。

    「我──晚上還有兼差,臨時找不到人頂替,可不可以請妳……」

    不必說下去,她知道他的意思。看他老是分身乏術、困倦不堪,也是逼不得已吧?

    不好多問細節,她寬容地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吧,有事再聯絡。」

    「謝謝妳。」大手拍拍她的肩,露出感激的微笑,他踩著踏實的步伐離開。

    「喂!晚上小心一點。」她忍不住叮嚀,半夜頂著混沌的腦袋開車不是好現象。

    他沒回頭,高舉右手揮一揮,算是聽到了。

    「胡茵茵,這是妳最後一次管閒事了,聽到沒?」

    她小聲說給自己聽,卻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   *   *   *

    合上書本,她拉了張椅子端坐病床畔。睡了兩個鐘頭的成凱強慢慢掀開眼皮,陌生的空間讓他瞪著天花板好一陣,小小頭顱轉過來,熟悉的面龐近在咫尺,漸漸露出安心的笑容。

    「醒了?我替你拍痰,醫生說拍痰才會快快好起來。」手掌輕柔地摩挲孩子圓圓的額頭,她將他扶坐起來,「真勇敢的小孩。」

    這幾天歷經各種療程,小男生連靜脈注射也悶聲不吭,柔順地吃下醫院供餐;話少了許多,多半安靜地睜著烏溜大眼注視她的一舉一動,每一次暫離病房,都要她再三保證回來的時間,依眷之情超乎她的想像。她明白這只是表象,小男生的乖巧根源於害怕,害怕身邊的大人皆一去不返。

    「爸爸呢?」說著就要撐起上半身,元氣似乎充足了不少。

    「別動啊!哪個爸爸?」她不假思索問。

    小男生忽然安靜了,心虛地瞟她一眼,回答的聲音極小:「有鬍子的爸爸。」

    「有鬍子──」打心眼裡認陳紹凡作爸爸啊!

    小男生接觸最久的男性成年人也許就是陳紹凡,產生一廂情願的孺慕情愫很正常,她配合著哄慰:「爸爸上班啊,晚一點會來看你。」

    「可是我想上廁所。」

    大概尿漲才醒過來的,她笑著扶起他:「我拿尿壺,你等我一下。」

    「──爸爸說不可以。」為難地低下頭。

    「什麼不可以?」

    「讓女生看──」圓眼不敢對著她。

    她往另一張病床探視,同房的另一位女病童已經沉睡,他介意什麼?

    她體貼地拉起隔床的布簾,矮身往床底抓了尿壺,準備掀開他身上的病患罩衫,細瘦的手臂卻擋在小腹前拒絕她代勞。「我不要,爸爸說給女生看是變態!」

    她傻了幾秒,才恍悟小男生的意思,立即抿嘴微笑,「放心。我不算是女生。」

    小男生扁扁嘴抗辯:「我又不是一年級那些笨頭,老師明明就是女生。爸爸說,以後我長大找女朋友就要找像老師這一種的,雖然有點粗心可是會照顧我,不怕沒有飯吃。」

    這段不倫不類的褒獎怎麼聽都無法感到欣慰,可童言無忌,不必太介意,她有禮地答謝,「多謝他慧眼獨具,你還要不要上廁所?」

    得到了鼓勵,小男生暢然引述父子問的對談,「爸爸說,老師其實身材很好,就是不愛打扮,所以看起來像高中女生一樣。妳剛才說妳不是女生,根本騙人,如果妳是變性人,爸爸一定會告訴我,我要自己上廁所啦!」

    這番見解真讓她難以搭腔,眼看他滑下床,忙喊:「你別急,我扶你。」手忙腳亂地整弄床欄,一手扶持著體力不好的小男生,小心地往洗手問移動。

    「這位媽媽,小孩想尿尿嗎?」正走進病房的護士攔住兩人。

    「是啊!」無所謂被當成母親,她漫應著。

    「有尿壺沒看見嗎?」手指著地上的器具。

    「呃──這位小男士堅持自己如廁,就依他吧!」她尷尬地解釋。

    小男生隨聲附和:「對啊!等一下妳在外面等,不能偷看喔!」

    「我沒興趣啦!」氣惱地翻白眼。「有什麼了不起的!聽著,鬍子爸爸的話僅供參考,不必太認真,知道嗎?」

    「那妳為什麼把我家浴室燒了咧?」

    「這又有什麼相干了?」她心虛地咕噥著,讓小男生在馬桶前就定位,轉身準備關上廁門。

    小男生繼續發表看法,「爸爸說,老師一定沒看過男生不穿衣服,所以一看到爸爸脫光光,才會嚇得躲到浴室抽煙,不小心把浴室燒了。爸爸說老師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變成老處女,什麼是老處女呀?」

    她反手迅捷地關上門,隔絕那一串驚人之語,忍不住脫口埋怨:

    「陳紹凡那個大嘴巴──」

    正前方,護士手上握著藥丸和溫度計,與胡茵茵相對無言,視線遊移了半晌仍不知落在哪里好,終於,兩人不約而同望向窗外,閒聊起來「聽說明天天氣很不錯,有到三十度喔!」

    「是嗎?夏天到了……」

    *   *   *   *

    「咚」地突兀聲響起,伴隨額面碰撞地板的鈍痛產生,她再度驚醒。

    又落地了,已經用冷水洗了兩次臉,還是忍不住打盹。白天得尋找零星的空檔時間應徵新工作,晚上再回醫院看護小男生,縱然她精力再旺盛,也抵不住疲累。

    到外頭晃晃吧!現在只要一沾上椅子,睡神立即來報到,交班的人還沒出現,不能貿然離去。

    深夜病房走廊悠長寧靜,只有零星幾個護士和家屬錯身而過,她頂著昏昏欲睡的腦袋無目的地晃蕩,順著牆面直走或轉彎。

    越來越脫不了身了,小男生每天一見到她像遇見救星,喋喋不休地說著被粗魯壯碩的鐘點女看護以深具內力的厚掌拍痰的委屈,「我的背好痛,那個胖女人想拍死我,妳不要把我丟給她,拜託啦……」小男生希望一整天見到她。

    「那我們下個月可能要餓肚子了。」她實話實說。「我得找工作啊!」

    「……」不說話了,小男生沉默地眨著如星的眼睛。早慧的他非常明白女人並非在恫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陳紹凡和胡茵茵一旦力不從心,不得己撒手不管,他很有可能被安置在舉目無親的奇怪機構,直到他行蹤不明的親生父母將他領回。如果運氣壞一些,他很有可能被機構裡某些惡心腸的大人折磨得奄奄一息,這在青少年讀物裡是常見的故事情節,可怕的惡夢!

    「哎呀,再過幾天你完全不發燒了,我們就可以回家啦。」她安慰發呆的小男生。

    「爸爸賺的錢要養他的爸爸媽媽,所以很窮,老師也一樣嗎?」

    「我沒有爸媽要養,但也差不多窮,浴室恢復原狀要一筆不小的錢,反正啊,你乖乖的讓我們去工作,我們才有錢繳註冊費,你才能和鬍子爸爸在一起啊,對不對?」

    他用力地點頭,拿起她帶來的少年雜誌閱讀,不再做多餘的要求。

    這又是一個新的難題;她和陳紹凡都不是小男生的監護人,無權替他辦理轉學,為了持續讓他就學,他們就得支付高昂的學費。

    想到錢的問題立刻就頭疼,她轉了一個彎,四面景觀驟然變換,像劃分了界線,從灰暗轉變成粉色調,兩排病房夾著中央潔亮的白色地板,出現不少推著嬰兒車的粉紅色制服護士,和蝸步走路的待產婦女,抬頭看看亮著燈的標示牌,她竟走進相連的另一棟大樓裡的產後住院區了!

    正要打道回病房,病房外的一張等待長椅上有個垂首抱胸、歪倚著牆閉目養神的頑長身影攫取了她的目光──側看是個年輕男人,兩條穿著牛仔褲的長腿打直伸展,椅子上放著他的隨身背包,樣式色調極為熟悉。忍不住靠近多看兩眼,那濃亂的黑髮、從未剃乾淨的青髭,不就是陳紹凡嗎?

    她不禁一頭霧水,抓住他肩頭晃了晃,「喂!陳紹凡?喂!」

    男人倏地抬頭,迷茫的表情顯然還在夢遊,她百思不解道:「你在這做什麼?這裡是產科耶?我等你等很久了,你是來探朋友的嗎?」

    「嗄?產科?」他站了起來,東張西望一會,確定她說的沒錯,搓搓睡意濃濃的臉道:「對不起,我搭錯電梯了。」

    她一臉詫異,他昏頭得不輕啊!他每天晚上到底在忙些什麼?

    「你沒走進病房瞧一瞧嗎?」

    「妳不是說我渾身髒不准踏進病房?」

    「那你還來幹什麼?」她納悶。「不是叫你先回家洗個澡再來?」

    「太麻煩了不順路。我以為妳早就回去了,我想守在病房外,小鬼如果醒了要換藥,我再叫護士就行了啊。」

    「你看我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嗎?」她微惱道。

    他渾身上下風塵僕僕,煙味汗味齊聚一身,仰頭猛打呵欠,伸伸懶腰,不很在意她皺眉的表情,兩臂放下的刹那,她瞥到了他平坦的掌心似乎沾黏著暗紅的血色,十分礙眼,她攫住他的手腕,拉到亮處觀看。

    「你的手上沾了什麼?」

    仔細辨識,發現那不是沾染物,掌心明顯橫貫著一條傷痕,像是利器劃傷的,乾掉的舊血痕和因扯動而滲出的鮮血混在一處,尚未結痂,照理不會太好受,他竟放著不管?

    「沒什麼,搬東西時讓鐵釘刮傷了,不要緊啦!」他抽回手。

    「你瘋啦?會得破傷風的!」她拽起他,直接沖進不遠處的電梯,他還在昏頭轉向中,被扯進電梯才意識到她要做什麼。

    「別費事啦,沒那麼倒楣的。」說著人又跨出電梯。

    「站住!」她忽然厲喝,「你敢走出去?」

    被這麼一喝,立時清醒不少,他盯著那張逞起老師威嚴的面色,腳又縮回門內。

    「不必這麼生氣吧?我身上當大小傷都有的,不也沒事?」他若無其事地聳肩。

    「那是運氣好,運氣會用完的,知不知道?」她逼望他,咬牙又道:

    「你聽好,不是我雞婆,你最好保重你自己,你要是有什麼差錯,我一個人可管不了那小子,到時候難不成一起喝西北風?」

    他楞了許久,兩道濃眉糾結,隨著電梯下降,兩人垂視地板默不作聲。

    他偶爾抬眼查看她的反應,她繃著臉、抿著嘴,直盯著樓層數字鍵,門一開,兩人前一後,他順從地跟著她繞到急診室掛號。

    沒想到急診室突然蜂擁進一群車禍病患,走道橫七八豎的臨時病床上擠滿了唉叫吆喝的傷者和家屬,人手有限的護士和醫師滿場飛,沒有人有空理會乍看健全的兩個人,她碰了幾次軟釘子,終於截住一個拿著針筒的年輕小護士,急道:「拜託,我們只要打個破傷風的針就好,能不能請妳幫個忙抽空一下?」

    「哪一個?」小護士極不耐煩。

    「這一個!」她把陳紹凡推上前,展示手心的傷口。「小傷嘛!你大概是坐在遊覽車後排的吧。」二話不說,撩起他的袖子,酒精棉球隨意抹一下,針頭狠狠地紮進臂肉。

    他悶哼一聲,小護士手腳快人一等,他來不及皺眉,針已經抽身。

    「你等一等!」胡茵茵一溜煙竄進診療室,沒多久,回來時手上多了一些瓶罐和紗布。

    「走吧!」動作俐落不輸小護士,絲毫不拖泥帶水。

    回到病房,她躡手躡腳繞開兩張病床,指著靠牆的躺椅俏聲道:

    「坐下!一身髒別靠近孩子。」

    他無所謂地照辦,猜想她老師當了一段時間,習慣成自然,把他當學生使喚,反正他精神不濟,樂得有機會鬆弛筋骨。

    她傍著他坐下,攤開他的掌心,旋開藥瓶,將藥水倒在棉花上,慢條斯理地在傷口上擦拭消毒。

    「藥是妳摸來的啊?」他隨口問。

    她看他一眼,不答。

    「找到工作沒?」

    「……」

    「暫時找不到別急,我這裡還可以想辦法。」

    她閉了閉眼,「拜託你安靜,我想專心。」他果真不說話了。

    消毒後,她拿著厚厚的紗布按壓著仍在微微滲血的傷口,耐心等待,讓它凝結。好一陣子,靜謐的空間裡只有他穩定的鼻息聲,她聆聽著,儘量忽略握著他大手的事實,良久,掀開紗布,出血緩止了,她高興地笑了,左肩突然多了股壓力,她斜瞄過去,是他,竟然打起瞌睡來了,身子往下稍沉,頭顱歪向她肩頭。

    不是普通的能睡啊!她皺皺眉,繼續敷藥,覆上紗布,加以固定,收拾好藥瓶,右掌輕輕托住他的頭,往中間扶正,手一鬆,又落回她肩胛。

    這一次他的鼻尖抵著她的頸項,比剛才挨得更近。她試了三次,結果差不多,他頑固地貼著她沉睡,不肯挪移方向,她的位置太靠近躺椅末端,她若抽身離開,他勢必歪跌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喂!陳紹凡,起來!」她試圖喚醒他。

    文風不動。

    「喂!起來了!」她刻意聳了一下左肩,他在她頸側摩挲了一下便靜止不動,鬍髭搔得她發癢。

    「喂!」

    「別動,讓我睡……」他掀掀唇,從喉嚨發出的咕噥聲含含糊糊。

    「你──」

    她乾脆靠往牆面躲開他,這一來,他的頭沿著她的胸口一路順勢下滑,抵達她的大腿,找到了更妥當的靠枕,舒舒服服地睡起來了。

    他的呼吸深長,近乎陷入了酣眠;只有沉重的疲倦才能讓一個人徹底忽視環境,一頭栽進睡鄉。

    「臭男人!簡直像游擊隊打了場仗回來。」她埋怨著,停止了喚醒他的動作。

    「晚上都做些什麼去了?」她自言自語。縱使很少對男人興起好奇心,也難免對他產生迷惑,如此夙夜匪懈,能撐持到何時?

    「算了!」她交抱著雙臂,小心不碰著他。

    想閉目養神片刻,屬於另一個人的味道卻不時鑽進她的鼻腔,搔弄著她;和林啟聖以古龍水刻意營造的優雅烈香不同,這味道原始不經修飾,混雜著體味、洗衣精、汗味、塵泥味……並非惹人嫌惡,而是十足男性化的表徵如此強烈,無從忽略它。令她不自在的是,她和這個味道的主人並無特別關係,足以容許彼此不避嫌地相依偎啊!

    一隻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始終拿不定主意該用什麼姿態安歇。

    一屋子的人都毫無掛礙地睡了,她的眼皮也漸漸酸澀了,忽然羨慕起床上的成凱強,天塌下來都有人幫著扛,她可不行,她只有一個人。

    她垂下視線,落在小腹前的那頭黑髮上。

    陳紹凡呢?他不只一個人,他的努力不單是為了自己,所以,他的擔負必是她的好幾倍,勞累相對的也是,一個人處在這種狀況,自然就沒餘力計較小節了吧?那麼,她的拘泥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了。

    她長長舒了口氣,兩手隨意搭放在他的身上,輕輕合上眼。

    *   *   *   *

    三菜一湯終於上齊了。

    濕濡的兩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她扯起喉嚨叫:「成──凱──強,吃飯!」

    等了幾秒,咚咚咚的雀躍腳步聲一路從二樓沿著樓梯貫穿下來,小男孩揀了最近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掃視桌面一遍後兩眼發亮,隨即歡呼:「有雞腿、有雞腿……」

    「我知道你喜歡吃雞腿,不過這一盤花椰菜你得吃下一半,剩下一半留給爸爸。」她叮嚀著,「營養要均衡才有抵抗力,你不能再生病喔!」

    「知道了。」像只啃著雞腿的小獸敷衍一句。

    「暑假作業寫了沒?」含糊應了聲。

    「待會別忘了洗澡,內衣褲一定要換喔!」

    「唔。」

    「別開著大燈睡覺,睡眠品質會不好,還有,藥記得吃喔。」

    小男生忙祿的嘴無暇回答。她驚覺經過這一陣子折騰,除了瘦了兩公斤,還變得囉嗦了不少,彷彿只要一鬆手,這個四不像的家就會無預警坍塌掉。

    她看著小男生進食,一段時間後,她說:「那我回去了,門要鎖好,不必等爸爸回來,先上床睡覺,不可以再看卡通,聽到了沒?」不知不覺又碎嘴起來,她起了懊惱,脫下圍裙。

    「妳要走了?」鼓著滿嘴肉的面頰努力咬嚼著,圓溜溜的眼睛浮現錯愕。住院幾天的親密相處,胡茵茵代勞了大部分的看護工作,有幾次甚至夜不歸家,小男生一睜眼就能見到她,聽她晨起第一聲清脆的問候,聞到她頭髮散發的特有的橙果香,他幾乎以為她就這麼在他身旁待下來永遠不走了。

    「是啊!老師還有很多事要做,老師的家也要打掃,明天再來看你。」

    她硬起心腸。

    「對了,以後別叫我老師了,我已經不做老師了。」

    不理會她的更正,他接著說:「可是我不想一個人在家。」明知道是非份要求,分離焦慮仍使他忍不住撒賴。

    「你以前晚上不都一個人在家嗎?」她摩挲他那一頭短髮,「不要怕,你睡著了,爸爸就回來了。」安慰得十分心虛,罪惡感在心裡冉冉上升。

    轉身把孩子捨下的舉動永遠讓她坐立不安,但若為了氾濫的同情心作祟而無止境地留下,她和這怪怪一家就永遠夾纏不清了。

    「……」兩眼直盯著她不放,嘴裡倒是不忘啃完雞腿肉。不知道為什麼,小男生就是感覺到,這個長得和隔壁家的高中女生有點像的老師,禁不起他施展這一套磨功,八成會心軟。

    「別這樣看我,我一定得回去。」心一橫,她別開臉,把平時漫不在乎的表情搬出來,抵抗那雙娃娃眼的柔情攻勢,往大門方向走去。

    正要旋轉門把,背後冒出響亮的一句,「萬一爸爸死掉怎麼辦?」

    她驚回頭,叱道:「小子別胡說,快吃飯!」

    「沒胡說,我常常夢見爸爸從高高的地方掉下來,我很害怕。」

    「那是夢呀,不能當真的!」腳步果真躊躇了,這個家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孩子的憂心是很可以理解的。

    見她不為所動,小男生另啟新的念頭,「老師,想不想知道爸爸晚上在哪里上班?」眼眸閃過一絲狡點。

    「你知道啊?」她頗為詫異。

    「知道啊!爸爸帶我去過一次。」露出得意的笑。

    「沒事去煩他幹嘛?」一口拒絕,小傢伙想留人的居心她怎會不明白。

    「很好玩的地方喔!那地方很高很高,可以看到一大片夜景喔!有很多房間,隨便妳怎麼藏都不會被找到,還可以和那邊的很多叔叔玩撲克牌,贏了就有錢拿,有時候也有漂亮辣妹一起玩,辣妹輸了不想付錢,那些叔叔就叫她們喝酒,她們不肯,叔叔就用摸的交換──」

    「等一等!哪來的辣妹?」小男生形容得眉飛色舞,分明是親身經歷過。高樓、房間、男人、女人、喝酒作樂、動手動腳……這還會是什麼正經地方?陳紹凡竟然帶孩子去見識成人世界?他到底在什麼樣的古怪行業兼差?

    「賣東西的大姐姐啊!很漂亮的辣妹喔!那些叔叔超喜歡辣妹。」

    賣東西?

    遐想空間太大,一幕幕不倫畫面使她的心開始下沉,融合了不安、疑惑、好奇和憂心,她蹬著小男生,表情呆滯。小男生笑嘻嘻,乖巧地替她拎起背包,牽著她的手替她打開門,「走嘛!去看爸爸,順便買一瓶可樂,爸爸不愛喝酒,喜歡喝可樂,櫻桃口味的那種,還有滷味……」

    她遲疑了。「……我看還是別去好了。」

    她以何種身份探班?就算他從事非法活動又如何?一旦小男生的父母歸家,屆時各自解散,她和他什麼都不是。

    「去啦!一起去玩啦!」兩人走走停停出了大門,小男生聰明地轉移話題,「不能叫妳老師了,那以後叫什麼?」

    「隨便你。」

    「唔──可不可以叫媽媽?」

    「休想。」

    「妳不是說隨便?」

    「不是那種隨便。」

    「那叫辣妹好了。」

    「閉嘴!」



第四章

    她極力拉長脖子,仰望那一棟小男生所謂的「高樓」。

    「你確定是這裡?」

    「是啊!」

    這的確是名副其實的高樓,不過和她想像的有相當大的差距,正確地說法,應該是「未完成」的高樓,或者說是「工地」也行,總之,絕非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銷金窩。

    興建中的大樓幅圍不小,約有三十層樓高,在交流道附近,屬於商辦型建物。鷹架未拆,毛胚型貌已完成,正在進行外牆美化工程;某些樓層仍有燈火燃亮,夜己深,仍有不少工人上上下下在忙活,入眼所見,除了灌好水泥的樑柱、沙石堆、拆卸的模版、凌亂的各式營造器具,絲毫嗅聞不出胭脂粉味。她抱著胸觀察良久,問小男生:「成凱強,辣妹在哪里?」

    「在那裡,我帶你去。」繞過駐守警衛,兩人從側邊一扇洞開的小門往土地鑽。

    「喂!小心啊!」

    小男生一溜煙竄進一樓的巨型樑柱後,她來不及猶豫,拔腿跟上。

    幾名走動的工人瞥見小男生和年輕女人一前一後在工地追逐,相繼停下手中的工作乾瞪眼,其中一位打著赤膊、體魄精壯的中年男子出聲道:「臭小子!來找恁爸啊!這查某是誰?」

    「我爸咧?」小男生反問。

    「在樓上,小孩子不准上去,我去叫他,到後面去等。」男子帶著笑意,邊上樓邊和同伴們調笑著,一夥男子忽然爆出詭異笑聲,盯著她手中的塑膠袋謂侃:「大嫂,送宵夜來喔?頭子好幸福喔!」

    她幾秒後才會意,尷尬不已站著。小男生領著她往後方走,所謂的「後面」,原來是臨時搭建的工寮──一棟長型鐵皮屋,門半掩,小男生熟悉地推門而入,她尾隨其後,迎面襲來的是不敢恭維的男性氣味和熟食、煙酒發酵的味道。

    屋子裡很簡陋,簡易的一張辦公桌、電話、電腦、牆上一塊記錄用的白板、斑駁的檔櫃、幾張折疊椅,角落一張折疊桌上儘是礦泉水瓶、吃完的便當盒、煙蒂、檳榔盒,滿滿一桌。

    四面牆上掛了幾頂工地帽和沾滿灰泥的衣褲,她若有所悟,禁不住瞪著小男生,「辣妹呢?」

    「辣妹喔?等一下問爸爸。」小男生晃頭晃腦,開心地拿起她袋裡的洋芋片撕開便吃,渾然不覺她冒火的眼神。

    沒空發火,她得趕緊採取補救措施,對小男生說:「別吃了,我們走。」

    「為什麼?我還沒看到爸爸──」洋芋碎片噴得她一頭一臉,她抓緊小男生,低頭沖出鐵皮屋,一轉身撞上一堵硬物,反彈的力道讓她跌坐在附近一團潮濕的軟泥上。

    那團小山般的軟泥瞬間裹住她整個下半身,她掙扎著爬起來,下意識以手背揩去飛濺在眼皮上的泥巴,卻感到視線被遮蔽得更加厲害,她驚慌得一抹再抹,有人捉住她的手,遏止她徒勞的舉動,驚駭地質問:「胡茵茵,妳在搞什麼?」

    勉強從濕糊的眼皮看出去,她看到了陳紹凡,陳紹凡的表情像活見鬼,接著他不由分說拉著她大步奔跑。她大惑不解兼全身難受,試圖甩去他的牽制,下一刻她被野蠻地推進一間簡陋的波浪板隔間,來不及開口,一股強力的水柱不偏不倚噴射在她臉上,她躲到哪水柱就噴到啦,儘管她哇哇尖叫,水柱攻勢沒有稍歇,甚且沿著她的胸口往下移動,朝她下肢輪流掃射;抱頭縮在角落的她忍無可忍,胡亂踢出右腿,她聽見陳紹凡「噢」聲低吼,水柱移轉了方向,她逮著了空檔喘氣,破口大駡,「你瘋了你,敢噴我,你有毛病啊!」

    陳紹凡彎腰捂著膝蓋,疼得臉皺成一團,說話的聲音變了,像在咬牙切齒,「妳──妳要是覺得回家再沖掉一身水泥比較妥當,我沒有意見。」

    水──泥?

    她抖著下顎,拼命拂去不斷流淌在面龐上的水滴,忽然想放聲大哭。

    *   *   *   *

    人不應該有太多的好奇心,更不該輕易相信童言童語。

    她恨恨地自我告誡。看了眼陳紹凡遞過來像梅乾菜一樣的毛巾,決定不過問來自何處,趕緊往頭臉擦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工人們不時以各種名義進出工寮,逗留不到一分鐘,離開前一律進出相仿的笑聲,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不介意告訴我妳今天到這裡來的目的吧?」陳紹凡坐在她面前,平靜地看著她。

    她四下探尋,想找出那袋宵夜,很不幸地發現,小男生右手拿著滷雞爪、左手握著掀了瓶蓋的可樂,桌上一袋滷味,差不多已被工人們分食殆盡,只剩一塊瘦小的雞翅乏人問津。她訥訥說不出理由,小男生搶先回答:「老師想看辣妹!」

    「辣妹?什麼辣妹?」陳紹凡浮現一臉問號,她跳了起來,迭聲否認:

    「沒、沒有,他亂講,你別聽他胡說,很晚了,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說著就要往外竄逃,陳紹凡伸臂一攔,擋住她的去路,一隻手拎起小男生的耳朵,沉聲問:「小鬼又瞎扯些什麼了?快招!」

    小男生兩手護頭,掙脫他的手指,跳到桌旁指著檳榔盒辯稱:「我沒瞎扯,上次賣檳榔的辣妹送檳榔來,和叔叔他們玩牌,輸的就要喝酒,我沒撒謊!」

    她右手捧住額頭,感到一陣頭疼,和前所未有的悔意;雪上加霜的還有她的頸項,正傳輸著熱辣辣的刺癢,她按住脖子,萬分後悔穿了這件V字領T恤。

    陳紹凡兩道濃眉忍不住抽動,他傾著頭審視她,似笑非笑,「小姐,妳真是來看辣妹的呀?」

    臨時擠不出冠冕堂皇的藉口,她索性理直氣壯回答:「你每天搞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我哪知道你在幹什麼!」

    他眉一挑,「我在幹什麼妳很介意嗎?」

    「呃?」她怔看他,一時想不出恰當的答案。他一張臉冷不防湊近她的脖子,驚奇道:「咦?妳這裡怎麼起疹子了?過敏嗎?」說著指尖就要觸及那片肌膚,她往後一躍,躲開他不經意的探觸。

    「我沒事,待會就好了。」

    他轉了轉眼眸,噙笑道:「妳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不就行了,何必大費周章到這兒來一趟?」

    「下次不會了。」她小小聲說,回頭瞪了小男生一眼,小男生縮了縮肩,躲得更遠。

    他低聲說:「胡茵茵,小孩子口沒遮攔,妳也跟著湊熱鬧?工人沒事和送貨的檳榔攤小妹鬧著玩,哪來的辣妹陪酒!呐──看清楚,那些瓶子都是提神飲料,不是酒,休息時間玩玩牌不犯法吧?嗯?」

    「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釋了。」羞愧難當讓紅疹有增無減,直蔓延到胸口,和身上衣物的濕氣交攻,著實難受,她牽起小男生,「我走了,保重。」

    「我送你們回去。」他打開抽屜,拿出車鑰匙。

    「不用麻煩了,外面叫車很方便。」她忙不迭推拒。她打算一個星期都不想看見他,直到她徹底忘了這件事。

    「我建議妳還是坐我的車吧。」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的胸口,「妳這樣子在外頭出現不太好,該保重的是妳。」他從牆上拿了件他換下的粗布襯衫,示意她穿上。

    她以為他指的是那片疹子,一路上她都不以為意,滿腦子想的是該怎麼結束這一段趕場的生活,並且儘量不作深呼吸,以免附著在襯衫的氣味透進心肺。直到她回到一個人的公寓,脫下他的襯衫,打開衣櫃,從鑲在門片上的鏡面裡,瞥見一個狼狽不堪的女人──頭髮和臉頰上還殘留有一小塊一小塊乾涸的水泥漬,彷彿剛從垃圾堆爬起來;這不是重點,她繼續往下探,悲哀地發現薄軟的棉T,經過不留情的沖刷,緊緊黏附在她身上,慷慨地勾勒出她的身段,和胸衣的弧線,以及──左右頂端上若隱若現的兩點……她直勾勾瞪視良久,確信眼睛所見的事實,慢慢蹲屈下來,放聲尖叫。

    *   *   *   *

    拮据其實有拮據的好處。

    軟綿綿的霜淇淋在舌根暫態融化時,她真心誠意地這麼想著。偶爾嘗到的美食霎時給予百倍的驚豔,滋味一生難忘。

    「吃完這一客,可不可以再叫一碗?」一碗造型奪目的霜淇淋端上桌不到十分鐘,很快就見底,小男生沾了一嘴彩色巧克力碎片,臉上泛著興奮的光。

    「不可以,我們不要把它吃膩。」

    「那可不可以帶一份回去給爸爸吃?」

    「恐怕不行,融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等一下想吃義大利麵。」

    「想吃就儘量吃,不必客氣,今晚有人付帳。」

    「妳男朋友那麼有錢,妳為什麼不和他借錢,爸爸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我們不能隨便跟別人借錢,而且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那他剛才為什麼一直看妳一直笑?」

    「……他很感動我們這麼喜歡吃他家的霜淇淋。」

    「帥哥回來了。」

    小男孩口中的帥哥滿含笑意走近他們,面對面大方地坐下,摸了摸小男生的頭,臉卻朝向胡茵茵,「很難約到妳呀!最近在忙些什麼?」

    「找工作。」她漫不經心回答,邊吃邊打開彩色點單,仔細研究晚餐的內容。

    「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不必,我對飯店工作沒興趣。」

    林啟聖對她的回答不太在意,他靠近她,交著手臂撐在桌上,這是他慣用的一招──和女方近距離相望,只釋出淺笑,眼神專注不移,不消多久,就可以明顯感受到女人被攻陷的心慌意亂、支吾其詞,紅暈漸漸透出粉底,無論他說話的內容是否有營養,對方一概用以下的辭匯相應──「是這樣啊!」、「太棒了!」、「你真有看法!」、「我也是這麼想。」

    百試不爽。胡茵茵在這方面似乎不太敏銳,如果她反應慢了些亦情有可原,他對情場生手很有耐心,交鋒過程其樂無窮、曲折無限,只是已經過了一分鐘,他尚未得到正面回應。

    「喂,麻煩你移開一點,擋光了,我看不清楚菜單。」她抬起頭,做個手勢。

    他微楞,識趣地靠回椅背。

    「下次別選這個餐廳了,光線太差,以為可以省電又兼具異國情調嗎?很狡猾喔!」她不以為然地發出評論,忽然想起這家以景觀取勝的西餐廳位在他的飯店裡,馬上改口補強:「呃──除了光線,其他都還不錯,服務生很帥,椅子坐得很穩……」

    那一串話裡,林啟聖只聚焦在兩個字──「下次」,其餘自動模糊。

    「下次?」她並不排斥下次和他再度約見?

    「沒問題,下次妳想約在什麼好地方見面,儘管告訴我,我來安排。」

    他露出優雅的笑。

    「麥當勞、麥當勞……」小男生高舉雙手歡呼,胡茵茵出手制止,「不是跟你說了不能常吃速食。」

    「沒關係,待會就帶他去買,小事一樁,先點餐吧!」難纏的小鬼!

    林啟聖私付,看見這小鬼黏著胡茵茵出現在餐廳門口,他立刻判斷她依舊小姑獨處,才有這把精神和一個小毛頭廝混。

    「唔──一份焗烤海鮮義大利面套餐、一份海陸套餐,附加甜點是提拉米蘇、蘋果乳酪,餐後飲料是薰衣草奶茶和熱咖啡。」她招來侍者,不加思索地點完她和小男生的晚餐,再面帶微笑地看向他,「你呢?你不吃嗎?」

    「噢,我剛喝了下午茶,還不餓。」很難不感到吃驚,她才吃完一份霜淇淋,竟還有胃口容納一份套餐!那點菜的興致勃勃,是以往和他共餐的女性身上不曾有過的;通常在心猿意馬的狀態下,多數女生象徵性喝個咖啡便了事,注意力多半集中在他的一舉一動。而胡茵茵一入座,便對製作精美的菜單表現出高昂的興趣,不得不懷疑她這次爽快地答應他的邀約就為了太快朵頤一番。

    但她纖瘦的程度令人匪夷所思,連同上一次同學會的相遇,她不曾在用餐上稍事節制,極為隨心所欲地滿足口腹要求。他應該沒有記錯,高中那幾年她不折不扣是個吹脹的麵粉人,五官在飽滿的圓臉上被推擠得毫不出色,他很少正眼瞧過她,對她的印象停留在缺乏曲線的背影,以及隨時隨地抬高的下顎。

    抬高的下顎彰顯了她的漠然和漫不在乎,這樣的姿態在美女群集的班上理所當然不會太受歡迎,除了同坐的劉琪,她幾乎獨來獨往,鮮少參與社團或聯誼活動。沒想到多年後的她,像褪去一層厚厚的企鵝外衣,徹底地脫胎換骨,縮水的尖削小臉上,五官清朗了,各就各位後竟然出脫得頗為柔美,倒是漫不在乎的表情依舊。

    熱鬧的同學會裡,她一身簡便又異常安靜,反而極為醒目,不同於一般女生的急於接近。胡茵茵急於疏離的態度勾起了他的興趣,她和性感媚惑這一類形容詞差之甚遠,不至於令他心蕩神馳,到底是哪點不同?

    他生活得一向輕鬆自在,傷腦筋的思索他做不來,只能承認,她如果噸位如昔,他可是敬謝不敏。說到身段,他一度以為這個女人必然花了許多不是為外人道的功夫減重,這兩次見面,完全推翻了他的假設,她不但不忌口,並且吃得比一般同齡女性還要多,那些吃下腹的熱量都轉化到何處去了?

    太神奇了,如果不是基於男士風度,他真想好好探問她變身秘訣何在;他雖然還算年輕,平時對身材的維持絕不馬虎。

    「怎麼樣?還可以嗎?」他禮貌地詢問,大人小孩吃得非常投入,無暇多看他一眼。如果他是廚師,成就感自然不在話下,但他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宣傳自家餐廳。

    「嗯,非常好,下次我會帶朋友來捧場。」吞下一口烤明蝦,她終於騰空回答。

    見她吃得一派認真,他反倒不好意思出言打擾了,耐心靜候了好一會兒,終於瞧出了一點眉目;胡茵茵的確和別的女生不太一樣,這不一樣和生性遲鈍有一線之隔,她並非對他的肢體語言遲鈍,而是無感,她分明對他沒有感覺。

    這結論頗令他訝異,他不至於自封為萬人迷,也不是未曾失手過,但對象通常旗鼓相當,絕非像胡茵茵這種條件一般的女子,這新鮮的經驗騷動了他,讓他躍躍欲試。

    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道:「茵茵,我們家籌備了兩年的溫泉旅館下個月初開張,妳應該聽說了吧?景觀非常難得,依山傍水,有興趣的話下次請妳在那裡吃個懷石料理,吃完後再讓妳泡個湯,有個房間的視角很特別,非常隱密又可以觀夜景,可以算是半露天,妳一定會喜歡──」

    「懷石?」她眨了眨眼,「吃不完可以打包嗎?」

    「嗄?」

    「老師不能去。」小男生抬頭,斬釘截鐵地抗議。

    「喔?為什麼呢,小弟弟?」他保持著親切的笑容。如果林家雙親可以讓他自由選擇,他絕不考慮生個孩子,尤其這一種容貌看似乖巧可人實則棘手的小男孩,想必從一出生就不時考驗著做父母的智慧和耐性。

    「老師要等我爸爸回家才能走,她不能和你約會。」

    「唔?」他一頭霧水。「是這樣嗎?茵茵。」

    胡茵茵連忙放下刀叉,低叱小男生:「成凱強,不要插嘴!」她轉向他解釋,「他母親時常出差,爸爸也很忙,我擔任家教,有時候得等大人回來才離開比較妥當。」

    「原來如此,沒想到妳這麼有責任感。」有那麼點不對勁,他還不急著弄清楚。

    「因為她燒了我家浴室。」小男生加以補充。

    「成凱強──」她忙喝,尷尬萬分地對一臉愕然的男人道:「小孩子說話誇張,你千萬別介意……對了,這裡的東西的確很不錯,請問我可以外帶一份墨魚烏賊麵回家品嘗嗎?」

    「呃?」他不禁傻眼。「當然……沒問題。」依他豐富的經驗加以目測,她的腰圍絕不可能超過二十四寸,經過大餐的填充,這多餘的一份義大利麵,她能把它塞到哪里?

    問不出口,提拉米蘇已經上場,她興高采烈地拿起小叉子掐下一角,含進嘴裡,笑得更甜了。

    *   *   *   *

    「咚」一聲沉響,她迅速醒覺,經驗多了,這一次不再迷糊,她知道自己又從沙發上滾落地。碰撞的腦門隱隱作疼,她勉強撐起四肢,兩邊臂膀突然一緊,她被有力地扶上沙發,不必費神猜,一定是晚歸的鬍子兄。

    她瞇著惺鬆的眼瞥看他,他已坐上茶兒,神情若有所思,模樣不像是剛回家,像是坐了好一會兒,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看著她橫躺在沙發上打噸並且翻落地板?

    「你在那裡坐多久了?」她打直坐好,下意識摸了摸頭髮和領口,幸好扣子並無鬆脫。她不介意頭髮亂了些,在他面前她向來我行我素,絲毫不扭捏,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把他當男人看待。

    「大概有十分鐘了。」他看看錶。

    「十分鐘?為什麼不把我叫醒?」她大惑不解。

    「看妳睡得很熟,想讓妳多睡一會兒,剛才發了一下呆,沒注意到妳掉下沙發。」

    「哎呀!可是這樣我回家就晚了,你應該叫醒我。糟!都十二點了。」

    她跳起來,穿上室內托鞋,「你餓了吧?我今天帶了一份墨魚麵回來,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

    「先別忙!」他拉住她的手,她回過頭,睜大眼等待著。

    他立刻鬆手,少有的慎重,「是這樣的,我剛才想了想,妳每天這樣也不是辦法,這麼晚回去,如果就讓妳一個女人在外頭,我不放心,如果由我開車送妳回去,再回來,時間浪費了,我的體力耗損也不小,似乎不是很妥當。所以,我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如果妳同意,明天就開始執行吧!」

    她過濾了一下他的話,聳聳肩:「不太懂。」她不認為他會大發善心讓她拍拍屁股走人,這個家少了他們任何一方就會立刻坍方。

    「妳──搬過來吧!」他語出驚人,語氣平常,「妳那邊的公寓就退租吧!這裡房間多,隨妳愛住哪一間,不用白不用,反正短時間之內他們夫妻倆也不會回來,這樣妳也少了一項費用負擔,晚上也不必急著趕回去,妳說好不好?」

    她呆了呆,什麼話也沒說。陳紹凡緊盯著她,和小男生企盼她答應某件事時的神情極為相似,眼眸裡有某種讓人不能立刻拒絕的清澄單純,但這是件她從未想像過的事,就這樣沒頭沒腦地隨口應承,似乎不太像話,更何況,他們相識不到三個月啊!

    她沉默地移開目光,走到餐桌房,將那盤冷卻的墨魚義大利麵放進微波爐加熱,筷子擺好,拉了張椅子坐下,對他道:「過來把麵吃了,挺好吃的,下次搞不好我可以帶懷石料理回來,你吃過嗎?」

    他不置可否,在一旁順從地坐下。「妳有這麼多同學會可以參加嗎?三不五時吃上一頓好的。」

    「這你不用管,吃就是了。」她托著腮答,「我找到工作了,下個月就可以寬鬆點了,暑假暫時就帶著小鬼上班,你不用擔心白天他的去處。」

    他靜默片刻,認真吃了半盤黑呼呼的麵條後說:「那麼妳在擔心什麼?」

    「什麼?」

    「我是說,」他喝了口水,用紙巾揩去一嘴黑墨。「我是說,妳不肯乾脆地答應,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我沒說我擔心啊!」她低下頭,開始啃著指甲。

    「那就是答應了?」他緊迫不舍,「那妳什麼時候搬過來?我請一天假替妳搬。」

    「我……我沒答應啊!」

    「為什麼?」

    她轉過臉看住他,對他的熱切起了迷惑,指甲咬得更起勁。他被她圓睜睜的眼審視得不是滋味起來,俯首繼續吃麵,不再咄咄逼人。

    怪異地安靜了一陣子,他忽然又延續話題,「其實妳不必擔心,住在這裡,妳安全得很,就跟妳現在住的地方一樣,沒有人會騷擾妳。」

    「什麼意思?」

    他清空盤子,放下筷子,拭淨唇邊的烏漬,與她面對面,握住她的手,將她的兩隻手包覆在掌心,煞有其事的問:「妳現在有任何感覺嗎?」

    「……」

    他的手掌暖而粗糙,硬實有力,她未曾被這樣一雙大手掌握過;從有記憶起,她就很少被牽持過,她總是一個人走著各種路、各種橋,縱使跌跌撞撞,還是長大了,她不必任何人攙扶,兩手習慣放在口袋裡。

    她以為牽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也不具神秘感,不值得期待或魂不守舍,此刻,卻在一個莫名的地點,兩手被一個莫名的男人緊握,溫暖得超乎想像,安全得令人歎息,讓她想舉起這雙大手貼上自己冰涼的面頰,安憩在這股暖意裡。她訝異地發現,自己其實累了,而且寂寞。

    見她失神得厲害,他替她解了圍「說不出來沒關係,我可以告訴妳我的感覺。」他閉了閉眼,深呼吸一下,「我對妳──沒感覺。」

    「……」

    「正確地說,是我對女人沒感覺、沒興趣,所以,妳大可不必擔心住進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只是好夥伴,對吧?」他大力拍一下她的肩,「夥伴的關係,應該是互惠關係,所以,我建議妳儘快搬進來,免得妳吃虧了。」

    「你……」她直起身子,掙開他的手,張口結舌良久,總算說出口:

    「你弄錯了,我並不是擔心你會對我怎樣,我從來就不擔心任何一個男人會對我怎樣,我只是不想變成你和那個小鬼的老媽子。我……我本來一個人自由自在的,一個人吃飽全家吃飽,我為什麼要管你們死活?我為什麼要──」

    「因為妳燒了人家的浴室。」

    「……」她半張嘴,一動也不動,一股委屈驟然湧上胸口,她沖到沙發旁,抓起背包拼命往裡掏尋,掏了半天掏不出結果,將裡頭的細物全數倒在沙發上,彎腰翻撿一陣,終於找著了,她高舉一張金融卡,滿腔憤慨道:「十五萬對吧?我早就準備好了。我不是借不到這筆錢,我只是想慢慢還,既然你那麼在意這件事,我現在就領出來給你,以後別叫我回來管那小子吃飽了沒,我不是每天閑閑沒事幹耶!」

    說著就要竄出大門,陳紹凡動作更快,越過客廳伸臂一抄,緊緊扼住她的細腕。勞累了一整天,他的手勁仍然強硬,她奮力掙了幾次,沒有成功,卻不願輕易回頭,兩人在玄關處僵硬地拉鋸著,終於,她忍不住叱道:「做什麼啦?」

    「對不起,別生氣。」

    「……」她別過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妳太累,我很感謝妳留下來幫忙。」

    「……」

    「家務事,我們可以輪流做,妳要是不放心,我們可以排班,不會要妳概括承受,妳說好不好?」他晃晃她的手,低聲道歉:「對不起。」

    她頹然歎口氣,揉揉發脹的太陽穴,無力地說:「送我回去吧,我想睡覺了。」

    *   *   *   *

    一路上她保持無言,車廂內於是很自然地陷入沉寂。她始終望著窗外,深夜不知何時細雨開始紛飛,雨滴沿著玻璃下滑,視線不再清透。靜悄悄的空氣,亂哄哄的腦袋不斷盤桓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十幾分鐘了,如果她不開口,他是否也將緘默到底,直到她下車為止?那麼下一次見面,她該如何啟齒才不至於尷尬?真是傷神。如果當初堅持明哲保身,不涉入別人的私生活,就製造不了多餘的煩惱了。

    暗自扼腕間,車身忽然產生不自然的晃動,不再筆直前進,正不明所以,車子竟從內車道逐漸滑向外車道,沒打方向燈,霸道地斜切過鄰車前方,她看了眼駕駛座上的陳紹凡,這一看,她結實嚇了一跳,叫道:

    「喂!你別睡啊,你開到哪里去──」

    一眨眼,在沖向人行道之前,他急踩煞車,勉強將車身轉了個彎,以怪異地角度斜停在紅線上,並且引起後方車輛一串抗議的喇叭聲。

    她捂著撞上前方置物廂的額頭,一陣暈眩,久久才回神。她抖著手解開安全帶,斬釘截鐵地對他說:「你下車!」

    他搓揉著睡意濃濃的臉,不解其意。「妳家還沒到。」

    「我知道。」見他動也不動,她逕自跳下車,繞到他那一側,強行開了門,不由分說從座位上一把扯下他。

    「妳在搞什麼?」他滿臉不悅。

  「最近日子雖然不是很快活,但是我還想活下去,讓我來開車。」她擠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動引擎,按了兩聲喇叭示意他坐回副駕駛座。

    看來他恍神了一段時間了,實在不該讓他送她回家。照他這樣日夜操持,就算鐵打的體魄也捱不了太久。

    「你是不是應該考慮換個比較輕鬆的兼差工作?」她禁不住提出意見。

    「……就快結束了,大樓趕著啟用,工人日夜兩班在趕,不能有一點馬虎和差錯,這是我的第一個掛名作品,我想親自看著它完成,所以才兼任監工,不全是為了錢。」他坦白解釋,語調裡透著滿足。

    她楞了好半晌,「你的意思是──你是那棟辦公大樓的建築設計師?」

    「也不全是,還有另一個搭檔,是前輩。」他淺淺地笑了。

    「我剛到這家事務所才兩年,不可能讓我一個新人挑大樑,這次是因為大學時在工地打工的實做經驗不少,每個施工環節都能掌握,上頭信任得過,設計圖也通過了,才有這個機會。」

    「是這樣啊,還是要恭喜你。」她由衷贊佩。

    所以長期穿梭在工地的他並不以為苦反而感到如魚得水吧?看著一幢建物在一片空地上從無到有,從藍圖上的線條轉化為觸摸得到的樑柱,又是怎樣的激昂心情?過得力求簡單普通的她,很難想像那一番追求實現的曲折,不知不覺對他又多添了幾分佩服。

    「謝謝。其實這棟樓不算什麼代表作,只能算是剛出道的累積經驗之作,這一類中規中矩的建築物還是得受制於業主的規劃要求和預算,無法隨心所欲,更不可能標新立異。」他侃侃而談起來,「妳猜,我最近想設計什麼樣的作品出來?」

    「唔……是亞洲最高樓嗎?」

    「那有什麼意思,總有一天會被超越,超越不該是主要目的。」他嗤之以鼻,繼而又展顏,「我想蓋一座空中之城,蓋在半山腰的坳地裡,每一棟房子都蓋成不同的幾何造型或數學符號,從中央大道走進去,就像走進數學課本一樣,妙不可言,出入就由直達山下的纜車接送,不必驅車來回,很方便。」

    她慢半拍才會意過來,「噢,那我一到那裡一定頭暈,我數學不太行。」

    她打趣道,接著猶疑,「那、那些怪裡怪氣的房子是蓋來做什麼用的?」

    「當然是遊樂園啊!小孩子的遊樂園啊!妳能住在哪樣的房子裡嗎?每一個符號代表不同的主題,和科技都有關係,進入每一棟符號都需要一天的時間邀遊,寓教於樂啊!」

    「噢。」她點點頭,以餘光瞥望他道:「是成凱強給你的靈感嗎?」

    「答對了。」他重重拍擊她的肩頭,「那小子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一定的。」

    雖然被拍得很疼,她還是羨慕起小男生,有這麼一個人全心全意為他做一件事。全心全意,是多麼奢侈的付出。

    她轉動著方向盤,直視前路,對話戛然而止,兩人再次處於靜默。

    她無心打破無聲的氣氛,她忙著回顧過往,到底曾不曾獲得過別人的一絲傾心關注,不需長久,短暫一瞬也好?非常遺憾,她完全想不起來可相比擬的經驗,擁有栽花之人給予注目的花朵總是綻放得較為豐豔,少女時期,缺乏目光滋養的她,果真一路不出色到了被眾人抹銷記憶的地步……除了秦佳那枚怪胎。

    流利地停車入庫,她用力推了推身旁倒頭又打盹的男人,「喂!陳紹凡,起來,到家了!」

    「嗯?這麼快?」他驀地驚醒,眨眨眼,伸了個懶腰,打開門,兩腳一落地,立刻訝異地回頭,「搞什麼啊,怎麼又開回來了?」

    她關好車門,車鑰匙交遞給他,「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叫車回去行了,讓你一個人開車來回我可睡不安穩。」

    她沿著車道信步走向開敞的大門,發現他沒有任何動靜,回身一看,果然還杵在原地,廊簷的暗影裡,實在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揮揮手,「進去啊!」

    他向前走了兩步,和她保持一小段距離,低聲道:「今晚留下來吧!」

    換她定格不動,亦不說話,他向前再走一步,「我不放心妳一個人回去。」

    她透了口長氣後說:「你──先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一句?」

    「你對女人──沒興趣……」發音含混,幾乎聽不明白。

    他再次移步,走出了暗影,就著路燈的微光,她看清了他的臉,嘴角附帶一抹無法解讀的笑意,他給了一句模棱兩可的答案,「到目前為止是的。」

    她微傾著臉,眼珠轉了兩下,也給了一個意味模糊的回應,「噢。」

    沒有多餘的評語,她率先走進屋裡。



第五章

    五點一刻,她匆匆跟接班的年輕女孩交待一些櫃檯事務,沖到休息室,換下制服,打了卡,拿起背包和一隻超市購物袋,快步繞到兒童閱覽室,她朝裡輕喊:「成凱強,走嘍!」

    靠牆一排遊戲電腦前,倒數第二個小男生回頭朝她一笑,比個勝利手勢:「耶!」在閱覽室待了整個下午的小男生像只脫韁小馬,一溜煙鑽了出去,精力十足,在百坪書店的通道中左彎右拐,搶先她登上電扶梯,對著追趕而至的胡茵茵招手,「快啊!爸爸在等我們了。」

    「別急,還有十分鐘。」

    她放縱地盯住他攀爬的身影,感染了濃濃的歸家的快樂,不對蹦蹦跳跳的小男生多加制止。她就在這棟綜合商城的六樓工作──在一家新開張的大型中外文書店擔任企劃兼店員的繁忙職務,領著差強人意的薪水。小男生早晨跟隨她上班,她一開始忙活,小男生懂得打發自己,在書店內逼閱各種少年讀物,讀累了便在閱覽室書寫暑假作業,偶爾晃到故事屋聆聽大姐姐講演繪本故事,中午時間一到,打聲招呼便自行到地下美食街填飽肚子,若起意到其他樓層遊逛,不厭其煩地徵求胡茵茵同意,讓她能掌握他的行蹤。小男生和她協調良好,不出一點差錯令她擔驚受怕,這一份超齡的乖巧,使她打從心底待他更加柔軟。

    「凱強,在這等一會兒,我還有事。」走出一樓商場門廳,她喚住他,四下張望探尋,車道上停下一輛計程車,劉琪鑽出後座,一身亮橘色窄版套裝,一天過去大半,仍神采奕奕下顯疲態。

    「這麼急,找我有事?」省略寒喧,她劈頭便問。

    「恰好經過這裡,想到有人交辦我做這件事,就順道完成它。」劉琪交給她一隻信封。

    接在手上,單薄無份量,末端也無密封,不想費神揣測,她直接取出內容物,是一張禁止背書轉讓的支票,上面書寫著她的名字,和二十萬元的正楷數字,付款人姓名簽章為駱振華。

    她仔細看完,默不作聲,將支票放回信封內,塞回劉琪手中。

    劉琪輕歎,「我知道妳不會要,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妳爸祝妳生日快樂,他想和妳吃頓飯,請妳約定一個時間,父女見見面,聊一聊。」

    「沒什麼好聊的,我現在很好,請他不必費心。」她面無異狀,說完,怕劉琪難堪,勉強擠出笑容,「煩勞妳了,妳去忙吧,有空再聚聚。」

    「咦?這孩子一直跟著妳呀?妳不是辭了老師的工作嗎?」發現了一旁不吭聲的小男生,劉琪訝然,疑團頓生。「妳到底在做些什麼呀?他爸媽呢?」

    「哎呀,說來話長,快走吧不是還有約?」她忙岔開話題,想送走直腸子的好友。小男生不高興地嘟起小嘴,指著剛停靠路邊的一輛添滿風霜的吉普車,「爸爸來了。」

    兩個女人隨之望去,駕駛座上,陳紹凡鬍腮依舊,神色不大耐煩,他按了按喇叭,伸長手臂打開前後座車門,探頭催促著:「兩個都給我上車。」

    「咦?」劉琪這下更糊塗了,低呼:「他不是上次那個年輕家長──」

    秀目古怪無比地瞪著胡茵茵,然後粗魯地將她扯過一旁,避開小男生,壓低嗓門質問:「妳不是和人家爸爸有一腿吧?」

    「說什麼妳?」她無奈駁斥,「不是妳想的那樣啦!」

    「那麼是哪一樣?你們大小三個要去哪?小鬼的媽媽呢?」劉琪窮追不捨。

    「別亂猜了,有空再說。」

    「茵茵,」劉琪扳住她的肩,表情凝重。「妳聽我說,妳可別自暴自棄,隨便跟上一個有婦之夫,妳爸知道會難過的。」

    「這點他大可不必擔心,妳以為我會走我媽的舊路嗎?」她沖口而出。

    她無意說得如此刺心,她明知劉琪的話純粹出自朋友的關心,卻霎時失去了解釋的動力。長久以來,她己盡其所能過著簡單的生活,拒絕維繫各種深刻的關係,就怕蜚短流長,不堪其擾,別人不明白,劉琪應該清楚才是。

    「對不起,我走了。」不再多看劉琪黯然的臉,她心情低落地上了車。

    感覺到了她的落寞,車廂裡兩個男生收斂了喳呼,彼此有默契的拋遞眼神。陳紹凡識趣地不多書,從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她的側臉──抱著背包,有點疲累、有點懊喪,微噘著嘴,比平日顯得孩子氣。

    「今天怎麼有空來載我們?」她突然偏頭詢問:「你不必到工地去嗎?」

    「我們現在就去。」

    從她對他這句話的反應就能揣知她心不在焉的程度,她短簡「噢」了一聲,繼續面向側窗玻璃,沉浸在潮湧的思緒中。

    可他答得認真,並非在逗弄她,在夕色仍耀眼之際,車子流暢地滑下交流道,在筆直的主幹道行駛兩、三分鐘後,停泊在路邊一處剛規劃好的停車格內。

    「來,下來吧。」他替她開了車門,主動握住她的胳臂方便她下車。

    他一手牽著小男生、一手扶著她,並肩齊站在新鋪設的人行道上。

    「這是哪里?我們傻站在這裡做什麼?」她終於回神,杏眼圓睜。而陳紹凡始終含笑不褪,他領先仰首鵠望,脖子伸展到極致。

    「上次你們來的時候是深夜,現在太陽還未完全下沉,妳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他朗聲問。

    「嗄?」

    她這才辨認清楚,自己正置身在原本一片亂糟糟的工地前,現在是徹底改頭換面了;鷹架圍板全面拆除,泥漿石堆亦不復存,工具器械均已退場,眼前一棟嶄新落成的辦公大樓,幾何線條凹凸對稱,四面鑲嵌著湛藍色的玻璃幃幕,沐浴在落日餘暉中,忠實地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很刺眼,卻很動人,讓人忍不住心生讚歎。

    「哇!酷斃了!」小男生企圖往上跳高,樓層太高,始終望不到頂端。

    「你特地……帶我們來看你的第一號作品?」她輕聲問。

    「嗯。」他有力地頜首,笑容在夕輝中耀眼奪目,鬍髭也無法掩藏。

    這個男人真把她和小男生當家人看呵!家人,她許久不再使用的名詞,沒有血親相繫為前提,也可以算是一家人嗎?

    胸口一團暖烘烘化不開,她的手依舊與他交握,他或許已觀賞得渾然忘我,她的注意力卻慢慢移轉到他手掌的溫度。她沒有抽離出他的牽繫,誠實而言,她不否認自己對這雙筋脈凸顯的大手起了眷戀之意,那令她稍嫌冰涼的指尖感到暖和、僵硬的心變柔軟。

    「怎麼樣?還好吧?」他問的是大樓。

    「很好。」她說的是他的手。「非常好。」

    他聽了眉開眼笑,「那今天晚上我們找個餐廳大吃一頓,慶祝一下好不好?」

    「好耶!好耶!」小男生興奮得拍掌叫好。

    「不好。」她揉揉仰望得發酸的頸背,不著痕跡抽回右手。「今天超市開張大特賣,我買了一些菜,大家在家裡吃火鍋,我們要省一點。」

    「噢。」兩個男生對望一下,不約而同聳聳肩。

    「今天晚上確定不必出門了?」她問陳紹凡。

    「確定,兼差暫時告一段落了。」

    「那太好了!」她拍拍他的肩膊,「老兄,今天輪到你拖地了。」

    *   *   *   *

    拖把在拋光石英磚上使勁地來回磨擦,所經之地一片亮潔。「一、二、三、四……」她屈指數數,真的不對勁,怎麼數就是四這個數字,她揩把額汗,粗魯地把拖把伸到餐桌底下,「把腳拿開!」她粗聲粗氣地要求,桌底下兩雙腿合作地抬高,隨她任意擺佈。

    她直起腰,手臂掛在拖把柄端,下巴擱在手臂上,左右打量著奮力不懈在進食的兩個男生。她滿滿狐疑的表情引起陳紹凡的注意,他趁著舀火鍋湯料的空檔問:「累了嗎?先吃啊!不必急著拖完,吃飽才有力氣。」

    「謝了,我吃飽了只想睡覺。」她一口拒絕,仍是滿腹不解。她歪著腦袋審視吃得坦蕩蕩的陳紹凡,好一會兒,終於問了他:「我覺得不太對喲,從我搬進來那天開始算起,有十五天了,三天拖一次地,最少得拖六次,我算一算,連同今天我總共拖了四次,所以這陣子你根本只拖了兩次,今天怎麼又會是輪到我呢?奇怪!」

    「那就是妳數錯了喲,我確定上次是我拖的地板,衣服是妳晾的沒錯,浴室也是妳清洗的,妳是不是把三件事給搞混了?」他面不改色地吃下一顆魚丸,微笑看著她,「是不是感到很麻煩呢?如果感覺麻煩,我不介意修改打掃條款,一星期拖一次地、洗一次衣服也很理想,大家都快活不是嗎?」

  「置身在垃圾場裡很難感到快活吧?」她白他一眼,掄起拖把,認命地抹淨各處死角,不知道是何原因,家事條款成立了,仍然感到自己一步步邁向老媽子之路,似乎總有做不完的家事,而立志與她分攤辛勞的傢伙,為何總能一派氣定神閒的模樣絲毫不顯疲態?

  「境由心造。妳覺得身在天堂就是天堂,垃圾場就是垃圾場。」喝下一口濃郁的大雜燴高湯,陳紹凡深具哲理地說。

  「歪──理。」她把電扇朝自己轉個方向,不獨厚兩個狼吞虎嚥的傢伙。三十二度實在不是可以心靜自然涼的熱度,但冷氣是太奢華的享受,代價是令人咋舌的電費,冷水澡可以多洗幾次,絕不能忍不住誘惑。

  「怎麼會是歪理呢?」他繼續發表看法,「比方說,我認為妳好看得不得了,那就是不得了,如果有人覺得妳是中等美女,普普通通,那也是別人眼中的妳,影響不了我大腦的化學反應,對吧?小鬼。」

  「對!」小男生發出共鳴。

  她停止吹涼風的動作,踱近他身邊,彎起唇角,用平板的語調說:「陳紹凡,你愛說歪理是你的事,別拿我打趣,我不會被你違背真相的兩句美言捧得心花怒放,開開心心地伺候你們爺倆,聽清楚了?以後不准再拿我開玩笑!」

    「誰開玩笑了?」他抬起頭,視線剛好與她的胸部齊乎,距離是有史以來的近,近得百分之百讓旁觀者引發遐想,以為這一男一女正準備要調情。

    只有他知道事實完全相反。自從為了讓胡茵茵安心搬進成家而對感情觀作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表態之後,胡茵茵將之納為真理,不再把他當雄性動物看待,從此他的位階和小男生對等,有時甚至等而下之。

    因為掃除了男女之防的威脅性,她在這個臨時湊和的家行動自在無比,又因為卸除了教職,不必維持形象,她簡直我行我素,宛如生活在女子公寓。以此時為例,她穿著不能形容為「辣」,但確實清涼到不行;她相當怕熱,加上正在執行勞務,上身只穿了一件無袖圓領緊身T恤,胸前的弧線畢現,下身穿一件簡單的休閒短褲,赤著一雙纖白的腿在整座屋子裡穿梭晃蕩,全然不介意屋內其他成員的目光和感受。

    當然,清涼扮相對目擊者來說是一種另類福利,他不會無聊到建議她端莊為上,穿起彆扭的套裝活動,但這樣不把他視為威脅與他貼身對話,是不是小看他了?

    「對不起喲,」她俯視他的眼,用悄悄話的聲量說:「我不知道你因為對女人沒興趣把標準降得那麼低,能不能請你以後再說這種違心之論時演得像一點,免得我覺得你在調侃我,心情就會很不良,如何?」

    「嗯?」他楞住,擱下碗筷,跟著站起來,換成他俯看她。「不像嗎?我一向說話就是這個樣子啊,哪里不像了?」

    「就……就是不像。」他一伸展高大的身架,氣勢立即倍增,她縮了縮肩,再補充兩句,「邊吃邊說,一點都不誠懇,對不對,小鬼?」

    「對!」小男生拿起湯瓢,直往鍋裡撈,「我可以再吃一顆魚丸嗎?」

    「隨你吃。」得到一票奧援,她大方應允,挺胸斜瞅男人,「聽見了吧?」

    「聽見。既然妳這麼注重誠懇的問題,我不介意配合妳的看法讓妳心情high起來,勞動服務的人應該得到一些鼓勵對吧?」

    尚未理解這段話的含意,整張臉蛋突然被兜進兩隻大手中,與他俯近的鬍腮臉相逼望,他的五官瞬間放大,深褐色的瞳仁直勾勾盯住她,鼻孔呼出的熱氣噴在面龐,雖然他的手掌異樣的溫暖,她的寒毛在五秒間全體肅立。

    「怎麼樣?美女,看見我的誠懇了嗎?夠不夠專心?需不需要借妳一支放大鏡?」

    她發誓只有三秒鐘,這個男人突如其來的動作只造成她三秒鐘的錯愕,他便陡然鬆了手,眉毛一挑,視線從她的雙目下移,途經脖子停頓片刻,再緩緩巡禮到胸口,最後以極為訝異的口吻問:「咦?妳這裡又過敏了,好厲害的疹子,會不會癢?」

    眼看那只手就要好奇地摸上她的頸側,她毫不客氣一掌拍落他的手,後退數步。「你、你管那麼多做什麼?乖乖吃你的火鍋啦!」

    丟了拖把,她三並兩步蹬上樓,不無後悔和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杠上,以致表現走樣。她回到臥房,對著鏡子檢視喉口以下的一片紅疹,萬分懊惱地吁出長氣。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三番兩次激惹出她身體最誠實的反應?但是沒道理啊,她對異性免疫了很久,就算例外出現,也不會是陳紹凡這傢伙,她連他乾乾淨淨的原始面目都無緣見識,哪能輕易動了心?

    「不會是生了病了?」她探探前額,摸摸頸脈,察覺不出端倪。「不像啊,莫非是內分泌失調?有可能,最近週期是紊亂了些,沒辦法,照料一個家就得這麼累……」她不停自問自答,漸漸安撫了慌張,平靜下來,紅疹亦消失大半。

    樓下,摸不著頭腦的小男生責備陳紹凡:「你嚇到老師了。」

    陳紹凡聳聳肩,重新拿起筷子,「我哪來的膽?我巴結她都來不及咧,她地板拖得比誰都亮。」

    「你剛才撒謊喔,上一次根本不是你拖的地。」小男生得意地戮破,「你上次亂拖一把,越拖越髒,老師很生氣乾脆自己拖,有沒有?」

    他坦承不諱,「是又怎樣?你有意見?要不要我推薦你一起輪值日生?」

    「……卑鄙!」小男生小聲抗議,「還好老師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語。」

    「你這枝牆頭草,我幾時花言巧語了?」

    「說人家漂亮──」

    「咦?你敢說她不漂亮?你想不想一直有熱飯吃、有乾淨衣服穿?」

    「……」小男生不情願地噤聲。

    「這就對了,讓她開心我們兩個就開心,懂不懂?」

    「可是老師好像不是很開心,還生氣的跑走了。」

    「那是害羞,明不明白呀?女生最會裝了。」他開始掃光湯底,什麼也不留。

    真是害羞嗎?他回想那一片神秘的疹子、對著他傻怔怔不知所措、氣急敗壞地跑開,其實比較接近惱羞成怒才是。

    「喂!我剛才說的是真的,不是花言巧語。」他思索過後,端起湯碗,對小男生正色說明,「別看老師精明的樣子,她某方面其實有點呆。比方說,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迷人的地方在哪里,老端著一副『有話快講、有屁快放』的表情,你相不相信,她八成就是這樣沒男朋友的。」

    「老師有男朋友啊!不過她不承認。」

    「唔──」一口湯險些噴出。「小鬼,你又知道了?」

    「是真的嘛!」小男生慢條斯理咀嚼最後一片魚板。「那個男生很喜歡請老師吃飯;老師也很高興被他請,上次那個黑黑的麵啊,就是老師從那男生家開的餐廳帶回來的,你不是吃了嗎?」

    「你是說──那盤墨魚義大利麵?」他瞪眼。

    「大概吧。」小男生摸摸飽脹的肚子,「而且那男的很帥。」

    陳紹凡跟著摸摸肚子,莫名地感覺消化不良起來。

    *   *   *   *

    夜晚陳紹凡果真患了消化不良症,他輾轉反側,胃悶腹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下了床,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盤腿深呼吸冥想,倒灌進肺裡的空氣卻引發一陣反胃。他放棄打坐,起意尋找紓緩胃疾的藥片,藥櫃設在廚房,他昏頭昏腦地開門關門,低頭走路,沒點上走道夜燈,熟門熟路地直走或拐彎,踏進廚房的第一步,他結結實實撞上一道牆,因為速度一致,反彈力道也大,他來不及呼痛,人已仰跌坐倒,眼冒金星。

    「你……三更半夜為什麼來這裡撞門?」有人攙著他臂膀,扶起他。

    他背撐著牆站穩,瞇眼一瞧,微弱的黃光照出胡茵茵驚異的臉,黃光來自敞開的豪華大型冰箱,冰箱正好放置在廚房的出入口,他撞上的就是開啟的冰箱門。

    「妳沒事翻冰箱做什麼?」他捂著額頭,一臉惱火。

    自她搬進了二樓的客房,和小男孩比鄰而居,平時極少有機會下樓來找他閒磕牙,三更半夜就不同了,她似乎總在兩、三點間清醒一次,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翻找一陣,找什麼沒人知道。晚歸的他曾坐在漆黑的客廳中無意間觀察過她兩次,她在冷凍庫搜括一會後,端了個小盆回到二樓,為了避免她不自在,他兩度打消攔截她問話的念頭。

    「我……我拿冰塊──」她頭髮蓬亂,神色有幾絲困窘。

    「冰塊?」他露出新鮮的表情。「做什麼用?」

    「做──」她機警地頓住,「不用你管。」

    他往牆上一摸,按下電燈開關,光線霎時佈滿一室,加強了他的視覺,讓他看清她整個模樣。

    她的動機很快就有了答案──她一頭汗,不,她一身是汗,發際微濕,頸項泛著汗,她似乎很努力讓肌膚通風,身上只套了一件恰好遮蓋大腿的T恤睡衫,底下無多餘衣物,胸前兩點昭然若揭,坦白說,養眼得很,但她一臉坦然,不遮不躲,顯然認為在他面前不必有所避諱,他吸口氣道:「妳不會是想吃冰塊散熱吧?」

    「當然不是。」她立即反駁,看了他幾眼,忽然浮現幾許疑惑:「你一點都不覺得熱嗎?」他不似她這般狼狽,看得到的肌膚一片乾爽,也不似她這般煩悶,只征顯倦態。

    「當然不熱,房裡涼得很──」答得太順口,來不及了,他後知後覺地噤聲,胡茵茵己瞠大秀目,指著他,「你──」握住他手臂,觸手生涼,毫無黏膩。

    「陳紹凡你犯規──」

    「我犯什麼規了?妳太多疑了。」他挺胸抗辯,目光卻閃爍不已。「沒空跟妳聊,我要回去睡了,明天還得早起,要拿冰塊就快去拿吧,我沒意見。」

    說罷轉身就要閃回房間,她一個箭步追上,手正要搶先碰上門把,他迅速格開她,順手將她在壓在門板上,口氣極為不爽,「妳幹什麼?」

    「放開,讓我進去!」她抬高音量,十分堅決。

    「對不起,改天再招待妳,今天不行,太晚了。」

    「你作賊心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開冷氣睡覺,你犯了規就要遵守罰則。」他堅實的手臂橫抵在她胸前,她幾乎透不出氣,困難地發聲,「不進去可以,你乾脆接受規定,拖一個月的地板。你太不夠意思了,我辛辛苦苦洗冷水澡,想辦法用電扇吹冰塊揚涼,你竟敢明目張膽吹冷氣──」

    「我再強調一次,太晚了,妳請回──」話未告一段落,兩人猛然一起跌進門裡,她方才右手反轉到身後,暗地扭轉門把,沒預估到兩人的體重效應,被擠壓的門板輕鬆彈開,四隻腿相互交絆,前後摔倒在房內地板上。

    「臭傢伙,這是什麼?你不會告訴我你這一間因為陰氣太盛所以比其他地方都冷吧?」她露出勝利的笑容,順道滿滿吸口冷氣。

    沁涼的氣流瞬間包圍過來,彷彿泅泳在海水裡,舒展每一個燥熱的細胞,她背抵冰涼的磁磚地板,昏熱暫時得到解脫,舒適得不想爬起來。這的確是不可小覷的誘惑,不必萬分掙扎就能一夜酣眠是一種幸福,但幸福的代價若是驚人的帳單,幸福就會化為夢魘。

    「怎麼樣?是不是很舒服?」無聲半天,他偏頭看向她,「我早就說了,夏天不吹冷氣根本是酷刑,妳偏要訂這一條,我在工地被虐待得還不夠,回到家還要繼續望冷氣興歎,妳一定要這麼狠嗎?」

    「我可沒有虐待狂,我上次不是算給你聽了,扣掉你寄回家的那部分薪水,加上我可憐兮兮的那一份,我們得存下那小鬼的學費、浴室的修繕費,還有買菜錢、電話費、雜支……」

    她屈指點數,越數眉頭越緊,她眨眨眼,發出低呼,「天啦!差點漏算了,小鬼的制服要換新的了,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這樣算下去,我們就要漏底了,不行不行,喂──」

    她一手撐起半身,俯視已經在閉目養神的他,「我們要重新規劃一下用度,否則就──」

    「妳可不可以安靜讓我睡覺,我好不容易腸胃舒服一點了,明天再說行不行?」他四肢伸展成大字,拖拉的嗓子睡意極濃,準備入睡的模樣。

    「你──」經他一提醒,她突然注意到兩人就這麼躺在地板上交談了好半晌,發生得極其自然,他們的隔閡的確縮小了。

    「放心吧,餓不死你們的,我會想辦法,妳不用再擔心好不好?快去睡去!」他安慰地拍拍她的頭,眼睛始終沒張開,看來困倦得很。

    想到就要回去樓上那悶熱無比的小房間,心裡不免產生了猶豫,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擱進下唇啃咬,起身動作也跟著變慢,打直坐好後,她結束爭辯,「那好,暫時放你一馬,今晚就儘量享受吧,明天開始別忘了拖地一個月。」

    正要離地,肩膀被有力地按壓住,她不明所以回頭探看,他趁勢一個俐落的翻轉,已經將她制壓在下,不能動彈。

    她一陣驚駭,搞不清狀況,只見他向她俯近,動機可議,她心慌意亂地屏息以待,頸窩處卻感到突兀的刺癢,一會左邊、一會右邊,只見他湊近她,像只獵犬不停嗅聞,接著往上移到她鼻端,眼睜睜直視她,然後勾起唇角,泛出詭異的笑意,「妳──又偷偷抽煙了,對吧?」

    「呃──」她一時語塞,頸根附近溫度開始升高。

    「如果我沒記錯,公約第三條規定,只要抽煙就要處罰拖地一個月,累犯則是兩個月,妳有沒有意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抽煙了?」她反唇道,一掌推開他,拉遠兩人的距離,避免他重施故技,對她動手動腳。這個臭男人的確不把她當女人看。

    「我不抽煙,鼻子可靈得很,把煙蒂毀屍滅跡也沒用喔。」他得意非凡,盤胸說道:「妳真太膽,照妳過去的記錄,把房子燒了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妳就算作牛作馬也賠償不完,妳說,該不該加重罰則?」

    傻眼的她全身慢慢發熱,忽然感到一股嚴重的挫敗感,以及莫名的鼻酸。

    「既然妳那麼重視規定,一定非常同意我的建議,我得好好想一想,怎麼罰妳才可以讓妳徹底的戒煙,保障我們三人的身家性命……」

    「你知道什麼?」她忍不住搶白,充滿了委屈。

    「房裡這麼熱,吹電扇一點用也沒有,根本睡不著,睡不著又頭昏腦脹,還能做什麼?我不過就抽那麼一根──不,一根都不到,信不信由你,我已經很久都沒抽了,還不都是──」

    喉嚨突然有點啞,她中斷抗辯,撐坐起來,不停眨著泛濕的眼睫,手指不知不覺又靠近了嘴邊,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說道:「別再啃了,指甲都禿了。」

    她反射性想抽回,他緊握不放,她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指甲幾乎陷進肉裡,應該被蠶食了一段日子。

  「這麼認真做什麼?跟妳開玩笑的。我犯規妳也犯規,這下扯平了,可以吧?」

    「不公平,佔便宜的根本是你。真不明白,一樣住在這幢屋子裡,怎麼我比誰都難受?你們倆大剌剌吹冷氣到天亮,我熱得要洗兩次澡,每天有做不完的家事,真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她連聲抱怨。

    「就放輕鬆一點啊!」他笑,「妳好像老在擔心什麼似的,這是妳戒不了煙的原因嗎?」

    「……」她不能肯定,她從未深思過為什麼需要一根煙的慰藉,況且她的手──被握得緊了一些。

    「嘿,不能說一說嗎?」

    他對她的瞭解其實有限,她看似漫不在乎的態度裡遮蓋了多少無人知曉的心事和焦慮?

    她和他年紀相仿,如果沒有家庭負累,大可將單身生活點綴得精采無比,卻一反常態生活得簡單節制,可以說近於貧乏,欲求不多,一頭黑直的短髮永遠只留長到下顎,有限的衣飾輪流搭配換穿;他到後院收過兩次衣物,無意問瞥過她的貼身內衣,很意外,顏色、樣式樸素到缺乏想像。

    她很習於孤單,沒見過她有親人來訪,電話一貫長話短說,不喜歡湊熱鬧,不和鄰居交談,出人意表地卻十足盡心照料小男生且不嫌煩;偶爾發呆,眼神總會流露幾許寂寥,讓他禁不住想逗逗她,把那寂寥抹去。

    她不喝酒不狂歡,抽煙或許是唯一的出口,遇上他,連這道出口也給封閉了,她不找他麻煩已屬難能可貴,他也許該為她盡點心──以「夥伴」的立場。

    「以後想抽煙時可以來找我,我們聊一聊。」收斂了揶揄的姿態,他輕聲道。

    她縮回手,表面余溫猶存,讓她短暫失神。「聊什麼?」

    他聳聳肩,「聊妳的家人、妳的工作,隨便聊啊!」

    「我沒什麼家人可聊的,工作也很普通。」她閃躲似地別開視線,給了他一個軟釘子碰。

    「那──聊聊男朋友也行,我也許可以給妳一點意見。」

    她意外,繼之不解:「哪來的男朋友?」

    「嗯?」他摩挲著下巴,觀察她的表情變化,小心翼翼地說:「上次不是托他的福,吃了那份義大利麵?」

    她立即恍然大悟,又有幾分惱怒,「小鬼又跟你胡說什麼了?」

    「那就當他胡說好了。」他識趣地轉變話題,「妳不愛聊無所謂,我可以跟妳聊,妳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回答妳。」

    平時大而化之的他說出這番體貼的話令她更加詫異,直言道:「為什麼?」

    「為什麼?」他失笑了,搓搓鼻樑想了一會兒,道:「妳一個妙齡女郎待在一個單身猛男的房間裡,衣衫單薄,和他面對面盤腿而坐,難道不應該對他有所瞭解?不怕他把妳吃了?」說著刻意傾靠過去。

    「唔!」她垂眼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再看一眼他書桌上的鬧鐘,半夜兩點十分,真的太晚了,她似笑非笑地白他一眼道:「謝謝了。」

    「謝謝?」

    她一骨碌直起身,準備打道回房,「謝謝你這麼瞧得起我,將來你想告訴我任何駭人的秘密我都奉陪,我很愛聽故事,但是不需要你犧牲自我對我變相鼓勵,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跟著站起來,滿臉儘是不可思議。「犧牲?妳認為──我如果對妳做出任何事叫作犧牲?」

    她攤攤手,「你想換個名詞也無妨,『勉為其難』、『日行一善』、『大愛精神』……都行,總之──」她釋出理解的眼神。「你好好做自己吧,別麻煩了!」

    才側轉身,摸上門把,她再度被搭上肩膀制止,並且冷不防地被翻轉回來,她不耐煩起來,甚至微微發火,「搞什麼你──」

    「碰」一聲,她向後狠狠撞上門板,正面和他緊緊貼服,短短一瞬間,他捏緊她下巴,讓她合不攏嘴,迅速俯唇吻住她。她大吃一驚,抬手就要推擋,像是知道她會有的反射動作,他即刻在半空中抓住她的細腕,按壓於門板,她奮力轉動面龐,不讓他得逞!幾次後他只好稍微歇止,兩人氣喘吁吁互視對方,她逮著空脫口就罵:「你哪條神經接錯──」

    一見機不可失,他再次送上雙唇,順利地越過防線,與她唇舌交接,做更深入的探索。太大的震驚、太強勢的玫掠,這個前所未有的深吻幾乎癱瘓了她的抵抗力和思考力,無法輕易判斷,到底他發動的親吻進行了多久。

    當他終於停止一切,離開身體的接觸,她趕緊捂住口,圓瞪著眼,許久,才顫著嗓子說出話來,「你這個人──真沒禮貌……你──真是地道的莽夫!你──」

    他舔舔唇,伸手抹去她嘴角的濕濡,眉開目眼笑道:「感覺如何?我還滿投入的吧?像是自我犧牲的吻嗎?」

    她又發起怔,唇瓣尚在發麻,他忽然又笑了起來,盯著她的胸口,十分開心的口吻:「啊,我明白了,原來妳一激動,就會起疹子,不是過敏,很少見喔!」

    不再有任何耽擱,她一手掩著脖子,轉動門把,打開門,沖了出去!



第六章

    她猜想,她可能發了一段時間的呆,因為當她好不容易回神後,前方的男人噙著奇怪的笑意端詳著她,看來也靜觀她好一陣了,她微微改變坐姿,乾笑道:「我是不是──聽漏了哪句話?」

    「嗯,不只一句,」林啟聖執起青灰色的磁杯,啜了口抹茶,「是三句,三個問題妳都沒回答。」

    「三個?」可真失態,她今天心不在焉得厲害。「那──可不可以麻煩你重播一下?」

    他噗哧失笑,點點頭,「當然可以。」

    這女人真稀奇,特別在週末夜約她碰面,吃一頓高級懷石料理,他的目的不言而喻,她仍以一襲便裝赴會,足穿白布鞋,斜背一個尺寸不小的條紋帆布袋,十足到郊外踏青的模樣;大概怕熱,隨意以絨圈紮了個小馬尾,素白著瓜子臉,藍色丹寧布連身裙上找不到點綴的紋飾,全身上下最顯眼的就是腕上的卡通電子錶,直徑大約有四公分,表面印滿一張維尼熊的胖臉。坦白說,她的隨興令他發窘,他簡直像個拐騙高中女生的情場高手。

    和前兩次的濃厚吃興不同,她一入座便支著腮發傻,由他全權點菜,十句話只聽進三句話,顯然心事重重。沉默的好處是他可以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並且越看越有味,尤其她微微陷入怔忡時,不設防的單純模樣十分可人;壞處是她對他的態度並沒有進一步改善,客氣得相當生疏,不過,她畢竟赴約了,假以時日,獲取芳心是必然的結果。

    「也沒什麼,只是想問妳,現階段有沒有交往中的對象,或是密友?」

    他耐性重複一遍。

    「嗄?」她思索了一下「對象」和「密友」的代表意義,腦海浮現五官模糊的一張男性臉孔,她急忙甩甩頭,甩去呼之欲出的影像。「應該沒有。」

    「應該」兩個字頗耐人尋味,他保留追問權,笑問:「和家人同住嗎?」

    「晤?」家人?那一大一小兩個臭男生算是家人嗎?她猶豫不決,最終還是點頭,「算是吧。」

    「算」這個字用得很有趣,這兩個切身問題都無法肯定,到底是迷糊還是另有文章?值得研究一番。

    「那麼,妳,對我有沒有特別的看法?」這是重點題,希望她一舉獲得高分。

    「嗯。」她快速地掃過他的上身,他還來不及釋放出最標準、最到位的迷人笑容,只思考了片刻的她便答:「你比我想像的慷慨。」

    「就這樣?」這個普通的答案令他大失所望。「我不缺錢,慷慨不難。」

    她點頭同意,「你好像沒什麼煩惱。」

    「這一點──到目前為止是的,我還沒有準備接下我爸的擔子。」

    三十而立,屆時再思考不遲。

    「你比別人更有好奇心。」

    「好奇?」這說法挺新鮮,除了猜測女人的三圍令他樂此不疲,他很少對現象界發出疑問,發現頻道和探索頻道絕不在他的遙控器的常設頻道範圍內;他一貫的生活態度是用少少的力氣,獲得最大的滿足,到健身房報到則是例外。他豎耳傾聽,「怎麼說呢?」

    她四下張望一遍,趨前小聲說道:「你很想知道我是怎麼變瘦的吧?」

    「……」他差點被含在口中的抹茶嗆岔了氣。

    「其實告訴你是無妨,你不厭其煩請了我兩次客,我理應投桃報李,但我怕你知道了以後,會很失望的,因為實在沒什麼撇步或秘方,無法適用每個人,那不過是個──」她細想了一下形容詞,「很個人的特殊狀況。」

    他清清喉嚨,忍笑看著她道:「我想妳誤會了,沒這回事,我對妳有興趣的可不在這一點上,不過我有個疑問,妳這念頭是哪來的?」

    「你和秦佳相熟不是嗎?她一直很有興趣知道這一點,」她決定隱瞞秦佳對她的敵視。「我想你也不例外,胖妹大變身是流行話題不是嗎?」

    她私底下甚至揣測過林啟聖是受秦佳所托,刻意打探她的近況。

    這兩位不為生活所苦的天之驕子,空閒之時所在多有,行這等無聊之事也是家常便飯。

    林啟聖含笑不語,眼中閃著異彩。他對女人的嗅覺果然靈敏,胡茵茵即將開啟他嶄新的經驗;她不造作、下遮掩,和她交手的過程必然樂趣無窮。

    穿著素雅和服的服務生這時走過來上菜,訓練有素地將食器擺放正確,再以溫柔的嗓音請他們用膳,殷勤的招呼使她轉移了注意力。

    「這道是照燒牛筋沙拉,試試看。」他鼓勵她。

    原本食欲低落的她,見到精緻復古的陶上食盤上躺著嫩綠色的蘿蔓、蔥末,以及薄嫩欲滴的牛肉片,心情奇跡式地揚升。

    從前菜的第一口開始,味蕾驚豔不斷,她沒有停過進食,一道道刀工細膩、食材鮮貴的料理陸續上桌。林啟聖陸續為她介紹菜式,除了比較古怪的梅醋大牡蠣、明太子山藥燒、石燒松露羊肉,其他菜名她全不記得了,但每一樣表現都精采。她無暇理會對座的男人殷切的解說,吃得相當認真,並且一再被勾起了感動,太罕有的感動,就想找個對象分享,而那個對象就是──「我可以打包一份回去嗎?」她抬起頭。

    「打包?」這個奇異要求可雅倒了他。「妳吃不飽嗎?還有甜點──」

    「呃,不是,我很飽,非常飽,」她有些尷尬,但還是鼓起勇氣說明,「因為太好吃了,想讓家人嘗嘗看。」

    她讚揚事物的方式可真另類,但足以讓他產生成就感。「原本餐廳是禁止打包的,妳也知道,食物的保鮮很重要,像生魚片就不適合這麼做,這樣吧,就為妳開個例,我挑幾樣適合讓妳帶走的,暫時放在廚房,等妳離開旅館再交給妳。」

    「太好了,謝謝你。」她俯首合十感激。

    這可是小施小惠,稍候她享受完他精心安排的節目,不更驚喜萬分?

    他搖搖手道:「不客氣。看來今天比預期的快結束晚餐,這樣也好,我早一點帶妳到貴賓房,泡個湯──」

    「泡湯?不是吧?」她睜圓了眼,她預計的約會時間是半小時後結束。

    「妳忘了嗎?妳剛才答應的呀!」她不是普通的漫不經心啊,難道他剛才一直在唱獨角戲嗎?

    「啊?是,是,我答應了。」可惡,她完全想不起來有這一環節,她三不五時就岔神,再三回憶幾天前那個意外的吻。

    她已經巧妙回避肇事者好幾天了,卻怎麼也清洗不掉腦袋裡的畫面,這絕不是好現象。都要怪罪自己的不經事,倘使身經百戰,早已拋在腦後,怎會牽掛如斯?

    不,該怪罪那個傢伙,沒事拿她當取樂對象,對!就是那傢伙的錯,她平靜的生活被攪亂一團就從她燒掉浴室那悲慘的一天起揭開序幕。

    「妳沒事吧?」林啟聖輕觸她的手背,非常訝異泡湯這個提議為何會讓她出現義憤填膺的表情。

    「我沒事。」她馬上恢復笑容,頓了一下說:「我吃得太飽了,泡湯不太適宜,而且我沒帶泳衣。」這個理由足夠她臨陣脫逃了吧?

    「那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先觀景棚聊一聊,我為妳準備的觀景房可是獨一無二的喔,普通顧客沒有一個月前預定是享受不到的,晚一點我們聊夠了再泡湯,剛剛好。」他胸有成竹道,接著朝她眨個眼,「至於泳衣,那是私人泡湯,不是公眾浴池,不需要泳衣的。」

    「……」這是一頓高級料理的代價嗎?真的沒有白吃白喝的好事嗎?

    這男人沒事如此熱情招待,究竟是為什麼?既非想探知瘦身內情,亦非說三道四,難道是對她起了追求之心?她覷了他一眼,暗訝,他微笑成彎的雙眼裡充滿熱切的期待,先前她為何一點也感受不到?

    她低下頭,心頭一陣駭然,鐵樹開花了,林啟聖遊戲人間得真徹底啊,竟然動念到她頭上了!劉琪沒有猜錯,他吃葷吃多了改吃素了,可他和她哪一點看來搭調了?

    姑且不論他的動機,畢竟這一餐已下腹,斷然拒絕太不近人情,兩人單獨相處、聊一聊,她還能應付;至於袒裎泡湯,那可是「密友」才能從事的行為,他們不過是寥寥交情的高中同學啊!

    正在傷透腦筋,身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喚她的名:「茵茵?」

    她仰首回應,一和那人正面相對,神色乍變、手腳僵硬。

    「茵茵,好久不見,和朋友吃飯嗎?」說話的是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形貌文雅貴氣,態度沉穩有禮,他看向在座的林啟聖,眉一挑,伸出右手,「原來是林公子,您好,代我向你父親問候。」

    林啟聖恭敬地站好,回握對方,「駱伯伯好,您也來用晚餐?」

    駱振華點頭,「和生意上的朋友,到這裡鬆弛一下。」他的眼光沒有離開過胡茵茵。「茵茵,最近可好?」

    「沒什麼不好的。」她看著桌上的甜點,叉起一角吃起來。

    「一直都很好。」不友善的態勢非常明顯。駱振華不以為忤,語氣溫和依舊,「妳的室內電話換了嗎?還是搬家了?打了幾次都找不到妳,手機也沒回應。」

    「我搬家了,我只有一個人,搬家很容易,您不知道嗎?」

    駱振華稍微沉默,又道:「改天吃個飯吧,我們聊聊。」

    她聽罷,忽然放下叉子,站起來,靠近他耳邊細語:「不忙,駱先生,萬一讓駱太太撞見了,對您不太好。這麼多年了,少您這頓飯,我不也長大了?」

    駱振華愕然,低聲道:「我和她有過協議,吃頓飯不礙事。茵茵,我總是掛記妳的。」

    「那太辛苦您了。」她挖苦道,轉向林啟聖,「我吃飽了,走吧!」

    她拿起帆布包,頭也不回走出餐廳。

    「喂,胡茵茵,茵茵──」林啟聖和駱振華頜首致意,急忙疾步追上,他拉住她,「走錯了,湯屋不住這一邊。」

    她轉而跟隨他,默然低首行路,無視路線兩旁別開生面的景致。

    林啟聖忍不住問道:「真巧,妳也認識駱伯伯?」

    她不說話,面無表情。

    「妳先前說妳有家人,但之前又一個人住……」他被方才那一幕對話搞糊塗了,沒想到看似簡單盼胡茵茵其實並不簡單。

    「我換了家人了。」她隨口答。

    這話可有玄機了,而且大有妙趣,他正想好好追問一番,前路陡然被一名明豔女子不客氣地擋住,完全沒有移動的意思。

    「秦佳?」胡茵茵驚喊,她不解地四處張望,才發現他們正佇立在一條長廊上,左右兩排均是名目有別的私人湯屋,前方盡頭是敞開的園林,天未全黑,燈火閃爍,不問自明。置身此處皆是貴客,秦佳是來休閒的,那麼她自己呢?她來幹什麼?她駭異又頹然地捧住前額,麻煩己近身,躲不過了。

    「咦?大小姐也來了?」林啟聖從容地寒瞳,極為大方坦然。「今天是和哪個幸運的傢伙一道光臨的呀?」

    秦佳笑而不答,她注視著胡茵茵,說話的對象卻是林啟聖,「你呢?今天幸運的對手是茵茵啊?不簡單喔,我以為心高氣傲的胡茵茵看不上我們這種人,原來是我弄錯了。沒辦法,茵茵都不和我們打交道啊!」

    秦佳親熱地拍拍她的肩,「妳知道有些人呢,就是不夠坦誠,承認自己喜歡的東西和別人一樣有這麼難嗎?見外於別人只顯得矯情,我想妳應該不是這樣的人,有空大家約一下嘛,同學會又不是每個月都有。」

    今天是怎麼回事?她不樂意見到的人都齊聚一堂了,接下來還有沒有更多的驚喜啊?

    「快進去吧!大小姐,」林啟聖揮手,「把時間浪費在我們身上幹嘛!」

    待秦佳一走,她撫著胃部,對林啟聖道:「我看,還是改天吧!我吃太撐了,胃怪怪的,想回家休息,你不會介意吧?」

    他會意地笑,搭著她的肩說:「妳在意秦佳嗎?她不會對外胡說的。」

    「不是不是,」她拼命搖手,「我真的肚子不舒服,這樣泡湯肯定會溺斃,還是下次吧!」

    她怯場了,他敗興地想。她本來就不是玩家,讓熟人碰見,總是尷尬,她肯定是談秘密戀情那一型的女生,如果太躁進了,可能會嚇退她,還是攻心為上,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好吧,就下一次,我送妳回去。」

    「謝謝你。」她大為鬆了口氣,疾走了幾步,突然轉頭對他道:「對了,你沒忘了我打包的菜吧?」

    「啊?」

  *   *   *   *

    一進屋,燈光半明半暗,靜悄俏空無一人,近晚七點半,不該是這等氛圍。她踏進玄關,脫了鞋,走進客廳,陳紹凡的房門應聲而開,她心驟跳.出現的卻是小男生,他咧嘴甜笑,快步迎向她,張臂摟住她的腰,「阿姨,妳回來了。」,經過數次糾正,小男生終於改口不再喊她老師。她從帆布背包取出打包回來的多項料理,吩咐小男生:「把盤子拿出來,今天有很酷的東西吃喔!」

    「耶!」小男生興匆匆鑽進廚房,捧出一疊盤子,「我也要幫忙。」

    「下午乖不乖?我不在,你有沒有偷偷打電玩?」她進行例行性的問話。

    「乖得很,我都在寫暑假作業,沒有煩鬍子爸爸。」小男生仍然習慣喊陳紹凡爸爸,陳紹凡在繁文褥節上粗枝大葉,懶得更正,就這麼讓他叫下去。小男生學著她把盒子裡的食物擺上盤子,「但是爸爸不乖,午餐都沒有起來吃,我剛剛叫他,他也不理我。」

    「哦?那真可惜,他沒口福了,今天的晚餐好吃得不得了。」

    「又是妳男朋友請的客嗎?」

    「跟你說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她正色反駁道,「記住,不准和爸爸說這件事,聽到了沒?」

    「哦。」小男生用叉子叉起一塊牛肉,張口大嚼,「爸爸和阿姨差不多大,阿姨為什麼要怕他?」

    「我哪里怕他了?」她心虛地瞄了男人的房門一眼。

    「怎麼沒有?」這一說,嘴裡的東西又噴了些出來。「爸爸耍賴不做家事,阿姨還不是接著做,而且還命令我幫忙做。」

    「那是不跟他計較,你是家裡的一份子,當然要幫忙啊!」

    「我媽媽從來不做家事,她都叫莉莉做。」莉莉是菲傭,這是小男生第一次提到他的母親,他神情平靜,努力吃著盤裡的菜。

    她停下手邊的工作,審視小男生,「怎麼?想媽媽了?」

    小男生搖搖頭,若無其事說:「她不想我,我也不想她。」

    「她會回來的,我保證。」她溫柔地捏捏他的頰。

    「家裡有爸爸和阿姨就好。」小男生抬眼,若有所思地凝視她,「阿姨會不會離開這裡?」

    她沉默了,她很想告訴他,有一天,不只是她,陳紹凡也會離開,這是不能避免的聚散,誰都無法留住誰,她從很小就懂得這個道理,並且習慣和自己做朋友,不依賴任何長輩,不輕易哭泣,不隨便愛上一個人,緊緊守住心事,但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選擇讓小男生得到暫時的快樂,她說:「我不會離開。」

    小男生放心地笑了。

    但她的心沒有放下。

    陳紹凡始終沒有走出房門。小男生入睡後,她在屋子裡四處踅,上樓下樓,洗碗盤沖咖啡,總會朝那扇門瞥上一眼,直覺告訴她,他尚未醒過來。

    餐桌上為他保留的幾樣菜原封不動,連同中午的便當、早上的燒餅,屈指一數,他已經三餐未進食了,仔細回想,從星期五夜晚回來之後,她就再也未曾聽過那扇門的開合聲。

    精力旺盛的他睡眠很少超過八個鐘頭,現實也不允許他睡到自然醒,他的三個鬧鐘分置在不同的角落催醒他,幾乎未曾失算,就算是休假日,他多半待在房裡修改設計圖,絕不浪費在長時間的酣眠,彷彿不停地與時間賽跑。

    「就算貪睡也得吃點東西吧?」她嘀咕著,拖把粗魯地一捅,直溜溜滑向前,碰撞上他的房門,在深夜裡聲音出奇地響。她暗叫不好,門板的鎖卻喀喇一響,微微洞開一條約五公分的縫隙,原來房門只是輕掩,並未合上,裡面暗黑無燈。

    等了一分鐘,沒有動靜,她用拖把頭再戳一下門,門「伊呀」一聲緩緩往內移,開啟的寬度足夠把屋內動靜一覽無遺。

    她挪步到門口,看見靠牆一張大床上,被褥隆起成人形狀。他仍在入眠狀態沒錯,奇異的是,預期的舒涼空氣並不存在,反而一片悶熱,人處於高溫的環境下裹著棉被睡覺是不是太違反常情?

    她舉起拳頭,敲敲門板,「陳紹凡?」

    不動如山。她再敲兩下,抬高音量喊:「陳紹凡?」

    沒有回應,睡得超乎意料的沉。她躡手躡腳靠過去,摸索到床頭燈開關按下,半圈溫暖的黃光暈開,讓她再次見識到小型掩埋場的威力;除了留下可供行走的通道,處處堆置大量書本、設計圖紙、衣物、以及各種建築物模型。

    上次她趁著他不在和小男生一起努力將這一團混亂整頓完成,免得殃及門外走道,算算看,不過五天光景,五天?她五天沒見到他了?

    五天前夜晚,她意外地和他躺在這片地板上時並沒有感覺到障礙物存在,可見只要長期無人監督,房裡的災亂就會蔓延到客廳無法收拾。

    「你可真是隨心所欲啊!」她不禁興歎,同時又感到幾許羨慕,能夠置身掩埋場而氣定神閑也需要某種過人的能力吧?

    現在,她該對他一探究竟嗎?基於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情份,不合不問太缺乏人道吧?幾番自我說服,她終究伸出手,捏住被褥,慢慢掀開。

    男人身體呈趴伏狀,側臉貼睡,雙眼緊合,胡腮更盛,額角、頸背一片濡濕,肌膚呈現不自然的暗紅,她右掌貼觸他的額面和頸側,和自己的體溫相較,是燙多了,顯然他是病了,這樣一直躺著不是正確方法吧?

    「陳紹凡,起來!」她沉聲喊,大力將被一掀,驀然僵楞。

    腰部以上,一片光滑的裸背展現在她面前,隆起的背肌在微燈下還泛著光,可能是汗漬反射,他幾乎是汗流浹背啊!那勻實的肌理──她急忙別開臉,吸口氣鎮定一下,阻止岔開的念頭。早該猜到他不會有全副武裝上床的習慣,有什麼好訝異的?心跳平緩之際,她發現床頭有一列止痛藥丸,只剩下零星三顆。這男人不是普通的怕麻煩,吃止痛退燒藥就能藥到病除嗎?

    「陳紹凡,你還不起來?」她閉著眼,朝他耳畔大喊。

    「……吵什麼啊!」男人咕噥一句,竟然換了個睡姿,翻身仰躺,順身踢掉了蓋被。

    她喉口一緊,兩眼一瞪,緊接著透了口氣──太好了!真是萬幸,他的下身還有件平口短褲遮醜。

    「你快起來,就算不看病,也該吃點東西吧!」驚魂剛定後,她好言相勸。

    他蹙著眉頭,極慢地掀開眼簾,眨了幾下,瞇著眼往上瞧,一張焦急凝重的臉俯視他,她問:「你現在感覺怎樣?」

    「是妳啊美女!」他疲倦地應聲。「幾點了?」

    病得真不輕,連腦袋都糊塗了,竟喚她這輩子不曾聽過的稱號。

    「十一點。我替你擦個汗吧!」她探身往床頭櫃另一端的盒子抽拿面紙,胸部正好橫過他正上方,美好的弧線比平時更誘人,可惜一日未進食的他全身無力,勾不起一絲非份遐想,但是他開口了,「妳知道妳毛病出在哪?」

    「……」她不明白地看住他,一邊替他拭汗。

    「妳──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他勉強靠著床頭撐坐起,扶著額角,拿起床頭僅剩的半杯水喝下。「還好遇上的是我,否則早被吃得連根骨頭都不剩。」

    「你語無倫次了。」她聽了更加擔憂,再探探他的額溫,說道:「我弄杯果汁給你喝,你等我一下。」

    「等等!」他拽住她衣擺,「先別急,妳過來。」

    「做什麼?」

    「扶我,我全身是汗,得沖個澡,清醒一下。」他兩腳移下床。

    「噢。」她靠過去,正要攙住他臂膀,他手一抬,環住她的右肩,整個人壓靠著她直起身,幾乎將一半的重量釋放給她,她吃力地穩住腳步,喊道:「你好重,快站好!」他病得真的不輕,全然倚仗著她。

    喬好了站姿,她左手不得不扶住他的腰身,一步步走向浴室。走動問,兩副身軀緊挨得沒有空隙,他的汗液不時沾上她,他身上的熱度讓她無法忽略兩人過度親密的事實,但在此刻意識這一點不啻是自找麻煩,她索性在心裡讀秒,以他急促的呼吸次數做基準。

    短短一段距離走得她滿頭大汗,她將他扶坐在浴缸邊,主動替他放了水、調好水溫,柔聲道:「水滿就可以洗了,有需要再叫我一聲,我就在外頭。」

    「等等。」他又喚住她,「把鏡櫃打開。」

    她遲疑了一下,抬手打開櫃門。

    「看到刮鬍刀了沒?還有軟膏?」

    「看到了。」

    「拿過來。」

    她依言遞給他,他衰弱地催促,「動手啊!」

    「晤?」她沒有聽錯吧?

    「我頭昏眼花,自己動手一定滿臉是傷,妳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吧?」

    他說。

    「你可以用電鬍刀──」

    「昨晚摔壞了。」尾音有氣無力。

    「妳到底動不動手?等一下我不想這副模樣到醫院去。」他那一臉濃密的鬍子的確嚇人。

    「噢。」終於肯看醫生了吧?她仔細端詳他的面孔,揣摩了一番下手的角度。

    他雖然生了病,微紅的眼眶依然炯亮,盯得她一陣不自在,她說:

    「我沒做過,要是弄疼了你,請多包涵。」

    「妳放鬆一點就不會有事,我相信妳,妳會削蘋果吧?」

    「那請把眼睛閉上。」沒了那道逼視,她會坦蕩一點。

    閉上眼的他抬起下巴,任她擺弄角度,纖細的指頭在腮幫子上遊移,搔得他直皺眉。她仔細在他兩腮上抹上一層白色鬍膏,拿著刮鬍刀比畫半天,始終下不了手。

    「妳在蘑菇什麼?又不是叫妳往我臉上雕刻!」他有些惱火。

    「知道了,這不就來了?」她咬咬牙,定下心,鎖定他的左腮某一點,決定當作在刨瓜皮,謹慎地滑下第一刀,鬍渣瞬間掉落。仔細一看,刮過的地方出現一條青白色跑道,效果出奇良好,她笑了,有了信心,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多下。

    唯獨必須忍耐的一點是.他呼吸的熱氣不斷拂在她臉上,彼此聲息相聞,閃避不開。她不禁偏頭思量,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卻情非得已同處一室,他們的關係遠非戀人,卻數度親近如侶,命運真是奇妙的東西。

    她看著托在手中的臉,逐漸清爽的面部五官突顯了,他瘦了點,比初次見面黝黑了些,頭髮更長了,她脫口說:「你該休息一陣,不能再這樣操下去了,我們省一點,浴室延後裝修,生活不至於有問題啊!」

    他一聽,睜開眼,眉心放緩了,眼神變柔,他說:「我最近參加兩個地方的競圖,不拼不行,任何一方只要錄取了,將是能力的展現,以後不必再辛苦打響名氣,就有接不完的案源。我還算是新人,有執照不等於成就保證。」

    她沉吟了一下道:「我不瞭解你這一行,我只知道凡事可以慢慢來,何必急於一時?」

    「有些事不能等,錯過了就沒機會了,而且──」他忽然擰眉,繃著臉,右手捧著胃,說話有些吃力,像在隱忍什麼。「以後再告訴妳,快清理完剩下的。」

    她點點頭,往最困難的喉頭下手,才落刀,腰部突然一緊,他兩手緊扼住她的腰,滿滿倒灌一口長氣,再徐徐吐出,一來一往間,額角又滲出了薄汗。

    「你──」她知道他只是像抓住浮板一樣抓住她,但未免掐太緊了些。

    「快跟我說話。」他急促地要求,努力轉移胃部不適的注意力。

    「說──說什麼?」他看似極不舒服,指頭陷進了她的小腹。

    「隨便!」他頭抵著她小腹,不斷在做深呼吸。

    「喔,好。」她胡亂想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對女人沒興趣的?」

    他停止動作,似在回想,「……高三,說沒興趣不如說討厭比較接近事實。」

    「噢。」那他上次卯足了勁吻她是中了什麼邪?「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獨生子。」

    「噢,那太可惜了!」

    「哪里可惜了?」他抬起頭。

    「你爸媽呀!他們一定很惋惜,以後沒有含飴弄孫的樂趣了。」

    他瞇起眼,大惑不解。「我沒說不喜歡小孩啊!」

    「噢,我不知道你想領養孩子,對不起,失敬了。」她連聲致歉。

    「沒事為什麼要領養孩子?我看起來像是那方面有問題的男人嗎?」

    這問題可迷惑了她,也問窘了她,尤其他近乎全裸,兩人又十足地貼近,但他口氣咄咄逼人,她只好繼續延伸話題,「不是的,我只是想,十年內,恐怕醫學尚未發達到讓男人可以生下孩子,所以領養仍然是男同性戀有後嗣的唯一途徑啊。還是你預備花錢借腹生子?」

    「男同性戀?」他霍然站了起來,不顧她手上鋒利的刮鬍刀近在咫尺。「妳說的是誰?」

    「……不是你嗎?」

    他緊抿著嘴,試圖再倒吸一口氣,撫平胃酸過多而翻騰的空胃。

    太遲了,他張開嘴,上身搖搖欲墜,一眨眼,他朝她傾倒,抱著她乾嘔起來。



第七章

    她一向沒有訴苦的習慣,因為訴苦通常改變不了事實,這一次和劉琪見面,她卻一反常態,無須劉琪追問她兩隻黑眼圈的來處,她一共花了兩小時,把住進成家的始末妮妮道來,聽得劉琪目瞪口呆,忘了插嘴。

    並非想訴衷腸獲取同情,她只是一肚子迷惑無從問起。劉琪雖不如秦佳之流閱男無數,起碼訂過兩次婚、相親過三次,判斷力理應比她準確。

    「妳說,他在我面前失控,吐了我一身酸水是什麼意思?說對女人沒興趣、討厭女生的是他,為什麼我聊到他的性向,他的表情像見到鬼一樣?」她兩手托腮,無神地望著咖啡桌上的煙灰缸。「對了,妳身上有沒有煙?」

    「妳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煙。」劉琪還在震驚中。

    「天啊!真難為妳,上完班還得伺候兩個男生。茵茵,別說我不同情妳,妳難道沒有想過,搞得妳七葷八素的不是那個男人,根本是妳自己?」

    「啊?」隨時陷入恍神中的她,無法立即明瞭朋友的弦外之音,她反問:「妳是說,燒了人家浴室當時就該逃之天天,不該負責到底?」

    「錯!妳該負責的是賠了那筆錢就和他們切割乾淨,不必照管那大小兩個傢伙。我說妳人善被人欺,我哪不知道妳對那小鬼起了惻隱之心,是因為妳自小居無定所,不忍心眼睜睜撒手不管,但也不必完全聽那姓陳的擺佈整個人賠進去當老媽子吧?妳哪根筋不對啊?」劉琪說得憤慨萬分,連喝了兩口水。

    「擺佈?妳用的字眼太過火了,他不是那種人,條約是我們一起擬的,不是他片面決定的,我多做點家事,是因為他都忙著工作──」

    「妳還狡辯?」劉琪摸摸她削瘦的臉,「妳一定被他傳染,也生病了,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妳別被他迷得昏頭轉向、人事不知,我早知那傢伙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妳趁早給我清醒一點!」

    「越說越離譜了妳。」她格開劉琪的手,「我不是來跟妳討論合約公不公平的,我是想問妳我到底說錯什麼話冒犯了他──」

    「這點我倒可以跟妳打包票,胡茵茵小姐,」劉琪冷笑兩聲,正襟危坐。

    「就他生得那副man樣,百分之一百喜歡女人,妳什麼時候見他帶男人回來過?」

    她楞了楞,「他也沒帶女人回來過啊!」

    「老天!」劉琪拍了下額頭,「那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他沒空,二是他體力不濟,如果還有例外,那就是他有窩邊草可以吃,吃了妳方便又不花錢,這樣解釋妳了沒?」

    「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她翻翻白眼。

    「不好笑沒關係,接著我要說的妳一定也笑不出來,不過說老實話,真話本來就不討人喜歡,這一點妳總該明白?」

    「這還用妳說,我又不是被伺候長大的公主,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那就好,請仔細聽,我要說的是──胡茵茵,妳這個傻瓜,妳愛上了陳紹凡那傢伙啦!」劉琪大搖其頭,接著轉了轉眼珠,無端納悶起來。

    「奇怪,我老覺得陳紹凡這名字哪兒聽過,連人也哪兒見過似的,雖然這名字挺平常的,同名同姓不是沒有,不過妳確定以前真的沒見過他?」

    她瞬也不瞬地直瞪著煙灰缸,拇指頭放進嘴裡啃咬著,一臉呆怔。

    「喂!我說的話妳聽見沒有?」劉琪搖搖她的肩。

    「晤?」她如夢初醒,看了看表,慌張離座道:「我得回去做飯了,他快醒了。」彎身提起桌底下一籃子從超市採買的菜,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咖啡廳。

    「妳完了,胡茵茵。」劉琪喃喃下了論斷。

    出於一種直覺,陳紹凡感到胡茵茵在躲他,很巧妙地、不著痕跡地,只要他一現身,她就合理地消失。比方說,飯菜上桌了,她便使喚小男生傳遞用餐的訊息,而她不是在廚房洗滌就是在後院晾曬衣物;他若遲歸,從車子開進車庫到他走進客廳,短短兩、三分鐘,她已將熱好的菜擺上桌,人卻回樓上了;他如果想和她商談,話不過啟了個頭,她便慌忙道:「妳決定就好,我無所謂。」

    情況很古怪,和她那三天不眠不休照料生了病的他簡直有天壤之別。

    那三天簡直像是身在天堂,他只要一喚她,她立刻現身,溫言軟語問候需要,餐點直接送到床上,怕他沒胃口還特地泡了壺開胃蜜茶讓他滋潤味蕾,替他放好洗澡水教請他入浴。當然,他承認在一些小地方對她耍了小詐,讓這份待遇延長時效,畢竟被伺候得無微不至不是隨時會有的幸運,所以他特意裝作精神委靡了點、走路蹣跚了點,使她不時憂心忡忡,尤其是入浴那件事令人回味再三;他某次忘了將浴巾攜進浴間,特地喚她前來,她不疑有他隔著浴簾請他接手,他不予理會,直接推開浴簾,從浴缸裡站了起來,伸手向她要浴巾,那情景實在精采,他看著紅疹子奇異地從她的耳根出發,一路蔓延到頸項,直達胸口,不到一分鐘完成,想起來就忍俊不住。

    但自三天病假結束,他恢復上班生活,進入忙碌的節奏,一切都不相同了;胡茵茵家事照做,卻不再殷勤對待,小男生成了信差傳達彼此的訊息。他不否認感到失落,心裡卻有更多的莫名其妙,但競圖收稿在際,他無暇深究她的心理因素,於是一面接受從天堂被打回人間的事實,一面閉門製圖,雖然他其實一直想找機會好好對她說明所謂「同性戀」這一回事。

    「女人,就是這點麻煩!」他撚開桌燈,打開電腦,光線把一屋子的雜亂清楚照見,明白昭告著他的房間有一陣子沒人打理了,這點令他確認胡茵茵連他的房間也不再跨入了。

    「搞什麼啊?」他嘟嘍著,無形中被隔絕使他摸不著頭腦,心裡的不舒坦又多添幾分。

    「爸爸,阿姨回來了。」小男生蹦蹦跳跳推門而入,神秘兮兮報訊。

    「回來就回來啦!」他動起滑鼠,板著臉沒有做出特別反應。

    今天雖然是週末,胡茵茵的工作性質休假不在特定日,今天照常上班,現在時刻傍晚六點四十分,回到家並不稀奇。

    小男生站在桌旁,壓低嗓門道:「阿姨不是一個人回來喲,是帥哥叔叔送她回來的,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他定住不動,回頭問小男生:「我為什麼要看?」

    「我討厭那個帥哥,老是對阿姨笑不停,不過帥哥餐廳的菜真的很好吃,上次你生病了沒吃到,阿姨都讓我吃了。」小男生拉拉雜雜地說。

    「那你應該感謝他才是啊!」他冷譏道。

    「不感謝,阿姨要是喜歡他,跟他走了怎麼辦?我們又要每天吃便當了,我媽說常吃便當不好。」

    兩人面面相覷,各自盤算著各自的念頭。

    「好吧!」他推開椅子,「為了你的肚子著想,我去看一看。」

    他敞步走了出去,穿過庭院,來到大門邊,探頭一看,門前巷路上停著一輛凌志房車,車旁站著一對男女,尚在交談中,豎耳細聽,兩人似乎在為了一件事相持不下。

    「妳不是買了一堆菜要親自下廚,我正想嘗嘗妳的手藝,不請我進去?」男人找個順理成章的藉口要求進屋。

    「不好意思,今天沒料到會在路上遇到你,我菜買不多,不能多煮一份請你,真的很抱歉。」胡茵茵忙著解釋。

    「不多?這滿滿兩袋東西是讓幾個人吃的?妳不是只和兩個室友同住?三個女人吃得下這些東西?」男人笑著質疑,雙手盤胸倚著車身,舉手投足的閒適感顯然是位極少為生活發愁的貴公子。

    「呃,她們不習慣忽然見到生人,我沒告訴她們有朋友來,這樣不太好──」

    「一回生,二回熟,總是會見到的。如果妳願意,下次我也會介紹妳認識我的朋友,彼此多瞭解一下。」男人充滿誠意的語氣裡,透著不隨便被打發的決心。

    「還是下次吧!下次我準備豐富一點請你吃飯。你三番兩次請我吃大餐,我還沒回敬你呢,怎麼好這麼粗糙請你吃家常菜。」胡茵茵快要辭窮,人不斷後退,腳跟終於抵到門檻,一個踉蹌,陳紹凡迅速伸出手扶住她的背心,幫她站穩,免除她出一次洋相。

    他的乍然出現中斷了男人和胡茵茵的拉鋸,三個人輪流投射視線,胡茵茵是尷尬,陳紹凡是滿懷戒色,男人是驚訝中夾帶好奇。

    「茵茵,不介紹一下朋友?」陳紹凡率先打開僵局,展露世故的笑容。

    「啊!」胡茵茵頓時啞然,這介紹詞只有天才才想得出來。她和林啟聖的關係模糊無法定位,連舊友都稱不上,和陳紹凡的關係啟人疑竇,難以啟齒,怎麼介紹怎麼不對勁。

    「我林啟聖,茵茵的高中同班同學。」林啟聖自動伸出手,天色曖昧不明,路燈作用不大,他打量著陰影中的陳紹凡;陳紹凡站在胡茵茵身側不動,沒有向前熱絡的意思。陳紹凡身形高大,略抬下顎視人,透出隱隱敵意,憑林啟聖身為男人的直覺,胡茵茵對他的百般推託和陳紹凡必有相當關連。

    「你好,我陳紹凡,茵茵的『室友』之一。」

    寥寥兩句,胡茵茵和林啟聖同時一臉錯愕。林啟聖立即收束了輕鬆姿態,走前一步,雖然無論他姿態怎麼從容,也助長不了多少氣勢,對方擺明瞭從屋子裡走出來,關係上的界定憑空想像就有好幾種,胡茵茵始終對自己產生不了特殊情愫,莫非肇因於此?

    林啟聖戰鬥力並不旺盛,遇上困難他多半繞個圈子走,從不正面迎擊,他的遊戲座右銘是──耗盡氣力得來的戰利品多半已經走味,失去最初的甜美,因此他極少豎敵,製造障礙;此時他走向前,絕非應戰,他不具備衝動的熱血,他只是對陳紹凡產生了好奇心,想探探底。

    尤其當陳紹凡一開口,瞇起一雙長眼之際,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驟然浮上心頭,他默念一次這個並不特別的名字,問了一句不搭嘎的問題,「陳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陳紹凡面有異色,微微搖首,「應該沒有,我不記得有這印象。」

    「那麼是我記性不好,你和我高中時代的一個學長有幾分相似。」

    林啟聖自我解嘲,「對了,您說您是茵茵的室友,想必平時經常互相關照,我和茵茵是老同學,請多指教。」

    「指教不敢,我和茵茵在一起生活,多半是她關照我多過我關照她,她辛苦多了。」

    這一番措詞客氣的陳述,隱含無限曖昧,胡茵茵困窘不已,迫不及待插嘴道:「啊,時間不早了,我得做晚飯了,大家是不是改天再聊──」

    「出門在外互相關照是應該的,只是做飯對一個職業女性來說是辛苦了點,對吧?」林啟聖話說的對象是陳紹凡。

    「這是沒辦法的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紹凡聳肩。

    「啊,那個──」胡茵茵放下兩大袋的菜,站在兩個男人問,指指手錶。

    「如果男人能憐香惜玉,女人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林啟聖繞過胡茵茵,繼續他的投石問路。「陳先生覺得呢?」

    「這很難說,女人的能耐總是超乎預期,讓你刮目相看。茵茵拿手的可不只做飯這項,打掃、拖地、洗衣服樣樣都來,家裡要是有人生病了,洗澡更衣如廁她一一照料,真忙壞了她,讓人過意不去。」

    「陳紹凡──」一聲低叱。

    「……噢,那和我家外傭不是沒兩樣,難怪茵茵總是心神不寧,無法盡情享受,連請她泡湯過夜放鬆一下都像是犯了禁忌一樣。」

    「林啟聖──」轉向另一方兩手拱拳拜託。

    「心裡有牽掛,總是走不遠,她在外頭吃點好吃的都記得打包一份給我們嘗嘗,這豈是我們要求得來的?」

    「陳紹凡──」嗓音轉為乞求。

    「……這倒是。我挺欣賞茵茵的,就是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牽掛,陳先生可以提供一點意見嗎?」

    「晤──這不難,如果您準備好一棟房子讓她燒個精光,保證能讓她牽掛一輩子。」陳紹凡朝胡茵茵眨個眼。

    「你們兩個可不可以閉嘴!」

    最後一句女性怒吼震飛了圍牆上的一排鳥雀,結束了無以名之的三人對談。

  *   *   *   *

    「你惹阿姨生氣了?」小男生噘著嘴,不是太高興的模樣。「你應該溫柔一點,電視上的男主角都不會像你這樣。」

    「小鬼,你再多說一句,以後別想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陳紹凡手忙腳亂地朝燒滾的湯鍋裡丟擲胡蘿蔔塊、青菜葉,接著又打顆蛋進去,抓了支湯勺使勁攪和一番。

    「你害我們沒有晚餐可以吃。」

    「我現在不就在做晚飯了?」他沒好氣。「你放心吧,惹火她的可不只是我。」想到這一點他安心不少。

    「但是你煮的麵很難吃,我想吃泡麵。」

    「臭小子,你閉嘴,今天你可是共犯,不對,是教唆犯,是你讓我到外面去看一看的。」他狠瞪小男生一眼,回頭把三束乾麵條扔進鍋裡煮熟。

    「我沒叫你惹人家生氣,你怪到我頭上很卑鄙喔!」小男生反駁。

    「不卑鄙你就騎到老子頭上來啦!」

    自由發揮煮成了一鍋麵,他盛了一碗嚴格命令小男生吃完,又另盛一碗找個托盤端放好,笑著對小男生道:「我這就端這碗麵親自向她賠罪,你高興了吧?」

    「我覺得她吃了麵會更生氣,你再想一下吧!」

    「如果你再譭謗這碗麵,以後就每天煮這一道給你吃,怎麼樣?」

    小男生歪歪頭,「什麼叫『譭謗』?」

    再這樣沒完沒了地鬥嘴,麵早涼了。

    他轉身上了樓,步伐穩健,湯汁一滴不溢,頃刻間便來到胡茵茵房門口,他輕敲了兩下,「胡茵茵?胡茵茵開門!」

    他等了半分鐘,如心裡預料,沒有動靜,再敲兩下,房裡沉寂如故,他面不改色,從褲袋裡掏出一枚五元硬幣,在鎖孔上胡戳一陣,發出近似開鎖的喀喀響。

    「妳再不開門,我就用鑰匙進去嘍!」

    這一招效果迅速,不用多久,門猛然敞開,胡茵茵駭叫:「哪來的鑰匙?」

    他舉起那枚硬幣,眉開眼笑,「不這樣說妳會開門嗎?」趁她不及反應,他矮身鑽進她房裡,將托盤放置在梳粧檯上。

    「快吃吧!肚子不餓嗎?」

    「我吃不下。」她繃著臉,知道趕不走他,怏怏不樂坐回床沿。她卸下了外出服,換上清涼的便服,頭髮隨意綰在腦後,房裡窗戶大開,吹著電風扇,她一手支著腦袋,譴責地斜睨他,「我也不想和你說話。」

    「別這樣,這不就來向妳賠罪了?」他拉張椅子坐在她前面。

    「是麼?」她懷疑地審量他,「怎麼我覺得你挺高興的?」

    「喔?那是妳誤會我了,我是這種人嗎?」他面色一端,收起笑容。

    「誤會?你剛才說那些話可不是誤會。你在他面前這樣說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她愈想愈生氣,忍不住推了他肩膀一把。

    「我在幫妳的忙啊!妳不是不想讓他進屋裡來?我這樣一說,他今天不但不會進來,以後也不會想來了,不是一勞永逸?」他攤開雨手,揚眉說道。

    「我有我的辦法,你何必插手?」她懊惱地拍了一下腦門,「越幫越忙!」

    「是嗎?照妳那種送客法,天黑了也甩不走那傢伙。」

    「那也是我的事,你幹嘛管?」她又推了他一把。

    「咦?」他交抱兩臂打量她,「這麼緊張做什麼?妳真那麼愛讓他請吃大餐啊?還是想免費享受高級SPA?妳真要喜歡,我不是請不起妳,何必這麼費神?」

    她一聽,半天合不攏嘴,握起兩隻拳頭就往他身上捶打,「說什麼瘋話啊你?我真倒楣,你出去啦!我不想看到你這頭笨熊,你最好躲在森林裡不要出現,危害人間。」

    她的粉拳雖無殺傷力,連番不停進擊也搞得他招架不住,他分別制住她亂無章法的拳頭,大喝道:「火氣這麼大做什麼?我嘴賤行不行?我知道妳喜歡我,心疼小鬼,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和那小鬼,但是我並不需要妳這麼做,我吃便當、泡麵早習慣了,吃不吃大餐根本無所謂,妳為了我們和那傢伙走那麼近,我們才擔心咧!」

    「你說什麼?」她呆若木雞,「再說一遍?」

    「不要重複吧?很長一段耶!」他吞了吞喉頭,重申道:「反正我明白妳的心意就行了,妳少和那傢伙在一道,我保證,不出幾次,妳就被他給吃了。」

    「不是這幾句啦!」她激動地抓住他的衣領,「你剛才說什麼?誰喜歡誰?」

    「妳喜歡我不是嗎?這句話文法有錯嗎?」他揩去鼻樑上被噴到的幾點唾沫,「妳想倒過來說也行──我喜歡妳,意思不都一樣?」

    她兩腳重重一跺,一臉氣急敗壞。「哪里一樣了?誰喜歡你了?誰喜歡你這頭熊了?你和林啟聖一樣自戀,你還敢說他──」

    「喔?」他鎮定地掰開她越抓越緊的手,面色如常。「妳的意思是我誤會妳了?那太可惜了,我可是滿喜歡妳的,既然不能兩廂情願,我收回剛才的那番話,免得造成妳的困擾,可以嗎?」

    這次她呆得更厲害,和他相互凝視好一會後,頹喪地放開他──他竟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段話?她黯然俯首,重重咬了一下手指,抬臉道:「你幹嘛又這樣說?你不必這樣說的,這樣說我就會比較好過嗎?喜歡一個人是非常鄭重的事,你怎麼把它當玩笑一樣說著玩呢?

    不管我喜不喜歡你,你也不該說這種違心之論逗我開心。你放心吧,我不會把你喜歡男人的事說出去的,這也不是什麼鮮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長長呵了口氣,閉了閉眼,無奈至極地握住她的手,「這位小姐,很抱歉本人一時不察,讓妳誤解到現在,這雖然應該怪我,但妳的判斷力是否也太低能了一點?妳知不知道為了做個正人君子,我可是忍得很辛苦才讓妳一身清涼、安全無虞地在屋子裡晃蕩那麼久,總不能我克制自己餓虎撲羊,妳就把我當gay看吧?這樣很傷人喔!」

    她木然不動,視線在他臉龐溜了好幾轉,神色變了好幾回,瞅得他頭皮發麻。

    她說:「這位先生,先傷人的可是你喔!是誰開宗明義就說他不喜歡女人、對女人沒興趣的?我是個明理又開通的人,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你現在顛倒亂說一通把我弄糊塗了,我就得相信你嗎?你三不五時變身我難道得可憐兮兮跟著你變?拜託你行行好,我很累,讓我休息一下,不,是休息三天,你千萬別來搞亂我,我先跟你說謝謝了。」

    她掙脫他的手,兩腿縮回床上,氣若游絲吩咐:「出去替我把門帶上,面別忘了帶走,我吃不下,心領了。」她背對他面牆躺下,閉上眼假寐。

    她心知肚明喜歡上一個人的後遺症不只是這樣,接下來必定還有心亂如麻、你來我往的攻防戰,就算大勢己定,確認彼此,往後還有數不清的變數等著相愛的兩個人,她的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全心全意一頭栽只為一個男人,至死方休,這過程漫長而煎熬,連帶她一起受害。她缺乏透視男人心的慧眼,她和她母親一樣性格頑強,不易改變心念,這是相當大的弱點,她改不了,但總可以避開危險。她無牽無掛了許多年,從沒準備愛上一個人,為他生兒育女,直到遇上了這對冒牌父子,她一無所忌地親近他們、關照他們,讓他們補缺她內心某一塊空洞,糟的是她看不清界線,逐步越了界,心上進駐了這個年輕的冒牌父親。本來只要她小心防範,不滲露心事,她無心造成的失誤不至於讓這小小的家有所震動,陳紹凡愛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她其實並不介意,因為她從不希冀他愛上普通的自己。

    她缺乏她母親盲目的勇氣,可萬萬沒料到他竟看穿了她,還當面揭露這項她打算深埋的秘密,她的人生拼圖瞬息被打亂得無以復加。

    她悲哀地想,她再也不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棟房子裡,維持她辛苦架構起來的家了。

    房門被輕輕合上,附帶上鎖的聲響,大燈也被體貼地關上,他應該走了。

    她轉回正面,茫茫然坐了起來,正想下床準備淋浴,床畔一具佇立的黑影嚇了她一大跳,她掩住胸口,低呼:「陳紹凡你幹嘛嚇我?」

    「沒嚇妳,是妳魂不守舍,我走路的聲音妳沒聽見嗎?」他在她身畔坐下。

    「我以為是你下樓的聲音,「喂,你靠那麼近幹嘛?」

    「想吻妳。」他爽快答道。

    「不是跟你說了別來搞亂我──」

    他沒讓她有機會說下去,迅速堵住她的嘴,大手緊緊捧住她後腦勺,毫不節制地進行法式深吻。她雙唇被佔據,揮臂想掙脫他的蠻勁,他乾脆以身軀壓覆她,制止她的躁動。

    「陳紹凡你又來了──」好不容易轉頭喘口氣,她費力進出幾個字,接下來是更大的震驚。

    一隻手從腰部潛進她的上衣,抵達胸圍,毫不猶豫地覆上圓丘,收束五指,她倒抽一口氣,驚呼:「你瘋了?停手啦!」

    他一面啄吻她的纖頸,一面急促地說:「我很久不碰女人了,表現可能不夠完美,我儘量讓妳不會太難受──」

    「你越說越離譜了,你這是幹嘛──噢──」她痛呼一聲,肢體的纏鬥、骨骼的碰撞讓她吃了一記疼。她身形單薄,被壓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騰出一隻手在床邊摸索,還未尋找到可供抵抗的工具,下身感到突兀的涼意,她發現他竟大膽扯褪她的內褲,她困窘到了極點,這個和她密密緊貼的男人繼續和她耳語:「感覺到我的反應了嗎?如果我不喜歡妳,就不會是這種狀態。我是說過我不喜歡女人、討厭女人,但不表示我喜歡男人,那幾句話的背後意義不是妳想像的那樣直接,我會慢慢告訴妳──」

    「你先起來,我們不能這樣──」那令她顫慄的陌生撫觸正四處遊走,不必攬鏡自照,她的疹子一定列隊出現了「告訴我妳相信了嗎?相信了嗎?」

    「相信、相信──」她還能不相信嗎?她幾乎被撫遍了全身,兩腿間與他無阻隔的相觸,只要他再莽撞一點,她和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密友」了。但事情不該以這種形勢發展的,更何況時間不對,現在不該是吃飯時間嗎?成凱強呢?

    她稍一側身,背抵牆面,有了支撐點,她屈起左腳,連同兩掌,一起奮力出擊,將他連人帶被踢落床下,發出「咚」一聲悶響。

    「我就說相信了,你能不能冷靜點?」她大罵,趕緊穿回衣物,撫平亂蓬蓬的頭髮,狠瞪著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男人。

    「喂!還不起來?」她用腳尖勾了一下他的手臂,他頭偏一側,沒有回應,她狐疑地近身采視,他突然眼睛一掀,十足沒好氣,「妳以為我能馬上起來嗎?」

    視線移到他的下半身,薄被蓋攏其上遮住他的欲望,她霎時紅了臉。

    「呐,我警告你,以後你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動手動腳,別怪我出手喲!」

    「……我可不認為妳會同意。」他悻悻回嘴。

    她白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他先前說話的內容,臉紅得更厲害了。

    她踢他肩膀,「你這壞心眼的傢伙,你害我這幾個月在屋子裡穿著睡衣走來走去,也不提醒一下,不覺得很過分?」

    他捉住她腳踩,彎身跳起來,「妳不公平喔,小鬼可以看,為什麼我不能看?」

    「他可是不懂事的小孩啊!」

    「我也是從小孩長大的呀!」

    「……」她搓了搓額角,萬分頭疼。「算了,算我傻可以吧!」

    「妳不傻,」他重新坐回她面前,端起那碗麵,遞給她,口氣恢復平常,「妳只是把我們當作家人不設防而已。」

    她抬眼,和他靜靜相望,默然間,接收到了他眼中釋放的瞭解和善意。

    「真是我誤會你了啊?」她輕問。

    「可不是!」

    她別開臉,悄俏笑了起來,不久又微現憂容,難以言說的欣悅,心慌交織在胸口,她轉移焦點,看向他手裡那碗麵,「瞧你煮的什麼東西。」

    她拿起筷子,撥了兩下內容物,奇怪道:「青菜怎麼是爛的?你煮了多久?」她趨近吃了一口,咬一下神情便有異。

    「麵好硬──」

    「是嗎?我嘗嘗。」他接過筷子,也吃了一口,嚼了嚼,「還好啊!」

    「怎麼算好?」她又吃了一口,這次皺了眉,「胡蘿蔔沒熟啊!先生。」

    「又不是生肉有什麼關係?」他不以為然,拿回筷子跟著再嘗一口,「很脆啊!不一定要吃爛的。」

    「湯為什麼是糊的?是高湯嗎?」她喝了一口,質疑道:「你不會把所有東西都放一鍋煮吧?麵沒分開啊?」

    他聳肩,「泡麵不也都全放進一碗?」

    「……」她盯著這碗賣相奇差的麵,不忍他苦心白費,在他的注視下,一口一口將難吃在嘴裡、暖在心裡的晚餐下腹。



第八章

    「哎呀,麻煩來了!」胡茵茵暗暗咕噥著,低頭疾行目下斜視,跟不上腳步的小男生拽緊她的衣角直喚:「哪有麻煩?等我啦!」

    一大一小傍著電扶梯的扶手匆匆奔下,對面反方向的扶梯上,一名男子掉頭追隨,沒幾步便在轉彎下樓前成功攔住他們,小男生仰頭叫:「帥哥耶,阿姨。」

    「茵茵,我正要去妳店裡找妳,妳這麼快就下樓來了?」林啟聖趕緊說明來意,馬上俯首驚奇地看著小男生,「不是吧?妳帶著這孩子上班?」

    「不礙事啊!」她隨口答,一面找著脫身的藉口。

    「妳真是鞠躬盡瘁啊!」林啟聖搖頭喟歎。

    「關你什麼事?」小男生大聲反唇。

    「成凱強!」她低喝,命令道:「你站在這裡不准動,我和叔叔說完話就來。」

    小男生不情願地扁嘴。她拖著莫名所以的男人來到轉角邊,不等他開口,開門見山宣示:「你別再請我吃飯了,我不去了,謝謝您的好意。」

    「還在生上次的氣?」

    她舒口氣,「沒有,你多心了,是陳紹凡先失禮的。」

    他撐著下巴,眼中若有所思,並無不悅。「茵茵,妳別擔心,我都知道了,劉琪都告訴我了,妳和陳紹凡沒什麼。」

    「劉琪?」她楞住。

    「是啊!她說妳情非得己照料他們,和陳紹凡還在室友階段,她不否認近水樓臺的可能,不過起碼我現在還有機會吧?」他拍拍她的肩。

    「你今天就是來告訴我這個?」

    「當然不止。」他遞給她一張燙金色、設計簡素大方的卡片,「特地請妳參加我們新飯店的揭幕式,當天宴客是BUFFET模式,菜色齊全,妳想吃的一定都有,怎麼樣?」他相信提出的邀請對她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屆時人潮多,她不會介意赴會是否有特殊意涵而拒絕。

    她隨意流覽了一下卡片內容,低下頭,揉揉眉心,疲累道:「林啟聖,你聽我說,我一點都不適合你,我們沒有一方面是相同的,我沒有令人稱羨的家世背景,也沒有傲人的工作成就,連最基本的美色都付之闕如,而且隨時有可能戒煙失敗。我喜歡過普通的日子,討厭社交,最好沒人認得我胡茵茵,一大早穿著拖鞋到便利商店買報紙也沒人管,可以自由自在穿著睡衣在家裡走來走去,偶爾吃頓大餐就很快樂,不需頭疼買的名牌衣服會不會和其他名媛撞衫,更不需發愁下一次度假到哪座無人島才有意思。你想一想,我們哪一樣可以配合演出了?別替你爸媽找麻煩了。」

    他一逕認真聆聽,笑容的成份不變,心情一點也不受影響。「茵茵,這些怎麼會成為理由呢?對我來說,妳很有意思,樣子也過得去,和別的女人不一樣,這就夠了。其實我們有個相同點,都喜歡自由自在,就這一點開始,足夠發展一切了。」

    她圓睜杏眼,乾笑道:「林同學,差多了,我不需要遊艇泛海就可以自由自在,你可不同,別再說了,我不會去的。」

    「因為沒有喜歡吧?」

    「晤?」

    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妳對我的喜歡不及對陳紹凡的,這才是理由吧?」

    她頓時語塞,不自在地往別處看去,低聲道:「這是我的事。」

    「妳知道嗎?我本來是很容易放棄的,我並不喜歡傷腦筋的過日子,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總想再試一試我們的可能性。妳放心,我也邀請了陳紹凡,到時帶著那孩子一起來吧,妳就不會老是心神不寧,可以放心大吃了。」

    「不……不會吧?你也邀了他?」她差點結舌,這是在替她找麻煩吧?

    「是啊,妳就不必再辛苦打包了。」他說著不掩飾地呵呵大笑。

    「……你──」她訝異地發現,林啟聖也是不折不扣的怪胎一枚。

    「太太,那不是妳的孩子嗎?」一名賣場店員走近她,神情古怪,指著遠處聚攏著不少顫客的紅豆餅攤位,「他剛才推著購物車狂飆,撞歪人家攤位了!」

    「我的天!」

  *   *   *   *

    陳紹凡通常一專注起來就不易分心,時問過去多久毫無所覺,有時脖子僵了、手酸了,兩眼依舊盯著解構圖不放,眉頭深鎖,有時念念有詞,身外的動靜恍若未聞。

    這一次,他不得不從圖稿裡抬起頭來,十分不解地打量在他座椅四周已經繞圈圈好半天的女人。他的房間就算再髒亂不堪,經過她來回不停地拖抹,地板早已亮晶晶,房裡每樣物品也都安份地各就各位,剛折疊好的換洗衣物已擺放在床頭,如果說還有未竟的部分,那就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燈灰塵的確不少,卻是她的身高忘塵莫及的,那麼,她到底像只無頭蒼蠅在忙活什麼?

    「夠了吧?」他拉住她的拖把長柄,「妳繞得我頭都昏了,坐一下休息吧!」他抄了張圓凳強迫她坐下,狐疑不己地盯著滿頭汗的她。

    「對不起,我打擾你工作了,我出去好了。」說著就要離開。

    「不忙!」他按壓她的肩回座,直勾勾瞧她,「有話想對我說?」

    「沒有啊!」她直搖頭,心虛地笑嘻嘻,轉問他:「你渴不渴?冰箱裡有綠豆湯,我去拿給你。」

    「不急。」他緊緊扯住她手臂,撐著腮思索狀。「妳有心事喔,什麼心事呢?竟然不敢說。我猜猜,是不是──」眼眸斜瞟向她,「妳終於想通了?」

    「……想通什麼?」她一臉茫然。

    「願意和我發展進一步關係了?」他不等她回應,湊上臉吻住她,大手緊壓她的頸背,吻得隨心所欲。她一陣錯愕,門牙一合上,他猝然和她分開,手指摸了摸痛麻的下唇,裝怒道:「妳還真捨得咬下去啊!」

    「不是跟你說了別隨便動手動腳。」她擦著腰。

    「動口也不行嗎?」他忙不迭反駁,「真沒意思,成天叫人乾瞪眼。」

    他忽然舉起手,對著天花板煞有介事抗議道:「呼救呼救,這裡有人虐待猛男,嫌犯是一名二十六歲的老處女──」

    「陳紹凡──」她捂住他的嘴,「亂說些什麼你!」

    「我說的是實話啊!」他捉住她的手,嘻皮笑臉,「不用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因為人家會笑話的不是妳,而是我,他們只會以為毛病出在我身上,近水樓臺也撈不到月。」

    「無聊。」她輕叱,但卻不由得摸摸臉,神情疑惑,喃喃自言:「真的很明顯嗎?如果你都看得出來,林啟聖也一定看得出來,他八成圖新鮮,才鍥而不捨,真是怪人……」

    「怎麼了?」他擰起眉,口氣硬直,「那傢伙是不是對妳說什麼了?」

    「沒有、沒有,」她猛搖手,「你那麼不好惹,他哪敢!」

    「知道就好,別理那傢伙。」他努努下巴,趁她不防又啄吻了她一下。

    「最近妳乖多了,沒有偷抽煙,也沒啃指甲了,要保持下去喔。」

    她的確好一陣沒抽煙、沒啃指甲了,好似一旦停止無名的焦躁,就不再慌張無措了,但為什麼停止了,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嗎?

    她安靜地對著他的書桌發呆。這男人真喜歡自己了啊,為什麼呢?她在他面前毫無形象可言,我行我素,不僅缺少女人的媚態,共同生活的兩人幾乎無私密可言,毫無想像空間,若說只為了單純的欲望,對於她的堅持防線卻又表現尊重,從不真正惱羞成怒,或強行求歡,這樣耐性的包容就是喜歡了嗎?

    她不經意瞄到桌墊下壓了一隻公文封,露出收件地址的抬頭,很熟眼的兩個字,她停止了思量,拉出那只信封,定睛看完整個名稱,很驚訝地轉向他,「你們事務所和這家公司有往來?」

    「偉辰?是啊!這次競圖的發起對象之一就是這家公司,事務所的大客戶,老闆姓駱,怎麼,妳也聽過?」他揚眉。

    「是聽過,大公司不是嗎?」她垂眼沉吟,半晌不響,一會兒問道:

    「這次競圖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點點頭,「是很重要,難得的機會一定要把握,這關係到我的願望實現的早晚。所以啊,最近我就放妳一馬,保持精力備戰,把圖交出去再說。」他捏捏她的頰,開玩笑地答。

    「願望啊?很重要的願望嗎?」她忍不住問。

    「目前為止是。」他想了一下,突然執起她的手,一臉鄭重道:「走,帶妳去一個地方。」

    「現在?很晚了呀!」她訝然。

    「妳不想看看我的願望嗎?」

    「呃?」這提議雖然很誘人,可是──「成凱強他在睡覺──」

    「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他不由分說拉著她往外跑。

  *   *   *   *

    她非常不理解為什麼他會帶她來這個地方;這裡是東區一個安靜的住宅巷弄裡,街道並不寬敞,行人稀少,兩排屋舍多有了不短的屋齡,特色是獨門獨院,經過了屋主的翻修,門面各有丰姿,此刻兩人坐在停泊的車子裡,靜靜往一戶亮了燈的寬敞庭院張望,他看得出神,她則是莫名其妙。

    「看見了沒?」他問。「有什麼感覺?」

    「唔……和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有點像,不過比較舊,也比較貴,沒辦法,在這種地段。」她認真地回答。

    「茵茵,我的願望,就是把它買回來。」他平靜的說。

    「買回──」這用字有蹊蹺,他說「買回」,不是「買下」,她張大眼瞪看他,他朝她溫柔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從我出生開始,總共在那屋子裡住了十八年。」

    「嗄?」他的下文接得果然猛,她禁不住呆怔。

    他回頭又看著那戶庭院,指著一株搖曳生姿的樹影,「那棵老樹,是我出生那年我父親種下的,和我一樣的年紀。我的房間在二樓,窗子一推開就摸得到它的葉子,我一直都很喜歡它,有一次順著它的枝磴爬上去,樹枝斷了,我摔下來,一星期不能下床走路。」

    「然後呢?」她小聲問,內心震驚不已。

    想當然耳,他曾經擁有過人人稱羨的早年優渥生涯,學生時代,他也許和林啟聖沒兩樣,是貴公子之一,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今全憑一己之力闖蕩未來,那滋味必然五味雜陳,不是為外人道。

    「然後……我父親在我高三畢業那年,搞垮了我爺爺白手起家創立的事業,在很短的時間內收掉了所有的子公司,填補財務漏洞,沒想到那漏洞幾近於無底洞,為了免除債權人的追討控告,能變賣的一件不留,到最後連這棟房子也沒能保住,我們陳家差不多一無所有,敗得很徹底。」

    他的語調平直,一點也看不出激憤,顯然早己接受了命運的驟變,不憑弔、不掙扎,只向前看。

    「你的父母呢?」

    「住在我媽台南鄉下的老家,那是她名下的唯一財產,值不了多少錢,債權人要了也沒意思,所以保留了下來。」

    「噢……要買回這棟房子,不容易吧?」她遲疑地說。

    「那當然,不過有夢總是好的,我還年輕,一定有機會。」他樂觀地笑。

    「嗯,」她跟著用力點頭,「那房子終究是你的,我看得出來。」

    「喔?怎麼說?」她無條件地配合令他失笑。

    「你從小在那裡吃喝拉撒睡啊!我看過一篇文章,說房子其實也有記憶,它的記憶裡滿滿都是你,不會接受別人的,所以你一定可以把它要回來。而且那棵樹還在,你弄斷過它的手,它忘都忘不了,日夜等著你回去,也許動不動就落葉,搞得那家人煩死了,我想不用多少年,你就能搬回去住了,對不對?」

    他默不作聲,抬手撫摸她的頰。她這番話真把他當作成凱強一樣哄啊!

    但是聽了如此窩心、如此快慰,仔細思量,那場人生的大變故之後有任何值得稱慶的,那就是他變得堅韌無比,以及,他遇見了她。

    「對,到時我們就一起住在有露臺的那間房,我的房間不小喔,妳也可以爬爬看那棵樹,很好玩的。」他也回應得興高采烈。

    她抿著嘴笑,他將她納進了他的人生計畫裡了?

    「到時候成凱強就不需要我們照顧了,我也不必住進去了。」

    「誰說的?」他沉下臉。「夫妻不住一起怎麼像話!」

    她別過臉,胸口脹得滿滿的,又甜又想掉淚。她很久沒有掉淚了,那代表著她有許久沒有感受過愛了,現在,就要真實去愛了嗎?

    他從後摟住她的腰,親吻她的頸側,慢慢地說:「高三下半年開始,一切都變了,常來往的親友聽到風聲,漸漸冷淡不往來了;班上同學受到父母影響,交情再也不比以往,男生還能維持表面的禮貌,女生呢,大半都躲得遠遠的,如果有大膽要求交往的,一定是別班不知情的傻瓜。那段時間,才深刻感覺到,沒有永遠順遂的人生,沒有永遠的人、永遠的事,所有為了吸引豔羨、維持形象的努力,根本是白忙一場,可笑極了。茵茵,我喜歡妳,妳就是妳,我不需要費神猜測私底下的妳是什麼樣的妳,妳讓我安心。」

    她偏頭注視他。這原來是他所謂討厭女生的真正緣起吧?他們相遇時,他一無所有,她卻不離不棄,真正進入了實際的生活,未有粉飾過的假面。

    他不在意她的素顏、她的隨性,他要的是她的真性情、生活裡培養起來的信任,而非美麗卻不堪一擊的脆弱表象,這就是他喜歡她的真正原因吧。

    她回吻了他一下,「我也喜歡你,你就是你,你很努力生活,對那小子也很好,雖然你有時很邋遢,麵也煮得很差,地拖得一團糟,鬍子都不刮,可是真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你。」

    「那太好了,」他聽完放開她,發動引擎,打檔。「我們快點回去吧!」

    「怎麼突然這麼急啊?」她話還沒說完呢,關於她的一切。

    「我喜歡妳,妳也喜歡我,那就表示今晚妳可以讓我更進一步了。」

    她傻眼了幾秒,才恍悟他的話,發窘地捶了他一拳,「你想得美!」

    他仰頭放聲大笑,笑聲振盪了車廂內的空氣,和她的心。

  *   *   *   *

    她非常慶幸自己一文不名,在這種冠蓋雲集、溢香鬢影的場合裡,不必一路忙著社交,不需注意裙子歪了沒、頭髮亂了沒、鞋子和皮包搭不搭調,總之,鎂光燈自動略過她,投射在那她百分之九十認不出個名堂來的主角身上。

    飯店開幕式已結束,地下一樓宴會廳歡樂氣氛正盛,她來的正是時候。

    左右兩手皆各捧一個圓盤,不花十分鐘,只繞了豐富的食桌半圈便堆積如小山,找個地方佯裝吃了幾口,在桌底俐落地完成打包,放進帆布背袋,起身再繞另一個半圈食桌,重新填滿兩個盤子,再度以相同程式完成打包。她心情良好地走出宴會廳,此行的次要目的圓滿達成,接下來,她要朝主要目標邁進。

    在大廳電梯前等候,低調地注視電梯燈號,不隨便東張西望,即便如此,還是有人熱絡地環上她的肩,情緒高昂地喚她:「茵茵,妳終於來了!」

    「嗨!」她勉強擠出笑容,一邊把帆布包藏在身後。「是啊,我錯過了開幕式,沒參與你的重要時刻。」

    據說新飯店未來將由林啟聖接掌經營,走馬上任之前先由兩位老幹部輔佐進入狀況,今天照理說他應該走不開,所以她才大膽地在大廳現身,沒有躲躲藏藏走樓梯。

    「不是我,是我父親的重要時刻,我只是配角,和媒體打過照面就可以閃人了。妳呢?還沒吃過吧?我陪妳一道到地下樓去。」他略推著她的背,身體挨得有些近,輕而易舉嗅聞到從背包逸出隱約的食物香氣,他非常訝異,脫口而出:「妳已經打包了?陳紹凡沒來嗎?」

    「沒、沒來,他絕不會來的。」她紅著臉,斬釘截鐵地斷言,「他對這種場合沒興趣。」

    「是嗎?那太可惜了,本來想和他敘敍舊的。」

    「敍舊?」一面之緣能稱為「敍舊」?

    「茵茵,看來妳真的不太瞭解他啊!我稍微查了一下,我的印象果然沒錯,他是高我們一屆的學長,當年是游泳校隊,不少女生喜歡他的,妳完全不記得嗎?」林啟聖對她的低等辨識力頗感訝異。

    她呆視著他,不知如何做出回應。高中三年籠罩在愁雲慘霧中的她,有著輕度近視,低調又離群,列入觀察的視力範圍不超過三公尺,公立學校班級數眾多,別說高一屆的學長,她連同班同學也非個個熟稔,校刊到手隨意過目便拋進廢紙箱,她不好意思說,其實校長的名字她也記不住了。

    況且物是人非,十年前後人的外貌、氣質差距可以相當大,相逢不識的情況很常見。

    「我──不是很清楚,回去我再問他。」她搔搔脖子,此時才發覺,已經在昨晚突破親密關係的他們,對雙方的過去竟都一知半解,因為不很介意,從未細說從頭,如果她和陳紹凡果真曾是校友,兩人白目的程度恐怕無人能及。

    「妳確定他不會來?」林啟聖再次向她確認。

    「我確定。」

    昨夜經過一番折騰,她和陳紹凡終於進入「密友」的狀態了,過程不是很順利,陳紹凡雖然秉持「耐心勤教」的態度放鬆她的緊張心情,仍然數度淒慘地被疼得惱火的她踢到床下,三次後,他又累又挫敗,宣佈放棄,疲憊的兩人一合眼便一覺到天亮。在霧氣未散的晨光裡,陳紹凡睜眼醒來,想起未竟的大事,翻個身繼續向睡意濃濃的她求歡,或許精神尚未恢復,神經敏感度降低了,她不再感到嚴重不適,讓他成功突破防線,這精力一消耗,他又倒頭大睡;她有要務在身,刻意不吵醒他,忍著如同被拆散過的一身筋骨赴宴。依她判斷,不到中午他不會甦醒,等他想起有這麼一回事時,宴客時間早已結束,對她而言,這是最理想的狀態了。

    「我、有一點私事要處理,」她指指樓上,「待會下來再找你。」

    「噢,請便!」雖感到一絲古怪,他還是禮貌地讓步。絕少涉足這一類高消費場合的胡茵茵,會和誰相約此地?而且是個新開張的飯店。

    電梯門開,她迅速踏入,笑著和門外的林啟聖揮手,門一關,她立即斂起笑意,按了十八樓。

    出了電梯,她定在明亮潔淨的長廊,循著手中的號碼在兩個轉彎後找到了目標房間,抬手敲了兩下,不到片刻,門開了,她看也不看開門的人,逕自走進去。

    門掩上後,對方親切地笑問:「吃過飯了沒?」

    「……」她抬眼直視對方,「駱先生,我不是來吃飯的。」

    駱振華微怔,暫態又笑,「我知道,妳肯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剛才在大廳參加過開幕式了,啟聖是不錯的孩子,雖然還有玩心,再過兩年就好了,到時應該可以獨當一面。」

    「我和林啟聖沒什麼,只是高中同學,不勞您費心。」她不客氣直言。

    「噢,」駱振華一時辭窮,搓搓手,在休息區的沙發椅坐下。

    「那不要緊,最近錢的用度上有沒有問題?工作上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她在他前方坐下,不解地歪歪頭。

    「我真不懂,駱先生,這幾年你千方百計要彌補我,為什麼不在我媽生前時多獻點殷勤?她到死都認為還有一絲機會進駱家門,您若有心,為什麼多年前不讓她含笑九泉?」

    或許是這番話太刺心,駱振華久久不語,再出聲時嗓音帶著沉啞,他回駁道:「當年我的確無能為力,我只掌握了行銷部門,董事會並不信任我,駱家在偉辰企業裡並無多少實權,在那時候向碧芳提出這個要求,她不會同意,她父親更不會同意,她父親一個命令,隨時可以撤換下我,茵茵,我是有苦難言啊!」

    她笑著頷首,「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招惹我媽?您若想找消遣,外頭多得是不計較您已婚身份的女人,我媽是個死心眼的笨女生,大學還沒畢業怎會是您的對手。」

    「別這樣說妳媽!」駱振華壓住慍怒。「我對她是真心的,現實如果允許,我萬不會虧待妳們母女。」

    「現實?」她一聲冷笑,決定不在這早已無解的往事上作文章,咬唇暗自琢磨一會,她重新開口,「我今天來是有事相求,希望您幫個小忙。」

    駱振華萬分意外。自從胡茵茵生母過世之後,有數年之久,他們之間形同失聯,胡茵茵未曾向他開口求助過,他心知肚明女兒恨意未消,並不勉強她接受自己,如今她主動登門,會是為了什麼原因?

    「妳應該知道,我很願意為妳做些事。」他明白表態。

    她抿抿唇,出現一點為難的神色,開口求人對她而言是困難了些。

    「最近,你們公司在大直那裡是不是準備籌建一個住宅大樓社區?」

    他再次顯露訝然,但隨即一臉欣悅道:「妳想要有個固定住所嗎?那項計畫還在構圖階段,開工時間未定,完工需要好幾年,緩不濟急,我可以替妳找個現成的好房子,不必等──」

    「我不需要房子,」她打斷他,「我只想請您做個順水人情,把這項建案交給大君建築師事務所規劃設計,就這樣。」

    他錯愕得合不攏嘴,接著陷入沉吟。他早該猜到胡茵茵不會在物質上求得一時之快,她自小被生母嚴格要求節制生活,習慣已根植不移,若非特殊目的,她斷然不肯違背原則開這個口。

    「這個事務所有妳認識的人?」必然是這樣的了,女人還能為了什麼事。

  「是,他叫陳紹凡,競圖結果請你們多通融。」她坦言不諱。

    他凝視她,擰眉不豫。「茵茵,這是個近百億市值的大建案,所以才開放競圖,遴選出一個符合我們理念的設計作品,這不是兒戲,也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拍板定案的,我必須尊重股東還有相關部門的意見。」

    她直起身,剴切陳詞,「我相信他,他是個優秀的人才,你們交給他設計絕不會失望的。你是董事長,你的意見他們總要給三分薄面,我不信你沒有決定權。」

    「……他知道妳來這裡嗎?」他目光炯厲起來。

    「不知道。」她勇敢迎視他,「他不是這種人。」

    「那很好。」他敲一下桌面,「既然妳相信他的能力,就該徹底一點,不必操這方面的心,如果他能力足,自然不會被埋沒。」

    「駱先生──」

    「我是妳爸爸,妳和我如此生分,我如何幫妳?」他忍無可忍加重語氣,與女兒相互逼望。

    她黯下臉,表情倔強。「你是不肯幫我了?」

    他無奈地否決,「我愛莫能助。茵茵,妳總是抱怨妳媽為情生為情死,妳知道嗎?妳和她一樣,強不了多少,為了喜歡的人可以不顧一切。」

    「我和她不一樣,她選擇錯到底。」她反唇相稽。

    一陣難堪的緘默,他閉了閉眼,「茵茵,妳走吧,我是真心為妳好,他如果是個好青年,不會樂意見到妳這麼做的。別的事都可以談,就這件不行。」

    她轉身背對他,停頓幾秒,低聲道:「您說的對,如果當年您對我媽也這麼堅持,那該有多好!」

    不再多一秒流連,她開門離開這個房間,回到電梯內,落寞地雙手掩住臉。她並不想和駱振華反目成仇的,她總是克制不了自己,有時候深思起來,她該恨的是自己,往事已矣,是誰一再回首不肯遺忘?她的母親至死也沒恨過她的父親。

    電梯停停頓頓抵達一樓,她垂頭喪氣,跟隨眾人跨步而出,肘臂猛然被用力一掣,有人將她扯到角落一尊比人高的大花瓷瓶前。

    「妳真的給我偷偷跑來了,我不是告訴過妳,別再和那傢伙牽扯不清!」

    一副熟悉不過的怒容進逼眼前,她嚇一跳,支支吾吾答非所問,「你醒啦?你不是很累嗎?你要不要回去補眠?」

    「妳以為我剛跑完馬拉松,需要睡上一整天嗎?」陳紹凡極不高興她的這番體貼。

    「背包拿來!」剛說完手就伸到她背後,一舉提到胸前,鬆開袋口探頭一瞧,很鎮定地睨向她,微笑:「幹得不錯,今天滿載而歸喔!」

    「哪里,如果不趕的話,還可以裝更多──」

    「妳這女人──」他一咬牙,攫住她下顎,俯首狠狠吻了一口。「走吧!可沒有下一次了。」

    「噢。」意外平安落幕,她很樂意答應他。

    兩人一旋身,冷不防和一雙圓睜的妙目相對,三個人表情互異,對峙不久,她率先進出口:「秦佳?」

    盛宴扮相無懈可擊的秦佳只在她身上溜了一轉,視線便移轉到她身邊面無表情的男人臉上,頃刻停留,秦佳竟詫異不止,「陳紹凡?」

    這一喊,胡茵茵內心霎時起了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陳紹凡順口應聲,「我是,小姐,我們見過嗎?」

    「你們──」秦佳的神色在幾秒內變化萬端,胡茵茵大威困惑,為什麼每一次巧遇總能引發出秦佳各種奇異的反應?不願多惹事端,她扯扯陳紹凡的袖子,「我們走吧!」

    「胡茵茵,妳真是出人意表。」秦佳擋住去路,一手把她拉離陳紹凡,臉上佈滿慍色,低聲快語道:「沒想到妳如此懂得以退為進,從高中妳還是那個小胖妹開始,最會裝模作樣的就是妳,以前是陳紹凡,現在是林啟聖,還知道腳踏兩條船!我真不明白,妳哪點有魅力了?連陳紹凡也三番二次栽在妳手裡!教教我吧!如何?」

    她被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攻擊得一頭霧水,百思不解道:「妳說什麼?以前?高中時我並不認識他啊!」

    秦佳滿臉的不可思議,轉為屈辱和忿懣,「到底妳是呆瓜還是我記憶錯置了?妳完全不記得啦?讓我不厭其煩的提醒妳,我們高二那年,也就是陳紹凡那一屆畢業舞會的那天,是誰願意接受班上同學的和解要求,志願答應幫同學送信給陳紹凡的?又是誰當著大家的面,在舞池和陳紹凡來上一個驚人之吻,讓到場同學目瞪口呆的?」

    她半張著嘴,順著秦佳開啟的話頭,掀開早已刻意被塗抹的記憶,一點一滴重組片段的畫面,那些畫面無一不讓她想掩面而逃。

    「妳說的信差是我?同學是妳?」

    「想起來了吧?不可一世的小胖妹。」秦佳輕輕嗤笑。「告訴我,妳準備怎麼處置這兩個男人?」

    她僵硬地回身,走近等得不耐煩的陳紹凡,沮喪地問:「原來,你在高中畢業舞會那天,吻的人是我啊?」

    「嗄?」



第九章

    「你又惹她生氣啦?」小男生大口吞嚼美味的燻肉片,面帶譴責。

    他極為無奈地聳肩,「地雷又不是我引爆的。」

    「你快去安慰她啊!不然晚上我又要吃泡麵了。」小男生緊張地催促。

    「小混蛋,你就只想到吃!」他瞪眼啐道。

    「你也愛吃啊!」

    他煩亂地耙梳近日剛剪短的頭髮,硬著頭皮敞步上樓。他不很理解,一件作古多年的往事,為何可以讓兩個女人反目?而早已將它拋諸腦後的他,又為何得提出道歉?一向隨和的胡茵茵,怎麼也一反常態和他計較起來,一路不吭聲悶到家?

    整個的不合理和怪誕,大而化之的他原想以情人間的溫存化解她的不快,沒想到她寒著臉,以一副「我等著你放馬過來」的狠相迎視他,他非常識趣,立刻退出她的勢力範圍,自認倒楣地和小男生窩在餐桌旁吃著她打包回來的美食。

    但這終究不是辦法,他父親曾指點過他,女人的一點心火不立刻澆滅,將引燃成燎原大火,千萬莫置之不理,僥倖等它自動冷卻。他思前想後,道歉事小,他日後的福利事大,他不過剛嘗到她給予的一點甜頭,馬上就成了拒絕往來戶,怎麼盤算都不妙;況且,他真心希望她回復笑容,和他閒話家常,就算彼此安靜地作陪也愜意。

    房門半掩,他直接踏了進去,發現她正在專心折疊新收下的換洗衣物,側臉狀似平靜,怒顏淡化許多,他大著膽子靠過去,傍著床沿坐下,搔頭摸耳一陣;胡茵茵不動聲色,持續疊衣工作,他稍安下心,囁嚅開口:「妳還在生氣啊?」

    「……」

    「其實,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那個叫什麼秦佳的不提起,我也早忘了。」

    她停下動作,狠瞅他。

    「呃──不是,我是沒像妳忘得這麼徹底啦,妳第一次出現在成家,說出妳的名字,我差不多就想起來了,雖然妳的體型變化實在很……呃,這不是重點,反正我的確是認出妳了,不過妳想想喔,除了畢業舞會那一吻,我們根本就不算認識對方,對吧?在彼此陌生的情況不把那件意外挖出來和妳攀交情,恐怕是讓妳更反感吧?再說,誰能料到,那麼多年以後我們會發展下去啊!」他帶著委屈告白。

    「而且──算是我的直覺吧,妳似乎並不那麼喜歡提到高中那兒年的事,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讓兩個人都尷尬。」

    「那不是意外,」她加重語氣肯定地說,「你是存心的。你存心在大家面前吻我,讓我丟臉,害我讓班上的女生全體抵制我一個學期,你竟然說是意外!」

    「啊……」這個後續外一章他倒是沒料到,依她的反應推測,這件事在當時可能造成了她莫大的困擾,而心血來潮做出驚人之舉的他,隨即畢了業,再也未曾回顧過這個人生小插曲,看來,他的確該把這段往事道個明白。

    「……好吧,我承認,我的確是故意的。」

    她整個地直起腰來,手裡的衣物皺縮成一團。

    「妳別激動!」他緊握住她的手,避免她拿辛苦整理好的衣服扔在他臉上。

    「妳忘了嗎?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痛苦的轉捩點,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動,我卻一籌莫展,除了乖乖上學、放學、準備大考,什麼也做不了,還得忍受已經變質的同學關係。當時的女朋友在隔壁班,冷淡了我幾個禮拜了,她是個爸媽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和我是不可能有未來的,我有苦難言,卻得裝作若無其事,一肚子怨氣沒得發洩,私底下變得很偏激。

    畢業舞會那天,我應班上要求照完了團體照,本來不準備久待,也不想邀舞的,誰知道狀況外的妳竟敢送上門來,替別人傳信,那時的我,對女生反感極了,前女友又在場,我沒興趣知道秦佳是誰,倒是想讓看我笑話的人眼珠全掉出來,反正就要各奔前程了,我吻的是胖妹還是美女已經不重要了,事情就是這樣。」他一口氣說完,攤攤兩手。

    「你……真是──」她捧著頭,接連呵出兩口氣,說不出半句話,又倏地掀眼瞪他,「你,站起來!」

    「別這樣。找已經道過歉了──」他急忙哄勸。

    「快站起來,你壓壞我的內衣了,討厭啦!」她氣急敗壞推開他,從他臀部底下拉出一隻被坐扁的胸罩,欲哭無淚地檢視歪曲的鋼絲線條。

    「抱歉,我沒注意到。」他立刻接到她兩顆白眼。「……沒關係啦,反正在家裡我喜歡看妳不穿內衣。」

    「陳紹凡──」她一拳過去,不輕不重落在他肩頭,接著轉身坐下,低頭看著膝蓋,良久,她細聲道:「我,」有些躊躇,「從小,就是別人眼中的私生女。」

    「晤?」他挑挑右眉,這話題的轉折還真突然。「然後呢?」

    「然後──」她面向他,臉上平靜無波。「我比你更早承受別人的異樣目光。」

    她不急不徐地吐露,把心底那一塊絕少坦露的部分攤開。

    她的母親大四那年,還是一個女學生,就遇上了已經是社會人士的她父親。和一般花樣年華的女孩一樣,她父親在女學生面前開展了一個聞所末聞、見所末見的成人世界;男人風度翩翩、出手大方、溫柔體貼,擁有一切班上男同學尚未具備的優點,她的母親不曾抵抗,全心全意地愛上這個男人,作過各種明亮的美夢,就是不曾想過這個邂逅是否來得太順當、太輕易、太美妙。

    相愛一年,畢業前夕,她的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相信男人會為她安排好一切。

    或許孩子來得突然,但他們的相遇不也突然?她滿懷甜蜜地告訴男人這個消息,滔滔不絕述說著她想像的未來計畫,渾然不覺男人從頭到尾都非常安靜,沒有打岔、沒有給予意見,他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的面貌終於讓女學生感受到了異狀,也悄悄跟著沉默了,等待他說出他的決定。

    男人在相遇一年後的那一天,和盤托出一切;他早就是已婚身份,他和長輩欽定的對象結婚五年了,對方家大業大,在企業體系中佔有多數股份,他本家的股權連百分之一都不到,他的妻子雖然理智冷靜、知書達禮,是個事業的好幫手,卻和他有著難以化解的隔膜,女學生是他生命唯一的出口,他深深愛戀她,可他不單要承受岳家的壓力,還有父母的強烈期待,所以在這時候,他絕不能出任何事驚動任何一方,他並未明白說出屬意的決定,他讓女學生自行決定。

    這故事並不是很新鮮,她母親當時聽完了,起初還直納悶,這樣的情節怎會由自己主演?她只是單純地愛一個男人,為什麼要添上這許多枝節糾葛?她弄不清楚男人錯綜複雜的背景,更不懂得抗爭,她只知道她想望的美夢難以實現了。她發呆了好幾天,也行屍走肉了好幾天,終於接受了男人不可能娶她的事實,並且很果決地做出行動。

    她的母親悄悄搬出男人為她租下的公寓,沒讓遠方的父母知道詳情,她找了一個簡單但薪酬不高的低階職員工作,慢慢待產,把孩子生下來。

    這段時間內,男人沒有停止找過女學生,失去她的日子,他因內心焦躁做出了幾次錯誤的決策,使他和岳家嫌隙更深,令他益發想念她。

    孩子三個月的時候,他終於得到她的消息,順利找到了她,失而復得使他加倍對她更溫柔、更寵愛,許下更多的承諾,原本人生還有轉折機會的女學生,從此開啟了漫長的等待歲月。

    「我父親剛開始很常來探望我們。」她說,「後來漸漸減少,因為他那一邊也有兩個孩子,而且,他開始和岳家進入權力鬥爭階段,他無法分心照應我媽的想法。到了我小三那一年,他更難得來一趟了,據說,是那一邊終於知道我們的存在,狠狠鬧了一番,為了取得信任,他答應元配,永遠不讓我們進門。」

    胡茵茵細說至此,表情沒多少起伏,但深呼吸了幾下,陳紹凡大手覆上她的後腦勺,輕輕撫摩。

    「我媽也在那一年開始,心性逐漸變了,為了不讓外人誤會我們,她拒絕一切饋贈,過得十分儉省,用她私人工作收入帶大我。她不吵不鬧,非常安份。我爸不知道的是,他沒來時,我媽寡言嚴厲、說話尖刻;我爸來了,她立刻恢復乖順溫柔的模樣。我爸是她的主宰,她體態保持一如往昔,笑起來甜美依舊,這樣嚴苛的自我要求,全是為了我爸,但是我明白,她漸漸虛有其表,內心的她慢慢死去了,她早就知道我爸的承諾虛無縹緲,這一生,我爸心裡只有他自己。」

    她匆匆抹一下眼角,繼續說道:「考上高中那個暑假、她病了,病勢來得又猛又急,我爸束手無策,其實這病根早已潛伏不知多久,我心裡有了隱約的預感,她放棄了一切,這病給了她最好的釋放,她不必再找藉口,徹底放棄了掙扎。她走的那一天,我爸得到了董事會的支持,正式坐上了執行長的位置。」說到了這裡,她瞄了一眼聽得發傻的陳紹凡,帶著淚光笑了,「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逐漸發胖的喔。」

    「嗄?」他楞了楞。

    「我媽走了,剛開始我還算表現正常,過一陣之後,我常莫名發燒,不發燒時,就想吃,不吃時,就想睡,所以不到半年,足足胖了十公斤,我爸發現不對勁,帶我看醫生,說是情緒驟變使內分泌失調,循環出了問題。我不愛吃藥,也不認為吃了藥就可以解決問題,我持續發胖,也不在乎發胖,我家樓下有個專門賣藥燉排骨的鄰居,每天收攤後就送一大碗到家裡來,大概看我一個人沒人照料吧,我被那個好心的老闆娘餵養得更胖了。

    陳紹凡上下打量了她一回,驚歎:「全盛時期──像不像一顆球?」

    他依稀記得吻她那一刻,確實像吻一隻大號的機器貓哆啦A夢。

    「那時才不管呢!我在學校本來就不愛說話,除了劉琪,很少和其他同學打交道,同學名字一半都記不全,成天像夢遊似的,那時最希望的是人間蒸發,每天樣子陰慘慘,心不在焉,功課勉強過關,同學個個敬而遠之。高二下學期,有一天早上醒來,看到鏡子裡的臉衰敗得可怕,嚇了一大跳,突然起了覺悟,再這樣下去我會比我媽更慘,所以暗暗發誓振作起來,也向同學釋出善意──」

    「所以,妳釋出善意的第一步就是替同學當信差?」他合理地推測。

    她噘著嘴,瞇眼瞧他,「……您猜對了,先生,拜您那一吻所賜,我持續被同學打入冷宮半年,你知道我為什麼下意識不想記住這件事了吧?那封信上沒有署名,秦佳告訴我你叫什麼,我聽了就算,更別說還沒看清你的長相,就被莫名其妙強吻,我回想一分,就自責十分,為了好好活下去,索性忘得一乾二淨,省得作繭自縛。」

    他點點頭,怔了一瞬,又再點點頭,撫著下巴窺問了個頗為離題的疑問:「妳……還會再胖回去嗎?」

    「……我不知道,大一時整個瘦下來也不是我自己決定的,大概脫離了原來的環境吧,體質恢復了正常,我搬了家,不再主動和以往的同學聯繫,也──很少和我爸見面了。」她並不想告訴他,開頭有兩、三年,她幾乎不讓駱振華知道她的行蹤,過得相當低調,她全力擺脫過去的生活模式,避免重蹈覆轍,也不再以狂吃驅除焦慮,只是染上了吸煙的習慣。

    「咦──你這麼問,是不是很介意我的胖瘦啊?」拉高的尾音配合犀利的眼神,令他忙不迭搖手。

    「妳千萬別誤會,我可不管妳身型像球或是像竹竿,我只是擔心妳太重,哪天坐斷我的腰就不太妙了。」

    「陳紹凡──」拳頭又襲來,他稍一偏閃,她便著力落空,向前傾跌,他趁勢環抱住她,將她緊緊箍在懷裡,讓她不能動彈。

    那是一個全然的擁抱,他面頰埋進她髮間,動也不動,只有呼吸瞬間,才感覺到身體的擠壓力道。她任他環抱一陣子之後,輕輕提醒:

    「喂,還不放手?很熱耶!」

    「再抱一下,別動。」

    「還要多久?」

    「……」她不說話了,露出微笑,騰出兩手回抱住他的腰身,他含糊地咕噥出聲:「茵茵,我會好好愛妳,妳不用害怕,真的……」

    無聲了一陣,她濕了眼角。「我不害怕,如果有一天,你想走開,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我不像我媽──」

    他陡然抬起頭,不悅地縮眼。「說一下『我很感動,我也很愛你』是會怎樣?妳以為妳很大方我就會感激妳?坦白告訴妳,我是小氣鬼,妳要是和林啟聖跑了,我一定去海扁他,詛咒妳胖成大河馬,休想我會瀟灑揮手,祝你們幸福,聽清楚了沒?」一番毫不修飾的宣告說得她直楞楞,她眨了眨眼,只道:「真狠……」

    他得意冷哼:「現在知道了?我就是這種人,妳要不要考慮一下──」她踮起腳尖,飛快以唇堵住他的嘴。

    她想,或許她不會以至死方休的方式愛一個男人,但是在相愛的每一刻,她肯定能為他傾盡一切,直到盡頭。

  *   *   *   *

    林啟聖從沒經驗過這種示愛場景,他的開場白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我想,妳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們可以試著交往──」、「其實我覺得,我們是可以走走看的──」、「如果妳願意,我可以替妳解決浴室修繕費,再替妳找個好房子搬出來──」,可惜每一句都無法有完整的下文,面前的女人極度心不在焉,她不時對林啟聖露出歉然地微笑,接著視線追隨著四處竄跑的小男孩兜轉,總是在他興致高昂處揚聲高喊:

    「成凱強,別在電梯上亂跑──」、「成凱強,住手,不准碰那顆球──」,「成凱強,把推車放回去──」

    他目瞪口呆觀看這對假母子,非常懊悔選擇了她公司樓下商場的小小咖啡吧作為碰面地點。他很有理由相信。這個難纏小鬼擺明在和他作對,桌上端放的一客總匯霜淇淋小鬼才吃了兩口,從此沒有在座位上安份過一分鐘,不斷以各種惱人的花招中斷他們的交談,吸引胡茵茵的注意。在這一刻,他更為確信,他私底下的運作是正確的,小孩必須回到他親生父母身邊,胡茵茵、陳紹凡和小鬼組合的古怪一家,該是解散的時候了。

    「茵茵,我托人打聽過了,那孩子的父母親都在大陸那邊,分別在不同的城市經營自己的公司,我想近日很快就有消息了,一旦他們回來,妳就不會這麼分身乏術了。」

    林啟聖沒有想到普通的幾句話比方才的表白更為引起她的強烈反應,她目睜睜盯著他,湯匙上的霜淇淋滴落桌面,滿面錯愕。

    「你托人打聽?」她甚為不解。「沒事為什麼去打聽?」

    「這不就是妳留在成家最不得己的原因嗎?」他坦言道:「如果不是那孩子,妳何必這麼辛苦?想想,一般單身女子下了班,頂多和同事喝個咖啡、吃個飯,做自己的消遣,哪有人像妳一樣簡直是個累壞了的小媽媽!我知道妳心軟,不忍心撒手不管,又不願意到處張揚求助,其實最簡單直接的解決方法就是找到孩子的爸媽。對我來說,這並不算是難事,花錢在兩岸找個征信社就行了,據說他們夫妻雙方並沒有料到對方半年來根本沒回過這個家看一眼,都在賭氣不肯先低頭,我想消息既己傳達,他們必然將露面解決問題。」

    「你──」她扔下湯匙,手足無措地跺腳,指著他問:「你幹嘛多事呀?我就愛帶這個孩子不行嗎?你幹嘛那麼熱心?那種把孩子當皮球互扔的父母找回來又有什麼意義?你真是──」

    「茵茵!」林啟聖攫住她的手,面目一端道:「妳太情緒化了,這麼說有失考量,那孩子不可能一輩子跟你們住,成氏夫妻的行徑就算再失當,終究是孩子的爸媽,難道永遠不把他們找回來了?茵茵,妳是怎麼了?」她啞口無言,抹抹濕癢的眼角,別開臉黯然不語。

    「我不是沒想過,」好半晌,她語氣低落地說,「總想不用那麼急,如果他們想回來就會回來,不必急於一時,反正我還能──」她歎了口氣,縮回手,放在嘴邊啃咬。

    「其實,」他神秘地笑笑,「如果妳不離開成家完全是為了那孩子,我倒是放心多了。」

    「你……」體會出他的弦外之音,她不自在了。「林啟聖,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別在我身上費心了。」

    「不試試看,妳怎麼知道?」他相當不以為然。「別一下子就把我打回票,我有很多妳沒發掘過的優點喔。機會,我們缺少的是機會,只要妳敞開心.給我一個和陳紹凡相同的起點,妳未必不會對我另眼相看。」

    他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胸有成竹地自我推銷。

    她露出頭疼的表情。「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覺得我新鮮,老實告訴你,我其實很普通很普通,你和我在一起沒多久就會覺得乏味了,到時候你還得想理,由打發我不是很麻煩嗎?」

    「承認自己普通就是不普通了,」他激賞地笑。「我就喜歡妳這樣子,從來不認為有人該為妳傾倒──」

    「阿姨喜歡的是爸爸。」兩頰紅咚咚的小男孩從桌底爬出來,舀了一大口霜淇淋含進嘴裡。

    「爸爸?」林啟聖一臉困惑。

    「啊──他指的是陳紹凡。」她尷尬地說明。

    「喔。」他差點失笑,不很理解這稱謂所為何來,他面向小男生親切誘哄:「那不要緊啊,叔叔喜歡阿姨,阿姨久了也會喜歡叔叔──」

    「她才不會!」小男生斬釘截鐵,敵意充分顯露在晶亮的圓眸裡。

    「小弟弟怎麼知道呢?」他努力維持著一點對小孩的耐心,笑意逐漸僵化。「小孩現在還不明白大人的事,以後就會知道了,世上沒有那麼確定的事喔。」

    「確定,確定。」小男生邊跳邊舔湯匙,「爸爸沒事就親阿姨,阿姨有空就抱爸爸,我確定──」接下來不再需要言語,她面紅耳赤、萬分窘迫地牽起糊了一嘴霜淇淋的小男生,向失神的林啟聖道再見。

    上菜後沒多久,陳紹凡回來了。

    回來得出乎意料的早,不到七點三十分,她清洗著水槽菜渣,等待著他引頸尋覓她,給予一個甜蜜的親吻。十分鐘後,遲遲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慣有的點名呼喊,她擦乾濕漉漉的雙手,懷疑自己聽錯了,走出廚房一探究竟。

    陳紹凡的確在屋內,背對著她,坐在沙發上,小男孩正好奔下樓,抱住他,兩人纏鬧一陣後,小男生被他打發上桌吃晚飯。

    她慢半拍踱步過去,挨著他坐下,柔聲問:「今天這麼早?餓了吧?」

    他沉默地掃了她一眼,回頭繼續翻看手上的檔資料,模糊應了一聲。他的表情並沒有多大異狀,奇異的是他的安靜,她沒有看過的安靜,他回到家總愛巨細靡遺地把一天的動向都告訴她。

    「那──去吃飯吧!有你喜歡的紅燒肉喔,不過今天煮的時問不夠久,不像上次那麼入口即化,你就包涵一點,還是捧場把它吃完吧。」她歪著頭端詳他。

    「喔。」他低著頭,表情沒有更進步一點。「待會就去。」

    真奇怪的反應。她再靠近他一些,嘗試引逗出他說話的興味,「你今天沒有話要對我說?」

    他緩慢看向她,是若有所思的審視。「妳呢?妳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唔……沒什麼特別的。」她決定省略掉林啟聖到書店找她的這一段。

  他點點頭,喉結上不動了動,似在考慮措辭。「我的確有話要和妳說。」

    「那就說啊!」她爽朗地笑。

    「我今天,接到公司的通知,」他說得很慢,「就是我和妳提過的競圖那件事,偉辰公司那方面做出了決定,他們──用了我的圖。」

    「嗄──」她傻了幾秒,先是掩住嘴,待她思前想後一陣,嘴角漸漸綻開笑意,她拋開了內心一點小小掛慮,積極地躍向他,摟住他的脖子,興奮尖喊:「太好了,恭喜你,我們朝向那棟房子邁近一大步了!」

    「──是這樣嗎?」他問得極為突兀,沒有回應她的摟抱。

    她這廂才發現,他的情緒表現和她相較有多麼大的落差,她在他臉上找不到一絲狂喜,從頭至尾,他太過平靜,他性格熱切,平時就藏不住話,更別說是這等期盼己久的大事,難道他並不以此滿足?

    「不是這樣嗎?」她揚眉。

    「妳認為呢?」他反問。

    「我?」她被問糊塗了。「很好啊!我很替你高興。」她由衷地說。

    「我以為,」他抿了抿唇,直視她,「有了妳父親加持,那棟房子簡直如探囊取物,不需要我日夜伏案、絞盡腦汁畫那些空中樓閣,就可以達成夢想了,妳說是不是呢?」她突然定格,啞然。

    「駱先生今天下午特地到事務所來,私下和我談了一番話,我完全沒想到,原來在這件事背後,妳著墨甚多,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感到心涼。」她繼續沉默,瞬也不瞬。

    「妳不相信我,是嗎?妳不相信我辦得到,所以即使妳和駱先生關係不良,妳仍然按捺下來,為我做了疏通的工作,妳想讓我開心,是嗎?

    茵茵,我應該感激妳替我走這一遭嗎?老實說,我只有感到無限遺憾,也許妳並不相信我有能力將妳帶到更好的路上去,但是我想告訴妳,我寧可這次因為能力不是而落選,也不願駱先生為了女兒排開眾議讓我得到這份殊榮。」他沉聲卻有力地說。

    她無言了許久,輕輕呵了口氣,臉龐淨是頹喪。

    「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這樣,當天他義正嚴詞的拒絕我,我並不知道他會下這個決定──」

    「所以,妳父親其實是把妳放在心上的。」

    這句話令她僵楞住,她直起身,搖搖頭,「你不瞭解──」

    「我當然不瞭解,因為妳連提都不提駱振華就是妳的父親,請問妳還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她退後一步,幾乎是無力招架,不明白今晚的他為何言詞充滿荊刺。餐桌旁的小男生嗅聞到了火藥味,拿著筷子動也不動,呆視著他們。

    「或許我應該往好處想,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將會得到一份結婚賀禮,我夢寐以求的老家很快會回到陳家手上,因為我娶了一個眾人稱羨的好老婆。」

    「陳紹凡你住口──」不能再任他說下去了,這一切變調的情節要立刻終止,這絕非她的預期。

    她解下身上圍裙,扔在沙發上,不假思索往玄關處沖去。

    「阿姨,不要走──」小男生下了桌朝她飛奔。

    她聽若罔聞,拉開門把,門開處,筆直站著一位陌生的時髦女子,濃烈的香水味直撲而來,女子手上拿著一串鑰匙,似乎正要開門而入,一見到胡茵茵,霎時瞠目而視,相峙不久,女子怒火燎原,一手抓起玄關處小男孩的棒球棒,朝她揮棒橫掃。

    「臭女人,敢給我登堂入室,看我饒不饒妳──」

    胡茵茵雖然做出了偏閃的動作,無奈玄關走道狹隘,防不勝防,那一棒的後勁掃過她的太陽穴,她硬生生撞上了牆,一片乍亮的繁星在眼前展開,她立刻委頓倒地,唯一記得的是小男生的驚呼──「媽媽,不要打──」



第十章

    這就是孤家寡人的好處了,身無多少障物,來去乾脆俐落。

    她看著劉琪揮汗抬進房裡的兩個陳舊大皮箱,悲涼地這麼想著。

    「東西都塞在這兩箱了,陳紹凡說,如果還有遺漏的,他會替妳收好。妳暫時安心住我這裡吧,找到房子再說。妳的頭還疼不疼?」劉琪彎腰檢視她的傷口。

    「好多了,我沒事。」她搖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那位成太太說,看在妳替她照顧那孩子這大半年來,她決定不追究浴室的修繕費,希望妳也別追究這個烏龍傷人事件,妳說呢?」

    「沒什麼好追究的,她好好待那孩子就行了。」她木然道。

    她撫著胸口,感受那隱隱作疼。無論過去擁有多少經歷,人永遠無法習慣分離,尤其是發生在界定不了的關係上,擁抱或言語瞬間成了一種尷尬,她沒忘記她隻身走出成家時,那孩子長久無語的凝視,深深銘刻在她心底。

    「陳紹凡在樓下,他想見妳。」劉琪小心翼翼地說。

    「沒什麼好見的。」現在胸口真實地疼起來了,她倒頭躺下,面向窗外。

    「妳真這麼想啊?」劉琪遲疑,「他剛才都跟我說了,昨晚他說話口氣是重了一點,但請妳諒解他的心情,他被駱振華召見之後,事務所的人都在議論紛紛,認為他勝之不武,靠著不可告人的私人關係突圍。

    茵茵啊,換作是我,我也會很不爽的,他是後進小輩,能反駁什麼呢?當然只能對最親近的妳發飆啊。」

    「我沒怪他,我只想休息,也請他回去休息吧,我很好。」她閉上眼,不為所動。

    「茵茵──」劉琪嘗試勸她,見她蒙被假寐,只好放棄說服,帶上門離開。室內一片安靜後,她推開薄被,半坐起身,支著微微暈眩的腦袋,百感交集,喉口泛酸。

    努力愛一個人,和能得到多少幸福是不盡然相對的,她從她母親身上印證到的事實,再次得到了證明,這一直是她不敢放膽愛的原因。

    駱振華也許說對了,她並不比她母親更為清明,反而加倍怯懦;她的母親在愛裡受到的任何磨難都令她心有餘悸,一點一滴的累積,讓她多年來裹足不前,拒絕一切愛的可能。她的確不怪陳紹凡,她害怕的是不確定的未來,愛太脆弱,命運太捉弄,聚散不由人,總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迎頭痛擊,她其實一直都不夠堅強。

    她倚著窗臺,朝下張望,陳紹凡走向停在路邊的座車,開了前門,冷不防回頭探看,她縮進窗內,不再現身,按著怦跳的心臟,注視自己的腳小大。

  *   *   *   *

    這就是最糟的情形──深深掛記著一個人,卻無力去承受愛的一切。她非常細心地吃完盤中的每樣菜肴,模樣十分享受投入,間中不忘回應他的問題。

    他看得出來,這幾次她赴約得絲毫不勉強,眉頭舒展,和他想像中的憂感截然不同,他思忖了許久,得到了一個差強人意的結論──她對他全無多餘的冀求,所以見面輕鬆自在,她甚至曾在他高談闊論當中不小心打了盹,完全不介意他的反應,歸結一句,他們成了真正的朋友,毫無轉化為情人的餘地。

    「茵茵,看我一下,」他敲敲桌面,「妳真的一點也沒有喜歡我的感覺嗎?」

    她喝下一大口紅酒,大力頷首,「有啊!我還在想,哪天應該和你結拜一下,互相關照,我月底捉襟見肘時,麻煩你請我吃頓飯,不用在高檔餐廳,路邊攤也行,我很好打發的。你要是不開心,我可以說冷笑話給你聽,你要是想和哪個已經乏味的女人切斷,我可以冒充你的新歡,做你的擋箭牌,我們這種雙人組很不錯吧?」

    「……」林啟聖眉頭抽動一下,無奈地看著她,「多久沒和陳紹凡見面了?還在想著他?」

    她喝下剩餘的紅酒,臉頰開始泛紅。「這和你無關唷。」

    「咦?妳不是才想和我結拜?結拜的雙方應該無所不談、無所忌諱吧?」他揶揄她道。

    「你說得很對,那還是別結拜好了,就當酒肉朋友也行。」

    「妳──」

    「阿姨。」

    熟悉的叫喚在耳邊響起,她震了一下,往走道方向探去,小男生就站在眼前,滿臉笑嘻嘻,一身正式的外出裝扮,頭髮梳理整潔,狀況相當良好,她一陣激動,緊緊摟抱住他,小男生在她耳邊悄悄說:「阿姨,我很想念妳。」

    「我也很想你。你怎麼來了?」她小聲問。

    「媽媽帶我來吃飯,」小男生指向餐廳一隅道。

    她望過去,亮眼的成太太遠遠地朝她欠身致意,她微笑回禮。

    「凱強,你看起來很好啊!阿姨放心了。」她摸摸他的刺蝟頭。

    「鬍子爸爸搬出去了。」小男生忽然道,警戒地瞥了林啟聖一眼,低聲湊近她問:「阿姨,妳不喜歡爸爸了嗎?」

    「晤……」她低下眼睫,難以回覆。

    「妳和帥哥吃飯,爸爸會不高興的。」小男生認真地提醒。

    「只是吃飯,沒做什麼,好朋友可以一起吃飯啊。」她勉強答道。

    「我不喜歡帥哥,阿姨,妳想吃什麼,我可以叫媽媽請妳,妳不用和帥哥吃飯也可以打包回家。」

    她差點失笑,頂著酸酸的鼻子耐心解釋,「我現在不打包了,我其實也不頂愛出來吃飯,我只是不用照顧你了,晚上變有空了,偶爾和朋友聚聚而已。」

    「凱強──」成太太揮手招呼孩子過去。

    「媽媽在叫你了,快去吧!有空打電話給我。」她在小男生前額吻了一下。小男生躊躇地看她一眼,低下頭慢慢走回母親身邊。

    她視線移回空盤,食欲全無,耳邊重複回蕩著小男生的話──陳紹凡也搬出成家了。

    從她離開成家,找到新住處這段期間,陳紹凡沒再找過她,連通電話也沒有。她努力適應新的生活模式,努力抹去心頭的牽掛,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不敢問也不敢確信的事實,被小男生的一番天真話語掀開了一角,讓她不得不去思索,這段關係是否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茵茵,沒事吧?」林聖啟拍拍她的手。

    「沒事。」她擠出一個無恙的表情,「我吃飽了,回去吧!」

    「需不需要打包一份回家?」他體貼地問。「謝了,不必。」

    林啟聖並不知道,最近她清瘦許多,就是因為每天面對空蕩蕩的身邊,她再也提不起食欲,常常吐司牛奶餅乾泡麵打發了事,只有在外頭對著朋友說話,她才能提振起精神,正常吃喝,所以即使打包回去,那些食物不免遭到冷落丟棄的命運。

    走出餐廳門口,她一陣暈眩,方才喝的紅酒似乎起了作用,她邊跟著他走向停車處,邊往手袋裡翻尋。

    靠近車邊,她終於掏出了煙和打火機,湊近嘴邊正要點上,林啟聖扶了她手肘一把,狐疑道:「妳怎麼搞的站也站不穩?不是醉了吧?拜託,我們只喝了紅酒耶。」

    她吐了口煙,傍著他站好。「不要緊,一會就好,什麼都得去習慣。」

    她也許將會慢慢習慣喝酒,那麼除了煙這位老友,她又多了酒這位良伴,一個人的生活並不算難捱。

    「說得好,妳怎麼不來習慣我做妳男朋友?」林啟聖摟了摟她的肩。

    她皺皺鼻子,「拜託,那種感覺很像亂倫好不好!」

    她正要抽上第二口煙,眨眼間身旁的林啟聖不明所以地往引擎蓋傾倒,還摸不著頭緒,一個身影朝林啟聖欺上去,左右飽以老拳,她驚愕得張口結舌,煙蒂掉落地,神識立即清醒。

    她沖過去試圖分開糾結一團的兩個男人,慌忙大喝:「陳紹凡你幹什麼?」

    「我告訴過妳,只要妳跟他走我就海扁他一頓,妳忘了嗎?」陳紹凡掐住身下男人的喉口,抽空回答她。

    「誰跟他走了?你有毛病啊?」她揪住他的袖管阻止他行兇,陳紹凡聽而不聞,回頭繼續嚴懲對胡茵茵動手動腳的男人;林啟聖不甘示弱,也回手緊扼住陳紹凡的脖子。

    「別打了,再打我就燒毀這個停車場!」她開啟打火機,對準地上的一攤漏油。

    這個恫嚇很有效,兩個男人暫停僵化成木偶,一齊看向她。

  *   *   *   *

    晚風習習,從敞開的車窗透進車廂,拂得她精神抖擻,也拂得她一身惱火,她一路上盤胸繃臉,咬牙瞪著他。

    「妳不能怪我,那小鬼打電話給我時又沒說清楚,反正我早看那傢伙不順眼,早晚都要揍他一次。」他理所當然地辯白。

    「你這人──我真要跟他走,你打死他也沒用!」

    「所以我手下留情了啊!」

    「……」她懊惱地捧著頭,再也不想和他討論下去。

    陳紹凡專注開著車,似乎不打算加以哄慰,車子開向陌生的地帶,她逐漸迷惑起來,張望著兩側井然有序的街景。

    她判斷這裡是個新開發的住宅區域,位在市區邊陲,不很熱鬧,道路規劃良好,行人稀少。

    車子滑向一處路邊停車格,他下了車,繞到右手邊將她拖下車。

    「去哪里?」她踉蹌著地,被他有力的粗腕拖著走。

    「看!」他指著一棟即將完工的住宅大樓,外觀是素雅的灰白相間色調,每一戶都有個金屬雕花欄干小陽臺,夜晚雖看不很清楚細部,但感覺得出整體結構簡單低調的美。

    「看什麼?」

    「看我們的家啊!在四樓,雖然樓層矮了點,不能跳望市區夜景,不過還好背後有塊保護綠地,可以有免費的芬多精環繞,而且萬一停電了,也不必爬太高。」他眉飛色舞地說著。

    「我們?」她傻眼地仰望尚未有燈光閃爍的大樓。

    「當然是我們啊!」他環住她的肩,「這陣子我都在這裡監工,早晚都忙,所以沒空去找妳。這是我學長設計的作品,雖然交通遠了點、偏僻了點,可是比起市區便宜了好幾倍。沒辦法,我現在只買得起這裡的小房子,不過我跟妳保證,以後一定可以把老家買回來,讓妳住大房子。」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清了清喉嚨,訝異得快說不出話。

    「前兩個月訂下來的。」他屈指算算,「對不起沒告訴妳,我把所有的積蓄都投在這棟房子了,所以沒辦讓妳輕鬆一點生活。我盤算過,我們還是得先有個小小的家,才有根據地往更大的目標前進,再說,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成家的啊。」

    她定定凝視他,略帶嚴肅,「陳先生,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啊?」

    「唔──」眼珠朝上遊移,「還有一件,」他捧住她的臉蛋,重重吻了她的唇一下,抵著她的額說:「協會的競圖,我入圍了。」

    「真的?」她雙眼一亮,忍不住怦然心跳。

    「嗯,雖然不一定是首獎,但總是好的開始。茵茵妳看,我們正往好的路上走了。」他又吻了她一下。

    她隨他忘情雀躍了一陣,想到了什麼,俯首思量之後,她輕輕推開他道:「恭喜你,是你往你的目標邁進了,不是我們。」

    「怎麼了?還在生氣?」他扳回她的肩。

    「沒有。」涼風中,她跳望著那棟樓,聲線平緩,「陳紹凡,對不起,我請我父親做那件事,讓你以為我對你沒有信心。其實不是這樣的,你也許不很明白我,也或許我不懂怎樣愛一個人才對,但我只是單純的愛你,想看著你高興,一天比一天有活力生活下去,你想達成的夢想我盡力而為幫你,這是我愛你的方式,至於那棟大房子,或是這棟小房子,我其實根本都不在意,就算我們只能棲身在租來的老公寓裡,我也無所謂,有什麼差別呢?沒有溫暖的房子,再大再漂亮都枉然,我從小嘗夠了這種滋味,住哪里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早起第一個感覺,是否內心不再空洞,填滿了幸福,我要的就是這樣簡單的歸宿。錢夠用就好,工作可以勝任就行,能不能得到別人的認同,我並不在乎,駱振華是不是我父親,更不是我們之間的重點,所以我才沒有刻意告訴你,你要的,是不是和我不一樣呢?」她一口氣說完,平靜面對他。

    他沉默著,垂手不語,有好一陣,兩人就這樣站著,靜讓時間流逝。

    「我怕我很快就趕不上你的腳步,讓你失望,我的冀盼很小很小,也很普通,裝不下你的心,你確定你想要在一起的人是我嗎?」

    他保持靜默,始終不動。她轉身往回走,不敢直視他的眼,就怕看出他眼裡的猶豫。

    「膽小鬼。」

    隔了十來步,背後冒出他這麼一句,她不解地回頭,「什麼?」

    「我說妳是膽小鬼。」他大踏步向前,目光毫不閃避。

    「……」她傻了眼。

    「不敢承認?妳就是膽小,說了那麼多,就是怕我離開妳。妳說的沒錯,如果相愛,就算蹲小屋也無所謂,但是我想讓妳住大房子就是錯了嗎?那也是我愛妳的方式啊!我想讓我心愛的人不受一點苦也不行嗎?不管我的心大或小,最起碼我努力想一路和妳的心在一起,不論我走在哪條路上,妳始終都在我身邊。我要的也很簡單,就是每天回到家就見到妳,不管我飛近飛遠:永遠確信巢裡有妳在等著我。妳不敢對愛要求,不過是怕事與願違,怕有一天我會辜負妳,寧可找藉口走得遠遠的,妳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妳看起來事事漫不在乎,其實比誰都在乎失去!膽小鬼還敢教訓我,我比妳誠實多了,從來不去否認自己的感覺。」

    視線全然被水氣模糊了,她幾乎已看不清他的臉,睫毛輕微揚了兩下,便聚濕成淚,滑下面龐,她掉轉頭,用指腹揩去不停掉落的淚珠。

    「你說的對,我是膽小鬼,我從沒勇敢過,一次都沒有。」

    她啟步往前走,夜風一波波掃來,來不及吹乾頰上的濕印,新淚又至。「站住!」他在背後高喊。她越走越快,像身後有人追趕。

    「站住,胡茵茵!」她多想掩住耳朵,卻遲疑地回頭,然後她看見了他篤定的眼神,再也動不了。

    「就算妳是膽小鬼,我也愛妳,我要定妳了,妳要是不怕我天天騷擾妳,那就走吧!」這分明是撒賴,她再次愕然。

    「妳走啊!妳敢讓妳肚子裡的小孩沒有爸爸,那就走咧!我瞧妳有多狠!」字字說得鏗鏘有力。

    「哪來的小孩?你瘋了?」她啐道,一面卻大惑不解,並且忍不住回想和他纏綿的每個細節,確定沒有錯漏過任何一次防範措施。

    「那可說不定。」他抬高下巴靠近她,一臉罕有的認真,舉起兩隻手指頭,「有兩次,不,最少有三次,我連同包裝把保險套用針刺了幾個洞,妳說會有什麼結果?最後一次我還記得非常靠近危險期,妳說有沒有可能中獎?」她連退兩步。「你胡說,你根本不知道我哪時來──」

    她默數了一下,最近她的確疏忽了身體的狀況,月事慢了三天了。

    「每個月的十號左右不是嗎?妳偷偷用鉛筆圈在我的桌曆上的啊。」

    他說得非常順暢。

    她吃驚得合不上嘴,下顎微微抖顫,指著他鼻子,「你……設計我?」

    「是啊,我設計妳,不設計妳,那姓林的傢伙要糾纏妳到幾時。」他得意地扯扯嘴角。

    「你真……卑鄙。」她停頓了幾秒,只想得到這個缺乏創意的罵詞。

    「是啊,我很卑鄙,不卑鄙怎麼對付得了妳這只縮頭烏龜。」他說完話,跨大步走向座車。

    「陳紹凡,你說誰是烏龜?」她疾步直追,十足氣急敗壞。

    「妳啊!」他坐上駕駛座,繫上安全帶。

    「你做了壞事還敢大言不慚?」她繞過車頭上了車,氣衝衝坐回原位。

  「我替我的孩子找到媽媽怎能叫壞事。」

    「我的天!」

  夜色中,車子直上高架橋,進入川流不息的車流中,車窗外是夏夜的喧囂,車窗內兩人的話語尚未歇止。

    「……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刺了洞?」仍然半信半疑。

    「不信我現在就載妳回我那裡,妳可以檢查剩下的那幾個,我做了同樣的手腳。」回答得煞有其事。

    「……就算是好了,我不可能從來都不曾發現──」

    「妳哪一次到最後還是清醒的?」

    「陳紹凡──」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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