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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愛猜心 作者:晨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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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簡介
   喔,那工作狂女人!竟視他這舉世無雙的超俊美男子如無物?!
  好歹“工作賣力”、傲視群雄又兼具天賦異秉感應能力的他,
  可是Tender Men點台數一路領先,
  還拿下當月總冠軍的堂堂……代班牛郎!
  只差辛苦血汗錢被老闆剝削無法入袋而總是身無分文;
  凡是女人見了他不是雙眼迷醉,緊張得說話結巴、害羞低頭,
  就是被他迷得不知天上人間,只想勾他上床翻雲覆雨……
  而她──這冷靜得過火的女強人唐思琪,
  不但說什麼不想認識他,還付小費只求他不要“哥哥纏”?!
  在他好心自導自演想幫她逃離前男友刻意炫耀的難堪時,
  她更是不配合劇本演出,甚至一再批評他是“那西色斯”──
  呵呵,看來這挑戰夠刺激,說不準又能好好及時行樂一番?



楔子


  是誰賦予雨天如此負面的定義?

  電視肥皂劇中,失意的男主角、為分手而傷心的女主角、喪失親人的悲痛家屬……背景總是滂沱大雨,不是自然,就用人造。

  雨,真的就這麼脫離不了悲傷的襯底角色,只能用在令人憂鬱的時候?

  所以,在男友與她談分手的此時此刻,天公配合地下著雨,強調她的傷心和掉不出來的淚水?

  真過分!剝奪她落淚的權利,加重她分手的陰鬱。

  ‘我們分手吧,’二十分鐘前,她的男友──應該說是前男友,用一副沉重的表情這麼說。

  ‘原因?’她問,努力壓抑心頭微疼的痛。

  ‘我們不適合。’

  ‘不適合的原因。’她追根究底,一如以往。

  ‘你……’沉重的表情裂出一道慌張的細縫。

  ‘我有知道為什麼的權利。’

  ‘就是這樣才要分手!’男人的拳頭捶了桌面一記。‘你就是這樣,面無表情、無動於衷,就連在談分手的現在,我都看不見你最起碼的傷心,我在你眼裏根本一點地位都沒有!’

  ‘我們認識多久了,在交往之前你己經知道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她說,像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

  ‘我知道,但我以為你會為我而改變。’

  ‘我沒有要求你為我改變什麼。’言下之意,是暗示他也沒有要求她為他改變的權利。

  ‘你總是一個人作決定,從來都不問我的意見……’

  ‘你曾說過,你愛的就是我的獨立自主、不需要人操心。’

  ‘你,太獨立。’獨立到不需要他的存在,也可以自己解決很多事情。

  ‘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她看著他,眼神很冷靜。‘對不對?’

  ‘你──’男人又捶拳,表情是豁出去的決絕。‘沒錯!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也是其中之一──該死的!你讓我很丟臉你知不知道!朋友問我們為什麼還沒結婚,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和你出門的時候,只要一提起職業,你是知名大集團旗下的高階主管,扣除每年分紅不算,月入起碼十數萬,我是什麼?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保險業務主任,月入四萬五!你知不知道別人私底下怎麼說我?說我比不上你,說我,我是被倒貼的小白臉──我是因為你的錢才跟你交往!’

  她慢慢地放下咖啡杯,自有一分舉手投足間的閒適雅致,殊不知這樣無意識、渾然天成的優雅行止,更讓對面的男人自慚形穢。

  被倒貼?微抿的唇輕輕開啟,‘我知道你不是。’

  ‘那是你知道!’

  她的無動於衷、他的神情激動,一正一反呈現鮮明對比。

  ‘你在乎?’

  ‘對!我在乎!我該死的在乎!’男人鐵了心。‘我決定要在事業上衝刺!我不想輸你,也不想再被別人說是被倒貼的小白臉。我要跟你分手,否則我這一輩子都會活在你的陰影下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記憶中,她從來不曾壓迫過他。

  至少,沒有主動過。

  一切的一切,都是外在環境以及他心裏的想法,她沒有說過一句貶低他的話,從來沒有。

  ‘我不想仰你鼻息過日子,所以!我們分手吧,算我求你。’

  她看看他。‘如果這是你要的話。’

  男人愣了愣,苦笑。‘你果然不愛我。’見她想開口說些什麼,他打斷她兀自又道:‘如果你真的愛我,在這個時候怎麼能夠如此冷靜?幸好我們分手了,彼此都有機會重新找尋自己的幸福,誰也不會耽誤誰。’

  話說完,他先一步離開,帳單一如以往──還留在桌面。

  矛盾的結論讓她哭笑不得,他愛她的原因之一,是愛上她的冷靜個性,偏偏,現在又挑剔起她的冷靜。

  同樣的特質不變,他的喜惡卻改變了。

  冷靜的眼輕抬,帶有‘怎麼說’的詢問意味,可是該回答的人卻早已離去。

  回過神,付清下午茶帳單走出店門,停在遮雨篷下。

  雨繼續下著,她想起自己沒有帶傘,來往的行人手中默契地都持有一把傘,群體的整齊更襯出她的與眾不同和落寞。

  從今以後,又是一個人了,她想。

  隔了四年,自己是不是還能適應一個人過日子的生活?

  突地,一陣踩水奔跑的雜遝聲停在遮雨篷下,似乎跟她說了什麼,但她沒有聽見,自顧自地沉溺在哀傷的思緒中,整個人像掉進海中浮沉般,迷惘不己。

  就在這瞬間,也許是受到突來雷電的驚嚇,也許是其他說不出的原因,一顆溴,突兀地掉了下來。

  剛好被身旁躲雨的人看見了,發出錯愕的聲音──

  ‘小姐──’

  她也被自己嚇到,鮮少哭泣的她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流淚?!流得這麼後知後覺又措手不及,最後……只好狼狽地蹲在原地哭泣。

  錯過該流淚的時機,流下的淚水就像失去溫度的咖啡,只會讓喉嚨更加苦澀。

  如果早一點流淚,或許她還能留住他。

  如果早一點哭泣,或許他會因此感動。

  如果早一點……偏偏,在這時候,淚腺才開始發揮作用,來不及挽回什麼。

  ‘如果你不想讓我在這邊躲雨,那我走好了。’頭頂上的聲音困窘地說上兀全沒想到自己那麼不受歡迎,自尊心大傷。

  ‘不……不是……’她伸出手,無巧不巧握住對方的,傳遞溫暖的大掌像浮木,令她緊握住不放。‘我……不是……’

  ‘你……’不意會被對方握住手,男人莫名震了震,看著她,不發一語。

  她,唐思琪,一個剛與男友分手的傷心女子。

  他,可法•雷,一個只是想要躲雨的無辜男子。

  這是──

  他們第一次的相遇。

第一章


  設計簡單俐落的辦公室裏,英挺健壯的棕發男子以法國式的優雅將女人困在辦公桌和自己之間。

  合該是浪漫的旖旎時刻,男人的笑容卻僵硬得像冷凍食品,喉結顫抖地上下滾動,困制的身形仿佛是被按下定格鍵的電視螢幕,一動也不動。

  咕嚕……辦公室飄著他吞咽唾沫的聲音。

  起因──是距喉前一公分不到、銳利的鋼筆筆尖,距離拉得正好,再前進半公分就能刺進他喉嚨,直逼大動脈。

  東方男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對法國人來說,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牡丹花千萬朵,不必為了其中一朵損耗自己的生命──這是天生浪漫的法國人的邏輯。

  ‘能不能……收回你的鋼筆?’修拉特困難地發出聲音,決定撤兵。

  ‘能不能,收回你的魔爪和獵豔的想法?’相對於他,手握鋼筆抵在人家喉嚨上的唐思琪帶有一種──豁出去的冷靜。

  雙手作出投降貌,身形一退,修拉特乖乖配合。

  所以唐思琪也收起鋼筆。

  ‘印象中,東方女人都被以溫柔美麗又帶有一點神秘感來形容。’端正領帶,修拉特苦笑著說:‘你神秘感有、美麗也有,就是一點溫柔都沒有。’摸摸脖子,慶倖沒被開個大洞通風。

  ‘那要看是對什麼人。’對付法國登徒子,溫柔只會寵壞他們、弱化東方女性剛強的一面,讓他們誤認為只要頂著浪漫法國的桂冠,就能四處獵豔,無往不利。‘回到正題,這合約你覺得如何?’

  ‘輕鬆點,我們之間有必要那麼嚴肅嗎?’

  ‘有必要。’美女的答案來得又快又篤定。

  ‘合作三年,你應該明白我對你的心才對。’修拉特不死心,握住唐思琪的手深情凝視。‘在我比蔚藍海岸還要清澄的眼中,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對你的愛意?’

  ‘我只看見你眼睛周圍兩個黑眼圈外加些許眼屎,呈現縱欲過度的跡象。’

  修拉特立刻效法西施捧心,‘你這麼說真讓我痛心。’疼啊……

  ‘相信閣下的心,再生能力不亞於蜥蜴。’甚至高過不死鳥,燒一次,重生一次,沒有死的時候。

  ‘思琪啊思琪,’修拉特搖頭大歎無奈,‘你應該知道我對你的心不變,自從三年前第一次接洽生意之後,我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很遺憾,我從來沒有在上班時間穿過裙子。’唐思琪輕抬蓮足,展現淺米色的褲管。

  換句話說,她唐大小姐從來沒有石榴裙可供人膜拜。

  俊挺又柔情的臉垮了下來。‘那只是個比喻。’這東方美人真的深諳澆人冷水的訣竅。

  只可惜,唐思琪沒有慧根理解對方的幽默,也不想有。

  三天前才與交往四年的男友分手,撕心裂肺的痛楚未盡,現在只想休養生息,做回當初平靜的自己,不想沾腥。

  然而……因為情字所受的傷,要怎麼做才能止疼、才能痊癒?

  如果有特效藥,請來個人告訴她到哪兒買好嗎?

  ‘合作內容大致沒有問題,不過關於合作所得利潤的分配比例,我有點意見。你得說服我接受,為什麼涵碧只能拿百分之三十六點五,這個比例我拿回法國,一定會被老闆送上絞頭台受刑。’他還年輕,青春正當紅,不想死。

  愣了愣,唐思琪的表情仿佛剛醒過神,還留了一絲茫然。

  真糟,竟然為私事分心。

  清清喉嚨掩去停頓一瞬間的尷尬,唐思琪將全副心力拉回工作中。

  不能再分心了。

  情傷是一回事,工作是一回事,不能相互影響,絕不能。



  ‘什麼?高董事長跟我們經理?怎麼可能──啊啊,您說的是六月十五日晚上七點五十分?’原來還派征信社跟監啊。‘您誤會了,那是為了洽談公事上的細節才見面的。當天敝公司副理也在場呢,不信您可以問他,相信王副理對您一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電話那頭質問的話語還是不斷透過電話線傳來,累得小秘書得嘰哩呱啦地奉送最高級的阿諛諂媚回應,作好上司的公共關係。

  總算,在將近十五分鐘的明吹高捧,拖出對方祖宗八代歌功頌德一番之後,對方終於滿意地放了小秘書一馬。

  柳探春大吐了一口氣,與商界有名聲、八卦最出名的高貴醋桶周旋一次,足以要了她三年的壽命。

  ‘真有你的。’對桌同事甲送她一記大拇指。‘連高夫人都搞得定。’

  高夫人是何等人物呐!若非刁鑽難伺候出了名,她老公怎會成為商界有名的‘妻管嚴’俱樂部主席呢!

  ‘呵呵呵,和氣生財嘛。’身為秘書就要為上司鋪好前路、顧及後路,以防小人暗箭。

  要知道,上司中箭,身為依附者的她也很難不落馬,雖然上司可以換,但難保新的主子有這麼好,如果又是個好色糟老頭,那才真的捶心肝。

  為此,她發誓對女上司拋頭顱上灑熱血,忠心不二,以求主子步步高升,連帶拉她一把,往第一秘書的康莊大道邁進。

  ‘真不愧是從二十樓調過來的欽用秘書。’同事乙如是道。

  ‘什麼欽用秘書啊,大家都一樣的啦。’揮手急欲抽開硬套上來的皇家桂冠。

  開什麼玩笑?在這裏被歸類屬於高檔貨是會被邊緣化的哩,她才不要離群索居當獨行俠,被公司妒羨的目光殺到死。

  好不容易下放,她才不要又給他‘升’上去。

  ‘就是嘛!’同事丙說:‘探春根本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渾身上下沒有總公司人馬那種高高在上得教人討厭的神氣。嘿,今天是禮拜五,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度過單身女子寂寥無趣的小週末夜晚?’

  此問一出,身旁四位單身、寂寥、無趣的女人八目齊望。

  這麼受人注目還真有點不太好意思。‘嗯,其實我也想問大家哩……’哼哼,她們心中肯定有想法,只是想找人引出來而已。

  果不其然,就在柳探春說完之後,同事丁冒出話來:‘我知道有個不錯的地方,Tender Men,有沒有興趣?’

  柳探春冒出一臉問號:‘提供男人?’叫Tender,有提供的意思。

  ‘說對了!’同事甲一彈指。‘不過叫Tender也有溫柔的意思哦。事實上──’和同事乙、丙、丁交換曖昧一眼,同事甲很高興地說:‘那裏也提供男人,所以Tender Men──是’嘴形釋出‘牛郎店’三字。

  赫!眼前四姝未免太前衛!‘牛、牛郎店?’

  ‘別說得這麼難聽,那裏可是高格調上尚品質上局水準,’

  ‘也高消費吧?’柳探春試探地問,暗自捏緊小荷包。

  ‘當然囉,不過你真的應該去見識見識,那裏的男人真的很棒,會讓你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聞言,柳探春笑得嘴角僵硬。

  ‘各位幸福的女人,把心放回工作上如何?’第六個聲音微帶冷意飄來,引領諸位秘書回頭。

  進辦公室必經秘書室的唐思琪移步走向自己的秘書,看見她發窘的表情,摸摸她的頭。

  柳探春被摸得莫名其妙,上司什麼都好,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老喜歡摸她頭,當她是寵物似的。

  ‘想帶壞我的小秘書?’

  ‘哪有的事。’同事乙笑笑地說:‘我們才不敢呢。’

  ‘那麼剛剛說的Tender Men又是什麼?’

  五個人目光交換訊息,心知上司肯定是從頭聽到尾了,不能太認真回答。

  同事丙突來一個異念,搶在累人前一步開口邀約:‘經理也一起去?’

  不可能吧!同事甲、乙、丁驚訝的表情足以說明不看好這邀請會成功。

  ‘WHY NOT?’唐思琪纖肩一聳。‘我對你們說的地方挺有興趣,就請你們帶我去見識一下了。’

  話語方落,她好像聽見四副眼鏡摔在地上的聲音,匡啷匡啷,好響。

  喀!柳探春也驚訝得差點掉落下巴。

  ‘下班見。’唐思琪揮揮手走回辦公室,視下屬們的訝異於無形。

  ‘天啊……’那是她的上司嗎?

  柳探春捏捏臉頰。

  好痛!不是夢啊!



  ‘什──麼?’可法•雷捧著雙頰大叫,被眼前這男人十五秒前吐出的答案嚇得‘花’容失色。‘能不能、清楚地、再說一次?’

  ‘不、能、領、薪、水。’Tender Men的負責人很配合人子正腔圓、嗓音低沉如醇酒地重複說道。

  ‘我工作得這麼賣力,這一個月來拚命賣笑、大量出售我高貴優雅的雄性荷爾蒙,老弱婦孺無一不拜倒在我西裝褲下,還拿下當月總冠軍,傲視群雄;而且,我才只是個新人就有這樣的成就,將來肯定只會更蒸蒸日上,像我這麼有潛力的人才竟然領不到薪水?難道我這一個月來的含辛茹苦都是白費的嗎?’

  恨啊!難怪有人堅持不投入與耶穌基督那小子同等級──阿彌陀佛那老先生的懷抱,根本沒用嘛!

  蒼天不仁,以他可法•雷為芻狗!

  ‘不,是我在用你之前,已經在契約中允諾將你的薪資直接匯入忘恩名下。別忘了,你會在這裏,是因為本店的紅牌必須進行手術,不得不休息一段時間。現在你還是忘恩底下的人,應該跟她領薪水。’

  ‘要從那冰山女手中拿到一毛錢──就算我賣光全身上下的荷爾蒙,也拿不到一毛啊!’嗚……他以為、他以為可以碰碰臺灣最新發行的新鈔哩!

  說出來不怕被人笑,來自‘萬能事務所’的他,至今尚未摸過綠色的鈔票,更別提現今新版的紫色系兩千元大鈔了。

  萬能事務所己故的前任老闆黎老頭照顧得太好,讓他們一干人等不知銅臭味為何物,而新上任不久的老闆──黎忘恩,則是勒緊口袋,堅持不放一塊錢出來溜躂,只提供生活物資所需,媲美共產制度的管理方式讓人想哭。

  再加上他天生的魅力──不是他自誇,長相俊美又帶點陰邪,還有一雙帶電魅眼的壞男人,是永遠不退的流行,走在街上都會有女人前來搭訕請吃飯、買東西送他,甚至開口說要包養他。

  所以,他可法•雷從來沒用鈔票買過東西,根本不知‘消費’兩字怎麼寫。

  ‘那客人給的小費──’

  ‘很遺憾,那也列入薪水一欄。你知道,我這家店的小費,是直接記在帳上一併計算的。’

  呃……他恍悟。‘那、那我這麼賣命所為何事?荷爾蒙大量銷售,卻一毛錢都拿不到,我、我要罷工啦!’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紆尊降貴伺候各種眼露垂涎目光、環肥燕瘦──過胖及過瘦的女人,結果卻什麼都拿不到?

  嗚鳴……賣笑生涯總是夢,一場惡夢!

  要知道,‘伺候’一詞對他可法•雷來說是被動詞,他從來沒有主動‘伺候’過誰。

  冰山女實在太過分了。

  ‘可以,但我先提醒你,關於違約金部分──是你這個月薪水的三倍。’

  三倍……小問題,重點是──‘我這個月的薪水是多少?’

  負責人很大方,手比出數字‘六’。‘有六位數,首位數大於五。’底薪、小費加額外的獎金及紅利,他的確是這行不可多見的人才。

  只可惜,忘恩沒有放人的打算,似乎是想挽救他所剩不多的雄性貞操。

  那三倍,首位數又大於五……‘七位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這麼多?’

  ‘而且這算是忘恩違約。雖然我跟她是老朋友,但生意還是歸生意,我一定會找她討這筆錢。’畢竟這年頭可看性高的男人不多,很難找。

  ‘她會先殺了我。’不寒而慄啊!涼意透骨竄上背脊。‘她可能──不不,是一定會把我砍成七段八段!’

  負責人不忘再加上注解,‘依照我對忘恩的瞭解,她生平最恨擋她財路的人。’

  頓時,襲上頸項的涼意像被刀刃貼著一般,他不禁想像萬年冰山魔真的有可能做出毀屍滅跡的惡行,再加上自己‘幽靈人口’的身分,死了也沒人知道……

  可法•雷連忙換上笑臉,‘請繼續多多指教,親愛的大老闆。’

第二章


  悄悄離開雖然半開放卻保有隱密性且精心設計的包廂,也退離男女夾雜調笑聲的唐思琪,在吧台角落找到一塊淨土,點了杯波本輕啜著。

  用金錢換取的讚美沒有真心,為什麼她們樂此不疲?從帶路下屬的肢體語言中,她讀出她們並不是第一次來牛郎店。

  把探春丟在那裏是不妥,但此刻她想一個人啜飲自己的心傷,只好相信年輕又能力出聚的小秘書有自衛的本事。

  混合情傷入口,微甜的波本也變得苦辣。

  他竟然刻意選中她午休的時間,帶著新女友像示威般地經過她公司,以製造‘巧合’?!

  這男人──她為什麼會愛上這樣的男人?

  心傷混合積累一天下來的難堪,她想哭也想笑──哀痛自己的情傷、嘲笑自己的識人不清。

  ‘像你這麼漂亮的女人不該有傷心的表情。’一離開大老闆的辦公室回到店裏,可法•雷就發現一株躲在角落的小花,非常特別。

  一般來到Tender Men的女人,臉上都寫著「本姑娘(或本大娘)有錢,要的男人到我面前集合’這類傲慢囂張的訊息,擺明就是要拿金錢換取在外頭得不到的青睞。是以經過他一個月來的觀察,沒有女客會挑角落坐,每個人都巴不得自己身邊俊男成群的畫面讓其他女客看見。

  可好笑的是,她們又害怕員警掃黃的雷厲風行,不時探問這裏會不會成為掃黃的目標,詢問時就像個做壞事怕被發現的小女孩。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他從沒搞懂過。

  ‘走開,我想一個人。’

  ‘讓女客一個人落單,就是敝店失禮了。’客套話搬上臺面,但這句話非常難得說出口。‘你到這裏就是不想一個人,不是嗎?’

  唐思琪移目,來不及說話,對方已搶下話頭:‘你好面熟。’

  ‘這是貴店搭訕女客的伎倆?’真老套。

  ‘不不,你是真的面熟;老實說,我不太記女人的臉,但是你很面熟──傑,給我一杯水。’

  酒保依言送上,可法•雷用吸管吸出幾滴,沒有預警地點上唐思琪的臉頰。

  此舉來得突然,讓她來不及防範,只能怒瞪眼前嘻皮笑臉的陌生男人。

  ‘果然,我認識你。’那天在遮雨篷下相遇的小姐。‘記得嗎?上次下雨天你蹲在咖啡店外頭哭,我跑去躲雨結果被你拉住、還受了不少路人白眼。’

  ‘閣下恢復記憶的方法令人不敢恭維。’細指成弓抹去兩頰濕意,她一雙眼冷凝著寒氣,如果具有殺傷力,可法•雷現在不是冰雕也是冰柱一根了。

  只可惜看在可法•雷眼裏,只要沒練到萬能事務所內那位元冰山魔的等級,都是小CASE,不怕。

  ‘沒辦法,我只看過你哭泣的臉。’不能怪他。‘但女人還是不要哭的好,會讓男人心疼。’

  心疼?唐思琪嗤笑一聲,不以為然。‘貴店的服務果然訓練有素,很會說好聽話哄女人開心。’

  ‘能開心是好事,可為何你還是一臉傷心欲絕的模樣?’

  他的反問問得她啞口無言。

  ‘足以顯見,我所受的訓練還不足以讓小姐開懷?’哼哼,這只是客套話,他可法•雷還需要訓練嗎?天賦異稟的他,初來乍到就已經掀起不少蝶亂蜂喧,哪還需要訓練。

  口如甜蜜、眼神如電!啥人甲我比!可法•雷自負地想。

  那帶笑審視的目光,讓唐思琪自覺仿佛俎上肉。

  可令她詫異的是,這名男子的眼光竟不帶一絲淫穢欲念;相反的,在這堪稱濁流的環境下,他一雙眼清澈得像是在窺探她的傷心。

  這令她不快。‘如果我付小費,可否請你──’

  ‘不不不,敝店堅守三純政策!純招待、純聊天、純交友。’他就說吧,哪個女人不是灌蜜就醉的?其實女人很好哄的,是現在的男人太口拙才老是撞壁。‘恕不做其他服務。’

  ‘你誤會了,我──’

  ‘不不不,小姐你美麗大方、氣質出眾,儼然就是出身高貴、位居上流社會的人,像我這樣歷盡滄桑的男公關只能仰之彌高、遠觀你的美麗出聚,雖然有點傷心配不上你,但能做個朋友已是我畢生的榮幸,我己經心滿──’

  她柔荑一揮,擋去滔滔江水般、不知道何時才會停下來的碎言。‘讓我說完一句話行嗎?’冷凝的俏臉寫著「不准說不’。

  輸在氣勢上,他拱手一讓。‘請。’

  ‘我付你小費,請你──’

  ‘怎樣?’

  ‘不、要、打、擾、我。’

  ‘嘎?’

  ‘沒聽懂嗎?’唐思琪招來服務生,說了小費金額令其記帳,才又面對身邊失神的男子。‘我給你小費,只要你還我一個安靜,多謝。’端起杯子向他致敬輕啜,看見對方下不了臺的困窘──

  不知怎的,不悅的情緒遠揚,心裏突地輕鬆起來。

  原來,遷怒的感覺如此過癮。



  殘頹中帶有一分詭譎淒涼氛圍的老舊公寓建築,倚偎在美輪美奐的新穎高樓大廈旁,在現代與落後、生機與凋零之間呈現突兀的對比。

  照理說,這樣的地方是不會住人的,但只要你小心翼翼爬上二樓,你會發現一塊‘萬能事務所’字樣的招牌。

  因為這家事務所是以打雜、幫人代班為性質,所以什麼工作都接;而黎老頭生前即是因為不放心這一票擁有特殊能力、卻不為外人所見容的怪孩子和自己的女兒,所以便收容他們以相互照應。

  而人說臭味相投,這話一點也沒錯,住在這棟危樓裏的人各個身世特異、血統特殊,彼此的關係,是朋友兼同事還兼同居人。

  所以嘍,一票怪人住在一起,對於彼此異于常人的行徑也就見怪不怪了。

  而這恍如鬼屋的危樓,頹廢殘破未到不堪,也不是經過修繕就能回復當初的完好,矛盾的折舊程度和建築所代表的回憶,讓所有人無法說拆就拆,所以也就這麼拖著,賺些微薄的租金。

  只是,這棟鮮明的老建築在光亮亮的白日下,仍然不減其讓人打背脊發涼的吊詭氣氛。

  尤其大白天的,還傳出陣陣哀歎聲,更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唉……’

  他的長相差勁嗎?

  不不,他很帥啊。可法•雷手執從雨朵那摸來的鏡子東照西照,就是照不出相貌上一丁點的瑕疵,鏡中人的臉依舊像之前的每一天那麼俊美。

  可是昨天那位小姐的態度大大傷了他的自信,竟然花錢要他離開?!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從來沒有!

  難道他的魅力不再?

  不不不,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淩晨,他的點台數依然一路領先,服務的物件一個接一個沒有停過,一掃之前被那個二度相見的女人輕忽所帶來的陰霾。

  初次的相遇,他窺知她的心碎,可惜之後她即匆匆逃開,讓他沒有機會記住她的臉;第二次再見,她還是一臉憂鬱,唉……有股沉悶的情緒梗在心頭難受,從來不記女人的臉的他,昨夜花了不少時間牢記吧台角落獨坐的女子面容!

  細緻的眉眼、緊抿的唇瓣、小巧的玉鼻……她整個人散發著微弱的白光,很是耀眼,卻不會太刺目。

  她端酒杯的蔥指泛著乳白色的柔光,薄唇輕貼在杯緣,傾注一口黃金般的酒液──他還注意到有一滴酒沫滑出她的唇角,沿著仰直的白玉頸項蜿蜓直下,很魅惑……

  等等!魅惑?他一直以為這兩個字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而且,她還是視他如無物的女人。

  視他如無物──‘唉……哎喲!’悲秋傷春的詩情畫意,被飛來的一腳踐踏於無形。

  ‘誰踩我!’

  ‘別擋路。’冷冷的視線往下掃過,黎忘恩冷冷地朝辦公桌走去。

  跟在後頭的村上憐一只好代自己的情人苦笑致歉。

  面對老闆,可法•雷只能吃下暗虧,繼續傷感哀歎的大業。‘唉……’

  ‘哎呀!’一個踉蹌外加細柔的驚呼再度中斷他,差點跌倒的雨朵被身後大掌及時勾住纖腰,免遭於難,愛嬌地向情人頻送秋波致謝。

  而雨朵身後的村上隆史則在邁開步伐的同時,踩了地上‘障礙物’一腳,以報害女友差點受傷之仇。

  ‘哎喲!啊!’就在可法•雷瞪大眼、來不及叫囂之際,天外不知哪個方界又飛來一隻大腳丫,以雷霆萬鈞之勢殺下來──這回正中他引以為傲的俊臉。

  ‘冰山女,你不要以為我真的會乖乖任你擺──’咦?剛才踩到什麼鬼東西?魚步雲緩住腳步,回頭俯看來時路。‘你沒事躺在這裏幹嘛?’說完,他兀自往前找人理論去。

  被藐視到這種程度,不生氣就不是人了!

  可法•雷坐起身,以下迎上大聲叫嚷:‘你們太過分了!我──’

  叩!正中後腦勺的一記,恰好敲昏了清晨才從Tender Men下班的可法•雷,送他去和周公下棋。

  胸前抱著一塊人立般高木板走進來的是聶驫,聽見這清脆一響,停了下來,但木板擋住視線,看不見前方發生什麼事。

  咦?他遲疑地怔了神,思索片刻。

  ‘有東西?’後知後覺的結論。

  左轉右轉,木板也接連叩叩敲響兩聲之後,聶驫終於發現躺在地上兩眼狂冒金星的可法•雷,他不解地望向眾人,‘他睡在這幹嘛?’



  死聶驫!

  如果不是看在他幫自己修好房間電燈,汙來一台免費冷氣還包管維修的份上,他絕對不會讓他好過。

  竟然在他完美的頭型上用拙得可以的木板敲出三顆小籠包!破壞他天生的完美!

  可法•雷長指輕觸微腫的腦袋。‘嘶!’好痛!

  這齜牙咧嘴的模樣,發生在帥哥男與豬頭男之間的差別是──前者會引來女性不由自主冒出的母愛天性呵護憐惜,後者則是得到女性殘酷的嗤之以鼻外加‘沒路用’的嘲笑。

  可法•雷當然是屬於前者,並且還是其中佼佼者;是以一路走來,他已得到不少女性上前關心慰問,也謝絕了不少的邀請。

  可如今Tender Men的首席紅牌已經完成手術回歸原位──哼哼,打死他都不承認那傢伙有他好看──但是,因為紅牌回歸,他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是鐵錚錚的事實。

  那黑心肝的老闆曾出言慰留過,加上他也己經習慣賣笑生涯,意欲繼續販賣男性‘靈肉’,怎奈真正的大老闆冰山魔女並不打算讓他如意;是以,現在的他又回到無業遊民的身分。

  唉,工作有工作的累,沒事也有沒事的惱,此時此刻閑得發慌的他,實在不知道下一秒要做什麼好……

  沒有想攫取的目標、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除了那票古怪的傢伙,更沒有什麼朋友,全然逐世於外、半點煙塵不沾──真懷疑自己是怎麼長成現在這副俊美無儔的模樣的?!

  ‘啊──’忍不住怒吼出聲的帥哥還是帥哥,依然能吸引路人目光。

  可惜,路人的視線純屬欣賞,無法理解這位俊美男子腦袋裏究竟在想什麼。

  果然,只要一閑下來,腦袋就會胡思亂想。可法•雷懊惱極了。

  過去不值得追憶,未來……好像也並非那麼可期;坦白說,在一場短暫的皮肉生涯之後,他己厭倦了和不同女人交往的短暫遊戲。

  現代女性因為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變得不再柔情似水、甘心為所愛的男人傻傻付出一切,她們要求平等──不不,是要求平等之餘,還要男士發揮紳士風度為她們拉椅子的‘不公平’平等,她們也自主,寧可把更多的時間花在自己身上,而男人就成了她們生活中的調劑品。

  她們的思想愈來愈先進、也愈來愈女權,昔日面對愛情的單純、執著已不復見,處處可見只為遊戲而遊戲的速食愛情;思考方式也和男人愈來愈相近,上半身和下半身漸漸可以分得清晰,愈來愈功利。

  女人的觀念這樣演進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太多的估算計較,最後又會得到什麼?身為愛情遊戲中的老手、流連花叢中的他,好像沒什麼資格去評斷……

  咦?對街那個人的身影好眼熟。

  可法•雷的思緒被視線一角截斷,占滿了駱駝色套裝的纖影──

  是她!



  唐思琪忍不住自問:是不是她的生活像鐘擺,太過規律,才會讓人如此熟悉自己的作息時間?

  每天提早半個小時上班,晚一個小時下班,這個長久以來的習慣,加上車子偏又巧合送檢,讓她落得此刻的下場。

  ‘好巧,在這裏遇見你。’男人的聲音帶著某種程度上的炫耀。‘還是跟以前一樣晚下班,難怪能當上經理。’

  ‘真的只是巧合?’唐思琪反諷的口氣很是明顯。‘我不只一次在這裏遇見你。’卻是第一次,他在他新女友面前叫住她。

  陳立民的臉上閃過瞬間的狼狽,但很快的,在身旁女人的面前武裝起強勢。‘我是帶我女朋友逛街,碰巧經過這裏才遇到你。’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子。‘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唐思琪,冠亞集團投資部門的經理。’

  ‘原來立民說的前女友就是你。’陳立民身旁的女子傲聲傲氣,一雙眼睥睨著高她半顆頭的都會女子。

  這種女人她看多了,小有成就自以為了不起,就擺出一副冷傲高貴的樣子,難怪會把男人嚇跑。‘我終於明白你兩年前對我說的話,立民,你放棄她是對的,她不適合你。’太強勢俐落的女人只會讓男人寒心、受辱。

  女強人,這名詞附隨而來的是‘感情路上的失敗者’的稱謂。

  未痊癒的心傷,如今竟會添上一道連唐思琪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新傷──

  兩年前?原來整件事情早在兩年前就開始了?!

  就只有她還傻呼呼地被蒙在鼓裏。

  兩年前……是她升上副理的時候。

  原來如此,她在工作上的成就讓他失了面子──早在兩年前就起了開端,他當時就瞞著她與另一個女人交往,放棄了彼此之間的感情。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先背棄的人居然還帶著女友到她面前耀武揚威,而這名女子竟能如此夾著勝利的姿態對待另一個女人?!

  而他──她的前男友,指責她太強勢、不夠愛他,卻早在兩年前就背離了她,而今如此出現在她面前,是想炫耀嗎?

  是要告訴她,他分手的決定再好不過?還是要強調他在感情路上的無往不利,順道來看她跌得有多狼狽?

  分手之後,她努力重新適應一個人的生活,他卻一再故意製造巧合,提醒她情感上跌跤的事實,到底意欲為何?

  這個男人──說得乾脆,卻做不到決絕。

  一股怒氣由心底竄上,姣好的白皙臉孔冷凝開口:‘如果兩位唱戲還唱不夠,我建議不妨到新公園去,想必觀眾不會像我這般毫無反應,令兩位失望。’

  ‘唐思琪!’惱羞成怒的陳立民出言一喝,‘你是什麼意思──’

  ‘是你要自取其辱,又想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她為什麼會愛上這個男人?

  唐思琪臉上無動於衷的表情,讓陳立民更覺尷尬。

  ‘我當初真瞎了眼,才會被像你這樣──’

  ‘嗨,讓你久等了。’

  突地,天外一道悅耳的男音闖入尷尬的三角世界,截斷了陳立民的另一波攻訐。

  ‘我錯過什麼了嗎?’可法•雷揚言道。

  ‘你是誰──’被突然出現的俊美男人比下去,陳立民馬上將憤怒轉移炮口。

  ‘我才想問閣下是哪尊。’俊美得近乎沒有天理的男人在注目下從容應對。

  Tender Men的牛郎?認出來人,唐思琪直覺不可思議。

  那夜室內昏暗,加上心情極差,她並沒有仔細端詳這個人的長相,如今仔細一看,只能說──不愧是職業牛郎。

  猶記當時對他的態度極差,如果不是再見到他,她不會想起來。

  只是──他突然出現是想做什麼?

  其實可法•雷此舉純屬湊熱鬧,在對街認出這個讓他自尊心受挫的女人後,本來想轉身走開,如果不是看見這兩個人攔住她吱喳著什麼,又看見她臉上淡淡的不悅,他不會好奇地走過來。

  可一靠近,這一男一女的話愈聽是愈讓他冒火,不由自主便伸出援手。

  他的確伸出了援‘手’,救難之餘不忘吃些小豆腐──

  長臂環住唐思琪,可法•雷用著低沉幾乎成誘惑的嗓音輕喃:‘寶貝,你朋友?’長指點點兩人。

  寶貝?唐思琪蹙起柳眉斜睨,注意到他戴著手套。

  ‘原來你也有別的男人!’陳立民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讀清,但口氣裏的責備顯而易見。

  尤其,在發現攬在身邊的女友一雙眼也巴巴黏住對方陰美俊邪的容貌上時。

  ‘嘖嘖,聽你的口氣,好像她不應該有新男友一樣,這是不是叫做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你是誰!為什麼這樣跟我說話!’

  ‘哎呀呀──’俊臉露出揶揄:‘閣下到底是哪尊,憑什麼干涉我和思琪兩個人的事?’

  ‘我是她的前男友──’

  ‘我是她的現任男友,注意哦,是“現任”。’

  言下之意是:老兄,你過時了,哪邊涼快哪邊去。

  陳立民注意到對方戴著手套的怪異,刻意斜唇哼笑:‘你的新男友是個潔癖狂?’

  ‘總比某人不愛乾淨來得好。’籲,應對自如。

  ‘你說誰不乾淨──’

  ‘哪個人應聲就是哪個人囉。’區區斤兩,不足視之為掛礙。

  陳立民身邊的女子聽出男友介懷的口吻,強迫自己跳出眼前俊美的迷霧,回頭捍衛自己的領土。‘立民,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她?為什麼這麼介意她有新的男朋友?’

  ‘我……’陳立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真是夠了!面對這出鬧劇和不請自來的救難超人,唐思琪並沒有被救離苦難的逃生欣慰感,反而覺得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淖。

  現下,她只想逃離這裏,無風也無雨地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有任何人介入干涉她,永遠不要!

  ‘陳立民,過去式已經是過去式,你有新女友,我祝你幸福,這位元先生,我並不認識你,也不需要你多餘的英雄救美,更不會感謝你的相助;相反的,你只是讓我陷入更難堪的境地。三位如果想過戲癮,儘管在此切磋,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從容退場,唐思琪走得決然。

  這是她的傲骨,也是她的自尊。承認感情路上的失敗並非怯懦,正因為承認,才能揮別過去,讓自己真正死了心。

  死了心……是的,如果今天沒有看見陳立民如此張狂又孩子氣的言行,她會無法忘懷當初他對自己的全心全意。

  只是……仍然感到難過,她被欺瞞了兩年是鐵錚錚、也是令她感到狼狽不堪的事實。

  感情路上,她失敗得好徹底。

  不理身後人的叫囂,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場爛仗。


第三章


  雖然唐思琪已經試著遠離那教人心煩的戰區,但還是有人不放過她,完全不給清靜。

  此刻,一女一男、一前一後,如影隨形,後者還不時傳來喳呼的嘮叨──

  ‘根據電視公式的情節推演,你應該配合我演出這出戲、裝作我的女友,然後在對方驚豔錯愕的目光下從容退場。’他想好的劇本被這落難女子徹底破壞,她完全不配合自導自演的男主角。難得他想玩,卻沒有人陪他。

  嗟!這是哪出電視劇的戲碼?只有一個‘糟’字可言。唐思琪暗忖。

  可法•雷兀自滔滔不絕,‘嘿,不是我自誇,但至今很多人都會假裝這一套藉以認識我。偶爾有時間玩上一場的話,我倒是會假裝上當,但自動上場演出,這可是大姑娘上花轎──生平頭一遭,你應該好好珍惜才對。’

  這個人是孔雀嗎?自嗚得意到這種地步。

  她承認,承認這個陌生男子的確出色,但與她何干?

  更何況,此人相貌雖然出眾,無奈是個那西色斯,希臘神話裏顧影自憐、最後在河畔化成一朵孤芳自賞的水仙先生。

  ‘嘿,女人,你很沒有道義哦。’出手楣助的英雄跟在美人身後,不死心地持續他過人的吱喳舌功:‘我剛剛是在幫你耶,就算不配合演出,至少也該依照小說情節,對我這位出手相助的英雄──尤其又長得這麼出眾的俠士──感激涕零到不行,甚至跟在我後頭說要為婢為奴、以身相許──’可法•雷此刻腦中不禁回蕩起‘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的某武俠連續劇主題曲。

  ‘我不認識你。’高跟鞋下的腳步加快不少。

  ‘不對唷,你們東方不是有句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我們已經見過三次面了呢。’還說不認識?!

  ‘我真的不認識你。’

  ‘可法•雷,你呢?’互道姓名就算熟了吧。

  可惜唐思琪依然堅持不搭理政策。‘沒必要告訴你。’火氣隱隱竄上,這個男人到底要跟她跟多久?

  可法•雷在這方面的感覺遲鈍,渾然不覺自己的亦步亦趨讓人惱怒。‘我說小姐你──’

  前方腳步乍停,轉身正視他。‘聽著,我只說一次。’

  面對她的氣勢逼人,可法•雷只得點點頭。‘請說。’

  ‘第一,我並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你;第二,我不需要你多餘的出手相助;第三,我不會因此而感謝你;第四,以身相許是八百年前的古人才會做的事,現在是二十一世紀;第五,你應該有除了跟在我後頭以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沒有,請自己找出來。我很忙,沒有多餘的時間跟陌生人閒扯;最後一點,不要再跟著我!’

  一氣呵成說完的唐思琪,呼吸也失了穩度,微微喘著。

  ‘哇!這是你對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真令人訝異,原來她可以說這麼多話不換氣。可法•雷似笑非笑地瞅著眼前時髦的都會女子。‘你比剛才那位小姐優質,不論是外表或內心,無一不優。’

  這個人……根本不把別人的話聽進耳朵裏。遇上這種人,除了不理會之外別無他法。心念一定,唐思琪轉頭走人。

  可身後腳步聲又起,他到底想做什麼?

  詁還來不及問出口,身後的男人竟毫無預警地扣住她纖細臂膀,一個半弧旋轉,她前方開闊的視野已教一堵胸牆取代,同時,顎下被他的手指強迫仰首,俯下的笑臉令她呼吸一窒。

  面對突來的俊美臉部特寫,任誰都會嚇一跳。唐思琪微怨地替自己的心室找出理由,心厭他的自以為風流,柳眉已然深鎖。

  而他反倒笑意更深,學她的話回敬:‘第一,我想認識你,無論你想或不想,都與我無關,我向來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第二,就算你不願意,我還是幫忙了,否則你無法這麼輕易離開,這是既定的事實,不能抗拒時就請接受它;第三,我也不要你感謝我,謝字好說卻不具任何實質上的意義,與其道謝,不如給我一疊鈔票,我急用。’

  他輕咳了聲又說:‘第四,你要知道歷史是會不斷重演的,所以別以為這年頭沒有以身相許的事情發生,也許你我之間會有也不一定;第五,除了跟著你之外,我現在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最後一點,我要跟著你,直到你回頭看我為止。’

  ‘我現在己經看著你了。’她冷冷回應一句。

  可法•雷將俊臉湊上前,未料對方非但沒有著迷的反應,反而是警戒的向後退去。

  好受傷喔。‘不不,我要的是你自願看著我。’他閉眼耍帥地搖搖手指。

  ‘你、你有毛病!’這個人會不會是個……瘋子?唐思琪忽然害怕地想。

  ‘這種罵人法,連幼稚園小朋友都已經不屑用了哦。你這樣難怪會被人欺負。’出色的俊顏露出‘這樣是不行的哦’的叮嚀關心,雙手仍緊緊扣住她臂膀。

  ‘不關你的事,快放手。’

  ‘唉唉,這麼誘人的小嘴不應該說出這種傷人的話。’所以他很好心,當作沒聽到。‘枉費我那麼努力地將你記在腦海裏,怕忘了哩,這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難得哦,比七十六年才來一次的哈雷彗星還難得哩。’

  這個男人一定是瘋子!‘救唔……’突地被捂住嘴。

  ‘真是不乖。’奇了,在他面前的女人泰半乖得像只小綿羊,只差沒有咩咩叫地貼上他,就她卻像看見魔鬼似的只想逃。

  多奇怪、多特別、多──好玩啊!

  可法•雷鬆手,和靄地擂下威脅:‘再叫一次,我就在這裏吻你哦,是法式火辣辣的熱吻哦!’

  ‘你……你這個惡魔。’她低嘶,沒辦法做到無視路人的目光。

  黑眉隆起高峰,他驚呼:‘你怎麼知道?’

  唐思琪簡直快昏了,這個人腦子真的有問題!

  ‘我決定更改第四點。’

  ‘什、什麼?’她一頭霧水。

  ‘以身相許啊,我決定親自以身相許,不勞你費心了。’可法•雷將一言堂的條例發揮得淋漓盡致。

  ‘以身──啊!’話說了一半,唐思琪突然被人攔腰扛起,最後只能以一聲驚呼結尾:‘你做什麼?!’

  ‘為了將來的幸褊著想,你我有交流情感的必要。’

  ‘什麼將來的幸福──啊!’

  下一秒,連人送進計程車,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連哀悼心傷的餘暇都沒有。

  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人,就這樣以莫名其妙的姿態闖進她傷痕累累的生活,夾著莫名其妙的英雄姿態顛覆以身相許的定義。

  也莫名其妙地──

  介入她的未來。



  ‘什麼?’

  計程車後座的女子柳眉彎如月牙,看向身旁男子的眼像是看見外星人。

  計程車停在淡水捷運線終點站前,後座的人遲遲沒有下車打算,讓司機忍不住擔心後頭的客人打算坐霸王車。

  ‘我沒有錢。’可法•雷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是誰拉我上計程車的?’

  ‘我。’深感榮幸。

  ‘是誰叫司機開車到淡水的?’

  ‘還是我。’多巧呵!

  ‘而你──沒帶錢?’

  ‘我身上從來沒有帶過錢。’仍是理直氣壯。

  ‘先生、小姐,你們要吵是你們的事,車錢先給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叫車行的兄弟來討喔。’司機臉色開始猙獰,溜出臺語版的威脅:‘我哪是不爽,就想要殺人,你倆人哪是想要坐霸王車,乎我不爽,我就對你不客氣,到時會死蝦米人,我就咽知影啊,嘿嘿嘿……’

  ‘抱歉。’唐思琪急忙給錢,扯著依然笑容滿面的俊男下車。

  不愧是靠女人吃飯的牛郎!唐思琪諷刺地想。

  只見身後的笑眸加深幾許,仿佛窺知她內心的想法。

  ‘看樣子,我們今天是來對了。’絲毫不把美女薰黑臉色放在眼裏,可法•雷攬住她纖細的肩頭,眯眼傾聽夏夜送涼的樂音。‘今晚的淡水是爵士之夜。’

  纖手捏開他毛來的狼掌。‘我跟你很熟嗎?’

  大掌不放棄地再度攬上她。‘一回生、二回熟,我們都已經見過三回了。’賴皮得順理成章。‘聽,NAT KING COLE的“DEAR LONELY HEARTS”,是不是很符合你的心境?’說著,可法•雷逕自哼了起來。

  離他最近的人立即聽見撼動鼓膜、蕩漾頻率柔緩的中低音。不理會心中隨著音符蕩起的訝異,唐思琪嘴上猶不願饒人。‘你閉嘴。’

  ‘我認為自己的聲音很好聽,你不覺得?’

  ‘你──’

  ‘放輕鬆,別繃緊自己。這首歌的旋律並不悲傷,有我在。’刻意壓沉的聲音帶有神秘的安撫效果,讓唐思琪警戒的神經不自覺地舒緩開來。‘相信我,我能帶給你快樂。’

  這個人──真會哄女人。‘你一向都這樣強人所難?從來沒有人拒絕你?’

  ‘你是第一個。’

  ‘所以你窮追不捨?’因為她難纏,傷了他的男性自尊?

  說到底,這男人只是一隻自大的孔雀!

  ‘誰教你不理我。’可法•雷輕佻地揚眉,忍不住掬起她的手吮吻。‘這很傷我的心呐。’

  她迅速抽回手。‘閣下複元的功力想必超乎常人所及。’她為什麼要跟一個職業牛郎閒扯淡?‘放手,我要回去了。’

  ‘美人是不適合愁眉苦臉的,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相信?她曾經相信過一個男人,結果呢?得到了什麼?

  ‘我知道做你們這一行的很會哄女人,但我並不需要,還是──你只是想賺點外快?我先聲明,我不是個好客人。’

  ‘在燈光好、氣氛佳的此刻,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露骨殘忍嗎?’現在的女人牙尖嘴利得教男人膽寒。‘美人不適合說出這麼市儈的話。’

  美人?她苦笑。‘如果我美,他為什麼會背叛我、放棄這段感情?而且──還是從兩年前就開始?我美?我真的夠美嗎?’

  ‘你很美。’瓜子臉、雙雁眉、深黑的鳳目、小巧挺鼻和紅豔的菱形唇瓣,這樣的五官組合不美,這世上就沒天理了。‘美得冒泡。’

  噗嗤!愁冷的五官難得被他逗出柔和的破綻。

  ‘你們這行真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算我輸你,反正今天我也不想一個人過。’她朋友少,一時間還真的不知道該找誰出來,度過這令人倍感寂寥的週五夜晚。‘願意陪我嗎?’

  ‘咦?’想不吃驚都難。

  他的反應讓唐思琪紅了臉。‘別想歪。只有走走逛逛,沒有別的目的,我只是不想一個人。’

  ‘榮幸之至。’可法•雷優雅地鞠了個紳士禮。

  ‘真會說好聽話。’莫怪女人對牛郎店就像男人對酒店般趨之若騖。‘你的工作就是向女人銷售短暫的愛情美夢?在她們耳邊說些甜言蜜語,讓她們甘心奉獻荷包裏的金錢?’

  ‘世間男女多寂寥,愛情──男人女人都需要。’他唱戲似的答道。

  ‘我只想要一個朋友。’

  ‘如果你想,我們就只是朋友。’他不反對。

  他可以是女人的朋友,也可以當情人,拿捏角色之間的分寸是他的絕活。

  否則,怎麼吸引女人的注意?又如何在Tender Men榮登業績之冠,光榮退役?

  回避他似乎太過露骨的凝視,唐思琪的目光轉向擁擠的捷運站,注意到夜晚的露天咖啡座坐滿了三三兩兩的客人,神情無不輕鬆舒緩,陶醉在舞臺上主唱者醇厚的歌聲中。

  成串的小燈泡像彩帶般妝點上四周的行道樹,紅黃藍的三色繽紛也跟著音樂的拍子明滅跳動。

  夜晚的淡水在巧心設計下,別有一番迷人風情。

  此時,音樂轉奏另一首曲目,臺上的主唱者也跟著改變唱腔,模仿起ANDY WILLIAMS的聲調,唱出節奏輕快的‘HAPPY HEART’。

  或許是音樂的陶冶,唐思琪打結的眉逐漸舒開,‘我好久沒到這裏了,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沒有時間走走逛逛。’

  念大學的時候,她常常心血來潮招呼三五好友四處遊玩,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瘋狂,對出社會之後便循規蹈矩生活著的她來說,己經是好遙遠的回憶了。

  工作的壓力、想有所成就的企圖,讓她毅然決然捨棄那樣任性的自在,早忘了那份即想即行的狂放。

  ‘那麼,就請你放輕鬆,讓我帶你四處逛逛吧。’他伸出手。‘我保證我會是最好的遊件。’

  回眸細看身邊男人的臉,她應該防備他的。唐思琪如此告誡自己。

  她從未見過如他這般俊美與陰柔兼具卻又相得益彰的男人,全身上下籠罩一股壞壞的、勾引人的妖冶氣息。

  是的,她的確該小心防範,可是──

  手已不由自主地放進他掌中,隔著手套,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的暖意。

  明明是夏暑季節,這樣牽著手卻不覺得灼熱。

  ‘我需要付帶你出場的鐘點費嗎?’

  ‘這種話從美女口中說出來真是傷人。’可法•雷低頭再度在她手背上吮落一吻。‘你只需要負責一路上的花費即可。’沒錢就是沒錢,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你真的身無分文?’好懷疑。

  他雙手攤向左右,門戶大開。‘我很樂意讓你親自搜身。’

  ‘我的男──前男友很在意讓女方付錢這種事。’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在意的,這個世界上又不是只准男人工作賺錢。’牽起她的手,並肩沿著堤防邊漫步。

  唐思琪靜靜地走著,一時思緒百轉。

  ‘現在不是常聽到宣傳男女平權的概念嗎?男主外、女主內早就是百年前的舊觀念,風水輪流轉一回,女主外、男主內又何妨?’他突然在一個攤販前停下。‘吃不吃蝦卷?這一家賣的挺好吃。’

  可法•雷用事實證明──自己的確不介意女方付費。

  轉眼間,打扮入時的都會男女手上各拿著一串蝦卷。

  唐思琪瞅著他,看不出他有絲毫心虛,表情再自然不過。

  ‘我跟他剛開始交往的時候,通常是把錢從桌面下偷偷遞給他,讓他去付帳:後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跟他出門都是我買單,就連分手那天也是一樣……你們牛郎似乎很習慣讓女方花錢?’話題轉得很沒邏輯。

  ‘你要因為我的職業而鄙視我嗎?’他苦笑道:‘或者,在你的想法裏,男人跟女人出門,一切開銷應該白男方負責?這跟一方面要求男女平等,一方面又希望男人替她拉椅子的女權主義者有何不同?你不覺得這是雙重標準?’

  思忖一會,她不得不點頭。‘你說得有理。’

  ‘所以,放心把自己交給我,好嗎?’

  望著他喜孜孜的臉,不知怎的,她竟點頭了。



  ‘如果把自己交給你的結果是這樣,我收回那句話。’

  望著淡水有名的魚丸、真理街的‘阿給’外加滿桌的海產熱炒,唐思琪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前所未有的後悔。

  ‘你確定我們吃得完?’

  ‘人生得意須盡歡,又不一定要吃完。’可法•雷攤攤雙手。

  ‘這樣很暴殄天物。’小臉寫滿不贊同,‘這個世界上的某處,正有人因為沒有東西吃而挨餓。’

  ‘那絕對不會是現在坐在這裏的我們,小道德家。’真是啼笑皆非,這時候不適合大談饑餓三十之屬的話題吧?‘如果真有挨餓受凍的一天,到時候再去擔心如何?做人要深諳及時行樂的道理。’挾一口蘆筍炒蝦仁送到她嘴邊。‘嘴巴張開,啊──好吃嗎?’

  ‘我不是小孩子,容我提醒,我還大你兩歲。’

  方才邊逛邊聊,說到彼此的年紀,唐思琪甚至不敢相信,眼前這感覺已‘閱人無數’、對女人瞭解至深的可法•雷,竟然才二十七歲!

  ‘為美女服務是我的榮幸。’

  呵。‘下一分鐘如果你說要摘天上的星星給我,我也不會感到意外。’這人太油腔滑調了。

  可法•雷卻一反之前的輕佻,認真地問:‘你想要?’

  ‘顯然我的幽默感不足,我是開玩笑的。’

  ‘我很認真喔,如果你真想要,我會摘給唔……’一口豆瓣炒劍筍打斷了他的話。

  首見她的倩兮巧笑,亮燦燦的,足以撩人。

  ‘好吃嗎?’唐思琪問。他玩美男計這麼久,不好好以美人計回敬,實在有失禮數。

  如果,她有他說的美。

  ‘嗯?嗯……’這女人──很聰明。

  ‘那就多吃點。’唐思琪努力挾出一碗小山送到他面前。

  ‘你在懲罰我嗎?’

  她祭笑回應:‘我比較欣賞說話踏實的朋友。對於商場上應對的客套話我並不認同,當然,也包括你流利的場面話,你以為女人只要聽見好話就會渾然忘我?’

  ‘說了不怕你生氣,不少女人是這樣。’

  ‘那只是因為她們太怕寂寞。’

  可法•雷對這新穎想法感到好奇,睜大眼看著她。

  唐思琪苦笑說道:‘因為怕寂寞,所以選擇自欺欺人,沒有勇氣面對真正孤獨的自己。我也是,但我不是沒有腦袋的人,會看、會聽、會想,截至目前為止,有多少話是你發自真心,有多少話只是逢場作戲,你我心裏有數,明明不熟卻還要裝出熱情,明知對方心有城府還得笑臉相迎,你不覺得辛苦,我覺得。

  ‘女人立足職場本就不易,表現傑出經常會換來他人背地裏的毀譽,就連感情也是,沒有男人能容忍一個女人的成就高過自己。’一杯清酒下肚,她自覺說得太多了。‘老實說,這讓我覺得很累,我不想再聽虛偽的應酬話。’

  琥珀色的瞳眸定在她身上好一會兒。

  ‘你很好。那個男人配不上你。’不再說摻糖添蜜哄人的話,他話語的真意很簡單,也出自真心。‘我是說真的。如果只是為了奉承你,我可以說出比這更好聽十倍的話。’

  ‘謝謝。’他的話讓她眼眶微熱,比之前如詩般的吹捧更深入她的心。‘原諒我之前的態度,我以為女人都愛男人在她耳畔說好聽話。’此姝顯得與檗不同。

  ‘你遇到一個例外。’她自嘲:‘理性一直是我的強項。’

  ‘那又何妨?總比有人靠野性過日子來得有EQ許多。’他想起了家中那鼎鼎有名的粗魯男。

  哈──啾!遙遠的彼端,正呈大字型躺在客廳睡覺的魚步雲冷不防地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又繼續睡去。

  ‘我很高興遇到像你這個例外,這是真心話。’舉杯向她。‘敬你。’

  兩隻杯緣敲出清脆一響。

  ‘敬你。’



  她是醉了吧……

  否則,怎麼會容許自己像個瘋婆子般地大吼大叫、又笑又鬧?還爬牆?

  先落地的可法•雷回頭拖住自牆頭跳下的唐思琪,旋即接過她那不適宜行動的高跟鞋。

  ‘你──這裏是哪里?’

  ‘真理大學。’

  ‘你……你爬牆偷溜進來?’

  ‘你也是共犯啊,小姑娘。’可法•雷愛憐地輕捏她鼻頭一記。

  有人說,女人最美麗的時候,是羞怯垂首以及張著無辜大眼仰首凝視對方的時候。他不知道她羞赧垂首是何風情,但嬌憨仰首是看見了──一個醉美人。

  小?‘我不小,我大你兩歲。’

  ‘是是──’可法•雷順應人意,讓她挨靠自己。‘那我叫你一聲姊姊?’

  ‘不,女人怕老,還是我看起來很老?’唐思琪從皮包裏找出鏡子,就著禮堂前方的投射燈,醉眼看見一張雙頰微紅的臉蛋。

  ‘你看起來很年輕,像個小女孩。’

  ‘你是暗指我為老不尊?’警告味濃地瞪視他。

  噗嗤!可法•雷笑得直不起背。

  ‘你笑什麼?’好惱。

  ‘女人真是矛盾的動物可不是?’

  偏首思考這句話,她同意地點頭。‘同感。所以──嗝!我是女人。’

  ‘道道地地的女人。’

  唐思琪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咯咯發笑,清鈴般的笑聲在柔軟似水的黑夜中,擴散成一圈又一圈的音波,藉由空氣傳遞回蕩。

  可法•雷靜佇傾聽,不想破壞這份悅耳。

  ‘哇!呵!呵呵呵……’突地,她奔向他,雙手握住承接自己的臂膀,笑不可抑。‘早想回味赤腳踩在草坪上的感覺,好舒服!’腳底帶露的草香與涼意,讓她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那個對每一項事物都躍躍欲試的自己。

  ‘你的絲襪會髒的。’忍不住提醒前頭又轉又跑又跳、像個小女孩賓士原野的都會粉領新貴,成功地喊住了她。

  ‘唔……’小腦袋鄭重陷入思考,轉眼間綻出微笑。‘沒關係,脫掉!’

  說到做到,唐思琪當真撩起褲管,脫下半筒的絲襪丟到一旁。‘好了。’醉憨的表情像個期待大人誇讚的小女孩。

  她這舉止讓可法•雷後悔自己太過紳士的好心。‘我應該說你的衣服會髒才對。’

  唐思琪轉身面對勾著高跟鞋、挾撚絲襪又一臉愜意的男人。‘……你很色。’醉美人驟下結論。

  ‘食色性也,你們的孟家夫子不是這麼說的嗎?’他走至她面前,眸光帶笑。

  ‘我被你騙了?’醺醺然的腦袋響起危機警鈴。‘我被你騙了?’

  ‘就當是被我騙,做一次傻女人何妨?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的表情像要把我吃了。’

  唐思琪醉沉的思路想著今晚遇見他之後的荒腔走板。

  本來應該如同單身後的每個週五夜晚,自己一個人在家中繼續完成那永遠忙不完的工作,或許租些影碟,一個人窩在客廳泡茶獨賞。

  然而,今晚卻多了一個根本算不上認識的他,身旁的事情也跟著不受自己控制,在不知不覺中被他牽著鼻子走……

  ‘原諒我。’空出手將她臉上淩亂的發絲撥至耳後,可法•雷動作輕柔不已。‘我會這樣,是因為你太誘人。’

  誘人?唐思琪從他的話中回神,爆出笑語:‘呵呵……你一定是餓很久,饑不擇食了。我只是個被前男友騙了兩年還不知道的傻女人,兩年前──從兩年前開始,他身邊就有了別的女人……’

  ‘別說了。’無意勾起她的傷心事,酒醉的人思路怎麼個轉法,實非清醒者所探知。

  ‘讓我說、讓我說……讓我把話說完好嗎?我有好多事放在心裏,一直找不到人說,我的朋友不多……明明我有四大本滿滿的名片簿,記事本上也密密麻麻寫著好多人的聯絡方式,但是,我找不到一個人可以把心裏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我找不到……’

  ‘知己難尋,自古皆然。’

  ‘不,不是知己。’她搖頭。‘我知道不是因為知己難尋,而是信任的問題。是我信不信任聆聽的對方,擔心他是不是會把我的心事當成笑話跟別人說,懷疑他是否會小心翼翼保管我的心事,這種種的理由,回到最根本的問題上就是──我是否信任對方。’

  ‘你似醉非醉呐。’

  她笑了,嘗到自己內心苦澀的味道。‘和客戶周旋這麼多年,如果沒有海似的酒量,早在如戰場的商場上被人吃幹抹淨、屍骨無存。但我今晚想醉,想醉得不省人事、醉得無法思考信任與否的問題。’

  ‘說穿了,你不相信我。’

  ‘抱歉。’淡淡的致歉已是最直截了當的答案。‘願意聽我說嗎?’

  ‘果然矛盾。你不信任我,卻想把心事告訴我?’

  是啊,她也不懂。

  活過第二十九個年頭,直到今天才知道心有它的容量極限,填埋在心裏的東西已經多到滿溢的程度,不倒出來,很難再容下新的。

  ‘或許因為你是陌生人,才覺得安心吧。很奇怪不是?朋友才是訴說心事的物件,但我不,我選擇第一次見面的你。’

  ‘我們見過三次了。’他更正。

  ‘很難再有第四次吧!’她傾首望天的側臉,牽起疏離的微笑。‘願意聽一個年近三十的老女人訴苦嗎?’

  ‘我在你身上看不見老態,小姐。’方才是誰不認老來著?‘我只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

  美麗?‘我還能用美麗形容?聽人說,失意的女人最醜。’

  ‘你美,只是你不知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干涉我的私事,打亂我今晚的生活;但是──謝謝你,今晚的一切。’

  ‘別用我倆隻剩今晚似的口吻說話。’他拉著她一同就坐草坪上。‘什麼都別想,詁說得沒有條理、顛三倒四也無妨,我聽,直到你覺得你說夠、口幹了為止,我會陪在你身邊。’

  ‘肩膀借我靠一下可以嗎?’

  ‘美人投懷送抱是好事一件。’越肩摟她靠向自己,可法•雷更進一步,單腳鹹弓,讓她坐躺得更舒適,雙手圈合在她平坦的腹前。

  ‘剛剛就想問你,這麼熱的天氣為什麼戴手套?’

  ‘因為……’俊顏鎖起沉重,欲言又止。

  ‘我不會說出去,一定保守秘密,就像你保守我的──一樣。’

  ‘不怕我知道的比你所想的要多?’

  唐思琪抬眸看向他。‘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我說我有超能力,你信不信?能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信不信?’

  ‘……呵呵呵……’擺明不信。

  可法•雷不以為意地一聳肩,解下手套。‘這樣可以了嗎?’

  眼前的十指嶙峋適中,修長優雅,還以為他的手受了傷需要遮掩呢!‘你的手很漂亮。’

  ‘謝謝。’十指雙扣,重新鎖她入懷。

  ‘咯咯……你讓我覺得自己好小。’他們差兩歲呢!

  可法•雷溫暖的指腹在她的笑聲中探上柔嫩的臉頰,可卻在瞬間頓住了。

  原先像個慵懶小貓,眯起眼享受被呵護的感覺,忘了商場女強人該有的精明幹練的唐思琪不禁睜開眼回頭,不解他像是發現什麼似的神情。

  ‘怎麼?’

  ‘你是個好女人。’

  又來了。

  ‘我說的是真話。’

  ‘咦?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裝傻帶過。

  未作回答,唐思琪看著黑灰的空地,不再言語。

  盛夏夜晚應是燠熱無比,可今晚卻異常地沁涼如水,感覺好舒服。

  因為身邊這名陌生男子的關係嗎?唐思琪迷迷糊糊地想著。

  若是陌生,為什麼靠著他竟能感到無比安心?

  若是陌生,他又為何體貼地提供胸懷供她低泣?

  就算今晚是夢或被騙也罷,她不想思考那麼多了,好累、好累的。

  昏沉的腦袋無助於思考。

  她記得自己是海量,但有醉的感覺。

  是否──呵!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原來她也好色,對於身後的胸牆感到醺然,理性明知虛幻不實,感性卻兀自陶醉。

  ‘放自己一馬,你會好過一點。人再怎麼理智,都難免有情緒化的時候。’

  適巧適時的話引她再次回頭看他,心中萌生一股怪異的感覺。‘你──’

  ‘你不是有話想說?’他催問,輕而易舉轉移此時微醺的她的注意力。

  螓首輕點。‘嗯,但有好多事……不知道該從哪一件說起。’

  ‘就從最想說的開始如何?’

  ‘最想說的……大概是四年前……我跟他──’

  浪漫的夜,在那低語聲中漸漸轉沉、再轉沉……


第四章


  冠亞集團,前身為帝氏財閥。

  之所以更名,是因為與歐洲某知名財團統合之後,為了方便打入歐洲已經鞏固的歐盟市場,也為象徵帝氏另一個世紀的來臨,再加上某些不為人知的因素而決定更名。

  在帝氏財閥時期,曾經面臨的風風雨雨,在時光的流逝中逐漸成為歷史軼事;許多無法求證、找不到線索的傳聞,也在時間流轉下逐漸為人所淡忘──或者,再也沒有人敢追查,畢竟傳聞中,原帝氏財閥時期裏有黑道在背後作為靠山,誰人敢沾腥?

  而今,冠亞集團正朝多元化的角度發展,全球經濟發展疲軟的現在,對資金充裕的冠亞集團來說,反而是佈局的好時機。

  一場台德大戰的會議結束,與會者從會議室裏魚貫而出,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結束沉重工作之後的輕鬆。

  只是,由於民族風不同,在德國人臉上還是看不見輕鬆線條,依然是緊繃冷肅的面容,離開的步伐也平板一如印象中的德意志民族;相較之下,臺灣人的神情是非常坦白的逃出生天、劫後餘生。

  一場談判大戰下來,雙方各有所得,達到雙贏就是最好的戰果。

  唐思琪並不急著走,緩慢收拾桌上的文件,雖面有倦容,唇角卻帶著笑意。

  這全都要歸功於上個小週末莫名其妙闖入她生活的陌生男子。

  一整夜,她不敢想像自己竟說了足足一整夜的話,直到沉沉睡去。

  但也因為如此,在露水沁涼中醒來的心情是出乎意料的輕鬆,像是──重生。

  清新的理智回籠,她向他道謝,並送他回家。

  這才知道,什麼樣的環境造就什麼樣的人。

  招計程車回到臺北市區,在他的指示下,司機開進一條暗巷。

  她親眼看見一棟彌漫鬼屋氣息,只差沒有幾盞鬼火相佐的傾斜老舊公寓聳立在眼前,搭配靛藍未明的淩晨光景,更覺氣氛森冷詭異。

  而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竟然從容愉悅地下車向她道別,慢條斯理走了進去。

  刻意等了一會,發現他並未退出,這才相信他真的住在那棟公寓裏。

  天,多奇特──一如他的出現與告別。

  然而要再見──

  不了,雖然覺有點可惜,但那夜傾訴太多的私密,她不認為真有再見的一天,自己能坦然以對……

  ‘唐經理。’一叫喚聲揚起。

  但,呵呵,輕盈的心是不可忽視的真實,她終於懂得為何女人願掏腰包,以金錢換取一夜的溫柔呵護了。

  他們那一行能給予女人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浪漫美夢,只是總有女人選擇面對殘酷的現實以淩遲自己。

  好比──她。

  ‘思琪!’

  ‘赫!’收拾的動作一頓,思緒也在同一時間乍停,恍如電影場景在眼前放映的那夜,被一張陽剛的臉孔取代。

  ‘呃,張總。’

  ‘私底下叫我成珞。’

  ‘這裏是公司。’唐思琪出言提醒,清楚劃清兩人界線。

  ‘累了?’

  顯然她的用意沒被對方採納。

  天知道,為什麼這種不把別人的話聽進耳裏、自我專斷的男人愈來愈多,甚至可說己經成為一種流行時尚。

  反而,安靜聆聽的男人變得珍貴可取。

  她的腦海不禁浮上讓人難忘的俊容……

  猛醒過神,她道:‘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先回辦公室。’

  ‘聽說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她的情事與他何干?‘這是我的私事。’

  ‘你應該知道,’張鹹珞有著摻和居高臨下的淡淡傲態,‘我一直很欣賞你。’

  ‘我希望只是工作能力。’

  ‘不只是工作能力。’他打碎她的希望,似乎以看見她聞言的驚訝表情為樂。‘還有你的人。’

  ‘謝謝。’

  ‘那個男人沒有眼光。’

  ‘這是我的私事,你逾越了。’

  ‘給彼此一個機會,我不會比你的前任男友差。’

  ‘不,你不會。’這是事實。‘你很優秀,真的很優秀。但我目前沒有再接受另一段感情的心思,工作是我目前的生活重心。’

  ‘用來逃避?’張成珞輕笑,認為眼前的女人在逞強。‘工作麻醉不了自己。要療傷止痛,最好的方法是接受一份新的感情,我不會讓你後悔。’

  共事多年,他看著她從業務員往上爬,一路上的表現出色得令人激賞。

  他一向欣賞有能力、自主性高的女人,那些弱不禁風、需要人保護的小家碧玉,就留給其他男人追求呵護,他張成珞要的是一個能與他並駕其驅、不遜于他的女人──能是左右手,也是賢內助。

  ‘多謝你的建議,但我不需要。’淡漠的拒絕添了火氣。

  她的確是在逞強,是在利用繁重的工作埋葬經營四年卻如煙花水月消逝的感情,但又如何,這些是她個人的事,與誰都不相干!

  是否需要新戀人介入生活、物件是誰──這些決定權也都在她。

  而她──選擇不。

  不需要新戀人介入生活、不選擇誰。此刻的她不需要男人帶著自以為是的同情與憐憫,以救世主之姿前來拯救她,她只想一個人調整心緒、做回自己。

  ‘我可以走了嗎?’不接受他的追求並非公事上的出錯,無畏高權主管的冷臉詢問,只是基於下對上的禮貌。

  ‘你會後悔。’火氣因他這句話催谷一成。

  顧不得上下屬之別,離開會議室前,唐思琪任情緒帶領自己,撂下一句──

  ‘不,我不會。’



  照理說:男人如酒,愈陳愈香;女人如衣,愈放愈舊──不是嗎?

  柳探春的小腦袋困惑地運轉著。

  按工作閒暇時翻閱的言情小說所透露的訊息,在在告訴她:身為女人,招蜂引蝶、談情說愛最合適的年紀平均值鎖定在二十四、五歲;更有甚者,十八心花開、二十為人婦;再多再多,遇上戀童男主角,狠狠滾上個十年八年情誼的青梅竹馬,再結為連理枝。男大女十來歲不稀奇,女大男十數載則視為創舉、歸於突破。

  但小說歸小說,現實屬現實,坐二望三的新時代女性大抵有不婚的心理準備,將來養只貓呀狗的,晚上關燈看影碟,品味單身的夜半孤獨。

  身為坐二望三族一員的柳探春如是想,認定她那才能出累的上司,不久後即會加入她的行列。

  前提是──沒有眼前錦簇的花海。

  示情表意的卡片如蝶一般點綴在花海上,來源不乏各方企業高階主管、公司小開,求愛招式千篇一律,有如江水滔滔不絕泉湧而至。

  難道──上司大人今年紅鸞星動?

  ‘果然!’

  號稱冠亞秘書室四姝──同事甲、乙、丙、丁,瞧見柳探春經手簽收的花海成果,紛紛羡慕地叫出聲。

  ‘就說美女是永遠不退的流行。’同事甲說。

  同事乙言:‘嘖嘖,隨便一束給我,我就會高興得今晚睡不著了。’羨妒啊!

  同事丙抽出其中一張小卡片。‘哇嗚!連張總都淪陷了!’

  ‘就說吧,經理和男朋友分手的消息一旦曝光,就會開始陷入諸子百家爭鳴的春秋時代。’同事丁感歎著,‘紅顏多嬌,引天下英雄競折腰。’

  柳探春兩道眉一高一低,望著有感而發的同事們。

  她想問:上司分手的消息,怎麼會成為人盡皆知的新聞?

  眼前四姝,嫌疑頗大。

  此時,唐思琪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驚訝裏頭一大早的熱鬧和──花團錦簇。

  ‘怎麼回事?’

  ‘經理──’無須她攆,原先看好戲的秘書室四姝在主子駕到後便打哈哈退場,面露的不安更落實她的揣測。‘這是今早送來的,贈花者名單十分鐘後呈上──’

  ‘不,請幾個工讀生把花移走;另外,代我向送花的人致意,說詞隨你編纂,原意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內容應該難不倒你。’

  呼──淡揚的風勢甚至帶有微惱的氣息。

  ‘小的明白。’深諳上意的柳探春自然不會以為主子此時鳳心大喜。

  但是,上司的快樂就是屬下的快樂,上司不快樂,屬下就難做了。

  她涎著臉跟進主子辦公室獻上阿諛,‘經理今天的打扮也很漂亮。’

  落坐的唐思琪挑眉。‘道行不夠。’

  ‘咦?’

  ‘要說甜言蜜語,你得先去拜師學藝。’

  ‘拜師學藝?’難道有人比她深諳阿諛奉承這門處世絕招?‘誰?’

  直覺的一問,反而問愣了正翻開文件的美麗女上司,腦海裏浮現陌生但知悉她心事的俊美男子──

  怎麼搞的,突然想起他?



  同樣是週五夜晚、同樣是特別在淡水舉行的晚會,同樣身邊有倩笑嬌聲的女伴,卻是不同的感覺。

  可法•雷懷裏摟著一名身穿連身短裙的美女,心裏卻想著另一名女子。

  那日分別之後,她是不是又獨自抱著舊情傷慟哭?

  猶記那晚,她哭得好慘,比初見時還慘上十倍,是他從沒見過的狠狽哭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弄髒了不知何方女士送他的名牌襯衫,又要哭又要說話,忙得抽噎不已。

  四年呐!她竟能堅守一份感情長達四年之久,讓他直想脫帽向她致意了。

  在這個未論及婚嫁的情侶偶有偷食也令人不甚意外的年代,竟然會讓他遇上一個明明出色、卻甘心守在稍嫌弱勢的男人身邊的好女人。

  他實在忍不住想鼓掌,雖然當事人此時不在,今後也難再相見。

  唐思琪。他會記住這個名字,雖然他不擅長記女人的名字。

  好比此刻,他真忘了身旁這女伴的名字,只好一律匿稱為──

  ‘寶貝,累不累?喝杯咖啡如何?’今晚,對於花前月下與美女手牽手逛街,可法•雷顯然興致缺缺。

  美女躺臥在俊美男子的臂彎裏,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在PUB,這等出色男子,大家玩個一夜情也足以令她回味再三。

  處在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情境下,美女也樂於為短暫的一夜男友掏腰包付帳。

  出色顯眼的男女舉動本就容易引人注意,四周羡慕的目光在瞅見女方付費這等陣仗後,了然于心之餘,嘲諷的哼笑隨即揚起,而後才陸續回頭對自己的伴侶傾注款款深情。

  不久,服務生送上咖啡,與可法•雷正要執杯的手碰了下──

  花癡美女配上午夜牛郎,再怎麼出色也不過是場金錢交易,哪來的真情實心?

  泰半如是的心思意念,在這瞬間傳進可法•雷的腦海裏。

  真該戴上手套才對。可法•雷不禁後悔怕熱而脫下手套的決定。

  這麼熱的天氣為什麼戴手套?常有人這麼問他。

  如果能,他也不想戴啊。

  無奈祖先留下來的慧根──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他能藉由直接碰觸他人感應到對方的想法。

  除非,在他碰觸對方時,事先在腦中胡思亂想形成一堵防護,以杜絕旁人的意識傳入,或者,讓自己忙得連腦子都空不出一點縫隙去接收對方的意識。

  但,人生當中總有不能戴著手套的時刻,尤其是和美女相處的時候。

  通常在這時候,他會採用後者,忙著說甜言、講蜜語,聒噪不停,長久下來便練就今日這般舌粲蓮花,成功阻絕對方意識匯流。

  當然,大灌美女迷湯,讓對方腦子攪和成一團著迷,除了他什麼都不想,也是個方法。

  只是,並非每回都能徹底防堵,難免有疏失的時候,當然也就不得不接收對方的意識。

  另外,就是他刻意感應的了,比方針對唐思琪。

  除了她所說的,他知道她更多事,在幾次的碰觸下,他清楚感應到她心中閃過的意識。

  結論只有一個:讓人心疼。

  ‘你在發呆嗎?’美女靠近他,吐氣如蘭。

  他輕佻地啄吻芳唇,‘怎可能。’口紅味是倩碧最新的夏季豔陽。

  美女疑心地媚挑一眼。‘騙人。’

  ‘有你在,我哪有心思想其他事,如果呆滯,也只會因為你的美而沉醉。’

  甜言蜜語呢喃入耳,身邊的佳人以熱情深吻回報。

  可法•雷當然樂得消受美人恩,化被動為主動。

  只是腦袋裏難得分心想了一些事──

  他想起那晚,想起那個好強也真心的女人。

  真怪,怎麼又會想起她?



  ‘咯、咯咯咯……’

  一連串母雞似的尖銳笑聲,差點穿透可法•雷可憐的耳朵,雖然如此,他那性感的唇角仍牽著笑意傾聽,儘管內容乏善可陳得近乎無聊。

  眼前女孩的菱唇開開合合,動靜之間流動瀲灩水光,性感的粉嫩唇上塗抹著時尚流行的水漾唇膏,搭配清新眼影、薄薄淺妝及合宜衣著,讓人眼睛一亮。

  然而,若有人特別注意身旁那個俊美的男人,必會發覺在他俯視女伴的瞳眸中,並無神采彙集。

  簡單說一句:這個男人在發呆。

  ‘你知道嗎……’長串的說笑聲始終來自女方,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緊摟不放的男人,此刻正處於神遊物外的狀態,頓了下,吞口水潤喉,又繼續滔滔不絕:‘聽我說……’

  可法•雷不禁苦笑,剛剛出門時,還來不及胡思亂想當頭,一道帶有惡意的意念,竟在不經意摩撞到一個陌生男人臂膀時,瞬霎殺進他腦海。

  而男人欲伸魔手的物件,就是此刻抱住他手臂的女孩。

  因為是女性同胞,所以,就算他想視而不見也很難,於是緩下腳步側躲一旁等對方出手時才出面相救。

  然後是現在──他十分後悔自己擔綱英雄救美的男主角,因為身旁這女孩美歸美,卻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了,更可怕的是,她還──

  未、成、年!

  真是倒楣啊!原想藉此來場旖旎纏綿,不料,現在的孩子竟然長得這麼超齡,身材打扮完全不像十五歲?!

  如果他今天戴著手套沒有感應到她的意念,一定會相信她剛剛說今年才二十二歲的謊話,而犯下強制性交未成年少女的罪名。

  唉,世風日下,這年頭的孩子已不可同日而語……可法•雷心底發出老頭似的歎息。

  轟隆!

  天際突然劈下一道閃電,雷鳴不己,震嚇路人腳步。

  ‘抱歉,我沒帶傘得先走了。’良家婦女、垂髻小姑娘們,請原諒,你們不在可法•雷大爺的采花名單中。‘再──不,不見!’用力扯開女孩緊握的手。匆匆逃難,方為上策。

  然而老天似乎不想給面子,在他正欲跑開時,就啪啦啪啦地猛往地面倒水,淋他個半頭狼狽,只好就近閃進遮雨篷下,趕忙拍去落在身上的水滴。

  真怪,最近老是有水難。可法•雷忍不住自嘲。

  而這傾盆的大雨,令他聯想起一個女人的身影……

  奇怪呐,最近有意無意就會想起她。

  在他面前哭的女人不多,最擅長哄女人的他,可也從沒讓女人在他懷裏哭成淚人兒過,而上次那是例外,因為他並非始作俑者。

  不曉得她是否又獨自偷偷哭泣?在分別後的這些日子……

  不久,驟急的大雨在他胡思亂想時轉小了,可法•雷正準備離去,奈何那不知何時已重新緊抓上他手臂的細長十爪,似乎沒打算鬆手,過紅的朱唇仍兀自侃侃而談……

  啊!無路可逃!救命喔……



  轟隆!

  平地一聲雷,拉開天氣轉變的序幕。

  啪、滴、嘩──雨水白點滴化成透明的水箭瘋狂射向地表,來得驟急突然,讓人防不勝防地狼狽四竄。

  夏季的午後雷陣雨,總來得令人措手不及,而那夾帶熱氣的窒悶感,也往往讓人感到心浮氣躁。

  這個時候,通常是咖啡館生意最興隆之際;沒帶傘、嫌雨中行走麻煩的人們,多半會就近找家咖啡館,點一杯咖啡享受偷得的優遊自在浮生半日閑。

  ‘下雨了。’

  某家回蕩爵士樂的咖啡館裏,靠落地窗的一處桌位上,男人突然移開原先嚴肅的公事話題,望向窗外。

  ‘咦?’原本俯首審視檔的唐思琪愣了一下,抬起頭。

  只見對方笑而不語,側著臉,似乎頗投入窗外行人匆匆的街景。

  售思琪不好意思打擾民族性生硬嚴肅的日本客戶難得展露的這份閒情,低頭繼續審讀檔內容。

  過了一會,雨勢轉小,綿密的箭雨成了散箭,支支分明,烏雲後的太陽也露了臉。

  ‘太陽雨,在我們日本又稱為狐狸雨。’

  ‘嘎?’她再一次呆愣。

  男人措指外頭,輕笑開口:‘太陽雨,日本也稱作狐狸雨;據說,這種天候代表深山裏的狐狸正忙著舉行婚禮,所以稱它狐狸雨。’

  呃……‘呵。’

  ‘唐小姐?’

  ‘抱歉,佐藤先生。只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這樣?’佐藤裕已好奇了。‘哪樣?’

  ‘閒適。’她放下還挾在指間的文件,牽唇淡笑。‘如此想來,過去合作時必定讓你覺得失望,我太過嚴肅了。’

  ‘不,唐小姐並非這樣的人。’佐藤裕已笑了。‘而我,也不是會刻意淋雨吟詩的文人雅士,只是碰巧遇上、想到,就說了出來。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在此向你致歉。’

  ‘不,不會,我覺得新奇。’她望向窗外。‘原來這樣的天候,在日本代表狐狸娶親。’雨絲三三兩兩零落,她仍看不出詩情畫意,挫敗回首。‘非常特別,很難想像。’

  其實最難想像的,是這番話由他口中說出。

  ‘很難想像的是我,還是這則日本傳說?’佐藤裕已似乎明顯感覺到對方心裏的想法,笑語道。

  他猜得神准,一時間,唐思琪搭不上話,雙頰酡紅地低下頭。

  意外窺見此種風情,倒讓佐藤裕己傻眼。‘我想,我們都有必要修正對彼此的觀感。’

  ‘呃?’第三次了,她數著自己對他話語回應的呆茫,這已是第三次。

  真糟,此刻的她代表冠亞集團與客戶交涉,再這麼下去,難保對方會質疑公司人才不濟?!

  驀地,對面飄來真而不譏的低笑,引她抬頭。‘佐藤先生?’

  ‘抱歉,只是覺得你非常有趣。’

  有趣?她?唐思琪杏眸圓瞪。

  ‘非關舉動也無關相貌,是你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你很親切。’

  親切?她嫣唇微張,說不出話。

  愈來愈多不符合她的形容詞從對方的嘴唇吐出,唐思琪不但身陷五裏迷霧,還覺得莫名其妙。

  他跟她的話題,離公事愈來愈遠了……

  而這,正好是她的罩門。

  在公事上,她能對答如流、雄辯滔滔,但是,面對不熟稔的人,要像朋友般閑來無事的談天說地──原諒她,結巴是唯一的結果。

  知道不該如此,然而多年投身工作,的確鈍了她在私人交際上的能力,職場歷練非但無法磨圓她的棱角,反而造就她更多的利角,尖銳且刺人。

  似乎不願給她太多的思考空間,佐藤裕己又轟了一門破城炮:‘希望有機會邀你共進晚餐,今晚如何?’

  ‘啥?’第四次!唐思琪幾乎萌生一股咬掉自己舌頭的衝動。‘抱歉,我很驚訝,關於你的邀請──’

  ‘不,是我操之過急,我應該先問你身邊是否有人。’

  合作數次,在他來臺灣,或是她去日本協談的過程中,他知曉她在公事上的認真,是以從不拿日本大男人主義的姿態看輕她;然而私底下的一面並不瞭解──直到方才。

  本來,只當她是合作的客戶看待,如果沒有瞧見她愕然以對的純真表情,以及那冷硬嚴肅的面具破碎,所綻露出瞬霎間的真性情。

  就是那一瞬間的風情,吸引了他。

  ‘你身邊有人?’

  她的臉再度戴上公式化的面具,對於拒絕,近日已十分有心得。‘抱歉,我以為我們在談公事。’

  ‘難道公事談完不能談點私事?’

  ‘這……’唐思琪一時接不上話,暗藏著不知所措的焦慮眼眸,不由自主地轉向窗外,恰巧瞧見一男一女,其中有一張臉,她見過幾回。

  那張臉明明和之前所見一樣俊美,然而此刻那對男女當場拉扯的畫面,竟讓她覺得──

  那男人仿佛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第五章


  誰來救救他喔……

  可法•雷望著騎樓天花板,歎氣歎進心坎裏。

  偏偏身旁這女孩的自言自語還沒有停止的打算,仍繼續淩虐他早已疲乏的雙耳,轟得他整顆腦袋除了‘嗡’字,什麼也不能想。

  這是第一次,有人能嘴碎到讓他頭痛欲裂!

  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尤其是看女人。他痛苦地領悟到這一點。

  在心底再次想呼救,不料──

  ‘我以為你們那一行也會有點職業道德,想不到連小女孩都不放過,你要臉不要?’暫且告退佐藤裕已的唐思琪走出店門,一心只想救那少不更事的小女孩逃出生天。

  救星!可法•雷亮灼灼的眼閃動不已,直望這位‘及時雨’小姐。

  唐思琪被瞪得頭皮發麻。幹嘛這樣看她?

  ‘放開那個小女孩。’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的手放在她身上?’敢情她不是來救他的?

  她怒眸下移到兩人親密的手──好吧,的確是對方纏著他,不過──‘她只是個小女孩,你在她身上賺不到多少錢。’

  這誤會更大了!‘不不!不是這樣的,思琪──’

  ‘我跟你的交情有好到讓你叫我的名?’

  ‘這時候就別計較這麼多了,我──’

  ‘你誰啊?跟我的阿娜答在說些什麼?’那女孩終於忍不出跳出來‘嗆聲’,‘喂!我警告你哦,不准碰我的男人,聽到沒有!你這個老、女、人!’

  多驚人的陳述,連那‘女孩的男人’都聽得‘俊’容失色。

  不不不不!天大地大的誤會啊!

  ‘別信她,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幫了一點小忙,結果就……唉,這一時也說不清,總之我幫過你,一幫還一幫,拜託……’可法•雷幾乎要跪下來求她了。

  ‘不是你的情債?’真要說的話,她自己的感情事是他多事介入,可與她無關;而她並非多事者,也不想當。

  ‘百分之兩千不是!’俊美無儔的臉上出現尷尬斜線般的灰暗,他湊耳低聲解釋:‘其實在Tender Men上班非我所願,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至少他還會挑的好不好,嘖。

  唐思琪一挑眉。

  ‘你不信?難道我在你眼中就這麼不堪?’看他看扁到這地步的,繼那冷血老闆大人之後,她是第二個。

  仔細觀察兩人表情之後,早已猜出七八成的唐思琪,終於忍俊不住地揚起笑弧。

  這女人分明以看他出窘為樂嘛!可法•雷哀怨地想。

  ‘我“曾經”以為你是個好女人。’他特別加重‘曾經’二字。

  ‘我“仍然”是個好女人。’她刻意學他口吻回應。

  真是好笑,若不是在大庭廣聚之下,她真想笑出聲來。

  ‘好女人應該見義勇為。’

  ‘我怕最後會像你一樣,反而惹禍上身。’

  言下之意──她猜出這場鬧劇似的麻煩,他是怎麼惹來的?

  ‘你這樣會自招女難的。’

  他對女人的體貼不分老少,這一點在淡水那晚她就看得透徹。

  只是女人對異性的體貼,總是存有許多美麗的幻想,今天這情況的背後真相並不難猜。

  ‘我己經身陷女難之中了。’曾幾何時她變得多話起來?‘拜託……’

  ‘小妹妹──’

  ‘你叫誰小妹妹啊!我已經十五歲了!還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別故意賣弄玄虛!’她顯然並不解那一來一往的話中真意。

  ‘呃……’才十五?美眸難掩驚訝,唐思琪以為這小女孩就算再小也有十八、九歲……

  ‘喂!你那是什麼眼神,這樣看人的啊!’

  回過神,她愣愣開口:‘我快三十,幾乎是你的兩倍大。’

  ‘所以說你是老女人嘛!你想幹嘛?不要打擾我跟男朋友約會。’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

  她真不幫他?‘等一──’

  求救的聲音被唐思琪未完的下文打斷:‘──不過,你知道他……’

  唐思琪彎腰附在女孩耳畔低訴,才剛說完,直起腰杆,女孩尖叫一聲‘什麼’,立刻拔腿就跑,瞬間化成小黑點。

  ‘你跟她說了什麼,她怎麼馬上從八爪章魚變成逃難的難民?’心下大喜的他好奇極了。

  只見唐思琪纖肩微聳。‘沒什麼,只是說你有性病,如此而已。’

  ‘性……性病,這叫沒什麼?’他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理直氣壯回視對方的錯愕,她道:‘你要我幫你的,不是嗎?’

  ‘這種幫法──呵、哈哈……’大手搭上她的香肩,可法•雷頑長的身體笑得直顫。‘真有、真有你的,呵呵……’

  ‘唐小姐。’

  啊!忘了佐藤裕已還在咖啡館裏。

  唐思琪帶笑的臉瞬間凝結,連忙轉身想回應身後的呼喚,正要解釋時,對方已先一步搶去話頭──

  ‘我想,我是錯失良機了。’

  ‘咦?’

  看看眼前登對的男女,佐藤裕已再次歎氣。‘我應該早一點發現你的魅力才對,方才的話就當我沒說。不介意的話,我先走一步了。’

  他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唐思琪心想,目送對方坐上計程車離開。

  ‘他是誰?你的新男友?’

  ‘不,他不是,這下兩不相欠了吧,再見了。’唐思琪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然而,某種想法似乎在心中逐漸成形……



  Tender Men

  ‘抱歉,您要找的人己經離職,不在這裏工作了。’長相英挺的服務生有禮地回答眼前套裝打扮的女子。

  這名女子,正是唐思琪。

  只見她鎖眉低思後,又問:‘找得到他嗎?’

  ‘這個──很抱歉,我不清楚。’

  將兩張千元大鈔俐落地塞進他手中,她說:‘我想見貴店經理。’

  ‘小姐──’服務生推回鈔票。‘本店不收現金小費。請等一下,我去請經理過來。’

  ‘多謝。’唐思琪啜飲著點來的調酒,環視四周。

  連她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舊地重遊,但昨天托可法•雷的福,意外讓佐藤裕已死心,卻忘了向他道聲謝,是以,總有欠他人情的感覺。

  再者,他昨日的出現,讓她想到一個荒謬的辦法好省去其他的‘麻煩’。

  然而,也因為想到的方法太過荒謬,至今她其實仍是猶豫不泱,拿不定主意。

  在這思忖同時,一名男子走上前。

  ‘唐小姐。’

  她回過神抬眸一瞧,‘你認識我?’

  ‘來過的客人我見一次就記得,尤其是這麼美麗的小姐。’男子執起她的手,有禮地低吻。‘我是這裏的經理,敝姓李。歡迎。’

  ‘我來找人。’

  ‘我聽服務生說了,但很抱歉,他已經離職了。’

  ‘不能聯絡到他嗎?’

  ‘本店對客人及員工的隱私一律保密,這點希望唐小姐能夠諒解。’

  早知如此,該留下他的聯絡方式才對。唐思琪苦惱地想。

  和他前前後後見過四次,原以為只是萍水相逢、很難再見,所以不刻意與對方建立交情,如今想來實在是一大失策。

  ‘您找他有事?’

  ‘一點私事,並不重要。’她站起身。既然達不到目的,多留無益。

  ‘如果有任何本店能為您服務的地方,請再度光臨。’李經理彎身說道。

  聞言,唐思琪腳步一頓。

  其實,並不是非要可法•雷不可啊,但是……

  說到底,她還是想找一個靠得住的人;至少,她認識他──雖然不至於信任,但私心還是傾向於請他幫忙。

  既是如此,那就作罷吧,這辦法經過她反覆思考,是愈想愈覺荒謬。

  只是見不到他,竟覺得有些惋惜,撇開他的職業不說,他真的是個好人,幫了她許多,這樣的人,在這社會怕是不多見了……唉。

  ‘告辭。’

  ‘歡迎再度光臨。’



  ‘敢插手老子的事,就要有死的心理準備!’一渾身刺青的兇惡男子,大步逼近孤身只影的好事者,拳頭掄得咯咯作響。

  ‘沒錯──’另一惡煞猙獰著刀疤臉幫腔,也逼向那多事又長得俊美的男人。‘我最恨像你這種長得沒多好看又愛管閒事的人。’

  ‘我猜,你要教訓的是我的長相吧?這位老兄。’用不著藉由碰觸感應,這位仁兄憤恨的面容就足以說明一切。‘相貌天生,你這樣就太過分嘍。’

  ‘你、你放屁!’刀疤男猛地殺將過去,一拳轟向帶笑的俊臉。

  此地無銀三百兩,還說不是?!

  自認是優雅斯文不動手的名流紳士──可法•雷俐落閃過,雖然不像家中那尾魚擅長打架,但也還不至於沒有自保能力。

  只是覺得麻煩呐,他是和平主義信奉者,相信愛可以拯救世界的說。

  ‘慢,我實在不懂你們為什麼要找我麻煩?’

  ‘誰找麻煩?是你壞我們的好事,媽的──’

  ‘雖然現在是晚上,不算光天化日,但是強搶良家婦女總不算是件好事吧?’說話間,他左閃過一記鐵拳。

  回眸一瞧,他挺身救助的女人竟然早溜走了?!連句‘謝謝’都沒說。

  他不禁搖頭歎息,現在的人呐,不分男女,大多只能共享福不能同患難,會有這下場他不意外,只是人心不古讓他悵然。

  反倒是他有點善良本性,還知道‘見義勇為’四個大字怎麼寫。

  嘖嘖……感歎之餘又閃過幾拳,對方的攻擊一直落空,怎麼都打不中他。

  ‘回去練練再來,我等你。’

  ‘放屁!’站在最後頭掌管場面的刺青男發狠咬牙道:‘全都給我上!’

  這吆喝之下,跟在身旁的三名嘍囉全沖向孤軍奮戰的可法•雷,連同刀疤男將人包圍住,阻絕所有去路。

  ‘我實在很不喜歡生氣呐。’面對四人的拳腳相向,可法•雷閃躲得遊刃有餘,還能說笑。‘千萬別惹我生氣──’大腳將一名撲上前的嘍囉踹開,人牆頓時露出缺空的生路。

  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逃,反而留在原地繼續纏鬥。

  其中一名嘍囉抽出一把蝴蝶刀,技巧高超地甩晃出條條銀光。

  ‘多欺少還亮刀?’戴著手套的手抓住對方襲來的拳頭,回身俐落踢開另一道攻擊。‘真這麼想惹我生氣?’

  ‘媽的!連一個人都擺不平,你們是豬啊!’刺青男決定親自出馬。

  可他才剛往前踏了幾步,就被眼前怪異的現象嚇退──

  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竟透露著青森詭異,而那雙眼睛也紅得發亮?!

  ‘你……你你……’

  ‘我怎麼?’可法•雷氣定神閑地接近他。

  ‘紅……紅……’是他眼花嗎?人的眼睛會突然變紅嗎?還有頭頂上,他真的眼花吧?那個人頭上還長角!

  ‘紅什麼?’長臂微揚,虎口對準刺青男的咽喉湊去。

  真的見鬼了!刺青男嚇得兩腿一軟,掛在對方手裏。‘救、救救……救……’

  ‘可法•雷!’

  突來的呼喊止住他出手的念頭,怪異現象也在同時消失,紅眼回復琥珀色的微黯,頭頂也不見尖角似的異物,一切迅速趨於正常。

  寶藍色轎車停在路肩,車窗逐漸拉下,露出唐思琪的臉。

  ‘是你?’他愣了下。

  執刀的嘍囉趁他分神之際揮舞銀刀沖向他,想救回自家老大。

  ‘注意你後面──’

  可法•雷迅速轉身,直覺地抬臂自保,只可惜就算他再怎麼異于常人,面對銳利刀刃也只有被開口子流血的分。

  ‘快上車!’

  無暇多想,可法•雷跳進敞開門的轎車,離開現場。



  ‘你先坐,我去拿急救箱。’唐思琪邊招呼邊走向房間。

  可法•雷環顧屋中擺設,簡單俐落中隱約帶有強勢氣息,一如她予人的印象。‘你一個人住?’

  ‘嗯。’唐思琪走了出來,拉他落坐。‘受傷還亂晃,坐下。’

  他十分配合。‘看不出來你這麼凶。’

  唐思琪重重放下急救箱,悻悻然睨他。‘我是擔心你失血過多。’

  可法•雷揚起在車上被她喝令用西裝外套纏住受傷部位止血的手臂。‘只是小傷。’

  ‘手臂上長長一刀叫小傷,我就不知道什麼是大傷了,挫骨揚灰的時候嗎?把手給我。’她又瞪了一眼。

  可法•雷應聲配合,將手覆在她掌上,裹住那柔嫩的小手,也避無可避地接收到透過指尖傳來的意念──

  天,我最怕血了,真想昏倒……

  ‘呵……’難怪她突然變得這麼凶。

  見狀,唐思琪惱火一斥:‘受這麼重的傷還有心情笑!’杏眸瞥向他以西裝包纏起來的手臂──

  天,我會不會看到傷口就尖叫?小學的時候跌傷膝蓋就夠呼天搶地了,現在可不是跌傷膝蓋呐!

  ‘噗嗤!呵……’

  ‘你、你、你是痛出毛病了啊!還、還笑!’焦急輕喊,一陣血腥味催得她胃部翻絞。

  唔!好想吐。

  ‘我自己來。’

  ‘不、不。’她偏首深吸口氣、閉緊。‘你不方便,我來。’

  ‘逞強。’可法•雷薄唇輕吐,帶著笑意。

  被眼前淋漓鮮血占去大半心力的唐思琪沒聽見他低語,顫著手,謹慎小心地解開纏卷的西裝。‘這件衣服看來是不能再穿了。’

  ‘至少穿的人還活著。’可法•雷樂觀得很。‘你不怕血?’

  ‘怕能解決問題嗎?’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點出事實。

  不一會兒,傷口終於赤裸裸地呈現在面前,左臂上十幾公分的長度令人怵目驚心。

  ‘唔!嘔唔……’

  ‘別逞強了。’慘白的小臉讓他心疼。‘怕就別勉強自己,我來。’

  ‘不。’搶過消毒棉布,唐思琪堅持親為。‘就是因為怕,才要克服,克服了之後就不會怕。唔……’

  ‘我看你快吐了。’單手搶過棉布放下,可法•雷自行卷起袖子。

  ‘我、我來……’

  她欲伸出搶回棉布的纖手被握在大掌中,可法•雷修長五指扣進她掌心,將之收貼在胸口。‘聽我的話。’

  ‘但是你──’

  ‘是要我吻你,還是坐在一邊看?’

  聞言,她立即不假思索移坐單人沙發椅上。

  ‘真是可惜。’他笑著說:‘我很希望採取第一種方案處理的。’邊說話邊開始慢條斯理地清理手臂的刀口。

  唐思琪看著,身子幾乎漸漸被沙發吞噬,臉上五官皺緊,豐富的表情和素日公式化的平板表情大相逕庭。

  ‘你、不痛嗎?’

  ‘就是因為痛,才要克服不是?’他學她說話。

  其實傷口並不嚴重,只是血流過多,看來驚心而已。

  ‘能幫我纏繃帶嗎?’這件事他一個人做不來。

  盯視已敷上藥布的手臂,不像方才鮮血橫流,唐思琪坐回他身邊接手處理。

  ‘你怎麼會出現在那裏?’

  ‘我開車經過,看見你的背影覺得有點眼熟,幸好我停下了,這麼多人打你一個……對了,你怎麼會惹到那些流氓?’

  他不敢告訴她,如果她當時沒有喊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手臂也不會受傷。

  她的擔心是這麼真,讓他不忍戳破。

  ‘如果我說,是因為和某個黑道老大的女人暗中交往被發現,才招惹這一身麻煩,你信不信?’

  她定睛看著他。‘你要我相信嗎?’

  ‘我看起來不像嗎?’他自認一臉桃花樣,易招女禍。‘每個人看見我,就說我招搖花心,身邊女人不斷。’

  ‘那是你職業使然。’

  ‘不不,平常也是如此。我交遊廣闊,閱人無數──’

  真是夜郎自大。‘然後呢?’打上還算能看的蝴蝶結,完工後的唐思琪雙手抱胸等著接他下文。

  ‘很少有女人看見我不臉紅心跳──嗯……’

  她黛眉一挑。‘還有呢?怎麼不說了?’

  ‘因為沒有人捧場,而且──我餓了。’

  ‘你啊。’像個拿弟弟沒轍的姊姊戳他額心一記。‘沒見過像你這麼奇怪的人,受這麼重的傷、流這麼多血還嘻皮笑臉。醜話先說在前頭,不要太期待我的廚藝──’

  ‘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擅廚藝。’他跟進廚房,看見已穿上圍裙的唐思琪拿出食材:一把青菜、一顆蛋及一包泡面,想也知道她要煮什麼。‘你真的很不擅廚藝。’

  嚴肅的俏臉在瞬間脹成豔麗的緋紅色。‘我沒時間學作菜。’

  ‘三餐都吃外面?真是典型的上班族生活,除了外食就是速食,不經濟也不營養。’

  ‘換句話說,你很會煮嘍?大廚師。’

  可法•雷呵呵笑出聲,‘好酸的話呐,思琪。’

  ‘我們好像還沒熟到可以叫對方名字的地步吧?’

  ‘一回生、二回熟,連這一回都第五次了不是?何況你還救了我。’

  ‘其實,我找過你。’

  ‘就說沒有人逃得過我的魅力嘛,哼哼……’

  ‘你的厚臉皮也是世間少有,那西色斯先生。’真受不了。

  ‘如果我是那西色斯──那你找我這朵自戀的水仙花做什麼?’

  ‘這個……’洗滌的動作突地頓住,她咬唇苦思該不該說。‘呃……沒事。’還是算了吧。

  ‘真的沒事?’走近她,可法•雷抬手碰觸她臉頰,惹來她訝異目光。‘其實因為我代班的那個紅牌回來了,所以我也就離職,你當然是找不到我嘍……咦,你臉上有菜屑,嘖嘖,不懂廚藝很難嫁得出去哦。’

  ‘可法•雷!’

  ‘我喜歡你叫我可法。老實告訴你吧──’他一臉神秘地湊近她,‘我最近遇到一點麻煩,如我剛才所說,我跟一名黑道老大的情婦交往,東窗事發,對方才派人追殺,現在正需要個地方藏身──’

  ‘真的?’

  ‘所以你能幫我嗎?人說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讓我在這裏躲一陣子吧。當然,我會報答你的,以身相許如何?’他大剌剌地眨記媚眼相送。‘很多女人都想要哦。’

  噗嗤!‘神經。’

  ‘讓我以身相許吧,有我在,可以幫你解決很多事惰喔,比方說,水管破了有人修;或是──假裝是你男友、接你上下班,回絕無聊男子的追求?’

  她笑聲乍止。‘你怎麼知道?’

  可法•雷眯起眼。‘怎麼,我說中了吧?!’其實在之前的接觸下,他已接收到這訊息。

  ‘不,沒的事。’

  ‘還不承認?你的確有麻煩──關於男人?’他再問。

  ‘快吃,吃飽我送你回去。’

  ‘都說我需要地方藏身了。’哎呀呀,惹她生氣了哩。‘你知道的,黑道的人心狠手辣,說不定早在我的住所等我這只兔子自動撞樹送死──’可憐兮兮的目光瞅緊她。‘你捨得讓我這麼一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年紀輕輕就英年早逝嗎?’

  果然是株水仙花。唐思琪開始後悔自己多事救他了。

  ‘所以,收容我吧,親愛的。我會用我的身體報答你的大恩大德。’即想即行,可法•雷以未受傷的手臂勾住眼前人的纖腰。‘無論你要我做什麼,除了答應,我沒有第二句話哇──你捏我!’煞有介事甩動被她捏疼的右手。

  其實並不疼,只是──

  她的反應好玩呵。

  ‘不准喊我“親愛的”、不准毛手毛腳、不准語帶曖昧、不准搬出牛郎那一套,這樣──’

  ‘怎樣?’

  ‘我就收容你。’

  ‘我真的想幫你啊,從來沒有人拒絕過我自動送上門哩,女人。’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你要嘛就待在這裏專心休養,別干涉我的事;或者,我送你去醫院,報警處理。二選一。’

  唉唉。‘獨立是好,但逞強就不可愛了。’

  ‘我就是這樣不可愛!’不行嗎?‘三十歲的女人要什麼可愛!’

  ‘你看起來像二十五歲,比我還小,我這張臉都沒你的肌膚柔嫩,好像能捐出水來似的──’指腹在她臉頰輕彈一記。‘瞧,吹彈可破。’

  忽萌的怒氣被他這麼一鬧都不知散到哪兒去,化成笑氣,‘真不愧是Tender

  Men的大牌牛郎,嘴皮子果然了得。’

  ‘讓我幫你,如何?’

  ‘不。’唐思琪搖頭拒絕。‘你的確說中我目前面臨的麻煩。其實,如果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遇上這種狀況,我會覺得虛榮;但現在──雖然不想,但我會忍不住懷疑這些追求者是真心還是假意,或者純粹是為了利益。’

  ‘所以囉,讓我幫你解決這些麻煩不是正好?’

  ‘你自己也有麻煩不是嗎?關於你那個黑道情人?’

  ‘呃……’

  說實話嘛,不能留在美人家中住;而不說實話,則會被她當成拈花惹草招來禍事的牛郎──落入這進退維谷的窘境,只能說是他自找。

  ‘算了,話題暫時到此打住。吃面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是星期日,我幫你去買幾件換洗衣物。傷好之前,你就睡在客房裏。’

  可法•雷一聽,桃花帶笑的眼眸在冒竄的熱氣裏變得迷蒙深邃。‘那傷好之後呢?可以跟你同床共枕──噢!好痛!’竟然拿筷子敲他:‘嘿,你很兇暴哦!’

  一手叉腰、一手撐在桌面上,唐思琪挑釁抬顎,‘知道就好。’


第六章


  又是一堆花海!

  柳探春拿著筆桿搔頭,眉毛因為不耐煩而彎成毛毛蟲狀,因為簽收簽到手軟、收花收到讓花粉症有意願找她結拜為好姊妹。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每天光是消化這些花,就得浪費大半時間奔跑各處,將花分散發送。

  如果這招借花獻佛能讓功德圓滿也罷,偏偏,就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強度君子之腹,在面前道謝,卻在背後暗諷此舉是在炫耀自己行情看漲、奇貨可居。

  只是單純地分享花卉的美好,竟得來這樣的結果,那還不如全丟進垃圾筒算了!嘖嘖嘖!實在愈想愈不甘心。

  秘書室四姝就是此中煽風點火最旺者,要不是大家都在同一個辦公室,早把她們四個給@&*#※下去,讓她們知道‘歹人生作啥咪款’!

  ‘你是天竺鼠嗎?必須咬筆桿磨牙。’

  ‘經理早。’

  ‘又是花?’

  ‘是的,名單和之前的相同。經理,我真的真的很努力傳達你的意思了,無奈好像得到反效果,送花的人愈來愈多,我想──’

  ‘有話就說,我也正需要一點建議。’

  聞言,柳探春不客氣地探向前去。‘我想是不是得到反效果了?’

  ‘反效果?’

  ‘言情小說上都這麼寫著,女主角愈是淡漠美麗、愈不接受追求、不搭理男主角,愈是勾起男主角征服的欲望,於是三天兩頭糾纏,說笑話、送鮮花,啊!王氏企業的小開今天送的是一條珊瑚項煉,價格不菲──’

  ‘退還給他。’

  唐思琪中途插話,又揮揮手,讓屬下繼續發表見解。

  ‘嗯……這個變態一點的呢,就把女主角抓起來關進柴房──呃,這年頭沒有柴房,但有可能是放置柔軟大床的後宮也說不定,反正就是要把女主角關到大喊我愛你為止,所以、所以唯今之計──’

  ‘嗯?’

  ‘找一個代打男友,讓他幫經理趕走一票男禍,如何?’

  唐思琪挾起其中一張小卡。‘從這裏頭挑一個?’

  ‘不不不,我們另外找一個不相干的甲乙丙,這樣也不會得罪客戶啊。’

  這方法她也想過,但覺不安。

  問題不在於對方,而在於她──她是上班族,不是演員,演不來虛假的情人角色。

  前述是原因之一,之二則是──她無法扮成陷入熱戀的女人。

  早忘了當初熱戀時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怎麼裝?

  ‘經理,這個主意雖然有點三八,但是言情小說裏常用這招哦!不過泰半都是男主角找上女主角假扮女友,最後彼此相愛,送入洞房;但是小說歸小說,現實歸現實,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啦,所以我們不妨逆向恩考,找個人來幫忙,解決天天上演的花團錦簇。要不然──不是經理被煩死,就是可憐的秘書妹妹我被花粉症整死,嗚嗚……很可憐的……’

  ‘我想再過不久,這種世紀末異象應該就會結束了。下個月是我三十歲生日,女人一過三十,套句你的說法,再怎麼續優,也該自認其分,宣告下市了。’

  ‘欸,那可不一定。’她柳探春是可以從外表被看出歷經三十年的風霜雨露,雖然今年實際芳齡比上司小了一歲半,但世上就是有人老起來等的嘛。好比像她,嗚……‘經理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很難。’

  ‘這件事就此打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想除了送花送禮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困擾才是,畢竟他們都是高階主管級的人物,不至於做出什麼逾矩的事自毀前程。’

  ‘既然主子都這麼說了,唉……我請工讀生小弟來搬花。’

  ‘嗯。’大事底定,唐思琪翻開第一份卷宗。

  不久,工讀生小弟說聲‘經理好’,得到回應走了進來,開始忙起搬花大業。

  滿滿白紙黑字的視界突掃進了一簇柔雅白芒,她抬眸。‘等一下。’

  ‘經理還有什麼吩咐?’

  ‘你手上的水仙花留下。’

  ‘咦?’

  平日在公司不輕易言笑的冰山美人臉上竟綻出柔和笑靨,差點讓工讀生小弟屏息昏厥,甘心死于美人倩笑、牡丹花下。

  蘇蘇!他收收口水。‘經、經理是說這束水、水仙花?’

  ‘嗯。’不懂年輕小弟心猿意馬的臉紅,她淡笑道:‘我有個合適的送花人選,別浪費了。’



  喀嚓──

  鑰匙才剛插進鎖孔,屋裏的人仿佛天生有雙順風耳般,立即搶在之前開門迎接,露出一張熱忱俊美的笑臉。

  ‘歡迎回來!’

  可法•雷宛如男主人般地打開大門,迎進公寓的正主兒,熟稔的動作讓人無法想像這位仁兄不過才窩居在此不到一周。

  唐思琪愣了下,一股熱流梗在胸臆。‘你──’

  才啟口的話,兩、三下就被對方伸長右臂勾她進家門的動作打斷,連同說話權也遭奪去,‘誰送你的花?’

  方才瞬間湧起的熱流被他的質問驅離。‘這個?’

  ‘我眼前就這一束花。’口氣非常介意。

  ‘這是送你的。’唐思琪把花塞進他懷裏。‘我找不到有誰比你更適合這束花。’

  水仙?!三條尷尬斜線掛上俊臉,想起日前的對話。

  ‘真是謝謝你了。’不可小覷的女人呵。

  不是他自誇,截至目前為止,除了黎忘恩和呆呆雨朵之外,很少有女人在他面前還能表現得自然如常,她們不是緊張得說話不經大腦、偶爾結巴,就是害羞地低頭不說話;再不就是被他的甜湯灌得不知天上人間,只想勾他上床翻雲覆雨。

  而她,卻視他的外表於無形,這真特別不是?

  明知對方的道謝非出於真心,還是‘鄭重’接受,應聲‘不客氣’後,唐思琪才發現家裏不太對勁。

  這是什麼味道?輕嗅了嗅,‘好香。’

  ‘是嗎?’不枉他忙了一下午啊。‘來來來。’可法•雷像獻寶似的拉她走進飯廳。‘為了報答你,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煮一桌料理,就等你下班回來。’

  料理?她移目向飯桌──的確有一桌超過兩人份的豪華料理。

  頭一個疑問打進腦海。‘你會作菜?’

  ‘當然不會。’可法•雷答得直接。

  ‘叫外送?’

  ‘不不不,女人,不要太小看我。’可法•雷走近電視機,豪氣地拍了拍它,仿佛交情匪淺似的。‘多虧有它,加上有線頻道什麼節目都有,我只是照著某頻道的傅培梅時間教的照做而已。’得意地看著自己辛苦的成品。作菜並不難嘛!真不懂為何有愈來愈多的女人視它為畏途。

  ‘呃?’他看了一個下午的料理節目?

  實在很難想像,穿著時髦的他會對烹飪節目感興趣?!好不搭調。

  ‘──雖然是位年華不再的老太太,但教得真好;當然啦,我的聰明才智還是首要功臣,學得很快。’

  噗嗤!‘呵呵呵……’瞧他說的,好像跟傅培梅很熟似的。‘很難想像你會走進廚房,沒有貶低的意思,只是鍋碗瓢盆跟你實在串不起來。’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今天試驗下來發現作菜還挺有趣的,我不介意幫你作飯,反倒是──樂此不疲。’

  ‘好話人人會說,能不能長久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她挾起紅燒肉入口。‘天,你真的是第一次下廚?’

  可法•雷直挺的鼻驕傲地仰得半天高。‘哼哼,天才學什麼都快。’

  ‘水仙花果然沒有送錯人。’這男人夠自戀。唐思琪心想。

  原以為沒有機會再見,畢竟彼此只是陌生人,更因為那次淡水之行留下的尷尬,讓她並不樂於跟這個知道她在愛情路上跌跤的男人再有任何交集。

  但老天爺卻讓她在因緣際會下出手幫了他,將他帶回家,生活裏硬是多出一個可法•雷。

  從剛開始不適應家裏多了一個人到現在習以為常,泰半得歸功於可法•雷極度自戀的行止和聒噪不休的長舌,那讓她覺得好笑。

  在他面前,如果強要板起臉孔,只會讓自己憋笑憋到內傷,這點早在收容他之後的第三天就覺悟到了。

  ‘嘿,我不曾興起為誰下廚的念頭,是你才有的。’

  ‘是是,小女子感到萬分榮幸。’剛入口的菜已經勾起她食欲,胃酸強烈作祟中。‘請問我們是不是能吃飯了,大廚師?我快餓昏了。’

  盛了兩碗白飯後,坐進她對面的位子,可法•雷這才慢條斯理地喊出‘開動’二字。

  只見兩雙筷子在佳餚間舞動,搭配輕鬆笑談入口。

  不知不覺中,盤中飧逐漸見空。



  洗完香噴噴的澡,沖去一天疲累之後,唐思琪走出浴室,見屋裏沒半個人,方才還有聲音的電視機也己關起,試探地朝空無一人的客廳喊了聲──

  ‘可法?’

  ‘我在陽臺。’聲音從外頭模糊飄進客廳。

  唐思琪這才注意到陽臺上有個黑影及星點火光朝她揮舞,趿著室外拖鞋走近,有點訝異。‘你抽菸?’

  ‘介意嗎?我熄掉它。’

  ‘喔,不會,我偶爾也會抽幾口菸,心情不好的時候。’

  挾在指間的菸移向她。‘現在想抽嗎?’

  定睛深深看了他一會兒,唐思琪搖頭。‘托某人今晚一桌好菜的福,沒有抽菸的心情。’

  跟慧黠的女人交談真輕鬆,要是他家的雨朵──唉,說上一長串話,也不見得那迷糊美人能聽懂半句。

  女人,還是聰明的好,但像黎忘恩那樣過度刁鑽就敬謝不敏了。

  不過──他會不會關心過度?萬能事務所的人對他來說等於是家人,會關心體貼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對外人並不需要那麼體貼入微。

  如此想來,她還是第一個讓他多管閒事到這種程度的女人哩。

  為什麼呢?

  可法•雷陷入長考的思緒突被身旁的聲音擾斷──

  ‘還在煩惱你的黑道情人?’她問,瞬間嘗到一點酸味。

  大概是……今晚的醋溜魚添了太多醋吧?她想。

  ‘並不是只有在抑鬱的時候才會抽菸。我點菸,只是想看煙罷了。’他挾菸的手靠在陽臺上左右各轉了半圈。

  在漆黑夜幕為襯底之下,可法•雷手上的菸嫋嫋升起輕煙,像攀附著肉眼看不見支柱的藤蔓,柔柔緩緩往上交纏竄升,也像幻化猛豹,慵懶優雅地伸展它的身軀。

  ‘我從來都不知道,一支菸能看出這麼多的變化。’唐思琪眯起眼,有種似夢未醒的恍惚感。‘還是我太累了,腦子在作怪?’

  ‘兩者都有吧,女人。’指指她眼下疲憊的證明。‘你是個工作狂。’

  ‘也許吧。你在陽臺做什麼?’

  ‘履行我的義務。’可法•雷指指放在陽臺上的水仙花。‘我找不到河,只好站在陽臺上顧影自憐。’

  呵。‘那只是玩笑。’她笑道。

  ‘聽過關于水仙花的故事嗎?’

  ‘自戀美少年那西色斯?我想大部分人都聽說過。’

  ‘不,是地獄冥王哈德斯和春神泊瑟芬的故事,聽過嗎?’他望著遠方,眸光朦朧。

  ‘沒有。’

  ‘想聽嗎?’

  唐思琪像個準備聽床頭故事的小女孩,以手為枕,側著臉趴靠在欄杆上。‘洗耳恭聽。’

  可法•雷晃晃手,指間的菸火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中劃出紅橙的流光,忽閃忽滅,帶著奇幻的況味作為說故事的序幕,然後,以他刻意遲緩而柔和的聲音奏起樂章──

  ‘地獄冥王哈德斯是宙斯的弟弟,擁有一半世界的權勢,可惜祂雖然具有令人迷眩的力量,奧林匹斯山的女神卻沒有任何一位願意嫁到地獄冥府。於是,哈德斯決定到人間去找。不久,祂便在西西里島上,對掌管四季的大地女神狄蜜特的獨生女──春神泊瑟芬一見鍾情,只可惜對方並不愛祂──’

  ‘真可憐。’

  ‘嗯?’

  ‘先愛上對方的人總是輸家,明知道不一定能得到對方的回應,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可法•雷深深一笑,繼續未完的故事:‘哈德斯是個不太愛用腦筋的男人,第一個念頭就是找祂哥哥求救。於是,宙斯就送給祂一株水仙花好引誘泊瑟芬前來摘花,在泊瑟芬因為想摘花而靠近的瞬間,哈德斯即撕開地表將泊瑟芬擄至冥府,強留在身邊。’

  ‘然後呢?’

  ‘你認為應該有什麼樣的結局?’

  唐思琪想到今天和秘書的談話,笑出聲,‘我沒有太過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套用我秘書透露關於言情小說的普羅公式──女主角最後愛上男主角,甘心留在冥府?’

  ‘你自己的想法呢?’

  ‘對於一個不問我願意與否,就強行拘禁我的男人,想要我動心是不可能的;男女之間的感情,應該是立足於相互尊重的基準點,這份尊重無關外在條件,而是有沒有把對方放在心裏──’

  ‘我勾起你的傷心往事嗎?’

  ‘早就過去了。’面對他的笑容,有放開的豁達。‘我流過淚、傷心了好一陣子,但事後仔細回想,是因為仍愛著他,還是知道自己被背叛,才這麼難過──我發現,後者居多;也許四年真的太長了,一開始的感情漸漸地變鹹習慣、變成責任,雖有情愛,但已不像最初那樣濃烈。愛情真的有它的保存期限,不是嗎?’

  忍不住疼惜地輕觸她臉頰,感應到的是表裏如一的真實──她並沒落淚,這讓可法•雷有點驚訝。

  他以為她在逞強,原來她是真的釋懷了。

  拿得起,放得下。有多少女人在感情上能如她這般灑脫?這讓他賴在她身邊當個護花使者的心思,顯得非常多餘。

  不過……目前的他卻不想放手,因為他還不想放開這個特別的女人。

  ‘後來呢?’不自知擾亂他的心思,聽出興味的唐思琪好奇故事的結局,催問:‘結局如何?該不會是灑狗血的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可法•雷回過神,牽唇一笑,‘哈德斯最後放了泊瑟芬。’

  ‘祂捨得?’

  ‘如果不放,泊瑟芬的母親狄蜜特會繼續傷心,無法掌管大地和四季更迭,地面上的人類會因五穀不生而餓死,所以哈德斯將春神還給狄蜜特,這樣的結局,你滿意嗎?’

  ‘哼,祂的愛情就只有這點堅持,這麼輕易放手?’令人不齒。

  ‘嘿,女人,你真的是矛盾的最佳代言人。’圓滿結局嫌老套,悲劇收場嫌對方愛得不夠。‘你又有何高見?’

  ‘解決的方式有很多種──’務實的個性立現,她扳指頭細數:‘哈德斯可以搬到人間住,或者邀請丈母娘到冥府兩代同堂;再不就分居,效法牛郎織女,一年見一次面;或者他到人間住一個月,泊瑟芬下冥府住一個月,瞧,我隨便一想就有四種。如果是真愛,就應該想盡辦法經營下去。’

  ‘如果泊瑟芬並不愛祂,而且可能永遠不懂愛、不會愛上祂呢?’

  唐思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我的話就會放棄,得不到回應的感情,最後受重傷的是自己。’

  ‘倘若你是那個被深愛卻不懂愛的春之女神泊瑟芬呢?’

  ‘嗯……不懂愛卻被愛上也不見得好過。’苦惱寫上她疲累的俏臉。‘你難倒我了。’

  見她表情凝重,他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天,別太認真了,這只是個神話故事好嗎?’

  ‘換作是你呢?不管是哈德斯或泊瑟芬,你會怎麼做?’

  不意她會反問,可法•雷凝起臉。

  ‘怎麼樣?’

  他板起嚴肅的俊顏湊近她。‘我會──’

  ‘嗯?’初次見他嚴肅的一面,唐思琪不禁屏息以待。

  ‘──先睡一覺再說。’下一秒出人意表的打出呵欠,‘現在已經很晚了,哈……呼……’

  此舉非常──欠、人、扁:‘可法•雷!’

  ‘早點睡吧,別工作到三更半夜,美容覺多睡點,可以避免皮膚暗沉。’

  暗示她膚質不好嗎?‘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管家了?可法•雷先生。’

  ‘唉,你幫我這麼多,又不准我以身相許,真是不懂你,這麼合算的事,你竟然不要?!’

  一個人哪來的本事自戀如斯?那西色斯也不過如此。‘我就是不要你以身相許,敬謝不敏。’

  ‘就因為你是這麼一個沒有眼光的女人,害我不知道該為你做點什麼。恩是要報的,偏偏你什麼都不要,讓我無從回報。’

  這說法令她有點失望。‘我以為我在幫朋友一點小忙,這不算什麼。’

  朋友?這詞兒聽起來有點刺耳。可法•雷俊美的臉上透露著古怪表情。‘若我不打算當朋友呢?’

  ‘什麼?’

  ‘你難道沒想過,像你這樣的單身女子收留一個男人很危險?’

  呵。‘我只是覺得有個男傭挺好,尤其他又很會作菜。’

  ‘如果我說,我對你是抱持朋友之外的想法呢?’他想找出自己這麼在意她的原因;也許交往是個不錯的方式,以前就常這麼做的。‘比方說──’

  ‘姊弟?’她搶接下話。

  去他的姊弟!一句髒話不假思索地沖上心頭,突兀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除了姊弟之外。’

  ‘兄妹?不會吧,你比我小耶。’

  該死的兄妹!又一句髒話。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那尾魚男污染了。

  ‘如果我說,我想追求──’

  ‘我會請你搬出去。’

  俊容微露出難色,可法•雷用力吐出;‘那如果我說,我現在想吻──’

  ‘把你推下樓。’

  咕嚕!口水困難地通過咽喉。

  此女──可怕的程度不亞於家中大老闆。‘我很榮幸擔當貴府男傭的角色。’先退求其次,保命要緊。

  聞言,得勝的笑意浮上她未點胭紅的唇。

  ‘你應該多笑一點。’

  ‘謝謝,晚安。’唐思琪說完,轉身就走進屋內。

  ‘這麼在意一個女人的情緒,對我來說是少有的事呐。’可法•雷搖搖頭,對水仙花說起話來。‘不過──’捧高其中一朵皎白俯首親吻,沁涼粉軟的觸感令他笑了。

  感覺還不錯呢。


第七章


  每天不定時送到冠亞集團投資部門的花束依舊,不過比起剛開始的熱烈,已稍有減退的跡象。

  只是,從殷勤名單中消失的都是有家室還心癢難耐的商界人士,單身貴族男的追求依舊熱烈不已。

  茫茫花海間,柳探春抱起其中一束,對這少見的花感到好奇。

  有別於常見、叫得出名字的玫瑰、百合、桔梗、雛菊,這一束花開得不若上述花種奔放絢麗,小小的花苞含羞帶怯地彙集在枝頭,顯得小巧可愛。

  ‘這是什麼花?’

  經過正好聽見她喃喃自語的唐思琪瞥了一眼,便道:‘HELIOTOROPE,天芥菜。’

  ‘經理?’

  ‘你男友送的?’素日嚴謹的表情突綻出柔和微笑。‘很幸福。’

  ‘咦?’愣了下,柳探春發現上司會錯意,連忙解釋:‘不是啦,這是張總今天送給經理的花,只是這偶──這花粉少見──’

  唐思琪難得一見的笑容又斂了回去。‘探春,你的臺灣國語溜出來了喔。’

  ‘啊?啊啊!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夭壽哦!’哎呀!只要一過度緊張,承襲自老爹的臺灣國語就忍不住給他說出口,丟人呀!‘對了經理,為什麼你說收到這花會很幸福?那個HELI……什麼的──’

  ‘HELIOTOROPE,天芥菜,丁香科,原產於南美洲,花語是──’

  ‘是什麼?’

  ‘愛到永遠。’這四個字,令她像在說一個新學到的詞句似的艱澀拗口。

  ‘經理怎麼知道?’

  ‘……一個朋友說的。’遲疑起因于想起向她解說花語的男子的臉,到今天仍然不懂他當時的表情意味著什麼。

  在她以為他認真說話的時候,下一句話偏是純然的逗笑,而在她以為是說笑之際,對方又突然認真起來,變動之間完全沒個准。

  誰說女人變臉比翻書快?那位仁兄的變臉功力才叫高絕。

  ‘什麼樣的朋友啊?’不枉自己名字裏有個‘探’字,柳探春發揮得十成十。‘男的女的?’

  回過神,她想了會兒得力秘書的探詢。‘只是個朋友。’她說,無視瞬霎在心底湧冒而出的遲疑。

  ‘新朋友嗎?’她猜。

  唐思琪不懂秘書所指何意,疑問地望著她。

  ‘因為經理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哦。’哼哼,她柳探春是何等人物,是未來站在秘書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哩!怎會沒注意到主子的改變。

  ‘以前是不能跟經理談笑的呢!而且最近經理變得比較溫和、容易親近──啊!這不是說經理以前不溫和、不容易規近,但也相去不──啊啊,偶不是這個意思,偶的意思是經理更像個女人──呀呀呀!我不是說經理以前不像女人啦,偶──嗚嗚……偶在說啥米啦,嗚嗚……’慘了慘了,飯碗恐將不保,嗚嗚。

  機伶的秘書這麼一說,提醒了渾然未覺的當事人。

  她變了……是嗎?

  她真的變得不一樣了嗎?

  想了想,唐思琪似乎想起,最近是愈來愈常聽見自己的笑聲了……全拜她收容在家的活寶所賜。

  那個男人──有一張危險誘人的臉,骨子裏卻是孩子心性,老愛在週末強拉她出去玩。

  ‘經理啊……’秘書打商量的聲音跟著身形飄了過來,‘上述所言,可不可以當作乩童扶乩、三太子降駕,與探春本人無關?’不知主子大人的改變,是不是有包括‘好商量’這一項。

  唐思琪螓首輕搖,搖得下屬一臉如喪考妣,卻娛樂了她自己。

  然而,牽著笑的唇在目光瞥見秘書懷裏的花束後,又迅速成了嚴肅的直線,雙眉往眉心靠近。

  這陣子的送花舉動惹來諸多風言風語,其中最引起爭議的就是她的上司──張總。

  張成珞是冠亞集團首選黃金單身漢之一,在公司裏受到不少女性員工青睞,他的一舉一動,或與誰有曖昧關係的傳聞,都會引發仰慕者的連鎖效應。

  如今對她採取熱烈的追求,無論真心與否,基於同在一家公司的立場,勢必要速戰速決,以免對公司或個人造成影響。

  只是,就她所知的張成珞,並不是個在感情上會糾纏不清的人,共事多年,她眼中的張成珞,甚至是冷情之屬的男人。

  身系沙文主義的男子,就算再怎麼不懂追求女人之道,最差勁的不過是當面詢問,一旦被回絕就漠然放手,絕不會選擇丟盡面子的死纏爛打法。

  所以,她除了抵測他的真心之外,不免還多疑地思忖了其中是否別有用意。



  ‘所以,你打算去跟他──攤牌?’這詞,男子自認用得貼切。

  坐在沙發上,接過葡萄柚汁的女子露出古怪的表情。

  攤牌?‘這個詞會不會用得太──直接?’

  可法•雷落坐她身邊,側著俊美的臉想著,‘會嗎?’

  ‘我寧可用“溝通”這個詞,我只是想問清楚他這麼做的用意。’唐思琪啜了口葡萄柚汁。

  ‘知道之後呢?如果是真心你會如何?又如果是照你所猜測的,是另有目的,你想怎麼做?’

  ‘請他停止,’口中的酸味令她的俏顏縮緊了下。‘我不想成為他算盤裏的一個子。’

  如果是真心呢?清澈的琥珀眼眯起不被輕易發覺的在意。‘你略過重點不說,是因為對他有好感?’

  ‘別、別突然靠這麼近。’天天看見的臉突然來個大特寫,她依舊無法適應。

  她揚臂格開,對可法•雷那張半俊半邪的臉仍有些無法免疫,不經意間總會被他駭得心音急促不止。

  男人是視覺的動物,女人何嘗不是?唐思琪苦笑在心底。

  ‘你對他有好感?’酸味在自己聞覺到時,急忙轉移話鋒敝回。

  嘖,他竟然會──吃醋?說出去誰信啊!

  他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他應該是三高人選──薪水高、學歷高、職位高,很難讓人不動心。’

  收回速度之快,快得讓唐思琪來不及發現,沉吟了聲:‘你說的三高我也有,還會在乎那些嗎?’

  ‘難道你能接受女主外、男主內的生活模式?’

  她微頓了下,而後漾開笑容,‘如果像你這麼會作菜和照顧人,我倒是不排斥。’說到這點,她低頭瞄了瞄自己。‘托你的福,我的身材開始橫向發展,最近在考慮是否要加入健身俱樂部,免得最後被你養成一隻小母豬。’

  ‘你太瘦了,胖點好。’

  像是為了證明,可法•雷捏捏她近乎皮包骨的手臂,這突然的舉動如他所料,並未感應到她的抗拒。

  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她不認為他具危險性,憂的也是同樣一件事。

  不具危險性的男人沒有吸引力,女人在面對男人時的坦然,意味著不把對方當作會令自己動心的異性看待,過去與女人交往的經驗,教會了他這點。

  對她而言,他只是只被拔了爪的猛虎,嗚嗚……與大貓無異……

  ‘真搞不懂是誰照顧誰了。’還以為是自己在幫他,想不到最後是他像個老媽子,成天叮嚀她東、照料她西,立場完全顛倒。‘對了,你的黑道情仇錄解決了嗎?’

  ‘才說不排斥我,現在又想趕我走?’小媳婦般的委屈樣爬上他俊逸的臉孔。‘你說話不算話!’

  搓去雙臂不對勁的雞皮疙瘩,唐思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難過。

  ‘我要告你始亂終棄!’嗚嗚嗚──

  ‘哈!哈哈呵呵……’天,這會不會太誇張?

  下一瞬間,他嘻笑的表情凝住了。‘我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麼好;事實上,我從來不曾主動想為一個女人做點什麼,這是實話。我得承認,過去我對待女人的態度,逢場作戲多過真心相待,但是這樣的我,偶爾也會有想認真的時候。我第一次這麼認真──’

  唐思琪的笑聲在這突來的認真中漸漸收斂,任由尷尬掌理兩人間的氣氛。

  可法•雷只好咧嘴一笑,‘如何,最新八點檔連續劇大戲男主角的臺詞,我學得不錯吧?’

  ‘咦?’連續劇臺詞?

  ‘難道──’將她的手壓在自己胸口。‘要學男主角對女主角這麼做才像?’

  那握住她的大掌在觸及時收緊了些,似乎在傳達什麼,唐思琪不禁呆了。

  是她多心嗎?畢竟他時而嘻皮、時而嚴肅,令人難以窺知是否含有認真的成分。

  她習慣他的說學逗唱、他不符合外表的無厘頭舉止,卻怎麼也不能習慣他無預警的認真與那雙近金燦色的雙眼所投予的正視。

  有時候,會覺得他並非自己所想的那麼無害,然而,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他又會回復素日戲謔人間的姿態,像是猜得出她心思似的,適時又恰好地打消她閃躲的念頭。

  不時覺得他有不為人知的神秘,但這想法,總會被他下一刻的死皮賴臉給驅逐出境,當他是個頑皮的小弟。

  見她不語,可法•雷又開始嘰哩呱啦,‘真的不像嗎?是不是因為我比男主角帥,沒他那麼“粗勇”,又天生麗質到不行,所以沒辦法像他那麼拙劣?我演得比他好?’

  天!聽到這話理智悉數回籠,她白眼一翻。‘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水仙男呐,那西色斯先生。’

  可法•雷笑了笑,鬆開之前在掌中無意識繃緊的手。

  在感應到自己的話駭著她的同時,其實在他腦子裏也想好了對策。

  別怪他機變奸巧,誰教她總用大姊看弟弟的眼光待他,當他是人畜無害的吉祥物。

  嘖,兩年的差距不過爾爾,如何劃分男與女吸引對方的界限?

  更何況,一旦愛了,哪還會在乎年齡大小、性別男女這些瑣碎的問題?就算今天愛上的女人大他十歲,也甘之如飴啊!

  在愛情面前,俯首稱臣絕非懦弱無能。

  他稱臣了!

  誰教她隨口說出的男性名字及略過不提的刻意,成功地引出他從未對誰有過的緊張與嫉妒。

  是了,這就是愛,不是嗎?

  原來,他真的愛上這冷豔又理性的女子了。

  但那個三高男究竟是何來頭?



  應該休息的週六,工作狂的唐思琪選擇加班,把可法•雷一個人丟在家裏。

  為打發時間,可法•雷這日決定回到數周未歸的老舊公寓去。

  一開門,就看見了萬能事務所內坐滿了平常不會到齊的住戶。

  除了他以外,公寓上下住戶七口余人,全員到齊。

  ‘嘿,我知道我很久沒回來,但是──需要擺出這麼大的排場歡迎我嗎?’連平常死黏在辦公桌前的聶驫,也都離開辦公桌乖乖坐在沙發上,真難得。

  ‘你掉進女人堆裏滅頂也不關我們的事,哈──呼……’摟著沉睡的新婚嬌妻不放,明白顯露足以讓人臉紅的睡眠不足的魚步雲,一張嘴還是火力不減。‘還以為你樂不思蜀,不回來了哩。’

  ‘我們在討論搬家的事。’村上憐一直接導入正題,不讓話題走偏。

  他太清楚這幹人等將話題移花接木的本事。

  搬家?可法•雷訝異地看向冰山老闆。‘住得好好的,幹嘛搬?’他坐定位,看看其他人。

  聶驫不知何時又飄回辦公桌、魚氏夫婦已經閉眼入睡、呆呆小雨朵也打著呵欠,顯然這個議題沒人有興趣,除了村上憐一和村上隆史這對堂兄弟以外。

  村上憐一朝緊摟著佳人的堂弟一瞟,村上隆史立即會意地鬆開摟住雨朵的手,就近拿起一隻杯子往牆邊走,蹲下身,將杯子橫放於地。

  奇異的現象就在他放手的那一刻發生──

  圓滾滾的玻璃杯就著地勢滾向另一頭,最後停在對面牆與地的交接處。

  他回頭苦笑,‘這就是原因。我不能讓雨朵住在這棟隨時可能倒塌的危樓裏,她肚子裏還有我未出世的孩子。’

  ‘我不想搬。’一句夾涼的話,推翻兩個男人的堅持。

  ‘我贊同黎的意見。還能住,為什麼要搬?’可法•雷雙臂枕在腦後,自在地附和老闆的意見。

  ‘你瞎了啊?沒看見玻璃杯剛才滾到另一頭去嗎?’

  可法•雷愣了下,旋即樂天地揚唇,‘換個角度想,以後東西掉了不怕找不到,都會滾到同一個地方,多好。’

  村上隆史差點沒給氣厥過去,這就是可法•雷,樂天得近乎不合情理,從來不想太過遙遠的事。

  人世幾何,及時行樂多好。‘反正房子要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的確不是一天、兩天,是一瞬間。’村上憐一冷冷地打斷話。

  面對他的怒氣,可法•雷完全不以為意,接著又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被房子壓死,也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撒手人寰,這世界上最公平的就是死亡──’手掌翻天作出躺平狀。‘大家都一樣。’所以,把握眼前的一切及時行樂,這樣的人生才不會有遺憾。

  ‘可法•雷!’

  ‘放心啦,大家都不是短命相,活個一百二十歲也沒問題。再說──’他看向不荀言笑的冰山老闆。‘該搬的時候,黎是絕對不會遲疑的,對吧,親愛的?’

  黎忘恩打量那張促狹的魔性臉孔,眉帶微怒。‘你什麼時候窺見的?’死惡魔男,沒事淨愛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感應他人思緒。

  ‘某月某日囉。’開玩笑,怎麼能說是某天趁她冥想之際,偷偷碰她臉頰感應順便吃豆腐?他可不想被寒山女冰封,又慘遭鶴仙後代村上憐一狠啄,會痛的!

  ‘那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兩指作出X字貼在嘴上。‘遵命。’他說,兀自欣賞村上堂兄弟與老闆的對手戲。

  想當然耳,後者等級遠遠高過堂兄弟倆的合力對峙,始終居於上風。

  可憐呐!嚴肅看待生活的人總是很難快樂,老是想太多,弄得自己苦哈哈,真同隋。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沒有黎忘恩,他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與秘密,這點,尤以他們為甚,各自擁有對常人而言屬於怪異的能力與脾性。

  說實話,負擔多過於憑恃自傲呐──

  太多人嚮往不平凡,但他們……以平凡過日子為樂,不用給機會鶴立雞群,庸碌就好。

  如果真想憑自己的本事做個人上人──黎忘恩早就到大公司上班、魚步雲也當上海洋館館長、聶驫也被延攬進中研院去了……

  唉,因為與策不同,他們跟一般人總是無法真正親近;也因為異于常人,他們過得小心翼翼,不讓他人發現自己的……怪異──雖然他們一直不認為這叫怪異。

  如果不樂天、不輕鬆看待,這種‘怪異’還是會變成重擔壓垮自己,哪能像現在過得這麼開心自在,甚至,遇到能接受自己異于常人那一面的人?!

  思及此,可法•雷看向己經睡著的魚步雲和徐曼曼,琥珀色的瞳眸閃過羡慕,認真思忖起他與唐思琪之間的問題。

  如果她知道他的特殊能力,也會像徐曼曼這樣輕易接受魚步雲嗎?

  或者,怕什麼事都被他感應揭露,而覺得他可怕,拒他於千里之外?

  好不容易想認真談段感情,會不會因此被封殺出局?

  他帶笑的臉,垮出難得一見的沉重。

  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如今正視,竟然找不到答案!

  他耶!聰明如他可法•雷,竟然找不到答案?!

  ‘啊──’在尖叫出聲的同時回過神,可法•雷發現原先還坐滿人的辦公室,此時竟然只剩聶驫一個。

  ‘聶,其他人呢?’

  ‘走了。’他說。腦袋還在思考為何一分鐘前大家賞他白眼。

  剛剛他沒說錯啊……這幢公寓是還不會倒啊……

  ‘走光了?’在他失裨苦惱的時候?‘不會吧?這麼沒道義?難道就沒有人發現我鬱鬱寡歡、一臉困擾、有心事嗎?’

  聶驫盯住那張自己偶爾也會看失神的俊臉。‘你有心事?’

  ‘魚追曼曼的時候都會有心事了,更何況是感情纖細的我!’開什麼玩笑?!‘竟然沒有人關心我?’

  以本頭男聞名的聶驫,牽起乾澀的唇問:‘你要我關心嗎?’

  望向他手拿螺絲起子,一臉呆茫的表情,可法•雷頓時覺得無力,垮下肩膀。

  ‘不,不用了。’

  聶驫的不知不覺,讓他開始想念起唐思琪的慧黠──

  真的非常、非常想念。



  親愛的上司加班,身為馬前卒的小小秘書如柳探春,自然不敢在家裏偷閒。

  反正、反正──奇貨可居的她,目前無、男、友!嗚嗚嗚……沒有男朋友的近三十歲女人的週末假日,沒有任何意義!嗚嗚……她如是哀歎著。

  ‘叩叩。’咬緊牙關和血吞,加班加班加加加……

  ‘叩、叩!’十指叮叮落鍵盤,打字建檔打打打……

  ‘真是苦命。’悲哀呀,她待字閨中多少年,滿紙空虛情,未語淚先流……

  ‘小姐?’

  鬱卒加班中,竟有蚊子細語叨擾?柳探春心火直冒,猙獰回眸──

  ‘哪個王八羔子混蛋──帥哥?’怒駡在驚見來人面貌,立刻化成驚為天人的欣喜,她雙眸灼灼有神,寫著「垂涎’兩個大字。‘你你你你……好面熟。’在哪見過?

  ‘小姐,你的口水快流下來了。’俊美似魔的男子牽起攝人笑紋提醒。‘還有,我們沒見過。’

  是嗎?蘇──咂咂嘴先。‘先生貴姓?哪家公司代表?有無預約?身高體重三圍?年齡多少?家中有無高堂父母、妻小兒女?有無家業恆產?還有──’

  ‘思琪在嗎?’

  咦?找經理?從那足以讓人滅頂的相貌中困難驚醒──老天,他的眼眸是漂亮的琥珀色,金燦燦的,還有希臘人像完美的鼻樑、中西融合恰到好處的輪廓……經理在哪認識這樣的人,身為秘書的她怎麼不知道?而且,他還直呼經理的名字,似乎很親密的樣子。

  ‘小姐?’可法•雷揚掌晃過秘書呆呆的面容前方。

  乍見到他就看呆了的女人很多,但失神到流口水而不自覺的,就屬眼前這尊為最。

  他就說唄!他可法•雷長得的確是舉世無雙的俊美!

  就在這豐晌,一扇門被打開,走出了一邊閱覽文件一邊向秘書交代事項的唐思琪。

  ‘探春,給我元豐實業、兆強科技這兩家公司的檔案,還有,啊──’定睛一看勾攬她腰身的來人。‘你怎麼在這?’

  ‘想你,就來了。’

  砰咚!唐思琪沒好氣地睨他一眼,忽視心中突來的悸動。

  ‘你不信?’他是真的受不了了,非要來說清楚、講明白不可。

  ‘我寧可相信你是路過公司,順便上來找我。’

  噢,老天,原來是經理的‘這個’!柳探春暗暗比出大拇指,粉舌輕吐,幸好沒真的給他染指下去。

  ‘有必要把自己看得這麼扁嗎?學學我──’可法•雷手一緊。

  ‘學你自戀?’

  他牽唇抿笑。‘自戀不是壞事,你才該學著多愛自己一點。’

  唐思琪不禁苦笑,‘你找我就為了鬥嘴?’輕拍腰間的手臂,示意他收回。

  偏偏惡男不肯配合,摟得死緊,連人帶進唐思琪的辦公室。

  他又想做什麼?‘放手,別讓我的秘書誤會。’

  ‘不誤會,’下顎點在她香肩上。‘我們玩真的。’他用腳關上門。

  砰咚!她心又是一悸。

  ‘我們這次來說真的,你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收容我?’

  為什麼──‘你說你有難,我只是盡朋友的義務幫你。’

  ‘朋友?只是……朋友?’這話問得遲疑,甚至暗夾不滿。

  ‘不然呢?你認為應該再有什麼?’

  ‘比方說,你關心我、在乎我,生怕我再遇上他們;你擔心我的安危;又比方說,你習慣我。’

  ‘我……’

  ‘有我在身邊,你不會感到寂寞。’

  這番似極保證又像承諾的話,狠狠敲醒無措的她。

  不該是這樣的吧?!

  ‘呵、呵呵──’乾笑出聲,唐思琪試圖打散不該有的感覺和念頭。‘又是哪出連續劇的臺詞,這麼肉麻。’

  琥珀金眸深深瞅著懷中人,但笑不語。

  在他凝視下忍不住退縮的一方,緊張得結巴:‘這個……那個……我、我餓了,公司附近有家餐廳還不錯,我帶你──’

  ‘逃避不像你會做的事呢,不是嗎?’他都向自己坦誠了,沒道理讓她像鰻魚一般溜走。

  ‘我只是不想搭理你的胡言亂語,連續劇我可沒你看得多,接不上臺詞。’

  ‘那就說你想說的,或者,把自己當女主角,如果換作是你,會想說什麼樣的臺詞接戲?’

  換作是她?!‘我沒有興趣玩隨興而起的感情遊戲,也不想擔當連續劇女主角,我只要過我現在這樣的生活就好了。’

  ‘嗶──錯了,這種臺詞不連戲喔,思琪。’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啊,女人!

  ‘正經點!你就是這樣,才會讓我不知道你是認真還是作戲──’

  ‘我剛剛不就說“我們這次來說真的”了?!’在感情上從沒被人閃躲過,她真的破了他很多項紀錄。

  老天,他不得不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吸引力了。

  ‘思琪,從頭到尾,不認真的人是你,難道你還要我點破更多事嗎?’

  ‘維持現在這個樣子不好嗎?為什麼要突然惡作劇戲弄我?對你來說,這樣很好玩嗎?’

  ‘過去我會覺得好玩,因為它真的很有趣,可是因為物件是你,我感覺不到有什麼好玩的地方;相反的,我很悶,心情悶到不行。’

  ‘夠了,我們一定要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嗎?再說下去──休怪我會請你搬出去。’

  ‘我會拚死留下來。’虎口輕而易舉地掌握她掙扎的雙手。‘我怎麼可能讓你再嘗到寂寞的滋味?’

  寂寞……這兩個字像冰,凍著了她。

  她輕易留一個大男人住在家中,任他介入生活,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

  她受不住一個人獨處。

  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又為什麼會發現?

  可法•雷感應到她的心思,苦笑道:‘這樣還不足以證明我的認真嗎?’

  ‘你也許認真,但誰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這問題難倒他了,一時片刻,可法•雷無語以對。

  果然,只是一時興起的遊戲。壓下心中的苦澀,唐思琪努力說服自己,得用面對一個頑皮小弟弟的姊姊心態面對他。

  只是遊戲、只是好玩啊,她何必看得這麼嚴肅?

  ‘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一低沉的男音在這時插了進來。

  ‘張總?’不會吧?今天是什麼日子,連他也到公司加班?

  循聲移眸,可法•雷將注意力轉向無預警出場的對手身上,這就是她說過的──

  三高男?


第八章


  意興闌珊地掃過可法•雷,張成珞最後將目光鎖在目標身上。

  ‘一起吃飯?’

  ‘我──’前有狼,後有虎。唐思琪頓時陷入兩難。

  倒是可法•雷先有反應,他朝對方伸出手,綻開無害的笑容自我介紹:‘幸會,在下可法•雷。’

  哪家公司代表?張成珞在腦中搜尋對方身分,不忘回禮。‘張成珞。’

  兩個男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握一晃。

  可法•雷金燦的眸子在握手禮後,倏然沉斂。‘我不代表任何公司,純粹私人情誼,你可以當我是路人甲。’

  張成珞敏銳地察覺到怪異,但又說不上來是哪里有問題,遂選擇略過不提。‘那麼路人甲先生,請讓路。’

  ‘如果你想約她──’可法•雷親密地將唐思琪攬回懷中,俯唇吮吻她額角。‘我代她答,沒空。’

  ‘你是──’張成珞不禁眯起虎眼。

  ‘思琪,你說我們是什麼?’可法•雷攬住她腰身的手加重了力道。

  張成珞打量著唐思琪,靜待她的反應。

  未料,送咖啡進來的柳探春,瞧見場面僵凝出兩雄對峙的態勢,趕緊上前扮演唯一的丑角。

  ‘呵呵呵……張總今天也加班啊,總裁大人一定會非常樂見手下主管和員工同心協力為公司拋頭顱、灑熱血,死而後已!那個……如果大家不介意,我──’我想先溜。‘大家等等啊,我再去泡幾杯咖啡,大家坐下來聊聊,聯絡聯絡感情,哦呵呵呵呵……’

  想像著動畫裏代表冷場的鳥鴉飛過四人頭頂,她這暖場的人反而造成一股更化不開的尷尬局面。

  啊啊啊──柳探春慘叫在心裏,經理噢!主子啊!回魂哪!

  身為雙龍搶珠橋段裏的那顆‘珠’,美麗上司會不會太冷淡了些?這兩個男人擺明就是不惜一戰,為奪得美人芳心嘛!

  ‘親愛的,整理一下,我們去吃飯。別餓著,我會心疼。’

  嗯……雞皮疙瘩爬滿柳探春的手腳,這個男人的話讓她全身發麻!

  可惜了迷死人不償命的外貌,一張嘴淨是輕浮的甜言蜜語。

  唐思琪對這一切不是漠不關心,只是覺得煩了。

  坦言說,她著實厭惡這樣的情況一再發生,尤其面對這冷情卻纏人的上司,也是該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張總,恕我無法作陪,不只是現在,也是永遠;以後也請別送花了,只是白費金錢、力氣,何苦來哉?’

  ‘你……你明知我對你的心意──’

  未待他說完,她道:‘可法,走吧。’衡量再三,唐思琪還是覺得身邊的輕浮男比較安全。

  經過連日來的觀察,她發現這上司原來只是只紙老虎,礙於她的能力有可能晉身擠掉他總經理的頭銜,是以使出美男計,想藉此籠絡以鞏固其位……嘖嘖,有上司如此,真是不幸!

  比較安全?

  輕攬香肩,感應到她這想法的可法•雷,頓時覺得哭笑不得。

  從來沒有女人認為他是安全無虞的兔寶寶,甚至,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就是壞男人的形象。

  比較安全?

  他好想哭,嗚嗚……



  下班回家,唐思琪盯著自家大門,站在原地一分鐘有餘。

  其實她不是沒帶鑰匙,而是──

  不習慣自己開門。

  平常都是家裏等候的那個人在她踏出電梯的同時,開門迎接她回家,今天卻一反常態,未見他的身影?一抹異樣的失落在眼見緊閉的大門時湧上心頭。

  結結實實的感受帶來重重抨擊的震撼!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他的?

  習慣自己的生活、私人的領域中,有他的存在?

  遙想前任男友,已經記不得那張臉了,而就算是交往四年的他,也不曾堂而皇之進駐她的房子,更別提同居了。

  可這樣的她,卻讓他住在家裏,還住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兩個月──夠他手臂上的刀傷結痂、痊癒了吧?

  兩個月──在不知不覺中,習慣家中多了一個他?

  兩個月──她為他打理一切,負責所有開銷……

  而他,發現到她對他的關心、對他的在乎,還有──之所以收容他的原因。

  他知道她寂寞,知道她好怕好怕寂寞。

  奇怪的是,他怎麼能知道得這麼多、這麼深?她什麼都沒說啊!

  回想起前些日子,經過秘書室避無可避聽見的論調──

  倒貼也沒什麼不好的啊,如果有個男人疼我、愛我、寵我、照顧我,就算他不事生產,只會窩在家裏,要我養他一輩子都成!

  現在的男人,糟的太多了,有經濟能力的泰半是女人物化主義者,以為只要有錢,所有女人都會巴上他;沒經濟能力的只會書空咄咄、成天哀歎懷才不遇,一方面靠女人養活自己,一方面又蔑視女人。

  這樣一比──坦誠自己沒本事賺錢,盡責當起家庭主夫的男人,反而來得可取些……

  老天……她在做什麼?

  再一次,任由自己習慣另一個人親密地介入她的生活,然後呢?

  等他離開之後,再一次強迫自己去適應獨身的步調?

  女人,只要嘗過有人陪伴的日子,就很難再回頭面對孤獨的啊……

  她,就是其中一個。

  既然如此,為什麼收留他?為什麼刻意不去提他的刀傷早已痊癒該離開的事?

  為什麼……

  太多的為什麼延伸到盡頭,只剩一個答案──

  不想他離開,不想又是一個人!但,屋裏那個口舌如蜜、帶來許多溫暖呵疼,不把她當時下堅強如鐵的女強人看待,只當她是個小女人般呵寵的男人──讓她不安。

  是的,就是讓她不安,她甚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纏著她?

  就只因為她供得起他生活上的一切嗎?這個連自己都覺得卑劣的答案,不由自主地浮現腦海。

  她還記得他失業之前是做什麼的,如果那也算是一種職業的話……

  那樣的職業、那樣的環境會造就出什麼樣的人性……愈想,心是愈寒。

  她不希望答案是那樣,也害怕真會是那樣。

  因為──

  她竟然愛上了他!

  明明不只一次告訴自己:他只是愛玩、愛模仿連續劇陳腔濫調的臺詞,她不必、也不應該聽進耳裏。

  但是──耳朵卻還是不聽使喚入子字句句全聽了進去,不但如此,還記在腦海裏、放在心坎裏。

  不知不覺間,她愛上了這個守在家中等候她、為她敞開大門、為她打理家務、老照著電視劇對白向她油嘴滑舌的男人。

  然而,除卻他的名字、他曾做過的職業之外,她對他──

  一無所知。

  深深吸進強迫自己冷靜的空氣緩呼而出,唐思琪頹然開門進屋,就見害她在門外苦候掙扎的男人,早躺在沙發上睡得一臉香甜。

  在她被自己的了悟嚇得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始作俑者竟跑去和周公下棋?

  ‘太過分了。’是苦笑又是歎息,唐思琪走近可法•雷蹲下,定定望著那張熟睡後顯得有點童稚清嫩的俊美臉龐。

  她帶著一身疲累下班,還因突來的領悟兀自掙扎、天人交戰,他卻像個沒事人般呼呼大睡?

  ‘真不公平。’她以食指輕觸他貼放在平坦腹部上的手。一個男人竟有這麼漂亮修長的手指,真是不可思議。‘成天嘻嘻哈哈,有什麼是你會認真看進眼裏在乎的?’

  除了他自己,其他恐怕入不了他的眼吧,她想,沒忘記此人是個自戀狂。

  ‘終將有一天,你也會離開的是不?’輕喃的疑問只在嘴邊化開,唐思琪純粹說給自己聽。‘所以我不應該想得太遠,畢竟未來遙不可見,我應該過著有一天是一天的生活,把握現在、及時行樂,接受你有保存期限的感情,應該要看得開,是不是?’

  ‘這些話是不是應該在我醒的時候說比較好?’沙發上的男人倏地睜開眼,綻出琥珀色澤,如是道。

  ‘赫!’唐思琪被嚇得跌坐在地。‘你、你醒著?’

  ‘我怎麼可能連你回來都不知道?’好傻的女人。‘我住在這裏都多久了?久到你的呼吸、你的香水味、你的腳步聲都一清二楚,怎麼可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會不知道?’

  ‘我、我先回──’

  ‘別逃。’可法•雷搶先一步抓住她,抱她坐在大腿上。‘這樣還不能讓你明白我有多認真嗎?’

  ‘你不懂,我想你永遠也不會懂。’他不會明白她擔憂什麼又想逃避什麼。‘維持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覺得好?’太奇怪了。‘我以為這叫做“僵局”。’

  答不上話,她選擇低頭,突然覺得咽喉一陣梗塞。

  ‘我想打破僵局,但找不到方法,如果你能幫我,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收緊雙臂,他懇求:‘願意幫我嗎?’

  ‘感情一旦過期,就會變質;我不想跟你走到最後,是這種收尾。’

  如果真能,她想要一個永遠,想要一個明確、能讓她安心的未來。

  而這些,恐怕不是他能給的,她甚至懷疑他懂不懂。

  ‘你想過未來的事嗎?’

  未來?有型的墨眉折起數道波瀾。‘我承認我沒想過,但這跟你我有何關係?眼前我只希望你能正視我們的事,不要逃避。’

  ‘我沒有逃,只是拒絕而已。’

  拒絕?‘意思是──我失戀了?’

  ‘如果你硬要這麼歸類的話。’

  他?失戀?‘我從來沒有失戀過。’

  ‘那……就當是一次經驗吧。’趁他還未回神之際,唐思琪退離眼前溫暖的懷抱。

  可法•雷及時扣住她,不讓逃。

  這是第一次,他刻意而且認真去碰觸一個人,也感應到她的想法,但卻不明白其中含意。

  ‘是不是我不懂你,就註定要以失戀收場?’

  ‘如果你真心愛上一個人,會不懂她心裏想什麼嗎?’

  可法•雷張口想再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事實證明,‘未來’的確很重要。

  盯著一桌沒人捧場的飯菜,可法•雷的臉再一次拉了下來。

  他的情緒很糟,糟到就算此刻在他身旁圍了一堵人牆,猛對他傾倒一缸子的阿諛奉承,他就是死都不會笑給你看!

  瞄瞄牆上時鐘,那還是感應到她想要一座咕咕鐘,他趁空殺回事務所強跟聶驫討來的。

  布穀、布穀……咕咕鐘連叫十聲,都十點了,就算是加班,這麼晚還不回來也太過分了吧?

  更何況連續三天都是這樣!用意不問也能猜想得知──

  她在躲他!躲得很明顯,也別腳。

  想來,她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住處如此大方地讓給對方吧。

  可法•雷雙手抱胸,一張臉愈來愈陰沉。

  他英俊瀟灑、風流倜儻、體貼入微、幽默風趣、不造作裝酷、不輕視女性,也不吝於將甜言蜜語順說逆背,更不赧於表達情感好惡,對她是小心翼翼地疼寵呵護。

  他從沒有一次像對她那樣尊重過誰,這樣的他,竟然會被她拒於千里之外?連聶驫那傻小子都能擄獲呂伯伯寶貝女兒的芳心,他這款行情的男人,竟落得三振出局的下場?

  難道,就因為‘未來’這兩個字,她決定把他打入冷宮冰封,企圖永不解凍?

  而且,連通知一聲都沒有?

  想不通村上憐一怎麼受得了冰山老闆的寒冰掌,領受她冷落他的‘習慣’?

  他可不行,無法接受被凍在西伯利亞的冷酷異境。

  更不懂,像他這樣坦實言愛的男人還不好嗎?

  未來,到底是什麼東西?重要到讓她天天晚歸早出,棄家不住、棄他不理?

  拿起電話撥號,終於在十三響後接通了。

  ‘萬能事務所。’大老闆的聲音冷中帶……喘?

  ‘你在忙?很曖昧的那種?’好羡慕!他跟思琪──又打破自己過去與女人交往的紀錄──他最多只是抱著她而已。

  ‘少廢話。’

  電話那頭傳來‘本姑娘很忙’的不耐煩語氣,更讓可法•雷羨妒村上憐一的好運。

  至少,這時候的老闆會融下冰山一角,而他的心上人,連解凍的方法都還不知道。

  ‘不說話我就掛斷了。’

  ‘慢,給我個解釋,什麼叫“未來”?’

  對方在片刻的沉默後,不耐煩地丟出一句話:‘去查字典。’就為了說文解字打電話找她?這白癡!

  ‘等一下!’太沒義氣了!‘喂喂!其他人的事你沒一個不管,我的事你竟然嗤之以鼻,太偏心了!’他抗議。

  ‘你是最不必擔心的人。’他就這麼希望她瞧扁他嗎?‘到底什麼事?’

  ‘我的女人很在意……“未來”這兩個字。’

  對方不語。

  ‘到底怎麼樣!’

  ‘在意“未來”的,絕對不會變成“你的”女人。’

  這句話,聽了很刺耳。‘給我個解釋。’

  ‘你想過五年後、十年後、十五年後,甚至二十年後的事嗎?’

  ‘我連下禮拜的事都懶得想。黎,我現在沒有打啞謎的心情,也沒有幽默感,一、點、都、沒、有!’

  ‘是啊,你的高瞻遠矚只及於到下頓飯的時間。簡單一句話,你的問題跟魚一樣,都讓女人不安;不同的是,魚是在經濟能力,而你則是太油嘴滑舌,女人通常很難看出你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沒有女人會把感情投資在隨時可能離開自己的男人身上。你跟她說“愛”這個字了?’

  ‘天天都說!’就是這樣才忍不住生氣。

  ‘真廉價。’再次嗤之以鼻。

  ‘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清楚?就一次?’

  ‘可以。問你自己是不是打算一輩子愛她、跟她在一起。如果是,你儘管去找她;不是,立刻回來,我想你玩也玩夠了。’

  ‘我沒有玩!至少──’為什麼反應這麼大?連可法•雷自己也不明白。‘這次沒有。我不懂,為什麼要談未來、談一輩子?我甚至連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說一輩子實在太可笑了,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愛過一個女人。’

  ‘她認識以前的你?明白你是第一次玩真的?’

  ‘她──是不知道。’

  ‘對未來許下承諾是可笑的形式沒錯,但如果連這點形式都做不到,你嘴上說了一千遍認真也沒用。’

  ‘……’

  為什麼總要她像個老媽子操心?這票人,唉!‘再給你一個提示,你想跟她在一起多久?一天、一個月、一年?’

  ‘……我不知道。’目前為止還不覺得膩或煩啊。

  至於這份興致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他就真的不知邁了。

  ‘那──憐一!電話還……’

  電話那頭被低沉不耐煩的嗓音取代:‘換個說法,試著想像有天她跟別的男人規密,來到你面前說要跟對方結婚生子──’

  ‘休想!’她想都別想,他的女人怎麼可以──

  喀!彼端逕自斷線。

  他,也懂了。

  這話題,果然還是男人跟男人才談得來。



  如果主子再繼續這樣加班下去,柳探春心想,不久後只有兩個可能──

  一個是今年底總經理可能要換人做做看,由她頂頭上司踹開現任的張總,榮任冠亞第一位女總經理。

  另一個,則是主子因為工作過度,來個猛爆性肝炎,香消玉殞。

  她將今天處理的檔歸檔、盤算好明天的行程表後,小腦袋就忍不住左右搖晃。

  經理最近的工作量實在是過度了,連帶她這個秘書天天加班事小,弄壞了身體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她真的很疑惑啊,以前主子根本不曾出現過這種超時工作的情況,現下看來,好像在躲什麼似的,成天神色帶憂含愁,連她看了也跟著難受。

  經理到底在躲什麼呢?最近花束也少了、追求者也銷聲匿跡,弱不是最近還見過名單中幾個主管級的人物,她還真擔心他們是相互爭鬥失敗、被人暗殺哩!就連張總,自從那天之後,也沒見他除了公事之外下樓致意了。

  果然,那個男人非常人也,可怕得很。

  ‘你是在說我嗎?親愛的。’可法•雷道,同時移開輕觸她肩膀的手。

  柳探春茫然回首。‘赫!’乖乖,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捂住嘴,她猛地搖頭。

  ‘思琪在裏頭?’

  她再搖頭。‘早走了。’

  ‘真的?’

  她用力上下點頭。

  ‘知不知道她去哪?’

  ‘不、不知道。’

  ‘真的?’又是懷疑的口氣。

  ‘我、我只是個秘書人女排不了經理的私生活。’

  那金棕琥珀眼像毒蛇盯住牛蛙般,定睛鎖在她身上好一會兒後,可法•雷才又開口:‘讓我進去她辦公室。’

  ‘只要不是盜取公司機密,歡迎參觀。’柳探春雙手示請,還附帶一聲‘慢走’。

  來過幾回,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她的辦公室,簡單明瞭,沒有多餘的擺飾品,充分展現功能性的俐落,一如她居家的簡單明快。

  唯獨感情,她卻比誰都不清不楚的拖泥帶水。

  關上門,他走向唯一的辦公桌,想找些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推敲她的去向。

  這三天來,她每每故意在外頭晃到淩晨才開車回去,料想今日也不會例外。

  俊目染著惱色尋找,可惡!村上憐一那假設性的問題像在腦中生根似的,讓他非常不快。

  固有的樂天性格在此時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他無法想像她在別的男人懷裏巧笑倩兮的風情。

  那,只能是他的,他的!

  原以為,他是感情世界裏的個中老手,料不准,到頭來竟是一樣的,慌了手腳、獨佔欲強,跟那些陷入愛戀的昏頭男人如出一轍。

  愛,可以針對很多人,但‘最愛’永遠只有一個──

  可笑的是,這個道理竟在她己放棄他的這時候才領悟?!

  是不是太遲了?

  可法•雷皺起眉,打死他也不接受這樣的答案。

  掃過四周,他在垃圾桶旁發現一張被揉弄過度的紙團,顯然是被用來發洩情緒的。

  他拾起那紙團攤開,娟秀的字跡立現──

  我知道把握現在比揣測未來更重要,

  也知道愛情沒有所謂天長地久的承諾,

  更知道口頭上的承諾只是沒有意義的形式,

  沒有人能恒定不變地愛著另一個人,

  包括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愛他一生一世。

  我明白,愛情是源自於很單純的悸動,

  它應該順其自然、應該帶點衝動,

  但是,我會衡量,會用理性去估計可能的成敗得失,

  算計它值不值、要不要、該不該,

  可不曾思考過未來的他,能給予的只是短暫保存期限的愛情……

  好喜歡他的疼惜、他的呵護,明明是這麼想啊!

  但,恐怕我早已忘記如何被人疼惜、呵護的方法。

  情感享受現在的疼寵,理智卻憂心未來的失去。

  我看不開、看不開、看不開、看不開……

  紙團上頭的字跡寫到最後愈來愈潦草,而不斷重複的字眼,也多出了數點被暈開的墨漬,原因並不難猜,只有一個:她哭了。

  現在,他只想找到她,狠狠地搖醒她,告訴她,為了她,他會試著去想未來,雖然那對他來說,真的是種愚行,但他會試著給她承諾並試著遵守。

  但現在的重點是──她、在、哪、裏?

  褲袋裏的手機突然在此時響起,可法•雷才想起這幾個月來,他鮮少用手機和過去的鶯鶯燕燕攀談練嘴皮。

  這段期間,他無不忙著跟電視義結金蘭,和傅培梅打交道,作出一道道讓她綻出訝異目光的料理,看她帶著驚喜和滿足吃下去。

  每天每天,他期待跟她同桌吃飯,飯後還殷勤伺候,直到各自進房休息。

  他們開懷地談天、說地,然後……他也漸漸忘記了手機電話簿裏的那些名字和號碼。

  拿起手機,他按下通話鍵。‘喂?’

  ‘可法•雷?’另一端傳來牛郎店李經理的聲音。

  ‘你是李經理?’

  ‘還記得Tender Men嗎?’

  ‘記得。只是我現在沒心情開玩笑。’

  ‘聽得出來,你很正經。’李經理相當訝異,心裏猜忖著,也許自己眼前這名似醉未醉的女客正是主要原因。

  ‘我也沒心情去代班販賣荷爾蒙。’他決定收山不玩過去那套可有可無的愛情遊戲了。‘就算是黎忘恩的命令也不。’

  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會錯過生命中那個最重要的人。

  ‘我想,這個客人你應該很感興趣。’李經理將名片把玩在指間。‘唐思琪,她曾經來這裏找過你。’會聯絡他,其實只是出自好奇。

  這名女客上次前來是為了找他,而這次前來卻聲明了不要他,此時,側首又聽見她醺醉的喃喃自語,正說著「不要可法•雷、不要不要’……

  ‘她在那裏?’可法•雷差點罵出髒話。

  透過手機,他聽見依稀的呢喃,淨是‘不要不要’的字眼。

  她不要什麼?難道是他?

  ‘留住她,別讓她走,我馬上到。’

  可法•雷大步就往外跨,原本斷線的動作霎時一停,口氣兇惡:‘還有,不准任何人碰她!’

  手機另一頭的人似乎愣了下,在收線前忍不住迸出笑聲。

第九章

  可法•雷在奔進Tender Men時,乍見他俊美外貌而心旌神搖、想踏近一步點名的眾家女客,全被他那張黑刹臉給嚇得連連倒退。

  問了熟識的牛郎,他立即沖進其中一間包廂,將那醉美人打橫抱起,可才一轉身,就被李經理攔了下來。

  ‘她還沒付帳。’

  ‘算在我頭上。’

  言下之意是──‘要我跟忘恩討?’李經理咋舌道。看來他是真的生氣了呵,連那頂頭上司都不怕了。

  ‘以後,別讓她進來!’可法•雷冷冷丟下一句。

  ‘這裏歡迎任何想來的寂寞女性,不分誰是誰。別忘了,本店以服務女性為宗旨。’李經理手一攤,說得博愛。

  ‘就是別准她!’方才進來見她身邊坐著他,只覺刺眼礙目。

  ‘你很認真。’

  ‘我也不想,但是──’懷裏睡得不安穩的女人讓可法•雷只想歎氣,‘再不認真,我會失去她;可笑的是,就算我認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擁有她。’在她已經決定不要他的情況下。

  ‘男人都會有認真的時候,在感情上,那就叫做“心被奪走了”,還以為你剛剛只是鬧著玩,現在看來,以後是不能找你來代班了。’真可惜。‘假以時日,你會是本店最有名的紅牌。’

  ‘敬謝不敏。’

  ‘這筆酒款我會跟忘恩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李經理好心提醒,孰料可法•雷已轉身走遠,聽不見了。

  認真呐……李經理撥弄身上金質的袖扣,玩味這兩個字。

  或許,他也該好好思量這兩個字呵。



  把醉美人輕放在床上,蓋好被褥,可法•雷雙手環胸,雙眼緊盯著只露出脖子以上部位的美顏。

  他記得,她說過她酒量似海,所以,

  ‘一瓶威士卡應該醉不倒你是不是?思琪。’

  床上的醉美人動了下,柳眉微皺,不舒服地翻身挪位。

  逃避問題嗎?可法•雷半躺上唐思琪身側的空位,沒漏看她僵直背脊的小動作,落實了自己的推想。

  還想裝蒜?長指戀戀地撫過酡紅發燙的臉頰,他感應到她內心的波濤洶湧,令他是又憐又愛。

  他把握年輕歲月,盡情享樂的脾性,真的讓她吃盡苦頭,是嗎?凝視醉顏上兩道深顰的眉,可法•雷內心自省。

  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問題,過去交往的女性彼此心知肚明,大家只是縱性玩樂,短暫過後還能當朋友,誰也不怨誰。

  但她,是真的想把他放逐到天邊遠,老死不相往來。

  ‘再裝醉,我就要侵犯你嘍。’勾起軟被往上提,露出側起的香肩、皺亂的套裝,他伸手貼上。‘你的身材真的不錯呢,這套裝襯得你穠纖合度,不知道脫下來之後,會是怎麼個誘人?’

  唐思琪背脊僵得更硬了,而這變化牽出他低低的笑意。

  ‘連續劇公式不都這麼演的嗎?男主角借酒裝瘋,或者女主角藉醉勾引,雙雙在床上滾過一圈又一圈,滾的圈數和對對方的在乎成正比……我應該趁這個機會,讓你明天甚至是後天都下不了床,好證明我在乎你在乎得要命,證明我是多麼的──愛你,是不是?’

  愛……他愛她?眼瞼隨著瞳眸不安的挪移起伏。他剛剛說──愛她?

  可法•雷大手沿著側躺嬌軀的曲線緩慢往下移,停在胸線上。‘二十八還是三十C?’再往下落在腰線劃了半圈。‘二十三吋半?’

  他果然……閱人無數。被撫摸仍因裝醉而無法反抗的唐思琪怨懟心想。耳邊傳來低抑不住的笑聲。

  ‘看來你是真醉了,機會難得,那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可法•雷薄唇貼上她白玉似的耳珠,吐舌輕舔,手也開始放肆地毛上圓潤胸線。‘人間美味呵。’

  ‘唔……嗯……’唐思琪佯裝不適,揮開身前的手掌,再挪位,巧妙地逃開雄性氣味圈起的世界。

  ‘再動就掉下床嘍,屆時再想裝醉也很難不清醒了吧,親愛的?’

  別叫她親愛的!她不是──不是被灌迷湯就會暈頭轉向的女人。唐思琪強自壓下酸澀的心緒。

  她不是,所以無法說服自己及時行樂。

  但是──藉醉勾引?

  可以嗎?醒來以後不必說明一切,只要用意外的藉口馬虎帶過就好?

  她──是想擁有他的。但困難就在於擁有之後,她會不由自主地進一步渴望關乎未來的穩定。

  想要的,是一份讓自己安心的依靠,她不想日後還得去擔心他會不會不告而別,或者身邊有別的女人。

  她要的是感情上的安穩踏實,而他卻偏好情感豐富精采──不同調的兩個人,在一起也只是瞬間的事,不會長長久久。

  強行勾她入懷的可法•雷,輕撫她手臂的同時,感應到那暗自愧歎的低潮。‘不試,怎麼知道?’

  懷中人震了震。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不,不可能……柳眉否定地皺起。這只是巧合,只是巧合。唐思琪作下務實的定論。

  ‘縱容自己,真有這麼難?’他倒覺得自製才是困難的事。

  好比現在,明明就抱著她,卻不能更進一步,這對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來說,實在是證明自己超凡入聖的考驗。

  怕自己真忍不住出手,可法•雷緊緊將手雙扣在她身前,不敢碰觸。

  也因此,無法窺見懷中人起伏的思潮。

  縱容……這兩個字離她好遙遠,然而,他方才的戲言卻深深刻印在腦海。

  藉醉勾引──真的可以嗎?近三十歲的女人,又能勾引誰?

  近三十歲?她想起過了十二點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已經不是‘近’三十,而是道道地地的三十歲了。

  生日……把‘縱容’當作三十歲的生日禮物可以嗎?不過分吧?

  唐思琪翻過身,與他面對面,美眸微掀,被酒醺紅的不單是雙頰,還有黑白分明的眼。

  ‘不裝醉了?’以為她肯正視他的可法•雷笑亮一雙眼。‘那好,我想跟你說件事唔……’

  丁香小舌隨著嫩唇貼上他的,挑撥男人的欲望。就這一次,就今天,當作是她的生日禮物和──告別紀念……主動吻上他的唐思琪心酸地想,不斷不斷地提醒自己,這個年輕且玩心重的男人不會只愛她,不會的……

  其實,她早知道他勾引黑道女子、惹火黑道分子的說詞是假,是自己一直不肯面對現實,捨不得放棄他的疼愛呵護。

  但是不行了,她愛上他,愛上他了啊!

  所以,過了今天就分道揚鑣吧,他沒錯,她也沒錯,只是差異性太大的兩人,終究不可能長久走下去。

  縱然他說愛她,縱然她真的愛他,也不能在一起!

  她無法想像自己再度因為失去愛情,得被迫重新再學會適應一個人的孤獨生活,可這回頭路,卻不容許她不走。

  ‘你……在勾引我嗎?’可法•雷渴望的聲音低啞乾澀,像被火燒過留下不平的灼痕般瘠痘。‘借酒裝醉,想勾引我嗎?’

  紅透的眼含水帶霧地瞅著他,模糊了視界。‘我真的醉了……醉了……’吻住他,唐思琪不想多說什麼,纖手顫巍巍地探入他柔軟的絲質襯衫內,觸及如雷的心跳,發出輕微的歎息。

  解釋太過多餘,明天,她就會請他離開。

  琥珀金的眸光凝鎖沉黯,非關情欲,實屬震怒。

  是的,他很生氣,非常生氣!在狂喜她的親近後,立刻被感應到的想法氣爆。

  這小妮子無視他的感受,想用過就丟?!要他不生氣才有鬼!

  明明愛他卻不明說,明明被傻氣的自問自答折磨也不問明白,就這麼笨笨地自以為是,也不管他是不是真作此想!

  她不是工作上精明幹練、充滿自信的女人嗎?為什麼感情上卻表現得如此傻裏傻氣,毫無自信可言?

  還是他真的讓她這麼沒有信心?怒氣在作下結論的瞬間熄成輕煙。

  條列分明的氣惱理白,最後全數回歸到這一點──他可法•雷,的確讓她很沒信心。

  如果不是這樣,她不會這麼痛苦。

  思及此,可法•雷連火氣都不敢再冒出一個。

  心疼就此取代了氣憤,但,會順遂她的心意,讓她用過就丟嗎?

  答案是──

  ‘美人投懷送抱,我當然賞臉──’可法•雷推她躺平,輕輕半壓,在感覺到彼此呼出熱氣的距離間,以鼻尖磨蹭她的,柔聲道:‘只是我偏好與清醒的美人翻雲覆雨,以免對方借酒裝瘋,事後不負責任,揮手自茲去。’

  ‘你……’唐思琪一臉怔愣。

  ‘乖乖睡。’輕柔呵笑,像哄孩子入睡般,可法•雷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等你睡醒後,我保證,一定讓你下不了床。’滿意地看著她頰邊更深的紅火暈雲,他倏地起身,替她拉好被。

  撤退!



  如果可以,她希望不要醒來。

  因為醒來之後,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大早就守在床邊盯著她看的男人。

  他所說的那番話言猶在耳,若不是體內的酒精作祟,她恐怕會一夜無眠。

  唐思琪不禁怨起昨晚的荒唐,怎麼會放縱自己去──勾、引、他?

  而且──慘敗收場。

  ‘你可以繼續裝睡,或者選擇面對現實。反正等兩個小時是等,等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也是等,我就不相信少眠的你還能再撐多久。’

  她輸了,掀被起身。‘你到底想怎麼樣?’

  ‘是你想怎麼樣,思琪。’忍不住歎口氣,唉,這是他第幾次歎氣了?

  向來看不起只會歎氣的人,沒想到自己終有一天也成為其中一個。

  ‘我想,’別過臉試圖忽視他青髭未修的頹樣,不去細想向來注重打理的他,之所以這副模樣的原由,唐思琪強迫自己撂下逐客令:‘你的刀傷已經好了,應該回到你黑道情人身邊──’

  ‘那是騙你的。’

  果然。如她所想,並不意外。‘既然如此,你更沒有理由留在這裏。’

  ‘是嗎?’

  ‘……是的。’

  ‘那至少也該讓我把答應你的事情做到。’可法•雷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膝跪上床墊,只手按住她的肩。

  ‘什麼意思?’她想退,卻被他緊緊扣住,肩頭微微發疼。

  ‘我答應等你醒來之後,一定讓你下不了床,不是嗎?我向來說到做到,尤其是對這種事。’

  ‘你……玩真的?’

  ‘不玩,我是認真的。’‘玩’字讓她不相信他、讓她一心踹他到天邊遠──去他的‘玩’!

  ‘可法•雷──’唐思琪心慌地使勁扭脫他,翻過身趴躺在床上,以隔絕他碰觸套裝的鈕扣。‘別玩了!’

  ‘不要再說“玩”這個字,從現在開始,我不跟你玩,我跟你認真。傻瓜,脫衣服的方法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解開扣子不可。’他至少就會十種。

  ‘你──啊!’雙手忽然被迫做出投降狀,唰地一聲,套裝外套被他當作T恤,拉過頭卸去。‘你想做什麼?!’

  ‘問這問題不覺得很蠢嗎?寶貝。’她的緊張他看在眼裏,但她的不坦白卻讓他咬牙。‘誰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啊。’

  她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把話說清楚嗎?倘若他今天沒有感應的異能,不知道她心裏的痛苦,很可能就這麼稍信她的話揮手離開,不去深思她真正的想法,更不知道要心疼她傻氣的自我折磨。

  此時此刻,他真慶倖自己能窺知別人的內心世界!

  只是,最初他以為自己是她的救難英雄,也一直這麼認為,但事實是──她改變了他,在不知不覺間。

  一輩子,這個他看不見、過去嗤之以鼻也絕對不說出口的未來性字眼,此刻竟也變得可愛多了。

  ‘不要這樣……’唐思琪的心慌喚醒了他。

  ‘你昨夜可不是這樣說的。’扳她翻回身,可法•雷吻過她的眼、她的鼻,就是不碰她的唇。‘你昨夜非常熱情,真的是非常熱情哦,怎麼才一個太陽上山就變了?’

  ‘你不會強迫我,不會……’他不會,不會的。

  ‘條件交換,我不強迫你,但你要老實回答我每一個問題。’

  唐思琪點頭如搗蒜,現在的他既陌生又危險。

  她怎麼會以為他是無害的?

  啊,有害無害的問題事後再談,可法•雷略過她的錯愕不理,雙手各扣住她的手困在身體兩側。‘我愛你,你呢?’

  ‘我……只當你是朋友。’

  ‘說謊。’

  ‘是真的。’

  ‘你會讓一個“男”的朋友住在你家、跟你朝夕相處、抱在一起看驚悚片、睡在你腿上、幫你洗衣服甚至是內衣褲?’

  ‘那是你、你搶去洗……’強駁的聲音消失在他金眸瞪視下。

  ‘再問一次,我愛你,你呢?’

  ‘……你是個很好的朋友,也是個體貼的弟弟。’

  ‘沒有一個姊姊會裝醉勾引弟弟,也沒有一個弟弟會脫光姊姊的衣服,企圖壓她在床上作運動。我要實話,思琪。’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應該收留你,也不致惹出這些牽扯。’唐思琪幽幽道:‘仔細一想,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是什麼身分?從哪里來?家裏又有什麼人?你──我對你一無所知!而我,絕不會愛上一個毫不認識的男入!’

  ‘那麼,只要我告訴你這些事,你就會接受我?’

  這反問難倒了她,她答不上話。

  她可以找出成千上百拒愛的理白,但追根究底,真正的原因是──

  她害怕他終會離開她,再加上他無法給予永遠的保證──原諒她,她無法對他承認,自己愛上了這樣的一個人。

  ‘你無法承認?你想想,我也從來沒有問過你這些事啊,我只要你、只在乎你,除了你,其他人和我根本不相干!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是愛我的,對不對!’

  ‘不要再逼我了。’抬起水眸,她一臉痛苦地看他。

  老天,她寧願他還是以前那個嘻嘻哈哈、不懂正經的男人,這樣,她就不會窮於與他應對,不會失常慌亂得像個小女孩。

  ‘不,人生總有即使是一代幽默大師馬克吐溫也無法幽默看待的事情,你怎麼會以為我就是不懂正經?’

  ‘……’唐思琪怨懟的美眸瞬間閃過疑問,可現下心中的情感衝擊,卻遠大於追尋疑惑的解答。

  ‘告訴我真實的答案,我要聽你親口說。’

  她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如果,再加上未來呢?’可法•雷目光灼灼,靜待她的反應。

  ‘未──’

  ‘我愛你,這輩子,這一生一世,我都會待在你身邊。你呢?’

  一股濕意滑出眼眶,落下串串淚珠,唐思琪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永恆告白。

  這會是一時的甜言蜜語嗎?就像他平日模仿連續劇男主角的臺詞一樣,只是──模仿?

  看來在她面前,他的信用破產得很嚴重。‘拜託你!思琪,我是說真的。或許之前是為了看你無措的表情而戲弄你,但這次我是認真的!我沒想過未來,因為我認為生與死只是一線之間,況且命由天定,太遙遠的事情任憑你盤算得再精細,也比不上一次突發的意外,所以我從不想以後的事。’

  ‘但你不同於我,是不是?’指腹拭去她的淚,來不及截下的,可法•雷一律以吻吮去。‘你在乎未來、你嚮往安穩、你希望感情能持續不變,這些都是我不曾想過的事情。但為了你,我會想,給你未來、給你安穩,在這樣的條件下,你能回答我了嗎?’他已經開出近乎割地賠款的條約了,只要她的坦白。

  被扣鎖的雙手試圖握住他的,在他的直視和這番承諾下,唐思琪早已泣不成聲。

  於是他鬆開手,看著她抬起雙臂圈住他,埋在自己的肩頸上慟哭。

  ‘乖乖,別哭別哭呵。’他哄著,終於定下心,笑著調侃自己:‘我從來沒有對女人說過這樣的話,現在才知道,原來要自創情話和開口承諾是這麼的難。看樣子,我要對編纂情話大全的人……’倏然收口,起因於下一秒感知到的思緒。

  可法•雷拉開她,強迫她看著自己。‘說,把你心裏正在想的事情說出來,說!’她不能這樣對他!在他說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之後!‘思琪,看著我!’

  ‘對……對、對不起……’

  她想相信他,真的想,但是──‘對不起、對不起……我想相信你,真的想……但是我不能……我怕、我真的怕你……’只是一時玩心。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以為己經過去的那段分手情事,在她心裏留下的陰影,才讓她在面對他的時候裹足不前。

  因為,曾經也有個男人對她承諾了這些,卻在兩年後違背美麗的誓言,還又瞞了她兩年。

  有兩年的時光,她活在對方欺騙編織的愛情裏而不自知。

  ‘到底要我怎麼樣,你才會相信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雙手捂住臉,不住地搖頭,悲傷至極。

  用力拉開她的手,重重吻痛她的唇,可法•雷隨即退離床墊。‘如你所願,不逼你,我走。’使勁關上門,不意外聽見她逸出口的哭泣聲。

  但天曉得──

  他才是最想哭的那個!

  白癡!為什麼不死纏爛打留在這裏,偏偏裝酷甩頭就走,不給自己留些餘地?

  他真是個大白癡!

第十章


  鏗、鏘!大門開啟。

  ‘我回──’驀然頓住,唐思琪走進屋裏,關上門。

  她忘了,忘記早在四天前,這間屋子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其實,也不過是回復到她獨居時的狀態,她本來就是一個人住,不是嗎?

  只是有兩個月的時間,屋裏多了……一個人……

  才發現,她買的房子原來這麼大,這麼空洞,這麼……安靜。

  這四天來,不再有飯香、不再有人語,沙發上也不會再有像孩子般睡得香甜的男人,只有她一個人。

  看著空無一物的飯桌,就算提在手上的飯盒香味四溢,不知怎的,也勾不起她一點食欲。

  秘書見她最近中午休息時間都沒有出去吃飯,探問是不是在減肥,也想加入。

  天知道,她只是不想吃,沒有胃口。

  以為買了知名飯店所做的商務飯盒,就可以解決這件事,但──

  頹然放下,她仍舊沒有胃口。

  靜默就像不透氣的塑膠袋,封起偌大空間,慢慢地收緊、再收緊,讓人幾至窒息。

  她打開電視,讓新聞主播流利的聲音驅走這片駭人的死寂,然後走進客房,掃過空蕩蕩的景象──這裏,是幾天來唯一能讓她安枕入眠的空間。

  習慣有他的存在,如今,能依賴的只剩殘留的味道。

  明明是怕再嘗到失去的痛苦,才會逼他離開,可是──

  這算不算失去的一種?

  他離開了,什麼都沒帶走,除了她的心。

  唐思琪走出客房,回到飯廳,想煮杯咖啡提振精神,卻找不到咖啡豆。

  他把咖啡豆放哪去了?兩個月沒走進廚房的她,根本不知道放在哪里,甚至也找不到專用的濾紙!

  這才知道,習慣依賴一個人有多麼簡單、愛上一個人有多麼容易!

  她太天真了,天真地以為兩個月的時間短暫如一瞬,培養不出習慣,而萌芽的感情也能輕易地教理智完全拔除──可是,她錯了!

  錯估自己的理智,錯算自己的衝動!

  愈想愈難過的她趴在飯桌上無助地號啕大哭。

  電視機的聲音也依然在屋內回蕩著。

  ‘……接下來是本台獨家快訊──’嗓音清亮的女主播扼要地插插最新消息,‘今晚七點四十五分,臺北市XX路XX巷內一棟民宅突然倒塌,據當地管區員警指出,公寓裏現有八人居住,目前下落不明,倒塌原因可能是附近施工不當所致;而據出動的救難隊隊長推測,不排除倒塌當時,住戶仍在屋內的可能,受困住戶的名單如下:黎忘恩、魚步雲、可法•雷……’

  可法•雷?!

  這三個字雷也似的轟進唐思琪哭疼的腦袋,她驚跳起來,有生以來第一次驚慌失措地沖到電視機前。

  盯著螢幕下方的跑馬燈字串,她確定自己看見了他的名字。

  倒塌的公寓、不排除倒塌時住戶仍在屋內的可能……唐思琪想起之前曾送他回家的情景──

  是啊,他住的地方牆傾梁危……

  天!她為什麼要趕他走?他又為什麼要回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喔,天!為什麼會這樣……

  到這時候,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經少不了他!

  ‘……以上是該棟大樓住戶名單,若是本人或認識上述八人的民眾知曉他們的下落,請與臺北市救難大隊聯絡。休息一會,廣告過後,我們來看看明天的氣象……’

  砰!大門發出重響,電視機兀自撥放精采的廣告,屋內卻已空無一人。



  岳家麵館

  一支長柄湯勺出其不意地敲上正與同桌兩位女客閒聊的男人後腦,女客們見狀,相視嬌笑出聲。

  可憐男則是痛呼縮肩,回過頭。‘若玲,你這樣實在太不夠意思了。’

  ‘不夠意思的人是誰?’呂若玲雙手叉腰,卸去上班族端莊事業的行頭之後,她豪爽大姊式的派頭原形畢露得徹底。‘讓你寄居可不是沒代價的,男人,請謹記自己的身分好嗎?店、小、二!’丟去抹布,指指客人剛走的空桌。

  ‘就不能看在我失戀的份上,讓這兩位美女安慰我受創的心靈嗎?’

  ‘我就不相信你不怕隔壁的張伯伯和李爺爺來找你算帳──張媽媽、李奶奶,你們慢慢吃,這人我帶走了,等會兒請兩位試吃我新做的杏仁豆腐。’

  兩位女客──年過六旬的張媽媽和八旬高齡的李奶奶,一個露出剛裝上的假牙,一個則咧嘴綻露牙床,朝視如孫女般的呂若玲點頭直說好。

  顯然,對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來說,杏仁豆腐的魅力比可法•雷來得強項許多。

  ‘哎呀!’躲過又一勺的攻擊,可法•雷縮到昔日同居人聶驫身邊。‘這麼凶,你怎麼受得了?’女人婚前婚後,果然兩樣。

  ‘那是對你,’聶驫站在水槽前洗碗。‘對我不會。’他微笑,浸醉在婚姻的幸福海中不想爬起。

  ‘離我老公遠一點。’長柄湯勺如今被用來驅趕毒蟲。‘別帶壞聶。’

  ‘嘿!我哪里帶壞他了?你的新婚之夜可是我在你跟聶結婚前晚,臨危授命給他上了一課才能順利過關,要不然──’

  ‘閉嘴!’呂若玲紅了臉,又是一勺揮去。

  他閃!‘打不到。’

  ‘別、別鬧。’傷腦筋的聶驫連忙介入其中,抱住老婆。‘別。小心受傷。’

  呂若玲當真任丈夫抱在懷裏,氣勢不再。‘你才是,老被他拉著團團轉,連這種事也──’

  ‘因為……我不懂。’想起新婚之夜,聶驫任一團紅火燒上了整張臉,比妻子還害羞。‘怕、怕你不喜──’接下來的話被妻子的手擋回嘴裏。

  看看四周,客人無不把眼睛投向他們兩人,觀看年輕夫妻的恩愛。

  其實早在他們結婚、呂若玲接下父親的麵館之後,方圓五百公尺以內的熟客,早把這恩愛景象當名勝來看,只是當事人渾然未覺而已。

  ‘別說了。我啊,只是氣他,氣他老是嘻皮笑臉,才會讓人無法信任,失戀是自找的。’

  砰!仿佛一顆大石狠狠地砸中可法•雷腦袋。

  ‘你何必往我痛處截?’他苦笑,‘就不能讓我裝作沒事樣嗎?’

  ‘你以為這樣我們就看不出來?’呂若玲看看丈夫。

  聶驫會意地介面:‘黎要我──照顧你。’

  ‘不會吧?你照顧我?’是太小看他可法•雷,還是太‘大’看聶驫?照顧他?

  ‘沒錯,黎要我們好好看著你──’呂若玲又說:‘雖然現在大家各分東西,她還是擔心你。’

  ‘真擔心我,就應該讓我跟她去日本,而不是把我留在臺灣。’想到這裏,就憤恨不平。‘竟然為了省機票錢,把我留在臺灣!’

  那天離開思琪的住所,回到公寓,正好趕上萬能事務所的搬家大日。

  黎跟雨朵決定隨村上堂兄弟遠赴日本,魚步雲跟徐曼曼則搬進幼稚園,而聶驫在日前結婚後,就搬來跟呂家父女同住,反觀他──

  突然變成孤苦無依的累贅一個。

  唉,禍不單行,只好當寄居蟹,借住呂家,打起雜來,唉……

  俊男落難至此,也算是‘紅顏’多舛的一種吧?

  她呢?過得好嗎?少了他,應該過得很開心吧?

  畢竟,是她趕他走、不要他的。

  難得他肯去想未來的事──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打算。

  他甚至想過結婚、想過跟她生下的孩子絕對會有舉世無雙的美貌──若是女孩,得小心保護,以免太早被人拐跑,若是男孩,可能要擔心以後孫子滿天下……這些他真的都想過。

  而且,還非常期待──這種興奮,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原來,對未來有所期待,是這樣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惰。

  可是,這一切全被她給打碎了。

  那個讓他知道什麼叫做心痛的女人呐……

  ‘聶,如果若玲不要你,你會去愛別的女人嗎?人家不是說,治療失戀最好的方法,就是再談一次戀愛?我是不是該找別的女人安慰自己?’可法•雷蹙眉一問。

  ‘不回答不可能的問題。’不理他,洗碗去。

  他跟到水槽旁。‘假設嘛,我需要一個中肯的答案。’會問聶驫,實在是因為找不到人了,總不能打越洋電話到日本去吧?

  聶驫停下手上動作,木然看著他好一會兒,又洗起碗。

  ‘怎麼樣?’他剛剛那種看法是什麼意思?‘到底怎麼樣?’

  ‘我不會騙自己。’

  咻!一箭正中提問的男人,刺得他鮮血淋漓。

  ‘聶,原來你的口才這麼好。’好毒也好准!

  是啊,他騙不了自己,能用甜言蜜語哄騙女人,卻怎麼也騙不了自己。

  他想要的,只有她,就只有那個叫唐思琪──固執又傻氣的女人。

  噠!噠噠噠噠噠……不遠處,傳來擾人的施工聲。

  ‘晚上施工不怕擾人安寧嗎?’呂若玲皺眉,並不歡迎這等噪音干擾。

  聶驫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連忙洗淨手,難得跑了起來。

  ‘聶驫?’

  ‘等一下回來。’他說,頭也不回地出門。

  留在原地的兩人交換不解的目光,可法•雷示意呂若玲留在店裏,他則跟了出去。

  ‘你到底要去哪?’

  ‘公寓。’前方的人回答。

  很快就到達和他們相隔不到五百公尺距離的公寓對面巷口。

  可法•雷正要往前跨一步,卻被聶驫攔住。

  ‘你不是要回去?’

  ‘別去,因為──’

  可法•雷愣了下,想問得更清楚,身後突然發出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說明了一切。帶著訝異回頭,他親眼目睹一秒前還聳立於平地之上的老公寓,此刻己和平地合為一體,瞬間滿天煙塵,四周也立即引來不少民眾圍觀。

  ‘老天!’他以為黎決定搬只是因為想搬,沒想到原因竟然是──俊顏忍不住轉向昔日同居人。

  只見聶驫牽唇微笑,繼續剛剛未說完的話:‘──它會倒。’

  可法•雷深吸口氣,不知該歎息還是慶倖自己跑得不快。‘下回一句話麻煩不要分段,一次講完,謝謝。’

  看著人潮逐漸洶湧,救難隊趕至,拉起封鎖線,SNG現場直播車一台跟著一台,他覺得整個場面熱鬧得簡直像在舉辦嘉年華會。

  曾經住過好長一段時日的公寓如今這樣收場,多少有點感傷,是以,他們留在原地,目送頹圯的公寓一程。

  看著看著,另一頭有道纖細的人影正努力穿過人牆;取後沖到封鎖線前,被救難隊員攔了下來。

  可法•雷眯眼看清楚那道人影后,立刻拔腿跑向她。

  方才笑看的人牆,立刻變成刺眼的阻礙。



  憑著記憶到這幢公寓,唐思琪不敢自己開車,她怕,怕顫抖的手無法握緊方向盤,怕還沒趕到現場就在途中出事。

  因為人潮,她必須在遠遠的街口下計程車;因為人潮,到現場需要花上好大好大一番力氣;因為人潮,急得哭出聲的哽咽,被交頭接耳的鼎沸人聲淹沒忽視……

  ‘對不起……借過、借過……’又是道歉又是推開眼前層層的人牆,滿心的後悔壓得她幾乎快走不動。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裏頭……不!她不敢想!

  那會讓她好恨自己,好恨好恨!

  如果當時留下他、如果坦白承認她也愛他、如果沒有去考慮那些遙不可及的未來、去揣測也許不會發生的問題、不會有的失去,她現在應該是好好坐在家裏,和他一邊說著公司的事,一邊吃著他每回讓她驚喜萬分的料理,同時聽他自吹自擂,笑得肚皮發疼。

  然後,他也許會榨一杯果汁或煮一杯咖啡給她,兩個人一起看租來的影碟,笑談荒謬乖誕的劇情。

  可是現在──沒有,什麼都沒有!

  說到底,早在回避他的問題、拒絕他的感情的時候,她就已經完完全全地失去了!

  ‘小姐,你不能隨便跨過封鎖線!’一名救難隊員攔住她。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他、他住這裏!他在裏面啊!’唐思琪用盡全身的力氣吼著,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只知道扯痛喉嚨:‘我要見他、我要見到他,可法•雷!可法•雷!’

  ‘你認識裏頭的住戶?’

  ‘放開我!我要找他……’

  ‘思琪!’可法•雷滿頭大汗地推開人群,擠到她身後,狀極狼狽。

  ‘讓我去找他,我要見他!我要知道他沒事、他好好的!他──’前面的救難隊員擋住她已經很過分,後面竟然還有人抱住她?!‘放開我!不要攔我!’唐思琪歇斯底里地捶打扣住她腰身的大手。‘放開我、放開我!’

  她只想見他,只想見他啊!

  ‘思琪!’那幾近瘋狂的心聲在她握拳打他的一瞬間傳來,令他的心幾至痛卒。

  唐思琪己經聽不見周圍的任何聲音,滿心的後悔自責擊得她方寸大亂,不知道想見的人此刻正在身後抱著她。

  ‘放手、放手放手啊!嗚……為什麼不讓我見他……嗚……’

  ‘你不回頭,怎麼見我?’扳她轉過身與自己面對面,這幾天的怨懟早己煙消雲散了。‘我在這,不在裏頭。看清楚,我沒事。’

  ‘可……可法?可法?’

  ‘是我、是我。’又哭得像淚人兒似的。

  ‘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確定是他,唐思琪緊緊抱住,小臉埋在他肩窩又哭又笑。‘真的是你!你沒事!還在!還在!’

  ‘你是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消息的嗎?’

  ‘我看到嗚嗚……趕來……人好多,我、我走不過來嗚嗚……’

  ‘你哭得像個孩子。’不是沒見她哭過,只是第一次看見她不顧形象哭成這樣。‘別哭了,我沒事你該高興才對。’

  ‘我、高興嗚……還是想哭……’失而復得,這機會一生能有多少?‘不要離開我!再也不要……沒有你……我找不到咖啡豆……找不到濾紙……什麼都找不到……’

  俊眉攏起古怪。‘只為了煮咖啡?’敢情他連咖啡豆都不如?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不管你從哪里來、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不管我究竟知不知道你是誰,我什麼都不管了!就算你只能愛我一天、兩天的時間,隨便多久都好,我愛你……’她承認了,她不要再失去他!‘我不去想未來、不去想你是誰……都不想了……我只要你……’

  ‘但是我不會只愛你一天、兩天。’他懷疑會有結束的一天,在知道她愛慘他之後。‘事實上,我想愛你一輩子,想跟你步上紅毯,想看看我們生出來的孩子有多芙俊美麗,想想看,你長得很美、我也很俊,我們的孩子一定非常出色,好嗎?’

  ‘好……好……你說什麼都好……’淚,怎麼也止不住。

  ‘我們回家好不好?’

  她點頭,任他將自己打橫抱起,抱著她走、在她耳邊說話……

  內容記不得了,只知道他要求她好多好多東西。

  而她怕他離開、怕他再也不理她,於是拚了命地點頭答應,記憶中最深刻、也讓她每次回想起來便哭笑不得的是──

  ‘這次,我絕對會讓你三天內下不了床,絕對!’

  她記得,他說得信誓旦旦;而她則是又哭又笑地在他懷裏藏起又紅又燙的臉蛋。



  ‘……你是過來人,一定知道怎麼解決。’可法•雷對著電話線那頭的人如是道:‘難得我不恥下問,你就誠心點回答行不行?’

  ‘你說話的方式讓我一點想幫忙的念頭都沒有。’哪有人像他這樣找救兵?!

  ‘好歹在雨朵的事情上我也幫過你,姓村上的,你們倭寇時興過河拆橋嗎?’

  ‘我是日本人,不是倭寇!’村上隆史計較地吼:‘可法•雷,你打越洋電話過來,到底有什麼事?’

  ‘啊?我沒說嗎?’

  ‘你說了才有鬼!’聽了半天,除去廢話,他找不到他來電的目的。‘快說!’

  ‘聽說你跟雨朵終於結婚了。’

  ‘是結婚了。’對方回以冷淡音頻,沒什麼新婚丈夫的喜悅。‘怎樣?’

  ‘口氣怎麼聽起來怪怪的,難道你不想娶雨朵?’

  ‘沒人比我更想。’

  ‘既然如此,娶到她的你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你的口氣聽起來實在不像高興的樣子。’

  ‘那是我的事。’村上隆史努力搬出耐性。‘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還沒說嗎?’

  ‘廢話!’

  ‘你結婚後脾氣變得很暴躁呢。’

  ‘你再不說,我會變得更暴躁,暴躁地掛電話。’

  ‘別別,我只是想參詳你的經驗,你是怎麼讓雨朵點頭答應嫁給你的?’

  ‘你問這幹嘛?’

  ‘當然是因為有需要。我的女人不嫁給我。’真是天地顛倒放了,過去是他不願給承諾,現在是她不想嫁,覺得同居的生活方式很好。

  她好,可他不覺得啊!尤其是現在!

  ‘求婚順利成功的是魚步雲跟聶驫,你應該去問他們。’

  ‘拜託,那是曼曼笨才上了魚的當;聶就更別提了,還是若玲跟他求婚的,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而且,情況不同。’

  情況?‘什麼情況?’

  ‘就是──’

  叮──電梯到達樓層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她回來了,這事下次再說,對了,先告訴你,這通電話我指定對方付費,交給你了。’

  叩,一‘掛’天下無難事。在臺灣的可法•雷完全不知道,這時候遠在日本那端的村上隆史氣得摔壞自家的電話。

  他連忙跑去打開大門,迎接辛苦工作一整天的心上人。

  ‘我回來了。’把公事包交給他,唐思琪一進門就看向餐桌。‘你今天作了什麼好菜?’

  ‘很多。’摟她走進飯廳,可法•雷輕手輕腳地扶她落坐桌前。‘現在的你是一人吃,兩人補,所以我燉了一鍋雞湯讓你進補,當然還有你最喜歡吃的菜。’

  ‘真好。’熱騰騰的飯菜成功地趕走一身疲憊,又有體貼的情人在旁服務,這樣的日子,幸福得讓人熱淚盈眶。

  ‘所以,嫁給我吧。’第N次求婚。

  享用美食的唐思琪停下筷子,‘現在這樣不好嗎?’

  ‘是很好,但好還可以更好;所以,我們結婚吧。’

  ‘不,我答應過要給你自由,不讓你有被束縛的感覺。’輕拍他的臉,她體貼地挾了塊紅燒肉到他碗裏。‘就這樣,吃飯。’

  ‘你難道不想給我一個名分?’

  噗嗤!他連‘名分’都搬上臺面了。‘我只是不想你後悔,反正──我們這樣跟結婚沒有什麼兩樣,不是嗎?’

  ‘根本就是兩樣!’可法•雷抱她坐上大腿。‘我要那張結婚證書,我堅持。’

  ‘那只是一張紙不是嗎?’唐思琪環住他肩膀,試著安撫。‘現在這樣,萬一以後你不愛我或我不再愛你,分開不是也比較方便嗎?’

  ‘女人,你沒有不愛我的權利。’不愛──這兩個字聽起來好刺耳!‘而我,也沒有不愛你的可能,這輩子絕對不會有!’

  ‘既然如此,我們也不需要那紙結婚證書連系感情了不是?’

  猛打一記回馬槍,打得俊男臉色蒼白,唐家女將果然要得。

  ‘難道孩子也要沒名沒分?’

  ‘我問過了,孩子的出生證明可以填上父母親的名字,就算雙親沒有結婚也是可以的,完全合法。’

  再補一槍,桶得可法•雷說不出話來。

  ‘你──是在懲罰我嗎?因為我過去害你傷心難過,所以遲遲不肯答應嫁給我?’忍不住,他說出求婚屢求屢敗以後的想法。

  ‘傻爪。’她不答應是為他好啊。‘我只是不想困住你,一旦結婚,我怕我會更放不開你。’

  ‘那就別放開。’撫觸她的臉,探知她說的是實話,這讓可法•雷更想歎氣,‘我想被你困住,真的,如果你能感應我內心的想法該有多好,這樣你就會知道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是。’

  ‘但你懷疑能維持多久對不?’能感應是件好事,尤其所愛的人理智總是淩駕感情之上,否則,經年累月因為誤解爭吵怕是免不了。

  因懷孕顯得更加潤澤的美顏俯視他,難掩驚訝。‘有時候真的覺得你有看透人心的能力,總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已經不只一次了,他點出她的想法,而且次次準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什麼?’

  ‘我,就算要結婚,也希望嫁的人對我誠實以待。’

  ‘……’

  ‘你真的沒有話要說?’大腿上的美女己有走人態勢。

  他緊緊環抱,不讓走。‘如果我說我有超能力,能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信不信?’

  這句話好熟……‘你曾經這麼對我說過對不?’

  獎賞也似的吻落在她額角。‘父母親都出色聰明,我們的孩子一定才貌兼備。’

  ‘少貧嘴。告訴我,你是說真的?’

  ‘如果我點頭換來的是你再一次決定推開我,說什麼我都會搖頭。’

  定定看著他,聰穎如她,怎會沒有譜寫在心頭,以往對他的困惑,也在這時候全湧上心頭。

  她好想知道他的事,每一件。

  ‘我是誰很重要嗎?’可法•雷冷不防冒出一句。

  ‘啊!’她驚訝地轉身看他。‘你真的能感應到我在想什麼?’

  老天,那過去有多少次她心裏想的事被他──

  ‘很多次,多得我都快數不清了。’

  ‘你──’原來……

  ‘你──會因為這樣推開我?因為我──異于常人?’

  唐思琪定定地看著他,瞧出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焦慮不安,深究那背後真正的意涵,她帶著笑容鑽進他懷裏。‘不。甚至可說,我是開心的,你能感應得到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

  發頂降下肯定的輕壓,可法•雷以點頭作為回答。

  ‘我不擅長把自己的心事說出來,也不喜歡多作解釋,如果能夠不說話就讓對方明白,那是再好也不過了。唯一的遺憾,就是再也不能對你說謊。’

  ‘在我面前你沒說謊過,除了對自己。’

  ‘嗯。’她承認。‘說真的,比起你的特殊能力,我還比較擔心孩子會像你一樣自戀過度,那就糟了。’她可不想將來滿屋水仙花開。

  因她前言提起的心,在聽閑後話時重重摔下。

  這女人──愈來愈知道怎麼整治他了,真是!

  然而,面對聰慧如斯的女子,怕是一輩子都愛不釋手了,可法•雷心想。‘還記得我曾說過的故事嗎?’

  ‘哈德斯與泊瑟芬?’這一提,才想起──‘你一直沒有告訴我你的答案,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呵,男人的手腳是很快的,離開冥府的泊瑟芬其實早就珠胎暗結,在人間生下冥王哈德斯的後代,經過一代又一代地繁衍,有的選擇與凡人共存,有的選擇回冥府認祖歸宗──’

  ‘你在編故事?’存心打馬虎眼。

  ‘什麼事都有可能,這世界無奇不有,你要學會一笑置之。’

  ‘那麼,我也該對你的求婚一笑置之嘍?’

  倒打的回馬槍又刺了俊臉一記窟窿。‘別開玩笑。’

  ‘那你也別開玩笑。’

  現在就算他煞有介事地表明自己的老祖宗,就是上述神話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她這個鐵齒的女強人恐怕也不會相信了。

  他歎口氣,‘不管你是誰,我都愛;你對我,難道沒有同樣的心思?’

  ‘我曾說過不會在意,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再說,如果沒有,又怎麼會想生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那麼──嫁給我?’

  怎麼又繞回這個話題?‘我在問你的事呢!先生。’

  ‘我說了啊。’

  說了?唐思琪認真回想,摸不著邊際之餘又有些微捉不清的明瞭,好像他方才真的說了似的。

  可是他最多也只是說了一個故事而已,難道──

  美眸膠著在他身上好一會兒,最後,唐思琪選擇纖肩微聳。

  罷了,他是誰之於現在的她,已經不重要了。

  就算他的身分是天方夜譚裏的神燈精靈,也改變不了她愛他的事實。

  可法•雷似是感應到她的想法,沒來由突襲她一吻。

  這一吻,吻得好深、好重,吻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如果沒有遇見她,這一生肯定白走──可法•雷激動地想。

  在激吻下喘息,她道:‘這樣真不好,心裏想什麼都會被你知道,而我卻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答應嫁給我。’可法•雷珍惜地抱著她,雙掌重疊貼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我不會對你說謊,我發誓;所以,嫁給我。’

  白細的雙掌加入他的,一同感覺自己體內那日漸茁壯的小生命。‘我並不想綁住你,真的。’

  ‘我想被你綁住,這也是真的。’

  對於他的鍥而不捨,她真是服了。‘不怕閒言閒語嗎?剛剛在電梯裏,八樓的林太太勸我要找個好對象,還說看你的臉就知道你是靠女人吃飯的。你真的不怕被人笑說是不事生產、靠老婆養的無能丈夫?’

  ‘我的確靠你吃飯。’他承認,但重點不是這個。‘不准聽她的話真去找什麼好物件,我就不相信還有誰會比我對你更好。’

  唐思琪側首想想──‘是沒有。’

  見有轉圜生機,可法•雷摟緊她,反問:‘你不怕被人說是倒貼小白臉的傻女人?’

  她又想了想,繼而搖頭。‘不怕,就算真是倒貼,也是因為你值得。’

  ‘那我怕什麼?’親親心上人的臉頰,他眷戀不舍地輕輕撫觸圓凸的肚腹,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脹在胸口,滿滿的。‘嘴巴長在人身上,管他們怎麼說。說,說你願意嫁給我。’

  低頭主動吻上他,唐思琪餐笑道:‘我願意嫁給你。’

  不論他是誰,就是決定嫁他了。

  如此想著的同時,她感覺到摟住自己的手臂繃緊了些。

  他真的是──

  頭頂落下的聲音截斷她未竟的結論。‘我們明天就去結婚,公證結婚。’

  ‘好。’

  ‘我找聶跟若玲當證婚人,吃過飯後我就去打電話。’

  ‘好。’

  太過順從的配合,不知怎的,減低了可法•雷求婚成功的興奮感,他俊目帶著疑惑鎖定她,‘除了好,你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答應我──’

  ‘什麼?’

  ‘除了結婚證書,也簽一張離婚協議書以備不時之──’

  ‘不好。’他立刻截話拒絕,‘要一張永遠用不著的廢紙做什麼!’

  ‘也許哪天──’

  ‘不會有那天!就這樣,我馬上打電話通知他們準備。’放下她,怕事情生變,他索性連飯都不吃了,回到客廳打電話。

  ‘人生在世總會有意外,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但絕對不會發生我不愛你這件事。’可法•雷斬釘截鐵地說:‘所以,永遠用不著那張廢紙,永、遠!’

  唐思琪跟在後頭,試著說服:‘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我唔──’一熱烈且帶點生氣的吻堵去她的話。

  ‘或許,我應該先讓你累到睡著,再安排這些事。’打橫抱起她,可法•雷轉了腳跟,往主臥室走去。

  這下子,心慌意亂又易主了。‘我、我還沒吃飯。’

  ‘醒來再吃,我會為你熱菜。’駁回藉口。

  ‘醫生說才兩個多月不太方便──’

  ‘放心,我也看過不少參考書,不會傷了我們的孩子。’抗議不受理。

  ‘我還沒洗澡──’

  ‘我可以幫你洗。’他再轉向,目的地是浴室。

  然後、然後──

  然後就不是旁人所能涉足的旖旎情境了。

  最終,唐思琪還是沒有拿到那張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離婚協議書。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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