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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猛男一把罩 作者:晨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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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他聶驫,人稱全能萬事通,  
  任何宣告罷工的電器只要到他手中,包管起死回生重親啟動,  
  然而,他對機器精通,卻對追求愛情一竅不通,  
  每當心儀的女秘書出現,就緊張得快要花轟!  
  想靠近她,雙腳卻像沒插電的電器--一動也不動,  
  想和她說兩句話,牙齒卻像生銹的齒輪--打顫兼漏風,  
  唉~~難道像他這麼優秀的男人品種,  
  注定得不到美女的青睞,只能一個人到海邊吹吹風?  
  雖然求愛之路困難重重,  
  他仍在一旁默默守候,期待哪天她會發現身旁有個台灣電器工,  
  果然,祈禱是有用的,  
  機會從天而降,追愛行動就快要邁向成功……





  楔  子

  這是一個雨天。

  這是一個抬頭仰望無星墨黑的夜幕,會覺有萬箭直落的大雨天。

  雨泠泠作響,在凌晨寂靜的街道上,更是淅瀝嘩啦地讓熟睡者嫌吵。

  空蕩蕩不能容車通行的巷道,偶爾兩三隻遭雨淋的小貓淒叫聲伴和其中,再加上幾聲似狼嚎的野狗吠叫,在這時刻分外讓人覺得——

  詭異。

  兩道人影在這雨天並行,經過一處大型垃圾集散地,往溫暖的家徐行。

  「親愛的……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跟在我們後頭。」深夜相偕外出採買宵夜的新婚夫妻,膽小的妻子抱住丈夫手臂,左顧右盼就是不敢往後看。

  「你想太多了,哪有什麼。」男人回頭瞄了眼,「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身為老公、身為男人,自當保護嬌弱可愛的老婆,男人屈臂露出值得信任的二頭肌。「就算有壞人,我也會為你打跑他的。」

  「老公。」做妻子的深受感動,側抱住丈夫結實的腰身,依偎而行,

  但——背脊還是發寒。

  「老公……我真的覺得後面有東西在跟著我們耶。」

  「親愛的老婆,你真的想太多了。」可愛又黏人的老婆,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這樣吧,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回頭確認後面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有東西,怎麼樣?」

  「我……可不可以不要?」

  「一切有我,相信我。」就著昏黃路燈,男人側首深情地望著妻子,想像自己是八點檔茶劇的男主角,感性地說:「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放心把一切交給我,我的臂膀就是你的港灣。」   

  夫唱婦隨,做妻子的立刻意亂情迷,傻傻點了頭。

  「好,那我要數了——一、二、三!」

  夫妻倆倏地轉身!

  四隻眼睛同時迎上一襲幽幽浮動的青芒,那青芒之中看不見實物,只是模糊地描摹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這、這個、這個是——

  「鬼……啊!」丈夫二話不說,事實上也說不了更多,一臂勾起妻子拔腳狂奔。

  一路上尖叫連連,終至漸行漸遠,增添深夜雨紛紛的詭譎。

  那青芒忽明忽暗,彷彿歎息似的,緩緩飄向路燈旁的大型垃圾集散地,消失在其中。

  雨,依舊滂沱下著。

  不知又經過多少時間,踩水的腳步聲再度響了起來,由遠至近。青芒再一次自黑壓壓一片的大型垃圾集散地某處,像泡泡般緩緩冒出。

  腳步聲「啪啦啪啦」踩過地面水窪,來到此處停住,就著路燈在堆積不少雜物的小山中摸索,弓起的背形成另一道黑影映射在牆面上。

  忽地,那人動作稍停,似乎是嫌路燈太暗,從口袋摸出某種東西,「嗒」一聲射出一道小光芒,然後又繼續掃巡。

  如泡泡般凸出地面的青芒,慢慢地凝聚出人形輪廓,極緩地接近那忙碌的黑影。

  它等了好些天,都沒有機會碰到一個人,如今總算……嘿嘿……

  黑影繼續忙著找東西,完全沒察覺到身後向自己逼近的危機。

  一個活人哪!活生生的人哪!青芒躍動著,似是十分欣喜,最後停在黑影身邊,只是———

  沒反應!

  那忽而彎下、忽而挺直的身影好似沒察覺,繼續自己的搜尋大業。

  青芒轉而飄到那人面前——

  還是沒反應。

  就在這時,黑影發出嘿嘿嘿的詭笑,青芒反倒嚇了一跳似的忽然一暗。

  窸窸窣窣翻找的聲音,終結在黑影挺直背脊的瞬間,烙在牆上的影子顯現出那人兩手正抓握著什麼不明物體。

  滿意地點點頭,那人循來時路離開,青芒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拉著走,瞬間消失無蹤。

  第二天,住在附近的居民開始議論紛紛——

  聽說那條巷子鬧鬼啊!

  再過兩個多月,正是農曆六月底、七月初,恰好鬼門將開……




  第一章

  繁華都市,人情百樣嘗,有最光鮮亮麗、象徵進步文明的高樓大廈,也免不了有藏污納垢的暗巷、頹圮荒廢的舊建築,被「危樓勿進」的黃色警告線圍成蒼涼的蕭索。   

  然而,在這城裡某條街道某巷某弄的某棟危樓,裡頭並非如外表所見,那般寂寥無生氣。

  甚者,熱鬧過了頭。

  在歷經近年來幾次大地震之後,這棟位於市一隅、緊鄰隔壁美輪美奐新大廈的危樓,便以堪稱奇跡的姿態微微傾斜。

  更稱得上奇跡的是,裡頭還住了不少人。

  有膽子往裡頭鑽的人,首先得要有勇氣爬上與九十度直角僅相差十三點三八度的傾斜樓梯,若是一不小心踩丁個空,可能會卡在鋼條中。

  小心翼翼爬上二摟,會發現一塊「萬能事務所」字樣的招牌,順利進入之後,會看見五張辦公桌,通常只有其中一張後頭會坐著人,埋頭苦幹不曉得在忙什麼,時而發出嘿嘿詭笑。

  今日,趁著週六一大早,難得所有人都在,「危樓」住戶共計八口餘人——此「余」系指未出世的胎兒,齊聚一堂,開起住戶大會。

  「這棟公寓不能再住人了。」住戶之一——村上憐一最先發難。

  接下來,在一陣不算熱絡的討論當中,事務所大老闆兼本會主席的黎忘恩回頭,喚了聲在沙發上坐不到一會兒、又飄回辦公桌後埋頭苦幹的瘦高男人。

  眾人視線同時轉向那正好抬起的蒼白俊顏,臉上明顯有著數夜未曾合眼的疲憊。

  被這麼多人盯著,聶驫咽嚥口水,不太習慣。

  黎忘恩發問:「你說,這棟公寓會不會倒?」

  舔舔浮紫的唇,他囁嚅道:「……還不會倒。」

  她點點頭,滿意的視線環繞眾人一圈。

  「你以為這樣就能說服我?」村上憐一眉頭打結。太言簡意賅的說明,根本於事無補。轉頭向聶驫,「我要理由,聶驫。」受不了他過於直線的腦袋。

  理由?聶驫腦袋慢慢消化這個訊息,點頭。

  經過一分多鐘的歸納整理,才又開口:「這棟公寓建材良好、鋼筋紮實,每根樑柱網上超出一般住宅標準數的優良精鋼,能承受與直角相差二十四點四九度的傾角,況且,地下室主要樑柱並沒有出現任何損毀外露,如果要分級,它屬於市政府標準下的低度危樓,因此——」

  「長話短說,聶。」黎忘恩感覺兩側太陽穴泛疼。

  長話短說?聶驫再努力想了半天。

  「……不會倒。」

  這樣……夠短了吧?不安的黑瞳掃過臉色難看的同居人們,嘴唇乾澀地的抿了抿。

  他他、他說錯了嗎?

    * * * * * *

  聶,三頁拼成一個「聶」字,驫,三馬湊出——個「驫」字。

  「聶驫」這個名字,正好道盡了主人與眾不同的脾性,喜好拼拼湊湊,但又有別於—般人對「拼拼湊湊」的定義,他喜歡拼湊不知將會呈現什麼狀態的各種物品,從「無」中生出「有」來,好比紙片、好比機械零件,將到手的各式零件拼湊出完全不同的風貌、賦予全新的功能,向來能讓他樂此不疲。

  長久下來,累積一身的修繕功夫,老舊的公寓維修自然落在他身上,而向來物盡其用的老闆黎忘恩,更是不會放過這麼一個十分具有功能性的手下,三不五時便將他外派到附近小吃店及商家,利用免費修繕的勞動服務抵免賒款。

  「辛苦啦,來來來,我下了碗麵給你吃。」老呂麵店掌門人——老呂,笑呵呵地招呼蹲在水冷式直立型大冷氣機前的免費技工。

  聶驫仍低著頭。「快好了,」把操縱面板裝回去就行了。

  「先休息一下,面擺太久會糊掉,糊掉就不好吃了。」

  聞言,聶驫立刻站起來,移身到冒著熱氣的湯麵前,青翠蔥花配上油蔥,再加上精心熬煮的湯頭,即便只是一碗陽春麵,也十分可口誘人。

  熱霧染上了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薄唇牽起滿足的弧度,舉起筷子鄭重其事地準備進食。

  和事務所配給的科學面為伍太久,就連最簡單的陽春麵也能感動聶驫,覺得世界真美好。

  天可憐見,先天不足加上後天營養失調、運動量稀少,白白糟蹋聶驫生來俊雅的容貌,讓他看起來像——一隻瘦猴子。

  老呂見他如此嚴肅看重自家店裡的招牌陽春麗,感動之餘,再奉送鹵蛋一顆。「來來,請你吃鹵蛋,我的滷汁可是精心調配的,人人都說贊啦!」

  「謝……謝老呂,呼嚕嚕……」香氣再度撲鼻,聶驫想起自己從早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呢。

  「跟黎小姐說一聲,今天修這台中古冷氣抵上個禮拜欠的面錢,總共是四百六十一塊錢。今天這一碗呢是我請你,不算錢。」

  「謝謝,呼嚕嚕……」吃得可認真了。

  「小子,你結婚了沒啊?」客少人稀,老呂索性坐在對桌閒聊起來。「還是已經有女朋友了?」

  「都沒。」言簡意賅。   

  「那——我家女兒阿玲做你女朋友好不好?我看你平常跟我女兒有說有笑的,好像處得很不錯。」

  聶驫苦笑,不知道要怎麼說明,跟他女兒有說有笑的其實不是他,而是……瞥了眼身旁空蕩蕩的椅子,他苦笑。

  「你不覺得我女兒長得很漂亮嗎?水裡游的魚看了會沉、天上飛的鳥看了也會掉下來,不是我老呂自誇,我女兒真的長得給它美到冒泡,很多人追哩。」

  有這麼一個什麼玩意都會修的女婿,以後就不用花錢找水電工了。老呂心下算盤打得劈哩啪啦響。

  再說,這小伙子有—技之長在身,雖然瘦了點、像隻猴子,倒也還算長得不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將來女兒嫁給他也不怕沒飯吃。

  「不、不用了。」蒼白的臉困窘地紅了起來,他咬唇。「我吃完了,修、修冷氣。」忽然間被問及私事,聶驫渾身不自在地蹲回冷氣前。   

  「愣小子,我是看你做人老實,你知道嗎?現在年輕人都一副痞子樣,像巷子口賈家那個小兒子,成天在身上掛一堆鐵環,走起路來叮哩當唧響,好像怕人不知道他來了一樣——」

  叮哩噹啷……說曹操,曹操就到。

  「阿伯!」賈痞子一進門就哇啦哇啦直吆喝:「你知不知道隔壁巷子鬧鬼啊?」

  愛聽八卦的老呂迎了上去。「哦!你是說放大型垃圾的那裡對吧?這個我有聽對門阿花說過,好像是半個月以前,剛搬到隔壁巷子的新婚夫妻,晚上出門時看到鬼———」

  「對啊對啊!」賈痞子搶著說:「我剛經過,好多人圍在那邊看熱鬧,說是里長怕請人來抓鬼——」

  「請師公哦?」

  「對啊,現在在作法,很熱鬧哩!還有乩童,女的哦,真猛,拿一根狼牙棒拚命往背上打,好像真的三太子附身,怎麼打都打不痛。」賈痞子佩服得很。

  「時機不好,現在連女人都出來做乩童了,唉……」老呂感歎。幸好女兒還算爭氣,在大公司上班,每個月領幾萬塊的薪水,算是不錯了。

  「我還聽我媽說,那個見鬼的太太生了一場病,一直嗚嗚……有鬼……有鬼……地叫哩。」賈痞子從喉嚨裡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喘息聲。「聽說後來有請人來收驚,不過沒什麼用,上個禮拜搬走了。」

  「真的有鬼哦?」老呂挑高了眉,頗有興趣。

  「誰知道,不過我們這個裡的人現在都不太敢走那條巷子了,所以里長伯才請人來抓鬼啊。上次聽說有不知道的人走進去,結果聽到有人在後頭「先生」、「先生」地直喊,可是他回頭看,什麼都沒有,你說嚇不嚇人?後來那個人回到家,發現自己身上少了—千塊,說是被鬼借了錢,嚇得跑到行天宮求關老爺保佑哩。」

  「嗯嗯……」老呂連連點頭,沉迷在八卦消息中不可自拔。

  仍忙著修繕的聶驫,自然也聽見兩人談的怪事。

  上個禮拜有人見鬼?

  真奇怪不是?他上個禮拜也曾走過他們說的那倏巷子,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啊。

  而之所以去,是為了到大型垃圾集散地找看看有沒有合用的零件——他一向能在那兒找到許多還能用、卻被浪費丟棄的各式生活用品。

  一千塊……記得好像有那麼一天,他看見走在前面的路人口袋裡掉出一千元,撿起來想叫住那個人,可是對方不知為什麼愈走愈快,害他追著追著一不小心跌倒,整個人趴在地上,最後只好把那一千塊錢帶回去交給黎忘恩。

  應該不是在說他吧?聶驫心想。

  他又不是鬼。

    * * * * * *

  呂若玲下了班,剛走進巷口就看見老爸站在自家麵店門口,和嬉皮打扮的年輕鄰居聊天,這畫面有點好笑,一個年過半百的灰髮老頭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聊得如此融洽,真是有趣。

  「爸,我回來了。」

  聽見這聲音,蹲在冷氣機前的人影僵了一下。

  「女兒,回來啦!」老呂立刻撇開忘年交,笑瞇瞇地迎向女兒。女兒可是他心愛的老伴生前留給他惟一的親親寶貝啊,不疼才怪。「上班會累嗎?你要先呷飯還是先洗澡?我來去給你放熱水——」

  「爸。」呂若玲好氣又好笑地拉住老爸。「別忙了,我自己來就行了。」轉頭向聶驫打招呼,「聶,你又被我爸招來當免費臨時工了?」

  「呃?嗯,嗯……」他搔搔頭,不知該說什麼好。

  呂若玲似乎很習慣他笨拙的反應,逕自說著,「吃過飯了沒?」

  「吃、吃過了。」

  「那就好。爸,我先上樓——」

  「等一下啦。」老呂拉住女兒。「你有沒有聽說隔壁巷子鬧鬼的事?」

  呂若玲愣了下,先瞄了臉只看得見後腦勺的聶驫,才望向父親。「那不是半個月以前的事嗎?」

  「對啊,可是聽說最近又鬧了起來。」對這位漂亮姐姐極為傾心的賈痞子,趕緊趁機搭上活。「所以今天里長怕請師公還有乩童一起作法。」

  「是嗎?」濃黑而略顯豪氣的眉微攏,她盯著聶驫左邊並無一物的空間。「應該沒事吧?」

  「怎麼會沒事,萬一鬼跑到我們這條巷子該怎麼辦?」賈痞子很緊張。

  「你怕鬼?」呂若玲語帶挑釁。

  不堪激的他立刻跳腳!「誰、誰怕啊!」

  「那就好了不是嗎?」晃晃手,呂若玲踏入通往二樓的樓梯間。

  應該沒事吧?她想。那「傢伙」不正好好地站在聶驫身邊嗎?可見里長伯請的師公、乩童道行還不夠。

  倩影消失在門簾後,聶驫也在同時站了起來。

  「冷、冷氣修好了。」   

  可老呂和賈痞子再次聊得忘我,壓根兒沒聽見他說話。

  聶驫低頭默默收拾工具箱,對自己毫無存在感的事實,全然不以為意。

  沒讓人看見的瘦削俊顏上燒著兩片紅雲,唇角也掛著呆笑。

  真好,又見到她了。

    * * * * * *

  「你真是我見過最最怕羞的男人了!」

  白楊上下飄了飄,又是抱頭猛搖,又是小臉緊皺,不敢置信地大聲尖呼。

  聶驫移眸掃丫眼忽上忽下的鬼影,從抽屜裡拿出兩團棉花塞住耳朵,重拾安靜無污染的工作環境,繼續拼裝早上被魚步雲爺一掌劈散的可憐鬧鐘。

  不聽不聽,「鬼」兒唸經。

  是——的!這位白楊小姑娘正是那樁鬧鬼事件的始作俑者。

  而她的出現,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當聶驫興高采烈地將從大型垃圾集散地撿回的碎紙片拼湊完成,並且上完透明膠,復原整張工筆墨繪出的仕女圖,轉身準備找個地方掛起時,畫裡那名執花斜眺的青衫女子像被賦予了生命力一般,動了動,緊接著往他走來,像要離開那幅畫似的。

  而她也的確離開了畫軸,就是此刻在一旁拉著雞嗓子鬼吼鬼叫的白楊。

  猶記得剛重獲自由時,見到這棟公寓上上下下一致冷靜的反應,感到害怕的反而是身為鬼怪的白楊,嚇得她連忙跪在地上,哭訴自己遭人設計、誤人陷阱封進畫中三百餘年的苦命,以及後來輾轉流離,還被怕鬼的富豪將畫軸撕成碎片的悲情遭遇。

  最後在渾身寒氣逼人的黎忘恩首允下,她正式成為這棟傾斜舊公寓的新成員。

  剛開始,白楊並不明白為何這棟公寓裡的人能視她如常人,過一陣子後才知道……

  物以類聚,怪的不單只有鬼怪之屬的她。

  「大老遠就聽到鬼在叫!」甫接愛妻下班返家的魚步雲,人未到聲先至。「太陽還沒下山,你忙喳呼個什麼勁兒?」

  「還不是聶!」白楊鬼影飄飄至門邊迎人。「他一看到若玲,—張臉就紅得像番茄一樣,真是羞死人了。」

  「你已經是死人了還怕羞?」魚步雲說話向來不加修飾。

  「白楊在哪兒?」徐曼曼左張石望。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鬼,八字極重的徐曼曼就看不見,只得靠丈夫指引方向,朝那在她眼裡空無一物的地方打招呼。

  嫁給魚步雲,窩進這個對她來說幾乎可說是異世界的公寓,就算哪天知道這裡住的其實全是易容成地球人的外星人,徐曼曼相信自己也不會感到意外,更不會再昏倒。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快被同化寧。

  「那我上樓做飯了,晚上的菜單是鐵板牛柳、炒山蘇、芙蓉豆腐捷、東坡肉、蚝油芥蘭。」今天是廚娘上工日,大家都會回來吃飯。「對了,白楊。我也會留一份給你,要記得上來吃哦。」

  「鬼用得著吃東西嗎?」嘖,他老婆就是這點雞婆個性讓他不爽,照顧小孩、照顧這棟樓大大小小他都認了,現在可好,連鬼都包了!魚步雲滿心醋酸味地想。

  「謝謝!」白楊很用力地點頭,愛死心地善良的徐曼曼了。

  似乎感覺到對方的謝意,徐曼曼上樓前說了聲,「不客氣。」

  「喂,小鬼。」魚步雲不耐地喚。

  「別叫我小鬼,我有名有姓,我叫白楊。」嚴格說來她不算鬼類,只是因為道行耗損,目前只能以鬼影的形態見人。

  魚步雲才不理會她的抗議,長指一勾。「過來。」

  「幹嗎?」白楊不明就裡地飄移約莫一尺的距離,便被魚步雲揚掌止住。

  「就站在那兒不要動。」

  「為什麼?」

  「這樣的距離剛好。」

  問號浮上白楊無血氣的淨秀臉孔。「什麼意思?」

  「夏天太熱了,冷氣機又不夠力,借你的陰氣用用。」魚步雲扯扯衫口,讓大開的領口躥進自她那端飄來的陣陣陰風。

  呼……涼快!

  啊?啊!啊?!「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我的陰氣當冷氣用!」

  「你以為你還有什麼作用?黎留你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不要怪我沒提醒你,你在這兒最多也只能待到十一月,正式入冬之後,你就「無三小路用」了,要有捲鋪蓋走人的心理準備。」

  「黎才不像你咧,你、你這死魚男!」什麼話啊!「我、我認真算起來好歹也有五百多歲,你、你竟敢把我當成冷氣機!」

  「怎麼?不爽嗎?有種就咬我啊!」

  「我——」她、她怎麼咬得到嘛!「可惡可惡可惡!」

  「怎麼啦?在門外就聽見裡頭在大呼小叫的。嘿,小白楊,你今天的打扮真可愛。」

  猶記得她剛現身時一身古裝,才過沒幾天就適應了現代生活,開始作時裝打扮了。愛美果然是女人天性,佩服。

  「可法哥哥……」鬼影撲進甫進門的可法?雷懷中,嗚嗚訴苦:「魚欺負人……嗚嗚……」

  可法?雷雙手作勢抱著她。唉,透明摸不著的鬼影,抱在懷裡真是空虛哪。

  「不哭不哭,惜惜哦,要知道魚分很多種,金魚可以玩,鯊魚是玩不得的,小妹妹。」

  「還是可法哥哥對我最好了,嗚嗚……」

  魚步雲翻白眼,簡直受不了這出「兄妹情深」的爛劇碼。「我呸!剛剛是誰說自己五百多歲來著?」

  「我嗚嗚……他又欺負我了,嗚嗚哇……」

  「別哭了。」唉,這位鬼妹妹一哭,室內溫度立刻下降好幾度,可是會冷死人的。可法?雷傷腦筋地想。「乖乖哦。」

  另一端,埋首辦公桌渾然忘我的聶驫,絲毫沒察覺這一連串風風雨雨,相當自得其樂。

  直到白楊氣呼呼地以超高音量在他塞滿棉花的耳邊大叫:「你都不關心我!」

  「什麼?」辦公桌前的男人總算有了反應,一臉如夢初醒的茫然。「發生什麼事了?」

  單純的疑問,逼出白楊兩泡淚。

  「天可憐見啊……有人請了道士要收服我,人家若玲聽見這消息,也知道要看看我,關心我,就只有你不聞不問的……枉、枉費我將你視作救命恩人看待,發誓要永生永世陪伴、伺候你,嗚嗚……我白楊命苦啊!所過非人啊,嗚嗚……」

  「若玲——」提起這名字,腦海中閃過一張俏麗的臉蛋,聶驫的臉莫名紅了起來。

  「嗚嗚……哇壞命啊,哇壞命啊——要不是我,若玲會理你嗎?認真說起來,我還是幫你跟她牽線的紅娘呢!」

  憨實的雙頰燒得更紅,無法反駁。

  聶驫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個——套句魚步雲常說的——悶葫蘆,他的嘴巴沒有大腦來得發達,在沒遇上白楊之前,他也經常到老呂的麵店修理家電抵賬,偶爾也會遇上呂若玲,卻始終無法開口,連打聲招呼都不敢。

  若不是白楊從中穿針引線,他恐怕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但之所以有較頻繁的交集,也非聶驫這個呆頭鵝主動,而是八字只有一兩多的呂若玲,某天下班回來,又見著他在自家麵店當免費水電工,意外發現他身邊多了個鬼影,好奇心起,上前問他知不知道身邊有不乾淨的東西出沒,這才起了開端。

  之後,這一人一鬼出乎意料地投契,身為白楊救命恩人的聶驫,自然也成為「姐妹嗑牙聊天會」的一員,不過,通常也只有列席旁聽的份,根本插不上活。

  不能怪他,面對她,除了擔心自己的心臟會緊張得從嘴裡跳出來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嘿,我們聶老弟臉紅了哦。」可法?雷忍不住調侃起純情同居人。「怎麼?是想到誰了嗎?」

  「我、我,沒、沒有……」聶驫心虛氣弱的反駁。

  「是嗎?我還以為是想到了老呂的掌上明珠,不好意思了哩。」斜目一眺,瞧見他一臉心虛相。「聶,你不是說慌的料,想說謊得先拜我為師才行。」

  魚步雲也湊上前。「你看上老呂的女兒?」

  「不、不要胡、胡說!」怦怦、怦怦!心音急促。「我、沒有。」

  「哇哈!臉紅都紅到耳根了還說沒有。」魚步雲粗糙大掌拍上他單薄的後背,引來一陣咳嗽聲。「老實說又不會少你一塊肉。」「啪啪」又是兩袖。

  聶驫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快攪成一團。

  「啊!你、你怎麼可以打他!」白楊緊張地直拍撫聶驫的後背,可惜——

  她忘了自己是虛無實體的鬼,拍撫得再怎麼用力也是枉然。

  「我說聶小弟——」可法?雷大手一伸,搭上憨實友人的肩膀。「若玲妹妹人長得很漂亮對吧?」

  點頭如搞蒜,他說得—點也不假。

  「雖然比不上黎和兩朵,但是很有個性美,對人又大方是不是?」

  再一次用力點頭。

  「也很孝順老呂,下班回家還會幫忙照顧麵店生意對不對?」

  很用力地點頭。對對對,下班之後明明很累了,但她依然會幫忙下面、招呼生意,是個孝順的好女兒。

  「所以——」俊目邪氣一揚。「你忍不住喜歡她、愛上她對不對?」

  再對也不過了!非常用力點頭——

  「啊!」意識到白己做了什麼,聶驫連忙搖頭否認。

  可惜來不及了,旁人早叫喝成一團。

  「咆!還說你沒有!」魚步雲大叫。「被抓包了阿!喜歡人家就說啊,不是有句俗話說『愛了就上』?」

  此話一出,驚嚇在場三人,不,是兩人一鬼。

  「我的魚先生、魚老哥啊!」可法?雷覺得頭痛。「應該是「喝了再上」吧?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某家提神藥劑的廣告詞。」

  「管它是什麼,總歸一句活,喜歡人家就說啊,不說誰知道啊。」大咧咧的魚步雲從來不知婉轉為何物。

  白楊蒼白的鬼臉無法顯現血氣紅雲,只能咬唇惱道:「聶才不像你那麼低級。」

  什麼「愛了就上」?!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徐曼曼有辦法忍受這尾莽撞大魚了。   

  「就是,鬼小妹說得有理。」可法?雷贊同道:「老呂的女兒不像曼曼那麼好騙,隨便兩三下就可以吃干抹淨。」

  就算是,依聶驫的個性,也沒那個膽量放手去做。

  這傢伙是個認真的老實人,可惜這個年代不流行老實的男人了。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在這速食年代,女人欣賞的男人類型不再是忠實至上,而是敢玩敢沖敢搞怪。

  看來,老實口拙的聶驫要覓得真愛,恐怕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只是,他很好奇——

  「聶,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凡心大動、暗戀人家的?」

  紅火燒上耳根,聶驫雙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有說話。

  什麼時候動的心?他想著,左掌下意識地撫著右下臂,想起許多事——

  關於他,也關於她……

  第二章

  馬達……他需要一顆傳統雙槽洗衣機的馬達。

  某社區巷弄內,政府規劃的二處大型垃圾集散地,聶驫彎腰屈背,趁著夕陽餘暉照映,在堆積如山的集散處內找尋自己所要的零件。

  在別人眼裡,這裡也許是垃圾的集散地,對他來說,卻是寶山—座。在這裡,他可以找齊所有需要的零件,進行他的拼裝大業。

  原本潔白的手套,在一個下午的翻翻找找後變得髒污不堪,但聶驫不以為意,反而自得其樂地哼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小調,沉溺在尋寶遊戲中不可自拔。

  廢棄物靜靜躺在原地,待他尋獲所需,這種靜默,總是令他感到安心。

  比起人,他更喜歡這些安靜的機械零件,它們不會思考、沒有想法,可以任他予取予求,從而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舉個例來說,一顆掌心大小的馬達,可以利用電來發動旋轉,加上扇葉就是一台最簡單的小型電風扇;如果換成銳利的刀葉,可以做出一台果汁機……舉凡種種,都可以在他腦海裡規畫。出藍圖,只要過程無誤,結果都會如己所料。

  不像人,—句話、一件事,在不同人眼裡就有不同的反應,有人喜、有人怒、有人悲、有人恨——他看得見對方的反應,卻完全搞不懂為什麼。

  這問題比要他做出一架同比例縮小的阿波羅十三模型還難!

  人的反應就連伽利略、愛因斯坦等天才都搞不清楚了,何況是平凡人等的他,所以,只要不想、不看、不與人有所交集,就不會面對那些問題不是嗎?

  就在他這麼想的當頭,一陣狗吠夾著慌張尖叫聲,往這個方向直衝而來。

  聶驫慢半拍地抬頭,立刻被所見景象驚呆。

  一名女子和她身後三頭面目猙獰的杜賓犬,正疾速衝了過來。

  「那、那、那……」一緊張,笨拙的嘴就更不聽使喚,聶驫指著女子身後,—頭惡犬。「有、有有有狗……」

  身陷狗難的女子看見呆在原地的聶驫,更是加快步伐,想也不想就躲在他身後,視他為救星。

  「幫幫我!」

  「我……我我———」

  一句話還沒說完,一讀惡犬就已經來到他面前狂嚎。   

  「汪!汪汪!嗷———汪!」

  惡犬夾帶囂張氣勢,鼻孔噴氣地盯住眼前兩名人類,齜牙咧嘴的,彷彿在看要從哪邊下手。

  聶驫見狀,下意識想退一步,偏偏身後女子將他往前推,令他落人前無生路、後退無門的窘境。

  他、他只是來撿零件,為什麼……

  「嗷——汪汪!」

  「赫啊!」突來的狗吠嚇得他一驚,手上剛從垃圾堆找到的喇叭鎖,在驚嚇中脫手飛向前。

  兩人四目,就這麼呆看著喇叭鎖依重力加速度及自由落體運動,呈拋物曲線騰空直落——

  「汪、汪、汪……」犬類哀號聲立起,為首的惡犬被喇叭鎖砸趴在地上哀叫。

  聶驫見狀,臉都白了。

  僅存的兩頭惡犬四目恨恨瞪他,露出一排森白的銳牙,蓄勢待發,

  「我、我不是、不是故、故——」

  「嗷——嗚,汪!汪!」拒絕受理人類的抗辯,兩頭惡犬狂吠。

  「我……我……」身後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爬上廢棄物堆成的小山,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承受兩頭惡犬的威脅。

  退一步,兩條狗八隻腳跟進。

  再退一步,兩頭惡大似不願放過他,這回更靠近了。

  只有一一跑了!

  聶驫突地轉身,沒命似的狂奔起來。

  「汪!汪汪!汪汪汪……」兩頭杜賓犬扯開撩口直吹,緊追在後。

  不久,方才被砸到嗷嗚直叫的惡犬重振狗威,也追了上去。

  容量不大的狗腦袋,渾然忘卻它們—開始的目標。

  被遺忘的女子確認安全無虞後,狼狽地從垃圾小山爬下,朝一人三犬消失的方向雙手合十。

  替死之情、救命之恩,感激不盡!

  願主保佑,阿門。

    * * * * * *

  「我說聶小子啊……」老呂又是搖頭又是歎氣。

  坐在圓凳上的瘦高男人,縮了下微頹的肩膀,牽動到右臂的傷處,又瑟縮了下,等著老人家下一波訓示。

  「你好歹也是個人吧?人鬥不過狗,這話說出去是會笑掉人家大牙的!嘖,我還當你是什麼都能修的天才,結果竟然被三隻狗追了兩條街、三條巷子,還躲到我這兒來。唉……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狗……很凶,有、有三隻。」而且不小,成年的杜賓狗是很嚇人的。

  「就算是三隻也還是狗,腦袋加起來沒一個人大;再說,狗都怕人踹,就你愣頭愣腦的,寧願被狗咬也不踹上幾腳。」   

  「踹狗不太好。」聶驫看看自己的傷,還好,不是很嚴重。「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老呂看看這一身狼狽的年輕人,又是一陣搖頭。

  他把急救箱放在桌上,「哪,自己擦藥,我還要招呼客人,沒時間照顧你。」

  「謝、謝謝。」

  「傻小子。」想了想,老呂又忍不住出聲提醒,「擦完藥最好到醫院打個針,萬一染上狂犬病就不好了。」

  聶驫點頭,煩惱要怎麼跟冰山大老闆說明一切,向她要錢上醫院打針。

  就在他一邊煩惱,一邊笨拙地替自己上藥時,老呂而店自動門上的風鈴響了幾聲。

  隨之而起的是一陣悅耳的聲音———

  「爸,你一定要跟巷口的陳媽媽抗議,要養狗可以,但也要把狗栓好啊!尤其她養的又是凶得嚇人的杜賓狗,你知不知道我下班回來經過巷口時,被那三隻狗追,還差點被咬,要不是有人幫我,當了替死鬼,你今天就看不到你的寶貝女兒我咦?你怎麼在這兒?」

  低著頭的聶驫,直覺地抬起臉。   

  「啊?」是剛才那位小姐。

  意外的再度相逢,兩人都很驚訝,四目相對瞧了許久。

  女方似乎是想到什麼,突然「噗哧」——笑,雙唇逸出風吹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聶驫望著、瞧著,自然而然的,在腦海中將眼前女子的笑聲和僅認識的兩名女性同胞作了比較。

  黎很少笑,幾乎是不笑的;兩朵也只是唇角帶著優雅的微笑,而她——

  笑得很燦爛、很亮眼、很像……綻放的太陽花。

  他看著,久久收不回眼。

  這是他第一次,近乎貪戀地瞧著一個女人。

    * * * * * *

  「你不是說這台車是新買的嗎?既然是新車,為什麼說壞就壞?」

  大街上,一名打扮入時的女子,纖指猛戳著一臉莫可奈何的男人,嬌聲抱怨。

  「什麼新車嘛!我看是騙人的吧,你該不會是買二手車來充場面吧。」

  「才不是!」那儼然是車主的男人慌了。「這輛車真的是才剛買的,絕對是新車,誰知道說故障就故障,回頭我去找那個賣車的——」

  「別騙我了!二手車就是二手車,我——」

  同行的第三個人看不過去,終於挺身而出。「田蜜,小吳也不是故意的,新車故障,他比誰都著急,你何必這麼說呢。」

  「如果不是他裝凱,我們也不會耗在這裡丟人,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呂若玲覺得好笑。「田蜜,我們還在市區,而且還是熱鬧的東區,大不了搭公車或坐計程車去,只是對小吳有點抱歉。小吳,謝謝你好心載我們赴會,可是再不去的話,怕趕不及餐會,所以——」

  「可是,我已經跟他們說會坐賓士車過去,這樣子很丟人唉!」田蜜跺腳。「我不管!小吳,你一定要用賓士車載我們去會場!」

  呂若玲開始後悔,為何要答應陪她參加這場名為交誼、實為相親的餐會,難怪行前同事何芳芳會祝她好運,原來是有過慘痛經驗。

  暗戀田蜜的小吳陪著笑臉直道歉,「對不起,我已經打電話叫拖車,可能是塞車……」

  「塞什麼車!我的餐會、我的面子……天啊,我怎麼會相信你這個大草包?」田蜜後悔死了。

  「田蜜,小吳也是好心載我們,你怎麼能這樣況?」

  「我這樣說有錯嗎?沒那本事就別開這種車!我──」

  「呂、呂小姐……」

  正要開口的呂若玲,被囁嚅的說話聲引開注意力,嬈首左偏。「聶驫」

  前幾天替她擋去犬咬,後來才知道他就是讓自家中古家電毋需汰換的大功臣,更進一步地,經由他,她才發現昔日大學同窗黎忘恩也住附近。

  奇妙的巧遇和緣分使然,讓她和他雖然不熟,但也不至於陌生。「你怎麼在這裡?」

  「我接工作,修、修東西。」他羞澀說道,看見停在路旁的賓士。「有麻煩?」

  「是啊,我同事的車拋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苦笑,不想再插嘴介入田蜜喋喋不休的抱怨。

  「我可以試試看。」

  「你會修車?」她一臉驚奇。

  「試試看。」他說得很保守,移步到車前。

  「喂,你是誰啊?知不知道這車多少錢啊?不是你能碰的!」小吳被譏得一肚子火,又不好在心儀的女人面前發作,聶驫正好成了出氣筒。

  「就是說嘛!走開啦!你這樣子能幫什麼忙。」嘖。「若玲,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面對—身褪色襯衫和牛仔褲打扮的聶驫,田蜜的表情只有「鄙夷」二字可形容。

  「你口中的「這種人」是我朋友,有意見嗎?」壓在心裡的火再也悶不住,呂若玲逕自打開車門,拿出自己的皮包。「今晚上的餐會你自己去吧,本小姐不奉陪。」

  「這怎麼可以?!你、你已經答應我了,當心食言而肥!」

  「就憑你對我朋友的惡劣態度,肥十公斤我也願意!聶,我們走。」   

  「但那車——」聶驫戀戀不捨地望著那賓士車。

  「別管了,對這種人太好只會被反咬一口。你是要回去吧?走,我請你到我家吃麵。」

  「可是放著不管……」他—直想試試調高級車。  

  「你想修?」見他重重點頭,呂若玲只想到「濫好人」三個字。「但他們剛剛那樣說你,難道你不生氣?」

  聶驫想也不想就搖頭,「很多人都說過。」他習慣了。「嘴長在他們身上,我,我管不了。你……氣嗎?」

  當事人都不氣了,她哪來的氣?   

  杏眸無可奈何地翻向天,呂若玲纖掌—灘。「隨你。」   

  聶驫投以興奮的怯笑,像個單純的男孩。「謝謝。」   

  這人真呆。她搖頭,看著他跟小吳交涉,明明是好意幫忙,看起來卻像被使喚似的,田蜜跟小吳實在太過分!   

  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偏偏全心裡首車蓋下的聶驫,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興奮,讓她笑也不是、氣也不是,暗暗佩服他的好脾氣。   

  「修、修好了。」掀起的車頭蓋後,聶驫露出憨笑的臉。   

  小吳似不信邪,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果然重新運轉起來。

  「哇!看不出來你真的會修車。」田蜜喜出望外,急忙坐進前座。「若玲,上車吧,別讓他們久等。」

  怎麼會有這種人?!呂若玲一臉不可思議,「你們連聲謝謝都不說?田蜜,你——」

  聽出她口氣夾帶怒火,聶驫急忙晃手。「不、不用了。」

  「他都說不用啦。」田蜜打蛇隨根上,滿不在乎地道。「你到底來不來?不來我就自己去羅。」   

  此話一出,又燒出呂若玲一肚子火。

  瞧那反應,田蜜心裡有數,拍拍小吳的肩膀,指指前面,暗示他開車上路。

  而聶驫深怕好人做不到底似的,正彎腰對駕駛座上的小吳文代,「那個……新車不能一開始就、就開太快,引擎會吃不消,所以一一」

  「噗——」不等他說完,賓士車揚長而去,送他一口煙吃。

  「咳!哇哇……」未竟的話語變成咳嗽連連。

  濫好人一個!呂若玲終於明白,為什麼別人會叫他傻小子了。

  「聶,人好可以,但好過頭只會被人欺負,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禮尚往來的道理。」

  忍不住提醒呵,他曾經救她免於被狗咬的厄運,這份情她始終記在心裡,見他被人欺負,心裡當然不痛快。

  這男人實在是單純得可以,一點都不知道人心險惡。

  「我知道,謝謝。」年近三十的男人,卻流露出怯稚笑顏。

  杏眸再次朝天一翻。「願你是真的知道啊。」真令人擔心。

  這樣的男人,需要的恐怕是—個擅長照顧人的女子吧,她想。

  有點好奇,他愛上的及會愛上他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如果沒事……我、我走了……」

  戒慎的話語引開呂若玲胡思的冥想,就見男人屈背晃晃悠悠地遠離。

  基於某種突來的衝動,呂若玲跨大步伐追上他,輕拍他微彎的背脊。

  「啊?!」

  「是男人就不要駝背!」黨眉彎起不贊同的弧度。「身高是你的優勢,別浪費了!」

  「是、是是!」聶驫想也不想,立刻乖乖照做。

  瞧見他紅著一張臉,努力挺直背脊的認真模樣。

  噗哧!「呵呵呵……嘻嘻……」天,到哪兒找像他這樣老實憨直的人?「聶,你真有趣。」

  有趣?燦然的笑容與話語,同樣帶來眩惑的威力。

  很少人一一不,幾乎是沒有人,會覺得他有趣;認識他的人會說他悶,就只有她覺得他有趣。

  有趣嗎?茫茫然搔首,他不知道自己有趣在哪裡。

  但是……他喜歡看她笑,這次他確定了自己的感覺。

  如果她覺得有趣,那就有趣吧。聶驫憨然欣賞近在眼前的柔笑美顏,只覺那笑紅的臉像蘋果似的……

  忽地,那張蘋果臉蛋仰頭向他。「一起走吧,我下面請你吃。」

  「咦?!」

  「我煮的面不輸我爸,你不相信嗎?」

  「不、不是,我、我相信。」

  「那就走吧。」呂若玲皓臂爽快一招,頗有乃父之風。「再不走就不等你了。」

  聶驫推高眼鏡,憨實地跟上前。

  一路上聽她時而說活、時而輕笑,在夕陽餘暉下自信滿滿、笑意盈盈的側臉,他一直記得……

  那是他第二次,敢這麼放膽注視另一個人,而且對方還是個女孩子。

  或許從那時起,心裡就容下她的存在,隨著見面的次數增加,一次又一次累積出難以啟齒的情愫……

  「在想什麼,半天不吭聲?」可法?雷的聲音飄過來,驚醒陷入回憶中的聶驫。

  一隻手掌在這同時探向他一一

  回過神的聶驫左手操起螺絲起子、右手拿著扳手,交叉將之擋在空中。

  「嘿,聶,學聰明了呢!」難得啊!不枉他多年來的偷襲。「這招當得好。」

  「別、別想偷窺我、我的心事。」黑框後的眼,防備地瞪著可法?雷揚在半空的手。

  可法?雷輕聳雙肩,無所謂地收手。

  雖然好奇,但—一

  難得聶驫聰明了一回,就饒過他呵。

  第三章

  「若玲,你好久沒來了!」

  「最近有點忙。」呂若玲笑了笑,簡短說出最近公司正在上演的總經理秘書大戰。

  「……所以,你最近這麼忙的原因,就是為了爭取總經理秘書一職嘍?」白楊透明的影子上下飄呀飄,對於現代的任何事物都很有興趣。「對手很多嗎?很難嗎?」

  「還好。」她挺有把握的。眼角掃過辦公桌後的男人,「原來你在啊,聶。」

  誰叫他?聶驫抬頭,在沙發處找到聲音的來源,臉頰立刻老實不客氣地微紅,朝她僵笑了笑,又低下頭,沉默地忙著自己的事。

  認識一年多,雖已習慣他的安靜,可還是會好奇地在做什麼,佩服他總能拼拼湊湊出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到底在忙什麼?」

  「這一次是拼裝電視機。」

  「電視機?」天!「現在一台電視機才多少錢,用得著這麼刻苦嗎?」

  「花錢買哪有免費的好。」白楊說得理所當然,

  「你被黎帶壞了,做人像她那麼小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呂若玲一直無法苟同黎忘恩的生活方式,真虧她的愛人村上憐一受得了。

  「但我很喜歡她,還有這裡每一個人……」如果鬼有血氣,想必白楊此刻定是紅著臉的。「你們並不怕我。」

  「我八字輕,本來就容易感覺到靈異現象,看得見你,我並不意外,倒是你這麼漂亮,反倒推翻了我對鬼的認定。你知道的,以前我在迪化街看過斷手斷腳的鬼魂,那時才十二歲,後來才知道迪化街那一帶,在以前是有名的刑場,到現在我還不敢晚上去逛迪化街。」

  「看得見鬼魂,對你而言很麻煩吧?」

  呂若玲想了一下。「以前是這麼想,但現在不了。如果我看不見鬼魂就不能認識你,聽你說說古代的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注意力被牆上咕咕鐘的報時聲拉走。

  聽白楊說,這也是聶驫的傑作。

  雖然有自閉症,但他真的很行,什麼都會修。

  時針指著十二,正吟唱著「歡樂頌」。

  時間過得真快。「聶,你中午想吃什麼?」呂若玲主動問。鬼可以不吃東西,但人可不行。

  砰、磅!一道閃光之後,緊接著——轟!聶驫辦公桌上正要裝嵌的映像管冒出裊蓑白煙,發出難聞的氣味。

  沙發上一人一鬼被這情景嚇得跳起身。

  「聶驫!」呂若玲看得傻眼。「你沒事吧?」

  「沒、沒、沒事,咳咳咳……」

  怎麼可能沒事!「那是爆炸吧?」雖然不大,也算是個小爆炸。

  「別、別過——咳咳……氣有、有毒,咳咳……」他頭有點昏,剛剛吸人了不少有毒氣體。

  有毒他還站在那兒,不知道要躲?

  「白楊,先把所有的窗戶打開,再去拿毛巾沾濕。還有你——」呂若玲三步並作兩步走向冒煙處。

  「好!呃……」鬼影飄了幾步頓住。她、她她她這透明的形體,要怎麼開窗、拿毛巾啊?!

  「別……」聶驫抬手想阻止呂若玲靠近。

  「你叫我別過去,自己卻還留在原地,不是說有毒嗎?難道你吃了仙丹妙藥不怕啊。」說話的同時,她屏氣拉他走向沙發,離辦公桌愈遠愈好。

  嘴上才念著,聶驫就因為之前吸入過多毒氣,撐不住地往旁邊斜傾。

  「小心!」呂若玲利落地推他轉變方向,免得跌到地上。

  誰知卻因一時緊張用力過猛,讓他身子轉了九十度往自己壓來,兩人在一陣搖晃之後,往沙發跌去。

  照理說,在這言情小說常見的意外橋段中,男主角應該要為了嬌弱的女主角,不惜違反人體工學來個一百八十度半空肢體旋轉,犧牲小我拿身體當墊子用,保護女主角不受一丁點皮肉痛才對。

  但,小說是令人陶醉的浪漫,現實卻是讓人掬淚的殘酷。

  「砰!」一聲巨響之後,呂若玲覺得自己的前胸、後背像是分別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破舊的沙發早在兩人跌落之前,沒義氣地往後滑移些許距離,只留椅墊邊緣承受兩人的重量。

  還在苦思如何完成開個大業的白楊,聽見聲音回頭,便看見聶驫一張臉壓在呂若玲胸脯上、兩隻手分別掛在她腰側及大腿近內側處,形成暖味不明的畫面。

  「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要是在她的朝代,發生這檔事,早就該準備辦喜事了。

  可惜呀,現在已經沒有這觀念,不然聶就不必只是單戀若玲了。她暗歎。

  至於聶驫——

  早在觸及那帶著香氣的柔軟時,就不爭氣地昏了過去。

  因為這幾天不眠不休組裝家電的疲累,因為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的飢餓,因為她叫了他的名、問他想吃什麼,因為——

  他碰觸到她,不由自主地燒起一身慌熱。

  因為、因為,有太多的因為……

  當晚,聶驫意外地生了場大病,燒到三十八度半,忙壞一夥人。

    * * * * * *

  呂若玲拎著兩個大袋子跨進「萬能事務所」,五張辦公桌,只見為首的那張後頭坐了個人,其他四張則空空如也。

  「黎,聽說聶生病了,他人呢?」

  不多話的黎忘恩指著內門。

  「這袋是我爸要我帶來讓你們試吃的滷味,我放這兒,另外這袋是要給聶的,他還好吧?」

  「燒剛退。」真麻煩,害她多花了一筆醫療費。

  發現她心情似乎有些惡劣,呂若玲輕吐粉舌,自己走了進去。這是她第一次跨進事務所另一道門後的世界,門後又有六道門,她看了看,直覺挑中鑲了一塊拼圖的門,抬手輕敲。

  門板未開,有個人頭穿門而過。「誰?」

  「赫!」

  穿透門板的蒼白臉孔朝上。「哎呀,若玲,來看聶嗎?歡迎歡迎。」

  「白、白楊……」驚魂未定的呂若玲猛拍胸口。「雖然我看得到你,但不表示我可以接受這種……歡迎法,你嚇到我了。」

  「抱歉、抱歉,我現在還無法碰實物,所以習慣穿牆。」白楊小舌輕吐。「你等一下,我叫聶開門。」活完,探出的小臉縮進門板內。

  接著,裡頭突然傳出乒乒乓乓的雜音,過了一會兒,門才緩緩從裡頭打開。

  「聶驫你還好嗎?」他看來病得不輕,整張臉紅得像著了火似的。

  「我……」——句話都說不出來,聶驫撫著喉嚨。

  「喉嚨痛就別說話了。」她愛照顧人的大姐脾性又冒出頭,攙他進房。「人不舒服就要躺著休你確定這是臥房,不是工作室?」十來坪的房間內堆滿零件、機械,亂到她找不著一個可以躺人的空處。「聶,你平常睡哪兒?」

  「這裡。」白楊的鬼影飄在房內僅剩的一方淨土。「聶忙累了,就倒在這裡睡。」

  「你怎麼跟我爸一樣,生活習慣真差。」男人都是生活白癡嗎?連個臥房都整理不來。

  「對、咳咳……不起……」

  呂若玲扶他躺平。「別說話,你先躺好,我去弄濕毛巾幫你散熱。」

  白楊忽地飄到兩人面前。「這點小事交給我。」

  「可是你沒辦法拿——」見她透明小手貼近聶驫燒紅的臉,呂若玲明白了。「原來如此,」

  「鬼什麼都沒有,就是陰寒之氣多。」哼哼,白楊自豪得很,渾然忘卻前些日子還很氣魚步雲拿她當冷氣用的惡劣行徑。

  在這屋簷下,什麼奇異妙事都會發生。呂若玲早已耳濡目染,見怪不怪了。

  倒是她第一次走進聶驫的私人空間,頗感興趣地環視一圈,結論還是一個「亂」字。

  「跟我爸一樣,你們一個常趴在捍面台、一個老窩在機械堆,半斤八兩,難怪處得來。」男人都是這副德行嗎?對有興趣的事這麼熱中,忽略了生活細節?

  她想著、說著,手無意識地跟著整理起來。

  獨身的空間多了一抹柔和的女性氣息,聶驫很不習慣,尤其又看見她在整理自己凌亂的房間,因發燒漲紅的臉又加深幾分。

  「咳咳……你……別咳咳…」

  「什麼?」

  「聶的意思是要你別忙。」白楊替他發言,「聶的房間亂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你就別忙了。」

  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種話竟然能說得如此順理成章?呂若玲不自覺又翻眼瞪天。

  認識一個聶驫,她發現自己翻白眼的次數多得都數不清了。

  「就是因為這樣才要整理。」她說,順手拉扯窗簾的控繩。「生病需要的是流通的空咳咳咳……氣……」天,這窗簾多久沒洗了?

  「咳咳咳……」躺平的男人也跟著在窗簾翻覆的灰塵中猛咳。

  咳出淚的杏眼掃向那端同樣咳嗽連連的難友,又見淡白的鬼影在原地直打轉,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煙塵連連、場面凌亂……呂若玲咳著咳著,噗哧笑了出來。

  這個男人——真的好笨阿!

    * * * * * *

  深陷渾渾噩噩的意識之中,聶驫總覺得有個人在自己身邊去而復返好幾回。

  他記得自己在房裡睡覺,因為生病,病得很重。

  那個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人是誰?

  黎嗎?不不,黎一向冷情,也不會進他們任何人的房間,至於其他人一不太可能,他們進門從來就不會這麼安靜,總是大咧咧的吵死人。尤其是魚,他一向標榜男子氣概,雖然他總覺得那叫「粗魯」。

  白楊?也不可能,她不必開門關門,大可直接穿牆。

  那會是誰?是誰在他房裡走動,弄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恍惚間,聶驫覺得額頭一涼,直覺地伸手抓住,張眼,太近的距離讓他看不清眼前人。

  「你醒了?」

  「若、若玲?」認出聲音,聶驫匆忙縮回手。「你──」

  「總算退燒了。」呂若玲探探他額頭確認,這才放心。「白楊被黎叫去客廳,我只好用最傳統的方法幫你退燒,趁空檔也幫你把房間整理了一下。餓嗎?我帶了一鍋粥要給你吃。」

  「謝……對、不起。」

  「你是想說謝謝還是對不起啊?」她語帶促狹。

  「都、都想說。」他作勢欲起身,呂若玲立刻上前助他一臂之力。「我……害你傷咳咳……」

  「那是意外,不能怪你。」想起那天的事,呂若玲是既好笑又困窘。

  畢竟當時摔得並不怎麼好看,而且他的手又落在……

  不想不想,想起來就覺得奇怪,臉頰發燙。

  瞧見兩朵紅暈浮現頰畔,燒昏頭的聶驫緊張一叫:「你、你被我傳染了?」

  不會吧?繼害她受傷之後,他又把感冒傳給她?「你、臉紅、發燒……對、對不起!我咳咳咳……」聶驫簡直快恨死自己了。

  她的臉?呂若玲摸摸自己,的確有點燙。

  但她心知肚明,絕非最感冒的緣故,這只是……想起那天饃事的反應。

  「你不要那麼緊張。」他原就笨拙,可在她面前卻又多了些戒懼驚慌,這個發現讓她開心不起來。   

  難道她真長得那麼凶神惡煞?「我自認長相尚可,你用不著怕我。」   

  怕?不顧腦袋昏沉,他死命地左右搖頭。噢,好昏!   

  「那為什麼在我面前總是很緊張?」   

  那是因為——聶驫突然挺直背脊向她,嘴張至一半卻又頓住。   

  該怎麼說?說他暗戀她許久,對她不再是單純的朋友心態?說他很在乎她?他能說嗎?   

  到時候,她會用什麼表情看他?還是退避三舍從此不再見面?思及此,筆直的背脊頹然一屈。

  ……算了吧,這樣就好。

  原以為他會有一番解釋,呂若玲靜待下文,誰知道換來的卻是沉默,逼得她只好追問:「聶,你沒有話要對我說?」

  「我……」

  「怎樣?」她懷抱著一絲希望問。

  「我……餓了。」

  唉……說不上來的喪氣,讓她暗歎一聲。

  無法理解自己在期待什麼,只知道聶驫咕噥不清的溫吞,讓她覺得失望。

  「你等會兒,我去熱粥。」纖影挺直,朝房門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聶驫突生一股衝動,叫住了她。

  「還有事?」   

  他舔舔唇,吞口唾沫。「你……一直在這兒?」看看鬧鐘,時針指著五,記得睡前還在十二的位置。「一直在這兒?」

  不懂他介意的是什麼,但她待了一個下午的確是事實。

  螓首輕點,顧著說話的她沒注意到點頭時,躺在地上的男人悄悄露出憨笑。

  「你的房間太亂了,順手整理了一下。」說到這兒才想到——「糟,你不介意我整理你的房間吧?有些人是亂中有序,一旦收拾整齊了,反而會找不到東西,你該不會也是這種人吧?」

  「不、不是。」她一個下午都在這裡陪他——這讓他覺得開心,彷彿上了天堂,身邊縈繞著美妙樂音。

  「謝謝。」

  「哪兒的話,我們是朋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磅!一句「朋友」立刻把他打進阿鼻地獄,四周淨是牛頭馬面,鬼哭神號。

  只是朋友……

  「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目送她直到門關起,聶驫哀哀—歎。

  唉,只是朋友啊……

    * * * * * *

  「你送過去就好,我、我不去了。」

  聶驫轉了腳跟,直想打退堂鼓。

  「聶——這是你賠罪的大好機會啊!」白楊飄到地面前。「你想想看,呂伯伯現在忙得抽不開身,剛好你在,這是天意啊,老天注定要你把這份文件送給若玲,捨你其誰?」

  「不不,你去就好。」回想上次狼狽丟臉的情景,蒼白俊顏染上紅暈;再想起事後還讓她來探病、為他整理房間,更是想把自己給灌水泥丟進海峽。

  他是個男人,卻什麼事都做不好,老給她添麻煩,唉……聶驫深深陷落自厭的情緒之中。

  「這是你表白的大好機會啊,難道你要一直單戀下去?一輩子躲在角落暗戀若玲?萬一她哪天嫁人了,那你怎麼辦?」

  「我祝福她。」

  「你連試都沒有試就要送上祝福?」白楊怪叫。這個性怎麼這麼像她認識的某個人?「你難道從來沒想過,若玲身邊的男人會是你?」

  裝滿機械原理的腦子難得換上一片旖旎,又是一陣臉紅。

  「沒有。」

  「沒有你會臉紅?」她才不信咧。

  「我才沒——」   

  「不要狡辯,你不是能說善道的人。」白楊飄坐到他肩上。「聶,事情要試過才知道,就像你成天埋在機械堆裡拼拼湊湊,在沒有動手去做之前,永遠不知道會拼湊出什麼東西不是嗎?愛情也一樣,不試,永遠只有單戀、暗戀的份。」勸到最後,化成幽幽歎息,讓聶驫身周氣溫瞬間降了一度。

  「可是……我只要這樣就很滿足了。」他知道自己在常人眼裡是個怪胎,雖然從來不懂自己是哪裡怪了,可是他人投來的目光總是異樣的。「因為有你,我跟她才能成為朋友。」

  「雖然是朋友,卻很少說話。」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聶,跟我說話時,你的表情鎮定,說話也算得上流利、有條不紊;可是,為什麼在若玲而前就像掉了腦袋似的,只會出糗?這太奇怪了,不論是誰,都希望在自己喜歡的人而前表現出最完美的一面,不是嗎?你卻反其道而行。」   

  這道理他也明白,可每回在若玲面前就是會緊張得手足無措,事後才悔恨交加地猛捶心肝。

  聶驫幽怨地歎口氣。他不若可法那麼優雅利落,也不像魚那樣大方,更不及村上憐一的溫柔體貼。

  他只是聶驫,那個面對心上人時,笨拙得像個幼兒園小男生、表現得像個掉了腦袋的白癡聶驫。

  就連她一聲關切的詢問,都能讓他興奮得失手把螺絲起子敲進映像管,引發小爆炸,進而發生一連串慘劇。

  說到這兒,他想起還得再去找看看有沒有還能用、卻被丟棄的映像管……他還欠黎一台電視機,唉。

  「你都三十歲了,還像個害羞的小男孩,這樣是不行的……」白楊搖頭,歎得老氣橫秋。「你這樣,最後落得眼睜睜看著若玲嫁作他人婦的下場,也是自找的。」

  鬼氣森森的哀歎裡,混進一聲低喟。

  那是男人無奈的歎息。

  「我明白,卻無能為力。」

  「放手去追求——」

  聶驫搖頭,甩去她的慫恿。「我寧可維持現在介乎陌生人與朋友之間的交情,有招呼、有問候,而我也能回應——」雖然每每有氣無力、次次膽戰心驚,但——「目前這樣我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

  光是這一步,他就等了一年多,怎不教他珍惜?

  若斗膽向前邁進一步,反而嚇跑了她,讓一切退回原點,再也沒有交集,那他才真的會覺得人生無望,了無生趣。

  「老天!」白楊拍拍自己的額頭。

  如果不是碰不著地,真想一拳狠狠敲醒他。

  這個不受教的凡人哪!

  第四章

  大街上,擦身而過的行人三三兩兩,彼此都是陌生人,但都有志一同地定格在原地,目送一個世紀末怪現象離去後,才如夢初醒般,繼續往自己的方向前進。

  女人撐傘遮陽不奇怪,男人撐傘看起來就是有點奇怪。

  艷陽天下撐陽傘也不奇怪,但撐了把傳統黑傘就很奇怪。

  就算一個男人大白天撐著黑傘不奇怪,口中像跟空氣說話般唸唸有辭,也會讓人打從心眼覺得奇怪。

  在公司外等人送來自己粗心遺忘在家的文件的呂若玲,隔一條四線道大馬路,就看見這麼一幅世界奇景。像

  天!那是聶驫,還有——

  白楊!   

  難怪他要撐一把黑傘,難怪他嘴巴會動個不停。

  一人一鬼就這樣當街聊起天來,真不知該佩服他們忘我的境界,還是視旁人於無形的功力。

  她一直以為聶驫是沉默寡言的,但現在看來,他跟白楊似乎有不少話說。   

  是不是因為她跟他還不夠熟稔,所以他鮮少主動開口跟她說活?

  莫名的失落感由此而生。

  黑傘在她恍惚間已來到而前,藏在傘下的白楊先打了聲招呼。

  「這個時代跟我那時候真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好奇的眸光不停歇地左顧右盼。「若玲,這時代的女人比起我那時幸福得多了。」

  呂若玲會意地頷首,望向聶驫。

  「那個、這個…老呂要我送來的。」幾乎是用丟的交給她。

  如果不是殘存的意識還記得白楊的存在,他真想丟開傘躲回家去。

  「這種天氣撐著黑傘看起來很怪。」呂若玲開口。

  「是、是嗎?」他沒注意到。「因為白楊要跟來,所以我……」急著想解釋,偏偏找不到足夠的字彙。

  在她面前,他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侷促不安。

  「都是我啦,是我硬要跟來,與聶沒有關係。」白楊出聲幫忙說話。

  「我沒責怪的意思。」她知道聶驫不懂得拒絕人的個性,只是詫異地竟然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不在乎旁人怪異的視線,撐了把黑傘就出門。

  是啊,這就是聶呵!她想起去年初遇的惡犬事件,笑了起來。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萬一不注意照到太陽怎麼——聶驫」話原本是對著白楊說的,卻在見到聶驫發白且直冒汗的面容後一頓,神情關切。

  嫩白的掌心忽而揚在面前,聶驫慌得後退——步。

  呂若玲不理會他的退卻,素手硬是探向他額頭。「你不久前才生了場病,應該好好休息,難道……你又熬夜了?」端詳地臉色,俏眉緊鎖薄怒。

  「嗯、嗯……」前些天才返去的熱度,在她探問的手下似乎再次回升。   

  「而且又忘記吃飯?」進一步逼間。

  「呃、這、唉、嗯……」很老實,也很害羞。

  「走,我請你吃飯。」

  「咦?」本以為會惹來一頓罵的聶驫眨眨眼,腦子轉不太過來。「什麼?」

  「為了謝謝你替我送文件過來,我請你吃飯。」

  低垂的眸抬起,他眼中滿是驚訝。「謝我?」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嘴裡聽見一聲謝謝,這讓他覺得自己之於她一是個有用的人。

  「它……很重要嗎?」

  意外於他主動開口,呂若玲愣住了。

  他不該問嗎?聶驫怯怯地縮起肩膀,又想躲回安全的殼裡。

  不會吧!一旁一下飄著的白楊差點尖叫,難得他主動開口,雖然是無關緊要的問題,雖然跟感情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但最起碼也是個開始啊!

  她緊張地在黑傘可及的範圍內亂竄。

  「對我很重要。」呂若玲回過神。「沒有它,我可能會被上司踢出公司大門。」

  放心舒口氣,聶驫靦腆地笑了。

  對她很重要啊……

  能幫上她的忙,他很開心。

  這份開心,有別於平時埋首在機械堆裡所帶來的樂趣。

  望見這抹早已熟悉卻怎麼也看不膩的小男孩似的笑,不知怎的,心有些怦然。

  「等我一下,我先把文件放回辦公室」

  「我、我不——」

  「把握機會!把握機會啊!」白楊在一旁耳語,怕死他任這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從指間溜走。

  把握機會?他怔仲。

  轉眼間,呂若玲已經去而復返,牽起他的手,走進黑傘籠罩的陰影,學他不去介意路人的眼光。

  這……聶驫俯視被握住而隱隱發熱的手,乖乖跟著走。  

  一旁不敢吭聲、怕破壞氣氛的白楊微笑點頭。

  總要有個開始不是?

    * * * * * *

  男人舉著的手抬起,頓了頓,放下。

  再抬起,依樣畫葫蘆地在半空停丁五秒,又垂下。

  再再一次,重蹈覆轍——唉……

  第四度——

  「有活想跟我說?」半帶著鼓勵,呂若玲表情很是期待。「你想說什麼?」

  厚薄適中的唇略帶神經質地抿了抿,拇指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框架,才剛往上推正又立刻滑落,完全不聽使喚。

  舉杯喝水欲求鎮靜,卻——

  「咳!咳咳咳……」嗆個正著。

  聶驫急忙放下杯子,誰知一個不穩,水杯在桌上晃了晃往旁——倒,咚咚兩聲,接著匡啷作響成一地碎片。

  他急忙彎腰想收拾殘局,腦袋卻撞上桌緣。

  這一記猛撞,撞得呂若玲面前的果汁杯也跟著左傾右斜,咚地一倒,向聶驫那方傾出葡萄柚汁,若不是她紙巾攔得飛快,恐怕早已順著地心引力澆上他後腦勺了。

  再次耍蠢,而且狼狽至極。

  天老爺,您是非整死聶不可嗎?白楊一雙眼翻天問。

  如果可以,真想口吐白沫假裝昏厥,來個眼不見為淨。   

  「我不是故意的!」聶驫趕忙澄清,   

  慌張之下更容易手足失措,想抽餐巾紙挽救頹勢,卻用力過猛地撕開整個包裝,粉紅餐巾紙遂散滿桌面。

  又—次慘不忍睹的窘境……

  他笨拙地抓起餐巾紙擦拭滿目瘡痍的桌面,眼看手臂又要揮向餐盤——

  「別忙。」呂若玲眼明手快,立刻按住他的手,怕死他再惹事生非。

  雖然眼前這些都非他所願,但一個不經心也能造成這等局面,讓人不得不俯首稱臣以示佩服。

  無法想像,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據說今年三十歲哪!

  彈指招來服務生收拾殘局,同時也加點了外帶食物,呂若玲起身,拿起還算乾淨的餐巾紙,擦拭地濕答答的手臂。

  「沒受傷吧?」大姐姐的口吻立現,哪怕眼前這男人實際上還長自己三歲。「這裡交給服務生收拾,我們先離開。白楊,你先回到傘裡,這裡有我處理。」

  白楊聞言,乖乖遁回收攏的黑傘中。

  別怪她不講義氣,發生這一連串混亂,連她這個混了幾百年的鬼都不知道該怎麼收拾才好。

  嗚嗚……聶是笨蛋啦!

  急得漲紅臉的聶驫,無措地瞪著在自己手臂上來回拭淨的嫩手,更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對不起……」在她面前,這句話脫口而出似已成習慣。

  好不容易開始的交集,又毀在自己手裡,一歎無能、二歎無奈,聶驫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

  是的,即使明白自己的笨拙可笑,他還是想在她面前表現出男人的成熟穩重,但總是事與願違,出饃連連。

  他真想組裝,一台小型挖土機,供他隨時挖洞把自己埋在裡頭。

  「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的。」呂若玲順勢附耳,帶著笑意說道:「我對這裡的服務生也不是很滿意。」

  「咦?」

  朝仍是一頭霧水的聶驫俏皮地眨眨眼,她露出頑皮女孩似的神情。」這裡東西雖然好吃,可是服務生態度很糟,謝啦。」

  怦咚!他心跳加速幾拍。「不、不客氣。」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到別的地方吃吧,」

  意外她還會想跟自己一起吃飯,聶驫詫異的表情看來很呆。

  事實上他也真的呆了,無意識地照著她的話拿起黑傘,跟著離開。

    * * * * * *

  強忍的笑意在走出店門後,再也壓抑不住。

  噢,那個總是板著晚娘臉孔的服務生,臉色可真——呵呵呵……哈哈哈……

  聶驫手臂上掛著傘,雙手撐住笑得弓起背的呂若玲,臉上驚慌交錯,忽青忽白,情緒緊繃得像手裡正抱著核子彈頭。

  呂若玲笑到無力,靠在聶驫身上,額頭壓在他肩窩,怕被路人看見她張大嘴狂笑的模樣,那會壞了她專業秘書的形象。

  多虧有他像扶老人走路一樣地撐著她,放縱笑意間,兩人已來到公司附近的小公園。

  聶驫眼尖地找到一處還算乾淨的乘涼椅,小心翼翼扶她就坐。「你、你還好嗎?」

  「很、很好,再好也不過了,嘻嘻……」噢,笑得她肚子好疼。「這、這個……呵呵呵……」完了,一笑就止不住。

  「什麼?」

  「我……哈哈……呼、咳咳,我後來外帶的三明治,也是那家店的招牌餐,還、還有兩杯咖啡,哈哈……」

  他做這麼多蠢事,她還為他想這麼多?聶驫眼眶微熱,再怎麼遲鈍,看見對方直接坦率的好意,如何能不受感動?

  「我很抱歉,讓你丟臉了。」

  「說那什麼話!」玉掌拍上他後背。「聶,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噗哧!哈哈……對不起,我一笑就很難收……」

  「我知道。」偷偷在旁看了她好長一段日子,他知道她很愛笑,而且—一笑就不可收拾。「我知道你很喜歡笑,看起來很快樂。」

  笑聲漸小,她咳丁幾回才收斂。「我不是因為笑而快樂,而是因為快樂才笑。我快樂,所以我笑,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哦。」

  黑框眼鏡後的眸子一片迷濛。

  「要先覺得快樂才會想笑,聶,你從來沒想過嗎?」

  「笑是顏面神經收縮,肌肉運動所引起——」他手指劃過顴骨附近。「這邊跟這邊的顏面神經和肌肉纖維。」

  「……總要有刺激吧?」

  「大腦透過神經細胞,借由神經衝動傅導過程、傳達訊息,所謂的神經傳導是兩個神經元之間的突觸中極其複雜的生理化學功能——」

  「我最後接觸「生物」這門學問是在初中時代,離現在已經很遠了,聶。我也沒有複習的打算。」

  他面泛赧紅,「對、對不起。」又不自覺地說了一堆枯燥無味的理。

  「不,這是你跟我講過最長的—段話,單就這方面來說,應該算是可喜可賀。聶,我剛剛的意思是,先感覺到快樂才會有想笑的衝動,什麼能刺激你、讓你感覺到快樂?不是大腦的什麼傳導,而是外界的事物,必須先感受到外在的某種刺激才會有快樂的感覺、才會想笑。你從來沒有因為見到某個人或某種事物,而覺得快樂、想咧嘴一笑嗎?」

  「有。」他老實點頭,笑紋溫吞浮現。

  看見她,哪怕只是一眼,都會讓他不由自主想微笑,心情很好。

  倘若依她的說法推斷,那就是快樂——看見她、聽見她的聲音,他就會快樂。

  「很好,那就是我想說的。」她有點理解,為何街坊鄰居會背地裡說他怪了。

  其實不是怪,聶驫只是腦子直了點,缺乏與人相處的機會,難免孤僻了些。

  「你應該多出來走動,別總是悶在公寓裡,不是拼拼湊湊就是修理東西,老是跟機械為伍。」

  「那沒有什麼不好。」

  「是沒不好,但是不認識你的人會覺得你很怪。」

  接過她遞來的三明治,聶驫沒有開動,只是困惑地望向她。

  瘦長的身子拙然挪動,拉開彼此距離。「你也覺得我很怪?」

  「不。」藕臂越過他,搶救快被退卻的男人擠倒在地的咖啡。「你還是拿在手上比較好。」

  聶驫尷尬接過。「抱、抱歉,謝謝。」

  「你一點都不怪,只是不習慣跟人相處,對不對?」

  他點頭,很老實。

  「你讓我羨慕起白楊來了。」呂若玲抓過他手掌,確定他穩當地握牢外帶咖啡杯才鬆手。「你在她面前表現得很自然,在我而前卻不。也許我的個性太強悍,才讓你心生懼意——」

  「我不是怕——」他正欲解釋,卻被打斷。

  「若玲。」一道清朗男聲揚起。

  認出來人,呂若玲很是訝異。「觀鴻!」

  燕觀鴻也很驚訝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這位是……」

  「我朋友,聶驫。」她為彼此作介給。「聶,這位是我學長,也是我的上司,姓燕,燕觀鴻。」

  此語一出,原本穩穩靠在椅側的黑傘突然一傾,傘柄不偏不倚敲向燕觀鴻膝蓋,應聲倒地。

  「對、對不起!」

  相較於像個小學生般瞪著倒地不起的傘、面露慌張的聶驫,燕觀鴻簡直就是站在講台上的導師,沉穩內斂。

  「沒關係,聶先生。」初次登場的燕觀鴻禮貌性地朝他伸手。「我想若玲漏了一句,我跟她正在交往中。」

  聶驫飛欲回之以禮的手在途中頓住。「交、交往?」

  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感冒了。

  不然,怎麼會滿腦子嗡嗡響,像被鎯頭狠捶一記,讓他眼前一片黑。

  緩緩側首,他錯愕地看見輕靠男子懷中的呂若玲展露燦爛笑容,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猜出個中真意。

  他連怎麼和那對恩愛情侶告別的都記不得了,只知道——

  此時此刻,胸臆間的感受已不是一個「疼」字能形容。

  那叫「痛」!很痛很痛的那種——

  痛!

    * * * * * *

  黎忘恩回到百廢待舉、以至於連她這個主事者都懶得理睬的半廢棄辦公室,前腳才踩進門,便見一道鬼影坐在彈簧外露的沙發上,似有所思。

  她訝然頓住。

  平日與辦公桌長相左右的男人,和不動來動去會渾身不對勁的鬼朋友,前者今日不見其駐守辦公桌前,後者更是奇異地靜若處子。

  這現象,值得玩味。

  「聶人呢?」她問。

  「他在房裡。」白楊輕歎。從回來後,他就心情大壞地把自己關在房裡,唉……

  「大白天?」黎忘恩細眉微動分毫。「沒事做嗎?」翻看手邊徵求短期工的明細,她問得意興闌珊。

  「黎,」白楊悠悠飄向她。」我一一」

  「嗯?」

  「我遇見他了。」沒頭沒腦的—句。

  「你三百多年前的冤家?」黎忘恩卻一臉瞭然。

  她螓首輕點。「他轉到這一世,叫燕觀鴻,聽若玲說,是她的學長也是上司。」

  燕觀鴻?冷然的表情動了動。「聶慘了。」

  「怎麼說?」

  「活了五百多年的你會看不出來?」

  當然看出來了。「如你所說,聶是真慘了,可我也不好過。唉,過了三百多年,他轉生後還是姓燕。」白楊澀澀一笑,流露出平時少見的飄零蕭索。「他如己所願地變成普通人,忘了我。黎,其實,我不能算是個鬼,嚴格說來,我應該是只樹精。」

  「嗯。」冷淡如常的回應。

  「你不怕我?」

  「若對你沒有足夠的認知,我不會容你住在這裡。你曾說你姓白名揚,生前是金華人氏——別以為我沒看過蒲松齡的《聊齋》,只是我很疑惑,為什麼在蒲松齡筆下該是吃人千年老妖的你,卻是個年輕女人?還有,你留在聶身邊又是為了什麼?」

  白楊聞言,容色比平時更慘白。「巧、巧合……」

  「一開始或許是巧合,但絕對有更深一層的原因。你在聶身上發現了什麼?」

  生而為妖,照理說不該怕個平凡無奇的人,但……

  她就是怕!幾近透明的身子左右飄忽。「我稍稍理解為什麼他們都這般……敬畏你了。」

  敬畏?「你這詞用得不錯。白楊,我要事實。」

  「你應該早想到了,要我說只是想證明自己的推斷沒錯,是嗎?」

  黎忘恩唇角輕牽,「不枉你多活數百年。」

  「聶家對我有恩,所以我化為人形,照顧當時聶家惟一的血脈——」

  「聶小倩?」她將心中的猜測說出口。

  「嗯。後來聶家家道中落,我跟小姐相依為命,直到遇見寧采臣與燕赤霞,當時他們是一同赴京趕考的書生。」

  「燕赤霞是道土?」

  「不,他只是茅山派的俗家弟子。當時的我畢竟修行了兩百餘年,他一開始並未發現我的身份,所以——」白楊警戒地收口,僵笑道:「我與他之間的事暫且不提。後來小姐與寧公子成親,為了沿續聶家血脈,約定好頭一胎男嬰歸入聶家,是以沒有列入寧氏家譜,也因此在蒲松齡筆下,姑爺只有三個兒子。」

  「聶是後代?」

  她點頭,附帶說明:「也是小姐的轉世。」

  聶驫前世是聶小倩?黎忘恩按住額角。事情遠比她所推想的要來得複雜。

  「不要告訴我,聶小倩也是個近乎自閉的怪人。」

  「自閉?那是什麼?」太過現代的用語,白楊仍無法聽懂,「我家小姐秀外慧中、安靜不多話,且精於繡工,姑爺之後赴京趕考的盤纏和家中的生計,可全靠我家小姐一手繡工掙來的。」

  「慢,照你這麼說,燕觀鴻前輩子是燕赤霞,而聶小倩這輩子是聶,《聊齋》中和聶小倩有關的人物就差寧采臣……」猛然會意。「你別告訴我若玲是——」

  白楊杏眸晶亮地瞪她。「黎,你真的只是一個凡人?」料事如神,簡直不可思議!

  這跟《聊齋》的情節未免相差甚遠!黎忘恩坐進椅中,輕輕吁了口氣。

  沒有吃人的千年老妖、沒有美麗的女鬼聶小倩,只是單純的落難千金和窮書生之間的愛情故事。

  「小姐恨極了姑爺納妾的薄倖,死前發願若轉生為人,願是男兒身,同時也咒詛姑爺化作女兒身。誰知這一世只是換了性別,骨子裡的性情還是沒變。」對感情猶豫怯懦的小姐,和一樣坦率直快的姑爺,唉!

  黎忘恩接活,「原本想要風水輪流轉,下輩子好出口氣,偏偏轉世後所處的時代女權高漲,反而吃虧。」真諷刺不是?

  「的確如此,唉……該怎麼樣才能讓小姐和姑爺這一世也——」

  「我不認為上一世是夫妻,下輩子也得重蹈覆轍。」她斷然截住白楊心中盤算。「若玲喜歡燕觀鴻,這是我從大學時代就知道的事。選擇不同又何妨,如果走進輪迴道前一定要喝孟婆湯,它的用意必然是不讓投胎的人再重複同樣的人生歷程,否則何必讓人遺忘前世,只知今生?」

  「但我——」話語再次頓住,白楊眼神飄移,「聶他這…世也喜歡轉世後的若玲,不想個法子湊合他們兩人說不過去」

  「讓若玲和燕觀鴻湊一對又何妨?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很相配。」她輕笑。「換做是聶,反而格格不入。」

  鬼影躥了起來,以極快的速度衝到面無表情的黎忘恩面前。「那聶怎麼辦?!」還有她怎麼辦?!

  她跟他——

  「你在乎的是什麼?」

  「咦?」心虛滑過白楊朦朧透明的顏面。

  她數百年的修行是自修了嗎?為何在黎而前好像什麼也藏不住?白楊愈想心裡愈是發毛。

  「你是惟一記得前世糾葛的人,這對你來說是好是壞姑且不論,但轉世的人既然都已經忘卻前世,你又何必擾亂他們?靜觀其變對你來說很難嗎?」

  「……我做不到。」白楊咬唇低吐。「我做不到,即便已過了數千年,即便當初是他親手將我封印在畫軸中,我還是─一」

  黎忘恩手一揚,制止她說下去。「如果你早點說實話,我也不必浪費這麼多唇百和你東扯西拉。」

  「黎?」她為之—愕。

  「告訴聶,我幫他找了份工作,為期一個半月,工作地點是『冠倫貿易』總務室維修組。」

  白楊聞言,不敢相信,喜出望外地看著她。「冠倫貿易」正是呂若玲上班的公司。

  「還是你希望我推掉?」

  「不!我、我馬上去告訴小——不不,是聶!我馬上去告訴他!」   

  鬼影喜孜孜飄離,沒入牆面。

  沒幾秒,牆面再次露出可人的俏臉。

  「黎,謝謝!真的謝謝你!」

  黎忘恩微頷首,算是收到謝意。

  第五章

  「不要以為你是新來的,就可以用一句沒經驗打發掉,幸好這次要你整理的只是會議紀錄,如果是契約書,少一個零都會讓你捲鋪蓋走路!你連最基本的打字都有問題,真不知道公司當初怎麼會錄用你!」

  行經茶水間,呂若玲聽見裡頭飄出的聲音及內容,腳跟一轉,便看見頸子微縮、正對另一個人唯唯諾諾應聲的背影。

  「對、對不起……」細如蚊納的嗓音幾乎是帶著哭聲而出。「我我我馬上重打,再一下下就好。」

  「不必了,等你做完,公司也完了!你確定你真的受過秘書訓練?我看倒茶小妹還比較適合你。」

  「田蜜,只是會議紀錄而已,我想公司不至於那麼脆弱。」她就是接她在秘書室空缺的新進人員嗎?呂若玲好奇地多看了垂頭喪氣的年輕女子一眼。

  好像某人……腦中尋找熟悉的輪廓。

  有個人也是這樣,總帶著不安的表情,與人怯懦應對……

  「這是秘書室的事,我教她是天經地義!」田蜜高傲的回應,

  「新人就是要好好教不是嗎?我們剛進來的時候不也是這個樣子?」

  再多看幾眼一—是了!她想到了!

  聶驫!是了,就是他!這樣怯怯懦懦、沒自信的模樣,簡直像極了!

  不料,田蜜回迎她的眼神更形冷淡,說出的話疏離冷漠,「你已經高昇總經理秘書,秘書室的事與你無關。」在爭奪總經理秘書職位大戰中落敗,田蜜想到就恨。

  「大家都是同事,怎麼會與我無關?聽說向姐要退休,公司有意直接從秘書室找人接向姐的位子——」

  「你得到總經理秘書的位子還不滿足,現在又想回秘書室跟大家搶位?呂若玲,你真以為自己那麼有本事,要什麼就有什麼?」田蜜氣得牙癢癢的。

  「這個工作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才得到的,你有意見嗎?」

  「誰知道你是真有實力還是走邊門。」田蜜冷冷一哼。

  呂若玲杏眸瞇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誰曉得你是用什麼手段讓總經理調你到他身邊,哼,我不像你,不會為了陞遷出賣自己。」

  「田蜜,嘴巴放乾淨一點。」她神色陰霾。

  「如果不是真的,你會怕人說?」田蜜斜眼睞她,「我想我應該找個時間跟你請教一下,如何用姿色讓自己往上爬——」

  啪!一耳光回敬她。

  「我不想再聽你那些話髒了我的耳朵,田蜜。」雖然早知道田蜜的個性不好,但呂若玲沒想過會差勁到這種地步。「很抱歉用這種方式打斷你的話,可是不這樣,我不知道怎麼讓自己氣消。我這人脾氣很大的,你再說下去,當心我拿刀把你砍上個十段八段,再用絞肉機慢慢絞成碎肉,做成肉包子——餵狗!」仿自黎忘恩的森冷表情,讓這番話氣勢十足。

  田蜜引以為傲的長腿顫巍巍的,抖個不停。「你!你你你一一」

  「真想等我拿刀來?」

  「你、你給我記住!」她撂下狠話。

  「在你離開茶水間之前我就會忘記,不送。」

  離去前,田蜜不甘心地回頭扔下挑釁話語,「柳忍冬,如果你想靠姿色往上爬,她就是最好的老師,不必捨近求遠——」

  「比方說找你拜師學藝?當負面教材嗎?」呂若玲摩拳擦掌走向她。「田蜜,你應該知道我手勁蠻大的,嗯?」

  「你得意也只有這時候了!自動送上門的女人最無味,過不了多久,總經理就會對你倒盡胃口——」

  「屆時你就可以補位了,不是嗎?」呂若玲笑臉迎向她。「我會記得送花籃向你致意的。記住,別再仗著自己的資歷欺負新人,再怎麼資深,也別忘了我早你兩個月進公司,欺負新人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做。」

  向氣得猙獰的母夜叉臉揮手致意。

  「不送。」

    * * * * * *

  柳忍冬怯怯地走近高窕女子。

  「謝、謝謝你,若玲姐。」

  「你知道我?」呂若玲有些驚訝。

  「在秘書室聽了此關於你的事。」

  「是嗎?因為田蜜?」當著她的面都敢這麼說了,背後會有多難聽,可想而知。「我還以為我們的交情不會被這種小事影響,結果,真的印證了職場無情這句話。」

  「我想不至於,何姐和向姐就什麼都沒說,她們很欣賞你。」

  「你的意思是秘書室除了你跟芳芳、向姐,包括田蜜還有其他六個人都是蜚語流言的始作俑者?」

  「呃?這、這個我、那個…」她漲紅臉,老實承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

  「這點事還在我的預料範圍之內,我不意外。來,你不是來泡茶的嗎?」

  差點忘了!「對!向姐是茉莉綠茶、何姐是烏龍茶……還有田姐的咖啡半匙糖、一顆奶油球……」

  「你真的只想當倒茶小妹?」她眉一挑。

  「我只是順便——」柳忍冬怯怯回應。

  「這種事不能順便。向姐跟芳芳要你幫她們倒茶水?」

  「不不,我只是順便——」

  「那只有田蜜仗勢欺人,命令你幫她倒咖啡?」

  好、好厲害。柳忍冬愣愣看她。「我什麼都還沒說——」

  「你說了很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呂若玲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發頂。「專業秘書第一課:留心客戶所說的每句話,能讓你瞭解對方的個性、行事作風,而多一分瞭解就少一點得罪對方的可能。」

  柳忍冬慎重其事地記在心裡,小嘴默念。「我記下了,謝謝。」

  還很青澀哪,所有表情都寫在臉上。「你叫柳忍冬?」

  「是的。」

  「為什麼想當秘書?」她問。

  「嗯……一種憧憬,秘書這個職業讓人聯想到自信、幹練,我想變得更靈活一些,不管是在哪方面,我都有點笨拙……」說著說著,柳忍冬又喪氣地垂下頭。

  「想要有自信,就必須先把這種想法丟掉。」真的好像聶驫,這份熟悉感讓她投以微笑,「我有個朋友跟你很像,對自己完全沒有自信。」

  「呃,是、是嗎?」好尷尬的像法。

  「其實他很有本事,不管多麼破舊的電子產品到他手上,都會被修得像新的一樣。偏偏他總是—副怯懦的樣子,反而讓人看了好生氣。」

  說到這兒,她想起自從那天他幫她送文件到公司後,兩人就沒見過面了。

  怎麼回事?難道他又生病了?呂若玲心想,挺擔心那個不懂得怎麼照顧自己的男人。

  柳忍冬的聲音在她遙想時飄了過來,「我懂,我也常惹人生氣,唉……可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所以才想從秘書工作中學到從容和自信。」

  「今年剛從大學畢業?」

  「咦?」柳忍冬眼中進射出光芒。她怎麼什麼都知道?好神!

  「聽你的口氣猜的。」那崇拜的目光閃亮得讓呂若玲發笑。聶驫也常這樣看著她,尤其在她煮麵招呼他的時候,讓她很有成就感。

  「對工作充滿憧憬是社會新鮮人才有的特徵。不是嚇唬你,很快的,你會發現在工作中的挫折多過獎勵、無奈多過欣喜,工作不會教你什麼,只會費盡心力想挖空你的本事。」

  「充實自己比從工作中學習來得更有助益,能被公司錄取已算是肯定你的本事,接下來必須靠你自己——是要一直當個被人欺的小可憐,還是搖身一變為幹練秘書,全看你自己。但是,我覺得你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世界才比較可愛。」

  「可、可愛?我們?」柳忍冬又害羞又迷惑。

  「你跟他。」她簡單—解釋。

  「他?若玲姐的男朋友?」

  愣了下,她搖頭。「他只是我—個朋友。對了,如果你還是要充當倒茶小妹,最左邊那台Espresso咖啡機壞了,不要用。」

  「可是我這幾天用都好好的啊,很好用呢。」

  「是嗎?」她走過去,試了開關。「總務室派人修好了?我還以為他們決定撥款買一台新的。」

  「可是這台Espresso咖啡機是義大利原裝進口,內置兩個氣閘、外殼由手工打造、設計新穎,少說也要四十幾萬,買新的似乎太划不來了。」

  「我們頂頭上司是個咖啡迷,花這點錢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不過,你對咖啡倒挺瞭解的。」

  「嗯。」柳忍冬小臉莫名地又紅了起來。「我有個朋友經營咖啡館,他說這種機型不小心弄壞,只能寄回義大利原廠修理。」

  「那就是總務室維修組找到會修的人了。」她說。

  腦海中又浮現一張戴著黑框眼鏡、總讓人看不見長相的臉。

  至於為何最近經常想起他……

  呂若玲並沒有太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 * * * * *

  「聶驫,你真的什麼都會修哩。」女同事甲湊近坐在電腦屏幕前的聶驫,嬌聲在他耳畔道。

  說話就說話,幹嘛靠這麼近?白楊瞪著只差沒坐在聶驫腿上的女同事甲暗想。

  還有圍在另一邊的乙丙,沒事做嗎?全圍在聶身邊打轉。

  退到濃郁香水圍起的人牆外,白楊直歎。

  專心操作鍵盤的聶驫,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身陷溫柔鄉,前後左右被四名女性職員團團包圍,無逃生之路。

  「好了。」忙和—陣,重新開機確定無誤後,聶驫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陷女性圇圄。

  為什麼這樣看他?「還有什麼東西壞掉沒修嗎?」

  「下班後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女同事乙率先邀約。「你應該不只是個維修技工吧?」連公司電腦工程師都找不出毛病的電腦,在他手裡兩三下就恢復正常、救回資料,可見這人不簡單。

  他推推眼鏡。「我是臨時工。」老實得很。「負責修水電。」只是剛剛經過這裡,看見一群人圍在電腦前抓頭慘叫,忍不住好奇地湊過來,一時技癢才動手幫忙而已。

  他的工作其實只是修水電還有影印機,最多最多就是剛來上班時,手癢地修好—台很別緻的咖啡機。

  嗯嗯……光是那手工的外殼就讓他注目許久,非常欣賞。

  「騙人!你這麼厲害,怎麼可能只是—個小小的維修臨時工?!哦其實你是總公司派來的專員,故意掩飾身份,以便從旁觀察我們的工作情形對不?」女同事丙異想天開。

  「我只是臨時工。」不善解釋,他簡短說道:「只做一個半月。」

  來到「冠倫貿易」已經好些時候了,卻連—次也沒看見呂若玲。

  見了她,會不知所措;見不到她,會讓想念蝕光腦袋——唉,怎樣都不好受。

  「嘿,你還沒回答我呢。」女同事乙撥動長髮,輕笑問道:「晚上一起去吃飯。」

  牽唇怯笑,在聶驫眼裡,惟一會讓他心亂的只有呂若玲。

  其餘的,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不放在心上的。

  因為不在乎,是以沒有患得患失的緊張感,即便是拒絕,也表現得十分鎮定;只是仍稍嫌不常與人接觸的生澀。「不用了,謝謝。」

  「加上我們兩個作陪,營業部三大美女與你同桌吃飯,是你的榮幸唉!」

  美女?他推正眼鏡仔細瞧,然後靜靜搖頭。

  嘈雜的女人交談聲凝在空氣中。「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還有更美的。」黎、雨朵、若玲、曼曼,甚至是白楊都比她們更美。「我見過更美的。」這是實話。

  女人最忌這類的話,在場女將莫不叉腰重哼,「給你臉不要臉,算了算了!不要拉倒。走開走開!不要佔著我的位子不放,我很忙,有很多工作等著效,不像你只是個維修工,走開!」前後態度有若雲泥之差。

  聶驫也不以為意,好脾氣地退出營業部。

  白楊不服氣地飄了過來。

  「什麼嘛!剛開始還以為你是微服出巡的誰誰誰、馬屁直拍的,現在又變了一副嘴臉。聶,你們這時代的人就這麼不講情面嗎?好歹你也幫了她們不是?」

  聶驫笑笑地回應。

  「脾氣再好,也不能這樣讓人瞧扁,總要給對方一些教訓。」白楊握拳,義憤填膺。

  「你別生氣,我不在乎。」按照工作行程表,他朝下一站影印室前進。「一時情緒化的意氣之爭並沒有意義,生氣又如何?不生氣又怎樣?改變不了旁人對我的觀感不是?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生氣?」

  「吃了飯之後,過幾個小時還是會覺得餓,既然吃也餓、不吃也餓,你又為什麼要天天照三餐吃飯?」歪理人人會辦,各有巧妙不同。

  「呃……這是兩碼子事,不能混為一談。吃飯是為維持生命,但生氣——你知道嗎?人只要一生氣,會刺激不好的激素分泌,進而扼殺腦細胞,根據科學家最保守的估計,平均生氣—次就會導致數萬個腦細胞死亡,雖然腦細胞會再生,但再生的速度如果比不上腦細胞死亡的速度,還是會變笨——」

  「聶……」饒了她吧!「我只是個白楊樹精,請別拿現代科學來折騰我好嗎?」

  來這裡已經好幾天了,她連見到轉世冤家的機會都沒有,這事想來就已夠她沮喪了,現下聶驫又淨拿她不懂的學問落井下石。

  「聶,你不想見若玲嗎?」

  像她,知道轉世後燕觀鴻的存在後,心心唸唸的只是兩個字——見他。

  偏偏,由於施咒的畫軸限制了她不能恣意飄蕩,讓她只能跟在聶驫身邊,離不了太遠。

  聶驫轉進影印室,聲音拉回白楊的注意力。

  「說不想是騙人的。」他歎口氣,「本來以為事情會像你所說的,在同一個地方可以有更多見面的機會,但卻似乎相反。以玄學的觀點來看,我跟她或許沒有你所謂的緣分。」   

  「才不,有人來了,我先躲起來。」白楊語畢,如煙般飄進藏在工具箱的畫軸裡。

  兩個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踏進影印室,聶驫默默蹲在有問題的影印機前,繼續不起眼的修繕工作。

  兩個男人交談的聲音,在十坪大的影印室內分外清晰。

  聶驫一開始並不在意,直到「呂若玲」三個字引得他側耳傾聽。

  「聽說了嗎?呂若玲和田蜜在茶水間吵架的事?」

  「公司上下都傳說呂若玲之所以調進總經理辦公室,是因為走後門。說真的,如果是你,你會選誰當女友?」

  「何芳芳不錯,就是太冷了點;田蜜腿很漂亮,卻高傲得像孔雀,以為男人都應該拜倒在她一雙長腿下。如果是我,倒覺得剛進公司的柳忍冬不錯,我見猶憐的模樣很吸引人,你不覺得嗎?」

  「我個人欣賞呂若玲,有自信的女人最美麗。」

  「嘿,她除了自信還有野心哪!內幕消息不都說了,她是靠跟燕總上床才坐上總經理秘書這個位子,最近也常見她跟燕總出雙人對、形影不離,看來是真的走在一塊兒了。」

  喀!兩人都沒注意到角落影印機旁的黑影重重頓了一下,發出聲響,仍然繼續交談.

  「我欣賞『見多識廣』的女人。要玩當然得跟有經驗的玩才過癮,也不必負責任,大家心照不宣,一切隨性。」

  「果然是隨『性』呀。」

  曖昧不堪的話,終止於男人有默契地互望對方半晌、發出狂妄大笑之際,笑聲再一次蓋過硬物敲擊聲。

  到了下午,這兩位隸屬企劃部門的男性員工,桌上存放有打算送交上司最新企劃案的電腦,無緣無故當機。

  一陣驚慌失措下趕緊叫來電腦工程師,怎料忙了一下午,卻只得到「病毒入侵,建議重灌」八字絕命真言。

  最糟糕的是——

  兩人自忖電腦不會出錯,都沒有備分存檔的習慣。

  兩個月來的努力化為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中間到底發生什麼事?

  嗯……挺費思量不是?

  第六章

  將上司交代的快捷送到收發室,回辦公室途中,一抹熟悉身影讓呂若玲變了方向,跟著前方的背影。

  垂頭駝背、走起路來左右微晃……好熟悉哪。

  「聶!」

  前方的男人聽見聲音,倏地轉身。

  若玲!視線準確鎖住朝思暮想的人,平素不甚有表情的臉綻出欣喜。

  腳跟猛一轉向,竟然緊張地打結,絆了下——

  磅!聶驫抱在手上的傳真機應聲摔落,原本只需送修,如今可能落入重組或乾脆買台新機的厄運。

  隔板構成蜂巢似私人空間的辦公室,一顆顆黑色頭顱好奇地探出來。

  「唉……」幽幽的歎息來自隱身畫軸中的白楊。

  他、他又……聶驫漲紅臉,連忙蹲身撿拾四散的零件。

  天!呂若玲哭笑不得,走近他。「我來幫你。」快一個月沒見,他還是老樣子呵。

  「不、不用,我自己、來。」結巴更形嚴重。「你、你忙你的。」

  呂若玲不理他,堅持陪他蹲在地上撿拾,「你怎麼會在這兒?白楊呢?」

  「我、工作,白楊在畫軸裡。」慌慌張張想拿出畫軸,才撿起的螺絲釘又從指縫間滑出去。「啊!」

  呂若玲恰好伸手接下,似乎早預料到會有這情況。

  「別慌,慢慢來。」這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每回見到他總要說上幾次。「黎幫你在這兒找了工作,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樣我才知道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也才好照應你;」

  原本欣喜的情緒被這番話澆涼。

  這是第一次,對於她的關切,聶驫產生一股——梗在胸口的難受感覺。

  姑且稱之為憤怒吧,雖然他不知道因何而來。

  以往不曾有過。她對他的關心,—直都讓他覺得愉快,但為何現在他會覺得憤怒?而且……不滿!

  不滿,是的,這個字眼比憤怒更切合他此刻的感受。

  他,在不滿什麼?

  瞬霎間,聶驫找不到答案,惟一清楚的是,當他聽見她說「照應」二字時,欣喜的情緒突然急轉直下,讓陰鬱取而代之。

  「聶驫」

  「不、不用——」話頭剛起,抱在懷裡的話筒又砰咚掉落地面。

  再一次地,她巧手在半空中接住。「別再說謝謝了,我們是朋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還是謝謝……」這聲應答有些無力。

  呂若玲未發覺,只顧著幫聶驫收抬殘局。

  她是靠跟燕總上床才坐上總經理秘書這個位子,最近也常見她跟燕總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前些天聽見的流言在此時湧現,如在耳畔。

  「聶驫」怎麼突然停了下來?

  他不相信若玲是當天那兩名職員所說的那種女人!   

  那天,是他頭一次對別人的言浯感到憤怒,才會偷偷灌病毒到他們兩人的電腦,以示薄懲。

  可是——

  他有什麼資格替她出氣?他又不是她什麼人,唉!

  最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保護她的人已經出現,他充其量只是躲在角落裡的配角,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是……

  單戀就是這樣?讓自己卡在不上不下的尷尬間來去,隨著對方的心情忽悲忽喜,沒有一個穩定的基石可踩,只能憑借對方的回應,浮動在飄忽難定的心緒中兀自苦惱?

  最慘的是——對方完全不知情!

  「聶驫」喚了他半天也沒回應,像靈魂出了竅似的。

  最後,呂若玲伸手輕推他一把,才將人從深思的九重天外拉回。

  「我自己來。」拒絕接受幫助的話語如此流暢地說出口,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以往,就算是出饃板禍,也會因為得到她額外的注目,在困窘之餘感到沾沾自喜,而今,卻有另一種不同的感覺。

  只希望在她面前,聶驫不是那個笨拙的聶驫。

  只希望在她面前,聶驫不是需要她照應的人。

  打從知道她心裡早有喜歡的對象,而他也親眼見過那人,明白彼此間的差異之後,有種憤怒、有種不滿,硬在心裡難受著。

  起源於一一

  發現自己只有祝福的份,只能對自己生悶氣。

  對手是一個成功的社會人士,而且兩人已經在交往。

  如此一來,除了祝福、除了死心,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什麼。

    * * * * * *

  「聶驫」

  沒料到呂若玲會跟來,聶驫踩下摟梯的腳停住,兩人站在上班時間鮮少人經過的樓梯間對望。

  「現在是上班時間,你、你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

  「你的樣子不太對勁,你——身體不舒服嗎?」她有些擔心。

  「我很好,你也該回去工作了,萬一被上司發現─一」

  「觀鴻不會刁難我,他對我很好。」呂若玲難得地出現嬌羞的神情。

  「你跟他……真的在交往?」還是忍不住想再確認一次。

  「那天見面他都說了不是嗎?」她笑,甜滋滋的。「沒有刻意公開,是怕辦公室戀情傳開來不好。你也知道,公司愈大,流言傳得愈快,自從我調到總經理辦公室之後,發生了一些不怎麼讓人愉快的事……」

  「那不是真的。」

  「連你也聽說了?」呂若玲苦笑。「我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這個職位,也許一開始是幸運,但觀鴻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如果沒有足夠的能力,就算我是他的女友,也不可能安然坐在這位子上。但就是有人要往齟齪的地方想,我也無法阻止……」

  如果聶驫沒有開口——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句,卻是這陣子以來,她在公司接收到的少許善意之一——她不會像決了堤的水壩,嘩啦啦傾倒收不住的怨致。

  好累……雖然能夠待在欣賞戀慕的男人身邊,也享受來自於他的呵護、寵溺,心裡卻有某處空蕩蕩,虛晃著無以為名的——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模模糊糊的,始終看不清。

  「我知道,你是靠實力,像黎一樣。」

  「我跟黎比還差好大一截。」她靠在他肩窩,疲憊地閉上眼。「她對生活自有一套主張。」

  「你也有。」

  這樣……不會太逾矩吧?聶驫不自在地盯著自己放在她肩背處的手,掌心的熱度灼燒得讓他微顫。

  他從來沒有這麼接近過她,感覺像在做夢一樣,另一手差點拿不穩待修的傳真機。

  「我本來也以為我有。」但現在她不確定了。「我爸讓我從小學會獨立,凡事自己做主,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也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喜歡他,真的喜歡,所以知道自己被調升為總經理秘書,繼而和他成為男女朋友,我很開心,真的!但是天,我怎麼跟你說這些?我不應該——」

  「我很高興。」

  「因為我這麼慘?」

  害羞的臉因為辭不達意的慌張,再次漲成赧紅。

  她誤會了!「不、不是因為你那個……這個……我的意思是……你懂吧?我那、這個,我高興不是因、因為你、他……」

  「算了,這本來就不干你的事。」情緒低落的她,壓根兒聽不進眼前人的解釋,一徑沉溺在自己戮澹的心境中。「我回辦公室了,無論如何,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對了,本來晚上要去找忘恩的,現在遇到你就直接跟你說吧,店裡那台陳年冷氣機又壞了,我爸要你盡快找個時間去修。」

  「我剛剛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啊。

  「麻煩你了。」揮手離去,呂若玲挺直的背脊透露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逞強意味。

  那背影,讓聶驫更覺沮喪。

  幽幽鬼影從斜掛在他肩膀上的工具箱躥出。「聶……」

  「我不是那個意思。」沮喪的男人自責地想狂捶自己的腦袋如果他現在空得出手來的話。「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懂。」白楊真的懂。

  「我高興的是,她願意把心事說給我聽、讓我知道,我只是高興這一點而已。」

  「我知道。」

  「我也想說我很擔心她,真的。」他臉上有著懊惱。

  「我明白。聶……」

  聶驫澀澀一歎,「如果是燕觀鴻,絕對會做得比我更好,對不對?」

  白楊沉默了,她的立場跟聶驫如此相似。

  如果燕觀鴻對若玲……

  她又該怎麼辦?

    * * * * * *

  經貿協會所舉辦的外商聯會名單中,不乏國內商界名人、各中小企業主與高階經理人;當然,也不乏學術界知名的經濟學者。

  由於奉家族之命在進行追妻大業,村上憐一這位來自慶應大學的知名經濟學者,至今仍滯留本市。

  這太好的機會,經貿協會自然不會放過,立刻展開聯絡工作並發出邀請函。

  本不欲參加,但經貿協會畢竟是個精英齊備的單位,透過如今成為他罩門的黎忘恩,成功邀請到他出席演講。

  知她甚詳的村上憐一,當然不會以為她說服他出席是基於義工心態或高貴的愛國情操。

  就他對她的瞭解——

  「這次你又拿了多少好處?」連他都成——「萬能事務所」的商品,除了歎息,村上憐一不知道自己還能作何反應。

  周瑜打黃蓋,—個願打一個願挨,愛上她,是他自找的。

  黎忘恩咬進微酸的橄欖,飲盡雞尾酒,相當自得其樂。「托閣下盛名之福,以六位數計。」

  村上憐一眉頭鎖了起來。「我只值六位數?」

  「只是租用,又不是把你賣了。」

  意思是一一「只要有好價錢,你會把我賣了?」

  「前提是要有好價錢。」

  「我很好奇,你所謂的「好價錢」是多少?」他面色凝重。

  「invaluable。」惡作劇得逞,讓她好心情地淺笑。「誰能給我比「無價」更有價值的東西,我就把你賣了,絕不遲疑。」

  就在此時,一群人走向他倆,開口就是成串日文,顯然是針對村上憐—而來。

  不假思索地將情人丟進日本人牆,黎忘恩移師到擺滿菜餚的長桌,琳琅滿目的餐點十分吸引人。

  相準盤中最後一份龍蝦沙拉,她伸手去夾,另一支夾子也跟進,兩支銀製夾子在半空中擦出火花,撞出清脆一響。

  「燕觀鴻?」黎忘恩首先發聲。

  對方也認出她來,臉色不佳。「黎忘恩?」

  冤家路窄,狹道相逢,這兩個大學時代便常互別苗頭的死對頭,多年之後再度相逢,又是以衝突拉開序幕。

  「你大學時就以搶我喜歡的事物為樂,沒想到六年過去,還是死性不改。」黎忘恩沒給他好臉色。

  「這句活原封不動還你。」燕觀鴻也沒客氣。「是我先出手的。」

  「堂堂一個大男人跟女人搶東西哈,你要臉不要?」

  「對誰都可以客氣,惟獨你,雅量用在你身上叫浪費。」

  細眸輕佻。「就因為我當初拒絕你廉價又氾濫成災的告白?」

  「還選擇了我的死對頭宋謙當男友,讓我成了笑話!不過老天有眼,你之後也沒好過到哪兒去。」

  「的確,托你跟他的福,我大學生涯的確不好過;所以……若玲現在是你的秘書?」

  天外飛來一筆,活題急轉,燕觀鴻愣了下。

  「既然如此,為什麼今天的女伴不是她?」再瞄瞄一旁等待燕觀鴻的女子,看似溫婉秀氣。「我以為你在追求她。」

  他恍然一悟。「你們還有聯絡?」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交往跟婚姻不同,前者可以一對多,後者只能一對一。」他答得輕鬆自在。

  「花心的情人和忠實的丈夫論調?你搞人格分裂嗎?」眉尾揚了下,熟識她的人都知道,這代表黎忘恩正處於「生人勿近」的憤怒狀態,沒人敢在此時得虎鬚。

  顯然,燕觀鴻並非識時務者。「在沒有踏進婚姻之前,本來就可以有選擇的機會。」

  「不知道你前世是不是也是這副痞子樣。」記得回頭要問問白楊。

  「什麼?」

  「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哈,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這女人老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改行當起騙死人不償命的算命師?教授要是知道,他老人家肯定會非常失望。」

  「你對若玲沒有意思,就別招惹她,你應該很清楚她對你一一」

  「暗戀。」他接續,「很浪漫的說法是不?但與我無關。她是我的學妹,按理說我這個學長也該照顧她。」

  冰冷的眼凝望眼前看似成熟、卻又不像真正長大的男人。「你是因為花心才這麼濫情,還是因為沒有心才這麼肆無忌憚地傷人?我很好奇。」

  燕觀鴻不自在地將視線轉向引爆戰火的那盤龍蝦沙拉,發現盤中早就空空如也。「漁翁得利,你跟我也沒什麼可爭了。很高興見到你,忘恩。」   

  這種轉移話題的手法真差勁!

  「我並不高興見到你。」她很老實,也不欣賞對方造作的客套。

  對方臉色微沉,但還勉強有笑容。「那可真遺憾。」

  此姝還是老樣子,在讓對方難堪之後,還能而無表情。

  「我一點也不覺得。」

  此話出口,果然讓燕觀鴻禮貌性的微笑凝結成冰,帶著薄怒離去。

  不久後,村上憐一從同鄉的話題中趁際退離,找到了她。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看得出來?」她以為自己的表情一向單調。

  「只有我看得出來。發生什麼事?」

  「你相不相信前世債、今生還?」

  「相信。」他輕摟佳人入懷,「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沒有什麼是絕對存在或絕對不存在的,否則我們何以存在這人世?」

  「我欣賞你的說詞,哲學家。讓我們在一旁看好戲吧。」

  好戲?

  「關於誰?」他好奇地問。

  「很多人。」她靠著地,閉目養神。

  「忘恩,我不欣賞你打啞謎的方式,愈來愈像預言。」

  「也許我真有那麼一點預言的能力也說不定。」

  黎忘恩再瞄向仍與女伴談笑的燕觀鴻幾眼。

  看來聶驫的情路是有得熬了,她想。

    * * * * * *

  聶驫最近是不是在生氣?

  雖然呂若玲很懷疑他也會有生氣的時候。認識他一年多,不曾見過他有所謂的「脾氣」,總是溫吞、總是呆然、總是害羞得像株含羞草。

  這樣的男人,要她相信他會生氣,實在太難了。

  但畢竟只是個平凡人,總會有發脾氣的時候,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但對像似乎是她,否則他近日不會刻意躲她。

  該不會……是那天她情緒化的遷怒使然吧。

  本來只是忍不住訴苦,但不知怎麼搞的,說到後來心火愈旺,明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更非始作俑者,卻故意把他的話聽岔,存心找借口對他發頓脾氣。

  換作是她被那樣對待,絕對會氣得全身發抖。

  這麼一想,走向維修組的腳步頓時變得沉重,最後停在門外,一方面是還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一方面是因為裡頭的氣氛熱絡,而這股熱絡,全圍繞著聶驫。

  一直以為他不善與人交往,然而,今天呈現在她眼底的事實是——   

  即便聶驫不善說話、有些孤僻,還是有人欣賞他、圍繞在他身邊,哪怕他仍然自顧自埋首桌前,甚至應也不應對方一聲。

  在他身邊的人,男女皆有,這讓呂若玲的心沉了下。

  這份沉重,竟有點酸澀,彷彿看見原本屬於自己、萬般珍惜的寶物被人當面取走。

  他在這兒適應得很好,根本不用她擔心,一股氣躥上心頭,呂若玲突然覺得自己為他的擔憂很多餘。

  為他擔心這、操心那是種習慣,然而,當她發現其實這些對他來說可有可無,沒有她在,他也能在公司過得很好——這讓她情緒大壞。

  在她慘遭流言困擾,只能孤軍奮戰的時候,他身邊有新認識的朋友,有男、有女——號稱營業部三美女之一的婉晴為什麼靠他靠得那麼近,像是要吻他似的!還有總務室的王姐,也不想想自己多大歲數了還……

  「天,我在想什麼?」呂若玲晃晃腦袋。這真怪不是?為什麼像灌了醋似的,滿心酸味?

  她已經有男朋友了,而且還是大學時代便開始暗戀的學長,那為什麼一一

  「若玲?』』在辦公室東飄西蕩、悶得發慌的白楊注意到門外的人,喊了一聲。

  「唉?」座位上的聶驫依稀聽見白楊叫了若玲的名字,彷彿被什麼點醒似的,他站起身,仗著身高優勢看見門邊的人。

  推開人牆走向她。「你怎麼會來?!」聶驫的聲音又驚又喜又帶緊張喘息。

  蓋住眼睛的劉海、遮去大半臉龐的笨拙眼鏡,還有唇邊一抹帶羞的微笑……不知為何,讓呂若玲覺得熟悉,也有點得意。

  然而,除了聶驫以外的人,在發現她的到來後,有志一同地凝結出尷尬的沉默,還有幾雙眼帶著鄙夷這個發現隨後帶走她乍現的喜悅。

  是因為流言嗎?讓她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

  「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別!」拉住她,聶驫從來沒有過這舉動,但他卻做了。

  直覺告訴他,非這麼做不可,她看起來……不對勁。

  凝冷的心因為他扣住她而舒緩,萌生一種被人拉出泥沼的錯覺。

  和燕觀鴻交往日久,深陷泥淖中的感受愈深,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麼。   

  她喜歡燕觀鴻,甚至可以說愛他的不是嗎?

  那為何會有這般化不去的怪異感受,讓她愈來愈快樂不起來?

  「一起吃飯好嗎?」她沒忘記這幾天他明顯的躲避,也想要有個人陪她。

  藏在眼鏡後的眸子鎖在她身上,聶驫像是看出什麼,點了頭。

  第七章

  他們走出公司沒多久,在覓食的過程中出現一段小插曲。

  「聶,把畫軸交出來!」強盜也似的聲音,帶著連招呼都不打的熟稔和狂妄,除了魚大爺步雲之外還會有誰?

  聶驫呆了一下。「你?」

  「對,就是我,別跟我說你認不出我這個拜把的隔世好兄弟。把白楊給我。」

  無言把畫軸取出,無視畫軸因為拒絕落入「魚」掌而顫動的反應,聶驫一向好說話。

  「聶,你不能把畫軸交給他!」雖然身在畫軸之中,白楊還能發出聲音抗議。

  「我——」

  「給我。」魚步雲大手沒耐性地上下晃著。「拿來。」

  「喔,」聶驫立刻乖乖奉上。

  「啊啊!違反人權啊!」白楊抗議。透過電視,她學了不少現代的詞彙。「這樣違反我居住遷徙的自由啊!」

  「你都死透了,還有什麼狗屁人權?又哪來居住遷徙的自由?笨小鬼!」魚步雲斥吼。

  顫動的畫軸平靜下來,似是無言以對。

  「你找白楊做什麼?」呂若玲好奇地發問。

  「你以為我想來啊!」大熱天的,該死的太陽,沒事這麼烈做啥?「冷氣機壞了,冰山老闆派我出公差,要我把白楊帶回去。」

  「冷氣機跟白楊有什麼關係?」她更不懂了。

  「借她的陰氣當冷氣用用。聶,你最好趕快把冷氣機修好,你知道一熱起來,我就沒什麼耐性。」

  「就算是冬天,你也不見得有耐性啊……」白楊的聲音又悠悠傳出。

  大眼瞪向畫軸「不想我燒了你就閉嘴!」

  「我……閉嘴……」「鬼」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等我這裡的工作結束後就修。」聶驫老實的個性,注定要被魚步雲吃定。「那台機型已經找不到零件了,我會想辦法換個新的。」

  「我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只要夠冷就行了,這幾天熱得跟住在烤爐裡沒兩樣——」視線突然移向一旁的呂若玲,像是現在才發現她的存在,「啊,你也在這兒?」

  「你剛才還跟我說了幾句話。」呂若玲頓感哭笑不得。忘恩到底是從哪兒找來這些活寶的?

  「你們兩個勾搭上了?」他問得毫不婉轉。

  勾搭?呂若玲聽得直皺眉。

  聶驫則老實不客氣地臉紅,急忙澄清,「你不要亂說話!」

  「八字還沒—撇?」咆!真不是普通的慢。「聶,這年頭不時興白癡愚蠢男了。如果自信及霸道可以分享,我一定分給你一半,也好過你現在這樣棄『明』投『暗』,老在原地踏步。」

  「閉、閉嘴。」害他直想找洞把自己給埋了。「快回去!」

  「我是為你好才說。」瞧他多有義氣,這麼好的兄弟上哪兒找去?「姓呂的,我家這只不錯,個性溫馴,說笨也還不至於,你哪天心血來潮,隨時可以提貨帶走,但貨物既出,恕不退還,你要先考慮清楚。」

  「魚步雲!」聶驫當真惱了。

  「哇哇,頭一次聽你大吼大叫。行,衝著這一點,老哥我閃先,別送。」魚步雲瀟瀟灑灑哼歌離去,完全不管自己剛剛掀起了何等大風大浪。

  正當呂若玲想開口打破突然變得詭異的氛圍時,聶驫難得地搶先一步。

  「我餓、餓了。」主動抓起她的手,他知道自己緊張得掌心直冒汗,但……管不了這麼多了。  「往、往這兒走。」

  擔心她不悅自己的唐突,聶驫回頭探看,幸好,她的表情只是莫名其妙,沒有任何不愉快。

  然而,回眸的視線不意掃進另一頭的景象——

  只有一面之緣的燕觀鴻,正俯首親吻摟在懷中的陌生女子。

  這畫面——

  再怎麼遲鈍如他,也知道不該讓若玲看見。

    * * * * * *

  結算這個月的收入支出,黎忘恩輕扯唇角以示「鳳」心大喜。

  幸虧有白楊在,把整棟公寓搞得陰邪森冷,省了一筆冷氣的開銷。

  加上這個月零工件數暴增,行程排到下個月底,換言之,這段期間陸陸續續都會有收入進賬。

  不過,心喜之餘,這個在眼前晃來晃去的男人,著實有些礙眼。

  「聶,再這樣走來走去半天吭不出一個字,我會讓你有機會拼拼大腿骨。」

  言下之意就是——她會拆了他兩條腿!

  聶驫終於停止來回踱步,但絕非他遲鈍的腦袋理解了黎忘恩的威脅,純粹只因為他老兄走累了。

  而且,有一事已困擾他數天之久,他需要有人提供意見。

  「黎……」

  她等著,卻好半天不見下文,索性大發慈悲主動提供話頭——

  「若玲從大學時代就很崇拜燕觀鴻,雖然我始終不明白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人敬佩的,除了外貌能看、成績列於前三名,又是籃球校隊爭相搶奪的人選之外,根本找不到任何優點。」

  光是這樣就夠讓聶驫臉上掛滿自慚的斜線,蹲在角落搞自閉了。「他……很優秀。」難怪若玲會欣賞他、喜歡他。

  「若玲個性精明,有些地方卻很迷糊。她看得見燕觀鴻好的一面,卻看不見他身邊女孩頻換的花心。我的話到此為止。」

  「……黎。」遲疑許久,聶最終於又開口。

  「嗯?」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用你的腦袋想想,你剛剛根本沒發問。」哪來的「再」字可言?

  呃?好、好像是喔。聶驫雙頰再次窘紅「你覺得我可以、可以——」

  「除了借錢之外,什麼都可以。」

  「不、不是要跟你借錢!我是說……我可以、可以喜、喜——-」

  「吸煙?」黎忘恩從口袋掏出煙蒂給他。「我難得大方。」

  「我、我不會……」他不是要說這個啦!  「我……」

  這笨蛋!逗足了癮,黎忘恩轉回正題,「我說不可以,你就真的不會喜歡她、愛上她?」

  赧紅的臉左右猛搖,老半天就是說不出「不會」兩個字。

  「別露出迷路小鬼的神情。聶,你好歹是三十歲的男人,要做什麼、想做什麼還不能自己決定嗎?」

  「但我配不——」

  她一雙柳眉向中央靠攏。「聶,我最看不起什麼都還沒做之前就先說辦不到的人。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今天會想問我這些事,定是看見燕觀鴻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是嗎?」

  數夜無眠而顯得呆滯的眼,綻出不敢置信的眸色。「你、你知道?」

  「依燕觀鴻的個性,不難推敲出這點,他左擁右抱慣了,從大學時代就如此。有句話說『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這種人。」

  「……」

  「眼睜睜看若玲被燕觀鴻傷透心也無所謂;靜坐旁觀她像個笑話被虛假的感情蒙在鼓裡,也不會覺得心疼,原來你對若玲的感情只到這程度。」

  「如、如果不心疼,我為什麼要問——」意識到自己正在大吼,回過神的聶驫縮起肩膀,囁嚅道「對、對不起……」

  「很好,就用你吼我的膽子去追她,或許結果會如你所願。」

  黎什麼時候變那麼樂觀了?向來呆愣的聶驫心頭難得地泛起疑惑。

  「你也可以選擇旁觀,就當是看一場笑話娛樂身心。」   

  「若玲不是笑話!」他霍然起身,突來的憤怒氣勢,讓黎忘恩難得露出詫異神色,「她不是!」

  砰!憤然甩門而出。

  「怎麼回事?」另一頭的內門打開,走出村上憐一高碩的身形。「剛是聶在發脾氣?」

  「嗯。」

  「真難得。」這是好現象。「「彼得潘」決定長大成人了?」

  「「彼得潘」?」愣了半晌,意會其中含義。「好比喻。因為人性太複雜而不願接近人的聶,的確像個拒絕長大的小飛俠,呵。」

  「想到什麼?」看她一眼,便知她有話未說出口。

  「如果他是小飛俠,白楊不就是跟在他身邊的小妖精?」   

  村上憐一聞言,微微牽起笑意,欣賞她難得的天真,卻也注意到她眼下的倦意。

  「累了?」

  「嗯。」

  最近不知怎的,每到下午便萌生睡意,容易疲累……黎忘恩輕壓兩側太陽穴,很快的,這工作便讓體貼的情人接手。

  這個多事的下午,真是累人哪。

    * * * * * *

  今天,老呂十分幽怨,只因有件事深深困擾著地。   

  其實,這也是每個為人父母早晚會遇到的問題。

  最近女兒常常晚上有約,上回來吃麵的算命老張,見到正好回家的女兒,還說她面帶桃花。

  他看也是,寶貝女兒比以前更美了,可是……最近這些天,女兒戀愛般的好臉色,變成身處體弱的慘白,讓他這個做老爸的直擔心。

  自知大老粗的他不是女兒談心、說悄悄話的對象,這讓他不禁窸吁起老伴死得早,嗚嗚……老淚潸潸如雨下,一發不可收拾。

  「老呂,早安。」呆板的招呼聲,打斷了老呂的自怨自艾。聶驫走進而店,就見一張濕透的老臉。「洗完臉怎麼不擦乾?」

  「誰跟你洗臉了!」老臉燒出兩團火,老呂連忙擦乾淚痕。「早餐吃了沒?」

  幾天來例行性的問話,依舊得到相同的答案:「還沒。」

  「一起吃吧。」老呂嘴硬歸嘴硬,其實也是個濫好人,嘴上哼著,手則忙著替他舀了碗粥。「你又來接我女兒上班了?」

  「嗯。」他雙眼直盯著粥。

  「聽說你現在跟我女兒在同一間公司上班?」

  「嗯。」老實點頭。

  「年輕人有個穩定的工作是好事,加油。」

  「嗯。」

  老眼精明一閃。「你在追我女兒?」

  「嗯,啊!我、我不是……」聶驫後如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想否認。

  「我吃的鹽比你走的路還多!這雙老眼還管用,看得出來你對我女兒有意思,好你個聶小子,總算開始行動了。」老呂重重拍了下他的肩。

  「你……不反對?」

  「反對?為什麼要反對?你人老實,又有一技之長,我有什麼好反對的?」

  「我、我沒有錢。」他語氣虛弱。

  「錢只要肯賺,要多少有多少。」

  「我也沒、沒有成就。」

  「成就是什麼東西?能疼我的寶貝女兒嗎?我只要我女兒有個疼她愛她、老實又不會偷吃的對象就夠了,要是像雷小子那一型的男人來追我寶貝女兒,我立刻用掃把攆他出局!」

  哈——啾!此刻賦閒在家蹺腳看報紙的可法?雷,沒來由地打了個大噴嚏,還不小心從沙發滾下來。

  「聶小子,如果你敢欺負我女兒——看過我剁鴨肉的刀吧?哼!到時就等著當下一隻鴨子讓我剁!」

  聶驫吞吞口水。「我、我知道了。」

  「嗯,很好。」點點頭,老呂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大手一把拎起他。「說!你跟我女兒是不是有一腿?!我最恨人家還沒結婚就——那叫什麼來著?嗯……婚前性行為!說,你有沒有?!」

  「我……人……是人都……都有──」他困難地吞了口唾沫,咳了幾聲,「兩條腿……」

  我咧!  「誰問你人有幾條腿來著?!我說你跟我女兒——」

  「爸,你幹嗎揪著聶不放?」呂若玲剛下樓,不解地看著老爸。

  「女兒,你給我老實說!最近是不是跟聶小子走在一塊兒了?」

  「同公司一起上班有什麼不對?」

  嘖,跟他打馬虎眼?!  「我乾脆挑明了說,你們兩個年輕人交往,用不著把我蒙在鼓裡。」說到最後,老人家粗獷的嗓門變得好委屈。「我又不是說不通的老古板……」

  「爸,你在說什麼啊?「她頓覺哭笑不得。「你別想太多,我跟聶只是朋友。」

  此言一出,猶如一支箭,狠狠射進聶驫心口。

  除了痛,他找不到第二個形容詞。

  「聶,該走了。」

  「呃?哦,好。」恍惚起身,看見老呂偷偷送來的加油手勢,聶驫強笑回應。

  望著前方挺直的背脊,新的一天才剛開始,他就覺得愁雲密佈。

    * * * * * *

  該怎麼說聶驫這個人?

  無意識停下手邊動作,腦中思緒被今早的畫面佔滿再佔滿,回想起來,還是忍不住嘻笑出聲。

  天,她真的是服了他。

  由於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今早天大明時,才讓夏陽融蝕了滿天際的烏雲,還天空一片蔚藍。

  早晨的太陽笑綻微躁的熱意,幾道未歇的雨絲稀疏落地,映人燦金的日陽,化成幾許略帶詩意的金絲,透過去的世界像被洗過的鏡子,分外清晰明亮。

  翻掌迎進幾絲細雨,呂若玲微微笑開。

  幸虧最近有聶陪著她,沉甸甸的心情才稍稍好轉,脫離鬱悶的苦海。

  他的陪伴很安靜,也不多問,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喜歡颱風,因為只要一有颱風,學校就會放假,這種意外得到的假期,比任何事都要讓人來得興奮不是?」

  「……我不知道。」聶驫喃喃自語。「我沒有想過這種事。」

  沉浸在回憶裡的呂若玲兀自續道:「也只有颱風天,麵店才會公休。自從我媽死了之後,我爸一個大男人養我這個小女孩,也真是難為他了。尤其是青春期的時候,他畢竟是個男人……那時我常會想,如果我是男孩,也許父子生活的方式會比父女來得更自然。」

  「老呂不會這樣想。就連遲鈍的我都看得出來,他很疼你……」想不出如何形容,只能加重語氣地強調,「非常疼。」

  「你有沒有發現?」

  「什麼?」

  「你最近跟我說話比較不會緊張結巴了,有進步。」是不是因為最近常一起上班的原因?如果是,倒也不錯。

  「是、是嗎?」   

  「又開始了。」嘻。「對了,謝謝你。」

  「謝、謝我?」他什麼也沒做啊。

  她俏臉微黯。「謝謝你陪著我,謝謝你沒有將公司到處亂傳的流言告訴我爸,謝謝你什麼都沒變,沒有因為流言而對我另眼相待。」

  「那些都不是真的。」他說得斬釘截鐵。「你很好,真的很好。」書到用時方恨少,話到說時更恨無,聶驫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的不善言詞。「我、我不太會說話,只知道事情總有一天會過去、會被忘記,你不必放在心上。」

  「人言可畏,我本以為自己不怕的,可是……我似乎太低估言語傷人的威力了。這陣子我常想,是不是因為傷的不是自己,所以每個人總是如此輕易就將傷人的話說出口?」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是黎說過,人跟人之間免不了誤解,那是正常現象,別人不能傷害你,除了你自己。」

  「只有自己傷得了自己?」她搖頭。「我不這麼想。只要開始懂得在乎,就會被在乎的人事物牽絆、就會被傷,我……開始羨慕起你和「萬能事務所」的每一個人了。」

  「羨慕?」好驚訝!她羨慕怪裡怪氣的他們?

  「嗯,你們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不會明知被旁人左右情緒是件蠢事,還傻傻地受影響。」

  「不是不在乎。」他試著解釋,「只是選擇不在意。眼睛是別人的、嘴巴是別人的,我們只有一雙眼、一張嘴,管不了那麼多、也改變不了什麼,黎說——我們都只是平凡人,為自己活就很辛苦了,根本不必在乎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是嗎?可我卻放不下,在氣氛變得尷尬的環境工作,我覺得……很難受。我喜歡觀鴻,也想跟他一直交往下去,但是,也許是外在的謠言壓力使然,我甚至開始問自己,這究竟值不值得?」

  「他知道嗎?」

  她螓首輕晃。「這是我的事,必須靠我自己解決。」

  「你跟他……」想起那天燕觀鴻懷中的女伴,聶驫胸口漲起怒氣「會結婚嗎?」   

  結婚?「不,還沒想到那——步,也許會、也許不會,未來的事誰知道?所以才一直沒有告訴我爸,而且……」她上揚的唇牽起一抹苦笑,「我覺得有點怪。」

  「什麼怪?」

  「也許是我多心,總覺得觀鴻跟我之間並不——」話語猛然打住,「這麼說吧,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嗎?」

  「什錦海鮮面。」聶驫不假思索答道。

  「他卻連這個也不知道。是我小家子氣嗎?雖然這是小事,但——總覺得彼此之間好像隔了什麼。」而這讓她悵然若失。

  聶驫盯著她,表情跟著拉下凝重的憂心。

  那日看見的情景……唉,他該不該說?

  似乎想到什麼,呂若玲強打起精神微笑,側首正對聶驫投來的問號。

  「以前總覺得你需要人照顧,沒想到現在反而是你老在聽我訴苦。不曉得為什麼,真正認識你之後,很多不想對別人說的事都會告訴你,就連白楊也不知道的事——對了,白楊呢?已經好久沒看見她跟你一起到公司,怎麼回事?」

  「她說鬼月快到了,要準備一下。」

  「準備?」

  聶晶微聳肩,「我也不懂。」

  邊走邊談問,兩人已走到巷口,來到通勤時刻繁忙的大街。

  「雨變大了。」聶驫注意到雨勢的變化。「淋濕了不好,會感冒。我、我回去拿傘。」

  他邊說邊轉身,欲往回走,腳下突然嘩啦淋漓作響,他老兄一隻腳踩進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水窪,深度直達小腿半截褲管。

  哦喔。呂若玲纏繞著愁雲的心情,在不知不覺間被他久違的出糗驅離。

  「那、那個……」熟悉的慌張和火紅臉頰重現,他尷尬而不知所措。

  好想笑,但她忍住了,不想再挫傷他男人的自尊心。

  誰知下一刻他送上更大的笑點,讓她招架不住。

  「小、小心一點,這、這裡有積水……」他很認真很認真地這麼說。

  天——

    * * * * * *

  「噗哧!」

  「笑什麼?」對桌低沉的嗓音,道出頗具興味的疑問。

  呂若玲回過神來,和男友同桌吃飯時,想到別的男人的確是件失禮的事。「沒,只是突然想到一個人。」

  「聶驫?」

  訝然迎上他的目光。見到燕觀鴻促狹的神情,不知怎的,讓她有種陌生感。

  最近—直反覆問自己,明明喜歡的是他,為何相處起來總覺得困窒?

  反觀與聶驫在—起——她覺得自然也很自在。

  愈是與女人心目中理想丈夫人選的燕觀鴻朝夕相處,呂若玲愈常想起連連出糗的聶驫,暗自比較著兩人的差別。

  聶驫之於她,只是朋友,為什麼她總會拿這個朋友跟男友相比?

  而她的男友,甚至不知道她鍾愛路邊小吃,更甚於嚴謹的西式料理。

  無法言明的恐慌感突地襲上心口,讓她脫口問出:「你真的喜歡我嗎?」

  沒料到她突來這麼一問,燕觀鴻放下刀叉,掬起她的手,在柔白的手背上烙下一吻。

  「你說呢?」他輕淺一笑,其下的真心也只有自己丈量得出來。   

  她該著迷於他的笑容才對,但此時此刻,她卻覺得自己被不知名的恐慌緊緊攫住。

  這讓她感到不安。

  第八章

  這份不安,在數天後,被燕觀鴻不在行程內的意外訪客所證實。

  在這之前,呂若玲絕對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樣。

  直到開門送進招待客戶的咖啡時,意外看見一對相擁的男女,在她打開辦公室大門後才緩緩分開,從容鎮定得彷彿在人前這般親暱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

  如果是男女朋友,這倒也無可厚非,但……

  這又置她於何地?

  怨憤盈滿一雙眼,呂若玲送上咖啡的手微微顫抖。

  若不是好強的個性使然,她早就翻桌大鬧了!

  但燕觀鴻身邊的艷麗女子並不肯放過她,攔住她的去路。

  「你就是燕的舊愛?」

  舊愛?什麼時候她已經列入「舊」的行列?

  柔媚的眼在她身上打量,嗤笑道:「我可以理解為什麼燕會捨你而選我了,原來你也不過爾爾嘛。」

  「很快的,」深吸一口氣,逞強地不肯洩漏出內心的傷痛,她揚起笑。「你也會成為別的女人口中『不過爾爾』的那一個,請慢用,小心燙口。」

  「你——」

  「呵呵呵……」燕觀鴻低沉的笑聲響起。

  那日的不安果然是真的。呂若玲悲哀地想,黑眸投向兀目靠在桌沿低笑的男人,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也許是化不開的悲憤,但她卻連一點咒罵他的衝動都沒有。

  不,與其說沒有,不如說她因為預知這一切,早作好了心理準備。

  退出辦公室,呂若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腦袋嗡嗡作響。

  她該不該佩服自己,竟然克制得住衝動,沒有勒住他把事情問個明白?她該不該為此刻全身的無力感到慶幸,因為腦袋空白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愛上的是什麼樣的人?或者——

  她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她崇拜的、欣賞的、喜歡的學長?這個疑問突兀地湧上心頭。不,或者該說是她頭—次願意認真看待這個放在心裡許久的問題。

  先前的不安,其實是她對自己的警告啊!警告她跟他喜歡彼此的程度並不相同。

  她視他為惟一,他卻只當她是其中之「一」。

  她,為什麼沒有發現?

    * * * * * *

  叩叩清脆聲響引得呂若玲抬眸,送客復返的燕觀鴻氣定神閒地看著她,唇邊帶笑,對於被她瞧見那一幕,似乎並不以為意。

  「我似乎忘了告訴你,跟我交往不必一對一,我從不要求女友對我專一,多方發展才能找出最適合自己的另一半,這方面我很開放。」

  「……因為你自己就是這種人,所以沒有要求專一的資格?」

  「你硬要這麼說,我也不反對。」他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人活在世上,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每一段感情的培養上,多方發展最符合經濟效益,不浪費時間。」

  「感情之於你只是浪費時間?」

  燕觀鴻像是聽見什麼笑活似的,漾唇道:「不,它是必須存在的、是人都要吃飯,感情亦然,我可不是個呆板的工作狂。」

  「我應該為此感到榮幸嗎?燕總經理?對於成為你菜單中的—道甜點這事,我該感到榮幸嗎?」

  黑眸瞇成細線,審視她沒有表情的臉,聽出她的介意,他面露不悅。「你在乎?」

  「是的,我在乎,我很在乎。」她坦白以對。

  沒想到他只是輕佻一邊眉,不以為意。「我很欣賞你,所以不希望因為這種事失去一個好幫手。」

  「這種事?」她這個「女朋友」完全不知道男友除了她之外還有別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只是他一時興起端上台面的甜點,不知道這段感情遊戲多過真心,自己的付出、在公司的委屈,在他眼裡竟然只是「這種事」?

  簡簡單單三個字就將她這段時間來的酸甜苦辣一筆帶過?

  怒氣上揚,她衝動地奔至他面前,揚手一揮,卻被厚實的掌截在半途。

  「沒有女人能打我,你也不會是第一個。」

  「我恨你!」

  「呵,真可惜。」燕觀鴻似笑非笑,另一手的食指撫上她柔細的頰側。「我還挺欣賞你的,如果你懂得怎麼玩,倒是可以繼續玩這場遊戲。」

  呂若玲直覺的揚手拍開他親密的指,並掙開他。

  「顯然你並不想。」他無所謂地聳聳肩,代表了淡漠的不以為意,更涼透她還剩一絲溫度的心。

  孰料,下—句話更令人寒透入骨。

  「我欣賞你的工作能力,也無暇再訓練能跟上我腳步的秘書,如果你能留下,對我而言再好不過;當然,你若想回秘書室也可以,我不反對。」

  沉默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根本不會愛,不,甚至連喜歡我都沒有對不對?」

  燕觀鴻但笑不語。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來招惹我?」

  「我可以追求你,你也有拒絕的權利,但你選擇了接受。拿得起就要能放得下,放不下就別強拿。如果你還想留下,十分鐘後把公司下半年度的營業企劃表拿給我。」

  「我連一份公文都比不上?」她心痛不已。

  「你說呢?」他反問。

  也許是當真對她無心,離去的燕觀鴻並未注意到她因激動而顫抖的身子。

  她不是不想哭不想鬧,只是一一

  她好心寒,無力到不知該怎麼挪動四肢,能走回自己的位子落坐,已經費了她好大—把勁。

  他讓她……好難堪、好狼狽、好淒慘、好——

  「若玲……」熟悉的囁嚅口氣從門外飄進來。

  聶驫微恍的烏眸移向門口,他一如以往,一件簡單的T恤搭配牛仔褲,左腰掛著被老爸戲稱百寶袋的工具皮袋,據他說那也是他自己做的。

  這人只差沒鑽木取火、化身成山頂洞人了!她努力在他身上尋找能讓自己開心的地方,以往有他在,她總是開心不已。

  她希望這次也不例外,可是她卻笑不出來……

  聶驫僵在門口,不知道該離開還是跨進門內走近她,心中為難極了。

  進去還是離開?這問題顯然比要他無中生有做出一輛靠馬達運轉的自行車還難。

  「白楊呢?」聲音像穿過重重雲霧,聽在自己耳裡變得好遙遠。

  「她……去四處看看……」太複雜的事,聶驫也說不清楚,他無法說明白楊穿牆進入燕觀鴻辦公室的諸多原因,於是決定不說。

  現下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不太對勁,這件事之於他比什麼都重要。

  今早一起上班時還有說有笑的,怎麼下午就變了個樣?

  擔憂激起了他的勇氣,等不及她點頭讚他進來,聶驫已走向她,鏡框後的視線有些凝重,全為了她愈來愈下垂的唇角。

  平常總揚著愉悅笑容的唇角,如今像掛了千斤重般垂著。

  「你……怎麼了?」

  「別問,什麼都——」

  「呃!」腹部突然埋進一張小臉,聶驫嚇得想往後退,但她抓在他腰側的手讓他動彈不得。

  退卻的想法在感覺到腹部的一股溫熱濕意後,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剩下的是濃濃的憂慮。

  「發生什麼事了?」

  懷裡的人只是搖頭,彷彿在忍耐什麼似的緊揪他的衣角,偶爾逸出一兩聲哽咽,

  嗅進淡淡的香味,聶驫應該要為這意外的親暱感到開心,但他卻覺得尷尬為難。

  思緒在心疼想安撫她的衝動和突如其來親近的羞赧中拉扯,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呆在原地乾著急。

  如果是可法會怎麼做?要是魚會怎麼做?腦子亂紛紛地轉著這些問題好半響,終於又一次承認早就知道的事實。

  他不是可法?雷,也不是魚步雲。

  他只是他,在她面前笨拙到不知所措的男人。

  因為笨拙,他說不出漂亮的安慰話。

  因為不知所措,他只能站在這裡,任憑對她的心疼和對自己無法可想的氣惱折騰,再次驗證自己的無用。

  太多的無能為力,教他只能靜靜地、動也不動地承受來自於她的淚水。

  每一滴、每一滴……

  都讓他的心好疼。

    * * * * * *

  呂若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似乎被人騰空抱起,不久後又安穩落地,她依稀感覺到離開了辦公室,卻不曉得自己被帶到哪裡。

  而一直倚靠的人突然不見蹤影,害她只好彎腰弓背,縮在自己的胸前慟哭。

  多久沒這麼哭過了?她想不起來,自從媽死後,在某夜瞧見爸像個孩子般縮在房裡哭喊媽的名字,那一幕始終在她的記憶裡,揮之不去。

  所以,她不哭,再也不哭。   

  所以,即使有難過的事也從不說。

  所以,她笑,希望父親會因為她的快樂而快樂。

  所以、所以一—一

  人總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壓抑情緒,克制再克制、抑忍再抑忍,就算是僵笑著一張臉,也要逞強不對外人示弱。

  可是,總會意外地因為一個人、一件事,甚至是一段音樂給引出來,

  「聶……你跑到哪兒去了,嗚……」

  可惡的他!用一句「你怎麼了」適時又突然的關切,輕易地逼出她的淚,人卻又突然跑掉。

  不負責任的男人!跟視花心為正常的燕觀鴻一樣差——

  「喝水,補充水分。」突然冒出來的水杯打斷她心裡的咒罵。

  原來,他只是去倒水而已。

  「我不想喝……」  

  「哭這麼久,大量流失水分,需要補充一下。」聶驫說得認真。

  就是因為這麼認真,反而讓人想拿他出氣都找不到理由。

  就是因為這麼認真,用如此平常的口氣說話,更讓人生氣自己的狼狽。

  這人不是調侃也不是湊熱鬧,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她補充水分,純粹出自於關心。

  她明明懂的,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衝動地對他的善意回以冷嘲熱諷,「喝過以後再哭?你就這麼希望我哭?我哭你會覺得高興、覺得快樂是嗎?你跟公司其他人—樣都在看我的笑話是嗎?都知道我只是燕觀鴻的女友之一是不是?!是不是?!」

  「我、我、我沒有那個——」

  「你有!你就是有!你跟田蜜一樣!你跟其他部門的人都一樣,等著看我的笑話!你知道……你明知道他跟我交往的同時還有別的女人——」

  聶驫的表情老實到連藏都藏不住。

  她只是發洩悲憤而已,沒想到卻誤打誤撞……「你……真的知道?」

  「呃、呃、呃……」

  氣憤、懊恨剩昏她的理智,背叛的感覺強烈打碎她僅存的白制,奮力推開蹲在眼前的聶驫。

  「你知道!你知道卻不告訴我!不在我陷得更深之前拉我一把,只是站在一旁等著看我笑話?!你、你……你把我當什麼?每天固定上演的八點當連續劇嗎。看我被蒙在鼓裡像個笨蛋為他悲、為他喜,你很快樂嗎?你從中得到什麼樂趣?看我的痛苦為樂,這就是你對待朋友的方式?!」

  「不、不是這樣!不是……」怎麼會這樣?聶驫急了,搔腮苦思如何辯白,偏偏他除了機械以外,什麼都不會。「我不是,我沒有一一」

  「走開!你走開!這齣戲已經演完了,白癡女主角看穿男主角的真面目,決定分手!你過癮了嗎?!得到快樂了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還女主角一個清靜了嗎?!走開!走……開……」哭濕的淚顏埋進屈起的雙膝,一旦落淚啟幕,就怎麼也收不回,找不到絲毫冷靜。

  如果她的淚讓他心疼,她的指控就像一把刀刺進他的心。

  他知道,但之所以沒告訴她,除了因為不善言詞之外,也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資格,更何況,在燕觀鴻身邊的她是那麼的小女人,又那麼快樂。

  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扼殺她的快樂,只是這樣而已啊。

  很多話,此刻彙集在心裡盤旋,卻沒有辦法爬出拙劣的口舌。

  「聶,趁這個機會解釋啊!」被忽視在一旁的白楊急得快瘋了。托鬼月將屆的福,每夜吸納不少搶先私逃出鬼門關的游離魂魄,她如今不靠黑傘遮蔽也能在大白天裡現身。「說你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此時不說更待何時?別像上—世,將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裡,抑鬱到死,聶!」

  他搖頭,將畫軸拿出來放在呂若玲腳邊。

  「若玲……」

  瑟縮的身子微顫,他知道她聽見了。

  「水在你腳邊,口渴記得喝;還有白楊,我把她留給你。」

  她仍然沒有抬頭。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雖然你現在不會想知道,但黎說這是禮貌。」

  「天!」白楊拍額哀吟。怎麼現在還有心情廢話這麼多啊。   

  「我、我工作到今天結束……」捏捏口袋裡的薪水袋,他沉沉歎口氣,藏住原本來找她時想說的話,轉折成歉意,「謝謝你的照顧,還有,對不起……」

  垂首佳人猛然發出嗚咽的哭聲,嚇得他猛退一步。

  難、難道他又說錯話了?求救的眼神掃向白楊,偏偏白楊惱死他不為自己辯白的蠢行,別過臉不理。

  沮喪哀歎下,他還是選擇離去。

  照她的話,還她一個清靜。

  「……別走……」深埋膝頭的哽咽幽幽泣訴。「我、我不是存心……」

  她不是故意說那種話,不是不是啊!

  她只是……她只是……被悲傷沖昏了頭、攪亂了神志啊!

  「人早走了。」白楊歎氣,鬼影蹲在她身邊。「聶走了。」

  「……對不起……對、對不起……」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

  第九章

  「如果意圖行竊,勸閣下最好死了這條心,這裡頭的人窮到只差沒去搶銀行了。」黎忘恩對著在自家公寓前鬼祟晃動的黑影如是道。

  「是我。」黑影緩緩走進路燈圈起的光景下,露出尷尬失措的麗顏。

  「喲,就是最近盛傳陷入失戀苦海的可憐悲慘無辜女啊。」真要損人,黎忘恩的道行已達至高境界,無人能比。「怎麼有空到寒舍前賞月觀景?」

  「你明知道我來是想跟聶道歉……」

  呂若玲花了近一個禮拜的時間冷靜心緒,再加上白楊在她身邊頻頻為聶驫抱不平,愈想,就愈清楚他的無辜和自己的卑劣。

  復又想起那天淚眼朦朧間,視界仍不由自主裝進一張模糊但明顯流露出哀傷的男人臉孔,內疚感油然而生。

  她歇斯底里的遷怒,把所有罪過賴在他頭上,只為發洩心中的悲痛。

  聶驫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沉默地接下一切指責。

  而她,變本加厲地拿他出氣。

  她欠他一個道歉。

  「道歉?為何要?是他怕你不開心,選擇不把事情告訴你?還是他多此一舉,擔心你任意被人看見狼狽的哭臉,閃閃躲躲地抱你到天台去?還是他沒事找事,怕你哭渴了去倒杯水給你,又把白楊留在你身邊,笨蛋地讓冷氣尚未修復的二樓陷入火熱地獄,被魚步雲罵得狗血淋頭?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你又不欠他什麼,為何道歉?」

  一連串酸言灌頂,讓呂若玲羞愧地直想鑽進十尺深坑不敢見人。

  「我知道我對不起他,讓我見他好嗎?我知道這半個月來,你不肯讓他到麵店去,就是不想讓他見到我。」老爸用盡借口要聶驫到店裡,可惜沒一次見效。

  「不是我不讓他去,是聶自己不想去。他說了,是你要他還你一個清靜不是?」

  呂若玲滿心愧疚,「我不該把跟燕觀鴻分手這件事怪在他頭上,我也不知道自已是怎麼搞的,當時……

  突地,窸窸窣窣雜拖著走的頹鈍腳步聲由遠而近。

  她聽久了,很清楚來自何人。

  「黎,我我到——呃……」未續的話打結成一個氣音。

  她好像瘦了—點。熟悉的身影剛入眼,聶驫直覺地忖想。

  「你還好嗎?看起來更瘦——唔!」

  乍想起那日她的要求,聶驫連忙摀住嘴,驚慌地瞪視她。

  當他沒說話!當他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他答應還她一個清靜,可不能食言。

  他能為她做的事就只剩這項了,自當履行。

  頭壓得不能再低,聶驫調整背上沉重的零件,繞道而行。

  「聶!」

  幻聽,絕對是幻聽,聽人說思念到了某種程度會出現幻覺,所以絕對是幻聽。

  那日她憤恨的表情如照鐵般烙進他腦海裡,想忘都忘不掉。

  恨死他的她,怎會像以前那樣喚他?

  雖然,他難免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她會原諒他的隱瞞,再像以前那樣對他笑,就算只能做—輩子的朋友也無妨,但這畢竟只是幻想。

  他只要能默默看著她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聶驫如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說服自己接受事實,自顧自走進公寓大門,絲毫不理會身後的呼喊。

  「聶!」為什麼不理她?

  他還在氣她嗎?氣她無理取鬧的遷怒?氣她給他的難堪?

  呂若玲不懂。若是這樣,為什麼剛剛一開口問的卻是她好不好?

  那樣的問候是不是意味著他沒有生她的氣?他還是關心她,像個朋友一樣關心她。

  「聶!」若真關心她,為什麼聽見她叫他卻不回頭?

  「聶!」他是氣她的吧?所以任憑她怎麼喊就是不應。

  「聶——嗚……」他一定還在生氣,她說的話那麼過分,今天若是立場對換,她也不可能原諒他,所以……「嗚……聶……」

  身後的嗚咽愈聽心愈酸楚,腳步更像灌了鉛似的難行寸步。

  要走要留?聶驫求救地轉身望向冷臉老闆。

  怎麼辦?黑框後的眼眸透著詢問。

  「自己看著辦。」黎忘恩一臉沒好氣,她哪管得了這麼多事。「讓她在這裡哭,或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省得丟臉,隨你。」

  老實如聶驫,沉沉吸口氣。對她,他是接近也不對,不接近卻又放不下。

  原來,他還是懂得什麼叫貪心。

  從遠遠看她,到成為點頭之交,進而說上幾句話、有了交集;走得愈近,愈是無法厭足。

  雖然常將兩人的差異掛在嘴邊,其實只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能越雷池一步。

  事實上,他已經找不回最初只要遠遠看著、偷偷戀著她就能滿足開懷的聶驫了。

  這樣的他,應該要避著她的?

  偏偏現在又——咳。

  以往單軌的心思,如今因為生命中多了一份在乎而日漸複雜。聶驫手足略顯無措地走向慟哭的人兒,想拉起她,偏偏她又像上回一樣蜷縮身於僵著,怎麼都拉不起來。

  不得已,第二次抱起她。

  終究……不忍心讓她——個人哭。

    * * * * * *

  多虧了多年來找零件、扛家電鍛練出的體力,聶驫抱起呂若玲並不費力。

  最近的四下無人處就是公寓天台,抱著她,不消一會兒工夫就來到五樓天台。

  可是,他找不到—塊乾淨的地方安置她。

  思考直線如他,呆呆將全人抱在懷裡,讓她安坐在手臂上,枕在他肩窩嗚咽不休。

  然而,頸側時淺時重的熱氣呼呼,讓他禁不住覺得熱。

  男人到底還是男人,唉……

  「不要哭好不好?」十足商量請托的口氣。「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不哭,那個……還是我去找黎?她比我會說話、會安慰人,你先下來站好……」慎重放她落地。「那、那個嗯……你等一下,我馬上去找——」

  「別。」她趕忙留住急退的慌張男人。「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我大學時代是戲劇社社長對不對?」

  「啊?唉?呃?嗯……」她那沒有淚痕的臉困惑了他。「你剛才——」

  「原諒我騙了你,我不想你再躲我。」這還是她第一次裝哭,有些不好意思。

  「唉,嗯、唉……」碩瘦的身影飄移到欄杆旁。

  「你不會說謊,再說你躲我躲得這麼明顯,就連我帶白楊的畫軸來還,你也避不見面。」上一次來,被毒舌不亞於忘恩的魚步雲酸上一陣,就連向來紳士的可法?雷也軟語帶劍,可見她的作為有多麼讓人氣惱。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天我說的每句話都不是真心的,我只是—一」

  欄杆邊的男人終於有了反應。「我知道,我沒有生氣。」

  他來不及生氣,就已經被傷心和自責填滿,連哀傷也來湊熱鬧,攪得他無暇想到生氣這件事。

  就算有氣,也不會針對她。

  「那為什麼躲我?」

  「嗯……呃……你說想一個人清靜……」

  一瞬間,想哭又想笑的心情,讓呂若玲的表情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這個男人——真的是傻里傻氣到家!

  「你跟他……和好了?」所以她心情也變好了?

  聶驫的心因這個猜測而沉落谷底,

  「不,已經分手了,現在只是單純上司和下屬的關係。」

  咦?!欄杆因聶驫的錯愕而振動匡啷響。「分、分手?!」

  在不敢相信的同時,確實感到—股莫名的欣喜。

  唉,他也會有這麼卑鄙的念頭……聶驫愧疚地想。

  「嗯。」呂若玲走到他身邊,伸伸懶腰試圖振作。「我玩不來自助餐式的愛情遊戲。在我的印象中,燕觀鴻這位大學時代的學長很出色,我喜歡他,也暗戀著他,而當時的他正在追求忘恩……雖然如此,我還是喜歡他。你能瞭解這種感覺嗎?明知對方另有心儀的對象,還是傻乎乎地喜歡上對方,看著地天天出現,卻是為了你身邊的朋友。」

  「……我瞭解。」他比誰都瞭解這種心情。

  彷彿陷入過往回憶,呂若玲並沒有注意到他心有慼慼意的回應,「當時我不明白為何忘恩一再拒絕他,但現在我懂了,因為她知道他並不是專情的人,只有我,一直看不見他在感情方面的多心。」

  然而……她更詫異自己復原得這麼快。

  在哭過之後、在鬱鬱寡歡數日之後,橫亙在她腦海裡的是那日自己遷怒於聶驫的劣行、他離去前那張哀傷的臉,讓她覺得自己好可惡,比燕觀鴻可惡上十倍不止!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了並不是想說之以情得到你的原諒……」她啟嘲地聳肩。「恐怕還是自私的心態使然,想你陪在我身邊。你知道,我不希望我爸擔心,我的朋友不多,所以——」

  「嗯,我懂。」   

  「不要這麼寬容,我對你做了很糟糕的事,直到現在還是在利用你讓自己覺得好過。」

  「我沒關係。真的,只要你好,我就好。」

  如果想逼出她以為已經哭干的淚,那麼聶驫做到了。

  「你這個……笨蛋!」

  他又做錯什麼了?!驚見淚珠從她眼中進落,聶驫又忙著道歉。「對、對不起……」

  好傻氣啊。「根本不是你的錯,為什麼道歉嗚呵呵……」又想哭又想笑,他的無措把她弄得像瘋子一樣。「是我該跟你道歉才對,真的對不起,那天你離開後,我就後悔了,後悔得不得了……想見你卻怕被你拒絕,事實上你也一直躲著我。」

  「對、對不——」最後一個字被她的纖掌阻住。

  「我們別再道歉來道歉去的好不好?可不可以當這事從來沒發生過,燕觀鴻只是我的學長兼上司,我沒有跟他交往、沒有分手、沒有那日對你的遷怒……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對你不公平。但是,我們當作不曾有過這回事好不好?」她的微笑夾帶著化不去的哽咽。

  「好。」他答得毫不猶疑。

  「你—一」太好商量反而讓人失笑。「你真的沒有脾氣嗎?雖然我很高興你是這樣的人,但又忍不住為你擔心,別人說好你就好,以後會吃虧。」

  「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好。」聶驫靠回欄杆,借由俯視夜景遮去臉上的赧紅羞澀。「因為是你才這樣。」

  突然的心悸,起因於他簡單七個字,一時間,她選擇望天迴避。   

  因為是你才這樣——多簡單,卻也包含諸多意涵。

  倏然想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身邊一直有他。

  自從被狗追事件之後,她和他便有所交集;接著……接著呢?在同一家公司、一起上下班,他知道她在公司的難處、知道她的辦公室戀情,也看見了她分手後的狼狽……

  他一直都在她身邊。

  為什麼?這個疑問猛然冒出頭,讓她收回觀天的眸,移注向他。

  不知情的聶驫猶學她伸長脖子,殊不知對方的視線早回到他身上。

  為什麼一直在她身邊?突然間,她想問明,想知道他的心思。

  聶驫剛好在此刻低下頭,朝她露出單純溫和的微笑。「你剛剛在看什麼?」他認真看了好半天,卻什麼都沒發現,只好問了。

  呂若玲這才知道,他方纔的專注也是因為她。

  為什麼——這個問題在此時顯得多餘了不是?「我在找星星,只可惜今天晚上的夜空什麼都沒有。」

  「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市區光害嚴重,看不見。」

  她低吟,想著他的話。

  「也許我就是被光害蒙了眼,才看不見一直近在眼前的星星。」

  「啊。什麼?」他聽不懂。

  「什麼什麼?」她學起他的茫然,半晌,自願自笑了起來。

  雖然還是不懂,但見她笑逐顏開,聶驫總算確定她已經沒事,告訴自己可以放心了。

  多日來的擔憂,總算在今晚得以紆脫,聶驫一如過去,靜靜地看著她、聆聽她的笑聲,暗暗欣賞。

  笑聲漸止的她,終於發現了他的凝視。「你在看什麼?」

  「沒!」聶晶趕緊抬頭。「我找、找星星。」

  「我陪你找吧。」她說,與他並肩仰望漆黑的夜空。

  靜謐就這麼悄然在兩人之間流竄,直到呂若玲覺得頸背酸疼回神,看見身邊人完整的側臉。

  她第一次認真看著他,驚訝地發現他的輪廓深淺有度,像刀刻過後經砂紙細心琢磨,不致太過深邃剛硬。

  那是一張斯文溫和的臉,一如他溫吞柔緩的個性。

  眼鏡後的那雙眸子呢?忽地好奇了起來。

  他的眼睛又是什麼模樣?單眼皮?雙眼皮?還是因為經常熬夜,藏了一對熊貓眼。

  凝注的視線明顯到連聶驫這麼遲鈍的人都感覺到了,低下頭,迎進她仰首的目光。

  「我、我又怎麼了?」他什麼都沒做也有問題嗎?

  「不,沒有,沒事。」她赧然垂眸,笑意淡淡牽上唇角。

  直至今日才明白,原來他的戒慎小心並非源於恐懼,而是在乎。

  因為在乎,對於她的每一個表情,他都認真看在眼裡,放在心底。

  雖然表現得笨拙,卻處處認真。

  「真的沒事?」

  「只是突然覺得有你在——」

  停滯的活語到最後仍未說全,留給聶驫—團解不開的疑雲。

    * * * * * *

  那夜未說完的話,並沒有因為事過境遷而忘卻。

  相反的,呂若玲將它放在心裡,謹慎收藏。

  她禁不起感情上再—次的挫折,也擔心是她自己會錯意。

  治癒感情受挫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另一份感情。她聽許多人這麼說過,但不想成為其中之一,怕只是傷上加傷。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利用聶對自己的好,繼續任性使潑。

  所以,儘管清楚意識到他對自己的特別,也寧可放在心裡珍藏,不敢稍作回應。

  那夜,他陪了她一整晚,看繁星暗沉的夜空、聽她說話,直到早上從他懷裡清醒,才知道自己說話說到最後竟沉沉入睡。

  他一定很傷腦筋,不曉得該怎麼辦吧?

  從追憶中清醒,呂若玲正眼看向鏡中略微消瘦的自己。

  「失戀果然是減肥的特效藥。」她忍不住嘲弄自己。

  「我說過了,總經理對你只不過是玩玩而已,根本不會認真,所幸你還有一個聶驫。該不會從他離開公司之後,你就沒跟人家偷來暗去了?這種兩面手法我可玩不來。」

  這聲調、這股酸勁……「田蜜,在洗手間偷聽別人說話並不道德。」

  「哈!」隔間之一的門打開,田蜜趾高氣昂的步出來。「你被總經理甩了,這件事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大家都很佩服你,不曉得你是怎麼做到的,還能留在前男友身邊繼續擔任秘書工作,天天看他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你以為這樣就能讓總經理回心轉意?男人哪!特別是有成就的男人,是不會吃回頭草的。」

  定定看著自以為是的田蜜,不知怎的,呂若玲有一股想笑的衝動。

  而她也真的笑了出來。

  「你、你笑什麼??!」過度妝飾的美麗閃過一抹窘困的狼狽,像被看穿了什麼,感到莫名地心虛。

  「謝謝你,田蜜。」她的酸言酸語,讓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之所以選擇秘書這份工作,是因為我崇尚粉領貴族的生活,我以為office lady的生活與眾不同,其實哪個人不是與眾不同的呢?不管是什麼職業、什麼地位,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自有他的一份精采不是嗎?」

  她是不是被總經理拋棄,腦袋……失常了?田蜜悄悄退了三步,「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不自由,你也是。」她終於懂了,「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忘恩當初會放棄大好的工作,選擇接下黎伯伯的擔子。表面上看來她是被拖累了,其實她才是真正自由的,聶、可法……他們都是自由的。」

  天,就如聶驫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想將整個世界裝進自己的生活方界中,簡直是癡人說夢!事實上,光是探索屬於自己的世界就足以忙上一輩子了,既是如此,又哪來多餘心力去在意旁人目光?

  在意的人被這無形的鎖鏈因為階下囚,終日苦惱;不在意的他們,則得到了真正的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

  而她,屬於庸庸碌碌的前者。

  究竟在現實生活中,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你、你、你不要因為被總經理拋棄就、就想不開。」老天,她該不會真的腦筋秀逗了吧?  「那個……天涯何處無芳草,下個男人會更好!你、你節哀順變,我、我先出去了!」幾乎是速沖帶跑。

  「唉!唉唉!」速度快得讓呂若玲叫她不住。

  她只是想提醒她——

  上完廁所要記得洗手啊!

    * * * * * *

  街坊鄰居都知道,老呂麵店從上午十一點開到晚上九點,少一分不成,也從沒多過一秒,精確得好比中原標準時間。

  準時開店、準時休息,十數年來如一日,今兒也不例外。

  「……送你送到小門外,有句話兒要交代,雖然已經是百花開……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從來沒好聽過的小調,和麗館同樣維持十數年如一日的五音不全,總在老呂收店時哼在嘴邊,

  這讓身為女兒的呂若玲想不透。

  「爸,你為什麼老唱這首歌?」收攏椅子,她終於好奇地問出口。

  「嘿嘿……」老呂笑了笑,黝黑的臉老實不客氣地浮上紅雲。

  「爸?」

  「這個呀!」弓著背刷洗鍋子的老呂沒回頭。「是提醒我要守著跟你媽的約定,這輩子別三心二意。說了你可別不信,你爸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帥小子,人見人愛,要不是當年你媽壯了膽子倒追我,嘖,我怎麼可能娶她那個老太婆。」

  她噗詠一笑,「你年輕的時候,媽還不是老太婆啊。而且……媽跟我說是你追她追了十幾年,烈女怕纏郎,她是逼不得已才嫁給你,怕你娶不到她,抱憾終身。」

  「什麼?!」老太婆這麼跟女兒說?「誰誰誰追她十來年了?才九年四個月又二十一天而已,還不到十年哩!嘖嘖,老太婆說謊,別信她!」

  「喔——沒迫十幾年也有九年多,爸,想不到你這麼癡心。」

  老臉拉不下,回頭繼續刷鍋去!「你媽就愛懷疑東懷疑西的,明明就娶了她,這輩子當然只打算跟她過,偏偏她疑心病重,老是擔心我到外面打野食,這歌她以前成天掛在嘴邊唱,我聽都聽煩了!可是啊……」經年累月工作而顯得厚實的手掌頓下,「連我都會唱了,每天唱每天唱,就像她還活著的時候……」老臉仰抬一個角度,彷彿想起了什麼。

  呂若玲靜靜地看著父親的側臉,看見藏在眼角的濕潤,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若不愛,怎會有如此深情的表情?

  也在這同時,她發現小時候覺得高大的父親老了,不再是高如參天古木、能為她擋風遮雨的超人,只是一個歷經風霜、失去妻子、守著孩子的老人。

  爸爸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老的?她自問,卻發現自己一點也想不起來。

  是不是因為一直在身邊,所以從不覺得有什麼改變?

  但,的確是改變了,每天每天,在不經意的時候,一點一點的——   

  直如筆桿的背,逐漸彎成弓,壯如棍棒的手臂,也漸漸細了;步伐不再像過去那麼昂然闊步,總要她小跑步才能追上。

  曾幾何時,在她一路向前看,要求自己快快獨立、找到幸福的時候,是不是也失去了當一個愛撒嬌、有點任性的小女兒轎態?是不是忘了跟最親愛的人分享自己最私密的心事?

  「爸,我曾經有個男朋友。」

  老呂的表情似乎還在做夢。「有朋友是好事,什麼?!男朋友?!誰?哪個渾小子?姓誰名啥?說!你給我說!」

  回想起情傷的慘澹,被老爸這麼一鬧,變得又輕又薄,讓她直想笑。「爸,我說的是『曾經』有過,『曾經』就代表已經分手了。」

  「是哪個渾小子?!」老呂依然氣沖牛斗。「哪家渾小子那麼不長眼?!我女兒是舉世無雙的好,這麼好的女孩子別家找得到嗎?說,告訴你老爸我,是哪家笨小子沒眼光一一等一下,是你甩他還是他甩你?」

  「不都一樣?」她啼笑皆非。

  「這怎麼會一樣!你甩他是他配不上你,他甩你是他瞎了狗眼,我家女兒是什麼人物,我咧——」

  「爸,我們是協議分手,沒有誰甩誰的問題好嗎?」在天上的媽媽,看見自己嫁的男人現在這副模樣,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對不起,之前讓你擔心了。」

  「你……」老呂的脾氣被女兒這麼一個情緒大轉折,弄得是繼續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不上不下地哽了聲音。「你這丫頭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不說,要不是、要不是聶小子——說到就有氣,問他半天也吭不出一個屁來,只會跟我說你不會有事、要我別擔心,我……說不擔心就能不擔心嗎?你都不知道這半個多月我有多擔心!你不乖!改天我要跟你媽抗議,幹嗎生個不乖的女兒來氣我——」

  可惡!害他眼睛直想冒汗。

  「現在已經沒事了嘛,爸。」

  原來,在她因守心傷、不讓任何人靠近的時候,他為她偷偷做了這些事。

  說不驚訝是騙人的,在她還只顧著自己的時候,身旁已經有人為她想到更多,幫她陪著惟一的親人。

  這份心思……讓人感動哪。

  「爸……」她想了好一陣子的問題,終於開始萌出答案的嫩芽。

  「啥事?」怕女兒瞧見他掉淚的窩囊樣,老呂早轉過背,躲起來不見人了。

  「你覺得做一個大學畢業的麵店老闆娘怎麼樣?」

  「你……不想做秘書了?」還記得她曾說喜歡這份工作的。

  「嗯。」不愉快的事就讓它隨風而去,不必重提。「你覺得呢?」

  「做得好好的,幹嗎辭職?再說薪水不錯不是嗎?」

  「是不錯啊,但是……爸,我們家缺錢嗎?」

  「……沒缺。」

  「那……我跟著你學煮麵、做面好不?你的手工面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可不能讓它失傳了。」

  「你適合坐辦公桌、吹冷氣,別來忙我這粗活。」

  「可是……爸,在公司看不到你,我會想你唉……」呂若玲靠近背脊微屈的父親,生澀地撒嬌。「還是你跟我一起去上班?」

  老呂黝黑的臉綻出紅火。「這個……咳咳,好吧。但是先說好,跟我學做面很辛苦,還有,不習慣就再回去上班,別逞強。」

  「爸。」

  「還有啥事?」

  「你愛媽嗎?」

  「……」

  「爸?你不愛嗎?媽在天上會哭的。」

  「……嘖,不愛我早娶別的女人了,還守著你這個女兒幹什麼?!男人又拿不到貞節牌坊!」

  笨、笨女兒!

  第十章

  「先生,總經理正在裡頭開會,你等散會之後再——唉!先生!」

  門「砰」一聲被推開,打斷了行銷部副理的報告,也成功引來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

  領悟到這一點時,為時已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闖進來的聶驫僵站在原地,雙手緊張地扭著手中的畫軸。

  如果畫中的白楊有所感應,怕是差點被他掐死的窒息吧。

  坐在首位的燕觀鴻看見他雙手的小動作,不悅地鎖緊眉頭。

  「休息二十分鐘。」燕觀鴻起身,帶頭走出會議室。「跟我來。」

  聶驫不疑有他,跟著他走進總經理辦公室。

  「找我有事?」

  他將畫軸遞出。「黎說交給你。」

  「黎忘恩?」

  「嗯。」

  她在玩什麼把戲?燕觀鴻心中生疑,但未拒絕,甚至,將畫軸箍在掌心好半晌,才不甘願地放在桌上。

  聶驫的眼隨著他的舉止移動,雖然不捨仍被困在畫中的白楊,但是,大老闆的交代還是得照辦。

  「我以為你找我是為了若玲的事,想不到是我會錯意了。」

  聶驫欲離去的背影,因他這番話而停下。

  「我不該讓她辭職的,她是個得力助手。」

  背對他的男人終於轉頭,黑框遮住雙眼,但怒氣顯而易見。

  「你喜歡她,而她喜歡我,單向的直線無法構成三角關係,沒有結果也沒有意義。」似乎有意挑起對方的怒氣,燕觀鴻每一句話都不忘夾帶輕蔑的利箭。

  「你不喜歡她?」

  「談不上討厭。我說過,我後悔讓她辭職,接任的秘書沒有她隨機應變的本事。如果你遇見她,問問她是否有意回公司幫我,薪水加倍也無妨。」

  「你傷了她的心,怎麼能無動於衷?」聶驫暗暗咬牙。

  「被傷的不是我,何必在乎?」

  「她……很喜歡你。」

  「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人的感情會隨時間轉變,經過這次之後,她應該知道我跟她不適合。倒是你,不妨趁這個機會見縫插針,女人失意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身邊男人溫柔的呵護,也許日久生情,你可以結束這場單相思,贏得美人歸。」

  「卑、卑鄙!」溫育善良的個性,最多也只能想出這罵人的字彙。

  「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東西,聶驫,不要說你從來沒有想獨佔她的念頭,也沒有嫉妒過我,你喜歡她卻不說,又何嘗不是—種卑鄙?」

  「我、我——」

  「還是你要告訴我,你對她只有朋友情誼?」

  他的話成功激引聶驫的火氣而不自知,兀自侃侃而談,「談感情需耍耍點手段,否則只有看別人擁抱自己心上人的份。若玲的條件不差,除了我之外,想追求她的男人又何止一兩個,你曾在公司待過,應該再清楚不過,可別又錯過機會,讓她再次跟別人交往,自己落得旁觀眼紅的結局。」

  「你!」

  燕觀鴻眼尖地閃過他笨拙的出拳。「憑你的架式,誰也打不到。」

  「你、你你……」聶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朝他胡亂揮舞拳頭,

  可悲的是——燕觀鴻且退且閃,還沒有出手,聶驫已經滿頭大汗。

  長年累月鑽研機械的地,就算有氣憤相助,也發揮不了半點威風,渾像個被拔了爪子的老虎,毫無威脅感。

  然而,事情總有意外。

  燕觀鴻閃開又一記蹙腳的拳頭,豈料後退的身勢撞上室內盆景,絆了個踉蹌往前倒。

  同樣沒料到的聶驫被這陣仗嚇愣,成了最便捷的肉墊,兩個大男人雙雙跌倒,

  在這同時,看似十來斤重的盆景不堪這麼一撞,底盤像不倒翁般猛烈晃動,盛放的綠葉摩擦窸窣,左見右傾了幾回,順勢朝兩人倒去。

  咆叫在咚咚重物倒地聲響之後,接續響起。

  這結局——

  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 * * * * *

  要他送個東西,卻送到負傷進醫院,面對這樣的活寶,黎忘思想不歎氣都難。

  再加上聽聞消息而跟來的呂若玲,緊張地像個聽見孩子受傷送醫的母親,她的頭就更痛了。

  「倘若對聶無意,」事情還先是挑明說的好。「就不要給他希望。聶是個死心眼的笨男人,你過多的好意會讓他無法自拔,或者——你還不知道他對你有情?」

  呂若玲焦急的腳步緩住,「本來只是猜想,直到你剛剛說出口才真正確定。但是,你確定聶對我還有感情?」畢竟,她對他做了那麼多惡劣的事。

  「這個問題你該自己問他。」身為旁觀者,可以湊熱鬧、看好戲,卻不能代表當事人發言。「不過,我感興趣的是,你如何發現他的感情?」

  「其實我早該知道了,他一直在我身邊,雖然緊張、雖然表現笨拙,但他仍然在我身邊。男人不會希望在女人面前表現出糟糕的一面,但他即便如此,依舊待在我身邊,這是為什麼?再加上他無止盡地包容我對他的傷害……忘恩,我欠他許多。」

  「多到決定以身相許?」

  「不,我還不知道自己打算怎麼做,雖然心裡慢慢有了某些想法,但還不夠明確。」她不想急就章,經過燕觀鴻的事情之後,對於感情,她抱持著更審慎的態度,不願讓衝動凌駕於理智之上。「忘恩,我很好奇,你怎麼知道自己愛村上憐一?」

  「需要理由嗎?」她反問,彷彿從未想過這類的問題。「過膩—個人的生活,他正好出現,便決定一起走下去,就這麼簡單。」

  「打算結婚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纖肩一聳。「未來的事誰知道?也許他先變心,或者我先改變,不走下去,誰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一起走下去嗎……」不算說明的說明,卻讓呂若玲認真地低頭思索。

  談話間,兩人已走近護士指引的病房。

  「你,要逃嗎?」黎忘恩挑眉問。

  「我——」

  未完的話,被自病房飄出的聲音掩去,呂若玲頓住腳步。

    * * * * * *

  病房裡,兩個男人—站一坐,前者右手打上石膏,左頰青紫,後者左腳打石膏掛在半空中,右頰有著一道血痕。

  這幅畫面說是難兄難弟圖也不為過,偏偏兩個人啥也不是,一個意外讓他們變成這副德行,只能歎說時也、命也、倒霉也!

  站著的男人一臉死灰,當醫生替他打上石膏,告知一個月不得動彈的命運時,說不惱火是騙人的。

  成功閃過每一記虛弱的拳頭,卻落得比挨拳更淒慘的命運,早知如此,他寧可挨上十拳八拳,也好過右手開放性骨折的厄運!燕觀鴻悶悶地想。

  「把我弄到這麼狼狽的地步,你該滿意了吧?」

  「抱、抱歉……」愧色浮上聶驫忍痛的蒼白臉孔,一個小時前義憤填膺的慷慨激昂,如今已弱化成虧欠。「我、我——」

  「是男人就閉嘴!」心下萬分不悅的他,沒興趣聽無濟於事的道歉。

  果真,病房內立刻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燕觀鴻忍不住打量病床上面帶不安的男人,這個男人……唉。

  「我真不懂你,當真那麼喜歡她?」

  「……嗯。」

  「她知道嗎?」   

  「不,我想不知道吧。」聶驫舔舔乾燥的唇瓣。「我、我一直沒有告訴她。」

  濃眉挑起了興趣。「我想也是,以你的條件,恐怕還入不了她的眼。」

  「嗯。」他老實承認「我配不上她,她……很好。」

  「即便如此,仍然喜歡是嗎?」

  「……」

  「就算她曾經跟我交往?」

  他推推眼鏡,「只要她好,我就好,」

  「只敢遠觀不敢親近?聶驫,這個時代不流行笨男人了!」笨到這等程度,燕觀鴻連被他連累受傷的事都懶得計較了。「你對她有意就該讓她知道。」

  「我不想……趁人之危。」

  呵!「憑你的外在條件,容我說句實話,就算趁人之危也不見得對你有利。」

  咻——語中的,射得聶驫毫無招架之力。

  他說得沒錯,就算趁機接近她,憑他手腳笨拙、口才遲鈍,也足以錯失良機。

  但是——「愛一個人不應該要求回報,看見她笑,我就開心,這樣就夠了,我不求多。」

  「貪心是男人的本性,得到一點就想要更多。」燕觀鴻搖頭,不接受他的歪理。「你遲早會變得貪心的,從陌生到相識、從相識到瞭解,一步一步,慢慢的愈來愈貪婪,想要的更多更深……別跟我說你沒想過,你我都是男人,想在我面前說謊,得回去多練幾年再來。」

  藏不住被看穿的困窘,聶驫索性躲進被子裡。

  算他孬總成吧?無法辯駁他字字如箭的真實。

  「悶死你也否認不了這個事實。」

  「我、我我會等……」聶驫從被子裡發聲。「我等她。」

  「等她回頭發現你的感情?」燕觀鴻失笑,「老天,你以為現在是幾世紀?晶顯,不是深情就能得到同等的回報,你的想法還是一樣天真、沒長進。」

  沒注意到他話中玄機,聶驫當真惱了,也羞了,「不、不、不用你管!」

  天真……不可以嗎?礙著他哪兒了?!

  燕觀鴻盯著床被,又要開口罵人之際,病房門口的身影讓他頓住嘴形,化成一抿斜笑。

  從嬌顏上那錯愕的表情,不難看出她已在門外聽了好一陣子。   

  腳跟轉向,與門口的呂若玲交錯而過。

  「我等著看你拿那個笨蛋怎辦,學妹。」

  背對背相離,沒有絲毫戀棧,曾經屬於他和她的短暫情事,真的是——

  過去了。

    * * * * * *

  呂若玲並不急著與聶驫面對面,雙目盯住病床上那一團白,思路兀自紛亂著。

  她想著,想著過去、想著未來、想著自己逐漸明朗的決定,也想著白被下的聶驫。

  如果他能像可法一樣善說甜言蜜語,或音像村上憐一那般知性,或是大剌剌如魚步雲——

  她想,她會注意到他的,一定會。

  但是,這樣的聶驫也就不是聶驫了。

  聶驫就是聶驫,雖然笨拙卻很善良、雖然容易緊張卻很細心、雖然不善言詞卻深諳傾聽,從不誇耀也不奉承,更不懂得人與人之間客套的虛與委蛇是戀父情結使然嗎?呂若玲覺得聶驫和自己的父親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是不是因為這樣,她一直抑忍不敢向父親撒嬌、任性的自制,總會在他面前決堤?總會在他面前任性、使潑?就連在燕觀鴻面前不敢流露的那一面,也只會完全攤展在他面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再擔心他討厭她的問題,彷彿知道他不可能厭惡她似的……

  「聶,你會慣壞我的。」有朝—日,她若變成任性嬌縱的女人,絕對是被他寵壞的。

  咦?!這聲音……

  白被一翻,露出驚愕的男性臉孔。「若、若玲?」

  「不要亂動,別忘了你一隻腳還掛在半空中。」瞧他的樣子活像要跳起來似的。

  「你、你你你你——」

  「我怎麼會來?」她替他說了。「忘恩帶我來的,她先到繳費處去繳錢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這次醫療費恐怕會花她不少。」

  那慘白凝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逃難表情,讓她直想笑。

  「聶,我們談談好嗎?」總要有人開始,而那個人絕不可能是聶驫,只好由她來了。「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累了,想睡。」他傚法鴕鳥,埋首進被理。   

  說他逃避現實也好,膽小怯懦也罷,就是不想、也無法聽她親口說出拒絕。

  自從與她有了交集、日漸被她吸引,忘我到何時跨步走出只屬於自己的世界都不知道,待發現時,渴望、貪婪的心思已經壯大得讓他無法回頭,退入熟悉的框框。

  對於現在的自己,聶驫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想不通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再是過去的他那個不懂嫉妒、不懂憤怒,更不會想出手傷人的他。

  是懷念過去守在自己框架裡獨活的聶驫,還是因為愛上一名女子、逐漸開擴視野的聶驫?

  想著想著,他入了神,渾然忘卻身邊還有人,認真地問著自己,該跨越框架走出熟悉的世界,還是再次膽怯縮回過去的生活?   

  該走?該留?優柔寡斷的老毛病復發。唉,真討厭這樣的自己……

  「一起走下去好嗎?」

  突來的詢問,恰逢其時地擊中他心坎。地掀被起身,慌張的動作讓黑框眼鏡從鼻樑掉落,高掛半空中的石膏腿也跟著摔在床上,逼出男人劇痛的咆吼。

  舊傷未癒,新傷再起。

  若是笑出聲來,會不會顯得她無情?

  呂若玲按呼叫鈴的手直顫,笑意久久無法自抑。

    * * * * * *

  花了工夫打上的石膏,不到一個小時又得鋸開,重來一次治癒流程,醫生、護士臉上的表情有多不悅,可想而知。

  怕死聶驫這個病人再次凸槌,醫生決定讓他的石膏腿躺在床上,並揚言若是這樣還能出事,就要鋸掉他的腿以絕後患。

  這個威脅有效地讓聶驫慘白了一張臉。

  銀鈴似的笑聲傳來,提醒他又在心儀的女人面前出盡洋相的殘酷事實。

  唉,像他這樣的男人,配得上她、吸引得了她嗎?聶驫悲慘地想。

  笑聲漸止,呂若玲細細端詳病床上一臉愁雲慘霧的男人,這才發現礙事的黑框眼鏡不知何時已離開他的臉。

  藏在鏡片後的不是熊貓眼,是一雙純淨、好脾氣又夾帶些許不安的黑眸。

  她喜歡這雙眼。「不戴眼鏡看得見我嗎?」

  他點頭。「我是遠視,不是近視。」遲疑半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剛才我跟燕觀鴻說的話,你、你都聽、聽到了?」

  「嗯。」

  「你可以……不當一回事……那只是我自己、我自己——」

  「如果我說我想當它是一回事呢?」她問。

  「咦?!」

  「剛剛我說要一起走下去是認真的。」

  「走?走去哪裡?」

  天,真是個不懂浪漫的男人!  「這只是—個比方,人生就像一條道路,我們活著就像走在這條路上,途中認識來來往往擦肩而過的路人,有同方向的、不同方向的,數也數不清,當然也少不了跌跌撞撞。你可以選擇一個人孤獨地走,也可以選擇與人一起走,而我想跟你並肩同行。聶,還要我說更多嗎?」在他不知是呆還是吃驚的眼神下,俏臉逐漸染上紅雲。

  說出這樣直接的話,不單單駭著了他,也嚇到了自己。

  但,絕不後悔。

  「你,還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嗯……呃……那個……」

  「還是你在意我跟燕觀鴻交往過的事?」男人不可能不在意女人的過去,尤其他很清楚她跟燕觀鴻之間的事,「在意也是應該的,我———」

  「不、不是這樣!」聶驫抓發搔首,不知該怎麼樣才能澄清自己只是訝異過了頭,沒料到情況會急轉直下,轉成了他無法理解的美好結果。

  慌張中,真心活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我喜歡你!是真的!我在乎的不是你跟他的事,而是你!我在乎的是你開不開心、快不快樂,所以,呃……」說不下去了。

  「我懂。其實,燕觀鴻帶給我的除了傷害,也讓我擦亮眼,看見原本就在我身邊、值得珍視卻一直忽略的人事物,包括你、我爸,還有其他關心我的朋友,這些我都不想失去。

  「當然,我不知道跟你一起走會走到什麼地方,讓我們一起試試看好嗎?也許將來會發現我們只適合做朋友而非情人,也許將來會發現不同的自己畢竟,未來的事情誰知道呢?但不試試看,永遠不會有結果不是嗎?」

  「這就是你辭職的原因?」

  「嗯,我受夠了公司的流言蜚浯,一方面也想多陪陪我爸,同時正視你跟我之間的事情,還是……你嫌棄守著—家小麵館的平凡女人?」

  他想也不想就搖頭。「我、我喜歡吃麵!」

  「那我呢?」

  「呃……」紅雲回到斯文的臉龐上,他不再說話。

  「如果以後我接下麵店的棒子,冷氣壞了、電鍋不能用了,你來幫我修好嗎?」

  他點頭。「好。」

  「如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幫我洗碗、端面好嗎?」

  「好。」

  「如果我有心事,想找人說說話,你靜靜在一旁陪我好嗎?」

  「好。」

  「那,等你腳傷好了以後,跟我一起走,看看我倆是否真能走出結果來好嗎?」

  「好——咦?!」他剛剛答應了什麼?!

  「就這麼說定了。」不容他反悔,呂若玲飛快截斷話題。「我開始期待那—天的到來了,聶。」

  聶驫啞口無言,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結束單相思的一天,腦袋呈現驚喜過度的空白狀態。

  真的可以嗎?

  在人生道路上與她並肩同行?他真的可以走出舊有的框架,面對人群、面對自己?

  他真的做得到嗎?

  未來的事情誰知道呢?但不試試看,永遠不會有結果不是嗎?

  言猶在耳,迴盪於平板的心湖之上,激起躍躍欲試的念頭。

  這種期待感,一如過去胡亂拼湊時的情緒起伏。

  人生是一條路,也是不知道動手拼湊起來會得到什麼東西的散亂零件,不去走、不動手拼,永遠不會見其原貌。

  拼拼湊湊過許多零件機組,這回——

  何不試著拼湊自己的人生?

  聶驫黑眸移向她,老實說,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有勇氣正眼回迎她的直視,以往總會忍不住偏移,怕看得失了神、怕心臟激越地蹦跳而出。

  深吸口氣,他想慎重回應她的邀請,緩緩開口:「我也很期待。」

  杏眸在他眼前蒙出柔和笑意。「那就一起走吧。」

  「嗯。」他不適地動了動身子,啪啪兩響突兀地打斷了溫情的氣氛。

  什麼東西?伸手探索臀下,聶驫找到剛才失落的眼鏡,正以極不可思議的怪狀扭曲成殘屍,宣告壽終正寢。

  噗哧!「我的天,嘻嘻……看來等你腳傷痊癒之後,我們的第一站是眼鏡行,呵呵……天……」

  聶驫苦笑,煩惱不已。

  「遠視的眼鏡比較貴……」

  關於兩筆醫藥費的支出,還有,—副新眼鏡……

  他要怎麼對黎交代?


  尾  聲

  某條路上的某個巷子裡有家麵館,它的面非常好吃,美食雜誌上刊登過,很有名!

  田蜜跟幾個手帕交來到一處熱鬧街道與某個記不得名的小巷交叉口前,突然想起同事的推薦。

  那同事後來還說了些話,但她記不得了,當時腦子裡還想著要跟哪個男同事—起去吃飯。

  依稀彷彿……好像說麵館的老闆娘是公司裡某個離職同事什麼的。

  不管他,走進去—試便知。

  「歡迎光臨——啊,田蜜!」招呼的女聲認出來客,驚呼一聲。

  田蜜循聲望去,「你、你你……呂若玲?!」

  「好久不見,都……快一年了吧?還在『冠倫』工作嗎?」

  「呃、嗯、嗯……」回應的語氣少了平日的囂張,不敢說她還待在秘書室,高不成低不就的。「你、這家麵館——」

  「我爸交給我的。」

  「……這家店很有名,我同事說的。」

  「謝謝。一位號稱美食家的客人來過之後,順手把它寫在雜誌上介紹,托他的福,生意比以前更好,忙不過來的時候還得請人幫忙。」談話之際,已經有熟客笑著喊肚子餓抗議了。

  呂若玲轉身招呼一聲後又回頭,朝田蜜露出毫不掩飾的粲笑。

  「總經理結婚了,聽說姓白,是某香港大亨的乾女兒。」

  原是想拿話酸她的田蜜,末料對方的回應更讓她吃驚。

  「我三個月前結婚時,燕總還攜伴出席。」這事她早知道了,但不認為有必要應和。

  「你結婚了?!」

  「是啊,公證結婚,只簡單辦了幾桌,所以沒有通知大多人。」眼尾掃到角落的方桌。「可法!你是來幫忙還是來泡妞的?!」

  那桌站起的男人皮皮地笑著回應,一張出色俊臉令田蜜屏息。

  「你老公?」

  「不,我老公是—一」緊接著出現的男人,送上兩碟涼爽時蔬小菜。

  「聶驫?!」田蜜不敢相信。「聶驫是你老公?!」呆呆看著聶驫,驚訝地發現沒戴眼鏡的他,有張斯文俊逸的臉。

  以前在公司裡見過幾回,只當他是不起眼的維修技工,沒想到……

  「聶,這裡交給你,我去忙別的。」呂若玲將點菜單交給丈夫,田蜜過去在公司裡對她的中傷,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她的心思聶驫當然知道,順手接下點菜的工作。經過這段日子的訓練,往來客人的招呼還難不倒他。「幾位好,想吃什麼?」

  她……嫁給聶驫?當一家小麵店的老闆娘?

  田蜜在一連串的驚訝中點了碗湯麵,同時不忘打量身處的小店。

  簡單的擺設,有著主人提供舒適乾淨空間予客人的巧思。

  不意看向忙於煮麵的纖細背影—一曾經那麼出色的女人,也是她一直嫉妒的對象,竟然甘願讓自己這麼平凡?

  突然間,她覺得生氣,卻因下一分鐘看見的畫面,矛盾地羨慕起來——

  忙著下面的呂若玲似乎不慎燙著,背影顫了下,停頓原先的動作。

  連喊都沒喊,她的丈夫卻能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趕過去,彷彿一直在注意妻子的一舉一動似的。

  看聶驫手裡拿著冰塊為呂若玲小心冰敷,呵護之情在肢體語言中默默流露。

  如果這就是幸福的形狀——

  她想,她也會甘於這麼平凡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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