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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嬌妻【龍鳳宴2】 作者:棠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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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NANA-SHI 於 2009-4-2 21:04 編輯

簡介

  蘇淨堯身為大唐首富的獨生子,紈褲子弟的不良習氣是一項不缺,
  彷彿以氣死父親為己任般,成天游手好閒、花天酒地,撒銀子從不眨眼。
  不成材的程度全天下若他稱了第二,恐怕沒人能冠上這第一的臭名!
  可這個在西湖偶遇的農家女,卻不把他當一回事,還指責他蠻不講理--
  他只不過說話刻薄了點、態度倨傲了點,她居然膽敢推他下船喝湖水!
  身份懸殊的兩人就此槓上,若不小心打了照面,那絕對是鬥得天崩地裂。
  可瞧她為了糕餅鋪營收愁眉不展的模樣,竟然讓他有一絲絲的……不捨?
  火爆的她最愛的居然是甜滋滋的糕點,實在是一點都不符合她的個性,
  他說服自己,絕對只是看不慣她沒精打采的樣子,才出錢又出力,
  放下大少爺身段陪她入廚房學作糕餅,為了她嚥下平時誓死不碰的甜食。
  只是當他鼓起勇氣示愛,她居然只當他是同情心過剩,謝絕他的好意?!





第一章

  唐,元和六年,杭州城。

  自當今皇上即位後,勤勉政事,任用賢能,君臣同心,致使「中外鹹理,紀律再張」,出現了「唐室中興」的盛況。

  而這江南的杭州,素來是魚米之鄉、絲綢之府。在現任杭州刺史的治理之下,百姓得以安居,街市上店舖林立、貿易繁榮,自「開元盛世」以來,市井民生再次有了欣欣向榮的景象。

  西湖畔微風徐徐,楊柳搖曳,輕舟蕩漾,湖光山色,好不怡人。

  然而在這般美景之下,竟有人很煞風景的打著哈欠,睡眼惺忪,滿臉無聊。

  「少爺,您看那些綠葉紅蓮,好不嬌艷。」此人身後的小廝興奮的指點著。「還有這西湖的水清澈如鏡,遠處山巒起伏……」

  「淮安,本少爺現在才發現你有詩人氣質。我看,你也不必在府裡當差,不如去考個功名,或者就當個吟風詠月的大詩人?」蘇淨堯斜睨了一眼家僕淮安,意興闌珊的從船頭走回船廊裡。

  「少爺,您還是不要貶損小人了。要去考取功名和當大詩人的該是少爺。在這杭州城裡,論起才華橫溢、文采飛揚,您認了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了。」淮安低頭哈腰的說道。

  「論起吹噓拍馬的功夫,你才是這杭州城裡數一數二的。」蘇淨堯揚起他漂亮的濃眉,雙眸熠熠生輝。「我看這西湖也沒什麼好遊覽的,還不如秦淮河上的風光好些。」

  「少爺想念秦淮河,我看不是因為河上風光,而是倩雲姑娘吧……」淮安傻笑著,那倩雲是秦淮河畔的一名青樓花魁,讓男人銷魂的本事想必是一等一,也難怪少爺對她念念不忘。

  「倩雲是誰?」蘇淨堯滿眼茫然,眉心打結。「什麼貓貓狗狗的都值得本少爺想念?淮安,讓船家返回碼頭,我們去煙花樓喝酒。」

  「少爺,又去煙花樓?老爺如果知道了……」淮安苦著臉。

  「你是聽少爺我的話,還是要聽老爺的話?」打開折扇,蘇淨堯將腿跨上船邊的圍欄之上,舉目遠眺,神情倨傲。

  「自然是少爺的。」他還能說什麼?

  「熱死了……」蘇淨堯瞇起眼望向似火的驕陽,極不耐煩的從淮安手裡拿過錦帕擦了下額頭。「告訴船家,本少爺付他雙倍的錢,給我全速返回岸邊。」

  「是是……」淮安急急忙忙的去通知船家,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這夏日午後的太陽還真是毒辣,沒想到在西湖上竟還感到如此炎熱。他淮安可真是命苦得很呢,回去免不了又要挨少爺一頓臭罵了。想他打小被賣到蘇家後,就跟著眼前的「小霸王」,也沒少挨老爺夫人的教訓,還要伺候這個壞脾氣的少爺,想想就心酸……

  淮安自怨自艾的哀歎還沒結束,他那綠豆般的小眼就倏地瞪圓了。

  「小……心……姑娘小心!」船家急速調轉船頭時,竟沒發現有艘小漁船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划船的是個包著頭巾的農家女子,在聽到淮安的呼叫聲後,反應迅速的划動船槳,這才險險避開了和他們的大篷船相撞的命運。

  那農家女子的船是西湖上常有的手搖扁身船,靈活度全靠划船人的功夫,技巧若好便能乘風破浪,速度極快。

  那名女子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不一會兒就趕到了他們的船頭。

  「這位船家,你到底是如何搖船的?沒見到我的船正靠過來?」只見她臉不紅氣不喘的繼續划動船槳,神氣活現的上前質問。

  「那位客官要求折返,這才沒看到姑娘,對不住。」船家連連道歉。

  「真是的,以後可要小心些。如果真撞上了,我這一船蓮藕可就泡湯了。」她那張被太陽曬得紅潤的臉上依舊有著氣憤之色。

  原來是個採蓮的姑娘--一見彼此沒事,淮安於是又向著船廊走去。

  「是誰在那裡嚷嚷?」靠著船欄的蘇淨堯大眼一瞪,表情懾人。「速度怎麼慢下來了?不要和那個刁蠻的婆娘多囉嗦,本少爺還沒怪她擋了我們的路!趕緊給我搖船回航。」

  「什麼?刁蠻的婆娘?」農家女子一划船槳,那小船就立刻劃開水波,筆直的衝到蘇淨堯的身邊。「就是你吧,讓船家著急調頭,差一點就撞上我的小船,還敢出言不遜?眼裡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真是惡人先告狀。」蘇淨堯滿眼鄙視的掃過她全身。「看在你是姑娘家的分上,趕緊給我把船划走,不然可別怪本少爺對你不客氣。」

  「你敢怎樣?」女子昂起頭,拿起船槳敲了下他身下的船體。「在這西湖上,你有什麼真本事,能把我怎麼樣。」

  「刁婦。」蘇淨堯瞇了下雙眸。

  「少……少爺,還是不要跟她一般見識了。」淮安趕過來,額頭上冒出冷汗。「免得動了肝火……」

  「淮安,她說我不敢動她。」蘇淨堯雙手抱胸,斜瞥著她。

  「會咬人的狗不會吠。」女子挑起她細細的眉毛,脂粉不施的臉上帶著三分訕笑。「你就不用跟我一般見識了,反正你也沒那能耐見識。」

  蘇淨堯今日原本心情就不好。

  眼前的刁婦除了臉色黝黑之外,還算是個長得水靈的丫頭。只可惜顯然毫無教養,粗魯有餘,而秀麗不足。

  誰說江南女子個個都是小家碧玉、溫柔婉約?這個滿口穢語的女子可真是粗鄙至極,讓他忍無可忍了。

  他向來十分憐香惜玉,但是今日恐怕要破例了。

  女子又拿起船槳敲打他的座船船身,目光流轉間全是得意洋洋。

  「坐大船就了不起嗎?還不是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罷了。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不再與你計較。」說完,女子划動船槳,那艘小漁船立刻就調頭向著遠處劃去。

  「可惜本少爺今日心情很不好。」蘇淨堯咬牙切齒的說著,他一個飛鶴展翅,就從大篷船裡飛了出去,精準的落在女子的小船中央。

  船體劇烈的搖晃了一下,女子猛然回頭,顯然吃驚不小。

  「你……你怎麼上來了?」她撩起船槳,幾乎是本能的朝他打了過去。

  蘇淨堯大掌一揮,就將船槳一端握在手心裡。

  「你不是說我不敢把你怎麼樣,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嗎?」他的笑容刺眼得猶如當空的驕陽,肆無忌憚而且充滿輕視。

  「你以為你會點功夫我就怕了你不成?」女子的臉色雖然慘白了不少,但她還是不曾後退一步。

  「怕不怕我可不知道……」蘇淨堯拉動船槳,配合著漁船的晃動而左右擺動。

  女子因此前後搖擺起來,站立不穩。

  見到她狼狽的樣子,蘇淨堯非常得意。「不過現在知道怕了吧?」他再次拉動船槳,引她放手。

  「這是我的船,你給我下去!」她不但不放手,反而雙手握牢船槳的握柄,倏地蹲低身體。「你有本事就把船槳搶去,我告官抓你光天化日之下搶劫。」

  這丫頭的力氣還挺大的!

  蘇淨堯發狠的抿緊嘴唇,單手用力一抽,竟無法將船槳從她手裡抽出。她死命抱著,一副絕不放手的架勢。

  「搶劫?你這小破船還有這個破爛船槳值得本少爺搶嗎?真是笑話極了。」蘇淨堯目光一轉,看到了她船上堆著的蓮藕。

  他臉上堆起壞笑,突然間放開了船槳,大步走了過去。

  沒想到他會突然放手,女子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跌倒在地。

  「喂喂,你又要幹什麼?」她剛從搖晃中站起,又大驚失色了。

  「這個東西,你很在乎嗎?」蘇淨堯將手裡的蓮藕隨意的往船外扔去,一邊扔還一邊挑起眉毛,笑容非常放肆。「你不是要報官嗎?儘管去吧。」

  「混蛋!」女子杏眸圓瞪,彷彿可以噴出火來。

  蘇淨堯看著她發怒的樣子,笑容滿面的將一隻蓮藕抓在手裡,舉得高高的詢問道:「心疼嗎?」接著又扔進水裡。

  女子抿緊嘴唇,一抹義無反顧之色在她因憤怒而變得通紅的臉頰上蔓延開。

  蘇淨堯繼續將蓮藕一個個的扔下船,得意的笑容在他嘴角不斷的擴大。

  「你給我下去吧!」農家女子猝然間撲向了他,雙手用力將他推向西湖裡。

  「哎喲……」他被她推得措手不及,驚呼一聲後,竟順著慣性往湖裡栽去。

  女子正要露出成功的笑容。

  誰知道他下湖前,伸出一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沒那麼容易……」蘇淨堯的話還未說完,二人就一起跌進湖水裡,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有人落水了……」西湖上行駛著的船隻上傳來了呼叫聲,好幾艘遊船還有漁船都向他們靠了過來。

  「你想贏我,還早一百年。」在水中,蘇淨堯用力踩水,並且先浮出了水面。他狼狽的臉上依舊掛著那不可一世的傲慢狂妄。

  女子緊接著浮出水面,被湖水清洗過的臉上掛著憤憤不平:「看來你的腦子該在水裡好好洗一洗。」

  她游向了自己的小船,攀在船邊帶著鄙夷的目光斜睨著他。

  「少爺,少爺……」大船上的淮安趴在船邊,徒勞的將手伸向蘇淨堯。「快上來,小心受涼。」

  蘇淨堯惱怒的瞪了她一眼後,也向著大船游去。

  「淮安,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拉我上去?」

  「少……少爺……淮安不諳水性啊……」淮安嚇得雙腿發抖。

  「我不是要你跳下來。」蘇淨堯口氣惡劣。「是要你去向船家拿繩索給我!你想讓我自己爬上船?」

  「是是是,我這就去。」淮安跑向了正朝水裡放下繩索的船家。

  蘇淨堯在船家的幫忙下爬上了大篷船,從淮安手裡接過錦帕擦乾臉上的湖水。

  他大剌剌的回過身去,瞥向還待在水裡的農家女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她的眼神明白的告訴他,她完全不相信他的話。

  「開船。」蘇淨堯對於自己全身上下都濕透的情況毫不介意,走到船艙邊意氣飛揚的望著她。「你就在水裡多泡一會吧。」

  「別讓我再看到你,不然要你好看。」女子咬牙切齒的說著。

  「對了,你那些被我扔掉的蓮藕……給你這些錢夠了吧?」蘇淨堯從懷裡摸出半貫銅錢,扔向女子的小船。

  「誰要你的臭錢!」女子氣惱的想要起身,卻又倏地竄回水裡。

  她全身上下都濕透了,紗衣全貼在身上,此刻上船一定會走光。望著他丟過來的那貫銅錢,她恨不得直接扔回他那張張狂的臉上。

  「哈哈哈……」看到她的狼狽模樣,蘇淨堯心情大好。「淮安,讓船家快點開船,本少爺要回府去換身乾爽衣服。」

  「少……爺……真的不用幫那位姑娘嗎?」淮安有些惴惴不安。

  蘇淨堯輕蔑的瞥向她。「放心吧,她死不了。」四周的船隻早就靠過來了,至於她準備怎麼上岸他就不想知道了。

  再度開懷大笑後,他調轉目光,決定將這個潑辣的悍婦完全拋之腦後。他已經給了她足夠的教訓,這樣的人不值得他蘇淨堯多費心思。

  依然泡在水裡的女子瞇起滿是仇恨的雙眸,看著他的船遠遠駛走。

  她趴在船緣的雙手用力握緊了拳頭,嘴裡嘟囔著許多詛咒的話語。

  「月奴,月奴,你怎麼樣?」趕來救援的船隻中有一艘駛得飛快的漁船,划船的小伙子顯然認得落水的女子。

  「魯平,快把你的外衣脫給我。」柳月奴見到來人後,大聲的喊著。

  「什麼?」叫做魯平的年輕人傻愣愣的看著她。「你……幹嘛要我的外衣?」

  「叫你脫你就快脫,真是個愣頭兒青。我全身都濕透了,怎麼上去?」她打了個冷顫,雖然是暑熱的天氣,湖水不算很涼,可是眼看著日頭就要下山了,她還是感受到湖水的冰冷。

  「哦。」魯平這才會過意來,脫下了他的圓領外袍。

  「扔給我呀。」棉布外袍不比她身上穿的薄紗羅衫,即便是落了水也不會變得太過通透。

  魯平立即將外袍扔給她:「你快點上來吧,天色漸晚,水裡可冷了。」

  「都怪那個不要臉的男人,自大狂自私鬼惡劣透頂,混帳透頂……」一邊咒罵著,她一邊小心的將外袍套在身上,將腰間的繫帶綁緊以後,利落的爬出水面。

  「那人是誰?到底怎麼回事?」魯平搖著小船,想要跳到她船上去攙扶她,卻又有些猶豫。

  「不要提了……」柳月奴滿肚子的火氣與委屈,看著被蘇淨堯弄亂的蓮藕,眼裡忍不住噙著淚水。

  「月奴,你先別哭,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去替你報仇……」魯平個子高大,身體壯實,嚷著喉嚨說話的樣子頗有懾人之態。

  柳月奴一邊將散亂的蓮藕歸攏,一邊忍下自己的眼淚。「就憑他也能欺負我?好了沒事了,你回你的船上去。」

  雖然心裡覺得委屈,感到憤怒,可是又能如何?去報仇?她連對方姓什名誰都不知道,更何況她也不算完全落居下風。

  她不也把他推進湖裡去了嗎?全身濕透的人不是只有她一個!這樣一想,她心裡的不平之氣就平靜了不少。

  撿起那半貫銅錢,她本想扔進湖裡,卻又改變了主意。

  「魯平,你陪我去街上買身衣裳,我們再到豬肉張那裡買些豬蹄、豬頸,今天你來我家吃飯,我給你加菜,謝謝你救了我。」握緊了手裡的銅錢,她一臉的倔強與固執。

  「月奴,最近糕餅鋪的生意不好,還是節省些……」

  「我說了請你吃飯,怎麼那麼多話。」皺緊柳葉般的細眉,她瞥了他一眼。

  魯平立即噤聲,不敢再多言。

  「有人請我們吃,不吃白不吃,不是嗎?」既然他要賠償她蓮藕的損失,她也沒有不收的道理。

  因為他,她都耽擱了半天的時間,還全身濕透了,如果這樣回去定然會遭到爹娘的追問……她可不想再提起這個人,這些事!

  「有人請我們?誰啊?」撓著頭髮,魯平滿眼茫然。

  「快點划船吧,我爹娘還在等著我回去呢。」柳月奴拿起船槳,腦海裡又再度浮現出一張蠻橫無禮的男性臉龐。

  討厭的男人,千萬不要讓她再遇到他,否則她絕對還以顏色,讓他好看!

  她將滿腔的怒氣都發洩在船槳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划動著漁船往岸邊駛去。

  蘇淨堯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哼著小曲,志得意滿的打算去煙花樓喝酒。

  剛轉過門廊,就看到父親蘇牧城朝著他走來。

  「你這小子,又準備去哪裡?我要你去櫃坊裡和錢掌櫃學著經營,你卻整日游手好閒,還給我惹是生非……」

  「爹,要教訓人的話,留待我晚上回來不成嗎?」蘇淨堯掏了下耳孔,神色間毫無尊敬,反而多了些輕蔑。

  「不成。你給我進書房裡來!」蘇牧城甩了下寬大的衣袖。「你最近越來越無法無天,我看到帳簿,你一天就要花上好幾十貫錢。即使你爹我是開櫃坊的,也不能讓你如此敗家……」

  「爹。」蘇淨堯的目光剎那間犀利了起來。「在你教訓我之前,能不能先想一下,你之前娶九姨娘的時候花了多少萬貫錢?」

  「臭小子,你說什麼?」蘇牧城臉色猝變。

  「我約了人在煙花樓喝酒,爹如果也有興趣的話,可以同我一起去。我可沒空再聽你囉唆那些,你也知道我不會聽你的。」他的眼神裡掠過幾抹陰鬱後,又變得吊兒郎當起來。

  「什麼時候你變得如此妄自尊大,目無長輩了?我是你爹,你怎麼敢如此與我說話?」蘇牧城痛心疾首的看著他。「是不是我和你娘都太放縱你了,才讓你如此紈褲和浪蕩?以後不准再去那些花街柳巷,給我好好的學習如何經營生意!」

  「隨你高興好了。」他一臉我行我素的轉過身去。「我無所謂。」

  「什麼無所謂?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你胡鬧下去。明日我就派人回長安把你娘接來,讓她好好看看她的好兒子都變成了什麼樣……」

  「爹!你幹嘛要去接我娘?」蘇淨堯驀地回身,目光如炬。「我警告你,不准打擾我娘。」

  「你說什麼?警告我?」蘇牧城怒吼著靠近兒子身邊。「蘇淨堯,你給我聽好了,這一次我是下定了決心。你如果不聽我的話,我也不想和你多費唇舌,就讓你娘來教訓你。」

  「爹,我看你的確不想再和我這樣的忤逆子說話了。只是可惜,你娶了那麼多房姨娘,他們都只給你生了女兒,沒有一個兒子。你再怎麼不想看到我,我還是你唯一的兒子。」蘇淨堯無所畏懼的抬頭挺胸,望著他的父親。

  「你以為我想要你這個兒子嗎?如果可以,我真後悔把你生下來!如果沒有你這個兒子,我的日子可能清閒快樂許多……」蘇牧城惱羞成怒的大喊。

  「終於說出心裡話了。」蘇淨堯彎起嘴角,目光裡帶著冷笑。「你以為我想做你的兒子嗎?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不想有你這個爹。」

  「混帳東西!」蘇牧城舉起了右掌。

  「想打我?沒本事教訓兒子,就只會打我嗎?」蘇淨堯笑著將自己的臉頰湊到父親面前。「你打吧,又不是沒有挨過你的打。」

  「淨堯,我自認對你不薄。從小你要什麼就給你什麼,可是你卻越來越頑劣不馴。」蘇牧城舉起的手又頹然放下。「你到底想要怎樣?要你考取功名你不做,要你經營櫃坊你也不幹,難道你想要就這樣打混一輩子?」

  「我想怎樣過一輩子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蘇淨堯凝視著父親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冽。「過好你的日子,不要來管我,只有這樣,才是對你我都好的方式。」

  「你給我站住!」眼看著他又要離開,蘇牧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又為什麼要對你的父親如此不敬?」

  「為什麼?」蘇淨堯冷漠的注視著父親臉上那抹痛楚。「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還不明白,那麼就不要怪我不孝。」

  他甩開父親的掌握,扭頭就走。

  蘇牧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張了張嘴,又沮喪的閉上。

  這個不孝的唯一兒子,到底應該拿他怎麼辦?

  柳氏糕餅舖位於杭州城的東街上,這一開就已經三十年過去了。

  柳氏出售的糕餅香甜可口,十分道地。鋪子裡的糕餅種類也很多,鼎盛糕、紫雲糕、花折鵝糕、水晶龍鳳糕、半錦糕、蓮子糕、米楓糕、松子黃千糕、八珍糕、杏仁酥餅、巧酥、松子冰雪酥、清閔酥……等等幾十種的糕餅,用料上乘,很是用心。

  街坊四鄰都愛買他們的手工糕餅,因此一直以來都是賓客盈門,生意興隆。

  可是這幾個月來卻發生了變化,一日下來,許多製成的糕餅都只賣出二三成。預訂糕餅的人就更少了,不像過去,街坊鄰居有喜喪之事都會來訂製專門的糕餅,因此生意十分清淡。

  今日,柳月奴一人看店,爹與哥哥嫂嫂出去進貨。從早上到晌午,她一共只做了二筆生意,還都是十幾年的老顧客,買的數量也比平日少了許多。

  「月奴,孫記的百花糕你有吃過嗎?我娘說真是香滑爽口,滿齒留香。」吃完午飯的魯平跑到糕餅鋪來找她說話。

  「魯平,你不要命了?明知道我最討厭那個什麼孫記,你還提?」她拿起一張包糕餅的油紙,又包了幾分鼎盛糕。

  鼎盛糕是柳氏的招牌之一,整個蘇杭一帶,就數柳氏的形狀最多,顏色最多。

  「你不要忙了,這些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賣掉……」

  「魯平!」柳月奴恨恨的放下手裡的油紙。「你若是再對我說這些不中聽的,我就不理你了。」

  「月奴,到底怎麼了?我又惹你不高興了?」魯平撓了撓頭。「可是我說的是實話啊,最近糕餅鋪的生意的確不好。」

  「你從來都只會惹我不高興,不會讓我高興的。」柳月奴長歎一口氣,情緒低落。「自從孫記開在咱們這條街上以後,我們家的生意就少了許多。你也說了我們鋪子每日根本賣不出多少糕餅,你要我還怎麼開心得起來?」

  「那可怎麼辦?」魯平的臉色也垮了下來。

  「如果再這樣下去,也許鋪子都要開不下去了……」雖然爹什麼話也沒有對她和娘說過,但看爹和哥哥臉上越來越嚴峻和憂慮的臉色,她也能猜到幾分。

  「沒這麼嚴重啦……我跟你買糕餅,你給我一份鼎盛糕。」魯平立刻就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錢。

  「魯平,你雖然傻愣了些,但你真是個好人。」柳月奴搖了搖頭。「你和你娘在市場裡賣魚也很辛苦,不必為了我花些冤枉錢。」

  「我娘向來愛吃甜食糕餅,你又不是不知道。」魯平笑呵呵的把錢放在櫃上。

  「剛才你說孫記的百花糕怎麼了?」柳月奴抿了下嘴角,心裡閃過幾個念頭。「真的比我家的糕餅好吃嗎?」

  「我可沒吃過……」

  柳月奴沉下眼瞼,思考了半晌。

  「魯平,你幫我把鋪門關了,我們去孫記買些糕餅回來。」她早些時候怎麼沒有想到過呢?要和孫記競爭的話,就必須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為什麼?」魯平又是一臉茫然,他怎麼總是猜不透月奴的心思?

  「別問這麼多了,照我說的去做。」她也早就習慣了魯平的遲鈍,因此只是笑容滿面,卻不解釋什麼。

  「好,我陪你。」反正對於魯平來說,不管她要做什麼,都會陪著她的。

  柳月奴的目光望向街口的方向,孫記糕餅--自從這個全國聯號的糕餅店開到他們杭州來以後,就影響了柳氏的生意。

  她倒要去好好的看一看,這個孫記到底有什麼法寶,可以把街坊鄰居都吸引過去。

  在她看來,她們柳氏的每樣糕餅甜點都是數一數二的,她還真不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他們呢!

第二章

「幾位客官,是要買糕餅嗎?」柳月奴從孫記買了幾種糕餅回來後,看到有幾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在拚命敲打柳氏糕餅鋪的鋪門。

  「你是這家鋪子裡的人?」領頭的是個賬房模樣的中年男子,頤指氣使的斜視著她。

  「我是。」她打開舖門,神色變得戒慎。「你們是來買糕餅的嗎?」

  「我們對糕餅沒興趣。」其中一個夥計嚷嚷道。

  「讓老柳出來,我有話跟他說。」為首之人口氣十分高傲。

  「我爹不在……」柳月奴目光大膽的望著來人。「你們到底是誰?有什麼話可以和我說。現在鋪子裡只有我一個人。」

  她有些後悔讓魯平先回去了,早知道會有這麼一群人在鋪子門前,讓魯平陪著她,也能壯壯膽。

  「跟你說有什麼用?」為首之人冷哼一聲。「你能做主嗎?」

  柳月奴昂起頭。「不說就算了,那麼請讓開,不要耽誤我們做生意。」她回到鋪子裡,暗吸一口氣,要求自己鎮定。

  「做生意?你們這鋪子都要關門了,哪還來什麼生意?」為首之人目光鄙夷。

  「有沒有生意都不關你們的事。」一股怒火從心底升起,她立刻惡狠狠的瞪著來人。「我說了我爹不在,你們可以走了。」

  「喲,老柳那麼和氣的一個人,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壞脾氣的女兒。」又有個夥計嚷道。

  柳月奴只是冷眼望著他們,不慍不怒,卻也不笑不語。

  「你只要和你爹說,匯天櫃坊的人來找過他。讓他有空上我們櫃坊去見大掌櫃的。」為首之人不情不願的說道。

  「匯天櫃坊?找我爹有什麼事?」一聽之下,她有些錯愕。櫃坊是讓人存錢的地方,也有人會向櫃坊借錢。但是他們家既沒有錢存進櫃坊,也從來沒聽爹提起過曾向櫃坊借過錢啊。

  「走吧。」為首之人對她投下不屑的一瞥,就呼喝著他那些手下們大搖大擺的離開了。

  柳月奴的神情變得凝重了幾分,心情也沉重起來。

  隱約間,她感覺到有什麼危機正要降臨。

  雖然她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危機,卻可以感受到它的威力,必然是巨大的。

  蘇淨堯並不想聽從父親的話,對於「匯天櫃坊」的生意,他避之惟恐不及。

  固然如此,他卻還是來到了「匯天櫃坊」位於杭州城內的分號,原因無他,他閒來無事,正好閒逛到了此地。

  「少爺,您真的要進去嗎?」淮安實在是猜不透這個小主人的心事,他明明對老爺宣誓說不會走進櫃坊學習經營,今日怎麼主動來到櫃坊了呢?

  「這是我家的生意,我為何不能進去?」蘇淨堯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堆滿了不可一世的笑容。

  「少東家。」櫃坊的二掌櫃立刻就迎上來,恭敬的鞠躬。

  「二掌櫃,生意還好嗎?」分號裡的幾個夥計都在忙碌著,櫃檯前客人也都絡繹不絕。

  「托東家和少東家的福,生意還算興隆。我這就去通知大掌櫃,少東家請先上樓到迎客軒飲茶。」

  蘇淨堯四處看了一下。「不必麻煩大掌櫃,我自己隨處看看就行,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是,少東家慢看。那我去忙了。」門外又走進來幾位華服的商人,二掌櫃立刻就招呼他們去了。

  「我們櫃坊的生意還真是興隆。」淮安看見這番忙碌景象,喜笑顏開。

  「所以府裡才有大把的銀子可以揮霍浪費,還能養活無數閒人。」蘇淨堯翹起的嘴角上掛著幾許譏刺的笑容。

  「這位姑娘,我們大掌櫃不會見你的,你還是回去吧。」就在此時,二樓傳來了一些喧嘩的聲音。

  櫃坊的二樓是專門給一些貴客休息喝茶、談生意的地方,還有賬房與庫房等也在樓上。

  「為什麼不見我?我也是柳氏糕餅鋪的人,憑什麼不見我呢?今日我一定要見到你們大掌櫃!」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在二樓的階梯上。

  「我們要見的是你爹,不是你。快走吧,每日都來糾纏,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如此厚顏?」攔人的夥計顯然被她擾得不勝其煩。

  「如果不是你們仗勢欺人,我也不想走進這個櫃坊一步!」女子提高了聲音,絲毫不示弱。

  蘇淨堯瞇了下雙眸,這種說話的氣勢和語調,似乎在哪裡聽過……

  「你們櫃坊開門做生意,難道還有不見客人之理?」

  他眼裡閃過瞭然,於是邁開腳步,搶在二掌櫃之前走上了二樓。

  「姑娘,你和我說再多也沒用。我們大掌櫃現在正在接見貴客,你請回吧。」夥計滿臉不耐煩。

  「出了什麼事?」蘇淨堯走上二樓,語氣悠閒得很。

  「少東家。」夥計彷彿看到救星般的鬆了口氣。

  「少東家?」前來找櫃坊大掌櫃的女子正是柳月奴,她倏地回頭,俏臉上堆滿了憤怒之色。「你是能主事的人嗎?」

  她邊說邊抬起眼,瞬間眼神呆滯了剎那。

  看起來,她認出他來了。

  蘇淨堯不動聲色的望著她。「那要看你有什麼事了。」他高大的身軀刻意擋住了身後的二掌櫃。

  「櫃坊應該是個誠信之所。可是你們匯天櫃坊也太欺負人了。」柳月奴緊咬了下嘴唇,壓抑下內心高漲的怒火,小心翼翼的瞥著蘇淨堯。

  「姑娘莫急,慢慢說。本少爺有大把時間聽你把話細細說完。」

  廳堂裡的客人都被先前爭吵的聲音所吸引,注目的視線不斷朝他們投去。

  蘇淨堯似乎對於驚擾到客人一事毫不在意,乾脆雙手抱胸,對著柳月奴笑得親切。

  柳月奴瞧著眼前狂妄自大的男子,她當然不會忘記他就是那天在西湖裡捉弄她的惡徒。果然是個富家子弟,且好巧不巧竟然還是「匯天櫃坊」的少東家。難怪他那麼惡形惡狀,和這橫行霸道的櫃坊一個德性。

  「我說了你就會替我解決嗎?你是這櫃坊的少東家,難保你不會和他們一樣,隨便敷衍我,然後又要強行奪走我家的糕餅鋪。」她帶著戒慎的目光掃過他盛氣凌人的面容。

  「我和他們絕對不一樣。」蘇淨堯微微低下身去,眸光帶著些邪肆與調侃。「不過我似乎有點聽明白你的話了,是不是你家向櫃坊借了錢?」

  他的敏銳讓她有一剎那感到尷尬,心情也立刻低落了許多。

  「沒錯,我爹向櫃坊借了錢。」她昂了下頭,表情裡多了一分執著。「但是我們會還錢的,只是最近有些困難罷了。」

  「少東家,這些事讓我來處理就好……」在蘇淨堯身後的二掌櫃已經滿臉的汗水。

  蘇淨堯舉起手來阻止二掌櫃繼續說話,他不曾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柳月奴那張倔強固執的臉上。

  「借了多少?」

  她凝視著他,不知道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底代表什麼。

  「不管多少我們一定會還清。」她下意識不想告訴他。

  「大概每個向櫃坊借了錢的人都會這麼說。」他依舊笑容不改,眸子裡的光芒卻有些深不可測。「我看你似乎也沒有誠意要和我談,既然這樣,就請回吧。」

  「我當然很有誠意。」她著急的雙手握了下拳。「但我怎麼能相信你?」

  「不信就不信,我可無所謂。」從她冒出火花的雙眸裡,蘇淨堯當然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是暗指上次在西湖裡的交鋒,不過對他來說,她的信任的確完全不重要。

  這個混蛋!

  柳月奴的粉拳握得更緊了。

  現在她是完全處於劣勢一方,即使她想在他面前逞能,現實卻不能讓她如願。

  「借了三十貫錢。」她不情不願的低語。

  「才三十貫?」蘇淨堯是真的感到驚訝,他一日的開銷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你們這些富家公子當然不會明白,三十貫錢對我們這樣的小鋪子來說代表什麼。」她感到羞辱也感到憤怒,但她又能怎麼樣?突然想起她還接受過他半貫錢,她的心裡就一陣不好受。

  早知道今日會以這樣的身份再見,她一定會把那半貫錢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也許。」他不置可否的聳了下肩。「為了三十貫,就要收走你們的鋪子?」

  「是的。」她咬著牙齒說道。想到為了這個糕餅鋪,爹與兄嫂起早貪黑,如此努力營生卻還是無法保住自己的鋪子,她的心裡就宛如針扎般的痛苦。

  「你回去吧。」蘇淨堯挑高了眉毛。「這件事我幫你處理,沒有人會從你手裡拿走你們的鋪子。」

  「真的嗎……可是,為什麼?」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月奴呆呆凝視著他。

  「我蘇淨堯說過的話,從來不會變。」他大言不慚的昂起下巴。「至於為什麼嘛,本少爺高興這麼做,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一股說不清的怒火在柳月奴心裡燃燒,她絲毫不因為他的話而感覺輕鬆,反而益發憤然。

  這個紈褲子弟、根本就是個傲慢霸道的白癡!

  「你休想要我感激你。」她一臉的懷疑戒備。

  「不必了。只要光想到我變成了你的大恩人,就夠讓我高興的啦。」蘇淨堯的目光彷彿可以看穿她的心思般地從她臉上一掠而過。

  「你放心,只要寬限我們一些日子,那三十貫錢我們一定會還給櫃坊。」她咬緊牙關,才能忍耐住想要和他爭吵的衝動。

  不,不行。就算他的態度再怎麼惡劣,再怎麼讓她感覺不舒服,也要忍耐再忍耐。誰教爹借了他們櫃坊的錢呢?

  「很好,那麼這件事就解決了。」蘇淨堯嘴角的那抹笑痕帶著幾許嘲弄。「你現在知道本少爺多麼有能耐了吧?」

  她嚥下心裡那口怨氣,沉默不語。

  「少東家……這可不行,東家說過要買下柳家的糕餅鋪……」二掌櫃不斷的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

  「怎麼?對於我的決定你有異議?」蘇淨堯倏地回頭,目光冷冽。

  「沒……沒有……」二掌櫃臉色蒼白。

  「沒有就好。」他冷冷轉過身去看向柳月奴。「你可以走了。」

  這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不但目中無人、狂妄霸道,還陰晴不定性格古怪。

  「你以為我想留在這裡嗎?只要你們以後不要再來逼我爹賣鋪子還債,你求我來我也不會來!」柳月奴終於還是反擊了。

  「笑話,本少爺會求你嗎?」蘇淨堯果然擰緊了眉宇。

  「那最好不過了,再見。」她也知道不能戀戰,不多做耽擱,立即準備下樓。

  可是他卻佔據了大半個樓道,她只能側過身去,小心的避開他。

  蘇淨堯發現了她的困境,於是站穩腳跟後又擴張了一些他的地盤,當她經過他身邊時,猝然轉頭,神情揶揄、目光促狹的望著她。

  柳月奴狠狠瞪他一眼後,快步下樓。

  可是事與願違,她只注意到了眼前的他,卻忽略了他身後還站著一臉擔憂的二掌櫃以及淮安。

  當她猛然發現,想要避開他們時卻已來不及,腳下一滑,眼看就要跌下樓去。

  蘇淨堯不耐煩的撇了下嘴角,卻還是及時伸手把她給撈起來。

  「小心些,知道嗎?」握牢了她的腰肢後,他丟下話語。

  「放手啦。」因為窘困和惱怒,也因為瞬間的害怕,她漲紅了雙頰。

  「如果我放手,你知道後果嗎?」他的眼裡掠過一抹無辜的笑意。

  她的身體還吊在半空,根本還沒站穩!柳月奴強迫自己忽視他刺眼的笑容,集中精力讓自己找到身體的重心。

  「你不說一聲謝字嗎?」蘇淨堯異常得意的語氣裡還有那麼一抹威脅。

  柳月奴緊咬唇關,杏眸裡閃出銳利的不馴。

  「謝謝。」她氣悶的說道。

  好漢不吃眼前虧,她雖然是一介女流,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蘇淨堯的目光益發的得意與譏誚,他緩緩放開手,笑著讓了路。

  淮安與二掌櫃早已退到了扶手邊,帶著些驚恐表情。

  柳月奴縮緊下顎低下了頭,看得出來她正在極力忍耐自己的情緒。

  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帶著蒼白的面色疾步跑下樓梯。

  蘇淨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上,眼裡的笑容張狂到了極點,也愉快到了極點。

  「少東家,那麼柳氏糕餅鋪的事,總要告訴一下大掌櫃和東家……」二掌櫃膽怯卻仍盡職的開口。

  「不必了,我自己會去告訴我爹。」蘇淨堯意氣風發的低語。「淮安,我們走吧。」

  「是,少爺。」淮安對著二掌櫃使了個眼色,告誡他千萬不能多話。

  「送少東家。」心事重重的二掌櫃也只能妥協。

  蘇淨堯盛氣凌人的走出了櫃坊,他的腳步異常的輕快愉悅,就連淮安都感受到了他的好心情。

  看起來,少爺的確很高興。

  但是為什麼如此高興呢?淮安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

  算了,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少爺心裡在想些什麼。只要少爺高興,他就不會有麻煩,這樣不是很好嗎?

  「混帳東西!」蘇牧城「啪」的拍了下實木桌案,怒瞪著眼前吊兒郎當的蘇淨堯。「你生來就是為了把我氣死的嗎?」

  「爹,這就要問您老人家了。」面對著父親的震怒,蘇淨堯依舊笑逐顏開。「如果你沒有生下我,就不會有人氣你了。」

  「逆子,你這個逆子!」蘇牧城將手裡的紙鎮用力朝他扔去,不住的喘著氣。

  蘇淨堯輕易避開了紙鎮的攻擊,但他的笑容也停在唇邊:「現在才想要殺我,會不會太晚了些?」

  「你……」蘇牧城痛心疾首的看著親生的不肖兒子。「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到底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蘇淨堯冷笑了一聲。

  蘇牧城重重點了下頭:「好,你不幹什麼,卻處處與我作對。柳氏那間鋪子你爹我一定要拿下,你卻偏偏要從中插手。我承認我失敗了,沒有能力管教你這個兒子,也沒有這個心力再來管教你了。」

  「管教?爹,你做過這樣的事嗎?」蘇淨堯眼裡的嘲諷更深了幾分。「你除了會對我大喊大叫,還會怎麼管教我?」

  「為什麼你就不能安分一點?為什麼你總是要到處惹是生非,惹我生氣?」蘇牧城雙手撐在書桌上,顯得力不從心。「從小到大,我哪裡虧待你了嗎?你要什麼有什麼,請最好的私塾先生教你唸書,還請來武林高手教你功夫……可是你呢?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什麼都學了個半吊子……」

  「爹,你認為只要請別人來教我,就是你對我的管教了?」蘇淨堯的嘴邊掠過譏誚和自嘲。

  「那你還想要我怎麼樣?」

  「不要管我,不要在我面前擺出父親的架子,這樣就好了。」蘇淨堯冷漠的望向父親。

  蘇牧城疲憊的閉了下眼睛:「我的確老了,不想再與你周旋下去。我已經派人去長安接你母親,也許你會聽她的話。」

  「我說過,不要去打擾我娘。」蘇淨堯大步走到父親面前,雙掌大力的拍在桌上。「你為什麼從來不聽一下我到底要什麼?為什麼總是這樣自作主張?」

  「因為你實在是太過忤逆了。」蘇牧城驀地睜開眼。「如果任憑你這樣下去,你不但會毀了自己,還可能會毀掉這個家!」

  「如果你把我娘接來,那麼我才會真的毀了這個家!」蘇淨堯繃緊了臉上所有的線條,說得咬牙切齒。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蘇牧城沉下臉色,他收斂起自己的脾氣。「不過在我看來,你無所事事的每一天都是在毀滅你自己,也是在毀滅整個蘇家的前途。」

  蘇淨堯抿緊嘴唇,目光裡噴射出凌厲之光。

  「該說的話我已經同你說過許多遍了,之後該怎麼做就是你自己的事。等你娘到了,你自己去把剛才那番話告訴她。」蘇牧城鎮定下來。

  「到了這種時候,你才想到我娘嗎?」蘇淨堯眼裡燃燒起了仇恨。「在你娶了那麼多的姨娘,在你整日不在家,讓她孤獨一人時,你怎麼就沒有想到過她?」

  「蘇淨堯!是誰給了你這樣的熊心豹膽來干涉父母的事?」蘇牧城怒吼一聲。「你還沒有這個權利管到我頭上來。」

  蘇淨堯的冷笑更加的邪肆與冰凍。「不要以為搬出我娘,你就能稱心如意。你會看到我的決心是不會更改的。」

  「那麼你也會看到,我的決心同樣不會更改。」蘇牧城目光銳利的掃過兒子那張五官深刻的臉。「我會讓你好好的到櫃坊學習,並且親自收購柳氏糕餅鋪。」

  蘇淨堯挑了下他俊朗的眉毛。「我拭目以待,我的父親大人,你到底能用什麼辦法來逼我就範。」

  蘇牧城沉默著,凜冽和果斷從他眼裡一閃而過。

  對於這個不孝的兒子,是時候採取一些強硬的手段了。

  他不能再放縱他,也不能再溺愛他。

  蘇淨堯用同樣堅決的眼神掃過父親的眼後,倏地轉身,拂袖而去。

  要他就範妥協?

  絕不可能!

  天還未亮,柳氏糕餅鋪裡就已經開始忙碌了。

  柳氏一家都非常精神的開始製作糕點,父親柳虎生負責準備麵團,兒子柳天朗製麵皮,兒媳春香準備各色餡料以及調味,女兒柳月奴則準備模具與生火燒水。

  「月奴,匯天櫃坊真的願意寬限我們多些時日嗎?」柳天朗邊面皮,邊看向妹妹。「他們那個大掌櫃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這次怎麼如此好說話?」

  「哥,我不是已經說過許多遍了嗎?是他們少東家親口答應我的,那個人自大得很,所以他說的話絕對不會有假。」柳月奴將製作鼎盛糕的模具都清洗乾淨,回頭笑著說。

  「天朗,專心做事。」柳虎生是個少言寡語的人,有著一手祖傳的製作糕餅手藝,卻不太會經營鋪子。

  「最近這幾天鋪子裡的生意也沒有什麼起色,對方即使寬限了時日,我們還是無法把錢還清。爹,我看還是把鋪子抵給他們算了。」柳天朗依舊滿臉憂愁。

  「不行,絕對不行!」柳月奴跑到父兄身邊,大力的搖頭。「鋪子是大家的心血,怎麼能隨便抵押給別人?」

  「可是月奴,三十貫錢……我們去哪裡籌齊這筆錢?每個月的利錢都不知道能不能按時還出來。」柳天朗扔開了手裡的面棍,沮喪的坐在木椅上。

  「利錢?每個月都要還利錢嗎?」柳月奴愣住了。

  「能經營下去就經營,真的不行了……就把鋪子抵給櫃坊。」柳虎生的額頭上佈滿了皺紋,目光呆滯了一下,沉悶的說道。

  「不行,爹。」柳月奴目光含淚的握住父親結實的手臂。「沒有了鋪子,我們要去哪裡?除了做糕餅,我們什麼也不會呀……而且娘那麼喜歡吃糕餅,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月奴,爹知道你對鋪子有感情,畢竟你從小在這裡長大。可是如今維持生計都很困難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柳虎生說完,就低頭不語。

  淚水滑下柳月奴的臉頰,她立刻用力擦去。

  「但是還沒有到那麼絕望的時候不是嗎?只要生意能好轉,來購買的人多了,我們就能把錢還清了……」她的話在寂靜的糕餅鋪裡迴響著,卻沒人附和她。

  大家都知道,包括她也知道,自從孫記開在這條街以後,他們的營生就越來越艱難。

  「總會有什麼辦法的……」她一遍一遍的說著。「只要我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呢喃自語。

  這麼大清早的,會是誰?

第三章

  柳月奴望了眾人一眼,大家眼裡都有些疑惑。

  「誰啊?我們還沒開門呢。」柳月奴離開廚房,來到前店舖門邊。

  「我,蘇淨堯。」低沉而張狂的聲音是如此熟悉。

  她全身彷彿被雷擊中般怔忡了瞬間,難道他突然反悔,要來逼他們還錢嗎?

  「你來幹什麼?」她壓抑下顫抖的心情,口氣銳利。

  「先把門打開。」他一貫命令的語氣。

  「你先說你來幹什麼。」她的倔強脾氣也讓她毫不示弱。

  「你這個女人……」蘇淨堯惱怒的敲打著鋪門。「你哪裡來那麼大的膽子,怎麼敢這樣同本少爺說話?」

  「那你又有什麼了不起呢?總是要別人都聽從你的命令!」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你不就是匯天櫃坊的少東家?」柳月奴噘起嘴,狠狠的瞪著門扉。「只不過有幾個臭錢,就整日仗勢欺人,無法無天。」

  「你還敢教訓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拆了這鋪門。」蘇淨堯用力踢向門板。

  「好啊,我相信你的確會這樣做。」柳月奴雙手抱胸,後退了一步。「你儘管踢,踢壞了,我就去報官,就讓全城的人都知道這是你這個惡少所為。」

  「月奴,到底什麼人?」柳天朗聽到爭吵的聲音,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哥,你不要管,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柳月奴頭也不回。

  「我可不是為了同你吵架而來。」蘇淨堯憤怒的語氣剎那停頓。「柳氏糕餅鋪的人聽著,我是蘇淨堯,為了你們向櫃坊借錢的事而來。你們確定不想開門嗎?」

  他盛氣凌人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聽來格外的清晰與刺耳。

  「月奴,你在鬧什麼!」這一次,走出來的人是柳虎生。「還不快開門。」

  「爹……」柳月奴跺了下腳後,無奈的抽開門閂,打開舖門。

  蘇淨堯那張不可一世的臉立刻就映入了她的眼簾,還帶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什麼為了借錢的事而來,我們不是已經都談好了嗎?」柳月奴劈頭蓋臉的就對著他一陣質問。「你當時怎麼說的?『我蘇淨堯說過的話,從來不會變。』現在你想要反悔了嗎?」

  蘇淨堯的臉色微微一沉。「我沒說要收走你們的鋪子。」

  「那你來是為了什麼?」柳月奴的心裡本就累積了很多的憂慮與煩惱,而他的出現則更加引起了她內心的不安。

  蘇淨堯抬眼掃過她陰沉的面容後,一言不發的走進了鋪子裡。

  「蘇少爺。」柳虎生搓著雙手,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大清早的就蒞臨小鋪,不知有什麼事?」

  蘇淨堯大剌剌的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目光隨意掃過簡陋卻十分乾淨的店堂。「你就是鋪主?」

  「是。」柳虎生趕緊點頭。「月奴,快點給蘇少爺倒茶,天朗,去端些剛做好的鼎盛糕和水晶龍鳳糕出來。」

  「不必了,我最討厭甜食。」蘇淨堯皺了下眉頭。

  「你這個人……」柳月奴在發現了父親譴責的目光後,硬生生把後半句話給嚥了回去。

  「我這個人如何?」蘇淨堯抬了下眼瞼,半揶揄的看著她。

  他所見過的女子不是羞怯膽小就是大方得體,哪有姑娘家像她這樣易怒又大脾氣的?況且她老喜歡與他針鋒相對,有一股他無法否認的不服輸之氣。到底,她哪裡來的那些勇氣與自信呢?

  「喝茶。」柳月奴端過一隻茶碗放在他面前,再度狠狠瞪視了他一下。

  蘇淨堯瞥了眼色澤碧綠透明的茶湯。他端起茶碗後,立刻茶香撲鼻,但那種清淡的香氣又與他過去聞過的茶香不太一樣。

  「蘇少爺,我們小戶人家比不得你們朱門大戶,端出來的茶也自然粗陋得很,你大可以不喝。」見他端起茶碗後猶豫的樣子,柳月奴提高聲音說道。

  蘇淨堯微撇了下嘴角,若無其事的品了一口後微笑點頭。「不會,很香醇。」

  她有些愕然於他的回答,果然是個陰晴不定的人。

  柳月奴退到一邊,也沉默了。

  「我的確是說過不會要求你們用鋪子做為抵押,我說到做到,不會收回自己的承諾。」喝了茶,蘇淨堯收斂起了隨意的神情,話語間自有一股威嚴與銳利。

  「那就好。」柳月奴悶聲哼了一句。

  「不過,錢還是要還的。」他話鋒一轉。「而且一個月內必須還清。」

  「什麼?」柳月奴震驚的望向他。

  柳虎生與柳天朗互看一眼後,二人都臉色愁苦。

  蘇淨堯放下茶杯,他冷靜的面容上飄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陰鬱,而後又籠罩上了一層寒霜。

  「沒得商量,畢竟你們已經拖欠太久了。我們櫃坊要求你們一個月內還錢也不是什麼不講情理之事。」他冷冷的看向糕餅鋪的主人。「請你們盡快還錢。」

  柳月奴只覺得火氣上湧到了頭頂,她二話不說的拿起牆角的掃帚,朝著蘇淨堯的方向就打去。「你這個壞蛋,給我出去,滾出我們家的鋪子!」

  「月奴,不得放肆!」一直沉默著的柳虎生怒吼了一聲,阻攔住了滿眼怒火的女兒。「你給我退下。」

  「爹!」柳月奴氣勢洶洶的斜睨著蘇淨堯。「對於這種出爾反爾的人,根本不用客氣。」

  「你是不是連爹的話也不聽了?」柳虎生厲聲喝斥。

  柳月奴抿緊櫻唇,不服氣的噘著嘴,卻還是退到了一旁。

  「你的女兒可真是脾氣火爆。」蘇淨堯撣了下身上的一點灰塵。

  「對不住,是我管教無方。」柳虎生恢復了些鎮定。「蘇少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櫃坊也有櫃坊的規矩,我明白。」他的眼裡閃過幾許無奈與忍耐。

  「老人家果然比你女兒明白事理。」蘇淨堯的眼神也溫和了些。「既然如此,我也不囉嗦了。期限一個月,沒有問題吧?」

  「怎麼會沒有問題……」柳月奴咬緊牙關。

  「蘇少爺,沒有問題。」柳虎生打斷了女兒的話。「一個月之內,我們一定會給櫃坊一個交代。」

  「那就好。」蘇淨堯站了起來,他冷靜的目光掃過柳月奴怒不可遏的臉,嘴唇微抿了一下。

  柳月奴則怒視向他,卻礙於父兄在場,而敢怒不敢言。

  蘇淨堯優雅的起身。「那麼,我告辭了。」

  他含笑的目光掃過柳月奴的臉後,昂著頭走了出去。

  柳月奴一整日都神思恍惚,若有所思。

  「月奴,你可不要去找蘇少爺,不准再惹是生非,知道了嗎?」柳虎生一再告誡自己這個莽撞的女兒。

  「可是爹……一個月之內我們怎麼還得出三十貫錢?」看著沒有顧客上門,柳月奴將心裡話一吐而出。「他明明答應過我,會寬限時日……不行,我要去找他說個清楚!」

  「胡鬧夠了嗎?」柳虎生喝斥住了女兒。「你這個火爆脾氣到底像誰,我和你娘都是安分守己的人,欠債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還不出來,也只能拿鋪子去抵押。」

  「爹!」柳月奴眼眶含淚。「如果不是有了孫記,我們定能把錢還上。」

  「事已至此,責怪別人又有什麼用?」柳虎生滄桑的臉上有著堅毅的神情。「總之鋪子的事你不要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娘這就給你說一門親事,女孩子大了總要嫁人的。」

  「我不嫁。」柳月奴固執的抬起下巴。「娘還需要我照顧呢。」

  「月奴,不要總和爹頂嘴。」從廚房裡出來的柳天朗斜睨了一眼妹妹。「你越來越沒大沒小。」

  「你們都不在乎鋪子了嗎?為何總是一再責備我?」柳月奴抿緊嘴唇,一副很傷心的模樣。

  「你這女娃……真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好好替我看著鋪子,我和你哥挑些糕餅去沿街叫賣。」為了營生,柳虎生也只想到這個辦法。

  「小心一些。」柳月奴一想到沿街叫賣的辛苦,她心裡的怒火就化成了灰燼。「爹,哥哥,對不起。我知道你們為了生意都盡了力,我還要無理取鬧,實在是不對……」

  「以後不要再惹爹不高興了。」柳天朗拍了下她的髮髻。

  「你們走好。」看著父親和哥哥挑著扁擔出門,她的心裡就好像被針紮了般的疼痛著。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保住店舖了嗎?

  她搬了張凳子坐在櫃檯後面,雙手托腮,發起愁來。

  「我要一些糕點,這些都給我隨便拿一點吧。」這時,櫃檯前響起了一個飛揚跋扈的聲音。

  柳月奴一抬頭,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張臉。

  「蘇少爺,你又來這裡幹什麼?」柳月奴咬住嘴唇,戒慎的瞅著他。

  「買東西。」蘇淨堯指了指店舖裡的糕餅。「每樣都給我來一些。」

  「你是來買東西還是來找碴的?」

  「本少爺來照顧你們家生意還不好嗎?」蘇淨堯臉色陰沉。

  「一天來兩次,你也來得太勤快了些。誰知道你打什麼算盤?」柳月奴冷冷的瞥著他。「而且哪有人這麼買糕餅的,每樣來一點你吃得完嗎?今日早上是誰說最討厭甜食的呢?」

  蘇淨堯目光冰冷的射向她。「你若不想賣給本少爺,我就去孫記買。那邊的夥計一定會很高興賣給少爺我。」

  「等一下。你是真的要買糕餅嗎?」柳月奴發現他臉上的表情雖是一貫的跋扈霸道,但卻又有些不一樣。

  「動作快一些。」蘇淨堯情緒低沉的說道。

  柳月奴帶著些研判的目光審視著他。「真的每樣都要一份嗎?」

  「有生意你不做,問這麼多幹什麼?」他擰緊眉宇,口氣不善。

  「你是整天都脾氣不好呢,還是今天特別不好?」柳月奴開始替他包裹糕餅,反正有人付錢,她也不會多問什麼。

  「柳月奴,你管得也太多了。」蘇淨堯深吸口氣,面色更顯陰鷙。

  她瞧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近生意不好,店裡的糕餅種類也不多。」她手腳俐落的替他打包完畢。「一共只有這四種,油紙上寫有糕餅的名字和吃法,有些是需要蒸熱再吃的。」

  蘇淨堯看了一下那四大包糕餅。「一共多少錢?」

  「三十文。」

  「這麼多東西才三十文?難怪你們還不出錢。」蘇淨堯從懷裡抽出一貫錢,隨意的拿了幾十文出來。「不用找了。」

  她沉默不語的拿走了三十文。

  見她不說話,蘇淨堯感到全身不太舒服。「怎麼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柳月奴依舊低著頭,神情不似平日的活力十足,反而有些低落。

  蘇淨堯也沉默。

  他心裡好似也有些心事鬱結著。

  「東西都包好了,請走好。」半晌後,柳月奴回過神來,依然低著頭,口氣淡漠。

  「我娘她喜歡吃甜食糕餅,她昨日剛到杭州。」蘇淨堯提起糕餅。

  「哦。」柳月奴點了點頭。「希望她能喜歡。」說完後,她又再度心事重重的低下腦袋。

  蘇淨堯轉身欲走,卻又折了回來。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看店?」

  「蘇少爺,你也看到了,店裡哪有什麼生意呢?我爹和哥哥沿街叫賣去了……就算這樣,也還是還不清在你心裡根本不值一提的區區三十貫錢。」柳月奴拿起一塊抹布擦著已經一塵不染的櫃檯,想藉著做事來排遣心裡的悲傷。

  「明日你到我府上……不,不用你過來了。我明日親自過來給你三十貫錢,你還給匯天櫃坊就是了。」蘇淨堯略一沉思後,直截了當的說道。

  「什麼?」她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蘇少爺,你又要搞什麼鬼?先前你答應我會寬限我們時日還錢,不會收走我們的鋪子。可是今日一大早,你就反悔了。現在你又說什麼給我三十貫錢……」她憤恨的望著他,眼眸裡沒有了往日的氣勢,卻湧現出了些許苦澀。

  「所以我才給你三十貫錢,這樣不就沒有人會逼你們還錢,也不會逼你們把鋪子抵押出去了嗎?」他的口氣很不耐煩。

  「你們這些有錢人都是一個德性,不知平民疾苦。出爾反爾,陰晴不定,根本不管別人的想法。」她走出櫃檯,與他四目相對。「你請回吧,蘇少爺。欠你們櫃坊的三十貫錢,小鋪一定會想辦法歸還。如果還不了……」

  柳月奴咬緊了牙關,想到臥病在床的娘親,想到起早貪黑的父親和哥哥,想到整日忙碌家務粗活的嫂嫂……淚水就不經意的掛在眼角。

  「這個鋪子你們愛拿去就拿去吧。反正,是我們經營不善。」

  「你哭了?」蘇淨堯睜大眼睛,彷彿看到了什麼怪物似的。「柳月奴,我這不是正幫你想辦法嗎?我說過不會收走你們的鋪子,就一定不會……」

  「你走吧!」柳月奴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這淚水一來,就控制不住了。「不要再戲弄我們了,我知道你有錢有勢,這還不行嗎?」

  「你到底怎麼了?」他滿頭霧水。「你這樣……太不像那個在西湖裡和我較量的女子了。」

  「那是因為我自不量力,我有什麼資格和能耐可以和你一爭長短呢?現在我完全明白了,我認輸了,從一開始我就處於下風,這樣總行了吧?」是的,她從小好勝,所以給爹娘惹了無數的麻煩。

  爹說的沒有錯,她就是喜歡惹是生非。如果不是她得罪了蘇淨堯,也許「匯天櫃坊」也不會這樣急著逼他們還錢。

  「柳月奴。」蘇淨堯放下了手裡的糕餅,一把握住她不住顫抖的肩膀。「你以為是我逼你們還錢的嗎?我可不會因為之前的事就這樣報復。」

  「你沒有?那為什麼自從我把你推下西湖以後,你們櫃坊就一直來追債呢?你也說了才區區三十貫錢,難道你們櫃坊缺這三十貫錢了?」她揚起眉毛,水靈靈的眼裡已經溢滿了淚水。

  蘇淨堯愣住了。

  仔細看,柳月奴也並不是長得很粗鄙不堪。雖然沒有白皙透亮的皮膚,卻也健康無瑕,她有一對柳條似的好看眉毛,還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會說話一般……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看到她那如珍珠般的淚水掉了下來,蘇淨堯的內心感到一片煩躁不安,好像自己欺負了她似的。「現在我身上沒有那麼多錢,明日我肯定給你拿來。」

  「你拿來的錢,還不是等於向你們櫃坊借的?再加上每月的利錢……」她撥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我說了,不要再戲弄我了,行不行啊?」

  他再次拿起那些糕餅,目光壓抑的掃過她哭泣中的臉。「不是戲弄你,我自有我這麼做的理由……那三十貫錢你也不用還我,就這麼定了。這件事是我們二個人之間的秘密,千萬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蘇淨堯別開臉,他的心裡也被重重煩惱包圍著,那些事他也不能告訴她。

  「我說話算話,你可以放心。」最後,他只扔下這句話,就走出了糕餅鋪。

  柳月奴想要追出去,卻又陡然的放慢腳步。

  「讓我放心?誰知道你又要耍什麼花槍,我怎麼放心。」擦乾眼淚,她本就混亂不堪的心因為他那些話而更加混亂了。

  柳月奴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但卻提醒自己,千萬不要信了他的話。

  雖然他離開時,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的認真,眼神裡流露出的堅定是那樣的值得信服……

  柳月奴幾乎一夜無眠,不知為何,蘇淨堯離開時說的那些話,反覆在她腦海裡迴盪,就連入睡後,也來侵擾她的夢境,害她無法睡得安穩。

  「娘,今日您想要吃些什麼?我去市場裡替您買。」像往日一樣,她還是早早起來,先去看望一直臥病在床的娘親。

  「月奴,昨日你爹和娘說了你要出嫁的事。這都是娘的疏忽,我早就應該想到了……」柳母握住女兒的手。

  「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治好您的病才是最重要的。」母親已經癱瘓在床十幾年,去年病情加重,他們這才向櫃坊借了錢替母親治病。「徐大夫不是說了嗎?只要再喝半年的湯藥,加上針灸,說不定你就能坐起來了。」

  「花那些冤枉錢做什麼?」柳母擦了下眼淚。

  「娘,我們不是說好了不哭的嗎?」柳月奴強自打起精神。「您常對我說,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所以,我們也不能放棄希望。」

  「是,是的。」柳母輕輕頷首。「你這孩子就是性格開朗樂觀,所以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婆家……」

  「好了,娘,您如果一直要同我說這件事,我可要走了。」柳月奴笑了起來。「爹和大哥已經去鋪子裡了,我也要趕緊過去才行。」

  「最近,鋪子的生意是不是不太好?」柳母躊躇了一下問道。

  「誰說的?」柳月奴瞪大雙眸。「生意一如既往的好--您也知道我們家的糕餅有多受歡迎,鋪子的事娘根本不用擔心。」

  「可是最近春香都沒去鋪子幫忙……」柳母憂慮的神色一轉為笑容。也許……她還是什麼都不要問的好。

  「那是因為女兒我厲害著呢,鋪裡有我在,嫂嫂在家裡好好伺候娘就好了。」柳月奴雙眸一轉,笑意盎然。

  「女孩子家的歸宿還是要找個如意郎君……」

  「娘!我走了!」柳月奴嘟著嘴站了起來。「晚上回來再向您請安。」

  「害羞什麼,女孩子大了總要談婚論嫁的。」柳母溫柔的搖了搖頭。

  「總之我不想提這個啦。」她果然霞紅滿面,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何要臉紅。

  只是,現在的她滿腦子都是那個蘇淨堯還有鋪子,哪裡有空閒去想什麼婚嫁之類的小事。

  況且,她真的一點也不想嫁人。她只求可以保住糕餅鋪繼續經營下去,這樣她就可以繼續留在糕餅鋪裡,看著那些買到糕餅的人稱讚他們家的手藝好,品嚐時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

  只是現在,就連這麼小的願望,似乎也岌岌可危而無法實現了。

  柳月奴一直留意著門外,可是日頭都快下山了,還沒看到蘇淨堯那張飛揚跋扈的臉。

  「果然是不可信的呀……」她看了眼天色,知道今日不會再有生意了。於是準備關上鋪門。

  又是沒什麼起色的一天,十幾筆生意,還好有招牌的鼎盛糕支撐,不然真的無法維持了。

  她歎著氣走到門前--難道真的只有結束一途了嗎?

  「柳姑娘。」有人很恭敬的喚她。

  柳月奴旋即回身,來人有些面善,她卻一時想不起來。

  「我是淮安,蘇府的家丁。」

  「噢……是你啊。」她想起來了。

  柳月奴忍不住的朝淮安身後望了幾眼,蘇淨堯……他怎麼沒有來?

  「我們少爺今日陪伴著老爺和夫人在櫃坊還有各處生意巡視,抽不開身。」淮安彷彿看到了她的焦慮,趕緊解釋。「少爺讓我趕在日落前把這個交給姑娘。」

  「什麼東西?」柳月奴遲疑的望向淮安手裡,用黑色棉布包著的小包裹。

  「對了,我們夫人說少爺昨日買的糕點都很可口,今日少爺讓我來問問,明日起能不能做一些不同口味的送去我們府裡?」

  「那當然可以。」柳月奴沒有接下包裹。「要多少數量,什麼時候送去比較合適呢?」她笑著將淮安迎到了鋪子裡。

  「前門大街東面那個大戶人家就是蘇府。我們夫人喜歡在下午喝茶,你們晌午過後送去就行了--記得走後門。」淮安看著柳月奴遞過來的紙筆。「我可不會寫字。」

  柳月奴點了點頭,握著筆桿在油紙上寫下了地點。「好了,我都記下了。每日送幾個種類、多少數量好呢?」

  「價錢不是問題,每日就二三種……其實我們少爺也沒交代那麼清楚,他說讓姑娘你看著辦。」淮安抓了下頭髮,傻呵呵的笑了笑。

  「真像是他交代的話,什麼都是看著辦。」柳月奴習慣般的皺了下眉。「糕餅也是食物,剩下了不就浪費了嗎?你們府上除了夫人愛吃甜食,其他人呢?」

  「現在杭州府上有三姨娘和五姨娘,還有四小姐和六小姐在。老爺偶爾也會喝口小茶,配些茶點。少爺是從來不碰這些東西的。」淮安用力的想了一下。

  柳月奴細細算了一下,然後自信滿滿的點了下頭。「茶點的話,我們鋪裡的許多糕餅都很適合。你放心吧,保證十天半月都不會有重複的。」

  「這再過月餘,就要過中秋了。你們也做月餅吧?」淮安好奇的四處張望著。

  「做,當然做……來,這個給你,可好吃呢。」柳月奴拿過一塊八珍糕塞給淮安。「謝謝你來我家糕餅鋪訂糕點。」

  「柳姑娘,這可怎麼好意思?」雖這麼說著,淮安還是俐落的拿走了八珍糕。「對了,這個我給您放這了。」他把手裡的包裹放在了櫃檯上。

  「我可不是什麼柳姑娘,你叫我月奴就成。」柳月奴的目光回到那個奇特的包裹上。「那是什麼?」

  「柳……姑娘。我們少爺的脾氣你也知道,他讓我不要問不要說不要看,只要交給你就成。所以我哪會知道是什麼呢?哎喲,這時辰也不早了,我還得回去覆命呢。」淮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趕緊向她揮揮手。

  「唉,你先等等……」柳月奴拿起包裹,淮安卻已經跑了出去。

  「真是的,主子這樣,家丁也這樣,全都來去匆匆。」她嘟囔著歎了口氣,無奈的打開那有些沉甸甸的包裹。

  「什麼東西呀,包了這麼多層,還是用錦緞包著的……」

  當看到實物的剎那,真的把她給嚇住了。

  三十貫錢,整齊的擺放在一起,一串串的都還用上等的細線串好。

  柳月奴當下真的不知所措了。

第四章

  蘇淨堯坐在全杭州最有名的酒樓飯館─--稻花春酒樓裡,卻一直坐立不安。

  淮安怎麼去了那麼久,到底有沒有好好替他辦事?

  『堯兒,是不是陪著為娘,讓你覺得煩悶了?』蘇夫人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更是在幽州當刺史,因此言行舉止十分大方嫻雅。

  『哪裡的話?難得娘願意出來走走,兒子高興都還來不及呢。』蘇淨堯替母親斟茶,立刻就春風滿面。

  他的確天不怕地不怕,但唯一怕的就是他這個溫婉淑慎的母親。不管他對父親如何不敬,但在母親面前卻一直畢恭畢敬、體貼孝順。

  『是啊,堯兒如此孝順,櫃坊的生意日後交給他打理,我也可以放心了。』蘇牧城看向妻子,笑容也顯得溫和。

  蘇淨堯低垂著的眉眼裡掠過一抹慍怒。『兒子才硫學淺,恐怕還不是能擔當重任的時候。』

  『跟著你爹好好學習,蘇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櫃坊的未來可都擔在你一人肩上。』蘇夫人將柔薏輕輕的放在蘇淨堯的手背上,對他溫柔一笑。『娘很欣慰,你終於願意去櫃坊跟著你爹學習經營,雖然你外公更希望你能考取個功名,不過為娘知道你志不在仕途,也不喜歡官場上那些汲汲鑽營之事。』

  蘇淨堯含笑的目光掃向志得意滿的蘇枚城,眸光斂下了一些銳利。『娘,您放心,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吃飯吧,難得出來,不要說這些掃興的話了。』蘇夫人同丈夫對視了一眼,意有所指的頷首。『老爺,讓他們上菜吧。』

  蘇淨堯的臉色剎那又陰霍滿佈,在母親移開視線的同時,他冷冷的看著自己的父親。

  也許這一次他是屈居下風,可是他不會完全的束手就擒。

  他的反擊,其實已經開始了……

  星月高掛天空,微風徐徐,這是個很舒適的夏夜。

  柳月奴站在蘇府門前的石獅後面,靜靜的等待著。

  她已經去過了蘇府後門,想先找到淮安,再讓他帶話給蘇淨堯,但是淮安也不在府裡。

  這麼晚了,這個蘇淨堯到底去了哪裡?不甘心的她決定在門前守株待兔,今日無論多晚,她都要見到他。

  柳月奴的手裡提著那個黑色棉布包裹,裡面裝著那三十貫錢。

  夜色裡,她不住的打著哈欠。都什麼時辰了,蘇淨堯卻還在外面逍遙……

  終於,三頂轎子朝著蘇府的方向而來,這讓柳月奴精神一振。

  她從石獅後走了出來,站在府門一旁的角落。

  轎子停了下來,第一頂轎子上走下一個氣宇軒昂的中年男子,第二頂轎子裡一位美貌的中年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而來,第三頂轎子裡才是蘇淨堯。

  只見他一走下轎子後,就匆匆走到美貌婦人身邊,小心翼翼的幫忙攙扶著。

  『娘,天色晚了,您走慢點。』那溫潤體貼的樣子一點也不似平日裡的跋扈霸道。

  這是他的父母。

  柳月奴握緊了手裡的包裹,下意識把自己往陰影裡藏去。她好像來得並不是時候,看來還是明日再說吧。

  蘇牧城一家魚貫的走進蘇府大門,而後轎子也被轎夫們抬向後門。

  她一直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等到門前沒有了任何聲響,柳月奴這才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看了一眼這朱門大戶,她做了個鬼臉後,朝自家方向走去。

  『半夜三更的獨自走在大街上,你不怕遇到採花賊或者劫匪?』忽然,身後響起一個戲贗的聲音。

  柳月奴帶著驚喜回頭。『你怎麼出來了?你剛才看到我了嗎?』

  『你像個小媳婦似的手裡拿著個包裹站在我家門前,我又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到。』蘇淨堯還是穿著那身月白錦緞長袍,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貴氣。

  柳月奴突然意識到二人間的差別,比起他的一身綾羅,她身上的棉紗褥裙就顯得粗劣了許多。對於這樣的感覺,她心裡沒來由地感到憤怒。

  她從來不曾羨慕過富商權貴,也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但為何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她卻會莫名的感覺到二人之間的差距呢?

  『這個,你拿回去。』她將包裹一把塞進他的懷裡。『你點一下,三十貫錢,分文不少。』

  『噓。』蘇淨堯將她拉到一旁。『財不露白,你不知道嗎?哪有人會當街點錢的?』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會功夫嗎?身手還好得很呢,難道還怕遇到歹人?』她彆扭的轉開頭去,悻悻然說道。

  『又怎麼了?你這丫頭可真容易不高興。』蘇淨堯歎了口氣,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來吧,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

  『喂,你幹什麼?』柳月奴緊張的環視四周。

  『放心吧,即使有人看到了也不會認為我想對你怎麼樣。』他毫不放慢腳步。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蘇少爺!』她氣惱的微張檀口。『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嗎?整天游手好閒,惹是生非!』

  『蘇淨堯,我的名字。』對於她的指責,他回以一個無所謂的笑臉。『不過如果你喜歡叫我少爺,我也隨你的便。』

  『蘇淨堯!』她大聲的念出他的名字。『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那個裡面的……誰讓你真的拿給我了?』

  『我說過我言出必行,是你不信罷了。』他往著她走進一間燈火通明的青樓。

  『這是哪裡?』柳月奴嚇得呼吸幾乎停止。

  『喲,蘇少爺,好久沒見您了……哎呀,這位小娘子是誰?』花枝招展的老鴇迎了上來。

  『給我一間上房,一壺酒,還要一些上等的小菜。』蘇淨堯神氣的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和這位小娘子。』

  『是,是。』老鴇喜笑顏開的接過。『我這就帶您上樓。』

  柳月奴從來沒有想過會來到這等煙花之地,看著樓裡那些妖嬈嫵媚、衣著暴露的女子們,嚇得她緊緊攀住蘇淨堯的胳膊,靠在他身邊不敢吭聲。

  他則回頭挪榆的看了她一眼。『放心吧,你在這裡很安全。』

  她對他怒目而視,卻又忍不住拉著他的手臂。

  『二位請慢用。』老鴇讓婢女送來了酒與小菜後,帶著她自以為洞察一切的笑容離開了。

  『你幹嘛帶我來這裡?』房門一被關上,柳月奴立即壓低了嗓音吼道。

  『因為這裡是最好談話的地方,絕對不怕被人打擾。況且深更半夜,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蘇淨堯坐到圓桌旁,悠閒的替自己斟了杯酒。

  『我又不要和你談話。』柳月奴看著這佈置雅致的廂房,驚嚇過後,她終於回復了些理智。『我不管,我要走了。』

  『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出去,這裡可是青樓。』蘇淨堯的食指敲了下桌面。『到這裡的男人都是為了尋歡作樂而來。』

  『都是你!』她抱緊手臂,眼眸裡滿是驚慌與憤慨。『你存心想要嚇唬我對不對?那個老鴇也夠奇怪的,看到你帶個女子來這裡,居然還讓你進來!』

  『老鴇要的只是錢。』蘇淨堯也替她倒了杯酒。『既來之則安之,你難不成真的害怕了?』

  『是啊,我是害怕。害怕又不丟臉。』她坐到他對面,晶瑩的淚水沖上眼眶。『自從認識你以來,我就老遇到些倒霉的事。』

  『我不會傷害你的。』他重重放下酒杯,玩世不恭的神情終於收效起來。『你不必這麼害怕,有我在,也沒有其他人會傷害你。』

  柳月奴譴責的目光一瞬也不瞬的落在他銳利的臉龐上。『那你幹嘛還帶我來這裡?不要說什麼時間太晚了……』

  『因為我們要談的事是秘密,而這裡是最不會洩漏秘密的地方。』說完,他懊惱的抿緊嘴唇。『你這個女子為何什麼事都要追根究底呢?就不能乖乖的聽從我的安排嗎?』

  『憑什麼我要聽你的安排?』她的身體還是在不斷的顫抖,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柳月奴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況且我實在弄不明白,你說的秘密是什麼。』

  『當然是這個。』蘇淨堯舉起他放在桌上的黑色包裹。『我給你這些錢的事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對你說過的。』

  聽到他譴責的語氣,看著他凌厲的表情,柳月奴眼裡的困惑益發深重了。

  『就是這個……我不明白。』她咬緊紅唇。『你逼著我們家還債,又暗地裡送給我三十貫錢。那一開始就讓我們慢慢還不就好了嗎?為何要搞這麼多事?』

  今日,當她收到這三十貫錢後,就越想越不對勁。

  『我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不知道我收下這三十貫錢後,會不會給鋪子帶來更大的麻煩。』因此,她才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收下這些錢。

  『我有讓你寫欠條,有讓你按手印嗎?』蘇淨堯聽完她的話後,將包裹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沒有。』她的心臟驚跳了一下。『你凶什麼?』

  『我凶什麼?凶你真是個榆木腦袋。』他氣得站起身,在房裡踱起步來。『我一沒讓你寫欠條,二沒讓你按手印,這還不夠說明我的誠意嗎?這筆錢就是我要送給你,讓你們鋪子度過難關,好償還欠櫃坊的那筆錢的。』

  『但是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送給我?』她就是不明白,怎麼想也不明白,才會如此忐忑不安。

  蘇淨堯深吸口氣,以平復內心的煩躁。

  『蘇淨堯,你今日不把話說清楚,這筆錢我怎麼也不能收!即使收了,未來我也會想辦法還給你的。我不想平白無故受人恩惠,更不能無端接受錢財。』柳月奴的決心寫在她澄淨的雙眸裡。

  『你真的很固執。』蘇淨堯擰緊了眉峰,一抹銳利從他直視她的眼裡掠過。『對自己有好處的事,卻一定要追根究底。I,

  『那是因為對方是你。』柳月奴的回答非常直接。『蘇淨堯,你這個人狂妄自大,自以為是,又非常跋扈蠻橫,甚至出爾反爾,陰晴不定。我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你會突然間對我們店舖如此照顧─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前後所為,讓我怎麼相信你呢?』

  『如果說我狂妄自大,那麼你柳月奴也好不到哪裡去。』被她一批判後,他的面色籠上了陰霆。『你也是執拗好勝,絕不服輸。我還沒有見過像你一般堅持己見、脾氣火爆又自高自大的女子。』

  『是,我承認我的性格不好。』柳月奴看著桌上的酒壺,驀地又替自己倒滿了酒杯。『我們也算半斤八兩。』

  『沒錯。』蘇淨堯第一次在人前坦白他的缺點。

  拿起酒壺,他也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

  『所以我知道你不會突然大發善心想要幫助別人。』拿起酒杯,柳月奴的目光瞥過那個黑色包裹。『你總有什麼理由才會給我這些錢,可我很擔心這將來會給我們糕餅鋪,給我的家人帶來更大的麻煩。』

  蘇淨堯飲盡手裡的酒液後,又再一次拿起酒壺。他的目光低垂間流露出了一些痛楚。

  『我可以不告訴你理由,直接把這筆錢拿走,那樣的話,你們柳氏糕餅鋪就必須在一個月內還錢。』他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威脅與警告。

  『如果那樣的話,我們也沒必要再談什麼了。』柳月奴深吸口氣,帶著些許失望的心情放下手裡空了的酒杯。

  『你必須明白,我沒有必須要告訴你的責任。』他冷冽的視線射向她,神情緊繃。

  『是的。』柳月奴緩緩起身。『請你送我出去。』

  蘇淨堯沉默著,在他凌厲的眼眸深處有著深刻的感情在跳躍,在掙扎。

  柳月奴被他這樣深沉的表情所震懾住了,她下意識沒有移動,只是用她黑白分明的雙眸回視向他。

  『你有句話說錯了,我並不是出爾反爾的人。』他也站起身,挺直背脊。『所以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的鋪子被我爹搶走。』

  她依舊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沉默給了他一些鼓勵,蘇淨堯再度將嘴唇抿緊了剎那,又倏地放鬆。

  『你先坐下,我告訴你理由─--一些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本來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有些類似懊悔、挫折的東西從他眼裡閃過,他的嘴角掛著決心,令他俊美的五官也變得稜角分明。

  『我會保密的。』感受到了他的慎重,柳月奴莫名的緊張與不安,她的心跳變得紊亂,臉頰也開始漲紅。

  她是不是真的不應該問他?眼前這個肅然的蘇淨堯,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她從不認識的人。好像背負著許多的痛楚與沉重,卻又非常的頑強與堅毅。

  『其實如果你不想說……』她到底怎麼了?幹嘛突然心軟?

  『我恨我的父親。』蘇淨堯坦蕩而清晰的說出這句話。

  柳月奴呆愣的看著他,他的這句開場白讓她完全錯愕與不知所措。

  蘇淨堯縮了下他剛毅而線條緊繃的下顎,重重點頭。『沒錯。蘇牧城,江南首富,甚至在整個大唐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富商。我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他所有財產的繼承人,可是我卻恨他,恨他的金銀珠寶、恨他那些產業以及權勢。』

  『怎麼會……』她呢喃的張開口,卻無言以對。

  蘇淨堯再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替她斟滿酒杯。

  『想不到吧?』他自嘲的訕笑了一下。『人人都以為我很樂於當他的兒子,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做他的兒子。可誰教人並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呢?於是我就成了蘇少爺,成了匯天櫃坊的少東家。』

  『蘇淨堯。』她看著他嘴角邊的笑容,卻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悲哀。

  『從小到大,他要我向東,我就偏偏要向西。他給我請了私塾先生學習經史子集,希望我可以考取功名,我就偏偏要學些經商之道;他給我請了武林高手教我防身之術,我卻偏偏只學會了輕功,武功一點也不碰。』他挑高眉毛,雙眸裡燃起了冷冷銳光。『當他要我經商時,我當然也還是拒絕了他。』

  『這是為什麼?』柳月奴喝光了杯裡的酒,卻依舊感到嘴唇乾澀。

  『為什麼?』他冷冷笑著,笑容卻有種說不出的落寞。『我就是如此忤逆不孝,哪有什麼辦法呢?誰教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就算我再怎麼不孝,他也還是得認我。』

  『你希望他不要認你嗎?你娘一定會很傷心的。』柳月奴顫抖了一下,她不敢想像怎麼會有人可以生活在仇恨裡呢?況且還是對自己的父親……

  『我娘。』蘇淨堯充滿嘲諷的目光倏地一變。『她是全天下最溫柔最賢慧的母親,我父親根本就配不上她!』

  柳月奴神色茫然的望著他,感到疑惑不解。

  『我爹看上了你家的鋪子,所以我一定不會讓他得到。』蘇淨堯望向他手裡空著的酒杯,陰鶩一笑。『因此我才會答應你,絕對不會讓你們把鋪子拿去抵押,償還債務。』

  原來是這樣……她心裡的不安加重了起來,也有一些悲哀升起,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眼前的蘇淨堯很痛苦,恨著自己父親的他,卻承受著最大的痛楚。

  『可是他將我娘接來,要我娘來勸服我去櫃坊幫忙,學著如何經營櫃坊。』他用力捏緊了手裡的酒杯,目光陰冷。『他知道我不會讓我娘不開心,不會違逆我娘的任何要求,所以這一次他贏了。』

  柳月奴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她感覺到寒冷與陰森。

  『但他不會是永遠的贏家,絕對不會。』蘇淨堯昂起頭,目光冷冽如冰。

  『蘇淨堯……你是為了和你爹作對,才在表面上逼我家在一個月內還錢,暗地裡再把這筆錢給我好讓我去還清欠債。』她完全明白了,可是她的心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平靜,反而更加的忐忑與驚慌。

  蘇淨堯再度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沒酒了……要不要再來一壺?』

  『蘇淨堯,不要再喝了。』她搶過他手裡的酒杯。『我覺得這樣不好……』

  『你不也喝了好幾杯?』他倏地蹙起眉宇。

  『我是說你和你爹之間。』她顯得有些侷促,卻還是決定把心裡話說出來。『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畢竟是你爹。你這樣一味和他抗衡,受傷的未必是你爹,可能反而是你自己……

  『你懂什麼?不要妄圖教訓我!』

  她一言不發的看著他突然變得凶狠的模樣,然後直直坐下。

  『所以這筆錢,你一定要拿走。』蘇淨堯將那三十貫錢丟到她眼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給你的。』

  柳月奴顯得躊躇不已。他已經表示了他的誠意,和她說了那麼多私事,如果她現在不接受,豈不是太過分了?

  『算我向你借的,我一定會還你。』她猶豫地抓住包裹一角。

  『隨便你。』蘇淨堯的內心翻騰著許多情緒,他覺得自己並不應該把這些事告訴她,這樣的話,他也不會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虛與挫敗。

  要和自己的父親作對,他需要的不僅僅是心底的仇恨。

  柳月奴帶著關切望向他陰晴不定的面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卻又生怕隨時會激怒他。

  『再給本少爺拿二壺酒來。』蘇淨堯倏地打開房門,朝外面喊道。然後他回轉頭看著她。『你喝不喝?不喝的話,我就先送你回去。』

  柳月奴提著包裹站了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抓住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布包,眼眸裡掠過一陣猶豫的光芒。

  『走吧。』蘇淨堯冷冷說道。

  她沉默著並沒有起步。

  他靠在門扉上等待。

  青樓裡的婢女送來了二壺酒,見到房裡有些凝重的氣氛後,退出去前很識趣的替他們關上了房門。

  『酒來了。』柳月奴目光流轉間,下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驚愕的決定。她一把拿起酒壺,替他和自己都斟滿了酒懷。

  他孤疑而冷漠的看著她。

  『喝完我再走。』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反正你請客,這女兒紅味道很好,我為何不喝呢?』

  他臉上的冷漠減退了幾分。『看起來你也是個懂酒之人,好,我們喝!』

  看著他豪情壯志的一飲而盡,她也跟著一飲而盡。

  柳月奴覺得,即使現在他在微笑,但他的內心依舊封閉著很深的傷痛與陰霍。

  她沒有辦法把他一個人留在此地,總覺得那樣的話,他一定會感到很落寞很寂塞。

  這個叫蘇淨堯的男人,平日裡看起來橫行霸道,可原來只是個寂寞的人。

  她雖然不太瞭解他所生活的那個環境,但聽他說來,他的家庭情況似手非常複雜,他父親好像還有許多的姨娘─--有錢人家果然與眾不同,煩惱也和他們這樣的平常人家完全不同。

  即使無法瞭解他的痛苦根源在哪裡,然而她卻可以感受到,他隱藏得很深,無比壓抑的苦悶。

  這大概就是她雖然明知自己不應該繼續留下來,最後卻決定留下的原因。

第五章

  蘇淨堯帶著好奇的目光凝視著眼前酣睡的柳月奴,嘴角的線條也漸漸柔和了。

  她真的是不勝酒力,沒喝幾杯就突然言語含糊,當他再看向她時,她居然就那樣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真的很奇怪,特立獨行,言談舉止都讓人難以捉摸。

  他小心的將她抱了起來,放到內室裡的寢床上,替她蓋上繡被,放下羅帳。

  打了個哈欠,他走到外室,繼續喝酒吃菜。

  蘇淨堯開始有些期待明日她醒來時,會有怎樣的反應?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沉寂的庭院與四周廂房,驚動了許多正要睡下的鶯鶯燕燕們。

  蘇淨堯掏了下雙耳,目露欣說之色。

  她的表現果然如他所料,還真是非常的驚人。

  『柳月奴,你醒了?』他慢慢走近寢室,恰好看到她驚慌失措地環視四周。

  『蘇淨堯!』一見到他,她立刻杏眼怒瞪。『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看著她如臨大敵般的驚慌模樣,他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笑?你還敢笑?』她拿起身後的睡枕就朝他仍了過去。

  蘇淨堯自然是輕易就避開了,他依然嘻笑不已。『我能對你做什麼呢?你這話說得可不好笑。』

  柳月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恐慌的心情這才稍稍放下。

  『我可是什麼也沒做,除了把你抱上床之外,連繡花鞋都沒替你脫去。』他走近床邊,眨動著狡黯的眼。

  『抱……』柳月奴柳眉緊蹙,眼神憤慨又忍不住羞紅了臉。『你怎麼敢?』完了完了,她的身家清白就這樣毀在他手裡了不成?

  『不然任由你趴在桌邊酣睡不成?我可是叫了你好幾聲,你都熟睡不醒。』蘇淨堯兩手一攤,滿臉無辜。『我好心把這屋子裡唯一的床讓給你,我自己則靠在椅子上過了一夜。』

  『誰讓你好心?』她又氣又急又不甘心,氣惱的低下頭去。『你應該把我喚醒的,就算潑我冷水也要把我喚醒!』

  『潑你冷水?』他再度忍俊不止。『好,如果有下次,我一定這麼辦。』

  柳月奴起身下床,揉了下有些漲痛的太陽穴,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走吧,這裡沒有早膳,我們去外面吃。』比較起她的面容焦躁,他卻是神清氣爽得很。『對了,這個拿好。』

  柳月奴長歎一口氣,從他手裡搶過包裹。『誰要和你一起去吃早點?』都怪她昨日一時心軟,又忘記自己不勝酒力,才會造成如今這難以挽回的局面。

  『你不餓嗎?』他將俊臉湊到她的面前,看到她眼裡的隱隱淚光還有慌張,而愣了一下。『怎麼了?我真的沒有對你做什麼,難道你不相信?』

  『我知道。』她神情沮喪的瞥了他一眼。『但是這又怎麼樣?現在都已經天亮了,我爹我娘一定知道我一夜未歸,也不知道他們會擔心成什麼樣子。』

  『現在只不過卯時三刻,他們應該不會這麼早起。』蘇淨堯笑得肆無忌憚。『你偷偷溜回家把包裹先放好,然後再從屋子裡走出去不就好了。』

  『真是個大少爺,卯對三刻還沒起床。』柳月奴沒有心情責備他,拿起布包,低頭向著房門走去。

  她要怎麼向爹娘解釋?她一夜未歸,在青樓裡度過一晚?還是同這個蘇淨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啊……上天啊,她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即使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淨了。

  『如果他們已經起來了,你就說你出門給他們買早膳去了。』蘇淨堯趕到她身邊,因為她無精打采的樣子而覺得有些無趣。

  『我家是開糕餅鋪的,每日卯時就一定會到鋪子裡製作糕餅,況且在卯時前你讓我去哪裡買早點?有鋪子會開門嗎?』她橫了他一記白眼,用力推開廂房的門。

  『這樣啊……』蘇淨堯有些憂然。『你是怕受到你爹娘的責備而煩惱瑪?』

  她再度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的走出門去。

  『這好像是有一些麻煩。』他領著她走下樓梯。

  『我和你見面的事必須保密,而且絕對要保密!』她在樓道中間轉過身來,眼眸裡佈滿了懊惱的光芒。『如果讓他們知道我一晚上都在這種地方,我還能有活路嗎?』

  『蘇少爺,您要回去了?』青樓裡的僕役看到了蘇淨堯,慇勤的迎了上來。

  『去忙你的吧,我們自己會走。』蘇淨堯扔給他幾文錢後,對方又樂呵呵的離開了。

  柳月奴用力咬緊嘴唇,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昨夜,她真不知是犯了什麼糊塗,跟他來到這樣的煙花之地,還讓自己陷進如此困境裡。

  『柳月奴,你不要太過擔心了,我有辦法。』望著她越來越無助的面容,蘇淨堯倒顯得異常的鎮定自若。

  『不用你想辦法。』她走出大門,心情陰鬱到了極點。『我看你根本只會越幫越忙。我要趕緊回家去,也不知道我爹娘現在是如何著急的到處找我呢。』

  『你先等一下。』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回去以後,要怎麼對他們說?你想把事實告訴他們?你和我在這裡待了一晚上?』

  『你是傻瓜嗎?怎麼能這麼說!』她氣惱的甩開他的手。

  『那你打算怎麼說?』他挑高劍眉,雙手抱胸。

  『我打算……』柳月奴的面色更顯蒼白。『總之我不會說和你在一起,也不會把你告訴我的話對任何人說。其他的,你就不要管我了。』

  『我怎麼能不管你?』見她為難的模樣,蘇淨堯擰緊了眉心。『說起來都是我惹出來的事,當然是我來管。』

  『原來你也知道。』她再度深深歎息。『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都怪我自個兒不好……』心情沉重的她也不想再和他鬥嘴。

  『就說……我和你出城去了,一時忘了時間,等到要回城時,城門已關。』蘇淨堯目光嚴肅的凝視著她。『所以我就請你在我家的別院裡住下了,你雖然覺得不妥,但也只能那樣,明白了嗎?』

  『你大晚上的找我陪你出城做什麼?』她忍不住的責備起他。『也不想想,我一個女孩子家,半夜裡和一個男人出城去,那不是讓我爹娘更著急,更誤會!』再度投給他惱怒而頹喪的一眼後,她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我陪你回去,我向你爹娘解釋。』蘇淨堯腦海裡靈光閃過。『晚上出城去的原因是我要你教我做糕餅,而且必須對別人保密,所以要偷偷進行。』

  『這就更荒謬了……你一個大少爺,匯天櫃坊的少東家,要學什麼做糕餅?』她停下腳步,簡直想要放聲大喊了。『你不要再給我添亂了,讓我好好想想,到底應該和我爹娘怎麼說。』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你相信我吧,我不會讓他們懷疑的,也不會讓他們為難你。』蘇淨堯的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自信飛揚的笑痕。

  『什麼就這麼決定了……又擅自替別人做了決定。』柳月奴決定不再理睬他,她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千不該萬不該去同情這個蘇淨堯。

  他是誰啊?整日游手好閒的大公子哥,她應該同情的是她自個兒,而根本不是他才對。

  一定是昨天晚上喝了一些酒,讓她變得糊里糊塗。

  現在她也不要再搭理他了,只要遇到他就沒有好事。

  這是鐵打的真理,她以後可千萬不能忘記了!

  『有我蘇淨堯在,保管你不會有事。』他傲慢的話語再度傳到她耳裡。

  她才不相信他的話呢,一點也不信……

  『柳老伯,讓你擔心了,真是過意不去。』蘇淨堯臉上的笑容難得顯得那麼平和,表情也難得如此親切。

  『哪裡哪裡,蘇少爺,您容氣了。』柳虎生斜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低頭沉默的柳月奴。『都是我家月奴不懂事,她這孩子就是會胡鬧。』

  『柳老伯,也請你相信我的人格,我與令嬡之間絕對清清白白,請你不要有所誤會。』蘇淨堯此刻的表情非常認真坦率。

  『那是當然,怎麼能懷疑蘇少爺。』柳虎生搓著雙手。『只是一夜未歸,實在是讓我們非常擔心。』

  『都是我考慮不周,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類似的事。』蘇淨堯說話的語氣也帶著難得的誠懇。『所以請你不要再責備柳姑娘了,她也是心急如焚,卻沒法回城。今日一大早,就等在城門前等開門呢。』

  柳虎生再度看向一直低頭不語的女兒。『回來就好了……』

  『爹,那您不生我的氣了嗎?『柳月奴悄悄抬起眼,露出可憐兮兮的笑容。『以後絕對不會再這樣了,而且都是蘇……少爺,他可是我們的債主,況且又不是什麼無禮的要求,女兒才會答應的。我想讓他明白我們柳氏的糕餅都是用心血製作出來的,他也會理解我們要堅持經營下去的理由!』

  蘇淨堯涼涼的望著她,想到之前她還堅決反對他的說法,現在卻又口若懸河的替自己辯解,看著她俏臉上變化多端的表情,他挪榆的笑容裡不自覺的多了幾分溫暖。

  『忘了和爹娘交代是我不對,我當時是怕你們反對,所以才……』柳月奴見父親並未太過生氣責罵她,得寸進尺的挨到父親身邊,挽住父親的手臂。『就原諒我這次,好不好?』

  『哼,你這女娃從小到大就這麼大膽,真不知道你像誰……你娘是那麼溫婉好脾氣的人。』柳虎生嚴唆的臉上也流露出了幾分寵愛。

  『爹,娘她知道我一夜未歸嗎?』柳月奴回到家以後並未看到爹爹和兄長,所以又急匆匆的趕到鋪子裡。

  『我怎麼敢告訴她,讓她擔心?今日早上她問起你時,我說你已經來鋪裡幫忙了。之後,我讓你哥哥和嫂嫂出門尋你去了,我則在這鋪子裡等─--你兄嫂也十分擔憂,現在也還在外面四處找你呢。』

  『還好娘不知道。』柳月奴就怕驚動母親,提起的心又放下了一大半。『我這就去把哥哥和嫂嫂叫回來,給他們賠不是。』

  『以後絕對不能再夜不歸宿!知道了嗎?』柳虎生威嚴的說道。

  『是是,爹,我絕不再犯。』柳月奴露出了笑容,眼眸裡秋波一轉,落在蘇淨堯的身上,她甜甜一笑,對他表示感激。

  蘇淨堯挑高雙眉,回給她一個笑容。『那麼,柳老伯,柳姑娘,在下就先告辭了。』

  『蘇少爺,帶點糕餅回去吧。蘇府最近這麼照顧我們生意,您代我向府上眾人問好。』柳虎生趕緊拿了幾個油紙包。『這是新鮮剛出爐的雲片糕,還有這杏仁酥餅,又甜又酥……』

  『爹,蘇少爺不喜歡吃甜食,您就別給他了。』柳月奴攔了下來。『今日下午我多送一些去蘇府好了。』

  『這樣啊……』柳虎生的眼裡掠過些許疑惑。『那蘇少爺為何還要和你學怎麼製作糕餅?』

  『下個月是我母親的壽辰,我想親手為她做壽桃,這才請教柳姑娘的。』蘇淨堯在柳月奴臉色微變的剎那,就替她圓了謊。

  柳月奴暗地裡呼出口長氣,不得不敬佩他的鎮定和機智,還有撒謊時那完全讓人信服的表情。

  柳虎生不疑有他,兀自點頭。『那麼月奴,干萬別忘了多送一些去蘇府。』

  『是,爹。』

  『蘇少爺,那我送您。』柳虎生恭敬的將蘇淨堯送到門前,目送他離開。

  柳月奴悄悄的將手裡的包裹塞進櫃檯裡,提起的心這才完全放下。

  雖然之前焦慮不已,還好現在是有驚無險。

  真沒想到那蘇淨堯真的幫她說服了她爹,替她解決了危機─--他這個人,也許並沒有她過去想像的那麼人品低劣。

  低下頭時,柳月奴嘴角掛著的笑容是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溫柔嬌俏。

  柳月奴提著那三十貫錢走進了匯天櫃坊的杭州分號。

  她的心裡打著鼓,七上八下的訪佛吊著十幾隻水桶似的無法平靜。

  可是,她在來之前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一一一為了保住柳氏糕餅鋪,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很快的,她就在夥計詫異的目光下還清了欠款,領回了當時的借據。

  她看著那張借據,眼眶裡的淚水不自覺的掉落了下來。

  為了這三十貫錢,爹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還要走街串巷的去賣糕餅,哥哥和嫂嫂也日夜忙碌,還有她自個兒……經歷了多少的失眠之夜,做了多少惡夢,害怕有一天會突然被人從鋪子裡趕出去。

  現在,一切都總算過去了。

  二樓的走廊上,蘇淨堯正吊兒郎當的跟在大掌櫃身後,看著大掌櫃送一位貴客下樓。他的目光掃過樓下大堂,看見了正擦著眼淚的柳月奴。

  『呂大人,您走好。』大掌櫃慇勤的送下樓去,蘇淨堯也邁著步伐跟著下樓。

  不過,他並沒有跟著大掌櫃將那位呂大人送到門口,反而走向柳月奴的方向。

  『柳姑娘,真讓我驚訝,你是來還錢的嗎?』他俐落的掃過她手裡的借據,明朗的眼裡掛著一些挪榆的光芒。

  『蘇……蘇少爺。』柳月奴趕緊將借據收進懷裡,擦去淚水。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來還錢的嗎?』他微微提高聲音。

  她帶著些疑惑的看著他。『是的。』不明白他何以會有此一問。

  『恭喜你。』蘇淨堯很客氣的微微點頭。『日後我們櫃坊就不會再去你們店舖裡叨擾了。』蘇淨堯很客氣的微微點頭。

  看到他眼裡那抹一瞬即逝的戲謔與得意,她忽然間懂了。

  這個男人是在炫耀,他要讓全櫃坊都知道柳氏糕餅鋪已經償還了欠債,他的父親再也不能要求他們用鋪子作為抵押來還錢了。

  『是的,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們櫃坊的人來逼債了。』柳月奴玲瓏的眼眸倏地一轉,她微微靠近他,也提高了音量。『蘇少爺,好好教教你手下的夥計還有帳房,他們的態度實在是有夠惡劣。』

  『是嗎?此話怎講?』蘇淨堯的眼裡閃過一抹晶亮,對於她的表現非常滿意。

  『你真的要我說嗎?』她調皮的眨了下眼睛。

  『不然……』蘇淨堯假裝會意的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櫃坊裡無數雙眼睛正有些緊張的望著他們。『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在下願聞其詳。』

  『看在蘇少爺很有誠意的分上,我就告訴你。』柳月奴笑容如花,右嘴角邊還有抹梨渦微微的跳動著。

  『好,柳姑娘請。』蘇淨堯向著門口做了個手勢。『我們邊走邊說。』

  柳月奴點了點頭,帶著愉快的心情步出了櫃坊。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櫃坊的夥計……』蘇淨堯爽朗的聲音在櫃坊裡迴盪。

  二人走出櫃坊後,就不再交談,沉默的轉過一條街。

  柳月奴突然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蘇淨堯,你裝模作樣的本事真高,櫃坊裡的人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柳月奴,你也不差嘛。』蘇淨堯雙手擺在身後,得意的揚起頭。

  『可不是,這下痛快了。以前他們來催債時我爹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氣,一個個都盛氣凌人的,這下可總算報了仇了。』她雙手互擊,神采飛揚。

  蘇淨堯側過頭去望著她,發現她的臉部表情的確很生動可人,不管是生氣還是高興,都非常的有她自己的特色,讓人印象深刻。

  『你怎麼不說話?你剛才突然走過來問我問題時,真是把我嚇了一跳。』柳月奴心裡最大的煩惱一掃而空,這讓她心情異常的愉快。

  『可是你表現得很好,反應很快。』蘇淨堯笑咪咪的說道。

  『如果我反應不過來呢?』她微微擋住他的去路。『你也太大膽了,不怕我露餡嗎?』

  『以我對你的瞭解……』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巴,目光透著些戲謔。『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她噘了下嘴唇。『你對我有什麼瞭解?說來聽聽。『

  蘇淨堯的目光瞥過街邊一處茶館。『我們進去坐坐。』

  『好啊,我請客,你要喝什麼茶?』

  『這麼大方?』

  『謝謝你前幾天幫我跟我爹解釋,也謝謝你幫了我們鋪子。』她笑眼彎彎。『當然要請你喝茶啦。』

  沒想到她脾氣好的時候還是個甜姐兒。

  蘇淨堯欣然答允。『那麼就點最貴的茶,你看如何?』

  柳月奴斜瞥著他。『蘇大少爺,我們小門小戶的,沒有那麼多閒錢請人喝茶。你應該知道到時候如果我付不出錢來,尷尬的可還是你這個大少爺呢。如果讓別人知道你要我這樣的姑娘家請客,還要大大的敲詐一筆,那多不好啊?』

  『伶牙俐齒─--你們家糕餅鋪的生意怎麼會不好呢?以你的口才,死的都能被說成活的。』他促狹的眨動了下眼皮。『走吧,點什麼茶,由你決定。』

  她的神情有剎那的落寞,一說到糕餅鋪的現狀,她還是心有所感,說不出的悲傷。

  『二位,快請進。是要坐樓下呢,還是樓上雅座?』小二哥已經熱情的迎了上來。

  『樓上雅座,靠窗安靜點的好位置。』蘇淨堯丟給小二幾文錢。

  『你可真是大方,在我們糕餅鋪,一文錢都可以買一片米楓糕了。』柳月奴咬了下嘴唇。『我還是不喝茶了,我要回去幫我爹看鋪子。』

  『唉……』蘇淨堯很隨意的就握住了她的手腕。『請人喝茶還可以這麼沒有誠意?柳月奴,你確定你要走?』

  她有些臉紅的垂下頭。『我不是沒有誠意,我只是想到糕餅鋪生意不好,心裡就很著急。』

  他很堅定的拉著她上樓。『生意好壞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我聽人說起過,你們以前生意不錯,最近是怎麼了?』

  沉默的走到桌邊坐下,柳月奴的表情變得落寞。

  『我們要白雲茶,三沸水沖泡,只要頭三杯便好,要用白瓷茶碗,每杯茶中悖要均勻。明白了嗎?』蘇淨堯思付著掃過她愁雲滿佈的臉,然後吩咐小二。『還要一些新鮮的果脯,來個二三份便好。』

  『是,大爺。』小二立刻就退了下去。

  『白雲茶,色白如玉、有碗豆香氣。你喜歡嗎?』他微笑地看著她。

  柳月奴微微提振起精神,還是無精打采的說。『這裡賣的是餅茶,我們家都只喝新茶。』

  『難怪上次我去鋪子裡喝到的茶有些與眾不同,清香滿口,原來是沒有晾曬過的新茶。』蘇淨堯饒有趣味的點頭。『哪裡有賣?我也想買些回去。』

  『那些是我們自己種了自己摘的,如果你要的話,下次我送你一些。』

  『自己種自己摘?』他微微搖頭。『柳月奴,我每次見你,你都讓我有新的發現。那天在西湖,你滿船的蓮藕也是自己採摘的吧?有什麼是你不會做的?』

  她抬起眼,神情溫和中帶著些譏刺。『你是富家公子,自然不會明白。這世上多數的人都是要靠自己的雙手過活的。我會這些事根本就沒什麼奇怪的。』

  他撇了下嘴角,不置可否的望著她。

  『其實你真的很幸運,你知道嗎?』柳月奴的目光漸漸的嚴肅。『你生來就不必勞動,更沒有親手賺過一文錢。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用擔心明天家裡會不會有米下鍋,也不用擔心生計會不好,賦稅會不會過高……』

  『說下去。』他抿了下嘴唇。

  柳月奴卻露出淡淡疲憊的笑容。『算了,我幹嘛和你說這些呢?我爹也常說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其實我怎麼會不知道?但我畢竟從不曾真的為生計操心過,有爹和哥哥頂著撐著,比起這世上多數人,我已經過得很幸福了。』

  『要維持生計……真的有這麼艱難嗎?』他深深凝視著她,一抹困惑落入他俊朗的眸子裡。

  她也深深回視著他。『蘇淨堯,你有過因為沒有錢,而無法替親人治病的時候嗎?你有過因為沒有錢,自己最重視的東西就要被別人搶走的恐慌與無助嗎?』

  他眸子裡的困惑又深重了幾分。『沒有。』

  『我有。』垂下眼睫,她深深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不同。『我娘一直都臥病在床,去年則更加嚴重了。需要一些珍貴的藥材,還要請大夫每日來針灸。那要很多的錢,多到我們家根本拿不出來……』

  感覺到她話裡那沉重的意味,蘇淨堯的目光專注,神情也微微緊繃。

  『以前鋪子生意還好的時候,也是僅僅能維持我們全家的生活還有娘的藥錢。可是娘的病一加重,就算我爹我哥每日起早貪黑不停的做糕餅賣糕餅,卻還是湊不夠。最後不得已才向你們櫃坊借了三十貫。』

  『原來是這樣……』他沒想到他們借錢是為了給她娘治病。

  柳月奴依然沉著聲音說道『就在我娘的病有了好轉,好不容易可以鬆口氣的對候,隔壁卻開了個孫記糕餅鋪。他們賣的糕餅價格比我們便宜,種類也比我們的多,分散了許多客源。這一年多,我們苦苦經營,連維持生計都有困難了,更別說要還清那三十貫……』

  她停頓了下來,心裡掠過許多苦悶與失落,讓她的情緒微微有些起伏。

  想到自從娘親的病情加重,自個兒的擔憂和害怕,她就忍不住感到發抖。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雖然表面上我看起來很樂觀,很堅強。可是,當你們櫃坊來催債時,我的心裡非常恐俱與難過。因為那三十貫錢、讓你曾經很嗤之以鼻的三十貫錢,卻可能讓我們家失去唯一的生計來源。如果鋪子沒有了,我娘的病怎麼辦?我們一家人要怎麼生活?我該怎麼辦?』一股慌張竄過她的胸口,那些隱藏著的情感一旦爆發了出來,力量是驚人的。

  蘇淨堯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只是看到她那樣哀戚與悲傷的面容,他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況且糕餅鋪是我最愛的地方,我從小在那裡長大。我跟著爹爹調麵粉、擀面皮、做模具;蒸糕餅……我是那麼喜歡糕餅的香味,喜歡看到大家對糕餅讚不絕口的樣子,喜歡看到他們買到糕餅時的滿意笑容……如果沒有了糕餅鋪,我覺得我就一無所有了……』柳月奴用力擦去滑下臉頰的淚水,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是怎麼了?怎麼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心裡話全說了出來,而且還這麼不爭氣的落淚了呢?

  這一次,是真的給他看笑話了吧。

  『茶來了。』在她低頭哭泣時,蘇淨堯溫柔淡定的聲音傳來。

  她慌張的抬起頭,看到的是他親切和煦如陽光的笑容。

第六章

  蘇淨堯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貧苦。

  他一直要什麼有什麼,即使不事生產,卻依然有著用不完的錢財。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原來賺錢養家是這麼的辛苦與艱難。

  直到今日,那個一貫強悍好像男兒的柳月奴,哭著告訴他這些事。

  他想到自己一日的花銷總是大得驚人,三十貫錢,有時候他一日就花去二三倍不止。

  而柳氏一家,卻為了三十貫錢如此奔走忙碌,提心吊膽。

  看著眼前白瓷茶碗裡精緻的白雲茶,還有那漂浮在杯口如積雪般潔白的沫悖,他卻突然沒有了品茶的興致。

  他的母親是講究茶道之人,他從小就深受濡染,家裡光是飲茶的開俏,只怕對於柳月奴一家來說就是天文數字了。

  『看我,突然間怎麼和你說起這些來了……』柳月奴擦去了淚水,神情尷尬的低下頭。

  『喝茶。』蘇淨堯收拾起自己複雜的情緒,丟給她一個開朗的笑容。

  『蘇淨堯,我身上帶的錢可能不夠。』注意到了他點的茶與茶果,她抿緊了下嘴唇。

  『今日我請客,改日你再請客。』他豪爽的說道。『現在,說說你們鋪子的情況給我聽,孫記糕餅鋪一開,你們的生意就每況愈下了,有沒有想過如何改善?』

  『如何改善?』柳月奴雙手握著白瓷茶碗,面色又黯淡了不少。『我有買過他們的糕餅,味道的確不錯。』

  『喂,提起精神來。』蘇淨堯用手指敲著桌面。『競爭對手固然強大又如何?你對自己沒信心,認為你們糕餅鋪的糕點會輸給他們?』

  『當然不會!』柳月奴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不服輸的倔強。『你可不要胡說,我家的糕餅在這杭州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那不就結了。』蘇淨堯傲慢的挑了下眉宇。『把被搶走的客源再搶回來,你看如何?』

  『我當然想啊!』柳月奴握了下粉拳,又陡然鬆開。『可是……怎麼搶?我們小本經營,不像他們是全國聯號。你以為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嗎?』

  『事在人為。』他再度敲打了下桌面。『這麼容易放棄,你還是那個在西湖裡和我較勁的柳月奴嗎?』

  她的目光依舊無精打采。『我沒有放棄,只是……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讓鋪子的生意好轉。』

  『照你的說法,孫記的糕餅種類比你們多、價格低,除了這些,還有什麼?』蘇淨堯的眼裡精光一閃,他決定要幫眼前的柳月奴一把,他可不想看到她唉聲歎氣的模樣。

  『還有……他們夥計多,人手夠。』柳月奴咬了下嘴唇,神情認真的抬起頭。『中秋節就要到了,去他們鋪子預訂月餅的客人很多,他們都能按時交貨。我們鋪子卻不行,一天只能完成一個客人的預訂。』

  『他們是大商行,你們是小店舖,人手方面和價格方面自然是不能比的。』

  『就是這樣的。』柳月奴再度沮喪的垂下頭。

  『既然這樣,就應該取長避短。來說說你們鋪子有什麼特色?』蘇淨堯審視著她落寞的小臉。

  『我們鋪子的糕餅都是用心製作,用料實在,而且每個都是當天現做的,隔日的糕餅我們從來都不出售,所以都很新鮮。我們會根據客人的不同要求替他們製作糕餅,也會根據四季的情況而販賣不同的特色糕餅……』一說起自家鋪子,柳月奴的目光重新綻放光芒。

  蘇淨堯連連點頭。『每日送到我家的糕餅確實都不同,我娘一直讚不絕口。』

  『那是應該的。』她倩然一笑。

  『那你們每日賣剩的糕餅如何處理?』他目光微斂了一下,神色更加嚴肅認真了幾分。

  『以前很少賣剩,近些日子……家裡每日早晚都快只吃糕餅了。』她的腦袋又聳拉了一些。『還有多的就送給窮苦的四鄰。』

  『既然都是送人或者自己食用了,不如就便宜些賣給茶館酒肆,如何?客源由我來張羅,關於價格,如果你相信我的話,也交給我去談。』一抹俐落掛在他英挺的五官上,增添了他話語的可信度。

  『蘇淨堯……你為何要這麼幫我?』柳月奴莫名的感受到了自己紊亂的心跳,她有些驚訝、有些不敢置信。

  『因為你幫了我,我當然要回報你。』拿起茶杯,他終於又有了品茶的興致。

  『我幫了你什麼?明明都是你在幫我。』她倏地臉色一紅,自個兒也不太明白何以會覺得羞澀。

  『柳月奴,你忘記我與你說過的話了?』蘇淨堯昂起下巴,目露得意之色。『我父親看上了你們的鋪面,想要收為己用,而我卻要阻止他。今日你還清了欠款,拿回了字據,這不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她張了下嘴,神情猶豫的想要說些什麼,又陡然的合上了。

  蘇淨堯的目光依然充滿霸氣與侵略性。『我還要幫助你們鋪子重新站起來,生意盈門,不讓他有任何可乘之機。』當然,也是為了讓你的臉上可以少些憂慮,多些歡笑─--後一個理由,他隱藏了起來,並未說明。

  『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鋪子是我家的,要怎麼努力扭轉局面也是我們自己需要費心的事。如果依靠了你,日後又遇到什麼問題怎麼辦?』沉靜的光芒從她坦白的臉上掠過。

  她的婉拒讓他震愕了瞬間。『我蘇淨堯可是第一次想要幫助別人,你確定要拒絕?』

  『你剛才的話已經幫了我大忙了。對於鋪子的經營,我們顯然考慮得不周到,也許有許多忽略的地方應該好好的發揮我們店舖的優勢,不再只是埋怨孫記,卻不思改變。』她深吸口氣,露出釋然的笑容。

  沉默了剎那後,蘇淨堯嘴角勾起的笑痕裡掠過讚許與輕鬆。『那麼,不管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請教本少爺,我免費當你的軍師。』

  『謝謝你。』她拿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謝謝你對我們鋪子的關照─--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你都是我們鋪子的恩人。』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讓鋪子重新賓客盈門,生意興旺,然後還清欠他的那三十貫錢。

  『突然間這麼客氣,我還真有些不習慣。』蘇淨堯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這好茶明明應該細細品味的,但是看到她臉上那純真爛漫的笑容後,他又覺得即使這般牛飲也無不可。

  只要喝茶的人開心,怎麼喝其實根本無所謂。

  這個柳月奴,真的挺有意思。

  那個蘇淨堯,和她原來以為的完全不一樣。

  柳月奴一邊揉捏著麵團,一邊想著心事。

  『月奴,爹先回去了,你好好的關好鋪門,不要弄到太晚,你娘會擔心的。』柳虎生擦乾雙手,看著還在和面的女兒。

  『爹,你放心,我再做半個時辰就回家。』柳月奴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水,溫柔

  這幾日關了鋪子以後,她都拿當日剩下的麵粉來嘗試做一些新口味的糕餅,也對舊有的種類做一些改良。

  雖然她還沒有成功,做出來的糕餅不是過硬就是過軟,不然就是味道奇怪……但她卻一點也不想放棄。

  『這幾日因為你的好主意,鋪子裡的生意已經好多了,可是想要立刻還清櫃坊的錢還是不可能的……月奴,早晚我們都要把鋪子讓出去的。』

  看著父親垂頭喪氣的樣子,柳月奴笑咪咪的說道『爹,欠櫃坊的錢您不必擔心,蘇少爺向我保證過不會收走我們的鋪子,欠的債我們也可以慢慢還。』她還不敢告訴父親已經把錢還清了,這解釋起來太過麻煩,而且她也答應過蘇淨堯要保守秘密。

  『月奴,爹問你,你和蘇少爺之間真的沒什麼?』柳虎生瞧著女兒神采飛揚的樣子,頗為憂慮。『他怎麼忽然改變主意,不要我們這個月內把欠款還清呢?』

  『爹,您不要問那麼多,我怎麼會知道他心裡怎麼想呢?』柳月奴的臉上閃過倉促的神情。『我已經同您說過許多次了,我和他之間真的什麼事也沒有!爹要我發誓嗎?』

  柳虎生欲言又止。

  『好了,爹。您還不相信自己的女兒嗎?』柳月奴嘟起嘴角。『我可是您老柳的女兒,從小就受到您的教誨,要誠信做人,腳踏實地。我不會做出讓家門蒙羞,讓爹娘擔憂的事,請您放心吧。』

  柳虎生帶著滿腹心事離開了,在他心裡依然有著隱隱的不安。

  女兒真的什麼也沒有隱瞞他,欺騙他嗎?

  蘇淨堯百無聊賴的翻閱著面前的帳冊,猛打了幾個哈欠。

  『少爺,要不要再給您添一杯虎丘茶?』淮安立刻慇勤的湊了上去。

  『我都喝幾杯茶了?還喝?不如拿些酒來……』蘇淨堯大才搖頭。『什麼時辰了?』

  『戌時二刻。』淮安見他心情不好,就縮回頭去。

  『今日也坐得差不多了,淮安,我們出去走走。』他答應了娘每日都要在櫃坊裡查閱帳冊,所以不到亥時不會回府。

  『少爺,您好久沒上煙花樓了,不如去那裡喝花酒?』

  『不想去。』這段日子,他也沒有了喝花酒的心情。『那些庸脂俗粉實在讓我無法忍受,有什麼好去的?』

  淮安納悶著少爺怎麼轉了性子?最近不止天天跟著老爺巡視各處產業,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到處吃喝玩樂,而且很少同老爺吵架了。難道都是因為夫人的關係?

  可是即使去喝花酒什麼的,夫人應該也不會知道啊。

  『那……少爺要去哪?淮安讓他們備轎。』

  『隨便走走……這幾日柳氏糕餅鋪都有按時送糕點嗎?』好幾日沒見到柳月奴了,他突然有些想念她那些靈動的表情。

  『有的……』淮安猶豫了一下。『少爺,中秋節快到了,夫人還想向他們訂些月餅,不過又怕他們小門小戶做出來的月餅不夠精緻特別。您也知道,每年中秋,老爺總是喜歡闔府聚在一塊賞月吃月餅……』

  蘇淨堯的目光陰沉了剎那,對於中秋宴席,他向來都是能進則進,能躲則躲。

  『所以夫人想去孫記預訂一些上好的月餅。』淮安繼續侃侃而談。『少爺,您覺得呢?我看柳姑娘家的糕餅不比孫記的差,和我們長安賣的那些老字號大小糕餅比也絲毫不差。況且柳姑娘說她最近還在研製幾種新的糕點,每日關了鋪子後都還在糕餅鋪裡工作到很晚……這麼用心做出來的糕餅,難怪味道好呢。』

  『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蘇淨堯陰沉的臉色上籠罩了一絲寒霜。他都不知道的事,而淮安居然這麼瞭若指掌,讓他的心情頓時不悅。

  『這幾日少爺不是讓我白天在府裡伺候夫人嗎?每日都是我從柳姑娘那兒拿了糕餅去廚房的。今日還和柳姑娘結了糕餅錢,她和我閒聊時說起的。』淮安沒有發現蘇淨堯冰冷的臉色。『少爺,柳姑娘可真是健談又大方,同我在長安和各地見到的姑娘家都有些不同。豪爽俐落得很,人也長得挺美……』

  『淮安。刀蘇淨堯凌厲的目光射向他。『明日起你不用在府裡伺候夫人了,來櫃坊幫忙。』

  『是。』淮安終於閉上嘴,也終於發現蘇淨堯那幾手可以凍死人的臉色。

  『現在你先留在櫃坊裡等我,我出去走走,大概一個時辰後回來。』他冷冷的目光掃過淮安,說完就逕自轉身。

  淮安小心的點頭,不明白他到底說錯了什麼,惹來少爺如此嚇人的注視。

  他這個少爺,還真是難以捉摸,陰晴不定。

  柳姑娘說得一點也沒錯!

  蘇淨堯大步向著東大街走去,八月的杭州依舊悶熱難當,即便是到了晚上,仍毫無涼意。

  他走過西湖上的斷橋,目光瞥了眼清澈的湖水,腦海裡浮現出了一些記憶的片段,強硬的面頗也柔和了少許。

  這麼悶熱的晚上,柳月奴還留在鋪子裡忙著蒸炸糕餅。

  她用汗巾不斷的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添柴生火,讓火勢保持旺盛。

  已經是第八個夜晚了,如果再失敗,她真的無顏去見爹娘了。

  因此,當鋪門外的敲門聲響起時,她沒有聽到。

  蘇淨堯在門外敲了半天,都無人應門。難道她已經回去了?

  在他死心轉身時,一聲微弱的悶哼從鋪裡傳來。

  『柳月奴,你在裡面嗎?』蘇淨堯大力的敲打著鋪門,他可以肯定那是她的聲音。『快開門,聽到了沒有?』不知為何,他感到非常的急切和憂慮。

  『你再不開門,我可要硬闖了。』蘇淨堯後退一步,打算一腳將鋪門踢開。

  『來了來了……這麼晚了,你怎麼來這兒了?』鋪門終於被人打開,柳月奴噘答小嘴,神情疑惑。

  『怎麼這麼久才來開門?本少爺都敲了好半天了。』蘇淨堯從她身邊大搖大擺的走進糕餅鋪,滿臉不悅。

  『我在後面廚房裡幹活,怎麼能聽到你叫門的聲音呢?』她小心的關上鋪門,立刻反唇相譏。『誰知道你大少爺這麼空閒,會夜裡來我們這小鋪子呢?』

  『我來看看你有沒有真的在幹活,有沒有真的在想辦法提高鋪子的營收。』蘇淨堯的臉色略顯尷尬後,又立刻理直氣壯。

  『我可不是出爾反爾的人,說過的話自然會做到的。』斜瞥他一眼後,她向著廚房裡走去。

  『那你說說看,都想了些什麼辦法?』蘇淨堯還是第一次走進糕餅鋪的廚房,因此他饒有興味的四處張望著。

  柳月奴再度穿上圍裙,一邊吹著剛才被鍋蓋燙傷了的手指。『經過你的啟發,每日賣不出去的糕餅我都在關鋪前一個時辰買一送一,努力賣完,似乎挺吸引客人的。』

  『買一送一?』他坐到擀面的大桌前,目光新奇的看著桌子上那些用具麵粉,還有各色面皮、調味料等等東西。

  『就是如果花一文錢買了糕餅,我就再送一個一文錢的糕餅。買越多就送得越多,不過送的糕餅種類由我決定。這樣既能把當日剩下來的糕餅都賣出去,還能讓客人嘗試其他味道的糕餅。因為是送的,他們都會樂意品嚐。』柳月奴的目光裡帶著些小小的驕傲。

  『你的手怎麼了?』他卻只注意到她手指的紅腫。『怎麼如此不小心?』

  『沒事,我在蒸一種蓮心蒸糕,打開蓋子查看火候時不小心燙到的。』她隨意的甩了甩手。『對了,你要不要嘗一嘗?我切一塊給你。』

  『還說沒事,都腫了。』蘇淨堯大步走到她面前,拉過她的手指仔細檢查著。『要不要擦些藥膏?我帶你去看大夫。』

  『這麼點小傷,真的沒關係。況且這麼晚了,哪裡有什麼大夫可看?』被他握住了手,她倏地臉紅心跳。『在我們鋪子裡燙傷是常有的事,所有糕餅都是需要蒸煮出來的,所以……』

  『你這手上怎麼都是傷口?』蘇淨堯攤開她的手掌,那上面大大小小的傷疤讓他觸目驚心,心疼莫名。『女孩子的手有多重要你知道嗎?』

  『就算有傷口也不關你的事啊。』她一把將手抽回,藏到身後。她向來都知道自己沒有一雙纖纖玉手,但卻不喜歡聽到他這樣說。

  『怎麼會弄成那樣?』蘇淨堯二話不說,再度霸道的拉過她的手。

  『你幹什麼啦……』柳月奴大力掙扎。

  『別動,你別動嘛。』他厲聲說道。『讓我看看……還痛不痛?』

  『不痛了……』她咬了下嘴唇,不明白為何自己突然間感到全身無力。

  蘇淨堯皺緊眉峰,發現她手裡有燙傷、刀傷還有一些破皮後癒合的傷口。『到底都是怎麼弄的?』

  『切麵團撰面皮蒸糕點炸酥餅……整日做事的手難免會有這些傷口,你幹嘛大驚小怪的?我可不是千金小姐,可以不動手指。』她既然比不過他的力氣,只好妥協。

  『這些粗重活,真是不適合你。』他的手指撫過她手心的幾處傷痕,語氣出奇的溫柔。

  一陣酥麻的感覺流過她全身,柳月奴感到害怕的再度抽回手。她是怎麼了?為何會這樣的心跳加速,情緒混亂?

  『不管適合不適合,我都必須要做。』她顫抖著嘴唇。『我忘記你不喜歡吃甜食了,那麼蓮子蒸蛋糕我就自己先嘗嘗味道吧。』

  柳月奴幾手是用跑的到爐灶邊,取出還冒著熱氣的蒸具,上面是一塊金黃色的圓形糕點。

  『我不是不吃甜食,只是不喜歡……』蘇淨堯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些異樣,他微微皺了下眉宇。

  『那我切一點給你。』她低著頭,拿起切刀。

  『我自己來。』看到她拿起刀,他為何也會感到一陣心疼?蘇淨堯從她手裡抽走了切刀。『女孩子不適合拿刀。』

  『我說了,這些是我生來就在做的事……好啦,隨便你。』望著他瞪過來的目光,她決定放棄解釋。

  『那你去坐好,我來切。』蘇淨堯拿起切刀,面對著那鬆軟的糕點,卻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算啦,還是我來吧。這個切功也是一門學問,可不能隨便亂切的。』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柳月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況且這是我花了好幾個晚上才做好的一塊蒸蛋糕。為了掌握雞蛋和水的比例,我可是失敗了好多次─--這次應該是成功了。』她有些洋洋得意,有些小小的雀躍。

  『把雞蛋混合進糕點?這我倒是第一次聽過。』蘇淨堯也有了興致。『難怪顏色看起來黃燦燦的。』

  她小心的將糕點切成兩分,又拿了二個盤子裝好。

  『蘇淨堯,你說真的會好吃嗎?昨天我做好後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的,可是口感不好,不松不軟,而且太甜,有些發膩……』端到桌後,她的表情十分忐忑。

  『放心吧,這次一定成功。』蘇淨堯看起來比她還要自信和得意。『這可是真正的創新,我要好好品嚐一下,說不定日後靠這塊糕點,你還能名垂青史……』

  『什麼啊,沒你說得那麼誇張。』她難得謙虛的低下頭去,因為他的讚美而心花怒放。

  『在我大唐,你說不定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呢。』蘇淨堯將糕點放進嘴裡,咬了一大口。

  柳月奴一臉緊張的望著他。『怎麼樣,好吃嗎?』

  蘇淨堯咀嚼了兩下後將糕點嚥了下去,他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

  『真的?』柳月奴喜笑顏開,無比歡欣。『果然成功了?真是太好了!』

  看著她快樂的模樣,他實在是不想告訴她。

  這塊蓮子蒸蛋糕實在是難吃得無法下嚥啊……

第七章

  『又失敗了。』柳月奴傷心的垂下頭,不斷的唉聲歎氣。

  『雖然味道上古怪了些,口感上私膩了些……不過外表很好看,對不對?』蘇淨堯驚奇的發現自己居然在安慰她。

  『蘇淨堯,你真是個好人……這麼難吃的糕點你也吃下去了,我實在是對不起你……也不知道吃了會不會鬧肚子。』柳月奴慚愧的掩面。

  『如果鬧肚子的話,你就要負責。』蘇淨堯抱著肚子,假裝難過狀。

  『不舒服嗎?』柳月奴果然緊張了起來。

  『這個……還不知道……』蘇淨堯俯下身去。『感覺怪怪的。』

  『怎麼辦?』柳月奴不疑有他,趕到他身邊,一臉焦急。『我去給你倒杯熱茶好不好?』她咬了下牙齒。『看來我還是不要做什麼創新的糕點了,你才嘗了一口就這樣,如果有人吃了一整塊下去那還得了!』

  『不用了。』他伸手拉住了她,抬起眼璨然一笑。『騙你的,我好得很呢。』

  『喔……你這個壞蛋,害我窮緊張!』柳月奴用力拍打著他的背脊,發洩心裡的慌張。

  剛才,她真的是很替他擔心呢,而他居然還在開玩笑。

  『哎喲,這次是真的痛了。柳月奴,你的手勁好大。』蘇淨堯站了起來,轉身一把握住她的雙手。

  『都是你,明知道我很在意,還騙我。『她咬緊嘴唇。

  他握緊她的手。『不過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把氣都出在我身上,不必再為了糕點而沮喪了。現在好些了吧?』

  望著他那雙散發出溫暖的迷人眼眸,看著他嘴角溫暖的笑容,柳月奴緊繃的心果然舒服了許多,創作新糕點失敗似乎也沒有那麼讓人難過了。

  『你說,我還要再繼續製作新糕點嗎?每日都要浪費許多材料,我爹和我哥似乎也不太支持我的做法,他們都不幫我……』不知不覺間,她把心裡的想法全告訴了他,並且想要聽取他的意見。

  『當然要!』蘇淨堯將她的雙手拉到胸口。『如果缺少人手,加我一個。』

  『你能做什麼?』她睜大眼,嘴角掛上了甜美的笑容。

  『當第一個試吃的人總是可以的。而且……其他我不會的,你也可以教我。』蘇淨堯因為自己這個提議而驕傲了起來。

  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天天看到這個表情豐富的丫頭,不必透過淮安才能聽到關於她的消息。

  『你真的要學?『柳月奴的心坎一暖,不管他說的話是不是心血來潮,她都還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高興。

  『我看你這裡還有許多的材料……你應該不止是想要製作一種新糕點吧?』他放下她的手後,拉著她走到擀面桌旁邊。

  『我還想做幾種油酥糕餅。我家出售的糕點比較多,酥餅類的就少了些。要和孫記競爭的話,當然也要在酥類糕餅上下些功夫。』有人可以贊同她的想法,支持她的做法,這讓柳月奴的情緒高漲了起來。

  『我不太喜歡吃糕點,是因為覺得幹幹的,入口一定要配以茶水。我不喜歡吃太干的食物。』蘇淨堯思付的望著她神采飛揚的臉。『油酥糕餅的話有油嗎?』

  『當然有。』柳月奴的雙眸更加晶亮了。『應該也有許多像你這樣的人,不喜歡吃乾糧。還有許多老人沒有了牙齒,糕點韌性比較大,可能會咬不動。』

  『的確是如此。』

  『油酥糕餅的話,中間的酥心是完全用油與麵粉調製而成的,外面的面皮則可以按照不同的需求用水、油、面一起調製。這樣的話,既能做到十分軟散潤滑,加熱後有良好的酥鬆口感,又有一定的韌性,不會遇熱則散。』說到糕餅製作之道,柳月奴立刻雙眸放光,神情陶醉。

  『這麼複雜,看來製作糕餅可不容易。』蘇淨堯著迷的凝視著她靈動的表情。

  『當然複雜啦。』柳月奴指著桌上擀好的面皮和酥心。『油酥糕餅的包酥麵團要經過四道工序,先製麵皮,再做酥心,包酥後制生坯。這樣才算把麵團準備好。還有加熱也很重要,加熱時要注意油溫、水溫還有時間火候……但因為我家人手不多,由酥糕餅太過麻煩,所以從以前就不怎麼製作。』

  『那你今天打算做嗎?』聽著她清脆的聲音介紹,蘇淨堯竟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好像挺有意思的,我幫你。』

  『如果不是你突然來訪,我已經準備包酥了。』她放開了他的手,走到桌邊。

  『那我先去洗手。』蘇淨堯望向自己突然感覺有些寂寞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她的手溫。

  『要去後院打水……我領你去。』

  二人說笑著走去後院,蘇淨堯洗手的時候,柳月奴又打了幾桶水進廚房。

  『好了,我們開始吧。』

  蘇大少爺平生第一次下廚房,看他那鄭重其事的架勢,還有炯炯有神的雙眸,就知道他有多麼的慎重與認真。

  柳月奴微笑著望著他,霎時間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暖呼呼的勁道,對於製作出可口的酥餅也更加充滿了自信。

  柳母眼看著天色已晚,女兒月奴卻還沒有回家,不由得十分擔心。

  『娘,你怎麼坐起來了?』近來她的治療有了進展,雙腿終於有了些知覺,開始可以微微的活動一下雙腿了。


  兒媳春香端了湯藥進屋,趕緊扶起柳母。

  『月奴還沒有回來?』

  『天朗已經去鋪子裡接妹妹了,娘你放寬心。』春香微笑著說道。『爹也給她等著門呢。』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柳母依舊心事重重。『春香,你看魯平如何?他和月奴從小一起長大,人也憨實可靠。』

  『娘,您的意思是要替妹妹說親?』春香坐到床邊。『可是我瞧妹妹似乎對他沒有什麼意思,妹妹她……和一般女子有些不同,有主見、心氣也高。』

  『所以我才擔心。都怪我和她爹平日裡寵愛她,由著她的性子。』柳母輕歎口氣。『最近不知道怎麼的,我越來越擔心她了。女子畢竟是女子……』

  『娘,您也不要太擔心了。婚事嘛,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爹娘決定了,妹妹素來孝順,一定沒有不從的道理。』春香伺候著柳母喝完湯藥,收拾起藥碗。

  柳母默然不語了瞬間,繼而微微一笑。『你去睡吧,我這裡沒事了。』

  『娘,一會兒月奴就回來了,我去給她等門,讓爹早點回屋來歇著。』春香端著藥碗走了出去,留下獨自沉思的柳母。

  前院,春香走向等在門邊的柳父。『爹,您先回屋……』

  『柳月奴,等回到家,你一定要把話和我說清楚。』遠遠的,柳天朗和柳月奴吵吵鬧鬧的走了過來。

  『大半夜的,吵什麼吵?』柳虎生朝著二個兒女低喊了一句。

  『爹,您怎麼還沒睡?』柳月奴小跑步來到門邊,扶住父親的手臂。『我們先進屋去吧。』

  眾人魚貫而入後,柳天朗氣呼呼的關上院門。

  『先別回屋,我問你的話還沒回答我呢。』他站在院子裡,對著柳月奴瞪眼。

  『小聲點,你娘已經睡下了。』柳虎生不悅的看著兒子。『什麼事讓你對妹妹這樣大呼小叫的?』

  『爹,您問問她到底在鋪子裡幹了什麼好事。』柳天朗不顧妻子的勸說,依舊脾氣火爆。

  『我能幹什麼好事?我在鋪子裡做糕餅啊。只是因為忙得忘了時間,才會晚回來。』柳月奴氣憤的嘟著嘴。

  『那蘇少爺怎麼也在,你們兩個還拉拉扯扯的算什麼?』柳天朗怒氣沖沖。

  『什麼拉拉扯扯?他在和我學做糕點,之前不就和你們說過了嗎?』柳月奴臉色微變。

  『他每晚都去?你卻沒有告訴過我們!』柳天朗提高了聲音。

  『月奴,蘇少爺每晚都去鋪子裡?』柳虎生的表情也變得嚴厲。『為何沒聽你說過?』

  『是吧,爹!這大半夜的,他們孤男寡女,在一起嘻嘻哈哈。今日我去接她,鋪門也沒完全關上,我就逕自走了進去。一進廚房就看到那個蘇少爺的手放在她的臉上,二人的樣子十分親密……』

  『哥,你可不要胡說!』柳月奴大力跺腳,臉蛋漲得通紅。『那是因為我臉上沾了麵粉,他替我擦去。』


  『他和你是什麼關係?你一個女孩子家,就那麼隨隨便便的讓個大男人摸你的臉?』

  『那只是因為……因為我和他是朋發……』柳月奴氣結的望著哥哥。『一時間忘了男女有別,如此而已。』然而她的臉色更加的暈紅,同時也感覺到有些心虛。

  『月奴,再怎麼說你也是女兒家,以後不要再和那個蘇少爺來往了,聽明白了嗎?』虎生眉頭緊皺。『他是富家少爺,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怎麼能說什麼和他是朋友?』

  『本來就是啊。』柳月奴的眼裡噙著淚花,後退了一步。『為什麼我不能和他繼續來往?他都願意與我做朋友,我也覺得他是個很好的朋發。就拿我製作新糕點這件事來說,他就很支持我。』

  『你到底還聽不聽爹的話?』柳虎生惱怒的端出父親威嚴。『你是個黃花大閨女,不需要爹再提醒你什麼了吧?你如果潔身自愛就給我離他遠一些。況且我們鋪子還欠著他們櫃坊的錢,怎麼樣也要避免別人說閒話。』

  『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呢!』柳月奴抹去了莫名流下臉的淚水,一想到不能再看到蘇淨堯,她的心就好像被萬根繡花針紮著般疼痛。『我和他清清白白的,何必在乎別人說什麼?』

  『別人不在乎,你也不在乎爹娘了?』柳虎生大吼一聲。『我看你真是越來越放肆大膽了,早點替你說好一門親事,早日嫁人,也免得日後被人閒話,或者鬧出什麼笑話來……』

  『爹,您講不講理啊?』柳月奴委屈的抿緊嘴唇。

  『月奴,你可不要犯糊塗。那個蘇淨堯是出了名的花花大少。你以為他會真心對你好嗎?你可不要妄想他會娶你做他的妻子……』柳天朗語重心長的看著她。

  『你們到底都是怎麼了?我從來沒想過什麼要當他的妻子!』柳月奴的胸口再度莫名的抽痛了一下。

  『那你難不成想做他的小妾?』柳天朗怒不可遏。

  『天朗,你給我閉嘴!』柳虎生氣得臉色鐵青。『都給我回屋裡去!月奴,如果你還想認我這個爹,就給我聽好了─--日後不准再見蘇少爺!』

  『爹……』柳月奴全身不住顫抖,氣憤難當,卻又不能忤逆父親的話。

  柳虎生冷冷看著她。『聽明白了的話就給我回屋去。』

  她咬緊牙關,表恃倔強,卻也莫可奈何。

  帶著十分低落又不知所措的心情,柳月奴緩緩的走回房去。

  她該怎麼辦呢?要她不能再見蘇淨堯……那似乎是無法辦到的事。

  只要一想到,她的胸口就會悶悶的疼痛啊!

  這幾日,蘇府門前是車馬不斷、人流不絕,喧嘩熱鬧得緊。

  原來,中秋快到了,蘇老爺今年不打算在長安過節,打算留在杭州。而中秋是個必須舉家團圓的日子,因此分散在洛陽、長安等地的蘇家人都急急的趕來杭州。

  蘇淨堯對於眼前的這番熱鬧顯得非常不屑一顧,而蘇夫人也留在府裡東隅的院落,並不理會前面的喧囂。

  不過,即使他們想要清靜,蘇牧城的那些小妾以及女兒們也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每日必定前來向蘇夫人請安,同時也盡量找機會與蘇淨堯閒話家常,增進感情。

  這讓蘇淨堯不堪其擾,但為了不讓那些人過於打攪母親,他只能陪伴在側,替母親阻檔住那些阿諭奉承,虛倩假意。

  『娘,我真不明白,爹為何要把我們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處?他不覺得尷尬,我可覺得厭煩。』終於送走了今日最後一批人,他替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蘇夫人冷漠的笑了笑。『反正一年除了過年外,也就只有中秋有這番熱鬧,淨堯,忍耐一下吧。』

  『娘,您總要我忍耐!這麼多年,他娶了一個又一個,真是……』蘇淨堯抿住了嘴唇,將到口的話語嚥了回去。

  『淨堯,他再怎麼樣也是你爹。娘的教誨你可不能忘了。』蘇夫人優雅的端坐著。

  『當年外公怎麼會把娘嫁給他這樣一個商人呢?』蘇淨堯依舊心中有氣。

  蘇夫人溫婉的微笑。『淨堯,娘嫁給你爹這些年,覺得生活很安定,很舒適,很平靜。雖然你那些姨娘們有時是吵鬧了一些,不過你爹也很體諒我,長安蘇府一直就只有我們一家三口居住,這樣就夠了。』

  蘇淨堯看著母親臉上那抹一貫的溫柔,心裡有些話很想問出口,卻又強自忍耐著。他很想知道,母親是不是從來不曾愛過父親,否則對於父親一直納妾的事為何可以如此從容對待?

  但是,身為兒子,他無權過問父母之間的情感。

  『夫人,茶點來了。』丫鬟小翠掀簾而入。

  蘇淨堯看到那擺放整齊的糕點,又突然想起另外一件煩心事。

  因為中秋節的緣故,他已經好幾天不曾看到柳月奴了。雖然他讓淮安去給柳月奴傳了話,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那個丫頭。

  『娘,我向柳氏糕餅鋪訂了一些月餅,明日你也品嚐一下,我看未必比孫記或長安羅坊出品的月餅遜色。』

  『淨堯,你好像非常關照這家糕餅鋪的生意。』蘇夫人拿起一塊花折鵝糕,目光落在兒子俊朗的面容上。『難得見你對其他人如此用心。』

  『兒子只是覺得這家的糕餅作工上乘,用料講究。娘不也常誇讚他們手藝好,糕餅好吃嗎?』蘇淨堯猶豫了一下後,也拿起一塊花折鵝糕。

  『那倒也是……這麼多年了,一直要你陪我喝茶吃點心,但也只有這些日子,看你比較樂意。這些糕餅不甜不膩,新鮮可口。雖然說都是些平常可見的花色,卻不知為何,讓人吃完了還掛念著。』蘇夫人微微歎息。

  『那是因為做糕餅的人很用心。』聽到母親的稱讚,蘇淨堯就好像自己被誇讚似的得意洋洋。『不管是柳老伯還是他的子女們,都是盡心盡力的製作糕餅,從不偷工減料,只要有一些瑕疵,他們寧願自己吃掉、扔掉,也不會賣給客人。』想到柳月奴努力擀面皮蒸糕餅時的認真模樣,他的表情就柔和起來。

  『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見見這家鋪子的糕餅師傅。等過了中秋,你陪娘走一趟。』蘇夫人聽完他的話,也輕輕點頭。

  『好啊,娘!順便讓兒子再陪你遊覽西湖。』蘇淨堯立刻笑容滿面。

  霎時間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胸口,他要把柳月奴介紹給母親認識,母親一定會像他一樣喜歡那個真誠又直接的丫頭。

  等一下,喜歡?

  這是什麼話?

  他怎麼會突然間想到喜歡這一個字眼的?

  蘇淨堯手裡拿著糕點,整個人怔仲了瞬間。他該不會是被那些惱人的姨娘與妹妹們給煩得犯了糊塗,腦筋不清楚了吧?

  蘇淨堯的心,莫名的忐忑與波瀾起伏。

  過完了中秋,柳氏糕餅鋪原本稍稍鼎盛的生意又變得清淡了。

  柳虎生一大早就去了櫃坊,他要把這個月的利錢先還清。至於日後的事,他也想找蘇淨堯談一談。

  柳天朗夫妻倆則留在糕餅鋪,春香在廚房裡製作糕餅,柳天朗則在鋪子裡招呼往來光顧的客商。

  蘇淨堯一走進鋪子,柳天朗就熱絡的迎了上去。

  『蘇少爺,要買些什麼嗎?』

  『柳大哥,令妹今日不在鋪子裡嗎?』蘇淨堯左瞧右瞧沒看到柳月奴的身影。

  『蘇少爺,月奴以後都不會來鋪子裡幫忙了。』柳天朗的目光變得戒慎。『您要買什麼,可以同我說。』

  『為什麼?』蘇淨堯目光一凜。『發生了什麼事嗎?』

  柳天朗沉默了剎那。『蘇少爺,請您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們月奴了。她畢竟是女兒家,所謂人言可畏。』

  蘇淨堯怔仲了一瞬,看著對方眼裡隱約的憤怒,他內斂的後退一步。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與令妹之間並無任何的曖昧與苟且。』

  『蘇少爺,我們月奴正準備談婚事,我們真的不得不多顧忌些,希望您可以明白。』柳天朗抱拳低頭,彎腰作揖。『日後您有什麼事可以找我和我爹,不管有什麼吩咐,我們都很樂意為您效力。』

  『為了這個原因就不讓她來鋪子裡幫忙?』蘇淨堯的嘴角抿出冷硬的直線。『她為鋪子花了許多心思,這樣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只為了一些莫須有的事。』她要嫁人了?為何他不知道?

  『所以蘇少爺,只要您不來找她,對大家都好。不是嗎?』柳天朗抬起眼,目光直接的望著蘇淨堯。

  『我知道你是擔心自己的妹妹,但什麼對她才是最好的,你們有沒有想過?』蘇淨堯並未發怒,只是回以冰冷的表情。

  『您是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怎麼說她都不適合和您走得太過親近。』柳天朗的面色顯得十分的緊繃。

  『適合不適合應該由我和她來決定。如果她不想見我,我自然不會再見她。』蘇淨堯目光如炬。

  『蘇少爺,您何苦為難她?為難我們家?』

  蘇淨堯倏地垂下眼。『令尊呢?我想和他談一談。』他緊抿的嘴角流露出內心的堅定與不容妥協。

  『我爹去櫃坊還利錢,還要去請大夫給我娘看診,蘇少爺如果想找我爹,下午我爹會親自送糕餅去蘇府。』柳夭朗鄭重地看著他,語氣一轉為堅定。『另外─--蘇少爺,欠櫃房的錢我們一定會還清的。』

  『還錢?』蘇淨堯驀地一愣。但他立刻就若有所思。難道月奴並沒有把借據交給柳老伯?

  柳天朗用力點頭。『為了保住糕餅鋪,我們全家都會全力以赴。『

  蘇淨堯思付著笑了一下。『這我當然相信。』

  柳虎生如果去了櫃坊,現下必然已經知道欠債早還清了。

  他低頭沉默了剎那,然後笑著向柳天朗告別。

  柳月奴,她想好了向父親解釋的說辭了嗎?

  不知為何,他的心裡隱隱有些擔心。

  況且,柳家似乎對於他與月奴之間也有幾分誤會,竟不允許他們見面。

  不行,這樣的事,他絕對不會允許其發生。

  如果看不見那個脾氣火爆的丫頭,他還真覺得心坎裡好像缺失了什麼般難受。

  嘴唇緊抿了剎那,一抹凜冽的堅決劃過他明亮的雙眸。

  一轉身,他就朝著櫃坊的方向走去。

  櫃坊裡,一定會有柳家的住所記錄的!

第八章

  柳月奴坐在母親的床邊發呆,心情低落到極點了。

  自從那日晚歸以後,她就被勒令不得再去糕餅鋪裡幫忙。從小到大,她雖然習慣我行我素,卻從來沒有真正忤逆過父親。

  這次,她爹的態度又是前所未有的堅決,讓她即便想要違抗也不能。

  『月奴,在想什麼呢,想得如此出神?』柳母拍了下女兒的手背,她的病最近很有起色,半身不遂的雙腿也終於可以微微移動了。

  『娘,我扶您坐起來。』月奴急忙起身。

  『娘自己可以……近來這身體不像過去那樣渾身無力,多虧了劉大夫的妙手回春。』

  『爹去請劉大夫了,今日還要再做一回針灸。』看著母親紅潤的氣色,柳月奴欣喜不已。

  其實留在家裡照顧母親也好,她也應該好好的盡女兒的本分不是嗎?

  『你覺得魯平那孩子如何?』柳母細細查看著女兒的臉色。

  『魯平?他是個好人。』柳月奴不疑有他。『雖然有些傻傻的,不過人也老實厚道,我要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這樣啊……』柳母安心的點了點頭。『你不討厭他?』

  『當然不討厭。甚至還挺感謝他的,平日裡他可沒少幫我們家的忙,特別是我的事。』她有些歉意的低下了頭。『不瞞娘說,我有時候對他態度挺不好的,現在想想,還有些對不住他。』

  柳母將她的表情當成了女兒家的害羞,於是放心的長吁一口氣。

  『那就好了。魯大娘來向我說起過你們倆的事,她對你喜歡得很,直誇你是個好姑娘呢。你爹似乎也很滿意,我們想就這麼定下來了。』

  『我們倆的事?什麼事啊?』柳月奴滿臉孤疑的抬頭。

  『魯家來向我們提親了─--當然還不是正式的,只是問問娘的意思。正式提親的話,他們還是會去找媒婆的。』

  柳月奴瞬間臉色慘白。『娘……您們要把我嫁給魯平?』

  『是啊……月奴,怎麼了?』

  『不,我不要!』柳月奴無法抑止內心的驚慌失措,直接握住柳母的手,激烈的喊道『娘,我不要嫁給魯平,女兒一點也不想嫁給他。』

  『這是為何?剛才你自個兒也說了,魯平那孩子很好,對你也很好不是嗎?』柳母一臉驚異。

  『他對我是很好,但那並不表示我想要嫁給他。』柳月奴全身劇烈顫抖。『無論如何,我都不要嫁給他,絕不!娘,您和爹好好說說,不要把我嫁給魯平行不行?』

  『孩子……』柳母看著女兒激烈反對的神情,感到憂心不已。『你怎麼了?難不成你有了心上人?』

  母親的話再度擊中柳月奴此時脆弱的內心,她的心底竄過痙攣,神色也益發倉皇了。

  『我……我只是不想嫁給魯平。我從沒想過要他當我的丈夫……不,他是我的朋發,是好朋發。但卻絕對不能是丈夫啊……』柳月奴的聲音顫慄著。

  『是嗎?你沒有想過的話,最好從現在開始想一想。』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了柳虎生低沉的聲音。

  『爹?』柳月奴猝然回頭,神情慌亂。

  『爹已經決定了,就把你嫁給魯平!這件事沒得商量。』一向態度溫和的柳虎生今日難得面容緊繃,口氣嚴厲。

  『為什麼?』柳月奴站直身體,驚俱的望向父親。

  『因為在你行差踏錯以前,爹一定要阻止你!』柳虎生痛心疾首的看著愛女。

  柳月奴愕然的張開櫻唇,卻在父親前所未有的嚴厲表情下失去了聲音。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父親嚴厲制止呢?

  蘇淨堯退疑的站在眼前這處有著斑駁外牆,並且顯然年久失修的院子前。

  柳月奴的家就是這裡嗎?

  他環顧四周,這一帶的房子大多十分破敗,有些甚至連外牆都已經缺損了,瓦房上的磚瓦也十分殘破,連道路都崎嘔不平。

  『少爺,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淮安見主人面有豫色,於是慇勤的說道。

  『淮安,去敲門。』蘇淨堯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裡帶著抹謹慎。

  然後,淮安的手還沒有碰上木門,從門裡就傳來了喧鬧的聲音。

  『你到底說不說,這張借據是怎麼拿回來的?為什麼匯天櫃坊會無緣無故把借據還給我們?』那是柳虎生暴怒的聲音。


  蘇淨堯剎那間越過淮安,逕自大力拍門。他預料的果然沒錯,柳月奴並未把還錢的事告知父母。

  『爹,您就不能相信女兒嗎?我有不能說的苦衷。』柳月奴哭泣的聲音傳入了蘇淨堯的耳裡。

  『你還是不說?那個蘇少爺為何對你這麼好?沒還錢就把借據還給我們……你還不說,是要氣死我?』柳虎生的話語更凶狠了幾分。

  『開門,快開門!』蘇淨堯大聲喊道。『柳老伯,讓我來解釋。』

  門裡的人似乎並未聽到他的喊聲,柳月奴還在哭,而柳虎生的訓斥也益發的嚴厲。

  『好,你不說的話,我就打死你!從小到大,我都教導你們兄妹要安分做人,你卻如此不守分!如果不是你和那個蘇少爺有了苟且,他為何要還你借據?為了三十貫錢,你就把自己給賣了嗎……』

  『淮安,給我把門撞開。』蘇淨堯心下一急,再也不想顧忌什麼禮儀。

  『少爺,這不好吧……』淮安害怕的縮了下肩膀,誰都知道蘇淨堯真的發起怒來有多麼可怕。

  『爹,女兒沒錯。女兒都是為了糕餅鋪,為了爹娘……你要打就打吧,總之女兒和蘇淨堯之間清清白白,況且這筆錢女兒也一定會還給他的……』柳月奴哭喊的語氣顯得非常傷心。

  蘇淨堯腦袋裡轟然一聲,他大力踢開木門,衝進了屋裡。

  廳堂裡,柳月奴跪在地上,低頭哭泣。柳虎生手握著木棍,作勢欲打女兒。

  『柳老伯,請住手!』蘇淨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衝了上去,擋在柳月奴面前。

  『蘇淨堯。』柳月奴抽泣著抬起頭,愕然的望著眼前他寬厚的背影。

  『蘇少爺?』柳虎生也感到驚訝。

  蘇淨堯閉緊嘴唇,神情緊繃,他倏地轉身,先扶起了不住顫抖的柳月奴,牢牢的抓住她的肩膀,護在身側。

  『有沒有怎麼樣?』看到她哭紅了的淚眼還有慘白的臉色,他焦急的詢問。

  『你怎麼來了?』柳月奴兀自凝視著他,淚水又掛在眼角了。

  『你們……蘇少爺,我尊敬您稱您一聲少爺,您快放開我女兒!』柳虎生氣的渾身發抖。

  『孩子他爹……月奴……到底怎麼了?』這時,從裡屋傳來柳母虛弱的聲音。

  柳虎生惱怒的看著女兒。『你怎麼去和你娘說?她一向要你潔身自愛!』

  『娘!』柳月奴輕輕掙脫蘇淨堯,跑進了屋裡。

  蘇淨堯也跟著她進去。

  『孩子他爹,月奴……有話好好說……什麼借據,什麼櫃坊,什麼蘇少爺……到底出了什麼事?』柳母焦急不堪的喊著。

  『娘,您怎麼起來了?你不要激動……』柳月奴衝進屋裡後,看到母親正顫顫巍巍的想要自己站起來,卻雙腿一軟,向地上倒去。

  『娘!』她趕緊跑過去攙扶,再度淚流滿面。

  『孩子他娘……你好好躺著。』柳虎生也跟著跑了進去。『都是我不好,沒有管教好女兒。『

  蘇淨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三口,心情複雜。

  柳父與柳月奴一起扶起柳母坐上床沿,柳月奴傷心的不斷哭泣。

  『到底怎麼了?你們看我是個廢人,所以什麼都不告訴我嗎?』柳母一手抓住丈夫,一手抓住女兒,淚水也落了下來。

  『不是的,娘。』柳月奴替母親擦去淚水。『您怎麼會是廢人?』

  『孩子他娘,你千萬別胡思亂想。都怪我……沒有本事,沒能好好的照顧你們母女,還讓女兒為了欠債操心。』柳虎生捶了下胸口,消瘦的臉上顯得非常懊悔。

  『爹,不關你的事。你也不要自責……是女兒不好,沒有告訴爹娘實話。都是我不好……』柳月奴又忙著安慰父親。

  蘇淨堯的胸口彷彿被什麼重物用力的敲擊了一下,莫名緊縮。眼前的景象,竟帶給他一股說不出的感動,甚至渴望。

  『柳老伯,柳大娘,這件事因我而起,還是讓我解釋吧。』蘇淨堯跨前一步。

  柳月奴立即抬眼望著他,默默搖頭。

  蘇淨堯投給她一個『沒事』的目光,笑容掛在嘴角。『是我借了三十貫錢給月奴,讓她先還清櫃坊的錢,再慢慢償還這三十貫。』

  『三十貫……都是為了我的病……』柳母傷心的握住丈夫和女兒的手。『難為你們了。』

  『蘇少爺,你為何對小女如此刮目相看?老漢實在頗為擔心,我們雖是貧戶主家,卻也不願自己的女兒惹來流言蜚語,破壞名聲。』柳虎生神情肅然。

  『柳老伯,你實在是誤會了。我會借錢給月奴,是因為……』

  『爹,您就不要為難蘇少爺了。』柳月奴著急的站了起來,望著蘇淨堯,示意他先住口。『是我求他借錢給我的。他人很好,才答應了我。』

  對柳月奴來說,她必須遵守與蘇淨堯之間的約定,所以他借錢給她的理由一定要保密到底。

  『你以為爹會相信嗎?』柳虎生的目光更加孤疑的看著兩人。『蘇少爺,老漢請您實情相告,如果有誤會,也好消除這些誤會。』

  『月奴,不要緊,讓我來說。』蘇淨堯向著不安的柳月奴點了點頭。『我的確對柳姑娘刮目相待,也不是無緣無故借錢給她。柳老伯,柳大娘,請你們相信我,也相信你們的女兒,我借錢給她的理由絕對不是你們擔心的那樣。』

  柳月奴擦去眼角的淚痕,因為他的話而再度感到眼眶濕潤,同時有股暖流竄入心底。

  『少爺,少爺。李總管來了。』淮安卻在此刻衝進屋裡,打斷了蘇淨堯的話。

  蘇淨堯原本鄭重的神色裡掠過瞬間的銳利。『李總管來幹什麼?』他心裡倏地一凜。難道是他爹?

  『老爺派他來接柳姑娘去府裡,說是要見柳姑娘。』淮安驚慌的說道。

  果然!看來櫃坊的大掌櫃已經派人去通知他了,今日柳老伯去櫃坊還利錢的事也必然被他知曉。

  『見我做什麼?』柳月奴握了下母親的手,悄悄地站了起來。

  『蘇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柳虎生也是一臉茫然與焦慮。

  『孩子他爹,你先聽蘇少爺把話說完。』柳母帶著溫和的目光望了眼女兒,又看向蘇淨堯,若有所思的拉住丈大的手。『先把事情搞清楚也不遲,我們月奴我還是瞭解的,她從小到大都嫉惡如仇,心地善良。不會做那些讓爹娘傷心、讓自己蒙羞的事。』

  柳虎生聽到妻子的話後,憤怒複雜的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一些。

  『淮安,讓李總管先回府,告訴我爹我會帶著柳姑娘立刻去見他。』蘇淨堯向柳氏夫妻輕輕點頭。『柳老伯,柳大娘,你們不用擔心,我爹應該同你們一樣,只是想知道關於借據的事。我帶柳姑娘去,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說完後,他的嘴角撇出高傲的笑痕,面色也變得凌厲與堅決。

  『月奴,你去洗把臉,擦乾眼淚,振作起來,然後隨我回府。』不知不覺間,他主導了全局。『我同你爹你娘再說一會話,把誤會徹底解釋清楚。』

  『蘇……蘇少爺,你不必陪我去見你爹。我怕你們見了面會……』柳月奴想到之前他說過的那些話,以及對他父親所表現出的恨意,讓她十分憂慮。

  『放心,我不會和他起爭執的。』蘇淨堯淡淡的笑了笑。『我會很理智很鎮靜,這樣行了嗎?』

  『她還是感到憂心忡忡,看著他臉上那抹刻意的鎮定,她的心就驀地揪得更緊。蘇淨堯這個人喜歡把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她越來越能感覺得到他內心的寂寞和痛楚,也越覺得心痛與不安。

  在他冷漠的表情上分明寫著寂寞啊……她看了眼爹娘,柳母對她點了點頭。『月奴,你去吧。』

  柳月奴看了眼蘇淨堯,四目相投,他的眼裡有著完全的擔當與堅決。於是,她在輕歎口氣後連到內屋梳洗。

  『我看我還是陪月奴一塊過去,讓我向蘇老爺解釋。』柳虎生不如他的妻子鎮定,顯得非常焦慮。

  『柳老伯,你還是陪著柳大娘吧。不然她一個人會更加擔心。』蘇淨堯走到他們身邊,斬打截鐵的說道。『還有,我一定要向二位解釋清楚,關於借據……』

  他帶著讓人安心的自信笑容與讓人信服的話語,消除了柳氏夫婦心裡的憂慮。

  柳月奴還是滿心的忐忑與緊張。

  她看著神色自若的蘇淨堯,幾次想要開口卻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蘇淨堯早就發現她的憂慮,故而輕鬆一笑。

  『你到底對我爹娘說了什麼?他們看起來好像完全相信你了。』柳月奴的雙手交握在一起。『你該不會真的說了實話吧?』

  『淮安,你不必跟著我,先去找個手藝好的木匠把柳家把大門修好。然後你留在柳家照顧柳姑娘的爹娘,不要讓他們受到驚嚇,感到焦慮,明白了嗎?』蘇淨堯轉身命令。

  『是,少爺。』淮安即使滿眼的好奇,卻也不敢不遵從他的命令。

  『你啊……怎麼能把我家大門都踢壞了。』柳月奴回身看著那歪倒在一旁的木門,心裡卻莫名的覺得甜蜜。

  『你爹要打你,我怎麼能不急呢?』看淮安走遠了,蘇淨堯輕輕拉住她的手。『你替我保守秘密,我怎麼也不能讓你受苦。』

  『我爹未必真的會打我。』她雙頰一紅,嬌羞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蘇淨堯卻旁若無人的拉開她交握的雙手,改為握住她的右手。『我並沒有把我和我爹的情況告訴他們,我可不想嚇壞他們,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柳月奴心坎裡小鹿亂撞,在他霸氣而直接的注視下,她不再掙扎,心裡的緊張感居然也消退了不少。

  『那你對他們怎麼說的?等一下見到你爹……』她心情再度一緊。

  『你什麼也不必說,讓我來說。你不要怕,我絕對不會讓他傷害你,也不會讓你受委屈!』蘇淨堯似乎已經成竹在胸,望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溫柔的霸道。『我同你爹娘說你是難得的好姑娘,並且幫了我許多。』

  『我哪有?』她悄然皺起柳條似的眉毛。『都是你一直在幫我。』

  『看到你們一家人感情那麼好,讓我很羨慕。你爹你兄嫂都那麼關心你,你娘又那麼信任和瞭解你……』蘇淨堯的笑容顯得落寞了一些,他緩緩吸氣。『這在我家裡是不能想像的。』

  『我們一家人都只有彼此,況且親人不就是這樣的嗎?互相依靠,互相扶持,互相分享喜悅和悲傷。再說,你不要羨慕我。』感受到了他內心的傷口,她小心的回握住他的手。『蘇淨堯,你的爹娘也一定很疼你。』

  『我爹?他整日忙著生意,忙著賺錢,忙著娶小老婆,忙著罵我……月奴,我家的事你不會明白。』他揚起眉宇,開闊的額頭上籠罩著深深的嘲弄。

  『也許我不明白……』她替他感到難過。『但是那日我在蘇府門前等你回來,看到你扶著你娘,你爹走在你們身邊……他看著你和你娘的目光也是溫柔的。』

  『那麼暗的夜晚,你能看得清楚?好了,不用安慰我,我不是什麼三歲小孩,還渴望父親的疼愛呢。』蘇淨堯自嘲的笑了笑。『我爹和你爹不同,在他心裡,重要的不是家人,而是櫃坊的生意,與他自己的名望。』

  柳月奴抿緊嘴唇,帶著幾許憂愁與無奈看著他。蘇氏父子之間,到底為什麼會鬧到如此水火不容的田地呢?

  蘇淨堯到底知不知道,有時候恨,其實是源自於愛呢?

  一路上,她都想著蘇氏父子間的事,而忘記了自己的緊張與慌亂。

  蘇牧城發現他真的無法瞭解自己唯一的兒子。

  為何蘇淨堯總是要與自己作對,總是要惹自己生氣?這一次他請來了夫人當救兵,月民看著蘇淨堯收斂起了紈跨之氣,也好好的去櫃坊學做生意了,沒想到背地裡卻還是在扯自己的後腿。

  他氣憤的捶打了一下桌子,就連他看上一個小小的糕餅鋪,這逆子也要從中作梗!

  『老爺,少爺與柳姑娘來了。』李總管在書房門外稟告。

  『哼。』他只不過要見柳月奴,沒想到這個小子也要陪同一起來!『讓他們進來……』

  『爹,什麼時候起兒子要見父親也要通報了?』蘇淨堯卻已經推開書房的門,逕自走了進去。

  在他身後,跟著一臉倉皇不安的柳月奴,因為他的莽撞和言談的輕蔑態度,而感受到他們父子間那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漠。

  『你就如此沒有規矩?我要見的是柳姑娘,不是你。』一聽到蘇淨堯調侃放肆的聲音,蘇牧城的怒火就直衝雲霄。

  『你要見她不就是因為我嗎?』蘇淨堯泰然自若的走到父親跟前。『何必把事情搞得如此複雜,直接見我就行了。』

  柳月奴眼看著他們劍拔弩張的氣氛,侷促不安的握緊雙手。

  『你這個逆子……』蘇牧城再度氣血上湧。

  『是啊,我就是逆子,在你眼裡我一無是處對不對?』

  『哪個……蘇老爺,請問您找我過來有什麼事嗎?』柳月奴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看到他們父子針鋒相對後,居然大膽的插嘴。

  蘇牧城與蘇淨堯怒瞪著彼此的目光同時收斂了一下。

  蘇牧城冷冷看向她。『你就是柳虎生的女兒?』

  『是。』柳月奴冷靜的回答。

  蘇枚城看著她的目光帶著研判與試探。『你和小大之間似乎關係匪淺,我聽說你們經常見面……』

  『爹,你找她來不就是為了柳氏糕餅鋪欠的那三十貫錢嗎?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呢?』蘇淨堯再一次打斷了父親的話,擋在柳月奴的面前。

  『蘇……少爺,你爹是要同我說話。』柳月奴在他身後,悄悄的拉了下他的袖子。

  她緊張的心情漸漸平和下來,其實有什麼好害怕的?這位蘇老爺還能吃了她不成?只要她做事無愧於心,也就無所畏懼了。

  『你先別說話。』蘇淨堯揚起眉毛。

  蘇牧城臉色陰沉的凝視著他們。

  『爹,你也不必拐彎抹角。我直接告訴你,柳氏糕餅鋪還來的那三十貫錢的確是我給她的。』蘇淨堯的目光裡帶著挑畔。『你就是想問這個對嗎?』

  『蘇淨堯,你生來就是要與你父親作對的嗎?』蘇牧城猛然一拍桌子。

  柳月奴全身震動了一下,她拚命拉著蘇淨堯的袖子,想要讓他冷靜一些。

  『柳姑娘,請你先出去好嗎?』蘇枚城怒氣騰騰的望著她。『我改日再請你過府……』

  『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她的面說?況且,我不會讓她單獨面對你的。』蘇淨堯轉身就將柳月奴拉到自己身邊。『我不准你傷害她和她的家人。柳氏糕餅鋪,我保定了,絕對不會讓你隨意搶走!』

  柳月奴愕然的看著蘇淨堯,誰能想到,他會突然間說出這樣一番類似宣戰的話語來。

  他還向她保證過不會與他父親起爭執的呢─--原來他的確是不會和他起爭執,而是直接開戰了呀!

第九章

  『你說什麼?』蘇牧城憤怒地漲紅了臉,氣得全身不住的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相信你聽到了,不需要我再重複一遍。』蘇淨堯下意識裡握住了柳月奴的柔薏。『反正將來櫃坊的生意都是我的,爹,你不是和我娘說過,都要把生意交給我的嗎?』

  『你……就一定要與我作對到底嗎?』蘇牧城撫著心口,坐回太師椅上。

  『為何不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才讓我乖乖聽從你的話呢?』蘇淨堯目光冷硬的看著父親。

  『蘇淨堯,你怎麼能這樣和你爹說話?』柳月奴發現蘇牧城臉色蒼白,看起來非常痛苦的樣子。她掙脫了蘇淨堯的手,關切的說道。『蘇老爺,你怎麼了?胸口痛嗎?』

  蘇淨堯冷漠的眼裡掠過一抹焦慮,但立刻就被憤怒所掩蓋了。

  『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你為什麼要這麼幫他們?是因為我看上了他們的鋪子,所以你就故意這樣做好氣我?』蘇牧城深吸口氣,試著平復自己的激動。

  『是……』

  『不是的!』柳月奴搶在蘇淨堯之前開口,她用警告的目光看著蘇淨堯。『他曾經答應過我一定要幫我保住鋪子,他不能食言,所以才出此下策。先借錢給我,讓我把欠債還清,拿回借據。』

  蘇淨堯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柳月奴,微微皺眉。

  她靠近他身邊,小心的低語『你來之前對我說過什麼?絕對不會和你爹起爭執的!』

  蘇牧城帶著滿眼孤疑。『淨堯,是這樣嗎?』

  蘇淨堯抿起嘴角,望著柳月奴眼裡的堅決與警告。

  冷靜,鎮定。她用唇語這樣說道。

  蘇淨堯低垂下眉眼,銳光從眼裡掠過。

  『爹,其他方面我可以妥協,我如今天天去櫃坊管理生意,你讓我查帳我也乖乖做了。柳氏糕餅鋪對你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那個鋪子我希望他們能繼續經營,不是為了和你作對,而是因為他們讓我感動。』昂起頭,他用坦蕩的目光看著一直以來仇視的父親。

  『感動?說下去。』蘇牧城的手從胸口處移開,看起來呼吸順暢了不少。

  柳月奴再度緊握起雙手,十指相扣,緊張的梭巡這對父子倆的表情。

  『爹,從小到大,我以為自己這樣舒適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比其他人幸運─--當然現在我仍不這麼想。可是當我看到他們一家人為了保住那個小小的糕餅鋪所作的努力,我開始明白這個世上還有人生活得很艱難,但卻很認真。他們對於糕餅製作的用心,他們傾聽每個客人的需要與需求,他們對待生活的態度……這些都是我從來不曾考慮過的。』蘇淨堯的目光忍不住望向柳月奴。

  她的心臟因為他的注視而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而胸口湧動起波潤。

  『你知道嗎?我們蘇府每日的茶點都是他們專門製作的,每日的花色口味都不相同,還會考慮到我們府裡不同人的喜好。另外,中秋的月餅,被你誇讚特別可口的那幾種,也來自他們糕餅鋪。不止對我們,他們對待所有的顧客都是如此真誠。這樣一家好糕餅鋪,就因為你想要他們的鋪子,所以就要對他們趕盡殺絕一一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也不想做。』他說得斬釘截鐵,魄力十足。

  蘇牧城看著兒子的目光變得有些怪異,默默的出神。

  『況且當我們櫃坊逼迫他們還錢時,我看到他們的家人是如何團結在一起,互相幫忙,互相諒解,互相關心,想盡辦法守護住那間糕餅鋪……也許他們家沒有我們富有,但是那個家卻比這裡溫暖了許多。』蘇淨堯走近了父親一步。『所以,我不管你為了什麼理由非要得到他們的鋪子,我都不會允許。』

  柳月奴滿心感激的望著他,在那一刻,她知道他說的是心裡話。他是真的想要幫助她保住糕餅鋪,不是僅僅為了與他父親為敵。他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撥動了她的心弦,讓她感動。

  『你會說出這番話,真是讓我驚訝。』蘇牧城瞇起雙眸。『我可以信任你這番話嗎?你是不是又在耍什麼花樣呢?』

  『我把該說的都說了,隨便你怎麼想我,我一點也不在乎。』蘇淨堯的目光倏地冷冽了起來。

  『柳姑娘。』蘇牧城的目光在審視了兒子以後,又落到柳月奴的臉上。『你在這件事裡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我調查得很清楚,他經常深夜去糕餅鋪裡找你,你們二人也曾經在疊翠院裡待了一晚上。』

  蘇牧城的眼裡利光閃過,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

  柳月奴被問得臉色煞白,心緒紊亂。『蘇老爺,我同令郎之間絕對沒有……』

  『你一個年輕姑娘家,整日和男人待在一起,你父母也不好好管教你嗎?你為了保住你們的糕餅鋪,讓他忤逆自己的父親,讓他與我作對!是不是如此?』蘇牧城厲聲詢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蘇淨堯黑髮下那雙湛然有神的眸子逕直望著父親。他感覺到身邊柳月奴的顫抖,立刻怒火中燒。『我警告過你,不要找她麻煩!』

  『你警告過我?我是你爹!而她是你什麼人?』蘇牧城從書桌後走了出來。『你就是被這個女子給迷住了心竅,為了討好她,如此與你父親為敵!』

  『看來我對你說的那些話真是白費唇舌。』蘇淨堯深吸口氣,將挫敗感隱藏起來,輕蔑地抿了抿嘴角以示嘲諷。『她是我什麼人?我告訴你,她是對我很重要的人。比起你那些無謂的目的,我寧願與你為敵,也不會讓你奪走她家的鋪子。』

  『你這個混帳東西!』蘇牧城揚起手,大掌就要向著蘇淨堯的臉頰揮下。

  『不要!』柳月奴大喊一聲,擋在蘇淨堯的面前。『蘇老爺,請你不要這樣!你不能如此誤會自己的兒子,他已經對你說了心裡話,為何你還要隨意揣測他的心思呢?』

  『你竟然敢阻止我?』蘇牧城惱羞成怒的吼道。『來人,給我把她趕出去!』

  『你休想趕她出去!』蘇淨堯反手將柳月奴擁進他的羽翼下,怒視著父親。

  『我休想?這裡是我作主!』蘇牧城再度舉起手。『連你我也可以趕出去!』

  『好啊,那你就把我趕出去!只要我在這裡一天,你就不能動她一根汗毛!』蘇淨堯瞇起危險的雙眸,口氣冷漠到了極點。

  柳月奴神情倉皇的看著他們父子。『你們不要為了我而爭吵,我走就是……蘇淨堯,你放開我,讓我走吧。』

  『別動!』蘇淨堯牢牢的將她抓在懷抱裡。『有我在,你哪裡也不用去。』

  『你別鬧了……』柳月奴開始掙扎,而他的手卻如鋼鐵般強硬。『今日先讓我回去吧,你有話好好和你爹說。』

  『我同他沒有什麼話可以說。』蘇淨堯眉心打了死結,漆黑閃亮的眼裡閃過深不可測的情緒。『他要打就儘管打,我承受得起!』

  『蘇淨堯,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力了一個小商販的女兒,你竟要與你爹我決裂?』蘇牧城高舉的手不住的顫抖著,卻遲遲沒有落下。『你覺得值得嗎?』

  『值不值得由我自己決定。』

  『我倒要聽聽,她憑什麼值得你如此對抗我?她到底是你什麼人?』蘇牧城倏地放下手,凜烈的目光掃過蘇淨堯緊繃的面龐。

  『憑什麼?』蘇淨堯冷笑著彎起嘴角。『爹,我若告訴你的話,你會不會更加失望與憤怒呢?』

  蘇牧城收斂起了狂怒的情緒,他退後一步,神情凝重的望著他們。『如果我說我會,你就不說了嗎?』

  蘇淨堯的雙眸精光閃爍,眉宇之間卻自有一股穩定氣息。『那麼我告訴你─--你所看不起的這個小商販的女兒,卻是我蘇淨堯要娶的女子。』

  此話一出,整個書房裡變得無比寧靜,寧靜到如果有一根繡花針掉落在地上,也一定能聽見。

  柳月奴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寒冷、如墜冰窖般的寒冷在瞬間向她襲來。

  蘇淨堯,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蘇淨堯拉著柳月奴走出書房後,就逕直沉默著往前疾步行走。

  『蘇淨堯,我們還是回去吧,向你爹好好解釋清楚。』柳月奴拉住他的袖子,強迫他停下腳步。

  『我該說的都說了,還要向他解釋什麼?』他猛地回頭,神侍陰鶩。

  『什麼該說的都說了?你根本就是在氣他,才會那麼胡言亂語!』她甩開他的手,雙手插腰。『你怎麼能那麼說?讓我多難堪你知道嗎?』

  『等一下,我們先把話說清楚。』蘇淨堯雙手抱胸,語氣嚴肅。『你可不要誤會我是在對老頭子說胡話,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心的。』

  她混亂的心坎裡倏地一震。『你……你是說……』

  『你難道不相信我嗎?我怎麼會拿終身大事來開玩笑?』蘇淨堯再度握起她的手。『月奴,難道你不想嫁給我?』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她只覺得胸口一悶,呼吸變得困難。

  『現在考慮也不遲。』他的口氣非常嚴峻銳利。『我是真心想要娶你,我對你的父母也是這樣說的。』

  『你?』她感到腦海裡彷彿有無數亂麻似的,無從整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對候!』

  『你到底相不相信我是真心的?』蘇淨堯面色陰沉的望著她。

  『蘇淨堯!』柳月奴想要甩開他的手,卻又無力掙脫。『你為什麼這麼恨你的父親?剛才你們兩個都在彼此傷害,彼此攻擊,你們能不能心平氣和一些呢?』

  『你也看到了,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絲毫不信。你呢?你也和他一樣嗎?』他的眼裡射出怒火。

  『我當然相信你的話。可是我希望你不是一時衝動,為了刺激他而說出那些將來會後悔的話。』看到他全身散發出的無奈與痛苦,她忍不住抓緊他的手。『蘇淨堯,你爹他對你有所誤解,所以你應該盡量讓他去瞭解你,瞭解你是個善良的人,而且很關心他。』

  『我關心他?笑話!』這一次,輪到他甩開她的手。『你不要以為我要娶你,你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我說過許多次了,我恨他,我……』

  『我沒有要對你指手畫腳。我只是感覺到你心裡的難過,還有你對他的關心。你爹他看你的眼神也不是真的全然冷漠,你們彼此都把心關得緊緊的,那還怎麼互相瞭解呢?』柳月奴站定腳跟。『我們還是回去吧,剛才你那番話讓他無比驚訝與痛心,你沒有發現他都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嗎?』

  『那個老頭如此輕視你,你還替他說話幹什麼?』蘇淨堯暴躁的怒吼。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擔心你。』柳月奴的眼眶裡漸漸濕潤了。『你們是父子,不是仇人!說什麼你恨他……還不是因為他是你爹嗎?恨的反面是什麼?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不要讓仇恨給蒙蔽了眼睛,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月奴。』蘇淨堯的目光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你有一個很溫暖的家,你不明白我與他之間……和你們是不同的。』

  『再怎麼不同,也是父子,所謂骨肉相連。你不要以為我沒有念過書,我小時候也上過私塾,念過四書五經,知道孝道是什麼。』她再次嘗試著去握住他冰冷的大手。『我不想看到你不開心,不想看到你這麼寂寞這麼孤獨,讓仇恨主宰了你的心』

  『月奴。』他拉起她的雙手放在胸口。『我現在並不孤獨也不寂寞,因為有你這麼瞭解我!所以你放心,我不會讓那個老頭搶走你家的一切,也不容許他對你有半分輕蔑。』

  『蘇淨堯。』眼淚滑下了她的眼眶,心裡滿是說不清的酸楚。

  『好了,回答我。你討厭我嗎?不想嫁給我嗎?』他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難道她想,她就可以答應他嗎?明明知道他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她怎麼能答應他呢?

  她搖了搖頭。『我不能回答你。你也看到你爹的反應了,請你不要為了我和你爹爭吵。』

  『這是我自己的事,真的與我爹無關。』他將她拉向胸膛。『我的決定不容更改。記得我說過的,我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做到。所以,我不允許你有否定的答案。』

  『你怎麼這麼霸道。』

  『從你認識我開始,我就是這樣的……柳月奴,我娶定你了。』他的眼裡掠過幾許柔情,還有不容妥協的決心。

  柳月奴看著他,不知應該如何回答他的話。此刻的她真的混亂到了極點,無法釐清的思緒也糾結在心頭,還有對他的擔心與關心混合在心間。

  她到底應該怎麼辦?

  『好了,我先送你回去。改日再去正式拜訪你爹娘。你讓他們放寬心,我蘇淨堯不是會出爾反爾的男人。』見她不說話,他就當她默許了他們的婚事。

  『少爺,夫人到處找您呢。』蘇夫人的貼身婢女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我娘找我什麼事?』蘇淨堯立刻蹙起眉宇。

  『你快去吧,我自己回去。』柳月奴推了他一把,心裡隱隱覺得蘇夫人找他,一定是為了剛才他與他爹吵架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我還是……』

  『哎呀,別囉嗦了,快去見你娘。我也要趕緊回去見我爹娘。』她投給他一個開朗的笑容。

  『那好吧。』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她的臉後,聳了下肩膀。『明日我去看你。』

  『別婆婆媽媽的啦……快走吧。』柳月奴笑著轉過身去。

  笑容在她嘴角邊停頓了片刻,繼而心事重重的向著大門走去。

  她到底捲入了怎樣混亂不堪的狀況裡去了呢?

  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們父子消除隔閡,不再那樣互相敵視呢?

  她要好好的想一想,無論如何,她都想幫助他啊。

  柳月奴思前想後,還是感到萬分為難。

  私心裡,她知道自己是早就喜歡上蘇淨堯,一看到他就臉紅心跳得厲害。每日都很想他,很想見到他。

  可是這又能怎麼樣呢?蘇淨堯說要娶她,她就能答應嗎?

  她與他並不相配,況且婚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別說蘇淨堯的父親對她是完全的排斥,就連蘇淨堯恐怕也是為了氣他爹、和他爹作對,以及保護她和她家的鋪子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她總算是見識到他們父子之間的隔閡誤解究竟有多深,替他感到難過的同時,也深深憂慮。

  如果他真的要娶她,那一定會在蘇府掀起驚天的駭浪,她一點也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發生。

  『月奴,你怎麼都不說話?』蘇淨堯牽住她冰涼的小手,關切的望著她。

  『蘇淨堯,等一下見到你爹娘,你答應我,絕對不能發怒,不能出言不遜,不能胡言亂語。好不好?』今日蘇淨堯帶她來到蘇府,這讓一直都猶豫不決的柳月奴下了決定。

  『我知道了。放心,今日我是正式帶你去拜見他們,絕對不會讓你難堪的。』蘇淨堯的眼裡掠過冷漠,但立刻又恢復溫暖的表情望著她。

  『不管他們對我說什麼,我怎麼回答,你都不要發脾氣,千萬不要。』她還是憂心忡忡的拉住他的手。

  『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好不好?安心的交給我來處理。』蘇淨堯轉過身來,舉止輕柔的抱住了她。

  柳月奴被他大膽的舉動嚇到了,屏住呼吸,不敢移動分毫。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寬闊,他的手臂很有力很結實。這樣被他抱進懷裡,讓她感到安心與舒適,心裡還有一份悸動,一份柔弱。

  他將她整個接緊在胸前,湛然明亮的眸子裡還有著深深的春戀與溫柔。

  『相信我,好嗎?』

  『嗯。』她輕聲低語,靠向他的肩膀。

  蘇淨堯的眼裡露出笑意,而柳月奴的眼裡卻無聲的流下了眼淚。

  蘇牧城端坐在廳堂上,神色嚴峻而銳利。

  蘇夫人則有些惴惴不安的坐在他身旁,目光不時的瞥向前院。

  『老爺夫人,少爺與柳姑娘到了。』李總管的話音未落,一身青衣的蘇淨堯就帶著一身素雅杏色長裙的柳月奴出現在門前。

  『小翠,上茶。』蘇夫人搶在蘇牧城之前開口,對著兒子露出笑容。『淨堯,快坐吧。柳姑娘,你也不要拘束。』

  蘇牧城斜眼望了下妻子,有些不悅的清了下嗓子。

  『蘇老爺,蘇夫人。』柳月奴忐忑的向他們行禮後,就默默的站在一旁。

  『娘讓我們坐,你就先坐下吧。』蘇淨堯將她按坐在靠椅上。

  她責備的瞥了他一眼後,又無奈的垂下眼去。

  『娘您第一次見到月奴,覺得兒子的眼光如何?』蘇淨堯不理會父親凌厲的目光,逕自看著母親。

  『當著姑娘的面,有人像你這麼問的嗎?』蘇夫人寧靜的目光掃過柳月奴。『真是個莽撞的孩子……』

  『我看這位柳姑娘可不怎麼樣,與人私定終身,非良家女子所為。』蘇牧城冷哼著打斷了蘇夫人的話。

  蘇淨堯的笑容在嘴角凝成冰點,而柳月奴的臉色也立即就變得煞白一片,蘇夫人的眼裡更掠過憂慮。

  『並且教唆兒子反抗父親,忤逆犯上,這樣的女子如何能進我們蘇家門,當我蘇家的媳婦?』蘇牧城狠狠拍了一下扶手。

  『今日我帶她來,就是想求得你們的認同。』蘇淨堯看了眼柳月奴,她微微抬眼對他搖頭,他只能強忍住內心的怒火。『我帶了十二萬分的誠意而來,就是因為你們是我的父母,而我希望可以得到你們的認可。』

  『那麼你已經得到我的答案了。』蘇牧城的口吻十分強硬。

  『看來是如此。』蘇淨堯用力點頭。『但是我娶定了她,這個心意是不會更改的。』

  柳月奴瞧著蘇家父子倆之間逐漸升高的對抗氣氛,她絞扭著雙手,心情無比沉重。

  『那麼你想怎麼樣?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蘇牧城目光銳利。『蘇淨堯,我一直都太縱容你,才會造成你如今無法無天、自高自大的性格。現在我警告你,如果你還要繼續任意妄為,那麼就不要怪我這個當爹的無情無義。』

  『老爺!』蘇夫人驚慌的握緊雙手。『有話好好說……』

  『蘇老爺。』蘇淨堯怒意高漲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你為何從來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我已經說了,我要娶她,絕不更改。』

  柳月奴望著蘇淨堯線條緊繃的面龐,以及他眼裡那抹不顧一切的光芒,屏住了呼吸。

  『逆子,你這個逆子!』蘇牧城不斷的敲打著扶手。『那你就給我聽好了,我蘇牧城寧願與你斷絕父子關係,也不會再任憑你忤逆下去,你……』

  『好,斷絕父子關係是嗎?月奴,我們走。』蘇淨堯旋即轉身,一把將柳月奴拉了起來。

  『你冷靜一些,這樣不行。』柳月奴急促的低語。

  『今日是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孝。』蘇淨堯望著她的目光裡蘊含著堅毅與痛楚。

  『好,你要走是嗎?你走出去,就永遠不要回來!』蘇牧城氣得雙眼發直,不住顫抖。

  『我會的……』

  『你們都給我住口!』蘇夫人嚴厲的喝斥聲蓋過了蘇淨堯無情的聲音。『你們父子這是在做什麼?斷絕父子關係,離家出走?蘇淨堯,你是不是連我這個娘也不認了?還有你,蘇牧城,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這個髮妻也趕出家門?』

  蘇夫人情緒激動的咬住嘴唇,她慍怒的眼神從兒子身上掠過,又掃向丈夫。

  『夫人,你也看到了我們的兒子是如何忤逆。我這樣做,也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的不認你的親生兒子嗎?』蘇夫人氣勢十足的站了起來。『老爺,今日你若要把兒子趕出家門,那麼就也把我一併趕出去。』

  『夫人,你這是何必?』蘇牧城顯得左古為難。

  『自從我嫁到蘇家以後,對於老爺的要求,從不曾說過一個不字。可是如今,老爺若不想認我們的兒子,覺得兒子有錯,那也是我這個當娘的管教不嚴。所以我與兒子一同出去便是。』蘇夫人走向蘇淨堯,一把握住兒子的手。

  『娘。』一向溫婉和氣的母親,居然為了自己發了如此大的脾氣,這讓蘇淨堯既驚訝又感動。

  『淨堯,月奴。那個人不承認你們,我承認你們。』蘇夫人斜瞥了丈夫一眼。『你們隨我去幽州,到我父親那裡,我給你們辦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世人都知道你們是天作之合。』

  『夫人!』蘇牧城惱怒的站了起來。『你不幫著我一起管教兒子,竟然還要推波助瀾,你……』

  『老爺,您不是已經與他斷絕父子關係了嗎?淨堯現在是我一個人的兒子,與您沒有任何關係了。』蘇夫人眼服含淚的說著。

  『你們……你們不要為了我而爭吵了。』柳月奴眼看著蘇府一家因為她而鬧得不可開交,真是揪心與痛苦到了極致。

  她哭著後退了一步,堅定的轉過身面對怒不可遏的蘇牧城,暗自下定決心。

  『蘇老爺,蘇夫人,我不會嫁給蘇淨堯的,所以求你們不要為了我而傷了彼此間的感情,這樣一點也不值得。』她淒楚卻堅決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最後落在蘇淨堯疑惑的面容上。

  『蘇淨堯,我今日跟你來,不是為了請求你父母同意我們的婚事。而是要告訴他們,我不會嫁給你,也不想嫁給你。』她說出來了。

  含著淚水,忍著心痛,她還是把她該說的話,親口對他說了出來。

  以後,他與她便形同陌路,再無瓜葛了。

  這就是她柳月奴的決定,為了蘇淨堯,也為了蘇府一家,她必須做出的決定。

第十章

  蘇淨堯帶著冷漠的神色,一瞬不瞬的望著柳月奴。

  柳月奴感受到他足以凍死人的目光後,流淚疑視著他。『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我……』

  『你跟我出來。』蘇淨堯沒有聽完她的話,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往門口走。

  『淨堯,你不要這樣。』她想要甩開他的手。『你父母還在這裡。』

  『我要和你談一談。』他不顧一切的將她拽了出去,朝著花園的方向直走。

  『沒什麼可談的,我已經決定了……所以請你不要再與你爹爭吵。』柳月奴生怕自己被他說服,猛低著頭不願看他凌厲的眼。

  『都給我滾開!』蘇淨堯對著花園裡來往的僕役大喊一聲。『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踏進這裡一步。』

  柳月奴從來不曾見他如此暴怒過,害怕的縮起了肩膀。

  蘇淨堯盛怒的目光轉到她身上。『現在,你倒是可以給我說說看,你決定了什麼?』

  她猛吸口氣後怯生生的抬起眼。『你何苦讓我再說一遍?』

  『我就是要再聽一遍。』他甩開了她的手,眉宇間染著怒氣。

  『我不要嫁給你,蘇淨堯。』柳月奴閉了下雙眸,不顧一切的睜開眼。

  既然她做了決定,就要好好與他說清楚。不管有多麼的不捨與害怕,逃避與膽怯都是沒有用的。

  『為什麼?』他惡狠狠的瞪著她。『沒有理由嗎?』

  『當然是有理由的。』看到他那銳利的表情,她的心就劇烈的疼痛起來。

  『說。』蘇淨堯再度抓起她的手,如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她蒼白的臉。

  『我不想變成你手裡的武器,讓你用來報復你的父親,惹怒你的父親。』柳月奴一狠心,一咬牙。『你這樣做,很快樂嗎?很開心嗎?』

  『什麼?武器?』蘇淨堯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放開了她的手。

  『是的。』她忍住眼裡的酸澀感,直直凝視著他。『你要娶我來刺激他,惹怒他。對不對?你以前對我說過,因為你恨他,所以你要處處與他為敵,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我是說過這樣的話。』蘇淨堯的怒火被一股冷漠所代替,他的嘴角微微抽擂了一下,冷硬的線條佈滿他剛毅的臉頰。

  『所以,我不想介入你們父子的仇恨,不想你再繼續與他為敵下去。雖然我知道你不會聽從我的話,但是我最起碼可以選擇不嫁給你……』柳月奴微微停頓,目光裡掠過一抹痛心。

  『你覺得我娶你,就只是為了向我爹報復?』他高揚起劍眉,目光陰冷。

  『還有就是為了幫助我……我知道,你怕我受到父母的責備,也為了守住你的承諾,為了不讓你爹收走我家的糕餅鋪……』疼痛戰勝了她的理智,大顆的淚水悄然滑落。『可是我不要你這麼做,糕餅鋪的事已經讓你太過費心了,之後就讓我們一家人自己來承擔吧。』

  她不想看到他為了她的事再與他父親爭執了,不想看到他每次因為他爹而痛苦不堪、又極力壓抑的暴力眼神。

  『這就是你能想到的關於我要娶你的全部理由?』

  她回視著他冰冷的目光,淚水瘋狂的落了下來。

  『不要哭,你回答我!』蘇淨堯咬緊了牙關,握緊了雙拳。『除了這些,你就想不到其他我要娶你的理由了嗎?』他們之間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他無法相信她竟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她。

  『我……』看著他痛心疾首卻又冷漠無比的表情,她的心不住的顫抖痙攣著。

  『我娶你只有一個理由,唯一的理由。』他冷冷的視線掃過她的臉,緩慢但卻堅定的說出這句話。

  柳月奴楞楞的望著他,除了淚水無法遏止的不斷滾落後,她的所有心靈都被他這句話所佔據。

  那個理由,她真的想不到嗎?隱約間,有些什麼清晰的思緒穿透混沌苦澀的腦海,照亮了她的心房。

  他……有可能是喜歡她的嗎?就如同她心裡裝滿了他,因為他的喜怒而喜怒,他也同樣的喜歡著她嗎?

  柳月奴不自覺的向他邁進了一步。

  蘇淨堯站在原地,靜靜的等待著。

  從她突然閃爍出晶亮的淚眼裡,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緒。他相信她會懂的,正如他喜歡她一樣,她也一定會回應他的這份喜歡。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就能心靈相通了。

  『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她溫柔如水卻飽含悲傷的目光掃過他的期待,平靜的吐出這句話。

  柳月奴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正如她清楚的看到了他們之間的不同與距離。她不能答應他,不能回應他。

  他不能為了她而真的離開蘇家,離開父母。

  她也不能成為他們父子失和甚至父母失和的原因。

  那樣的話,即使他現在喜歡她,將來也一定會恨她的。

  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斬斷情絲,永遠的離開他。

  回到她原本就應該在的位置,而不是同他的人生糾葛在一起。

  蘇淨堯臉上的表情宛如將她的心片片撕裂般的讓她痛苦。他一瞬不瞬的凝視著她的眼,目光裡流淌過憤怒、不信、質疑、痛楚、悲傷……以及冷漠與受傷。

  『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他低沉的聲音不帶一絲人氣。

  柳月奴的雙手悄悄的抬起伸向他,卻又猝然放在了身後。

  她悲傷的轉過身去,不願讓他看到已經模糊了她視線的淚水。

  蘇淨堯收起了所有的情緒,只讓冰冷佔據他的眼眸。

  要走的人他既然留不住,那麼他所能做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心。

  沒想到他人生第一次的心動,竟然會落到如此淒慘的下場。

  這樣算是,他被人拋棄了嗎?

  秋去冬來,杭州城裡濃郁的金黃漸漸凋零,秋日的涼爽西風也被干冷的北風所驅走。

  柳氏糕餅鋪的生意漸漸的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推出的油酥糕餅,還有每日都不同的配套茶點組合都非常的受歡迎。

  午後,柳天朗不止要給蘇府送去糕餅茶點,還有其他的官幻富商府上也都向他們預訂了不少。

  柳氏一家,終於可以不必再為生計整日煩惱奔走,柳母的病情也逐漸好轉,這讓全家人都無比欣慰與雀躍。

  然而,柳月奴的臉上卻缺少了笑容。她每日都在鋪子與住家之間奔走,總是最早起床,最晚安歇,變得沉默寡言了許多。

  柳氏夫婦很擔心女兒,然而每次詢問她,她卻總說自己沒事。至於說到親事,她也是立刻顧左右而言他,一副不願提起的模樣。

  『月奴,最近怎麼沒有看到魯平來找你?』關鋪的時候,柳夭朗看似隨意的說起。

  『他這幾天沒有來嗎?我沒有注意……』柳月奴淡淡的說道。其實,她和魯平已深談過一次,對他說了他們只能做朋發,而沒有其他。

  『妹妹,魯平真是個好人,對不對?』柳天朗試探的看著她。

  『哥,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希望他能娶到一個真正對他好的媳婦。』柳月奴淡淡的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還是帶著落寞與不快。

  就在他們關好了鋪門,準備要離開時,遠遠有個熟悉卻好久不見的人影走了過來。

  『柳姑娘,還好你還沒走,我們夫人請你過府一趟。』是蘇府的家僕淮安。

  柳夭朗立刻擋在妹妹面前。『如果是為了欠債一事,我們正努力籌錢中了。』

  『不是的,是我們夫人想見柳姑娘。』淮安帶著有些惶恐的眼神瞥向柳月奴。『只有我們在府裡,老爺和少爺都不在,請柳姑娘放心。』

  『哥,就讓我去一趟吧。』柳月奴沉吟了片刻後說道。

  『月奴……』

  『你放心吧,沒事的。』柳月奴拍了下哥哥的肩膀,堅定的轉身看著淮安。『我們走吧。』

  『柳姑娘,請。』淮安鬆了口氣。

  柳天朗看著妹妹離開的背影,兀自擔憂不已。

  蘇夫人目光溫和的看著柳月奴。『日後有空你就多來陪陪我,好不好?』

  『你不用擔心,淨堯他不會再糾纏你了。』蘇夫人笑容滿面。『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如果不是你,他們父子也不會開誠佈公的坐下來談話,更不會將多年的心結慢慢打開。雖然現在他們彼此間還是有許多隔閡,卻比以前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情景好了許多。』

  『那真是太好了。』柳月奴已經從蘇夫人這裡聽到許多關於蘇淨堯父子的事,他們的關係似乎改善了不少,彼此也不再那麼仇視對方了。

  『男人就是這樣的。明明很掛念對方,很關心對方,卻都不願意表露出來。淨堯一直責備他爹娶了那麼多的姨娘,可其實他不知道,那都是因為我並不是個體貼的妻子……』

  『蘇夫人!』柳月奴再度愕然。

  『不用太過驚訝。這些話我連我兒子都不曾提過。』蘇夫人握住她的手。『我會嫁給他爹是因為許多的機緣巧合,但是我們彼此之間卻沒有深厚的感情。我一直是個感情淡漠的人,所以也沒有好好的照顧過淨堯。』

  柳月奴目光倉皇的掠過蘇夫人美麗的臉龐,心裡又替蘇淨堯感覺到難過。

  『淨堯幾乎是在沒有愛的環境下成長的,我與他父親都太忽視他的感受了。才會造成他那般妄自尊大、傲慢孤高的性格。』蘇夫人拍了下柳月奴的手背。『我很高興你可以出現在他身邊,他同我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看得出來,是你讓他改變了不少。』

  『不,我沒有……是他原本就是個善良的人,他只是太過孤單寂寞了,所以有時才會顯得有些不近情理。』柳月奴低下頭去,因為想到蘇淨堯而胸口微微一痛。

  蘇夫人審視的目光掃過她清麗的面容。『我和他爹都決定以後要多多關心他,不會再誤解他。我們過去總是忽略他的話,以為他是故意與他爹為敵。而他究竟需要的是什麼,我們卻一無所知……』

  『那就好了。』柳月奴忍不住打斷蘇夫人。『一家人就應該如此彼此理解。』說出口後,她才驚覺自己的大蟾,趕緊羞澀的低下頭去。『對不起,我多嘴了。』

  『好孩子。』蘇夫人的眼裡掠過欣賞的光芒。『淨堯娶不到你是他沒有福氣,誰教他太過莽撞又不夠體貼細心……唉,這也是我這個當娘的沒有好好照顧他,讓他總是獨自一個人面對問題。』

  『不,他是個很體貼很細心的人。他為了我的事,為了鋪子的事非常的用心,一直幫助我……』柳月奴用力搖頭。

  『月奴,他現在真的有了很大的改變。不再游手好閒,不再四處惹是生非,更不再留連風月場所─--其實那個孩子並不好色,他出去喝花酒也只是為了惹他父親生氣。我讓淮安盯著他,他從來沒有真的留宿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柳月奴的臉色更加的暈紅。雖然明白,但是與長輩討論這些事還是讓她感到不好意思。

  『最近他積極的接手了他父親的一些生意,不過我還是希望他能更有所作為,所以想讓他去長安參加科舉。』蘇夫人眼神一亮。『你覺得如何?』

  『問我?』柳月奴驚訝的眨動眼睫。『如果他有這個才能,當然也不錯……』這麼說,他要離開杭州了嗎?柳月奴的心突然往下沉去。

  『可惜了他身邊還是缺少一個像你這樣的賢內助,我和他爹都要向你道歉。之前誤會了你許多,他爹也深深後悔沒能同意你們的婚事。』蘇夫人目光炯然的落在她倉皇的臉上。

  柳月奴抬起不安的眼。『蘇夫人,我怎麼配得上蘇少爺呢?我們家只是開了間小小的糕餅鋪……』

  『那又怎樣?重要的不是你家是做什麼的,而是你本人的品格才德,是不是?我們蘇家也只是商人,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呢?』蘇夫人莞爾一笑。

  柳月奴感到更加的惶惑忐忑,蘇夫人突然間與她說這些話幹什麼?

  『娘,兒子來向您請安了。』突然間,蘇淨堯低沉的聲音傳來。

  來不及躲避,柳月奴一抬頭,就與他清朗的目光對個正著。

  蘇淨堯原本平和的臉色立即罩上了寒霜,沉默的望著她。

  『淨堯,我請月奴來談心解悶的,你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呢?』

  『娘。』蘇淨堯向母親行了個禮。『好久沒有和你一起吃晚膳了,所以今日就早一些回來。』

  『那個……我想我該告辭了……』柳月奴不知所措的起身,心跳變得紊亂。

  『我送你吧,柳姑娘。』蘇淨堯冷眼瞥過她微微漲紅的臉頰。

  『不,不用……』拒絕的話掛在嘴邊,卻因他眼裡那冰冷的視線而不再堅持。

  他們兩人無語的走出蘇夫人的廂房,穿越過花園,走向前門。

  一路上,柳月奴都心情緊張,雙手扭握,不知應該如何自處。

  『明日我就會回長安。』到了門口處,蘇淨堯倏地開口。

  她慌亂的望向他,看到他那如冰塊般冷漠的目光。

  『傍晚在碼頭登船離開,日後便不再回來了。』

  柳月奴的呼吸猝然停頓了剎那,他真的要走了,不再回來了!

  蘇淨堯冰冷的眼裡掠過深不可測的思緒,久久的凝視著她慌亂的眼。

  『未時,如果你還有什麼未說的話要告訴我,或者突然想到了什麼理由,我會等你到未時。』他再度深深的掃過她的眼,神情緊繃。

  柳月奴張開口,話語卻哽在喉間。她想要和他說什麼呢?還能說什麼呢?

  『柳姑娘,請走好。』就在她遲疑間,蘇淨堯卻已經逕自轉身。

  淚水滑落她光滑的瞼頰,他冷漠的聲音還有表情,刺痛了她早就佈滿苦楚疼痛的心。

  她深深的傷害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現在,她還能開口喚住他那顆受到傷害的心嗎?

  吃過午飯後,柳月奴就一直神思恍惚─--其實從昨日離開蘇府後,她就一直是魂不守舍,若有所思的。

  『月奴,到底怎麼了?』柳虎生也看出了女兒的心事。『如果你還擔心還給蘇少爺的那三十貫錢,爹保證我們一定能在一年內還清,到時候就算賣了鋪子也要把錢還給他……』

  『爹!我可以自己做主嗎?』柳月奴突然間抓住父親的手,站在櫃檯前淚如雨下。『如果我說我喜歡蘇少爺,我想去找他,可以嗎?』

  『月奴……』柳虎生吃驚的望著女兒。

  『我知道您不喜歡他,您擔心他對我是虛情假意,也擔心我會被他欺負……可是,可是我的心……已經收不回來了。』柳月奴慚愧的低下頭去。『您從小就教導我們要有骨氣,不要羨慕富貴。可我並不是貪圖他的金錢,我是喜歡他那個人,真的喜歡他……』

  『傻丫頭,爹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他了?』柳虎生拉住女兒不住顫抖的手。

  柳月奴倉皇抬眼。

  『之前爹的確是擔心他對你不是真心的,怕你會吃虧吃苦。可是後來他的表現讓爹娘明白,他是真心想要娶你,並不是虛情假意。只是因為你拒絕了他,所以爹娘才不敢再提。』柳虎生悠然歎息。

  『那麼,那麼……我可以去找他?』此刻的她,心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要去碼頭,要找到他,要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他。不管能不能得到他的原諒,不管他還要不要她,她都要告訴他,不能讓他帶著遺憾和對她的誤解離開。

  『快去吧。』柳虎生用力握了下女兒的手。

  『謝謝爹,謝謝爹……』她沒有任何的遲疑,直接跑出了糕餅鋪。

  碼頭,碼頭……抬眼看著天色,未時到了嗎?如果他的船已經開走了怎麼辦?

  急切的柳月奴慌不擇路的一路狂奔,而急速湧下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心裡的害怕也讓她失去判斷力。

  一心趕到碼頭的她沒有發現在官道上有一匹受驚嚇的馬正在橫衝直撞。

  『姑娘,小心』當周圍人告誡的喊聲響起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柳月奴被馬蹄踢倒在地,立刻就失去了知覺,不省人事。

  碼頭上,站在船頭的蘇淨堯一直在等待,目不轉睛,神色冷漠而緊繃。

  直到過了未時,他都沒有等到期待中的人兒。

尾聲

  又是一年春來時。

  杭州城裡處處新綠,淡煙疏雨,亂花迷人。

  柳月奴走過喧鬧的市街,手裡提著娘抓的藥,在一家布行前停下腳步。

  時不時要給爹娘做一身新的春裳呢?這幾個月糕餅鋪的生意都不錯,前日爹也到蘇府,把欠蘇淨堯的三十貫錢還清了。無債一身輕的感覺真好,她從此便可以了無牽掛了......

  「聽說了嗎?蘇府要辦喜事了。」身邊走過兩個年輕婦人。

  「蘇家大少爺準備娶媳婦的事,怎麼會不知道呢?可是那位大少爺不是回去長安了,怎麼卻是我們這邊的蘇府張燈結綵呢?」

  「聽說娶的是一位江南女子,所以要在這裡辦喜事......"

  她們交談的話語竄進她的耳裡,讓她雙手一滑,藥包都掉在地上了。

  「糟了。」柳月奴慌張的蹲下身撿起那些四散的藥包,她實在是太不小心了,看來還要回頭去重新抓藥......想著想著,淚水就徒然滴落了下來。

  「給你。」滾到遠處的藥包,被好心人撿起送到她面前。

  「謝謝。」她慌亂的接過,抬頭間淚眼迷離。

  「怎麼這麼不小心?」眼前是一張含笑的男性臉龐,開朗的嘴角扯出隨意的笑痕。

  蘇淨堯!

  一道劇烈的疼痛滑過心間,讓她再度雙手一滑,藥包又散落了一地。

  蘇淨堯微笑著再度幫她把散落的藥包撿拾起來。

  「看到我讓你感到驚訝了?」他乾脆把藥包都拿在手裡,不再交還給她。

  「恭喜你。」柳月奴在滿腦子混亂下,這句話脫口而出。

  「恭喜我?」蘇淨堯高傲俊美的眼裡掠過戲謔的笑意。「為了什麼?」

  「當然是恭喜你娶得美嬌娘。」她強忍下噬骨穿腸的疼痛,低聲說道。

  「月奴,你想不想見見我的新娘?」

  「不想。」她的淚水又再度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把藥包還我,我要回去幫我娘煎藥。」

  「這些都不能用了......淮安,替柳姑娘再去抓一次藥,親自送去柳家。」不理睬她的要求,他將手裡的藥包轉身交給了身後的家僕。

  「是,少爺。」淮安笑咪咪的接過。

  「你這是幹什麼?」柳月奴惱怒又傷心的看著他。「你不是說再也不會回杭州了嗎?又回來做什麼?」

  「當然是回來娶妻。」蘇淨堯笑得異常篤定。

  她緊抿住嘴角,心裡的疼痛無限的擴散開......這個壞蛋,回來就回來,還想要在她面前炫耀什麼呢?

  「走,我帶你去見我的新娘。」蘇淨堯的眼裡閃過莫測的光芒,倏地抓起她的手腕。

  「我不要,你放手啦......」她的心更疼了,本能的反抗。

  「這裡是大街,如果不想讓人看笑話,就跟著我走。」他回身投給她開朗而霸道的笑容。

  「壞蛋,蘇淨堯你這個壞蛋!」柳月奴低罵著他,傷心的一再落淚。

  蘇淨堯將她拉到一處無人的巷子裡,轉身就抱住了她。

  「你......幹什麼......」她再度被他驚人的舉動嚇到。「你都要成親了,怎麼能這樣對我?放手......」

  「月奴,對不起,我來晚了。」蘇淨堯卻深情的擁住她,牢牢地扣住她。

  「什......什麼?你又在說什麼?」她被他的突然出現,被他此刻奇怪的話語給攪得心亂如麻。

  「你想知道我的新娘是誰嗎?」蘇淨堯握住她的纖腰,直視著她的雙眸。

  柳月奴屏息凝神的望著他,他眼裡閃爍的溫存讓她竟感到不再那麼傷心,甚至期待了起來。

  「她就在我的面前。」他溫柔的雙眸與她不滿疑問的雙眸對視。

  柳月奴的眼淚從眼眶裡落下,那一刻,她的腦袋是空白的。

  「月奴,我現在都知道了,半年前,你去了碼頭,可是卻遇到了事故。當時的我去不知道你手上暈倒。我帶著破碎的心離開,還自以為是的傷心了好一段日子,在外流浪,並沒有回長安。」

  蘇淨堯平靜的聲音裡透著心痛與懊悔,他急迫的目光掠過眼前思念的人兒,柳月奴的淚水無聲的一滴又一滴不斷落下,此刻的她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果我能早一點趕回長安,就能早些得知關於你的訊息了。月奴,沒能陪在你身邊,讓你受苦了。」蘇淨堯再度緊緊擁住她,「你受傷後,一定怨過我,恨過我吧?我娘去看過你,而我卻不曾出現......但那完全是因為他們聯絡不上我,如果早知道,我一定要守在你身邊,哪裡也不會去。」

  她本來已入死灰的心倏地溫暖起來,緩緩伸出手去,柳月奴回擁住了他堅實的身體。

  「我從長安一路馬不停蹄的趕回杭州,只想快點見到你。可是在路上還是耽誤了不少時間,飛鴿傳書回來的信件先行到達了。所以,我爹我娘自行主張的替我們操辦起了親事。」蘇淨堯低下眸子,看著她溫柔的眼。

  「原來是這樣。」原本疼痛不已的心因為他短短幾句話就變得雀躍。「我還以為,還以為......」

  「除了你,我怎麼還會娶其他女子?半年前,也是你拒絕了我。」抓起她的雙手放在胸口,蘇淨堯熱切的目光逡巡過她有些消瘦的臉頰。「你怪我嗎?怪我當時那樣負氣走掉,錯過了你......」

  「我為何怪你?」柳月奴的心裡滿是柔情蜜意,還有一絲絲的愧疚,卻完全沒有責備。他的受傷本是意外,她甚至以為是天意讓他們永遠的分開......可是現在他卻來了,她還有什麼能責怪他的呢?

  「當時是我拒絕你。我傷了你的心,我知道的......可是當時的我不想讓你與家人為敵,我也以為你的父母永遠不會接受我,所以我才......」

  「別說了,這一切我都明白。」蘇淨堯擦拭去她又一次落下眼眶的晶瑩淚珠。「不要再哭了。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的待你,理解你,不再讓你傷心落淚。」

  「淨堯......」喜悅的情緒在心海裡蔓延,甜蜜的酸楚也同樣讓讓她無法承受的落下淚。

  「現在,看到你完好無缺的站在我面前,對於我來說,就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事。我們都不要再去想過去,重要的是將來。是我們在一起的那個將來。」他凝視的目光無比堅定。

  柳月奴羞澀的抿了下嘴角,輕聲答道「嗯......」

  「現在,你知道我要娶你的那個唯一理由了嗎?」他俯下身去,晶亮的眸子緊緊抓住她閃爍著柔情的眸子。

  「我當然知道,一直知道。」柳月奴笑的很羞澀,笑得含情脈脈。

  「那麼告訴我。」蘇淨堯用力牽住她的手。

  「你喜歡我......」她低下眼,雙頰通紅,卻語言清晰地說道。「正如我喜歡你一樣,你也喜歡我......」

  「月奴......」悸動在他心底裡流轉,讓蘇淨堯一時間無語。

  柳月奴嬌羞的笑容更加的楚楚動人,「以後,我不會再口不對心,也不會再胡思亂想。只要你想娶我,我就嫁你。」她揚起眼,主動而大膽的凝視著自己深愛的男人。

  蘇淨堯的胸膛裡奔騰著激烈的愛意與幸福感,他緊緊擁著眼前的女子,失而復得的,他最珍視的她!

  「我愛你。」蘇淨堯誓言般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

  「我也愛你......。」柳月奴回應的語言消失在空氣裡。

  他已經吻住了她的嘴唇,輕柔的,婉轉的,卻也是完全佔有的。

  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雨與思念,蘇淨堯相信這是他應得到的獎賞。

  他們的將來,一定無比美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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