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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愛公爵 【求愛宮廷套書】 作者:念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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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3-31 21:10 編輯

她那天才老爹為了讓她獨立,竟學起了人家「留學」的那一套,
哪裡不選偏偏選了個遙遠的地方──法國,說要讓她去好好見識見識、好放開胸懷。
哇!那兒跟中國可真是大大的不同啊!真是教她開了好大的眼界啊……
連男子都跟中國截然不同說……
瞧瞧那邪佞男子竟然這麼強壯迷人,還這麼……放肆!
才第一次見面就猛朝她電力大放送,電得她這朵東方小花雙腳發軟、渾身顫抖……而這會兒更大言不慚地說要教她法國人的「禮儀」……拜託!
這麼不純潔的吻,竟是他們「打招呼」的方式?!
ㄟ……他們的禮儀可真是特殊,這樣不會一不小心就給他迸出那火辣辣的慾望嗎?
她可是從禮儀之邦來的,當然還是得稍稍矜持一下……
絕不能讓他知道其實她的心中一直在喊著──再靠近一點……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第一章

  瑞洪船運,廣州人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說它控制了江南地區的海上運輸,掌控了各大商行的經濟脈動,絕對不會有反駁聲浪出現。
  創辦負責人國瑞洪相貌平庸、體型臃腫,平日穿扮和尋常老百姓無異,走出門若不特別表明身份,恐怕沒有人會有那樣的好眼力,立即瞧出他所擁有的不凡身價。
  國瑞洪有顆商業金頭腦,懂得洞燭機先,算準貿易事業不會一直局限在國內,因此在十多年前就嘗試著將勢力觸角延伸至海外。
  果然,幾年後珠寶的進口、絲綢的出口,促使國際貿易業日益蓬勃發展,將一步一腳印的瑞洪船運,一舉推升至穩坐海上運輸的鰲頭地位,迄今依舊屹立不搖,成為老百姓茶餘飯後的嗑牙話題。
  不只如此,個性溫煦的國瑞洪更知人善任,對待部屬客氣得沒話說。他非但不對犯錯的員工大吼大叫、擺出大老闆的勢利氣勢對他們頤指氣使,相反的還拿大家當朋友看待。是以,瑞洪船運內部一直和和氣氛,所有員工對他忠心不貳、鞠躬盡瘁。
  有人說家和萬事興,做事業亦然,只要一家商行裡頭和樂融洽,財源自然滾滾而來。
  不過,沒有一個人會在任何方面皆是稱霸,享受順心如意快感的,老天爺對於命運總是有他的安排。
  一直教國瑞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掌上明珠了。
  國喜兒,見過她容貌的人莫不懷疑她與國瑞洪之間的血緣關係。
  她有張白皙柔嫩、幾乎找不出一絲瑕疵的瓜子臉,精緻的五官鑲嵌在一張小臉上,每一部分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濃纖合度的身子、款擺移動,總是吸引住所有人的視線,那麼的惹人愛憐……
  她和國瑞洪,真的完全不像。
  「阿珠,小姐呢?」國瑞洪自外頭回來,喊住了正經過大廳的丫環。
  依例見不到女兒的身影,教他不禁輕歎了口氣。
  他的女兒個性溫馴不多話,成日活動的場所不是自己的閨房就是書房,即使家裡宴客,也鮮少看到她的參與。
  果不其然——
  「回老爺,小姐在書房裡寫字……」丫環阿珠猶豫之後,終究踏進了大廳。
  顯得有些欲言又止,她偷偷拿眼瞧了老爺一眼,徘徊在說與不說之間矛盾著。
  小姐交代不可以讓老爺擔心,所以她不可以說。可是老爺有叮嚀,若是小姐受到欺侮定得稟告他,所以她得說……
  哎呀,處在他們父女之間,她都快發瘋了。
  「今天你不是陪小姐到廟裡上香去了?」國瑞洪啜了口下人奉上的上等好茶後問道。
  「嗯。」阿珠扭絞著雙手,開始不安。
  「喜兒不是說要去求個香包回來給我嗎?」
  「嗯。」
  國瑞洪狐疑的蹙眉,「你是應聲蟲嗎?我在問小姐的事情,你別以為拿那個字就能打發我!」
  「是……老爺。」阿珠唯唯諾諾的垂下頭。
  誰都知道國府的老爺平日很少動怒,但只要事情牽扯到寶貝女兒身上,他就是這副專制的模樣。
  「去請小姐過來。」國瑞洪不放心女兒,丫環的樣子讓他十分篤定又有事情發生了。而他那個善解人意、體貼溫柔的女兒為了不要他擔憂,打算再度將事情給瞞蓋下來。
  唉!這個傻女兒,為何一逕只為別人想,而不顧自己受委屈?
  「可是小姐……」像顆分不清方向的陀螺,阿珠左右為難的看著自個兒的腳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苦著一張臉杵在原地。
  「誰付薪餉給你,你就該聽那個人的話,除非你不希罕這份差事了。」
  「不——」她霍地抬首,以為自己要被遣退,慌急的跳了起來。
  「既然還想繼續留著,立刻去請小姐過來,就說我要她陪我喝杯茶。」國瑞洪替她想好了一個理由。
  「是……」阿珠苦不堪言,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後方院落。
  一會兒後——
  「爹。」喜兒問了聲安,隱約察覺氣氛不對勁,詢問的視線望向站立身側一步遠、頭兒因心虛不敢抬起的丫環。
  「喜兒,老實告訴爹,你今兒個上廟宇是不是又遇上麻煩了?」
  「沒有的事。」表情迅速的掠過一絲的愕然,喜兒四兩撥千金的回道。
  「喜兒,你就這麼不信任爹嗎?」國瑞洪再度歎息,女兒這樣教他更生內疚。
  自從夫人十年前撒手人寰後,他承認忙於船運的自己確實一度疏於關愛女兒,也承認自己沒有善盡父兼母職之責任,他對女兒纖細的情感、思想一點也不瞭解,更遑論是掌握了。
  「爹,真的沒事。」
  喜兒還是選擇隱瞞,她不希望整日忙碌於工作的父親還得為自己的事情而掛慮,反正她的人平安無事,只是受了點驚嚇罷了。
  國瑞洪當然不可能相信,「阿珠,你說,不說實話這份差事就換人!」
  「小姐……」阿珠倒抽了口氣,受到威脅的她,只能對主子投以充滿歉意的眼神,然後將頭壓得低低的,徐徐道來——
  「老爺,今天我和小姐去觀音廟的半路」,又遇到幾位不學無術的貴公子,他們態度堅決的想請小姐夫茶樓喝茶……」
  她將話說得很婉轉,但知曉內情的人一聽就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
  「該死,他們幾個臭小子到底有沒有將我放在眼裡?」國瑞洪火冒三丈的怒斥,握拳重捶著桌面。
  「他們好像都將小姐的行蹤探聽得毫釐不差,小姐今兒個坐轎,我也穿上男人的衣服,可他們還是肯定自己沒認錯人,霸道的將我們攔了下來。」
  虧她們還為了避免招搖,不敢多請家僕跟著,以為這樣已是萬無一失,誰料還是躲不過覬覦小姐美色、貪慕國府財勢的那些男人。
  「喜兒,他們沒有對你不矩吧?」國瑞洪眸子裡佈滿了擔憂,緊張的問。
  喜兒是他的寶貝,誰敢傷她,他絕不輕饒。
  喜兒搖了頭,「爹請放心,多虧阿珠機伶的大叫,引來不少百姓圍觀,他們自討沒趣就走開了。」
  「他們這些人到底還想怎樣?不學無術還妄想當乘龍快婿,他們怎麼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國瑞洪氣炸了,就為了他的財勢與地位,巴望當上他女婿、沾點光彩的人在喜兒及笄後,如雨後春筍般紛紛登門求親,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男人也淨使些三流手段,意圖玷污她的清白來逼迫她就範,以求順遂自己的目的……
  早知道自己的努力會為女兒引來這群煩人的蒼蠅,當初他寧可維持小康的家境。
  只是如今事業愈做愈大,靠他吃穿的夥計蔔人那麼多,他不能說放棄就撒手不管,那種不負責任的行徑他做不來,但苦了女兒,他又於心何忍?
  「爹爹別氣,和他們那種人鬥氣,氣壞了身子不值得。」喜兒上前,輕拍著父親的背,安撫著他的火氣。
  「喜兒,我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喜歡習字讀書,偏偏每個來府上求職的師傅也都心懷不軌,你的個性又柔弱不懂得反抗……」
  說著說著,國瑞洪感慨的望箸女兒,沉吟了半晌,像是下定了決心甫又開口:「你還記得泉州的莫世伯嗎?」
  看來再忍氣吞聲,只會姑息養奸,那些男人一定更無法無天。他得趕在錯誤釀生以前,想辦法幫女兒剷除所有的煩慮。
  「是那位有個女兒和我同齡的世伯嗎?」爹爹交友廣闊,喜兒不確定的問。
  「嗯,他前陣子到船行找我,提起了他二女兒的事。」
  「莫姑娘怎麼了嗎?」
  喜兒依稀記得莫家二小姐個性和自己很相似,皆是屬於沉默寡言的女孩,莫伯父好像還很為此事而擔心,怕她沉悶的性情很難找到好夫家。
  「她沒事,你莫伯父前些時候將她送往國外去,聽說她現在活潑很多,較敢和外人說話了。」
  「老爺,你不會也打算把小姐送去外國吧?」阿珠怪聲叫了起來。她可不想和小姐分開啊!
  國瑞洪瞅著女兒的反應,答案已是不明而喻。
  「爹……」喜兒平穩的心跳陡地加快,臉上漾生的表情和昔日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對未來不確定、對環境不熟悉的惶慌。
  「喜兒,聽爹這一次,爹不會害你的,聽說西方國家作風和咱們不一樣,溫和的你去到那邊可以多加磨練,這對你日後只有益處,沒有害處。」他也捨不得女兒離開身邊啊,但眼前只有這個辦法可以保護她不受任何的調戲污辱,甚至說不定還能籍機訓練她開放自己的性情。
  他想過了,就算日後順利招贅,誰又能保證夫婿會永遠疼惜她?
  一旦他不在人世間了,女兒頓時失去依靠,他擔心凡事逆來順受的她會遭受丈夫的欺淩。
  「而且你不是很喜歡唸書嗎?聽說西方的思想各方面都比較進步,在那兒等於重新開始,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家世背景而攀權附貴,挖空心思接近你,你可以好好結交朋友。」
  他當然知道女兒的孤僻性格起於生長環境使然,除了阿珠,她很少主動和陌生人攀談。也許是對人性的種種失望與省悟養成了她的戒性,又或者是她不善表達,總之無論如河,這回他要女兒徹底改變。
  「可是女兒不想離開廣州,不想離開爹的身邊……」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了堅決,喜兒茫然無措的落下眼淚。
  「小姐,你放心,不管你去到哪兒,阿珠都會跟去服侍你的。」既然要到那麼遠的地方,阿珠相信老爺不會放任小姐一人孤單的。
  怎料——
  「不行。」國瑞洪很艱澀的啟口,「阿珠,你恐怕不能隨行。」
  「爹?」喜兒更加惶亂了,與貼身丫環無助的對視,淚水成串迸落。
  「喜兒,不是爹不讓阿珠跟從,只是這種事情得暗地裡進行,爹打算趁著貨船出海時,動用點關係把你一起送上去,多個人等於多個麻煩。」
  「老爺,這怎麼可以,你真捨得讓小姐一個人去異鄉?」阿珠傻了一會兒才找回聲音抗辯。
  「爹,喜兒今後定會好好學著開放自己,學著堅強不任那些男人欺侮,請爹不要將女兒丟至人生地不熟的國外…女兒要照顧爹,爹近來身體多病痛,又有歹人欲對船行不利……」懼怕的感覺漫溢在喜兒的胸間,教她不知所措的哽聲啜泣。
  國瑞洪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能被她的淚水與哀求所左右,「喜兒,去吧,爹保證沒人能動得了瑞洪船運,我的身體也不會有問題,假以時日後,爹等著幫你接風洗塵。」
  喜兒納進父親的期待,噙著眼淚的水眸沒有眨動,哽咽抽搐逐漸趨於平緩,她知道自己該成全父親的冀望,不該再讓他為她而牽掛了。
  於是,她輕輕的點了頭,「孩兒任憑爹爹的安排。」拚命想嚥下竄上喉頭的哽咽,卻依舊抽了好大一記。
  就這樣,璀璨抑或是灰暗的人生,似乎就在這一呼一吸間決定了。
  ***法國聖馬羅瑪夏女子學院「萊拉,你記得我們這位新同學叫什麼名字嗎?」
  下課鍾一響,待修女踏出教室,艾莉莎為首的三名少女立刻將捧著書本站起身的喜兒圈圍住,不讓她離開。
  「什麼喜兒的吧,拗口極了。」萊拉嗤聲說道。
  「是啊,一點也不懂得入境隨俗取個法文名。」曼麗高傲的斜睨著她,修剪有型的漂亮指甲毫不客氣的戳刺她細緻的臉部肌膚,「你真以為自己的名字那麼好聽啊?」
  「我沒有……」喜兒忍住刺麻的痛楚,回視著她們,不自覺將胸前的書本掄得更緊。
  「這兒是法國,可不是……咦,她是打哪兒來的啊?」曼麗詢問著同伴。
  「好像是叫中國的地方吧。」艾莉莎不甚確定的回答。
  「那是什麼鬼地方啊,聽都沒聽過。」萊拉不屑的說。在她眼中,除卻法國貴族,其餘的人種都是低鄙不堪的。
  「我的國家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達。」喜兒小小聲的告訴毫無地理概念的她們。
  雖說來到法國已將近一個月了,可每每回想起那段飄洋過海的日子,那種暈眩感就會朝她席捲而來,教她昏沉沉而想吐。
  她不知道爹爹是為了掩人耳目,或有其他的因素,這一趟旅程,她總共換了三艘貨船才抵達目的地,幸而船上的大伯對她都很客氣,否則她不敢想像自己哪來的毅力與決心實現他的期待。
  不過這麼長的旅程倒也帶來了某些好處,例如: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全然陌生的國度。
  爹爹似乎將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預設進他的計畫中了。擔心她到法國會無法與同伴相處交談,他富有遠見的為她聘了一位精通外語的師傅,在旅途中教導她法國話還有一些習慣,讓她不至於來到這邊後茫然、無所適從。
  「反正就是一塊蠻荒之地,沒有知道的必要。」萊拉仍是那一副目中無人的口吻。
  「沒錯。」艾莉莎附和。
  「我們今天浪費時間和你廢話,只是想警告你行為收斂一點,不要以為自己有多漂亮迷人,成功收服了基穆子爵和都爾男爵,教他們都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曼麗話中難掩微酸的責罵。
  「我沒有……」喜兒下意識的辯白,誰是基穆子爵,誰又是都爾男爵,她根本聽都沒聽過,更不曾見過。
  打從來到法國後,她不曾和任何貴族男士說過一句話,也沒有那個機會。
  「你還想裝傻?」曼麗怒不可遏,忿忿不平的攫住她的手臂,用力抓握著。
  瘦小的喜兒哪堪體型高大的曼麗的蠻力摧殘,禁不住地痛吟出聲,「好……」
  「既然知道疼,就別到處招蜂引蝶!」
  「我真的很佩服你耶,你每天下課不就是立刻躲回宿舍裡嗎?為什麼還有辦法去勾搭男人?中國女人都像你這樣寡廉鮮恥嗎?」曼麗鄙夷的譏嘲。
  想及基穆子爵幾天前拜訪她家,目的卻不是看她,而是探聽國喜兒的背景與喜好,她就一肚子火。
  「不——」喜兒不懂她們為何要胡亂栽贓罪名給自己,她們說的事她壓根不知情啊!
  「我們當初真的小覷你了,以為你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構不成任何威脅,哪知原來我見猶憐的小媳婦樣就是你厲害的偽裝面具,竟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基穆和都爾的心都勾走屯!」
  萊拉一個氣不過,搶走她懷裡的書本,用力丟至地上,洩憤似的猛踩。
  「不要……你們不要這樣!」喜兒驚怕的叫了起來,「請你們聽我解釋,我真的不認識那兩位男士,你們誤會我了……」
  「你們夠了沒有?」另一道冷傲的聲音自教室後頭傳了過來。
  艾莉莎轉頭一看,發現整間教室除了她們四人,只剩另一個好管閒事的女孩未離開。
  「我說是誰敢那麼不識相的插手管我們的事,原來是洛瓦家族的私生女海蕾啊!」她挾槍帶棍的譏嘲謔笑,刻意加重了私生女三個字,絲毫不將她的路見不平當一回事。
  「這就是你們高貴的貴族血統嗎?只會恃強欺負外來的異鄉人!」
  海蕾?洛瓦低下頭,閉起眼睛後再張開,抹去心頭被刺傷的苦澀,佯裝若無其事的走向前,撿起了地上慘不忍睹的殘破書籍,將它們放置在桌子上。
  「怎麼,你嫉妒嗎?」曼麗撇下喜兒那只已呈現紅腫的手臂,轉移目標挑釁道。
  萊拉噙著冷笑,雙手環胸,「曼麗,你不懂嗎?她就是嫉妒,嫉妒我們擁有正統的血統,有足夠的資格欺負外地人,不像她,想罵人,恐怕都還找不到立場呢,哈……」
  「連她大哥洛瓦公爵都不承認她的身份了,她這輩子是休想和我們平起平坐了!」
  強忍難過的海蕾,終究敵不過這句致命一擊的話,讓它宛如利箭般輕而易舉的刺入心房。瞬間,只見她的防護牆崩解成碎石,臉部表情脆弱而不堪一擊。
  喜兒即便不知曉內情,然而,海蕾方才為她挺身而出的行徑,還有她明顯受傷害的神情,在在凝聚了她的勇氣。
  深吸了口氣後,她的目光正氣凜然,遊移在三人之間,以生平最大的嗓音說道:「我相信海蕾沒有嫉妒三位的血統,倒是你們,該不是嫉妒出身公爵世家的海蕾長得比你們漂亮,穿著和氣質都比你們來得高貴、更像貴族吧?」
  「你……」窘態橫生,雙頰添上慚紅,艾莉莎有種被說中心事的難堪。
  誰都知道以洛瓦家族的勢力與崇高的國家地位,即使海蕾並非嫡出子女,但她所得到的物質享受卻不比她們來得少——
  她有最華麗的馬車接送、擁有最俊美的坐騎、身上穿戴的是最流行舒適的衣物,出入的是昂貴的俱樂部……若非是熟知內幕的人,一定會誤以為她是最得寵的貴族千金。
  「喜兒……」眼眶含淚的海蕾,驀地抬首,驚訝這番犀利的言辭會出自她印象中溫馴的國喜兒口中。
  「國喜兒,你竟敢這麼說我們,你憑什麼?」曼麗惱羞成怒,再次拽住她的手臂,揚起手打算賞她一巴掌。
  海蕾緊張的倒抽一口氣,倉皇之間,渾沌的腦海閃過了一道亮光,「葛德修女!」
  她朝著門外叫喚著一位修女的名諱,曼麗乍聽嚇了一跳,趕忙放開喜兒的手,不敢造次。
  「快走!」趁著三人有所忌憚、疏於應付之際,她抓起喜兒的手往外跑。

第二章

  阿維蘭古城鎮,地處高崗上,城鎮的北邊是一片一望無垠的大海,夢幻般的聖米歇爾山就在海的盡頭現身。
  由於大西洋濕暖的風吹向丘陵,附近的海灣經常籠罩在薄霧中,傳說之前這些海灣是一片陸地,被名為維西西的森林所覆蓋,而陸地曾突起一塊小山,人們就將此巖山視為靈地。
  在高盧人時代曾經在此設置光之神貝倫的神殿,在羅馬時代則有商業守護神麥巨裡的神殿。神秘景觀的巖山之所以被視為靈場,主要是因為它帶給人們一種神秘的感觸,因此被視為有靈之地。
  而在今天,因為這些傳說與史實的附加價值,使得聖米歇爾山下的那座城堡因此更添神秘性,每個阿維蘭吉城鎮的鎮民都巴不得能有機會踏進一窺究竟。
  聚風堡,座落在陡峭高峻的山崖旁邊,四周圍繞著濃密的森林,把一大半的城堡給遮蔽性了,只留山頭隱隱約約的顯現。城堡的高塔聳立在林木之上,若不仔細審看,只能看見一片崎嶇的巖壁,如果是戰爭動亂時期,這兒的確是絕佳的掩護場所。
  「洛瓦小姐,你家在這座城堡裡嗎?」
  亦步亦趨地跟在海蕾身後,鮮少為任何事表露情緒的喜兒,這會兒卻像個初次入城、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兒,將脖頸往後仰得徹底,左右來回觀看著挑高的天花板、粗壯的牆柱,及一些價值不菲的擺飾品,口中不停喃喃發出歎為觀止的讚美。
  觸目所及的一切都是深淺不一的褐紅色鑲上亮黑的邊,就連地上也一樣。磁磚的鑲嵌畫,鐫上有深有淺的褐紅色底,一隻巨大的黑色獵鷹,鳥喙中啄著一條血紅的蟒蛇,令人看了不禁頭皮發麻……
  她知道法國貴族和中國皇族有著同樣的嗜好,喜歡在所有物上烙印家徽,她猜想這幅圖樣會不會就是洛瓦家族的代表家徽?
  總之,她雙目能看到的傢俱全是黑色的,不知是黑檀木做成的,還是人工漆成了黑色。在牆前長形桌上直立點燃成兩排的臘燭,卻是和四周的顏色形成強烈對比的亮白。
  「喜兒,我都直接叫你的名字了,你不喊我海蕾嗎?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海蕾聽了她的稱呼,不以為然的皺起眉梢。
  「這樣好嗎?」喜兒收回心神看著她,認真思索這是否符合禮儀。
  事實上,答應海蕾的邀約,隨她一同搭乘馬車回來的路途中,喜兒就已經開始有些惶惑不安了。
  雖然今天課堂後的交談,已教她們的關係熟稔了幾分,但冒昧拜訪別人家還是讓她緊張得手心出汗。
  「我想不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海蕾鼓勵性的對她親暱一笑,牽起她的手往自己的房間移動。
  「這兒……」
  「就是我家。」海蕾的雙眼中藏著苦澀,努力壓下負面的情緒,分享她的驚訝。
  喜兒的眸子倏地瞠大,頻頻轉身看著經過的長長廊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這麼……大?全……部都是?」
  「嗯,整座聚風堡都是洛瓦家族的產業。」
  「你住在裡面不會迷路嗎?」喜兒天真的問。
  海蕾被她可愛的言辭逗笑了,「你在自己的家裡迷路過?」
  聽出她的調侃,喜兒霎時酡紅了臉,「那不一樣,我家沒那麼大……」她語帶不依的嬌嗔。
  廣州的家在地方上算是大戶了,可是再怎麼大也不及這座城堡的十分之一,光是這兒的一個庭園就足以和她家全部相抵了。
  「要我幫你介紹嗎?」海蕾在她眸子裡看到了興趣。
  「可以嗎?」喜兒喜出望外的問。
  「當然可以,衝著你今天見義勇為的替我解危,我已經拿你當好朋友看待了。」
  「海蕾,你千萬別這麼說……」喜兒連忙擺手,不敢也沒有邀功的意思,「如果不是你幫我說話,你也不會成為她們譏諷的目標……」
  「喜兒,說真的,那時候你的表現頗令我驚詫。」海蕾忽地正色說道。
  「怎……麼說?」沒人用這樣的形容詞說過她,喜兒有些不明瞭。
  「雖然你當了我的同學一個月了,可是我一直以為你的個性是很怯懦的,沒想到今天你如此教我刮目相看。」
  她的外表看起來弱不禁風,有如易碎的花朵,任誰也無法將她和稍早在學校那個見義勇為、氣勢凜然的女孩聯想在一塊兒。
  「海蕾,其實我……確實是來這兒學習勇氣和獨立的,爹爹擔心我長久這樣不是辦法,所以將我送來國外……」喜兒撒下心防,將心事說給她知道。她就是覺得海蕾可以信任。
  「你自己一個人來?」海蕾不敢置信的叫了起來,「沒有僕從?」
  「嗯。」
  「你父親真殘忍!」大家都認為她很堅強獨立,只有她知道獨立的背後必須忍受的孤單。
  「爹爹不是殘忍,他是為我好。」喜兒並不認為爹爹的決定是因不珍愛她這個女兒,相反的,就是因為疼寵,所以才希望她變得更好、更堅強。
  海蕾發誓,她還沒見過哪個女人具備像她一樣的特質,綜合了堅強與脆弱,而且兩種特質還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好了,別說這個了,你瞧,從我的房間往下俯瞰的風景很美哦!」她拉著喜兒快步走至窗邊。
  「哇,好漂亮……」喜兒果然不吝惜的給予讚美。
  「雖然聚風堡給人一種與世隔絕、孤傲而立的感覺,但不諱言,在這座城堡裡看到的風景卻是別的地方所看不到的。」海蕾有些驕傲的表示。
  「當巴黎的天空烏雲密佈,灰沉沉的時候,這兒卻是晴空萬裏,太陽和煦的照耀著大地,這兒的山麓四季各有不同的優美景致呢!早春,杏花競相爭艷,像雲朵般在原野浮動;不久,桃花、櫻花也開始綻放,從晚春到初夏,先是大紅花,緊接著是綻放甘甜香味的黃花開滿遍地;在夏天,由於整季幾乎不下雨,草木逐漸枯死,但是櫻桃及橄欖果實正結實柔桑,成熟的黑紫色橄欖樹果實,在夏天呈現蘋果般紅黃綠相問的色彩;秋天,林蔭道一片鮮艷的黃葉,行經其間,宛如通過織錦的隧道,很浪漫呢!」*她熱絡的介紹,不自覺的闔起雙眼似在腦海裡溫習著所有美麗的景致。
  「海蕾,我真羨慕你能住在這兒,成天和花草為伍,心情一定很怡然吧?」想著住在修道院宿舍沒人可以陪著說話的乏味日子,喜兒不禁懷念起廣州的生活。
  她不懂為何自己那時候可以對一成不變的日子感到津津有味,現在卻不行?
  「喜兒……」海蕾有苦難言,惶然的心教她不想對初識的好友道出內情,她真的不願失去這個得來不易、與她心意相通的朋友。
  「你想來聚風堡和我一起住嗎?」她突然興起一個念頭。只要喜兒願意搬來,往後她的生活肯定不再那麼寂寞了。
  「這……怎麼可以?」她唐突的提議震愕了喜兒。
  「為什麼不可以?」
  「學院規定得住宿的……」
  「我就沒有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請大哥幫你向修女說去,他貴為第二十三任洛瓦公爵,相信修女會願意再破例一次的。」即使心裡沒有多大的把握,海蕾還是告訴自己一定要說服喬夫幫忙,無論如何。
  「海蕾,先讓我考慮一下,好嗎?」喜兒思忖著可行性與一些可能釀生的後果,只能暫時推卻她的美意。
  「好吧,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會想錯過與這麼多花草為伍的機會,對不對?」料準她熱愛園藝,海蕾以此誘引她。
  ***喬夫?洛瓦一回到城堡,耳畔立刻竄進輕鬆愜意、無憂無慮的笑鬧聲,有別於以往的凝窒。
  跟著一道進門,緊摟著喬夫手臂的美艷女人——伊蓮,維雷公爵的遺孀,也聽到那串銀鈴般的笑聲了,身子因此僵硬了好半晌才拉回意識。
  「喬夫,你今晚另外舉辦了宴會?」她撒嬌的發出埋怨聲浪,音調裡淺藏著不悅。
  「沒有那回事,今晚我只宴請你一人。」喬夫掩斂眉間的納悶,輕佻的抓握她的下顎,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女人方面,他可是駕輕就熟,憑著傲人的家世和俊朗的外表,沒有人能逃離他的懷抱。
  「討厭!」得到他的保證,伊蓮作戲般的睨了他一眼,有些口是心非地嬌嗔了聲,不規矩的纖纖五指已悄悄探向他的褲襠處。
  喬夫及時拉住了她,放浪一笑,「等等,伊蓮甜心,這事兒不急,我們有一整夜!」
  他蔑視為他神魂顛倒的伊蓮,她渾身充滿金錢堆砌出的垃圾,香水味刺鼻得令他欲嘔。可是為了解放的生理需求及另一個原因,他願意勉為其難的忍受。
  女人是他最瞧不起的生物,活著只為瞭解決男人的需要罷了。
  「那我們快回房間去——」伊蓮迫不及待的拉起他的大掌,欲往他的寢室走。
  「你不先喝杯酒嗎?伊蓮,你知道我是最講究營造情慾氣氛的男人。」喬夫暖昧的對她眨眼,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拉了下人鈴,他等著城堡總管來解開他的疑惑。
  他得知道他的「寶貝妹妹」今兒個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麼不對勁。
  「爵爺。」
  「老畢,這個笑聲是怎麼回事?」堡內的任何事務,只要詢問這個在聚風堡服務滿四十年的總管,都能獲得第一手的解答。
  「回爵爺,小姐和她的朋友正在起居室聊天。」
  「她的朋友?」喬夫的聲音明顯提高了許多,像是難以置信。
  「是的。」
  「哪來的朋友?」
  「小姐介紹給堡內傭僕認識時說是學院裡的同學,下午下課她是和小姐一同搭馬車回來的。」
  「哦?」喬夫一對深邃的眸子瞬間盛滿著令人難以解讀的情緒,「這麼說停留有一段時間了?」最後這句話似自問自答。
  總管像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不過那名女孩兒不是法國人,聽說來。中國。」
  「中國?」這可有趣了,他那安靜得近乎自閉的「妹妹」竟結交了一個異國朋友?看來那個女人肯定不簡單。
  「沒事了,等會兒送瓶酒到我的寢室。」
  打發掉總管,他側頭對艷光四射的女伴說道:「伊蓮,陪我去會會那位中國女孩吧!」
  ***「喜兒,晚餐還滿意嗎?」
  「當然,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豐盛的一餐了!」喜兒的唇上再次浮現笑意,像舔過奶油的貓一樣地滿足。「炙松雞、烤羊肉、熏鮭魚、檸檬派、草莓餡餅……足足有十二道菜呢!」
  即便家裡宴客,她也未嘗過如此美味的美食。來到法國後,新鮮事似乎一直不斷發生。
  「真的,沒有騙我?」海蕾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笑得好不開懷。
  「我為什麼要騙你?除了那些西式刀又我還拿握得不太順手外,你家廚子的手藝好得沒話說。」她發自內心讚美。
  在一張比她的床還大的桌子上用餐還是頭一遭呢!美麗的餐具陳列著,還有那些繪有漂亮圖案的盤子……真的令人目不暇給。
  「你喜歡就好,我家廚子難得展現廚藝工夫呢!」
  「為什麼?」喜兒啜了口花茶,覺得今天的一切好似夢幻般地不實際。
  「平常時候我很少吃這些得大費周章的食物,我的晚餐通常以幾塊點心潦草解決。」
  「那你父母呢,你不是還有一位哥哥?」喜兒不假思索的將疑問宣之於口,不知這個問題已深深觸碰到她從未癒合的傷口。
  「我……」海蕾躊躇著,不曉得該不該將實情告訴她。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知道喜兒不是那種憑藉身世來選擇朋友的勢利女孩,可是要她現在就坦白,她真的沒辦法。
  就在進退兩難之際,一個聲音的介入,解救了她。
  「海蕾,你有客人?」喬夫摟著伊蓮健美的腰肢,出現在起居室的門旁,望著海蕾的神情,就像個關愛妹妹的兄長,溢滿寵溺的笑意。
  「喬夫,你回來了……」海蕾的心情不知道是訝喜還是緊張,趕忙站了起來。
  對面而坐的喜兒,見著她的動作,也慌忙的跟著起身。
  「不幫我介紹嗎?」像頭迅捷靈敏的豹,喬夫的移動悄無聲息,瞬地已來到兩人的身前。
  「喜兒,這位就是我……大哥,喬夫?洛瓦,也是第二十三任洛瓦公爵。喬夫,她是國喜兒……我在修道院的好朋友,來自中國。」
  「喜兒小姐,你好。」喬夫一對藍眸直瞅著她,唇角深嵌了抹幽魅笑痕。
  好朋友!?他沒想到他的「妹妹」還能結交到朋友,他一直以為她這輩子不會有朋友。
  修道院的規矩是這樣的,無論距離遠近,女學生皆得住在宿舍裡,過著團體生活。不過打從海蕾入學前,他就先向修女打過招呼了……嗯,或許形容詞是用得好聽了些,老實說,他是以公爵的身份施壓,要修道院的宿舍拒絕她的住宿,讓她繼續待在城堡裡。
  這樣的舉動代表他疼愛妹妹嗎?也許有人會這麼想吧,但說他們兄妹不合的也大有人在。
  事實究竟合不合,大概只有雙方知情,唯一清楚的是,在外人面前他從不給她壞臉色,他以絕佳的包容度當她的「兄長」,即使他從不承認這個身份。
  「洛瓦……公爵,你……好。」猛一抬頭,望進他那犀利的眼眸,喜兒的心臟登時瘋狂的跳動,像是一匹無鞍之馬,難以駕馭方向。
  他的目光彷彿要將她的一切全部看透,讓她無所遁形。
  那張男性的臉龐如刀鑿的線條,意外的剛硬,欠缺她所見過的法國人慣有的優雅,卻更加的俊美惑人。
  「海蕾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喜兒小姐很了不起,這可是她第一次帶同學回家。」說話的同時,喬夫依舊盯著她的俏臉不放,將她所有的表情反應盡收眼底。
  他不過幾個注視罷了,她就嚇得六神無主了。世界上還有如此單純的女人,真的頗教人意外。
  她的雙眸像黑水晶,不真實得像洋娃娃彩繪的眼睛,她有高而圓滿的聰明前額,陡峭的頰骨和小巧的鼻子,富有魅力的小嘴豐潤有型。
  「我……」驚覺他仍一直看著自己,喜兒慌亂的垂下螓首,雙手無措的交叉搓扭著。
  知道自己這樣很不禮貌,可是她就是不敢正面迎視他的眼神。
  也知道她該對他微笑,然而,冉起嘴角也許並不困難,困難的是那顆無法抑制的心。
  她的心不曾跳那麼快過,她覺得它就要躍出胸口了。
  「喬夫,喜兒很怕生的……」海蕾握住了好友的柔荑,灌注勇氣予她,「今天在學校,艾莉莎和萊拉她們聯手欺負我,幸虧喜兒站出來為我說話。」
  快樂的心情像要飛起來一般輕鬆,她打從心底感激著喜兒,謝謝她成為了她與喬夫之間的話題……在今天以前,住在同一屋簷下的他們,幾乎不講話、不對談。
  「哦?這可令人玩味了,她看起來不像懷有那種過人勇氣的女孩。」
  「所以我才會那麼佩服她。原本一開始被圍攻的人是喜兒,艾莉莎她們懷疑她勾搭都爾和基穆,可是事實上喜兒並不認識他們……」
  「她在自顧不暇的情況還出面為你說話?」喬夫看著喜兒,突然想知道一個人的頭顱可以垂到多低的程度。
  他有那麼駭人嗎?瞧她的五官都快與前胸相貼了。
  「嗯。」海蕾將好友的手握得更緊。
  喬夫明顯地感覺到海蕾不再憂鬱著一張臉,話也變多了……他確定了國喜兒的影響力,也肯定了她們之間建立起來的友誼。
  她燦爛的笑容教他不禁掄握雙拳,在這一刻,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既然海蕾視她為好友,那麼他當然不會忽略沖跳出來搞亂一切的她,更不能太虧待她的地位。
  好朋友嗎?如果她想成為海蕾多年來的第一位朋友,那麼她就得有被毀滅的準備。
  他要他的「妹妹」一個人,永遠一個人,他當然會給她想要的物質享受,但她不能有朋友,更不配擁有他的關心……國喜兒的出現本不在他的許可範圍之內,但既然來了,他會陪她玩玩的,到時候再撥些時間聽聽她的後悔。
  「喬夫……」被晾在一旁許久,因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伊蓮終於忍不住的發牢騷,扭擺著健身有成的窈窕身段膩貼在他的身側。
  喬夫微怏,笑容突地凝在嘴角,似乎不太高興她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湊一腳。
  「喜兒小姐,對不起,我今晚另有客人,不過我可是誠心誠意歡迎你常來聚風堡作客。」他像個張了網的獵人,詭異地笑了笑,而喜兒就像是黏在網上的蝴蝶,無論如何振翅也飛不掉。
  「對了,喬夫……」海蕾斟酌著字句,太久沒和他說話,她既興奮又緊張,「可不可以拜託你和葛德修女談談,讓喜兒住進聚風堡可好?」
  「海蕾,不要——」喜兒情急,將閃過腦海的第一個想法脫口而出。
  喬夫微愣,隨即重新拉開一抹魅力無窮的笑孤,「喜兒小姐是不喜歡聚風堡,還是對我不滿?」
  「不、不是的,我只是……」他如火炬般注視的熱力,融化了正要竄出喜兒喉間的聲音,像是被他的目光鎖住,她只能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喬夫,喜兒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了。」海蕾幫著說話。
  「對不起……」好不容易,喜兒找回了舌頭,要回了說話能力,「我剛才話說得太急了……」
  「這樣就好,否則我真會為了你討厭我而耿耿於懷呢!」
  「不會的……」討厭他,不可能的,他讓她的心跳一直平緩不下來……
  「不過海蕾這個要求我恐怕還是無法承諾,修道院的規矩是訂給所有學生遵守的,因為我的私心已讓海蕾成為第一個例外,若現在再多一個,大家一定都要不平了。」他將一段話說得完美無瑕,內心的盤算卻只有自己明瞭!任何能加速她們友誼濃度的因數,一律得砍除!
  「雖然如此,聚風堡還是隨時敞開大門歡迎你的來訪。」
  「謝謝……」喜兒竟鬆了口氣。
  只是一會兒的光景罷了,她就又驚又畏,心跳和呼吸都不正常了,她無法想像一旦住進來,自己如何與他天天見面而不緊張……
  「那就先這樣吧,我還有要事得辦,改天再聊。」喬夫端量著她最後一眼,收進眼底那窘澀的模樣,竟教他下腹倏地竄起了一陣燥熱。
  有些粗魯地,他摟了伊蓮旋身,以一種霸狂的姿態在伊蓮的唇上深吮了一記,引來她欲拒還迎的嬌吟。
  「謝謝公爵……」喜兒不敢再看他,即使只是一個表情,然而眼角餘光卻禁不住跟隨著那兩抹離去的身影。
  「喬夫,人家不管,你剛剛忽略了我那麼久,我要你等會兒好好補償我。」伊蓮整個人幾乎半掛在他的身上,藉機想討取他的溫柔。
  「我的好伊蓮,你忘心了嗎?在床上我向來任由你擺佈。」
  喬夫不避諱身後的兩人,盡情的與懷裡的女人調情,狎謔戲語說來勾人心魂,惹人心兒蕩漾。
  反正已經沒有什麼惡行和墮落行為是他沒嘗過的,它們為他帶來不同程度的滿足感。
  他作好準備了,今天以後,他的生活應該會更刺激、多采多姿才是。
  征服一個嶄新的女人,他向來躍躍欲試的。
  一直目送著兩人的喜兒,發覺喬夫的大掌始終遊移在伊蓮姣好的圓臀上或揉或捏,兩朵嫣紅霎時襲上了她的雙腮。
  「他……他們……」她驚愕的張口結舌,抬頭望著海蕾尋求解答,殊不知此舉等於問接承認了自己方才偷偷摸摸的行徑。


第三章

  天剛破曉,大地顯得特別魅惑,晨霧將四周渲染成一片灰蒙。
  喜兒散步在修道院內的林蔭道下,心情愉悅的享受早晨的新鮮空氣,嘴角綻放著滿足的笑容。
  每天的這個時候,整條林蔭大道只有她一人,她可以隨心所欲的或走或跳,毋須顧忌他人的側目。
  這樣的生活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若在廣州,這根本是奢望,連到廟宇上香都得躲躲藏藏了,更遑論是自在的在大街上閒逛了。
  爹爹總是覺得對不住她,認為這些困擾都是他造成的,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怨怪他的意思,她明白他是為了要給自己過好日子、讓她衣食無虞,畢竟他們誰也無法預料會導致今日的追求盛況。
  「喜兒小姐這麼好興致,起了大早散步,不介意多個人陪伴吧?」
  喜兒身子一僵,自身後竄來的這道聲音,記憶猶新,像是深刻在心版上,熟悉的不得了。
  頓了一會兒,她突然拔腿往前跑。
  身長將近一米九的喬夫,僅幾個跨步就牢牢的攫住她的手臂,成功阻制了她的逃離,甚至將她帶至了一棵強壯的大樹前。
  「你似乎很怕我?」像是一尊銅像,他杵在她面前,不容置駁的執高她的下顎。
  手中細緻滑膩的觸感,教他愛不釋手。
  「我沒有……」
  「那為什麼我一出聲,你就跑?」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一刻她什麼也沒空多想,她的雙腳就自動邁開了。
  「沒騙我?」他從容的問道,身子順勢朝她更加逼近。
  「沒有……」喜兒想反抗,想建立屏障,可是她卻像已被惡貓當成目標的老鼠般,毫無脫逃的機會。
  背抵著樹幹,前方有他的阻擋,她寸步難離。
  且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對一個如此高大的男人而言,若強用蠻力對付,則猶如以卵擊石,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瞧出在她心底盤旋的意圖,喬夫以半笑半警告的語氣說道:「不要想逃走,除非我願意,否則到我手上的獵物從沒有逃走的記錄。」
  「什麼……意思?」喜兒怔在當場,不懂他話中的含義。
  他真的當自己是貓,而她則是一隻怯弱、對於侵犯一毫無招架之力的老鼠?
  「沒事。」他一意孤行的轉移話題,「現在我有這份榮幸邀你做一趟晨間散步之旅嗎?」
  以無可挑剔的禮儀,他展現絕佳的紳士風度,彎腰伸手等待她的應允。
  相較於他的優遊自在,喜兒霍地驚察一事,不安的四下張望,「這兒是女子修道院,男賓止步,你怎麼進來的?」
  「我以為你會想見我,所以我就來了。」他的語調令人無法查探他心底的情緒,有些吊兒郎當。
  就像鐵遇到磁石一般,或者也可以說像誘餌遇到了飢餓的大鱸魚般,總之,他是要定了國喜兒。
  玩遍了各種絕色美女,但像她這樣擁有矛盾特質的美麗女子卻不常見。
  月彎般的眼簾在她的小臉上,是那麼的楚楚動人,在那雙黑玉似的大眼中蘊藏的是堅強與脆弱的雙重組合,交織成一片排惑的魔網。
  聞言,喜兒全身僵硬如石,無助的說:「洛瓦公爵,請你不要這樣……」
  「不要怎樣?」瞧她畏怕的樣子,他的興趣因此被挑得更高了。
  「不要開這種玩笑……」他低啞的聲音連同溫熱的空氣一道灌入喜兒的耳裡,打亂她的迷思,引燃她更熾烈的迷惑。
  「你真的認為我在開玩笑嗎?」他邪笑的呵著熱息至她頰畔,「難道是我昨天解讀錯誤,誤以為你對我有好感?」
  在花叢中打滾多年,女人的心思情緒都逃不過他犀利的眼,昨天她的窘迫已告訴他,她對自己的感覺——
  閃爍飄忽的目光、說話語不成句,全可印證他的假設。
  他知道通常受過良好教養的女性,都有著無可救藥的高傲情結,對付這種千金,他會很邪惡的撩撥她們心底深處的渴望,並針對她們的弱點一一擊破,等到愛上他之後,他又會有禮的婉拒,讓她們著急得想佔有。
  也許她並不若那些高傲的富家千金,但保守的生長環境使然,讓她太閉塞了,他得好好開導她,點燃她的熱情,教她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附屬品。
  在她成為海蕾的朋友那一刻,她今後的命運就註定了。
  「你——」他散發出來的氣質過於強勢,有著不容忽視的剛毅,撼住了喜兒。
  連她自己本身都仍不甚確定的感情,為何他能說得如此肯定?
  她的表現有那麼明顯嗎?外人都看出來了,而她卻還迷惘著?
  「喜兒小姐,只要你老實告訴我,你並不喜歡我,是我誤會了,那麼我會很識相的走人,不再與你糾纏。」喬夫敵不過她白皙細嫩肌膚的誘惑,曲起手指輕拂過她的臉蛋。
  由於她的保留,碰觸她好像是大膽的侵犯,幾乎像是打破禁忌,但不就是那樣才使她令人無法抗拒嗎?
  這個爭奪搶佔遊戲,想必會是多年來最教他樂在其中的一個。
  「我……」喜兒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她雖單純,但絕非呆蠢,多少能由喬夫邪魅的眼光中看出他掠奪的意圖,可是她想不透一無所有的她,怎會有他要的東西?
  「沉默是表示我有這個機會追求你了?」
  「不是的……」喜兒亂了,眼前的情況一團糟,她乏力面對。
  「我喜歡聽女人說實話,你想不想更改答案,再重新回答我一次?」喬夫的手指邪肆地摩弄著她的唇瓣,沾惹內唇的濕濡來滋潤乾燥的外唇,看著她微微啟口的羞澀模樣,他揚唇笑了。
  「我不知道……」茫然的神智下,這幾個字自她的唇角逸了出來。
  她的血液如同滾燙的岩漿,隨著加速的脈動在皮膚下竄流,意識像天上的浮雲正逐漸在飄然遠去。
  愛情的影子隱隱約約,忽高忽低的晃入她平靜的心,為她矛盾的心海製造更多的影子。
  「嗯,這個答案我滿意多了。」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無措的紅赧,喬夫的下腹竟竄動了起來。
  這時候吻她似乎並不是高貴的行為,但驅使他的不只是慾望,那也是個試驗,他好奇地想知道她的反應,測試她會接受或拒絕……
  等等,他現在的行為叫舉棋不定、猶豫不決嗎?他什麼時候也開始為女人設想了?
  天啊,他是個貴族耶,高貴的血液在他身體裡翻攪,好像在告訴他,用不著這麼拘泥禮教——
  於是,毫無預警地,行動能力戰勝了理智思考,他立即合住她微張的唇,清磊的俊容勾起一抹魅惑的笑,粗魯又不失溫柔地以舌挑弄她的唇齒,邪惡地擺佈著她脆弱的感官。
  「唔……不,不可以」他溫軟的舌一觸及口腔內壁,喜兒陡地恢復思考能力,奮力想推阻他蹄越禮教的侵犯。
  「真的不可以嗎?」對於她的反應不予理會,他蹌著她的下唇,口齒不清地嘎語,時深時淺挑逗著她的舌,繚繞纏綿。
  「不可以,我們不是……」他肆意又狂野的吻令她燥熱,浮上降頭的更是無助的惶恐。
  喬夫輕易的攫住她推拒的雙手,「不是情人,或者……不是夫妻?」中國的保守傳統在這當口可真礙事。
  「喜兒,別拒絕我,吻對法國人來說只是打招呼的禮節,沒有特別涵義的。」
  「真……的?」喜兒拚命換氣喘息,他的體重讓她感覺像是被壓在水底般,他吸取她肺中的空氣,而她就要溺死了。
  「我從不欺騙女人。」不過這回卻破了例。喬夫在心裡補上這句話。
  他俯首再次觸碰她的唇,但不深入,下壓、撤退,徐徐地勾引她,直至她吟歎出聲,纖指緊攀住他、鎖住他的頸後……
  「嗯……」
  喬夫眉間勾勒出一抹邪佻的笑痕,伸長舌急急攻佔她口中的空間,一次次的戳刺、攪動,充滿了狎肆的侵犯。
  滾燙的舌浪像是原始的繩索勾住她所有的感官,粗糙的五指折磨著她頸間,和臉龐吹彈即破的雪白肌膚……
  在他的不斷撫弄之下,喜兒的理智幾近癱瘓,防衛心也跟著崩裂。一股甜美的馨香與粗獷的男人味頓時結合,形成一股詭異美妙的氣息,圈繞住兩人。
  當!當!當!
  修女掌控的揚鈴聲突然傳來,喚回了亦醉溺其中的喬夫,「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用早餐了。」
  他意猶未盡的鬆開她,體貼的替她撥掉落在黑髮上的枯黃樹葉。
  「好……」
  初嘗舌液交纏親密滋味的喜兒,無法像他一般收放自如,紅艷的一張臉嵌著茫然的光彩,緩緩的探出粉舌舔舐著雙唇,本是自然不做作的動作落入喬夫的眼底卻形成了另一種風情,構築了另一種魅力,觸動著他的自製力。
  突然想起圍牆後頭還有第三者,喬夫往左一跨,將她被情慾洗禮過後燃著媚惑的表情完全隔絕了起來。
  「先回去洗把臉再去餐廳吃飯,懂嗎?」
  「嗯。」喜兒嬌羞的點頭,像是完全失去自我主張的小孩,只能隨著他的指示行動。
  圍牆外,馬車旁兩名男僕在嘗試各個角度都看不到喜兒的神態後,一臉懊惱的靠坐在牆邊。
  「爵爺真有辦法!」胖僕口吻聽不出是佩服還是羨慕,也許嫉妒的成分會多一些。
  「又有一個女孩陷入爵爺的魔掌中了,他就是有那種把女孩子耍得團團轉的惡習,而時下的女孩子又偏偏像飛蛾撲火般的靠近。」瘦僕感歎的說。
  「但這個中國妞好像和爵爺以前交往的女伴相差很多。」
  「是啊,反應青澀多了!」
  「聽說她是海蕾小姐的同學呢!」胖僕將聽來的消息告訴他。
  「對啊,我也聽說了,海蕾小姐昨兒個才將她帶回聚風堡,沒想到爵爺今天就親自來會她了。」瘦僕在聚風堡做事都三年了,還沒見過主子為哪個女人如此早起。
  「你說爵爺這次和她會玩多久?」好賭成性的胖僕,興致一來,又想賭了。
  「我……」瘦僕正想發表高見,一抬頭卻見主子已一臉陰鬱的佇立在胖僕的身後,聲音趕忙全吞進肚子裡。
  「爵爺!」他求饒的行禮。
  胖僕因夥伴這一聲叫喚,心跳都停了,跟著轉身,連主子的表情都不敢看,一逕垂著頭,「爵爺…」
  「以後再讓我聽到你們討論我的風流史,你們就準備滾出聚風堡!」喬夫上馬車前,撂下這麼一句話。
  ***海蕾下了樓,愈接近餐室的位置,愈覺得不對勁。
  平常這個時候,城堡內來來去去的傭僕是沒有這麼繁忙的,而且今天經過她身邊問好的僕人們,似乎都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心裡恍似有所顧忌。
  「海蕾小姐早,爵爺已經入座了,就等你一起用餐。」來到餐室外,一樣的是如同尋常習慣和她問早的總管,不一樣的是他出回的話。
  海蕾驚訝不已地問道:「喬夫起床了?」
  「嗯,爵爺昨晚特別吩咐過廚子今天早餐得準備的食物,他好像本來就打算今天要早起。」
  「你怎麼沒事先告訴我?」海蕾有些慌急、有絲不悅,若是早知道喬夫今天要和她一起用早餐,她會比平日早起,絕對不會讓他等她……
  她不希望他對自己的印象更糟。
  「我……」
  「算了,老畢,你看我現在的樣子可好?」她不安的摸撫著一頭鬈發,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只怕有哪兒不妥。
  「小姐的樣子零缺點。」畢總管覺得她有些小題大作了。雖然爵爺很少在家用餐,但她也沒必要那麼緊張吧?
  「那就好……我進去了。」鼓足了勇氣,海蕾踏入了瀰漫著香味的餐室。
  「喬夫,早安。對不起,我睡晚了……」她在入座前先賠不是。
  「你沒有睡晚,是我今天起早了。」喬夫淡淡的說,示意女僕將早點奉上」。
  所有的訝異都比不過他的這句話,海蕾看著他無懈可擊的餐桌禮儀,突然覺得這一切好不可思議。
  已經多久了,一直與她維持著適當距離的兄長,今天不但肯與她同桌用餐,態度甚至還勉強稱得上和藹,天知道他的客氣向來只在外人面前。
  「你今天有要事待辦嗎?」難得獨處,她不想讓時間在沉默中溜走,又問了句。
  「算是吧。」喬夫模稜兩可的回答。
  今天農莊沒事,在外地的投資亦沒出問題,他早起不過是為了他的計畫。
  他需要自她的口中得到關於國喜兒的資料,即便那些資料他早已掌握了大部分。但為了不讓她太早起疑心,他只好犧牲一些睡眠時間了。
  「喔。」這麼一答一問之後,海蕾已經辭窮了。
  「想不想和我談談你的好朋友?」喬夫直接切入重點。
  「你是說喜兒?」
  「或者你還有其他的朋友?」他可不這麼認為。在他如此處心積慮的設計之下,他不相信她還有機會認識外人。
  海蕾落寞的搖頭,「現在就屬喜兒和我最好了。」
  「你不帶她來城堡了嗎?」
  「可以嗎?」她的臉龐躍上興奮的期待。
  「為什麼不可以?」
  「我怕你會生氣……」海蕾認為他都排斥自己了,一定也容不下她的朋友,就算那天她察覺他看喜兒的眼神不太一樣……
  「我為什麼要生氣?那天我不也歡迎她再度光臨了?」內心也許不平靜,但謊話說來卻不疾不徐,毫無破綻。
  即使他是確定了國喜兒的心意,然憑藉他們現在的關係,她肯定會顧忌東、防衛西的推辭他的邀約,而不來聚風堡作客,所以他只能將希望放在海蕾身上。
  國喜兒來城堡,他的計畫進行起來會更容易順手些。
  「那我真的可以再邀請喜兒來了?」
  「只要你高興,以後這種事情毋須再過問我的意思、徵求我的同意,你也算是聚風堡的一分子,不是嗎?」
  「謝謝你,喬夫。」海蕾由衷的感激。她不曉得是誰改變了他,拉近了他倆的關係,不過她會永遠銘記在心的。
  一種嫉惡如仇的報覆信念,在喬夫心裡砌成一道牢不可破的牆,看著她的笑臉,他笑得陰冷。
  無妨,就讓她享有短暫的快樂吧!這樣成功報復的快感,才能更暢快人心。
  現在她還不夠孤單,他要她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孤單,那種無援、無助的感覺,他要她也嘗嘗!
  至於國喜兒,她千不該萬不該出現,更不該得到海蕾的信任,當了海蕾的好朋友!
  ***海蕾甫帶著喜兒一同回到城堡,畢總管已恭候在大門口迎接她們。
  「海蕾小姐,爵爺正在書房等你。」
  「喬夫在家!?」又是一記驚訝,這個時間他向來不在的。
  「是的,爵爺似乎有要事交代,請你一回來立刻過去一趟。」盡責的總管將話完整的帶到。
  「喜兒,你先到我的房間等我好嗎?我去去就回來。」海蕾一臉抱歉的對身旁的好友說道。
  「沒關係……」他們的話題不過談及喬夫罷了,竟已牽惹出一片紅潮覆蓋在喜兒的臉」。
  幾天前清晨的那一吻,一直深刻的旋蕩在她的腦海中,無法淡去,甚至愈想記憶益加清晰……
  她幾乎忘了那一吻是怎麼開始的,而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任他吻著自己而不反抗……現在的她好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總覺得答案之於她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唯一記得清清楚楚的是他說要追求她……
  坐在海蕾的房間內,喜兒兀自沉溺在自己的心緒中,以至於身後出現了個人也絲毫未察覺。
  「你好像很容易失神。」這句話無關詢問,而是一個敘述性的肯定句。
  「喬夫……不,洛瓦公爵……」喜兒驚惶的回頭,見到方才思緒中的男人,臉色不自覺又染上幾抹羞紅。
  「叫我喬夫。」喬夫糾正了她的稱謂,並將兩人僅剩兩步遠的距離縮短成一步。「我喜歡你叫我喬夫時候的甜蜜,洛瓦公爵這個生疏的稱呼就留給其他女人用吧,」
  「是海蕾邀請我來的……」怕他誤以為自己出現在此有何不良的企圖,她急切告知。
  「我知道。」因為這是他的主意。
  「她呢?你不是有事找她嗎?」
  「嗯,我拜託她去朋友家幫我拿樣東西回來,所以她要我代為向你表達歉意。」喬夫尋常的表情,尋常的語氣,然暗藏在這片尋常之下,卻是一點也不尋常的心緒。
  他的計畫也許騙不了瞭解他心結的好友,但哄瞞這兩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卻綽綽有餘。
  方纔他不過用輕一點的語氣托求海蕾的幫忙,她不疑有他的立刻應允了,且口氣甚至有些一訝喜。
  這種事情其實派個傭僕去辦即可,可為了成功勾引國喜兒,他必須支開極有可能礙事的海蕾。
  「那我……」
  「你該不會想告訴我你要回去了吧?」喬夫堵住她未竟的話語。
  「海蕾不在……」喜兒意識到此時的情境又像那天清晨一樣,又是兩人獨處,教她尷尬莫名,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嘴邊的淺笑與俊逸奪人的五官,無不撩撥得她心旌微蕩。
  「莫非你嫌棄我的作陪?」
  「當然不是!」話說得太快,反駁的語氣過於猛烈,於是自然令人產生太多不當的聯想。
  喜兒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為什麼一碰到他,她就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心神與情緒了。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變得不像自己嗎?
  喬夫的藍瞳掠過星芒,俊臉漾出一道揉入魔魅的肆笑。「不是就好。」他輕淡的說,對她的窘況假裝視若無睹,給她台階下。
  「來吧,我帶你去認識一下這座如今屬於我一人產業的城堡。」
  「我可以嗎?」喜兒有些受寵若驚。
  「如果連你都沒資格,我想不出還有誰能享有我的親自介紹。」喬夫露出一貫的笑臉,施展他獨特的魅力,讓她以為他的溫柔只為她一人,準備將她手到擒來。
  那晚那個女人呢?心裡有個聲音催促喜兒向他詢問伊蓮與他的關係,他是否也曾經帶她參觀聚風堡……可是她畢竟還是缺乏勇氣。
  喬夫帶她走過城堡的每一角落,耐心的解說:「這座城堡最特別的地方,莫過於貫穿城樓中央,從一樓通往屋頂的石造螺旋梯。這座螺旋梯雖然是以同一個主軸為中心,由二座螺旋梯組成的,但是上下樓梯的人都可以在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走動。」
  「這座城堡的歷史好像很悠久了。」喜兒著實佩服法國人的巧思,居然能設計出如此宏偉、匠心獨具的城堡。
  「但壯觀依舊,不是嗎?」
  「嗯。」
  直至登上城堡的頂端,喬夫始終牽著她的手,傭僕們見著他們的時候,那一閃即逝的詫異表情,正是他要的效果。
  「法國的城堡中,除了聚風堡,罕見這種在屋頂設置露臺的例子。各具巧思的高塔並列在屋頂」,競相媲美造型,往下還可俯瞰廣闊的庭園與森林,據傳,昔日洛瓦家族的先人經常在庭園舉行騎馬比矛的活動,宮廷貴族和女眷則坐在露臺欣賞。城堡庭園的面積約五十五平方公尺,圍牆長達三十二公里,以前圍內絕大多數是狩獵森林,林內有無數的野鳥、鹿、豬、兔等野生動物,歷任爵爺招待賓客時,偶爾也會在此舉行狩獵活動,不過現在我不時興那一套,景觀設計全交給下人去負責。」
  「我覺得現在的樣子就挺好的,很有特色也很有感覺。」若是一踏進城堡就得面對成群結隊的鹿、豬等龐大動物,她肯定再也不敢來了。
  〔是嗎?」喬夫對她的說辭持著保留的態度,她的懼怕幾乎全寫在臉上了。真是個膽小的女孩。
  「這兒風大,咱們回堡內吧,我帶你到聚風堡裡我最常待的地方坐坐。」
  看著她撥按著被風刮吹而拂面的黑色髮絲,動作是如此的撩人,樣子是那麼的性感,喬夫突然決定放棄當個謙謙君子,繼續這種無聊透頂的介紹,打算讓危險的遊戲提前開始。
  喜兒還來不及回應,已被他拉著走,不,該說是跑,因為她實在跟不上高大的他的步伐。
  「這兒不是寢室嗎?」她記得海蕾介紹過城堡的寢室和客房都在二樓,而海蕾的房間就在樓梯上來的第二間。
  「沒錯。」走至盡頭,喬夫停了下來,直勾勾盯著雙頰因疾步而染上紅彩的她。
  「那……」他又那樣看她了,喜兒緊張的垂首,想說的話瞬間全忘光了。
  喬夫打開了厚重的木門,將低頭徬徨不語的她拉進了房間,並隨手帶上了房門,「我的嬌客,歡迎你蒞臨在下的寢室。」
  一切都即將展開了,獵物已經走進他佈下的蜘蛛網裡了。

第四章

  「你不是要帶我去你常待的的地方嗎?」寢室,這兩個字令喜兒吞嚥困難,而他暖味不明的聲調則叫他和心不停地冒著冷汗。
  眼前所見的是織錦垂幔的四柱大床,猩紅色地毯,幾張織錦座椅及茶幾面對著金紅色壁爐,構成了獨立的起居區。視線再溜回那張目標彰顯,寬大的床時,她的心跳猛地加快。
  「喜兒,你說一個人在家最常待的地方不是寢室,難道會是其他地方嗎?」喬夫笑問著她,手指已不安分的沿著她臉龐的弧線輕輕滑動,種下情慾的火苗。
  「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該來這裡的……」喜兒匆匆轉身欲走,喬夫比她更快一步,攫住了她的手腕。
  「沒有什麼該或不該,我們都分享過那麼親密的吻了,我邀請你到我的寢室,我不認為有何不對。」幾世紀以來的財富地位使洛瓦家族的男人一向不拘社會小節,一貫我行我素,即使醜聞纏身,也絕對不屑一顧。
  視道德輿論為糞土的他,理所當然不會覺得奪去一個處女的貞操有什麼好悔恨的。何況邀請一個女孩到房裡助她一臂之力,讓她一夕之間成為女人,這可是件功德無量的事。
  和處女往來不是他的習慣,但佔有身為處女的國喜兒,卻是他計畫中必須執行的一個步驟,他要她的身心全部屬於他一人,再也裝不下其他的人事物。
  「可是……」喜兒對於法國人的開放早已有耳聞,然她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怎麼也無法將自小學來、聽來的男女禮教拋諸腦後。
  「你這麼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喬夫首次嘗到挫折感,想想,他何曾在帶女人上床前說了這麼多廢話?
  「不是你別誤會了。」喜兒急著宣示自己的心意。
  「那就讓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的……什麼心意?」頻頻咬舌,讓喜兒覺得自己好蠢。
  「你還喜歡我嗎?」喬夫乘著他的思考茫惑不清之時,拉她坐下床鋪。
  「我……」突然發現自己所處的位置,喜兒嚇得直往床裡鑽。「你……要做什麼?」
  他輕坐在床畔,手指流連在她的頸側,唇角清淺地掠過一抹邪氣的笑容,「上回我們的遊戲玩到哪了?」
  他不想再同她廢話了,幾乎忘了,他習慣在床上怔服女人,少了那些沒有重點、沒有營養的交談,床上運動有趣也好玩多了。
  「什……麼遊戲?」喜兒駭得發抖,他輕浮的眼神、富有攻擊性的動作在令她惶恐。
  她故作鎮靜,努力將視線飄移在四周——
  她看到大床的幃幕垂放著,兩邊用垂穗繫住,床上衾被是米色底,深藍色條紋,角落處繡著洛瓦家族名字的縮寫……她原想藉此轉移緊張的情緒,然那代表喬夫?洛瓦的字體卻令她的心更加高懸動盪。
  「你的膽子怎麼還是那麼小?不過倒是挺新鮮的,我還沒遇過像你這樣的女人。」按壓著她的下巴,他控制著力道不傷害到她,在她的配合下,順利的撬開她的雙唇,成全他的進攻……
  「不是的……藥膏好涼……」好羞,為了挽救自己,喜兒竟說了謊。
  「是嗎,你說謊的樣子真可愛!」回到床上將她摟入懷裡,欣賞她紅赧的面頰在昏黃燈光的輝映之下,顯得不可思議的動人心魄。
  「我……喬夫,你真的喜歡我嗎?」玩著自己的手指以分散緊張,喜兒沒忘記釐清自己心頭的那抹不確定。
  「當然了。」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彷彿答案已在他心中盤旋許久,就等著她來問。
  事實卻不然,這不過是他哄騙女人的技巧之一罷了,因為女人愛聽,所以他就說。
  他要國喜兒的心,所以她喜歡的,他會盡可能滿足她。
  至於結果會如何,留待日後再說,反正體內根深蒂固的無賴因數會無時無刻提醒他自己是個爵爺,所有人一旦有了權力,諾言對他們而言只是隔夜的奶油蛋糕,隨時可以丟棄。
  聞言,喜兒笑得甜孜孜的,視線越過他剛毅有型的下顎,望進他總能引人人勝、陷足其中的藍色眼海。
  「明天我帶你去雪西莉亞那兒做幾件新衣服。」他想他得幫她買衣服,一來當然是希望更能方便欣賞她的姣美身材,再來則是基於男性的佔有慾,他要她只穿他給的衣服。
  「雪西莉亞?」喜兒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因為它教她聽了覺得心酸酸也澀澀的。
  除了伊蓮外,曾經有多少女人也享受過他的溫柔對待,他的甜言蜜語是否還對很多女人說過?
  「我的一個好朋友,很多貴族千金的行頭都是由她一手打點的。」喬夫不著痕跡的笑了笑,當然知道他的小獵物吃醋了。
  原來她那麼死心眼啊!
  不過這樣最好,滿心滿眼都是他,一顆心自然會向著他。
  「可是我不是貴族千金。」喜兒有些愁怨的說。
  「在我心中,那些貴族千金一個也比不上你,我也不希望雪西莉亞將你打扮成和她們同個樣子,你是最特別的。」這世上居然還有一個女人的心澄澈明淨猶如一面鏡子,他一瞧便望進了內心深處。
  他這一生還沒看過有人生成那樣,黑色的瞳孔宛如一顆滾動的黑玉,晶瑩得教人移不開視線。
  「真的?」
  「你懷疑我的話?」喬夫反問,將問題丟還給她。
  「不是……我只是很高興……」喜兒又咬舌頭了,每回只要正對他的眸子,她就是這般沒用。
  「喜兒,答應我一件事。」喬夫抬高她的臉蛋,要她看著自己。
  「好……」他什麼也未說,喜兒已經認為自己會答應了。
  「你若想和我在一起,以後就少和海蕾來往。」
  沒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喜兒愣住了,「為什麼?」
  「海蕾向來不喜歡我和她的朋友往來。」喬夫簡單的說出一個理由。
  「可是她曾想拉攏我們……在一起。」她沒忘記初到聚風堡的那一天,海蕾對她說過的話。
  喬夫微愕,似乎在思量她的話是否屬實,但只是片刻罷了,立即置之不理,「不管她怎麼說,總之你若想和我在一起,又想為了她好,最好從今天起就避著她,這對我們三人只有好處。」
  「可是我和她是朋友,又是學院的同學,怎避得了她?」喜兒總覺得這樣根本不對,可是她又說不上來是那兒出了問題。
  他的態度看起來確實是為了海蕾著想,而且她也不認為他有那個必要破壞她與海蕾之間的友誼,但要她為了愛情而將友情拋棄,她不是那種人,覺得自己做不來。
  「喜兒,你要知道,日後你的生活重心就是我了,除非你對我不是真心。」喬夫說了句重話半逼著她。
  眼看只差一步計畫就要成功了,他絕不容許她在這當口才說不玩了。
  「我當然是真心的!」怕他心生誤會,喜兒宣告意味極濃的反握住他的手腕。
  「那你就別為海蕾擔心了,除了你,她總要結交新的朋友吧,你說對不對?」喬夫在她已動搖的心志上灑下催眠藥,將她的心魂完全操控。
  「嗯。」分析他的話亦有道理,喜兒答應了他的要求。

第五章

  瑪夏女子學院的下課鍾一敲,一群女學生魚貫地走出教室,鐵絲網外的男人也已引頸尋覓著那名教自己心動不已的黑髮女子。
  一會兒,他看到了!
  「國小姐。」
  柯德?基穆興奮地喊了聲,哪知他叫喚的女孩沒有回首,倒是其他三個不相干的女人已難掩驚訝地跑了過來,平日修養的貴族禮儀全數忘得精光。
  「基穆子爵,你怎麼會到修道院來?」艾莉莎搶先問話。
  「是啊,你好久沒到我們家喝下午茶了。」一直心怡於他的曼麗,有些憔悴的怨道。
  萊拉也想湊腳說句話的同時,柯德已經受不了的舉手阻止她,「諸位小姐,能否麻煩你們其中一位去幫我請國小姐過來—下?」
  眼看國喜兒就要走遠了,他僅剩的紳士風度也不再,急著打斷她們的滔滔不絕。
  「國小姐?」艾莉莎起初還反應不過來,倒是耿耿於懷的曼麗立刻就明瞭了。
  「就是國喜兒,那個中國人!」她忿忿不平的掄拳。
  「柯德,你不會真的看上那個黃種丫頭吧?」萊拉揚高聲音問。
  「曼麗,如果你願意去幫我請她過來,我誠心誠意邀請你當我明晚舞會的女伴。」不是他小人,但女子修道院不是任何一個男人能踏進褻瀆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利用曼麗對自己的欣賞,借助她的方便。
  「你沒騙我?」曼麗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出口邀請自己。
  「曼麗,你瘋了嗎?你不會看不出來柯德中意國喜兒吧?」萊拉給了她一記當頭棒喝,打退她盲目的熱情。
  「萊拉!」柯德快氣暈了,這個女人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見曼麗已沒有幫忙的意思,他只好靠自己,扯開喉嚨對著那抹漸離漸遠的背影喊道:「國小姐,國喜兒!」
  剎那間,不只喜兒,全部的學生都聽見他的聲音了。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喜兒連忙往聲源跑去。
  「對不起,請問是你叫我嗎?」
  「對,是我。」近看更覺她的纖麗,柯德看得有些癡傻了。
  「對不起,我好像不認識你……」喜兒客氣卻不失禮貌的說,並強烈感覺到曼麗等三人不友善的眼神。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出手的曼麗。
  但看著清晰的掌印烙在喜兒的臉上,她突然享受到一陣快感,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少在我面前裝清純,你說,你是怎麼引誘基穆子爵的?」
  基穆子爵?
  喜兒撫著臉抬頭看了長相斯文的男人一眼,終於想起他就是造成她被大家誤會、排擠的罪魁禍首。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還狡辯!」曼麗揚手又要揮下一掌,站在鐵絲網外的柯德束手無策,慌急的就地跳腳,就在這時候,自側方衝出一道身影,牢牢地將她的手攫住。
  「洛瓦公爵!」
  「喬夫!」
  「啊,好痛……」
  瞬間,只聽到艾莉莎、萊拉的驚訝,柯德的詫異還有曼麗的吃痛呼喊,唯獨受害的當事人怔愣在原地,一個反應也沒有。
  「你敢再打她一個耳光試試看!」喬夫冷沉的威脅目光,教人不寒而慄。
  「喬夫,你怎麼來了?」發現混亂中有著自己熟悉的背影,海蕾連忙跑來確認,尚未察覺危險的氣氛。
  「你跑到哪兒去了,為什麼沒和喜兒在一起?」喬夫恚怒的瞪著她,責怪她的失職。
  在他心裡已認為在學院裡保護喜兒是她的責任,壓根兒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海蕾怔住了。許久未見喬夫如此強烈的反應,幾年來他總是沉默,真正的情緒像被一層屏障給隔離了,令人無法探觸、瞭解,今天他的驟然轉變,令她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有些無所適從。
  她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個凶的人會是自己。
  「喜兒說她想回宿舍休息……」她們並不同路啊,怎麼在一起?
  這幾天喜兒不知怎麼了,每次邀她到家裡玩,她總推三阻四的,而喬夫更奇怪,最近常遺漏一些東西在朋友家,總要她去取回……好像突然之間,她和喬夫的距離拉近了,和喜兒的友誼卻變遠了。
  「喜兒!你的臉怎麼了,為什麼紅成這樣?」驀地,她發覺了好友的不對勁。
  「我沒事……」喜兒心懷愧疚,不敢面對海蕾,她不知道原來自己也算見色忘友之輩。「喬夫,是你說……我和海蕾……」
  經她這麼一提,喬夫想起來了,那個萬無一失的計畫,差點被自己發神經的感情用事給破壞了。
  「海蕾,帶喜兒上馬車!」他一臉陰鬱的命令道。
  「你們在做什麼?」葛德修女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又極力維持形象的樣子看來頗為滑稽。
  「洛瓦公爵!基穆子爵!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驚覺前者就立於修道院內,她差點暈厥過去。
  他驚世駭俗的行徑每每令她不知所措,難以做人。礙於他的身份地位,她不能指責他的不對,然又必須擔負起維持修道院的美譽……她發現自己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葛德修女,麻煩你再將這三位學生好好管教一番,尤其這一位,她剛才出手打了國喜兒,我想你不希望敞國的名聲因瑪夏而被外人唾棄吧?」喬夫指著曼麗,語帶警告,態度不畏不懼、斬釘截鐵,似乎並不打算為自己打破禁忌的行為道歉。
  如果修女們致力於將所有女孩教導成同一種典型,結果全都變得愚蠢,那麼他可不希望喜兒也變成如此。
  「是……」他形容得一副事態嚴重的模樣,讓葛德修女膽顫心驚。「曼麗,你還不道歉?」
  「可是他們……」曼麗不服氣的張嘴欲辯,卻被喬夫堵了下來。
  「另外,請容我提醒各位,國喜兒是聚風堡的客人,也是洛瓦家族的朋友,日後誰再欺侮她,或對她有何不良的企圖,等於是與我為敵……基穆子爵,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柯德望著三人的背影,不可思議的瞪大眸子,他是指國喜兒是他的女人?!
  孟浪狂野的喬夫?洛瓦何時如此表態、承認過了?
  再美的女人對他而言,仍舊只是可有可無的玩物,為什麼國喜兒不同?
  ***  一回到聚風堡,海蕾拉著喜兒的手就要往她的寢室跑,「喜兒,走,到我的房間去,我幫你……」
  喬夫霍地擒住她的另一隻手,「不用了,我來,」
  「喬夫?」海蕾不解的看著他。
  他的意思是要替喜兒處理臉上的紅腫?
  「我說把她交給我,你還有意見嗎?」喬夫有些問躁的低吼。
  那片紅腫是那麼的觸目驚心,他的心居然因此漫過異樣的不捨與疼痛,這根本不對!
  就算遊戲玩得再認真,除了在床上的時候,除了他的身體外,他的心對她不該有其他的感覺。
  「不,只是你們……」海蕾真的糊塗了。
  她一直知道喬夫對女人很體貼,可是他和喜兒的交情什麼時候那麼好了?
  「我還是去海蕾的房間好了……」喜兒幽幽的啟口。
  處在他們兄妹之間的立場教她為難,再加上方才漾生的紛亂愁苦情緒,讓她缺乏勇氣也想逃避與他獨處的機會。
  喬夫如鷹般銳利的目光瞥射過她,令她瑟縮了一下,她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她在他眼底看到的真是背叛嗎?可被背叛的人應該是她啊!
  他……說她是客人,在眾人面前告知她是聚風堡的客人,只是客人而不是戀人甚至愛人……
  她到底算什麼,難道說他之前的溫柔都是假的,只為了讓她心甘情願上他的床?
  隱隱察覺到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海蕾雖覺納悶,卻不敢也不想挑釁喬夫的脾氣,只能推促著好友,「喜兒,你還是一讓喬夫幫你吧,他比較有處理傷痛的經驗。」
  反正喬夫不會傷害她的,而且喜兒天性怕生,讓她多和他相處或許對她有助益也說不定。
  「叫下人送冰袋來。」喬夫專制夾帶蠻橫地拽起她的手,力道之猛,強迫她得趕上他的腳步。
  ***  「你該死的在搞什麼鬼?你在跟我耍花招嗎?」怒火沖沖的將她甩至床上,像只噴火的猛獅,喬夫出聲句句夾著灼人的烈焰。
  喜兒不語,坐直了身子,一逕看著自己擱在腿上的雙手,抽動的雙肩洩漏了她的情緒。
  「我的話你當成什麼了,耳邊風?」他的聲音愈揚愈高,尖銳得似會刺人。「你是怎麼答應我的,啊?你拿我當猴子耍嗎?」
  他激動的用力搖晃著她纖弱的肩膀,字字鏗鏘駭人。
  喜兒還是不說話,哽咽聲卻忍不住逸了出來。
  「你說話啊,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結果呢,背地裡和柯德搞七撚三?」她和柯德何時認識的,白天她在學院上課,一下課他的馬車立刻去將她接來,她哪來的時間和柯德來往?
  滿含水氣的眼眶,因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撲簌簌的直落而下,她抬睫,不能接受他如此不分青紅皂白的抹黑。
  他那孤絕的神情令她心神一陣迷惘,一股由內心所引發的無措與脆弱攫住她的心,在她最薄弱的意識中凝聚,讓她冷得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突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認識他,更不瞭解他,可她卻將身心全給了他,還死心塌地的愛慘了他。
  愛情來的時候真的沒有理由,在廣州,從未有一個男人像他一般,引發她的悸動……
  「該死的你,說話啊!」喬夫氣炸了,她不言又不語,教他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
  往昔只要女伴擺出小姐脾氣,在他面前耍任性,他從來不會搭理,轉身就走,但此刻他卻讓她超乎尋常的沉靜,搞得暴躁異常。
  喜兒只是哭,仍舊什麼話也不說,右手無意識的摸撫著被他擰握而痛紅的手腕。
  喬夫注意到她的動作了,「該死,都紅成這樣,你為什麼不喊痛?」
  他不知道真正該罵的人是誰,明明她的臉頰都被打腫了,這時候心裡一定備覺委屈,而他心一急,居然把她的手腕也擰紅了。
  「因為一點也不痛……」近似喃喃自語,她任由他審視著自己的手,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好重好重的束縛住胸口。
  「哪兒比較痛?」喬夫握著下人送來的冰袋,火氣驟斂,看著她問道。
  「這裡。」喜兒指著的地方竟是自己的心,不迴避他的眼神,這次她想望進他心裡。
  她告訴自己,如果他不要她,那麼她會躲得遠遠的,這樣就不會傷心也不會難過了。
  「你——」喬夫驚愣了半晌,「臉比較痛吧?」
  不等她回答,他逕自決定,將冰袋冰敷在她紅腫的臉頰上。
  究竟他在逃避什麼?他又有什麼好逃避的?難道是知道原來自己可以如此輕易的擊潰她的心情,他害怕了嗎?
  怎麼會,這不就是他的目的嗎?
  他要她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愛上他啊!
  「你……說的是真的嗎?」一面對問題,喜兒的勇氣硬生生打了折扣,連說話的聲音都細若蚊蚋。
  「什麼真的、假的?」
  「我只是客人而已,對你而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心情被自己搞得更加陰霾,喬夫一副煩悶的口氣。
  即使聽出他的不悅,喜兒還是執意要問到答案,「你在修道院告訴大家的那些話,你說我是你的客人,而不是……」愛人。
  她將最後兩個字隱在唇齒間反覆咀嚼,嚼得很久很久,卻還是沒有嘗到甜蜜。
  怎麼會這樣?
  這些日子他的溫柔體貼不是教她心動,他的靠近不是總惹她顫悸,她不是很信任他、很愛他嗎,那為何沒有甜蜜的感覺?
  就因為她不瞭解他嗎?
  喬夫不馴的眸心冷靜地鎖定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控訴坦承了她的一顆心已經隨著他而擺動了,事情順利得毋須他的操憂,他該高興的,不懂這會兒的躊躇為的是哪樁?
  於是,調適了心緒,收起所有負面的情緒,他回復到那個外界眼中輕佻邪肆的喬夫?洛瓦,玩世不恭地捧著她的小臉問道:「你很介意我的介紹稱呼嗎?」
  「你明知道我很死心眼……」
  「我知道啊。」喬夫沿著她的髮鬢,徐徐撫摸。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說?」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喜兒心中的芥蒂幾乎已經割除,語音柔得像不依的撒嬌。
  就在那一瞬間,她心中剛築成的堤防開始崩落,一塊塊掉落在初開的海底,而那裡,正泛起波波加糖的甜漿,中和令她難過的苦澀酸液。
  她就是無法抵擋溫柔的他,她抗拒不了他的溫柔……
  「那麼一段話就讓你否決掉我的全部了?」單手順著她的長髮,心中讚歎不已。
  以前他總覺得女人的頭髮要盤起來才好看,但現在他卻愛戀她被洩長髮的柔美模樣。
  他喜歡看著她的黑髮穿透自己的指間,就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閃動著黑檀木的光澤,黑絢得令人炫目。
  「你那麼不相信我嗎?」
  「我……」喜兒不確定的垂睫,不停的搓摩掌心,扯著乳白絲質手套的拇指邊縫。「我一點也不懂你。」
  喬夫誇張的歎氣,「喜兒,我不是個善於表達自己的人,你若不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又回來了,那個事事依順又柔弱的靈魂重新附回她的體內了。不過這樣還不夠,他要她完全的忠貞!
  今天這種事,他無法再見第二次!
  「真的可以問嗎?你……會不會生氣?」喜兒忌憚的凝睇著他。
  「只要我能回答的,我絕對不瞞你。」喬夫爽快的應允。
  然而,他清楚的知道,他的承諾時效性只在當天,過了一夜,便會成為水面上的氣泡,然後消逝無蹤。
  信了這一次,以後她就會學到經驗了。
  「那……」胸間充塞著滿足與幸福感,這一刻,喜兒覺得什麼都夠了,聽他如斯說,愛情的信心又漸漸加溫了。
  「那個……你真的誤會我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基穆子爵見面……」
  「可是他識得你。」以為調整好心態,也以為自己根本不在乎,可是再提起,他的雙手還是不自覺地掄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告訴我你不喜歡他!」不是要求,喬夫倨傲又霸道的命令。
  「我對他沒有感覺,我喜歡的人是……你。」她小小聲的說,又把頭兒垂下了。
  喬夫得意的揚唇,笑意擴大,「再告訴我,你水遠只會喜歡我一人。」
  「這輩子我只喜歡你……」喜兒將整顆心都剖開了,將她的愛無瑕的奉獻給他。
  「要不是海蕾在家,否則我真想吃了你,一天沒要你,我好想念你的味道……」這點他就沒有說謊了,他從不否認自己對女人身體的迷戀,尤其是清純的她在床上嬌浪的呻吟,教情慾熱火激狂煽惑,嘗過一次後,他便上癮了。
  喬夫含吮著她的耳垂,用舌尖去挑弄她的細緻,一隻手更是穿越裙底,直采她的花心,隔著底褲按壓她的敏感點。
  「嗯……不可以……」喜兒微弱地抗議,音量卻敵不過她的呻吟聲。
  「明天再到修道院的後門等我,知道嗎?」喬夫不捨的撤離,在她的小嘴上快速的啄吻一記。
  喜兒努力深呼吸想平緩自己的心跳,以輕點頭替代她的回答。
  「現在我差人送你回去吧。」每每在他撩逗下不能自已的她,已經是他的了。
  貪權嗜欲,是誰這麼說過他的?
  不過,多美好的形容詞啊,他站在人人嚮往的頂點,的確無所不能的掌握一切。
  二十年前的那個錯誤,他來不及阻止,二十年後,他要教間接害死他母親的那個女人之女生不如死,他的報復要發洩在她身上!
  國喜兒,一顆利用的棋子,僅是這樣而已。
  ***  打定了主意,修女才宣佈下課,海蕾立刻衝出教室,追上動作比她更快、已跑了一段距離的喜兒。
  「海蕾……」飛快看了一眼擋在自己面前的好友,喜兒怯怯的低頭,根本不敢面對她。
  「你真的在躲我。」她的神情和態度教海蕾信了這個已盤繞在心中,卻遲遲不想承認的事實。
  「不是的……」喜兒想解釋,卻又不知該怎麼啟口。
  她是真的在閃躲海蕾,但也不是真的,因這並不是她的意思。
  「喜兒,為什麼?」海蕾對她的行為感到匪夷所思,心裡卻已為此難過了許久。
  「我……」
  「是不是我做錯事惰,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你沒有……」喜兒急切地抬頭,眼眸的盡頭淚光閃閃。
  海蕾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她不像修道院的其他女同學一般鄙視她,在她無助時,她跳出來解圍,甚至不顧她是外來人,帶她到聚風堡作客……
  今天她會變得對自己稍微有點自信,全賴她的幫忙,她才是幕後的最大功臣。
  「還是你不能忍受我的什麼壞習慣或是怪癖,你告訴我,我可以改啊!」只要這段友誼能長存,她都要極力爭取。
  她不會忘了那一天喜兒帶給她的震撼,是她讓自己的生活重新染上色彩的。
  海蕾那張深擰的臉蛋,皺著苦鬱的眉頭,都讓喜兒不捨,心裡更添痛楚。
  「不是,都不是!」她搖晃著腦袋,覺得自己也快受不了這種躲躲藏藏又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她能感覺得到每堂課,身後總有兩道哀愁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她,知道海蕾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她答應喬夫了,所以她不能聽,只能盡可能的閃躲……
  「那你為什麼避著我?別說沒有,你的態度和先前相差好多,只要我去洗手間,你就不進去,下課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躲起來,就是不和我說話……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無關責怪或怨恨,她只是想訴苦。這些日子,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昔日喜兒尚未出現時的孤單了……
  沒有人陪她說話……喬夫依舊天天遺落東西在朋友家,她總是自告奮勇的幫忙,原本以為次數一多,他會多和自己說上幾句話的,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她像失去了所有,什麼都沒有了。
  「海蕾,我有苦衷,我這麼做是為你好……」喬夫說她太孤僻了,得擴大社交圈,貴族之女必須學會推銷自己,對未來的婚姻將有莫大的助益。
  當時她覺得自己的孤僻程度並不亞於海蕾,覺得他的話有待商榷,既而一想,她既非貴族之後,且她有了喬夫就等於擁有全世界,所以她當然用不著推銷自己,勉強自己低聲下氣的去迎合別人。
  「怎麼說?你覺得我很好嗎?」海蕾自嘲地問。「沒有任何的理由,我莫名其妙失去一個自己十八年來最好的朋友,你說我會好嗎?」
  她的泣訴引出了喜兒的新淚,淚眼朦朧中,她也看到了海蕾的淚,「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喬夫為什麼要用這麼強硬的手段,來逼迫海蕾放開心懷、走入人群,好好地和她談一談也不失為一個鼓勵的好辦法啊,她真的不懂……
  「喜兒,我不任性,如果你交了新朋友,我不會阻止你和別人來往,但我們也是朋友啊,朋友之間連見面打個招呼都吝嗇嗎?」
  放眼望去,杏花和櫻桃純白的花朵競相綻放著,桃子開滿遍野,美麗的粉紅色彩將花園點綴得燦爛無比,河岸的柳樹與懸鈴木的嫩葉互相輝映著……景色猶如她們初識時,但她的好朋友卻變了。
  海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喜兒在心裡用力的喊道,將她想發洩的聲音全叫了出來,可實際上,她的回應只有顫抖的嘴角與哽咽的啜泣。
  喬夫跟她保證了,只要海蕾交了新的朋友,她們就可以恢復以前的友誼,到時候她會好好的跟她解釋,但現在還不可以……
  「喜兒?」海蕾心碎的等著她的回答。
  「對不起……」搗著嘴,在放聲大哭之前,喜兒狼狽地轉身跑開。

第六章

  「怎麼了?今天一臉愁眉不展的模樣。」老畢一將喜兒帶來寢室,喬夫立刻察覺她的不對勁。
  「你哭過了?」全身的肌肉霎時繃緊,「又有人欺負你?」他將她拉至大床上,自己則坐在她面前的一張座椅裡。
  「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喜兒已經止住的眼淚又跌出了眼眶,熱得燙人。
  「那你哭什麼?」
  他討厭女人的眼淚,淚水與啜泣聲總惹他心煩,可每每她一哭,除了心煩,他還會無由地惶亂。
  老天,她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魔力,為何每當望進她脆弱的神情時,他總會心疼到難以自持。
  「今天海蕾來找我了……」
  喬夫心跳停了一拍,「她找你做什麼?你和她說話了?」
  喜兒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眨著被淚水浸淫的眸子看著他,哽咽的說:「喬夫,海蕾哭了,她的樣子好難過,一直問我為什麼不理她了……」
  「你怎麼回答她?」鐵硬著心,他刻意漠視心頭升起的異樣疼捨。
  「我什麼都沒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拋下她自己跑走了……喬夫,你確定海蕾真的不會有事嗎?」喜兒憂慮仲仲,一顆心怎樣也無法平靜。
  「我們做的事都是為了她好,你忘了嗎?」
  「可是……」她相信他,但心頭怎會蠢動不安?
  「別想那麼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最近愈來愈奇怪,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絕口不提所謂改造海蕾的計畫。
  他沒有悲天憫人的偉大情操,更是缺乏惻隱之心,但既是如此,為何近日瞅望她純真無心機的小臉,謊言再也無法理直氣壯的吐出?
  是她自己愛上他,甘願受利用成為他的餌,他沒必要對她心生愧疚!
  「喬夫,海蕾知道後會不會不理我?」
  她口口聲聲都為那個女人而擔心,教喬夫沉下了臉,「你就那麼擔心她不理人,卻毫不顧慮我的想法?你現在是和我在一起,腦子裡應該只有我的存在!」
  深澈的藍眸熨上殘戾的冷光,睇視著她。
  他的語調低沉且駭人,原本低著頭的喜兒不由得敏感地抬起眼,可這一抬,一股濃烈的乖戾之氣竟排山倒海地朝她撲面而來,慌得她趕緊移開視線。
  「為什麼看向別處,不再喜歡我了?」喬夫強霸地將她的頭臉板正。
  「怎麼會?」喜兒結結巴巴,身子騙不了人的直打顫,「那是因為……」
  「口說無憑,我要你吻我,證明你的心意讓我相信。」
  喜兒羞極了,一抹紅雲悄悄覆上粉腮,偷偷地瞄靦著他的唇,不料卻發起怔來,連行為敗露也不自知。
  他的唇形真是豐潤,剛毅有稜,光裸的上身骨骼勻稱,肌理有力,兩相協調相容,展現不凡的男性昂藏魅力……
  「如果你看夠了,也覺得它長得令你很滿意,請你快滋潤它吧,它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喬夫謔視著她,猜出她的心緒。
  「啊?」喜兒一頓悟回神,立刻撞進他噙著笑意的眼眸,窘得恨不得地下裂開一個洞,將她掩埋算了。
  「我取悅了你那麼多次,這次由你主動一回不為過吧?」他攏起她的一綹黑髮,送至鼻間輕嗅。
  「可是……」喜兒悸動了一陣,她希望他高興,害怕他生氣的樣子,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
  總要在他懷裡她才能明確的感覺到他的溫柔,握住踏實感,他已經多天沒有抱她了,給的吻淡淡的,只在額頭輕輕掃過……她雖覺得落寞,卻又不曉得該怎麼告訴他自己的感覺,她一直覺得女人不該在這方面採取主動……
  「好,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狹長的眸銳光內斂,喬夫轉身就走。
  才踏出兩步,背後就被一個衝力給撞了上來,低首一看,前胸已經圈繞上了兩條手臂。
  「不要走……我沒有不願意。」喜兒的聲音悶在他的背脊,呵熱了他的四肢百骸。
  喬夫笑了。這是他預料中的反應。
  這陣子她照常到聚風堡來,但他對她的態度卻不再那麼熱絡,他故意冷落她、忽略她,就是要激發她對他的思念與渴求,如此她的心便會受制於他,她會成為他的傀儡,生命與意識完全屬於他。
  果然……她的心宛如一本攤開的書,而書上的文字寫盡了她的心情,讓他一目瞭然。
  緩緩地,喜兒沿著他的背移身至他的面前,勾著他的頸項踮起腳尖,如蜻蜓點水般,以舌沾點他的唇角,描繪著他深奧的唇線,淺淺又漸漸加深這個生澀無助的吻……
  「怎麼了?」攙扶著喜兒下馬車的喬夫,明顯感覺到掌中柔荑的顫抖與躁動不安。
  「喬夫,你認為……我真的可以嗎?」喜兒低頭審視著自己的衣著,再看向那些先後來到的女件,自卑感油然而生。
  「為什麼不可以,你哪兒不可以?」喬夫亮灼的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壓根不曉得她在擔心什麼,事實上,今晚的她看起來漂亮極了。
  領口極低的緊身紫色天鵝絨禮服,時髦的裙擺,再妝點上一些彩妝,他從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如此艷光照人,若非臨時無法叫雪西莉亞重新為她做件新禮服,他絕對不答應讓她穿這樣出席今晚的宴會。
  他私心不想讓她的這面讓其他男人瞧見,就怕會有人動起非份的念頭。
  「大家的身長都那麼高就、體態豐盈,我……」喜兒真的想臨陣脫逃,她後悔當他的女伴了。
  她哪來的資格?她就像是漂亮天鵝中一隻不起眼的醜小鴨,誰會願意分心關愛她一眼?
  她不想踏進宴會的場地,不想站在那群舉手投足都是韻味的美女之間,怕自己的不如人會害他遭到朋友的訕笑。
  「你有你的優點啊,想想看,今晚受邀參與宴會的所有女人裡,就屬你最特別,嬌小玲瓏的身材,別有一番風情與味道。」
  喬夫粗獷不羈地揚唇而笑,手指依循以往,在女伴缺乏自信之際,輕撫著她的臉頰,可這回的動作裡卻似多了點眷戀,逗留的時間也加長了。
  「喬夫……」闔眼享受溫柔的撫觸,喜兒情不自禁的嬌聲吟哦。
  全身的肌肉霍地緊繃,他粗嘎的警告:「喜兒,不要發出那種聲音,否則我不敢保證自己不會把你拉回馬車裡,和你瘋狂做愛!」
  「啊……」他露骨的言辭轟紅了喜兒的俏臉,無處躲藏。
  「你真的想害死我嗎?」喬夫低喊了聲,用力將她攬至胸前,密不見隙的緊貼著自己,藉此慰藉舒緩陡升的渴望。
  天啊,他居然對一個女人的身體著迷至此,歷任床伴多的是身材比她火辣的女人,不是嗎?
  她究竟是哪一點教他放不了手?
  「喬夫,好多人在看我們……」發現經過他們身旁的男女不時投來好奇的詢問眼神,喜兒羞澀的急欲與他劃開距離。
  「就任由他們去看吧。」放浪形骸慣了的洛瓦家族,向來不為外界的蜚短流長所苦,嘴巴長在別人身上,誰要如何嚼舌根,他都不介意。
  喬夫摟著她的纖纖細腰,在下人的引領下,滿面春風而仰首闊步,踏進林柏公爵的莊園。

第七章

  「喬夫,你最近都忙些什麼啊,人家好久沒到聚風堡作客了。」伊蓮一看到喬夫,連忙將手臂自臨時找來的男伴屈曲的肘臂中抽了出來,媚態撩人的走向全法國最性感的男人。
  「是嗎?」喬夫甫走出洗手間就被攔了下來,有些佩服她的眼力。
  總是和女人好聚好散,分手時通常也毋須任何理由,自然而然的發生,他從未因此厭惡哪個女人,然而,此時此刻,他竟對眼前這張無懈可擊的臉蛋,感到無趣與不耐煩。
  床上的她,與展現於眾人面前的冷艷女神形象截然不同,狂野、貪婪、熟練、放蕩,再加上她天生的冶艷,往往令男人的想像力和感官刺激到極限,這樣八面玲瓏的女人,不該會令男人厭倦的,但他卻煩了……
  會不會因為開在晚上的美麗花朵,通常凋謝的特別早?而他已經生變的心更像是一桶毒藥,加速枯萎了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隱約察覺到他的不耐,伊蓮惶愕了半晌,不著痕跡的整飾好表情,若無其事地嗔問:「喬夫,你到底是怎麼了嘛,為什麼那天之後就沒再找過我了,說好再聯絡的……」她不滿的嘟囔。
  不管發生什麼事,她誓言絕不放棄他。
  喬夫?洛瓦,他是那種不需裝飾,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住女人目光的男人,當然,同時也會留下一堆憤怒的丈夫或情人。
  明明知道他不可能許她一個未來,可佔有慾強烈的她就是不希望其他女人來瓜分他的一切,尤其是他的身材、他的床上能力,和他高超的性愛技巧。
  他身上沒有贅肉,一盎司也沒有,他是個集溫柔和霸道組合的矛盾男人,當然,他取悅女人的功夫更是一流。
  「我很忙……」他的視線梭巡整個大廳,遍尋不著喜兒的身影。
  「你在找什麼?」
  「沒什麼。」
  伊蓮接著又試探地問:「最近沒聽說你和誰走得特別近,難不成你浪子爵爺的稱號要讓賢了?」
  喬夫無所謂的聳肩,並不回答,目光依然穿過男男女女,來回搜尋著大廳。
  「請我跳支舞吧,喬夫。」她不放棄的繼續緊迫盯人。
  「一支舞的時間,伊蓮。」那個畏怯的女人,這會兒不知被人群擠到哪兒去了,這裡全是陌生人,她肯定嚇壞了……
  該死!他這不是在擔心她吧?她只是一顆棋子,並不值得他如此時時刻刻地惦記著,他是哪條神經不對了,竟縱容腦海、心海全是她的身影!
  出席宴會就是要享受,他這樣記掛著不重要的人事物,哪玩得盡興?
  咒罵了自己一番,喬夫唐突巨有失憐惜的將伊蓮拉進舞池,一首接一首的舞著。
  手執酒杯的班納特,眼尖的注意到宴會一隅落單的清麗佳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過來。「小姐,初次見面,我是班納特,你好。」他的心尚處於驚撼之中,不太相信自已挖掘到一塊瑰寶了。
  「你……好。」聽到有人與自己打招呼,喜兒輕問了聲好,眼神更加驚慌的找尋喬夫的身影。
  「小姐不肯告知芳名嗎?」不若大部分貴族千金的落落大方,她小家碧玉的氣質更教人心動。
  「我叫國喜兒……」語音還飄在半空中,另一道男聲插了進來。
  「好小子,班納特,你上哪兒認識這位漂亮的小姐?」伯裡斯搭著好友的肩膀,調侃的問著他,欣賞讚歎的目光卻未曾離開喜兒的身上。
  「剛剛才認識。」班納特挑了眉,端詳他的表情,果然,好朋友不是當假的,對於女人的喜好典型如出一轍,國喜兒的嬌美同時教他們眼睛一亮。
  「喂,你們兩個擠在角落做什麼……」塞西爾找著熟悉的背影,打算過來一探究竟,哪知看到被包圍在兩人之間的纖纖女郎後,失魂的呆了好一會兒。
  「我說塞西爾,你嘴巴再不閉」,公爵恐怕要以為你是莊園裡養的狼狗了!」伯裡斯取笑的說。
  「你們何時認識了這個像洋娃娃的可愛女孩?」
  「剛剛。」看出了他眼底的興趣,班納特和伯裡斯沒好氣的說。的確是英雄所見略同,他們又多一個競爭對手了。
  「喜兒小姐不是法國人吧?」塞西爾被她那頭烏黑的秀髮吸引了,漆黑如子夜的長髮覆在那張白雪似的小臉上,真的相得益彰,美麗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我來自中國……」三對異性眸光的注視下,喜兒窘迫羞澀,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努力閃躲他們的視線。
  喬夫上洗手間怎麼那麼久,她好怕啊,這裡沒有她認識的人,她更不曉得要和眼前三位男士說些什麼話才得體、不算失禮……
  「難怪,比起法國女性,你嬌小可愛多了。」伯裡斯不怕得罪全法國的女性同胞,只為取悅討好這位迷人的女子。
  終於,隨著人來人往,視線時走時停,喜兒看到了,她看到了舞池中央最引人注目的一對男女,一股悵然與抽痛揪緊她的心。
  「怎麼了,喜兒小姐,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班納特第一個察覺到她的異色。
  「對了,你的男伴呢?」老公爵喜歡熱鬧,規定得攜伴參加宴會,她不可能一個人來。
  「喜兒小姐的男伴是喬夫?洛瓦。」
  「你……基穆子爵……」喜兒見著來人,勉強自己收斂酸澀的心緒,禮貌的行了個禮。
  「基穆,你不會也想和我們競爭吧?」班納特敏感而防備的盯著他,「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追求喜兒小姐的順序我排第一個,伯裡斯第二,塞西爾第三,你則第四。」
  「班納特,你剛才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喜兒的男伴是喬夫。」看來喜兒的美貌與清新的氣質,已成功擄獲法國未婚男性的浪子心了,只是落花無意,流水卻潺潺多情……
  發現她的注意力不在他們的交談,一逕跟隨著舞動的那對男女翩翩來去,愁寞一寸寸佈滿漸失血色的一張臉。
  「喜兒,伊蓮和喬夫已經來往很久了。和他在一起,你就得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他是個浪子,心裡不會只住著一個女人。」純粹就事論事,他沒有因看出她眼底的愛戀,而抹黑、譭謗洛瓦的不是。
  「可是他對我很好、很溫柔,他不是……」喜兒壓下喉間的苦澀,竟無法將乍聞有關他的敘說,將心情正確的表達出來。
  她愛喬夫的手,愛它們拿著東西的樣子,愛它們隨著他說話而擺動,愛它們撫摸著她,雖然有時候漫不經心,但那是因為她屬於他,因為他引導她、帶領她……可是她不要他碰其他的女人。
  「他的溫柔是有慣性的,法國女人幾乎都承歡過他的體貼。」她深愛著洛瓦那傢夥,她的情意透過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在她的臉上昭然若揭,事實上,有哪個女人在遇上他後能不失心於他?
  這麼多男子心醉於她,偏偏她的雙眼只看到喬夫一人,這教遲他一步出現的這些貴族子弟如何不扼腕?
  「在他眼中,結婚生子是最愚笨的行徑,他以前的愛人不是知道分寸的女伶、舞孃,就是完全按牌理出牌的浪蕩貴婦。」
  那我呢?喜兒自問著。她不是女伶、舞孃,也非浪蕩貴婦,他為什麼來沾惹她?她不曾主動去追求,愛情卻將他帶到她身邊。
  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求的就是天長地久、兩相依偎,喬夫給她的感覺那麼的美好,教她一直期待著兩人的未來……但基穆子爵一說,她卻也無法否認,他並未對她許下任何的諾言。
  一切好像只是她單方面憑空架築的美夢,他一直是瀟灑邪肆的態度,沒說過永遠,一次也沒有旦這位惡名昭彰的獵艷高手設定目標,沒有女人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不過儘管花名在外,投懷送抱的女士卻似乎未見減少。」話落,他不忘介面說幾句自己的好話。
  「我就不一樣了,至少沒他那獨領風騷的魅力,或者你可把感情轉移到我身上,我保證娶一妻心願足矣。」
  她太敏感,太容易受傷,令他於心不忍。這樣的女人打從第一次匆匆瞥過第一眼後,他的心就陷落了一角了。
  他就是喜歡她沉靜知足的美,自然散發而出的氣質和法國女人迥然相異。
  「喂喂喂,基穆,你耍詐哦,怎麼淨說自己的好話,我呢?」聽完他們的交談後,班納特已經明白國喜兒是誰的女人了。
  不過他可不打算放棄,宮廷貴族誰不知曉喬夫的浪蕩,他若不再中意國喜兒,他不介意接手的。
  「是啊,我也不差啊!」塞西爾急忙也湊上了一句。
  喜兒搖頭,「我沒有辦法,我喜歡喬夫……」話語一出,她才發現自己太過莽撞了,這下可好,她的心情豈不是洩漏更多?
  不知何時起,她也墜入了人性的弱點之中,淺嘗了甜蜜,卻貪戀更多。她開始懂得自私了,原來愛情只能自私,她不要他心有別戀,她好想要他、心裡只有她一人。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愛慘他了,雖然和以往追求她的男人年齡相差無幾,但是他卻較為老成穩重,跟他一比,他們簡直像是未斷奶的娃娃,她真的狂戀他的一切。
  「就算我不說,你今晚應該也看到部分事實了,他不只對你一個人好,今日這樣,往後亦是。何況他是堂堂第二十三任的洛瓦公爵,妻子的挑選得非常的慎重……」
  他滔滔不絕的說著,喜兒卻再也聽不進一句話。
  早該聽從自己的預感,她不該來的,什麼都不知道,就不會有那麼多痛苦,可是,她甘願當個傻子,留待最後的判刑嗎?她已經離不開他了,他卻要她離開,到時候她該怎麼辦?
  基穆子爵說的沒錯,如果喬夫是光,她就是影,兩個人各自站在世界的兩個極端,一定不會有交集,種族不同,身份地位不同,對感情的看法更是不同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喬夫震怒的聲音陡地竄入耳膜,喚回了她縹緲的思緒。
  方纔身摟伊蓮舞著,但他的雙眼卻違背自己的心智,不停地找尋她的身影,就在一個旋身之際,他發現了被好幾個男人圍聚奉承的她,氣火攻心,他拋下伊蓮就過來質問。
  「我……」喜兒看著他那絲毫不帶感情的眼眸,如此深不可測,冷靜、批判性的靛藍,心底的苦浮上了喉頭,澀味難忍。
  她做錯了什麼,令他拿那眼光看她?她不知道,他怎有辦法在前一晚後短短的時間內,變得這麼快?
  「我不是叫你待在原地等我嗎?」
  「是賓客把我擠到角落來了……」
  「你就不會主動找我嗎?你非得事事依賴我?」冷冷的諷刺飄然出口,跳舞時自若的俊臉倏地轉沉,一如灰色的天際。
  「我對這裡不熟……」發現週遭拋來不少好事的目光,喜兒抿著唇,覺得好委屈。
  她想若是自己心急的跑去找他,找到人當然沒事,一旦找不到還因此迷了路,事情肯定會不可收拾,更添他的麻煩,她是這麼想的,不知道他的想法和她不一樣……
  「喬夫,容我說句公道話,你怎麼可以對喜兒那麼凶,錯的人又不是她,你拋下人家和伊蓮跳了那麼久的舞,根本忘了她的存在……」他的指責教柯德聽不下去,無法忍受他張狂的態度。
  「是啊,若不是我們在這裡陪她,喜兒小姐肯定要嚇壞了。」伯裡斯介面說道。
  「而且要悶慌了。」班納特再補充一句。
  「三位,不,四位,我和她之間的事,請你們不要插手也謝謝你們的插嘴!」喬夫怒視著他們,氣沖沖的打斷他的話。
  喜兒,基穆居然喊她喜兒!?而伯裡斯、班納特和塞西爾又是怎麼回事,她和他們到底有多熟稔?
  「你不是說不認識他嗎?」喬夫不冷不熱的音調再次揚起,眸裡摻雜了幾許陰柔味,幾乎要奪去她的呼吸。他指的是基穆。
  「我真的不認識……」一種狂傲的意態強而有力的從他身上散發出,句句螫傷了喜兒的心肺,心也彷彿一截截沉入冰海。
  為什麼他執意要誤會她與基穆子爵的關係,他們這是第二次見面,交談的對話也不超過幾句,他們光明正大得很,不像他和伊蓮,他們……
  心像被針紮般刺了好幾個傷口,汨汨的沁出鮮血,她向來不是耳根子軟的人,她努力想將基穆子爵方才說的話置若罔聞,或是一笑置之,可是他和伊蓮融洽的笑容,卻一再浮現在她腦海中,教她無法忽視。
  她沒有背叛他,感受到背叛的人是她……
  「是嗎,沒有騙我?」他的嗓音醇厚低柔,卻帶著明顯的威嚇意味,讓她感到惶惶不安。
  「沒有……」
  「那班納特、伯裡斯和塞西爾是怎麼回事,你何時變得那麼搶手了,你使出什麼狐媚的手段誘惑他們了?」語鋒又轉為冷冽,不在乎如箭的目光會射得她滿身傷痕纍纍。
  「我沒有……」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是他們自己過來和她說話的……
  「喬夫,她不是海蕾的朋友嗎?是海蕾帶她一同來出席的嗎?那海蕾呢,怎麼沒見著她的人?」搞不清狀況的伊蓮,有些自問自答,一刻也不遲疑的四下張望,尋找海蕾的身影,希望她好好陪著國喜兒,以為這樣喬夫就能繼續和她跳舞……
  「喬夫,如果你還想玩,我可以幫你護送喜兒回去。」柯德護花心切。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像極了一隻披覆了腥膻的黑豹,喬夫的臉色如暴風雨來前般的陰沉,「今晚你招蜂引蝶夠了吧,也該證明你自己的魅力了,現在回馬車上去等我!」
  喜兒駭愕,他冰寒刺人的語調完全不顧她的尊嚴,「我真的沒有……」
  「去!」喬夫充滿火氣的狂吼,不只嚇壞了三人,大廳的其他賓客亦紛紛停下動作,轉身過來一看究竟。
  再也憋不住屈辱的淚水,喜兒哀怨的看了喜怒無常的他一眼,立刻回身往外跑,雙腿將血液打至腦部,乾淨的空氣充滿她的肺部,清晰了她的腦。
  她覺得自己就像只寵物,主人呵護有加,然而卻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樣的呵護不等於愛,好虛幻且不實際……
  她開始討厭這種不明確的感覺,她不要喬夫模稜兩可的偽善溫柔,她要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感情……
  ***  「喬夫,昨晚的宴會是怎麼回事?」海蕾一見兄長出現在自己房間外的通廊,忙不迭的跑出來擋住他回寢室的唯一路徑。
  「什麼事怎麼回事?」心情陰鬱不定的喬夫,瞥了她一眼,冷僻駭人。
  「你和喜兒的事。」海蕾假裝自己沒有感覺,不去在意哽在喉頭的酸澀。
  若不是萊拉她們多嘴嚼舌根,今天課後幸災樂禍的諷笑昨夜宴會喜兒的狼狽,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繼續被蒙在鼓裡多久。原來喬夫和喜兒在一起……
  「我和她會有什麼事?」喬夫不耐煩的問。現在他不想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他無法容忍心緒不受自己控制而脫序了。
  「我知道你昨晚帶她出席了宴會。」
  「那又怎樣?」他悶躁的冷笑,那個笑容教人聯想起沙漠中的響尾蛇,直想送上一刀。
  昨晚待他向宴會主辦人打了聲招呼,回到馬車後,面對的是一言不發的她,整座馬車、整段回程,只聞她傷心的啜泣。
  他明明很生氣很憤怒,可她的哭聲卻讓人心亂如麻,他有很多事等著質問她,但她的樣子又教人不忍……就是這些該死的女人情緒令他討厭自己。
  不曾有哪個女人教他生氣至此,女人只是玩物,厭倦即換新的,心煩就結束關係,他從不為女人的行為舉止而動怒,然今天這個女人卻挑起了所有的不應該!
  尤其是他和她之間的牽動是最不應該的,打從一開始他就只視她為利用的工具,和歷任女伴相較,溫馴、保守的她少了野性,也缺乏瘋狂的細胞。
  「你在眾賓客面前將她罵哭了!」海蕾一副抱不平的回吻。
  「怎麼,你心疼了?」他唇角漾出一抹諷笑,冷酷的臉愈發陰沉。
  「我當然心疼,喜兒是我的好朋友……」話未竟,胸口酸澀的漣漪愈泛愈開,濃度卻未減淡。「喬夫,喜兒和你平日來往的那些女人不同,我希望你待她是真心的……」
  說她不怨喜兒瞞著自己是騙人的,就算她老實坦白正與喬夫交往,她也不會反對啊,當初她就打算將他們湊成一對……可是她不懂,喜兒為何要瞞騙,這和她避著自己的舉止有關連嗎?
  「我對她是不是真心的,用不著你來管。」他諷涼的揚起唇角譏笑,「現下你只需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時候到了,該揭開謎底了,這個遊戲再玩下去已經沒意思了。國喜兒和先前那些女人一樣,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了,他再也沒有耐心安撫她三不五時流淚的嬌弱模樣,他喜歡女人的服侍,不喜歡心情隨著女人的情緒而起伏。
  「什麼意思?」海蕾無法克制自己的聲音不要飄抖,他那狂霸恣肆的眼神教人驚顫不已。
  「哼,我只能說你笨,錯把國喜兒那種女人視為知心好友,你知道嗎?她避著你是有原因的。」都什麼時候了,她居然還幫忙說好話,他不屑地鄙夷,他不信她們之間有友誼的存在!
  父親和母親相戀多年的愛情都會生變了,更遑論是結識不到三個月的友情!
  「我知道她有說不出的苦衷……」
  喬夫以一記凍人心扉的冷峻眼神截斷她的話,皮笑肉不笑冰冷地說:「她說不出的苦衷就是我,是我不要她和你來往的。」
  「為……什麼?」海蕾揪著前襟,突然覺得四肢發寒,像是墜入萬丈深淵。
  他的話像是繫著凍冰的冷箭,射中她溫暖的心房,教她無力抵抗,只能任由冰冷蔓延,逐漸冷卻她的體溫。
  喬夫一對精瞳射出銳利的目光,不給逃躲地牢牢鎖定著她,「我有沒有聽錯,你問我為什麼?」霍地,他仰頭長嘯,笑得好不淒惻狂厲。
  「你不會忘了你和你母親欠我什麼吧?」他一字一句的掀開陳年往事,抒發他懷恨十多年的怨氣。
  海蕾駭愕,忘心了呼吸,「喬夫,那不是……」
  「不要告訴我你那個賤母親沒有錯,我不聽你們這對卑劣母女的解釋!」喬夫一步步的逼近她,迫她一步步退回房間裡,眼神寫滿了不顧一切的戕害。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搶走我父親所有的愛,我母親不會心碎神傷,也不會抑鬱而終;如果沒有你的出生,你母親不會有名分……一個農家女根本沒有資格踏入聚風堡一步!」
  母親臨終的那一刻,他對天發誓永遠不會忘記這對母女帶給他母親的傷害,若不是她們的介入,他有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母親成天笑容滿面、溫柔無愁……她的肚量教她有苦往肚子裡吞,從不輕易坦露,可日漸消瘦的身形卻洩漏了她悲涼的心境。
  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母親走前的孤單無助,絕對要這對母女也嘗個徹底!
  「我母親已經拿命來賠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海蕾噙著淚顫聲問道。
  從小她就知道喬夫不喜歡自己,母親更不時在耳際叮囑她得尊敬他,她知道所有的事情,也知道母親不貪不求洛瓦家的財富與名位,她是真心喜歡著父親才想跟著他一輩子。
  可是喬夫不能諒解、無法釋懷,一逕將錯歸咎到母親身上,終於,父親死後的隔一年,為了不要他讓仇恨長久蒙蔽心智,母親自殺了,獨留她一個人來面對他所有的冷嘲熱諷與刻意疏離……
  「當然不夠,只要你還待在這個家,只要我還記得那件事,我對你的恨意就永遠不會消退!我要喜兒避著你,為的就是要孤立你,因為除了她你沒有別的朋友了,我知道她對你的重要性,只要她不和你友好,你就會和以前一樣孤單寂寞。」
  海蕾抽了口氣,「喜兒……答應了?」她不相信的問,聲音卻不由自主的淺含著戒懼。
  「她當然答應了,她整個人整顆心都是我的,只要我一句話,她什麼都會去做。你想,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後,她的心中還會有朋友的存在嗎?」他自得意滿地睨視她的無法置信。
  「不,我不信,喜兒不是那種人……」她排拒他的說辭,努力搖頭。
  「事實就擺在眼前,信不信隨你。」喬夫一派無謂的態度,「我不過哄她幾句甜言蜜語,再教她初識情慾,她就掏出一顆心送給我了,任我搓圓捏扁,一句抱怨牢騷也沒有。」
  「你只是在利用她?」
  「要不然你以為我愛她嗎?」他無情的說,對心底吶喊的另一道聲音無動於衷。「我不過利用她罷了,否則我如何看你痛苦呢?怎樣,知道視為知心的朋友如何看待你們之間的友誼,你難過嗎?」
  門外的喜兒猶如被人在頭頂上打了一記悶雷,震得當場呆愕住。她不知自己是怎麼移動雙腳的,往右移了一步,她的身影立刻攫住房內兩人的視線。
  思緒複雜的海蕾,發現自己無法在此時與她對質,她背對著喜兒失焦的視線,偷偷地拭淚。
  她兀自猜測無數個喜兒不理自己的可能性,卻不知事實會是這般的出乎意料已傷人。
  「海蕾……」喜兒輕喚了聲,好友的背影教她愧疚的落淚。
  「你來這裡做什麼?」喬夫粗聲的問,呼吸驀地不穩,只想知道她聽到了多少。
  「海蕾約我來的……海蕾,你聽我說……」喜兒迫急的朝她走近,她卻如逃瘟疫似的連忙走開,與喜兒保持著疏漠的距離。
  「你回去吧,我沒有話說了。」海蕾咬唇說道,原本找她來是想安慰她,但現在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她無力顧全他人了,她的心需要自己的安慰。
  「海蕾,不是這樣的,我絕沒有那個意思,喬夫告訴我他的計畫是希望你多認識新朋友,所以才要我少和你在一起,多給你時間和機會……」
  「不要說了,我不要聽!」海蕾激動的捂起耳朵,轉身望著她的雙眸裡盛滿了心碎的淚水。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說謊……」喜兒快淹溺,投給站在一旁的喬夫一眼,卻只是確知他不會投救生索給她。她動彈不得,委屈的淚開始止不住地狂洩。
  昨夜,她在宿舍想了一整夜,沒有可以傾訴心情的對象,讓她也哭了一晚,當她終於確認自己無法駕馭他,最後只希望能依附在他身邊,當株解語花,不枝不求,一切順其自然……原以為這個希望很簡單,沒想到老天爺亦不成全。
  在今天,他已迫不及待潑了她一身的冰水,逼她斬斷虛幻,要她看清事實。
  「我說了什麼謊?」喬夫冷下聲音浮肆的問道,警告自己不能被她的眼淚所左右。
  這是個很公平的交易,他花了時間哄她,相對的,她也必須為他做點事,這樣一來一往才叫公平。
  「你不是這樣跟我說的,你為什麼要騙海蕾,為什麼要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你快跟她解釋啊!」喜兒一急,拉著他的手欲走至海蕾面前,喬夫頓了一下,立刻甩開她的拉扯。
  「根本沒什麼好解釋的,你自己信了愛情背叛友情,能怨誰?」喬夫撇頭不看她,發現他所有殘酷的計畫差點要像海邊的沙巖,隨著她淚水的沖刷而崩潰瓦解。
  望著兩條背影,眼淚放肆的佔據了喜兒的雙眼,她拚命眨眼想眨掉眼眶中的淚水,無奈只是讓淚水更加肆意奔流,氾濫成災,「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為什麼你們不說也不聽?」
  她咬著下唇,強忍著淚水的肆虐與心傷的啃噬,想知道為何上蒼讓她初識情愛,卻要得到這種情傷。
  她的心頓時化成一片危險的空白,她害怕胸骨下抽緊的冰冷感覺,恐懼像老虎鉗般冷冷地箝住她。
  「告訴我,剛才我聽到的全是幻聽,你不是真的在利用我,對我說的那些甜言蜜語也不是虛假的……」衝至喬夫的面前,她拎著最後一絲期待在心口,可他不言又不語的行為已經回答了她。
  喜兒踉蹌的途步後退,臉部的線條罩上一色苦楚,嘴巴開開闔闔,動了好幾下,卻沒有一個字眼洩出,只聞抽氣聲。
  不知,有時是一種幸福,洞悉了最不該明瞭的真相,反而成為淩遲。
  原來幸福是這麼脆弱的東西,才滿滿捧在手心,不及細膩溫存,竟已由指縫間流失,碎殘一地。
  「一切的事情你就怨自己不該認識海蕾,不該帶給她歡笑和放鬆的、心情,我見不得她快樂!」此刻,他濃重的鼻息盡成瘴癘,幽邃的眸波皆為肅殺,這合該是黑暗中才有的邪佞氣味,卻在她望住他的那一瞬間,全鑽進了她的腦心。
  他站在她面前,如一堵冰冷的石牆緊緊抵著她,冷得她五臟六腑都要結冰了。「如果你不愛我,怎麼可以和我做……那件事?」
  「我和每個女人做愛都是出於需要,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愛過哪個女人,當然,也包括你,你只是我的一顆棋子。」
  喬夫將話說得決絕,努力告誡自己他沒有錯,可一股激動的情緒卻緊揪住他的心,隨即狠狠的撕裂薄弱的情緒,某種痛苦在此刻襲擊著他,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的心不應該會感受到任何疼痛的……
  眼睛好熱,鼻頭好酸,喜兒站在原地,任淚水流肆,緩緩的搖頭不說話。
  為何他要說得這麼直接,連騙她一下也不願意?她構築的空中樓閣瞬間全垮了。
  她恨死自己了,更討厭他說話的冷漠語調與譏誚臉色,好像她是自動向他獻身的妓女。
  這才是事實啊!他對她只是掠奪,只為了要求她的臣服,以順遂他的目的,不含任何感情,而她卻傻得掉進他所設的情慾陷阱中,繼而連心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可是我愛你啊!」喜兒義無反顧地想掙得他的情意,哪怕只有一絲絲都足以慰藉心靈的空曠。
  她失心的態勢宛如一朵搖曳在狂風中的百合,就要玉殞……
  沒有人知道她整個心完全大開,像是寶貴的命中珍珠給采丟了,受了重創的巨大貝殼無力闔攏,只能隨著海水無情的衝擊而任意感受些許闖來的波動,無可奈何的付出,無可奈何的愛……
  「老畢,送客!」她的表白像是一種蠱咒,鑽入了喬夫的心頭綁縛上一條絲線,微微拉扯就會發痛。
  「海蕾……」海蕾不聽她的解釋,不原諒她的無心之過,她不走,她還不能走。
  「不要叫我。」海蕾堅持背對著她,揩淚的動作未曾停止。
  其實……她相信喜兒,單純的她絕對逃不出喬夫有目的的特意追求,一旦他設定目標,沒有女人抗拒得了他的男性魅力。他可以溫柔也能霸道,更將女人的喜好拿捏的分厘不差,喜兒會聽他的話是正常的。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要她立刻寬懷,她不是聖人,沒有辦法。
  也或許,她明白喜兒亦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若不是喬夫恨自己,她不會被拖下水,遭受這般恣意玩弄而後狠心拋棄……心裡覺得對不起她,所以不敢再面對她吧。
  心如阡陌淩亂,喜兒僵在當場,她知道自己不但失去了友情,連愛情也沒有了。
  不,也許該說,現實生活中的愛情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一切只是她在心中作著美夢,她嬌戀的享受他的呵憐,不知那僅是作戲,她居然愛上了那種感覺  可是,若這只是一場夢,為什麼沒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她只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這個事實太傷人了,卡在他們中央,她癡心妄想能覓得一個最佳的中心點窩著,不料最後卻連站立的位置也沒有了。
  海蕾原是她生活的全部,而後她將重心轉至喬夫身上,但最後,她孑然一身,什麼也沒有,回到初到法國時候的孤單寂寥。
  她無語問蒼天,究竟自己做錯了什麼,愛一人錯了嗎?憑著滿腔熱情想幫忙朋友,又錯了嗎?
  「對不起,不打擾你們了,我回去……」彷彿,喜兒想透了什麼,整個人像沉入冷幽幽的水潭中,內心一片清寒,沒有激動、沒有怨怒,也不再責怪自己,有的只是一份深深的哀愁,和淡淡的酸澀。
  她對著兩道背影頷首,淒涼的旋身,躓步出了寢室。
  她要回去修道院的宿舍,她得趕快重新習慣一個人,他們不理她了,她也沒有朋友了……
  心態太倉皇,步伐過於倉促,她絆了一下,狠狠地跌倒落地,想裝作若無其事的起身卻愛限於裙擺礙事,試了幾次仍徒勞無功,頹坐地上的樣子看起來好狼狽。
  「國小姐,你沒事吧?」畢總管跟在她身後,看出她身不由已的惱恨,忙不迭上前幫忙扶起她。
  「謝謝你,畢總管……謝謝你這些日子的招待……」喜兒泣不成聲,像是沒有下一次,想將所有的感激藉由這次機會宣洩出來。
  「喜兒……」
  聽到那記閻悶的痛嗚,距離房門最近的海蕾第一個衝了出來,看到好友強忍悲傷的樣子,捂嘴抽搐不止。
  跟著出來的喬夫也看到了,他慌張的奔上前一步,卻突然記起身後同父異母的妹妹而停下腳步。
  「老畢,你還愣在那邊做什麼,快帶她去上藥!」他嘴角僵了僵,聲音裡夾帶著不易察覺的匆促,彷彿有絲不安。
  「不、不用了,我沒事……」喜兒點頭謝絕了他的好意,沒有看他,怕多看一眼,印象再加深,就走不了了。
  從這一刻開始,她得學會遺忘,遺忘昔日的甜蜜與快樂,重新溫存孤單的感覺……

第八章

  「阿良,你怎麼來了?」聽到修女的會客告知,喜兒來到了會客室,看到那名等待的男人,不知怎地,一股不安悄悄的浮上心房。
  「小姐……」阿良欲言又止,尤其是小姐顯得沒有活力的精神狀況,教他不知該不該將事實說出。
  「阿良,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他閃爍的表情更加深了喜兒心中的惶恐。
  阿良是她與爹爹之間的信差,每個月的十五日他會送來廣州的消息給她知曉,然後帶回她在法國的生活向爹爹報平安……可是今天才十日而已,他的突然出現教她有不好的預感。
  「小姐,我說,可是你不要哭,好不好?」
  「阿良,是不是爹……」喜兒喘不過氣,胸口像被大石壓住了。
  阿良哭喪著一張臉,難過的點了頭,「是……老爺死了,被那些奸人害死了!」
  不——
  喜兒怔在原地,腦袋呈現空白,只知道她不要這個事實,這個事實不是真的,它是騙人的!
  「阿良,你和我開玩笑,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對不對?」顧不得男女之間的顧忌,她揪著家僕的衣袖,淚水在無聲中已流了滿面。
  慌亂、著急、彷徨、無助,在她的心交織成一片難過的網,眼淚隨著她的否定晃頭而頻頻甩落。
  「小姐,你不要哭了……」阿良同情她遭逢這樣的家變,但他無力相助,因為老爺走了,他的工作也沒了。
  「不,我不信,爹不會拋—我一個人的,他不會,他很疼很疼我的……」喜兒雙手掩面而泣,抑止不住一波波襲來的難過。
  她不要爹爹死,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下她走了,她好孤單、好寂寞啊,他猜錯了,來到法國後,她沒有變快樂,她沒有朋友,她想回廣州了,可是他怎麼能不等她……
  「阿良,他們為什麼要害死爹爹,他對人真的很好,他樂善好施,從不害人……」
  她不該來法國的,也許初時她就該從那些覬覦家裡財富的男人中,挑一個嫁了算了,這樣他們就不會趁著她不在,將壞念頭動到爹爹身上,是她害了他,她是個不孝的女兒……
  「小姐,別哭了,你再難過老爺也不會回來了。」
  「爹——」所有的傷心難過全化成洪流,朝喜兒兜頭罩來,再也忍受不住,她暈了過去。
  ***  初春的夜裡,霧重霜濃,寒意侵人,沁入肌骨。
  「爵爺,有一位國小姐要求見您。」
  柯德的心神立刻自書本中拉回,迅速站起身,視線望向書房門口,「她在哪兒?」
  「我請她在起居室等候。」基穆家的總管報告著。
  「我立刻過去……對了,泡杯咖啡……不,送果汁和糕點過來好了。」不知道喜兒的喜好,他難以下決定。
  「是。」總管對於主子的慌亂儘管、心底詫異納悶,卻還是沒有多問。
  他家的主子雖然不若洛瓦公爵擁有「浪子爵爺」的稱號,但他的翩翩氣度可吸引了不少名媛淑女,算是法國炙手可熱的單身貴族之一。
  不過和那些千金往來,他向來遊刃有餘,未見今日方寸失序的模樣,他看不出起居室那名黑髮女子有何獨特的魅力教他如此。
  總管邊走邊想,尚未思索出一個方向,柯德已快步走至起居室。
  「喜兒。」柯德好笑地發現自己的心跳居然加快許多,情況就像初次面對心怡的女子,既是欣喜卻也緊張。
  「基穆子爵,恕我冒昧前來拜訪,若是叨擾了你的休息時間,我道歉,但請你務必撥出時間聽我說話好嗎?」
  喜兒知道即使在民風開放的法國,女人亦不方便獨自前往他人家中拜訪,可是難受又痛楚的情緒壓縛糾結著她的心,逼她得盡快尋求解決之道,她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除了他,她不知道還有誰能幫自己,她想不出還認識什麼人……
  「喜兒,你不用和我那麼客套,在我家毋須拘束。」
  「謝謝……」
  「怎麼了嗎?」斂起笑意,柯德終於發現她的不對勁了,今天的她,神色憔悴又過分蒼白。
  「基穆子爵,請你一定要幫我,你要我做什麼來報答這份恩惠我都願意!」叩的一聲,喜兒雙膝彎跪在他腳跟前。
  「喜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柯德亂了主意,趕忙想扶她站起身,可她執意跪地,讓他不敢施全力與她硬碰,就怕傷了她的嬌柔。
  「爵爺不幫喜兒,喜兒就長跪不起。」她知道自己是為難人家了,嚴格說起來,她和他非親非故,來托求他已是唐突,她應不能再那麼放肆,可她真的別無他法了。
  因為好多人說過他中意她,是以仗恃他對自己的感覺,她厚著臉皮來找他,認為他不會狠心的置之不理。
  他是她僅剩的唯一希望……
  「喜兒,有事咱們坐著談好嗎?我答應你只要能力範圍許可,絕對幫你到底。」隱約見她的眼角閃著光華,知道她哭了,柯德也急了。
  她像一株長了冰刺的雛菊,讓人想愛卻又不敢憐。自從知道她的心在喬夫身上,他一直矛盾著,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愛。
  「真的嗎?」一抬眼,淚霧果真蒙覆了她的晶瑩。
  「我說話算話。」她的態度一鬆防,柯德像怕她後悔似的,趕緊將她扶至椅子上落坐。
  「說吧,發生什麼事了?」
  喜兒抽抽噎噎的,將家裡發生的不幸說了一次,也再傷心痛哭了一回。「爵爺,你可以幫我的,對不對?」她的雙眼燃著期盼的微微亮光,哀求的看著他。
  阿良說爹爹的後事是府上幾名忠心的傭僕,大家合力湊錢殮葬的,他坦承辦得很草率,但大夥兒都盡力了……聽到他那麼說,她更加愧疚。
  她是國家的獨生女,爹爹的後事該由她獨攬辦理的,可是她連回廣州的錢也沒有……阿良沒有餘力幫她,她也不敢勉強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無論如何,她都要回去給爹爹一炷香,告訴他,不孝女兒回來了……
  「喜兒,這件事你告訴喬夫了嗎?」就在那短瞬間,柯德注意到當她收回對自己懇切注視的時候,眼底抹上的傷痛。
  他婉轉的探問:「你和喬夫吵架了?」
  喜兒態度保留的搖頭,她不言不語,亦無驚懼,只有兩泓淚水洩漏出她的脆弱。他們已經結束了,那些情事已成了過往。他吻她只是出於低下的慾望,並不摻雜任何的感情在內……
  「喜兒,你知道嗎?你對喬夫的感情已全寫在臉上了,我相信你連自己都騙不了,你認為還能瞞過別人嗎?」早該知道了,他們若相安無事、甜蜜如昨,喬夫不會任由她來找他幫忙的。
  也許喬夫和那些女人交往的原則是互不干涉,但他總覺得喜兒對喬夫而言,是享有那麼一丁點兒特別待遇的。
  光從他會為她而動怒,即可窺知一二。他對她比起對其他女人多了一些些的喜歡,也許投注的不只是時間,或許還摻有一絲的情愛。
  「我……」真的嗎?她的愛、她的心全端在一張表情上了?
  「要不要先告訴我你們之間怎麼了?」說他自私也罷,他仍舊想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希望。
  愁緒千絲萬縷,纏繞在她的眉梢眼角,竟使她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美麗,更讓他放不了手。
  「對不起,我可以不說嗎……我想保有自己的隱私……」她遲疑著,到底沒提喬夫的名,彷彿想將過往的情分、一些發生了與來不及發生的悸動,全數斷得乾淨俐落。
  她將自己的感情及感覺,以她自身創造出來的樹脂層層封住,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她的幻想世界。
  她不想多一個人知道她的悲慼,知道她竟是這樣被要弄,知道她居然愛得那麼深、那麼無法自拔……
  她聽夠了他的話,讓他左右她的意念,但最後,卻只有她自己受苦,孤單的一個人,像是不能破繭的蛹,被自身吐出的蠶絲困擾,不住地掙紮嚙咬,亦難逃命運安排……那份愛收不回來,她的心就再也無法完整了。
  「沒關係,我不強迫你。」她不說,他亦明白。
  她脆弱得如一根小草兒,經不起風雨的摧折,但個性裡又有那樣一股強韌的力量,任憑百般傷害,依舊執著已認定的信仰,不離不棄,不悔不叛。
  不愛喬夫了嗎?不,她仍愛著,有種女人,一旦愛上了,就不是自己了,而她,就是那種執迷不悔的女人,說傻嗎?也許。
  「回廣州的事我會幫你想辦法,但我不敢給你肯定的保證,我沒有喬夫的權勢,如果事情太棘手,我恐怕就幫不上忙了。」
  不只是爵等的差別,還有在各界的勢力與人脈,他承認,自己的交際手腕比不過喬夫天生的上者姿態,總是毋須自費工夫,效忠奉承他的人就多得數不清。
  「拜託你了。」
  「喜兒,我希望回廣州前你能先釐清自己的心態,你真的放得開喬夫,忘得了他嗎?如果不能,我勸你緩些走,否則回去後思念的折磨會苦煞你的。」就算得不到她的愛,他也不想看到痛苦的她。
  「我不想把話說得太白,但就我對喬夫的瞭解,他只當女人是性的玩具,他是個有強烈慾望的男人,除非他親口說不要,否則他不會甘於寂寞,他的玩具向來抵抗不了他。」
  他快刀斬亂麻的為她鋪出一條明路,要她從渾沌的愛戀中清醒,儘管手段過於殘忍,總是值得的。
  「他已經開口了……」喜兒幽幽的說。他對她這個玩具已經厭倦了。「他不要我了……」她用十丈的苦也換不來他一丈的情,這就是事實。
  「基穆子爵,謝謝你願意幫忙,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怕自己會在他溫柔的目光下崩潰,她倉皇起身。
  她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人獨處,躺下來,閉上眼睛,不必再回答問題,不必再被審視,也不要任何人的關心,遺憾的是她無法連自己的思緒也隱藏起來  「我派人送你。」柯德制止她的拒絕,堅持的傳喚下去,「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麼事都別想,我會給你消息的。」
  除了點頭致謝,喜兒還不起他的體貼。
  ***  「爵爺,喜兒小姐這幾天最常出入的地方,就是基穆子爵的宅邸了。」
  柯德!?喬夫執著茶杯的手指突地一顫,望向僕人的眼神再也無法氣定神閒。
  「知道她上那兒做什麼嗎?」
  「請爵爺原諒,任憑我想盡辦法加以威脅與利誘,基穆家的下人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們似乎什麼也不知情,聽說基穆子爵都在他的書房會見喜兒小姐,在她離去前的這段時間內,誰也不許去打擾。」
  「有這種事?」喬夫陰騖的問,一道火焰逐漸狂燒。
  那顆芳心還真耐不住寂寞啊,他才不要她,她就立刻投進柯德的懷抱裡,一刻也捨不得浪費!
  「是的。」
  「她曾在那兒過夜了?」
  「沒有,她會在修道院規定的門禁前回去。」發覺主子的口氣轉變了,他對那個女人的稱呼也不再那麼禮貌。
  因為爵爺從來沒有派人跟蹤女人的經驗,所以這次他才會認定國喜兒在他心中份量不同,但既然現在不是那麼回事,他也不用那麼如履薄冰,就怕錯說了她的什麼事而挑起他的怒氣。
  「柯德送她?」喬夫又問,每個問題都讓他無由的神經緊繃。他告訴自己,他只是見不慣她如此水性楊花而已。
  男僕很快的回答:「她自己搭基穆家的馬車回宿舍。」
  「她……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
  「不怎麼好,每次從子爵的宅邸出來,兩個眼睛都紅通通的,看起來像是哭過。」
  聞言,喬夫不自覺將所有的掌勁全落於茶把上,神色僵硬。
  柯德那傢夥不是喜歡她嗎?他的眼神不會騙人的,既然如此,為什麼沒有好好珍愛她……
  天殺的,他這算什麼?
  不是認為是她咎由自取此刻的苦果嗎?現在他又幹嘛同情起她成了一顆無辜的棋子?
  如果他想知道她好不好,大可叫她來問,這種暗地裡的追蹤行為不是他的作風。
  她曾經是他的女人,分手後突然回味她的味道與柔軟,渴望再一次與她在床上翻雲覆雨績給纏綿,如此不為過吧?
  「備馬車,我要出去。」為自己的情緒找了各種無可挑剔的藉口後,喬夫決定去見那個女人。
  他告訴自己,此番行為無關想念,就算有,也只是眷戀那副身軀的溫度,只要再一次,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  「喜兒,對不起,沒能幫上你的忙。」柯德牽扶喜兒下馬車,歉意滿懷的說。
  「爵爺,你千萬別這麼說,這些天為了我的事讓你到處奔波,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喜兒由衷的感激,白耗心機的努力,教她有些乏勁。
  「你打算怎麼辦?」他太自不量力了,該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微薄,提供的幫忙有限。
  「我會另外再想辦法的……」她想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可是法國的老天爺是不是聽不到她的呼喚,否則為何要這麼折磨她?
  沒了愛情,失去了友情,原以為還有親情可以依靠,哪知老天爺連爹的和藹也帶走了,她什麼都沒留給她……
  「喜兒……」她的樣子讓柯德很心疼,這幾天接連到處碰壁,原本充滿信心的她像是一株逐漸枯萎、失去生命力的花朵,沒了亮艷奪目的色彩,形容枯槁,好不頹喪。
  「爵爺,謝謝你送我回來,你也請早點休息。」怕難過的淚水會奪眶而出,喜兒連忙背過身,腳步紊亂的跑進修道院大門。
  「你讓他送你回來?」
  渾厚又陰煞的嗓音突竄而出,喜兒步伐一頓,不只背脊,整副身體全僵住了。
  「這幾天你都和他在一起?」活像吞了成捆的火藥,喬夫低喝叫囂,張狂的怒氣幾乎炙人。
  「回答我的問題!」站在她身後,他怒不可遏的用力扳正她的肩膀,要她看著他的臉說話。
  「是,是。」喜兒的視線與他交纏,這一刻,再也不能幽靜無波了,情潮滾滾而起,衍生著、澎湃著,為了那個奢望,她心痛已極。
  方纔未竟的眼淚,彷似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沿著臉頰,滴滴滑落,在她的心上匯聚成一處淚海。
  「該死,你哭個什麼勁?」她看起來好像只有一度是活著的,無神經、情緒遲鈍,被動得近乎麻木,喬夫不喜歡她這樣的沉靜,靜默得教人不安害怕!
  「你要我回答你的問題,我回答了,剛才是基穆子爵送我回來,這幾天我確實也天天去拜訪他。」聲音沒有所謂的抑揚頓挫,連一絲的起伏也感覺不到。
  「你——」她的答案重新觸動了他的火氣,喬夫為之氣結,「一個未婚少女單獨耗在單身男子的住所那麼久,你不在乎流言嗎?你們中國人不是很避諱這種放蕩的行徑嗎?」
  「我不在乎了……也沒什麼好在乎了……」她的心已經死了,在知道他對自己的利用與玩弄後,碎成千萬片,再也拼不完整了。
  現在她的難過、她的傷心,是為了對父親的一份愧疚,她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她會在他的墳墓前向他懺悔,告訴他,她不該為了經營這段錯誤的愛情,而疏忽了對他的關心……
  「你給我說清楚,我不許你這個樣子!」他的喉結蠕動,企圖將胸口的悶氣壓下。
  她再次低著頭,雙肩駝著,自我抹殺的受傷姿態似乎已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和柯德談了什麼了,你拜託他幫什麼忙?」喬夫的喉間滑下一道酸澀,她有困難寧願找柯德也不找他,這個事實教他難以接受!
  「沒有……」
  她難以言明心中的酸楚,連續幾日的神經緊繃與恐慌,她已感到好累、好疲憊,見了他,她合該是高興卻依然攏上愁霧,只因他依舊是如此薄倖無情。
  「我命令你說,現在就說!」
  喜兒勾視著他,「我……」她能說嗎?她該說嗎?是他說要與自己劃清界線,也是他宣佈一切結束的,那麼她的事情他還關心嗎?
  不要這樣了,不要……
  她不要他又開始做一些讓她想不透、猜不出的事,承受他一分好意,對他如潮的情愛便益發洶湧,一個又一個的漩渦,她永遠無法跳脫。
  深幽幽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娣著他,這麼欲言又止的,讓喬夫的平穩氣息全亂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不自然,「我的身份和地位都勝柯德一籌,他無法幫忙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幫不上忙。」
  「真……的嗎?」喜兒顫聲問道。她不知該欣喜抑或悲傷,也許他會願意伸出援手,只因他已經厭倦她了,不是嗎?她不在法國,他會高興的……
  只是,想到是他親自送自己離開,她的心就好痛、好痛……那種感覺像是自己被遺棄,她像是他的燙手山芋,急著擺脫……
  突然,她不太想回廣州了,好矛盾,誰能救救她,指引她一條沒有傷心也沒有難過的平坦路途?
  「我等你說。」喬夫雙手環胸,面對她炯亮晶燦的黑眸,居然有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是因為聽到他承諾願意幫忙,所以她冰釋前嫌,不介意他先前的傷害嗎?否則為何那眸子裡沒有一丁點兒的責怪與怨恨存在?
  不知道自己的耐心是何時培養出來的,來此的本意是欲在她體內宣洩,然後證明自己對她毫不在乎,一點特殊的情感也沒有,但是,現在為了平撫她的難過,他甚至願意好心的給予幫助。
  「我想回去廣州……」
  「回去廣州!?」喬夫雙目因驚愕而瞠大,突來的消息教他連聲音都拉拔得尖銳。「你沒事回去做什麼?」
  「爹……遭人設計害死了,我必須回去善後,一些事情一定等著我處理……」身心的傷痕將她拉往彷徨無依的深淵,她怕自己撐不過、熬不住,會咬牙隨著爹爹而走……
  這個世界上,她還有誰可以依附?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了了,她還有什麼?
  喬夫彷若受雷電貫穿心脈,他渾身震動,所有的知覺和感官緊繃至極處,她丟魂喪志的脆弱模樣,撼動了他的心。
  她知道這個消息多久了,她獨自承擔這份心傷又有多久了?
  她那麼羸弱,都需要人照顧了,哪來的能力一個人面對所有的問題?
  「那你在修道院的學業怎麼辦?」
  「當初來法國是爹爹的意思,現在我們家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財力支持我在這兒的花費,我得回去廣州……爹爹主要目的就是想訓練我堅強獨立些,回去廣州後,我不會讓他失望的,我會過得很好……」
  謊言一出,竟不敢面對他瞿鑠的眼神,彷似某種恐懼感莫名地在毛細孔凝聚,令她冷得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會很好的,她知道,因為已經好不了了……
  「你的意思是不再來法國了?」喬夫表情瞬間冷凝,心臟如中巨錘。
  喜兒抿唇不語,認命的點頭。
  「我不答應,我不幫你!」稍早的承諾對他而言,頃刻間只剩泡沫一堆,他甘負說話不算話的惡名,也絕不幫她這個忙。
  喜兒微怔,「為什麼?你說要幫我的……」
  「我後悔了,不行嗎?」
  「不要這樣……喬夫,我拜託你,我求你幫我這一次,我保證從此消失在你的眼界,你在法國,我回中國,我們不會再有交集……」
  揮淚再急卻怎麼也不及淚水奔竄的流速,瞬間,手背上濕濡一片,分不清是涕抑或是淚,只知道那全是她不捨卻心碎的證據。
  她不想走,不想離開他的氣息範圍,但沒辦法了,他身邊依舊會有很多飛舞的彩蝶兒,其中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他從來就沒愛過她,留下來還有意義嗎?
  她懇求的急切口吻,和毫不留戀斬斷關係的決絕,在在助長了喬夫的怒氣,他心殘的說:「你知道嗎?你留在法國與否,對我而言沒有一絲的影響,我沒必要因此答應你的要求,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我沒有,是你答應……」喜兒哽聲,再也發不出聲音,她始終無法在狂亂中麻痺自己啊,那麼多的感覺她真的累了……
  「抱歉,我忘了衡量情況了。」他擺了擺手,姿勢看來煞是輕鬆,沒人知道隱藏其下的緊繃。
  「你該知道這件事情會有多棘手,我也想英雄救美,但絕對不冒沒必要的險、不做賠本的生意。」故意把話說得冷漠無情,他不讓她走,絕不讓她離開法國。
  「我沒有錢……」喜兒知道他不可能那麼好心,但曾幾何時,這最差的打算,竟也成為她目前最好的選擇了。
  喬夫有些愕然,沒料到她真打算和他交易,她就那麼急著想離開他、離開法國嗎?
  「但你身上有一樣我念念不忘的東西,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談談。」壓不下的激憤,教他已見不著人性。
  「什麼……東西?」
  「你的身體。再當我的女人,在床上陪我一天,我會考慮幫你的忙。」
  「不——」驚駭倏地攫住喜兒的眸子,被情傷逼至絕境,她無路可逃了。
  還是只是個玩物啊,原來他對自己的觀感始終沒變……
  猝然的旋身回到寢室裡,她用枕頭蒙住頭,想將他的影像自心中除去。但當她閉上眼睛便可從眼底看見,他用冷冷的眼神打量自己,臉上帶著殘酷、嘲弄的笑容,等她睜開眼睛望著空無一物的牆壁時,他的身影又會投射在牆面上,他的輪廓強悍,緊緊抿著嘴、咬著牙,臉上肌肉抽動……
  她難過的發現,即使他冷酷至此,她還是愛他,無可救藥……

第九章

  一輪夕陽,亮橘紅掛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光采炫目,一個小號的布袋馱負在喜兒瘦弱的肩胛背上,拖著疲憊的身子,她終於回到了在城郊以少數租金賃居的陳舊民宅。
  她的房間在三樓的小閣樓,屋主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們住在一樓,二樓的幾個房間則另外固定租給其他到城內做生意的商人過夜。
  在廣州,她沒聽說過類似的規定,不知道法國的每個城市是否皆是如此。在這兒,城門只限在白天通行,帶著商品進入市內的人,須在城門繳交入城稅,而黃昏時分,城門關閉,所有販賣東西的生意人都得離開,不得有誤。
  據說這是為了確保安全,防止敵軍及強盜集團的突襲,都市發展到世紀末葉,潰散的慵兵形成強盜集團橫行各地,沒有家園保護的外來生意人,沒有城牆守護的市郊便是最常遭到攻擊的地方。
  因為強盜集團搶奪任何值錢的物品,連居民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放過,所以喜兒總是在太陽下山前就開始收拾攤位,趕在夜幕正式低垂前回來,她無法承受任何的意外了。
  打從她決定靠自己的雙手籌錢回廣州後,這些相關的消息她已經知悉得一清二楚了。
  「回來啦,喜兒。」圓胖的中年婦女和她打招呼。
  「嗯。」
  「下午有個男人找你,穿著不俗、氣勢不凡,看起來就像是貴族出身……我告訴他你傍晚才會回來,他就走了。」長年居住城郊,婦女不知道僅隔一道城牆內的世界,只知曉那代表繁華與富貴。
  喜兒踩踏在由外頭另外搭建、通往閣樓的樓梯上,動作一頓,「他……有說什麼嗎?」
  是他嗎?她問著自己,不確定,心卻期待的雀躍……
  「是沒有,不過權富出身的有錢人總是瞧不起我們這種小地方,他一臉不認同的鄙棄。」
  「哦……是這樣嗎?」難掩失望,「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下樓一起吃飯?」
  「不了,謝謝。」視線遊移過半開的窗子,裡頭陣陣的飯菜香撲鼻而來,她知道自己的房間此刻肯定瀰漫著相同的味道,今晚,她恐怕很難抵禦肚子的飢餓。
  上了三樓,不知怎地,喜兒隱約察覺到周旁詭怪的波流氣氛。
  可是……怎會?
  在這兒,她只有一個人,沒有人知道她落腳於此的,也不會有人關心的——
  但,那個找她的男人究竟是誰?她發現自己好想知道答案,無法裝作不知情。
  打開厚重的木門,陰冷潮濕的空氣襲上她的身,令她忍不住的打了個哆嗦。
  摸黑點了油燈,不到三坪大的簡陋房間裡,終於有了一絲的亮光。
  小小的空間裡,連床都是奢侈的傢俱,只擺得下一張已散發黴味的薄被,她以此為床,以折疊而起的衣物為枕,除此之外,散落地上的剪刀、繡線布料等物品,是她的謀生工具與材料。
  雙手掩面深呼吸,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什麼也不多想,當她再放開雙手,眼前牆壁搖晃的影子教她呼吸一窒。
  「為什麼沒有去上課了?」
  這個聲音,多熟悉也多麼陌生啊,不知是熟悉抑是陌生勾起喜兒的害怕,她流下了不知名的眼淚。
  「為什麼離開修道院?」喬夫移至了她面前,神情複雜。
  「我不唸書了。」
  「為什麼?」那股好不容易鬆口的氣,竟又彈回繃緊了。
  「我不屬於那裡。」她涼幽幽的說。
  「要不然你屬於哪裡?」
  「廣州,我的家,我要存錢回去那兒。」她相信只要有了錢,一定可以找到辦法回廣州的,即使沒有權勢。
  這句話由她雙唇說出聽來有些奢華,截至目前,她的句子都是只有名詞和動詞的宣告短句。
  「你究竟回去廣州做什麼,你在那邊已經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了!」喬夫咆哮的怒吼。
  「我留在法國又能做什麼,一樣沒有親人沒有家,廣州是我士生土長的地方,熟悉的土地總是比較親切……」
  「你一定要和我作對嗎?」她倔強中帶著委屈的樣子,再次激起他心中莫名的漣漪。
  「我已經離開你的身邊了,我已經走得遠遠的了……」明明不是她的錯,為什麼他可以這樣不講道理的指控她的不是?
  原來傳聞是真的,一旦被趕出聚風堡的勢力範圍,就只有忍受顛沛流離一途。這些日子她一個人,嘗到了獨自生活的困苦,憑著一手織繡技巧,她在街上販賣中國風的小飾品,可是微薄的收入,教她沒有把握自己何時才能存夠錢回故鄉……
  「你……」喬夫受不了她的惡意疏離,突地將她壓縛在門邊,狠狠地咬嚙住她的紅唇,狂吮著她的滋味。
  他要將這些日子為她掛心的憂慮全發洩出來!
  「不要……放開我!」喜兒掙紮著,努力逃躲他唇舌的肆奪。「我不當你的玩物!」
  「你寧可被傭兵強暴,也不接受我的好意?你知道這兒一到晚上有多少年輕女孩受到侵犯,甚至被擄走嗎?」
  盛怒的喬夫,此刻已完全不見理智,在他怒濤洶湧的心海裡,恨意已再度掀起了漫天的狂嘯,淹沒了他原本還能見著的善意。
  他沒有深慮太多,她一句拒絕的話語,已教他鄙視自己這些日子為她掛意的行徑。
  修道院一別後,他放縱自己兩天沉醉在酒海、女人的世界中,不過問也不關心她的事,孰知兩天後當他心血來潮想找她時,她卻已不知去向!
  像只無頭蒼蠅,他到處打聽她的消息,發狂似的茶飯不思,以為她會投靠基穆,沒想到她竟躲到城外來,過著這種落魄的生活。
  瞧這是什麼房子,他不敢想像她居然獨自在這兒過了那麼多個夜晚!
  沒人能解釋他的行為,因為連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於她,她不就像其他女人一樣,厭煩了就分手,沒有其他的情意嗎?為何他就是放不下她,甚至不願意她回廣州?
  「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你就那麼想回去廣州嗎?」他迸聲問道,沉怒的逼視著她。
  「我背離了海蕾的信任,活該在愛情路上跌一跤,你厭倦我、不要我,全是我咎由自取……」狠狠的哽咽著,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奢求了,就算是一具行屍走肉也罷。
  曾經幸福,知曉他的溫柔,她滿足了。
  「該死,我不准你這麼說!」她所投射出的氣質,並不是卑屈,只是無望,她給他的印象是一個完全被擊倒的女人,早已走出卑屈的範圍。
  這個樣子的她教他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在我離開之前,請你務必答應我一件事……」還有一事懸在喜兒的心頭上,她告訴自己一定得求得一個完美的承諾,否則她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個鈴是喬夫自己套上的,能解脫他的,除了他自己,再無他人。
  「不要恨海蕾了,好嗎?」她哀求的抬睫看他,「海蕾是無辜的,她的母親沒有錯,你們的父親也沒錯,愛情來的時候誰都擋不住……」
  「住口,那我母親的死怎麼辦?所有的人都無辜,難道錯的人是她嗎?」不滿她為她們說話,喬夫用力按壓著她的肩頭,見著她吃痛擰眉的表情仍不肯撒手。
  「一段感情裡,最執著的人往往受傷最深……」他森冷的語調冰凍喜兒的心,彷彿刮著殘佞與暴烈的狂風直掃向她,但她仍執意說出心底最深處的剖白。
  他還是不懂她的感情呵……早該死心,也該放棄的。
  但老天爺啊,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她下了決心後就不想、不理,也不管了,有沒有一種藥吃了能平撫她所有的哀慟?
  也許她該服下的是孟婆湯,喝了後可以斷了所有的過往,重新開始……可是,她又怎能甘心,怎麼捨得忘記有他的回憶?
  「留下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她蒼涼的淡然態度,教喬夫情急的許諾。
  「包括你的愛嗎?」喜兒又驚又喜,抓著那一絲絲的希望,沒有把握的問道。
  喬夫一愣,「你不要貪得無厭!」他直覺性的反對,幾乎不經大腦的思維,反射性的駁回。
  儘管內心的情感如同熔岩般燒燙著,但只要一面對她,他總端出一副如冰刃般的無情傷人。
  「我只要你的愛,財富權勢我一點也不稀罕。」她確實是貪得無厭啊,因為他的愛對她而言是無價之寶。
  聽說歐洲的王侯,通常都有數名側室,因此擁有非婚生子女也是稀鬆平常的事,但是只有正室的兒子才能繼承爵位,若正室膝下無子,則從有正式婚姻所生的兒子中,選出血緣最近的為嗣子。原則止,妾室所生的兒子是不能成為嗣子——和中國人的觀念相同。
  她不笨,知道他大概的意思,但她無法答應,對感情要求忠誠的她,絕不做妾,她和小孩要擁有丈夫全部的愛……
  「你不跟我,這輩子也休想跟其他的男人!」他已經讓步這麼多了,她還拿喬?喬夫心中的慍怒驀然高揚,一股欲懲罰她的意念倏然泛過腦海。
  寧為玉碎,不容瓦全,他無法坐視她在自己以外的男人懷中,綻放美麗——
  猝不及防,他狂猛地撕裂她的衣裳,捧起她的豐盈,放肆地擠捏著它,要它在自己的手心中腫脹。
  「不要——不要這樣對我……」背部一貼觸至冰冷的牆面,喜兒立刻扭動,意圖掙脫。爹爹屍骨未寒,她發誓要為他守孝一年,茹素淨身…….且她不做他的性玩具。
  然而,她的抗拒只使得身子與粗糙的牆面產生摩擦,背部的肌膚傳來灼熱的痛楚,完全抵阻不了他的掠取……
  *  雲雨過後,喬夫站在狹小的空間裡穿戴衣物,每一個伸展的動作彷似皆受到了局限,他皺著眉環顧屋內一巡,嘴唇掀了掀。
  「東西收一收,和我回聚風堡……不,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別收了,你和我走即可。」
  喜兒愣了一愣,「我不走……」方纔的歡愛像在諷刺她先前的堅持有多可笑,淚水就這麼湧入眼中,不知羞恥的行為教她唾棄自己……
  「你不走?你還想在這種地方住下去?」喬夫冷峻的五官因無法置信而鍍上憤怒。
  「你剛才說過不強迫我的……」他既不愛她,如此糾纏下去又有何結果?
  「我騙你的,你得和我回去!」喬夫毫無愧色的霸道命令。
  「你怎麼可以……」
  「我是個無賴,出爾反爾又如何?」因為她,他已經不只一次說話不算話了。
  喜兒望著他的狂態,「我不會和你走的。」在他面前,她終於能執拗的?發已見,固守自己的堅持。
  「你非要惹我生氣?」怒氣如滾燙的熱水,威脅著要燒傷她細緻的肌膚。
  「爵爺又為何非要我不可?你有很多紅顏知己,不是嗎?她們個個都比我迷人,比我懂得服侍你……」
  「但她們都不是你!」話語一出,喬夫怔愕的看著她的麗容,內心喧騰不已。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只是單純的佔有慾嗎?從未有過的獨佔意識,竟一開始就如此強烈。
  喜兒也驚懾了一會兒,可心底有個聲音立刻駁斥她的憧憬,「我的愛情只能一對一,堅貞不渝,如果不可以,我寧願不要……」
  情緒藏在不見底的深處,她淒絕的說。他怎麼能那麼過分,將話說得那麼無謂,她會當真,她會期待啊!
  她不當沒有名分的女人,她無法忍受外界評論的眼光,這是她僅剩的尊嚴,絕不容許他來踐踏。
  「我都讓步了,你還想怎樣?」恍若感受到她的精力正一點一滴的流逝,喬夫的怒意迅速消褪轉化為一種他不敢引爆的感情,深陷慌亂之中。
  她要的永遠,他從來沒想過。
  他的話不啻是一道毒辣的火鞭,抽打在喜兒的身上,「我只要一個人,一個人就好:」
  還是沒有承諾,她究竟還想自欺欺人至何時,她的耐心才會宣告用罄?
  為什麼還要期待,為何不能灑脫,怎麼無法果斷些?
  悲痛像玻璃碎片哽在喉中,她想哀嚎卻發不出聲音。似隻身漂泊在大海中,無所邊際、沒有歸依,她好孤單、好冷……
  「除非你是真心愛我,也能接受我的情,否則請爵爺永遠別來找我了……」心酸終於達到臨界點,推擠著淚水不斷的洩落。
  「別叫我爵爺!」恚怒將喬夫的雙眼轟炸成一片紅雲,額上的青筋暴突。
  這聲稱謂將兩個人隔離得遠遠的,像有一道穿不過的城牆,他不答應、不容許!
  「洛瓦先生……」喜兒深吸了口氣,自我調侃的淺笑漾上她的唇角,「請你放過我吧,求你……」
  語氣裡有一種莫名的客氣,在不到一公尺的距離裡,很清楚的劃出彼此的範圍。
  哀莫大於心死,就算是一句愛的謊言,她也不等、不聽了。
  ***
  「小姐,你千萬別進去,爵爺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他,他這幾天誰也不見,海蕾小姐……」
  畢總管拚命的呼喊,拖著年老的身軀、邁著遲緩的步伐想阻止海蕾的衝動,無奈她將他遠遠的撇在身後,在他驚愕之下,連敲門也省了的逕自推開房門進入主子的房間裡。
  他一副等著受死的頹站在原地。
  「喬夫,你在哪裡?」海蕾氣急敗壞的吼喊,視線一時無法適應房間裡的黑暗。
  「出去!」
  宛若北極冰雪凜冽的聲音,幾乎凍穿了她的耳膜。
  「你是怎麼了,為什麼不點燈,窗簾也不拉開?」說著,她已自動的幫他拉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坐在躺椅上的喬夫受不了突襲而來的光亮,倏地別過頭閉起雙眼,喝斥:「我叫你出去!」
  「事情沒問清楚之前,我不會走的!」眼底漫溢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堅決。
  「滾回里昂去,聚風堡不歡迎你!」上次的事情爆發後,她在他的安排下,被送到另一個城市去讀書。
  他刻意將她與喜兒分隔,存心要她們的感情無法再延續,決意要徹底孤立她,自成一個孤僻的世界……以為這麼做後心情會大好,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嘗不到一絲喜悅的歡快,一點點也沒有!
  他清晰的記得她們兩個女人在他面前哭泣的模樣,午夜夢迴時,他總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
  「聚風堡不歡迎的人不只我一個吧,這裡除了你之外,誰還敢來?那些原本與你纏葛的女人,我不信她們看到你這副落魄、不修邊幅的樣子還會鍾意於你!」幾年來,海蕾從不敢挑釁他的脾氣,可這回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若不是柯德親自到里昂告訴她這件事,她不會知道好友在短時間之內,遭逢了如此巨大的變故、經歷了這些苦痛與哀傷,懦弱又膽小的她竟一個人承受起種種的不公平……
  「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全法國女人對你的愛加起來永遠不及那個中國女人對你的情!喜兒才是真正愛你的女人,可你居然如此狠酷地待她……」
  「說夠了沒有,如果說完了就滾出去!」那個名字像是一枚炸彈,在喬夫的心湖炸開,迸出的感覺和情緒多得教他愕駭。
  「不愛就不愛,那麼為何不肯放她走,讓這個錯提早結束?」
  「我的事情毋須你來過問!」
  「喬夫,今天你恨的人是我,如果你要報仇,就針對我一個人來吧,喜兒很無辜,她的真心換來的不該是你如此無情的對待。」她懂喜兒的,就是那麼單純、那麼惹人疼愛。
  那雙眼睛從來不說謊,她對喬夫的感情是那麼的真摯而不悔,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永遠不會生變。
  「你這樣自私到底算什麼,看她痛苦你真的就好受嗎?」心疼喜兒的忍氣吞聲,海蕾替她抱不平。
  「真的厭倦她了,就放她走吧,我知道你有能力幫她回廣州,你對歷任的女伴向來不吝嗇,只要她們提得出要求,你一定會完成她們的願望……喬夫,不要因為我和我母親而關閉自己的感情,好嗎?倘若你對喜兒沒有愛,早就放她走了,現在你會猶豫,就代表你的心裡有她……」
  「回里昂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個齟齬,經過時間的催化,相信已淡了,希望爵爺不要再為報復而報復,這樣不只你不快樂,大家也無法好好過日子。那天,他負氣離開前,她悄聲的說了這麼一句話,迴盪在他回城堡的路途中。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介意母親憂鬱而死的那件事,可這些日子以來,在他心上浮沉的只有喜兒的身影。
  他想著她的難過,想著她心傷的模樣,橫亙埋伏在心底多年的復仇意念,不知何時已淡化至無形了。
  「但只要你的事牽扯到喜兒,我就必須管。喜兒是我最好的朋友!」
  「別忘了,她背叛了你。」喬夫冷冷的笑著,指陳事實。
  「她只是沒有心機,那是無心之過,不是存心叛離,我現在怨的是自己,那時候我不該一句話也沒說的,她很脆弱,很會胡思亂想,一定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海蕾對喜兒的瞭解,猛地擊潰喬夫的驕傲。他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喬夫,喜兒沒有理由得承受我們之間的恩怨,撇除初時的利用心態不談,你真的一點也不愛她、不受她的純真與執迷不悔所吸引?」見他依然一句話也不說,海蕾垮下雙肩。
  「請你幫她,我答應永遠不回聚風堡,不再出現在你面前惹你生氣……」咬著下唇,她作出了決定。
  海蕾走了,又留下一室的凝滯給他,喬夫在心裡反覆思索著她的話,發現她和喜兒居然都對他說了同樣的話,而她們的說辭令他生氣。
  他不是那麼小家子氣的男人,他只是無法從昔日的憤恨巢臼中跳出,只是害怕正視自己的感情……


第十章

  「爵爺。」
  「怎麼樣了?」喬夫等著部屬回報消息的當口,全身肌肉竟不自主的繃緊。
  「他們應該快到法國了。」派使中國的那組人馬已經上路一段時間了。
  「有找到那名女僕嗎?」這才是喬夫最關切的問題。
  「有,其他的事情也全依照爵爺的吩咐處理好了。」
  「他們一到,立刻通知我。」
  「是。」知道主子對這件事的重視,沒人膽敢怠慢。
  喬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只知道他不喜歡看到喜兒難過無助的神情,他喜歡她初始與他在一起,什麼都未發生時候的笑靨。
  他想將它找回來。
  「還有……」他沉吟了一會兒,「明天派人去接海蕾小姐回來。」
  她們努力為彼此求情的神情撼動了他,他忘不了這幾年來海蕾委曲求全的哀愁,他在她璀璨的人生歲月孤立了她那麼多年,夠了……
  ***  「喜兒,你這是何苦,你要錢,我有啊,為何要委屈自己在大街上忍受風吹日曬做生意?」她日形消瘦的身子教柯德看了心疼得緊,卻不知該怎麼說才能扭轉她的決定。
  「爵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發誓要靠自己的雙手籌錢。」喜兒忙著招呼客人,甘之如飴的說。
  只要日子過得忙,什麼也沒空去想,就不難過了……
  「你這樣子教我怎能放心?」他不是那種勉強別人一定得愛自己的惡徒,但只要朋友有難,他就無法坐視不管。
  「我過得很好,爵爺毋須擔心。」一個人的夜,她從不知是如此安靜、如此美麗,她不餓、不渴、不冷,還可以看到月亮……
  一個女人還值得更多嗎?
  「喜兒……」遲疑了片刻,他還是開口了,「喬夫……都沒再來過了嗎?」
  「我們說好不提他的。」
  他的疑問,讓喜兒的笑意頓時冷凝在臉上,須臾,那明顯僵化的勉強笑容,又似凍過頭的花瓣,悄然謝去。
  「你還是愛他。」不是問句,而是再確定不過的肯定句。
  「但他不愛我。」
  「你不接受我的幫忙,是不是心有顧忌,怕他誤會我們之間存在不單純的關係?」
  像是心事被拆穿,喜兒的神情顯得無比慌亂,「沒有的事……」她想逃躲,眼淚卻狼狽的滑落。
  「喜兒,我們是朋友,在我面前你不用隱瞞,懂嗎?海蕾很擔心你,你還想躲她至何時?」自海蕾的口中,柯德知曉了事情的始末與喬夫對她殘酷的利用。
  「我對不起她……」所以她還沒有勇氣面對她。
  「聽說喬夫讓她搬回聖馬羅,回到瑪夏唸書了。」
  「真的嗎?」他讓海蕾回來了,這意謂他的心結已解了嗎?
  「我沒必要為此說謊。下次她再來找你,別再避不見面了。」柯德拿了幾樣她親手編織的結繩,塞了錢在她手中。
  「爵爺,太多了……」喜兒看到手中的錢幣,連忙想退還給他。
  「我覺得你的東西有此價值,上次拿一條繡帕送給公爵大人的千金,她喜歡的不得了,還直問我在哪兒買的。」
  「謝謝你……」
  柯德審看手中具中國風的手工藝品,陡地,餘光瞥見一道迅速閃進巷道裡的黑影。
  霎時間,他笑了。
  莫怪這一兩個月來,每到喜兒這兒總有被監視的感覺,原來是真的遭人怨恨的瞠視著,並非他神經質。
  「喜兒,好好保重,幸福應該離你不遠了。」他故意親密的摟了她的肩膀,存心氣煞躲在暗處的男人。
  喜兒雖不明白他的話,卻不去細想,她已經不再幻想、期待了。綻出一朵能讓他寬心的笑花,她目送他離去。
  柯德前腳剛走,喬夫立刻自巷道後現身,看著她笑臉盈盈的與人寒暄,他突然渴望那個接受她如花桀笑的人是自己。
  這些日子他的心情亂透了也糟透了,他無法闔上雙眼,因為一旦閉起眼睛,那個憔悴失神的形影立刻會佔據他的全盤思緒。
  那抹身影什麼事也沒做,就是佇立在他面前,用她那雙炯然而晶亮的黑瞳看著他,在她的注視下,他的心總是雜亂無章無法平靜,每每她看得愈深,心底就會升起一股懊惱與悔恨……
  這些情緒反應原先在他看來,皆是那樣的可笑與荒唐,可最近他卻頻頻感受到,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承如她所說,當年誰也沒錯,一切只能怪愛情來的不是時候……而他,不該在多年後如此偏執的復仇,折磨了自己,也傷了她。
  旁觀者的海蕾將事情看得比他還清楚,她早自己更先弄清心意……
  他是霸道沒錯,卻從不會為了女人而嫉妒吃醋,可她卻教他嘗遍了這些酸澀的味道……
  他是錯了,早該知道如此患得患失的心情,已說明他栽人情海中顛覆了。沒有她的日子,他明瞭了想念是何氣味,知曉了其實他沒有因此而好過,說什麼厭倦,根本是為挽救自己已淪陷的心而編造出來的謊言。
  她的無私教他難堪,他不該讓上一輩的恩怨情仇左右,不該那麼偏激,一切都是他作繭自縛。
  她又說對了,凡是有血有肉的靈魂,終究還是沒法阻擋溫情的輪渡的,他誰都不怨了,只怪自己傷她那麼深。
  來不及出口的愛,只怕會來不及……原來摒除所有的外物,他確實是愛她的……
  想了這麼多天,還遠不及這個發現來得震撼,一舉敲醒了他渾沌不明、繁雜糾結的思緒。
  現在只等著他們來到,然後他將向她證明自己愛她的心,蒼天可鑒。
  ***
  甫回到住處,看到透過房門底縫穿洩出來的暈黃,喜兒覺得自己的呼吸凝住了。
  她的房間有人?
  明知道心不該再懷著期待,可心跳卻像脫韁的野馬,狂奔急躍。
  站在門口,她拚命的調整氣息,努力的深呼吸,卻還是無法鼓起足夠的勇氣推開房門。
  心緒搖擺不定之間,木門咿呀被打開了。
  當她目光瞥見踩在地上的那雙小腳並非男人所有時,她的心掠過失望同時也鬆了口氣,只是,再注意到小腳的主人穿著的衣裳是她熟悉的中國女性服飾,她詫異的抬首——
  這一看,她感動又激動的咬唇,說不出話來。
  「小姐!」倒是喜兒的丫不阿珠一見著睽違將近一年的主子,眼淚鼻涕瞬間齊飛,撲進了她的懷裡,與她相擁。
  「小姐,你好不好,阿珠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好想大家……」積壓多時的委屈與難過,像是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她用力摟著貼身丫環,就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夢境,一放手就成空,什麼都模不著了。
  「小姐,老爺……」知道她和爹親的感情好,一直相依為命,就是如此,阿珠不曉得失去依靠支柱的小姐,以後該怎麼辦。
  喜兒一逕的搖頭,哀傷的情緒透過她的動作完整的傳達出來。
  「你變瘦了,老爺地下有知一定會擔心的。」她心疼的審看著主子更形纖瘦的身材。
  「我沒事……阿珠,你怎麼來法國的?」拭去盈眶的淚水,喜兒突覺納悶不解。「為什麼你知道我住在這兒?」
  「是幾個外國人去廣州帶我來的。」向來排他意識極濃的阿珠,這會兒說得眉飛色舞,好不崇拜,「他們還將咱們被搶走的船行索討了回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不過聽說好像一個子兒也沒花到…現在,以前在瑞洪船運工作的那些夥計全回來了,大家又有飯吃了!」
  「那現在瑞洪是誰……當家?」喜兒無法克制的心悸,問得小心翼翼,深怕自己好不容易又燃起的期待火焰,會讓一陣不知何處捲來的風給吹熄。
  會是他嗎?
  拜託,倘若只是同情,也不要這麼折磨她,不要在她的心已經適應寧靜的時候再來擾亂……
  「一定就是那群外國人的主子嘛,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語言,問了也不知道,所以乾脆就沒問。」阿珠一派理所當然的下結論。
  「對了,小姐,那群外國人的主子還要我把老爺的牌位接來法國,還說我可以永遠留在這裡服侍你……我剛剛就到那個主子他家去了,好大喔,是咱們國府的好幾十倍呢,老爺的牌位被供奉在一間光線很好的房間裡……」
  承受不住更多了!破碎的心因為這段話一片片的縫愈,漲滿了喜悅的感動,「阿珠,誰帶你來的?」
  喜兒知道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才有辦法將所有的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全,不讓她有後顧之憂。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不過好像住在那裡的人全都得聽他的指示,咦,他會不會就是那群外國人的主子啊!」她自問自答的徹頭思考。
  「他在哪裡?」心中存在著從未有過的急切,她想見他,想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就算事實不若她一廂房願的想像,解慰相思之苦也好……她真的好想他。
  「我在這裡。」
  背對著樓梯口的光亮,一抹身影映照過來,聲音不再冰涼,載滿了思念與愛情的溫度。
  ***
  「為什麼……」那副偉岸的身量一出現在眼前,喜兒仍如初識那天,飽受震撼。
  來了,他真的來了……不是在夢中,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面前。
  不知怎地,她覺得今天的他所散發出的氣勢更加魅惑,是因為逐漸明白他的心的緣故嗎?
  「對不起。」喬夫的聲音艱澀暗啞,還不習慣感情的支使。
  「不要……」喜兒看著他搖頭,她不要他因為愧疚而伸出援手,她要的不是出自這樣心態的幫忙。「如果不是愛我,不要說這三個字……」
  他明明不是謙遜的人,為什麼能如此輕易的向她認錯道歉?
  「喜兒,原諒我曾經那樣的傷你,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好愛你嗎?」喬夫撫著她清瘦的臉頰,另一手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似要懲罰自己對她的折磨。
  原來真正的愛是會因對方的喜怒哀樂,而牽動自己的情緒,會時時牽掛著對方好不好,會心疼、會難受……
  原來他是這麼的愛她,只是撫觸她的面頰,就足以慰藉這些日子以來,只能躲在暗地裡保護她的思念。
  「不要回去廣州,永遠留在我身邊,當聚風堡第二十三任最幸福也是唯一的女主人。你的家在這兒,你的父親來了,最親近的丫環也來了……」
  「為什麼讓我等那麼久……」聽到他的愛語,喜兒的心防被攻落了,成了一個只想依戀他胸膛的淚人兒。
  沒有芥蒂,沒有隔閡,她完全相信他了,因為他的所有舉動與付出。
  「喜兒,別哭,別哭……」她的淚撼動了他,他流不出的淚卻讓她替他流了,但這不是他的本意呀!
  「都怪我愚昧,長年侵浮在怨恨之下,教我連善惡、是非都分不清了。」喬夫慌亂的想安慰她,卻不知道一般人在這種情況P都是怎麼做的。
  她,就像一道乍現的清流,緩緩濯淨了他滿帶仇恨的靈魂,卻想在他幡悟時,悄悄帶著他犯下的錯誤,徹底消失在他眼前。
  如果不是海蕾的當頭棒喝,他沒有及時省悟,那他就要錯過她了……若是如此,他會一輩子活在悔恨之中,永不原諒自己。
  「我知道你要為已故的父親守孝一年,我會陪你的,陪你茹素,答應不碰你……除了你,我不要其他的女人。」
  「喬夫,謝謝你……」喜兒噙著淚,環抱著他的胸膛啜泣得不能自已。
  爹,一定是你在保佑我,對不對?你知道女兒愛他,特地將他的愛留給我,是不是?她仰頭望著,依稀看到牆上出現一抹模糊的形影,她的父親安慰的對她露齒笑著,然後身影愈來愈淡,消失在牆壁裡。
  爹,謝謝你。我會幸福的:  「不,該言謝的人是我,謝謝你帶給我重生,喜兒,我愛你……」喬夫輕輕吻上她的額頭,謝謝老天爺沒有帶走她對他的愛。
  他發誓往後的每一天,都要加倍的愛她、寵她,彌補曾經的不足。
  互望著彼此,兩人之間只有空氣,沒有欺瞞的面紗、沒有狂傲的自尊、沒有決意的殘酷,也沒有八股式的平靜自若,眼神互訴的是濃濃的情意。
  冷風陣陣襲來,情意濃濃的散開,溫暖了房內的每一處。
  ***
  話說這是一個燈光美、氣氛佳的宴會,可僅是室內如此,大門口卻吵得不可開交,熱鬧滾滾。
  「喂,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我們的邀請函耶!」萊拉狗眼看人低,揚著三張薄薄的紙張在門房的面前晃著。
  「對不起,賓客名單上確實沒有三位的名字。」
  「但這確實是瑞祺公爵給的邀請函啊,你再仔細看看。」曼麗自好友的手中搶過精緻的卡片,送至他眼前。
  「等等,你的賓客名單借我瞧瞧。」艾莉莎更霸道,一把奪來男人手中的資料,身旁的兩個女人立刻湊了過去。
  「曼麗、萊拉,你們看,這不是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嗎?」
  「對啊,本來不是寫上去了嗎?為什麼又畫掉了?」萊拉問著掌管公爵宅邸出入份子的男人。
  「我只是依令行事,剛才公爵大人派人來交代我,取消三位的出席資格。」
  「為什麼?」霍地,三人異口同聲,拔尖聲音問道。
  「這就要問公爵了,詳情我不清楚。」這麼高傲又無禮的女人,活該不能參加。男人心裡幸災樂禍的想著。
  「你說什麼鬼話,我們現在連進去都困難了,怎麼問他?」萊拉火氣一揚,口無遮攔的破口大罵。
  「曼麗,你不覺得很詭異嗎?為什麼這陣子不管到哪個宴會,我們都被拒絕在門外?」
  「對啊,而且最怪的是我們都有收到邀請卡!」
  「不,三個人一起被擋在門外才最教人納悶,你們說,我們到底招誰意誰了?」
  招誰惹誰了?
  三位嬌嬌女真是貴人多忘事,忘了自己曾招惹了洛瓦公爵的未婚妻,冒犯了他最寶貝的妹妹,現在他動用關係給教訓來了。不只這一次,恐怕還有下一次。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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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tar   星海月華 -2 未將redorange 發表於 2009-1-16 04:1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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