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彈琴說愛 作者:季可薔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2537 0 22
羅戀辰從來都想不到,這樣的好運竟會落在自己身上——
那國際各項比賽的常勝軍、被古典音樂界喻為擁有「鋼琴之手」、
她仰慕不已的天才鋼琴家白謹言,
不但在她兩次阮囊羞澀時伸出援手,
還幫家裏償還積欠的貸款利息、讓羅家免於遭受法院查封的厄運,
當她參加比賽落選、心灰意冷打算放棄鋼琴之際,
竟願意負擔一切開銷收她為學生,
只為了要她——成為世界一流的鋼琴家,並……彈出他的聲音?!
這對向來欣賞他琴音而不時倣效的自己並非難事,
且隨之而來的嚴厲訓練及種種限制要求——
包括必須天天護手、遠離粗活、不許戀愛也甘之如飴,
因為愛琴如癡的她不能一天沒有鋼琴,
只是,日復一日過去,她慢慢發現了老師的秘密,
而心湖竟也悄悄泛開一圈圈異樣漣漪……

男主角:白謹言
女主角:羅戀辰

第一章   

  「不要!不要賣掉我的鋼琴!」

  少女哀痛的嗓音劃破了寂靜的黑夜。她跪倒在一架赭紅色的鋼琴前,雙手環抱著琴腳,保護性的姿態倣佛騎士護衛他的公主。

  是的,如果她是騎士,那鋼琴就是最鍾愛的公主,她絕不容許任何人拆散她們!

  「冷靜一點,戀辰,爸媽也是不得已。你知道我們家現在不比從前了,難得這臺琴阿姨很喜歡,願意出高價,平常是賣不到這種價錢的。」羅母柔聲勸慰她。

  「不!不要!我什麼都沒有了,不要連鋼琴都賣掉。」羅戀辰哀求著母親,「拜託,媽,我會努力打工的,我可以想辦法再多兼一份工作,你不要賣掉我的琴。」

  「你已經夠累了,在加油站上一整天班還不夠嗎?你還只是個學生啊。」

  「而且你這陣子練琴也練太瘋了,晚上都不去學校上課,老師昨天還打過電話來問呢。」羅父也開口了。

  「不是的,爸爸,我不是故意蹺課。」羅戀辰急急解釋,「你們忘了嗎?宋氏愛樂基金會啊,他們去年辦過鋼琴比賽,前三名可以得到獎學金,到音樂學院念書--那時候報紙登出得獎名單時,我跟你們提過這件事,不是嗎?

  「他們今年還要繼續辦這個比賽,我……我決定去參加,而且一定要得獎,這樣以後我就可以一面學琴,一面打工了。所以我這幾天才拚命練琴,因為白天要打工,所以我只能趁晚上。」她頓了頓,揚起蒼白的容顏,「我不是故意蹺課的,是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難道你覺得彈琴比念書還重要嗎?」羅父截斷她,語聲嚴厲。

  她卻毫不畏懼,直直迎視父親的臉。「是!」

  「戀辰!」

  「對我來說,鋼琴比什麼都重要,更是我的一切!爸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她梗著嗓音,清澈的淚水沿著頰畔滾落。

  羅父倏地無語,只能重重嘆氣。

  「我剩半年就畢業了,到時候我會找一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幫家裏還貸款,所以求求你們……」

  「戀辰!」

  「求求你們!媽媽,爸爸!」翻滾著淚霧的眼眸望向兩位鬢發蒼蒼的老人家。

  羅氏夫婦互看一眼,兩人都是無奈。

  「都怪我!」羅父忽地握拳一擊桌面,「如果不是我不中用、生意失敗,也不會讓這個家落到這步田地。都是我,戀辰,爸爸對不起你。」他十分自責。

  「沒關係,爸,沒關係的。」看出父母有讓步的跡象,羅戀辰展袖抹去淚水,「那我可以留下鋼琴了嗎?可以嗎?」

  兩夫婦沈默不語,好一會兒,羅父輕輕嘆息,「就留下來吧。」

  羅戀辰大喜。「謝謝爸!謝謝媽!謝謝!」

  「可憐的孩子。」羅母不忍地扶起她匍匐在地的纖瘦身子,撫了撫她面色不佳的容顏,「你還沒吃晚餐吧?本來要幫你留一些的,可剛剛阿姨帶著兩個小表弟來,全吃光了。」

  「沒關係,我去外頭便利商店隨便買點什麼就行了。」她站起身,微笑望了父母一眼後,慢慢走出門。

  身子很疲憊,可情緒卻是高昂的。

  雖然白天在加油站打工,晚上還要念夜校的生活很辛苦,可只要能繼續彈琴,她什麼都能忍。

  再怎麼辛苦,也都得咬牙忍下。

  一念及此,她目光驀地蒙朧,攤開自己的雙手,怔怔瞧著。

  為了能繼續學琴,為了畢業後能找到一份比較好的工作負擔家計,無論多辛苦,她都可以忍耐。

  為了學琴。

  想起最心愛的鋼琴,羅戀辰乾澀的唇,揚起淺笑。

  從六歲時第一次觸碰琴鍵,她就在恍恍惚惚中明白,自己從此要在這黑與白之間沉淪。

  她愛極了鋼琴的聲音,每一根琴弦按下去,都是獨一無二的回響。還記得小時候她曾多次將耳朵貼上鋼琴音箱,細細聆聽每一個音符、每一串音律。

  為什麼是這樣的聲音?為什麼只有鋼琴的聲音會令她如此心悸,迷戀不已?

  此後,她發了瘋地學琴,快樂地、興奮地、也痛苦地學琴,夢想著更上一層樓,有一天能抵達理想的殿堂。

  直到那一年。

  那一年,父親生意失敗,她被迫停上鋼琴課,被迫從私立中學轉到公立國中,然後上高中的夜間部,一面打工補貼家用。

  失去名師指導,失去了練琴的時間,她的琴藝不進反退,偶爾撫琴時,那混濁的聲音更令她一陣心慌意亂。

  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從前那清澈、純澄、無憂無慮的琴聲,不知何時已棄她而去,如今自她指尖流泄的琴音,盡是對生活的無奈與怨氣。

  再也彈不出從前的聲音了嗎?她瞪著自己的雙手,瞪著表面粗糙、肌膚裏還隱隱透出汽油味的雙手。

  任誰看到這雙手,都不會認為這是一雙屬於鋼琴家的手,而只是一雙平凡無奇的手,不,甚至比平凡還糟糕。

  這樣的手--不配碰鋼琴!

  熟悉的酸楚瞬間燙上喉頭,羅戀辰咬緊牙,強自抑住差點逸出的哽咽。

  就算不配也好,她也一定要拿到這次比賽的獎學金,那是她繼續學琴的唯一希望了。

  無論如何,非拿到不可。所以一定要加油。

  她深深呼吸,面對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一遁又一遍在心中鼓勵自己,旁若無人的舉動引來店員的好奇,瞥了她一眼。

  她意識到了,有些尷尬,急忙走進商店,隨手拿了個飯團權充晚餐。

  正打算到櫃臺結帳時,書報架上一本音樂雜志的封面吸引了她的視線。

  是一個男人,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短發,白襯衫、黑西裝,氣質純凈而優雅,那懶懶抵在額際的手指,修長細致得宛如上好陶瓷。

  鋼琴之手!那就是被古典音樂界喻為擁有一雙上帝恩賜的「鋼琴之手」的男人。十三歲便成為國際各項比賽的常勝軍,十六歲奪得伊莉莎白鋼琴大賽首獎,二十歲那年更以勢如破竹之姿過關斬將,一舉摘下日內瓦及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兩座王冠。

  白謹言,她最崇拜的鋼琴家。

  她聽過他的鋼琴CD,那琴音--既深沉又輕巧,既渾厚又清澄,純粹至極,簡直不似世間所有,她無法想像是怎麼彈奏出來的。

  她曾試著模倣,在家裏那臺音質也算不錯的老鋼琴上試彈,卻怎麼也抓不住那樣的琴音。

  那樣的聲音,多一分力則太重,減一分力又太輕,怎樣也拿捏不到恰好。

  好厲害的人啊!所謂的天才就是那樣嗎?

  她迷蒙地想,一股衝動讓她拿起那本雜志,前去櫃臺付錢。

  「謝謝,一共兩百一十九元。」

  她打開薄薄的皮夾,掏出兩張僅剩的百元鈔,翻找著零錢,卻偏偏少了兩塊錢。

  怎麼會這麼倒楣呢?才差兩塊啊!

  羅戀辰不甘心地嘆氣,不好意思地瞥了店員一眼,「對不起,我錢不夠--」明眸各掃了櫃臺上的雜志和晚餐一眼,一咬牙,「這個飯團我不要了。」話語才落,肚皮立即不爭氣地咕嚕抗議。

  天啊,沒人聽到吧?

  她臉頰一燙,斂眸拿起飯團正想放回原位時,身後一雙臂膀攔住了她,跟著,兩枚一元硬幣擱上櫃臺。

  「我幫她付。」

  羅戀辰回過頭,「不用了,先生,我……」

  「少羅唆!」他粗魯地截斷她。

  她一楞,眨眨眼,看著眼前戴著深色墨鏡的男人。

  他看來……有點面熟,很像她剛剛一直盯著不放的--

  「白、白謹言?」她顫著嗓音,不敢相信。

  他臉色一變。「你認錯人了!」

  「我認錯了?可你--」她拾起雜志想確認,他卻猛然旋身離開。「等、等等我!」急急忙忙付帳後,她抄起雜志跟飯團追出去。

  可他走得好快,不一會兒便跨上一輛黑亮的重型機車,狂飆而去。

  她悵然瞪著那逐漸淡去的影子。

  那究竟是不是白謹言?如果是,他為什麼不承認?他可知道她有多麼崇拜他?幫她在雜志上簽個名也好啊。

  討厭。

  她喃喃在心底抱怨,一面舉高雜志,對封面上的男子戲謔似地彈了下手指,然後,身子一僵。

  她容色刷白,惶然瞪著方才買雜志的時候沒注意到的某一行字。

  白謹言--確定失去「鋼琴之手」?!
  怎麼會?發生什麼事了?他的手怎麼了?

  * * * * * * * *

  他的手怎麼了?

  這陣子追問他這個問題的人不知凡幾,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陌生的……似乎只要跟古典音樂界沾上邊的人,都很關心他這雙所謂的「鋼琴之手」。

  他的手怎麼了?

  沒事,完好無缺,還是可以自由活動,表面上連一絲疤痕也沒留下。

  只是,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彈琴了。

  再也……彈不出屬於他的聲音了。

  可惡!

  一念及此,白謹言握拳狠狠捶墻一記,指關節隨著他的動作一陣劇烈疼痛。

  還會痛。

  為什麼不幹脆毫無知覺算了?為什麼要讓他的手能像一般人一樣活動,卻又無法像從前那樣瀟灑自如地操控琴鍵?

  為什麼老天要這樣整他?!

  砰!

  又一記重擊。

  「幹什麼?要發泄怒氣也不要拿自己的手開玩笑啊。」爽朗的聲嗓任他身後揚起。

  他回頭,望向剛剛前來拜訪的好友楚懷風。後者自行從冰箱裏拿了罐啤酒,怡然自得的模樣恍如置身在自己家裏。

  白謹言瞪向他手中的啤酒。

  「喂喂!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察覺到他的目光,楚懷風無辜地張大眼,「只不過是一罐啤酒啊。」

  「誰跟你計較一罐啤酒了?」白謹言翻白眼,「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喝酒,幹嘛不幫我也拿一罐?」

  「你?」楚懷風挑眉,拉開易開罐,灌了一大口,然後拿衣袖帥氣地抹唇,「你最近已經喝太多了,再喝下去恐怕會酒精中毒吧。」

  「哪這麼嚴重?」

  「難說。」楚懷風若有深意地瞥他一眼。

  他不語,不耐地用手指敲著玻璃桌。

  這麼想彈琴嗎?楚懷風望著他無意之間的動作,嘴角微微一扯。他旋過身,走向由一扇玻璃門扉隔開的琴房,房內立著一架象牙白的平臺式鋼琴,雖然外表依舊高貴美麗,可表面一層薄薄煙塵顯示她已遭淪落多時。

  他試著掀開琴蓋,卻發現已落了鎖。

  「嘿!幹嘛把鋼琴鎖起來?知不知道你這臺『蓓森朵芙 多少人搶著要啊?你居然忍心讓她在這裏蒙塵?」他哇哇抱不平。

  白謹言不理,冷哼一聲。

  楚懷風走出琴房,瞪著他,「該不會一輩子不彈琴了吧?」

  「你管我!」白謹言不客氣地駁他一句,手指在玻璃桌上敲擊的速度更快了。

  黑眸掠過一絲詭譎笑意。「既然你不想彈的話,幹脆拍賣掉這臺琴吧。白謹言用過的名牌鋼琴肯定能賣到天價,捐給慈善機構也算功德一件。」

  白謹言猛然抬頭,怒視他,「你自己每天逛拍賣會搜刮別人的東西還不夠,連我的琴你都想染指?」

  「你怎麼知道我想買?」

  「你那點癖好我還摸不清楚嗎?」

  「嘿嘿。」楚懷風對他的諷刺絲毫不以為意,猶自笑嘻嘻地,「坦白告訴你吧,我有個日本朋友挺仰慕你的,如果能買到你的琴送給她當禮物,她一定很開心。」

  「去你的!」

  哦哦,白謹言發飆了。

  楚懷風笑得更樂,繼續逗好友,「反正你不彈,擺在家裏也浪費啊。」

  「這是我的琴,我想怎樣就怎樣!」

  「啊!可憐這麼個高雅的鋼琴淑女,難道你就這樣被主人拋棄,孤伶伶終老一生嗎?我真替你不值啊!」楚懷風蹙眉捧胸,一面喊,一面還擺出展袖拭淚的動作。

  白謹言冷冷望他,「請問你現在是在唱哪一出戲?去大陸拍個照回來,連京戲也學會了?」

  「你怎麼知道有人教我唱京戲?」他話中諷意明顯,可沒想到楚懷風居然正經八百地回應。

  他一楞,「真有人教你?」

  「十足真金。是我在北海公園拍照時遇到的一個老人,他天天到那裏晨運,以前還是劇團名角呢。」

  「所以這趟北京行,你又認識了一個好朋友?」

  「嗯哼。」

  「真服了你。」白謹言搖頭。

  這家夥人緣之好,有時候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好像世界各地都有他的好朋友似的。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很厲害吧?」楚懷風得意洋洋。

  白謹言卻忍不住嗤聲一笑,「你當自己是狗嗎?」

  終於笑了。

  楚懷風欣慰地望著好友--應該是時候說出來訪的真正目的了吧?

  「早上我碰見宋氏愛樂基金會的執行長。」他盡量將語氣放得平淡,「他要我幫忙問你一聲,願不願意擔任他們第二屆鋼琴大賽的評審?」

  「要問的話不會直接來問我嗎?幹嘛這樣鬼鬼崇祟的?」

  「怎麼不說是你自己不肯接人家電話?他說他打過好幾次電話給你了,都找不到人。」

  「手機沒電了。」白謹言隨口搪塞。

  楚懷風可不信,深亮的眸緊盯著他,「不接電話,不開手機,你想怎樣?真打算躲在家裏不見天日一輩子?」

  「我想怎麼做不幹你的事!」白謹言氣惱地回他一句。

  「怎麼不幹?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能不管。」

  白謹言默然,瞥了眼琴蓋緊緊閉著的鋼琴,又看了看桌上幾張手寫的琴譜草稿,胸口一揪。

  他當然明白懷風的好意,知曉好友是不忍見他如此頹廢下去,才想盡辦法要拉他回去那個世界。

  問題是,他還回得去嗎?

  當醫生為他拆了右手的繃帶,宣佈他復健成功後,他帶著極喜悅的心情坐到鋼琴前,他想,自己終於又能彈琴了,可雙手剛撫過琴鍵,便驚覺異樣。

  他的右手跟不上節拍,五指的力道也無法隨心所欲掌控。

  不錯,他是能彈琴,可彈的再也不是從前的聲音了。他現在彈的琴,跟普通人沒什麼不同,某些格外需要技巧的地方,甚至比普通人更糟。

  聽著由自己指下流泄出的琴音,他連續幾天腦海一片空白。接著痛哭、狂號、怨天尤人,藉著酒精麻痹那漫透在四肢百骸的恐怖絕望感。

  可沒有用。

  他不能再彈琴了!無論他怎麼哭喊、怎麼叫罵、怎麼買醉,都不能改變這既定的事實。

  他……失去了「鋼琴之手」,才二十五歲,鋼琴生涯就走到盡頭……

  「可惡!」他驀地狂吼一聲,藉由憤懣的叫囂掩飾滿腔絕望,「總之我不去就是不去!」去幹嘛?等著被追問雙手的情況,對他報以同情嗎?

  他恨恨地想,猛然揮手用力掃落桌上草稿。

  「嘿,別這麼激動啊。」認出四散的紙張是曲譜,楚懷風趕忙拾起,「這是什麼?你做的新曲?」

  「是又怎樣?」

  「太好了!執行長一直想跟你要一首新曲,作為這次比賽的題目呢。剛好。」

  「那首獨奏曲只譜了一個。」

  「什麼?才一個?」楚懷風不信地翻動草稿。「這麼多頁才只是半首曲子?」

  「對啦。」白謹言不耐地應道,伸出手來。「還我!」

  楚懷風卻緊緊抱住。「沒關係,一半也行,借來用用吧。」

  「……隨便你。」反正他不打算要了。
  他的手已經沒辦法彈奏這樣的曲子,譜完又如何?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疊廢紙而已。

  「你要就拿去好了!」

  * * * * * * * *

  「我可以下班了嗎?」羅戀辰白著臉問向一起在加油站工作的學姊,一面焦急地掃了眼腕表。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再不走,怕是趕不及參加比賽了。

  「再等等,戀辰,天曉得今天是什麼鬼日子,來加油的人這麼多,其他人偏偏又都請假,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啊!」學姊拒絕她下班的請求,「而且你不是晚上才有課嗎?現在才早上八點多,不急吧?」

  「可我……特地調大夜班,就是為了可以空下今天的白天啊。」否則也不必強撐著一晚不睡了。「學姊拜託,讓我先走好嗎?」她可憐兮兮地請求。

  「戀辰!」學姊板起臉,一面替客人加油,一面教訓她,「你忘了你能來這裏打工,是誰幫的忙嗎?」

  「是學姊,可是--」

  「那就再幫我半小時,小米應該很快就到了。」

  半小時!可是比賽九點就開始了啊。

  「學姊--」

  「只是半小時而已,你不會這麼忘恩負義吧?」

  「那……好吧。」羅戀辰無奈,只得繼續留下。

  看來她只有放棄原本先回家洗澡換裝的打算了,半小時後直接從加油站搭計程車衝往會場,大概還來得及吧。

  可過了半小時,答應前來幫忙的另一個工讀生小米卻還塞在路上,她焦慮莫名,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倣佛心愛的鋼琴也隨之逐漸墜落深沉的暗淵……

  「對不起!我先走了。」再也顧不得學姊氣憤的神態,她二話不說脫下加油站的制服,換回學生制服。

  匆匆忙忙洗了洗沾滿油污的手與臉後,她揮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坐上。

  「拜託你開快一點,我趕時間。」

  「沒問題,小姐。」司機善解人意地踩下油門,加快速度。

  可他再願意配合也沒用,今天的臺北市像被下了詛咒似的,到處狂塞,再加上天公不作美,冷冷飆下一陣驟雨,讓路況更是雪上加霜。

  九點二十分。

  羅戀辰驚恐地倒抽一口氣,瞥了眼窗外迷蒙的雨色,再看看卡在車陣中的車廂,忽地一咬牙--

  「我要下車!」匆匆擲給司機車錢後,她打開車門,不顧一切地進入密密雨廉中。

  她邁開步履,拚命地跑過一波又一波的人潮,直奔那矗立在不遠處的帷幕玻璃大樓。

  就快到了。

  她不斷在心底激勵自己:加油,就快到了。

  突然間,一個同樣行色匆忙的行人絆倒了她,她跌在地上,膝蓋被狠狠劃破一道傷口,驟雨一淋,疼痛難當,可她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立刻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終於,她進了大樓,搭上電梯直抵比賽會場。

  門口一個男性工作人員攔住全身狼狽的她。「你做什麼?小姐。」

  「我是……」她打了個寒顫,「我來參加比賽的。」

  「參加比賽?」他桃眉,「你叫什麼名字?」

  「羅、羅戀辰。」

  「羅戀辰?」另一個女性工作人員迅速翻動名冊。「找到了。」她頓了頓,「你遲到了。剛剛點過名,你沒到,已經被取消參賽資格了。」

  取消參賽資格?羅戀辰眼前一黑,幾欲昏倒,她緊緊拽住滿臉同情的女工作人員。

  「拜託!通融一下好嗎?我不是故意遲到的,路上塞車,我又跌倒了。我……真的很想參加比賽,讓我……進去好嗎?」說到最後,嗓音已然哽咽。

  「不是我不肯幫你,羅小姐,我們執行長最討厭人遲到了,這是比賽的規定。」

  「你們……你們執行長是誰?讓我見見他好嗎?求求你們!」

  「小姐--」

  「拜託!讓我見他!」羅戀辰哭喊,淚水和雨水在蒼白的容顏上,交織成一片令人不忍的哀傷。「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啊,是我唯一的機會--我想彈琴,好想繼續學琴,求求你們幫幫我,求求你們--」

  「……對不起。」工作人員還是這麼一句。

  她倏地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就這麼結束了嗎?她的夢想、她的希望、支撐著她熬過生活中所有痛苦的一切--就這麼幻滅了嗎?

  她好不容易通過預賽的啊!為什麼要讓她失去參加復賽的資格呢?

  瞳眸,滅去了少女獨有的清輝,她呆呆地直視前方,落入眼底的,卻只是虛無的空白。

  她,什麼也看不到了……

  「讓她進去吧。」一個醇厚的男性嗓音忽地在她身後響起。

  她身子一凍,緩緩回過頭,望向一張笑意盈盈的英俊臉孔。

  「可是她遲到了啊,楚先生,執行長交代過,遲到就取消資格。」

  「沒關係。你們執行長那邊,我來跟他說吧。」男人淡淡安撫工作人員,一面伸手拉起羅戀辰,掏出手帕,溫柔地為她拭去滿頰雨水與淚痕。「你這麼拚命趕過來,想必一定很喜歡鋼琴吧?」

  「啊,嗯。」她怔然於陌生人的體貼。

  「那麼,就讓我看看你對她的愛有多深吧。」他微微一笑,輕輕將她推進門,「去吧。」

第二章

  「你怎麼現在才來?還搞成這副模樣?」

  剛進後臺,羅戀辰全身溼透的狼狽模樣便遭來數道嫌惡眼光。

  「居然還穿學生制服來?你把這場比賽當成什麼了?」

  「對不起。」羅戀辰一面道歉,一面低頭用力擰著百褶裙,「請問比賽開始了嗎?」

  「開始了。」

  「比賽的題目是什麼?」不是初賽的指定曲,也不是決賽的自選曲,她一直很疑惑這場莫名其妙插入的復賽,究竟要考驗參賽者什麼?

  「要我們聽一首從來不曾發表過的曲子,然後把它彈出來。」一個漂亮的女孩回道,神態高傲無比。

  她是王芳婷,預賽時取得第一名的成績。

  羅戀辰近乎羨慕地看著她身上的白色名牌小禮服,「是要考我們的音感吧?」

  「大概吧。」王芳婷聳聳肩。「剛剛已經有兩個人上臺了,彈得亂七八糟的,根本聽不出完整的旋律。」

  「這麼難?」羅戀辰心一跳。

  「我看是因為她們的音感太差了。」王芳婷冷冷評論,譏誚的眼眸凝定她。「你應該不至於這麼糟吧?預賽第五名。」

  「我--」羅戀辰深呼吸,抓緊裙擺。「我希望不會。」

  「哼。」王芳婷冷哼一聲,「快把襯衫也擰一擰吧,都看到胸罩了。」

  話語方落,四周是一陣竊笑。

  「啊。」羅戀辰尷尬地紅了臉,急忙借來乾毛巾,躲到洗手間,脫下襯衫,用乾毛巾擦拭上半身,然後再重新穿上已擰乾的襯衫。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有一套幹凈的衣衫可以換穿,只可惜……

  總比不能參加比賽好吧。她安慰著自己,只要能繼續參賽,即使穿著再簡陋汙穢,她也不在乎。

  「喂!輪到你了。」一道嘲弄的聲嗓喚回她迷蒙的思緒。

  「啊,謝謝。」她定了定神,慢慢走上臺。

  只是,纖瘦的身軀剛站上臺,立即招來一陣鄙夷的驚呼。她紅著臉,明白自己溼透的發絡與淩亂的穿著,肯定給眾人留下了壞印象。

  不管了!

  她咬牙,對臺下的評審與聽眾禮貌地鞠了個躬,然後來到鋼琴前坐下。

  「把耳機戴上。」冷冽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是。」她急急把掛在鋼琴旁的耳機戴上,不一會兒,幾聲清脆的琴聲叮咚響起。

  羅戀辰屏住氣息,靜靜聽著從來不曾聽過的鋼琴曲。

  這是誰譜的曲子?脫逸,卻淡雅,飛揚,又沉靜。

  充滿矛盾的音律,每個音符都像在五線譜上彼此抗爭,卻又如此契合。這是--

  羅戀辰腦中靈光一現,忽地想起了曾經伴她無數個夜晚的美麗琴聲。

  這一定是白謹言的曲子,他的每一張專輯,她都反覆聽了上百遞、上千遍,他獨特的風格早已深刻她心版,她絕不會認錯。

  這一定是他的曲子!

  心韻,不由得慢慢加速。

  可聽著聽著--

  不!不是這樣彈的,白謹言的曲子不該用這種方式來彈,他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她持續聽著耳機中傳來的音律,心海掀起漫天波潮。

  雖然是白謹言作的曲,但這個彈琴的人一定不是他。她可以肯定。

  難道傳言是真的?他再也不能彈琴了?

  一念及此,她呼吸一緊,幾乎走了神,幸好琴聲在此時戛然而止。

  怎麼只有一半?剩下的曲子呢?

  還沒回過神來,那道冷冽的聲嗓又再度揚起--

  「拿下耳機,彈出剛剛你聽到的曲子。」

  「是。」她依言取下耳機擱到一旁,雙手擺上琴鍵,試彈了幾個單音,然後閉上眸,在腦海品味著方才聽到的旋律。

  「可以開始了。」評審不耐地催促。

  「是。」她深吸一口氣,落下手指。

  瞬時,幾千個音符從她的指尖一個接一個跳出來--要輕一點嗎?不,太輕盈了;該重一點嗎?不,沒這麼深沉。

  她閉上眼,不停地用感覺去尋找白謹言的聲音。偶爾,她會以為自己抓到了,可一轉瞬,又失去了那獨一無二的琴音。

  白謹言--她好想彈出他那清澈純透的琴音啊!這是他的曲子,該用他的方式來表達。

  可是她抓不到,抓不到,無論如何,也抓不到他的聲音。

  正當她接近焦躁的臨界點時,記憶中最後一個音符及時逸出,她停下雙手,重重喘息。

  會場一片靜寂。

  她眨眨眼,眸光掃向臺下一張張寫滿震驚的臉孔,胸膛逐漸壓落一顆大石。

  怎麼?她彈得真有那麼糟嗎?

  一股酸澀慢慢竄上喉間,她顫然起身,正想掩面逃離時,一陣掌聲忽地熱烈爆開。

  她呆立原地,不敢置信地瞥向評審席。方才還對她板著臉孔的評審們一個個都揚著淺笑,其中一個男人還朝她豎起大拇指。

  是剛剛幫了她的那個人!

  她驚愕不已,吶吶地說不出話來,而後,一道尖銳的口哨聲由臺下傳來。

  「太厲害了!連一個音符都沒有漏掉呢。」

  「只聽了一次就能彈出來,真了不起!」

  聽眾們再度對她驚呼,只是,這一回不是輕蔑,而是真誠的讚嘆。

  她微笑了。

  * * * * * * * *

  「唷!總算知道來上班了。」

  一早,當羅戀辰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加油站時,學姊劈頭就是一句諷刺。

  她澀澀苦笑,「那天真的對不起,學姊,後來小米……來了嗎?」

  「當然來了啊。」學姊撇唇,「如果不是他來幫忙,我早忙掛了,你今天也看不到我了。」

  「……對不起。」

  「結果呢?比賽怎樣?你這麼認真,肯定得獎了吧?」

  「我……落選了。」沙啞的言語顫不成聲,倣佛剛逸出唇,便迎風被扯碎。

  學姊一楞,「你落選了?」

  她別過頭。「我去、換衣服。」

  看出她神態的痛苦,即使是平日言詞刻薄的學姊也不再追問,靜靜望著她走進更衣室。

  直到緊閉門扉,獨自一人時,羅戀辰才放縱自己落下強忍已久的淚水。

  她落選了,沒能拿到獎學金,就讀音樂學院的夢--正式幻滅。

  至今她還深深記得評審們宣佈成績時,那股漫透全身上下的冰冷與絕望。

  雖然她復賽的成績是第一名,但決賽時的自選曲因為身體狀況不太好,彈得非常差,總和成績還差第三名兩分。

  只是兩分,對她而言,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分別。

  在那完全籠罩世界的漫天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朦朧記得一進門,父母便用一種驚駭的眼神瞧著她,然後,在還未意會是怎麼一回事時,她就暈過去了。

  待她醒覺,看著兩位老人家擔憂地守在床畔,她不覺放聲大哭,整整哭了一夜,像要把這一生所有的淚水都流盡似的。

  然後她開始發高燒,竟足足燒了一天一夜,終於在母親不眠不休照料下,才緩緩退了燒。

  一切--都結束了。

  那一場嚎啕大哭、那一場昏沉的高燒,倣佛在她的人生劃下一道分界線,過了這條線,她總算明白自己終究得放棄鋼琴。

  而她,也不再是從前的她了……

  「喂!你要在裏面換到什麼時候?」急促的敲門聲撞擊著她耳膜,「快點出來,有人等著要加油呢。」

  「是,馬上來。」羅戀辰連忙應道,展袖拭去頰畔淚痕,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換上加油站的制服,走出更衣室。

  學姊和另一個工讀生正忙著為幾輛小客車加油,另一頭,一個全身黑衣的騎士正倚在重型機車上等著。

  她匆匆奔過去。「對不起,先生,讓你久等了。要加九五無鉛嗎?請問要加多少?」

  「加滿。」黑衣騎士低聲回應,透過安全帽的玻璃罩看著她略帶倉皇的動作。

  加滿油箱後,她跟他收了錢,打了一張發票給他。「謝謝你,先生,這是找你的錢和發票。」

  他只是看著,沒動手接。

  她訝異抬頭。「先生?」

  「你的眼睛腫得跟兩粒核桃一樣,哭了很久嗎?」

  「嗄?」她愕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問話。

  「比賽落選了,很不甘心嗎?」

  她一震。「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他沒答話,逕自拉過她的手,扯下白色手套,仔細審視著--
  「皮膚太粗了,指縫還有油污,還有這什麼?刮傷的傷痕嗎?這拇指的指甲怎麼碎了一塊?我的天!你怎麼有辦法把自己的手弄得這麼槽?」

  「你--」羅戀辰連忙抽回手,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批評逼得她臉頰發燙,明眸卻點亮怒火。「你是誰?我的手怎樣幹你什麼事?」

  「這雙手不配碰鋼琴。」對她氣急敗壞的質問,他只是冷冷回一句。

  她一窒,感覺自尊被刺傷了。「那又……那又怎樣?我就是、喜歡彈琴,不行嗎?」

  「真喜歡彈琴就不該這樣輕忽雙手。」

  「你懂什麼?!你以為……我是故意這樣虐待自己的手嗎?」她瞪視他。「你試試每天到加油站打工,試試每天做粗活看看,我就不相信你還能保有一雙完美的手!你根本不知道我……其實我--」

  其實她也很難受啊!其實她也很害怕認真去看自己的雙手。他以為她不在乎嗎?以為她不恐慌嗎?其實她也很明白這樣的雙手……不配碰琴。

  「無所謂了!」她忽地銳喊,眼眸再度刺痛。「反正我以後再也不彈琴了!」

  「為什麼?」

  因為她落選了。

  「因為我不喜歡!因為我沒有才華!因為我彈一輩子就是這樣!」

  「這是你的真心話?」

  「是是是!」她用盡力氣嘶喊,藉此發泄連日來鬱積胸腔的傷痛。

  他默默瞪著她,好一會兒,伸手摘不安全帽,露出一張五官俊秀的臉。

  「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你不配當我的弟子。」

  她猛然倒抽一口氣。「白、白謹言?」

  他陰鬱地瞪她。「不錯。」

  羅戀辰的心跳倣佛停了一拍。「你怎麼、怎麼會來這裏?」

  「一個朋友告訴我,你只聽了我的曲子一遍,就正確無誤地彈出來。他還放了當時的錄影帶給我看。」白謹言一頓,意味深長的黑眸緊盯住她,「我對你的琴聲印象深刻。」
  「我的琴聲?」

  他蹙眉,倣佛在思索什麼,良久,才悠悠開口:「某些時候,有點像我。」

  她的琴聲……像他?他聽出來了嗎?聽出她的刻意模倣?

  她拾眸望他,望著他深不可測的臉孔,不知怎地,胸膛竟緊窒起來。

  「我再問你一次。」黑眸湛幽。「你真的不想再彈琴了嗎?」

  「我--」鼻間一酸,嗓音梗在喉頭。

  「說話啊!」白謹言不耐地催促,語調森冷。

  淚,在滾燙的眼眶裏融了,靜靜滑落。她咬著發顫的唇,依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Shit!」他驀地詛咒一聲,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發動油門。

  羅戀辰楞楞看著他俐落的動作,好半晌,腦海一片空白,直到黑亮的哈雷機車火箭般地往前飄馳,她才恍然回神。

  「等……等等,你等等!」她終於喊出來了,一面喊,一面提足追趕。「我、我、我想彈啊!我當然想,當然想,當然想彈啊!」眼淚如流星紛然墜落。「你等等嘛,別走。」

  可白謹言卻充耳未聞,調轉機車籠頭就出了加油站。

  羅戀辰跟著奔出加油站,眼看著機車的影子愈來愈小,忽地,她咬牙,招來一輛計程車,不顧一切地追上去。

  「是哈雷機車呢,看樣子要加把勁才追得上羅。」計程車司機把這件事當成有趣的挑戰,笑了。

  可她卻笑不出來,瞪大了眼直盯著在馬路上瀟灑穿梭來去的黑色車影,深怕一個眨眼,便失去他的行蹤。

  追過熙熙攘攘的鬧區,穿越過河大橋,倣佛有意捉弄她似的,白謹書繞了臺北市一大圈,最後,終於停定在一條狹窄的巷弄口。

  「他停下來了,小姐。」司機回頭笑道,跟著停下車來。

  羅戀辰急急開門下車,直奔向他。「你聽我說!」

  「說什麼?」

  「嗄?」清淡一句懾住了她,揚起蒼白的容顏,唇瓣發顫。

  他摘不安全帽,挑眉一問:「怎麼?追了我大半個臺北市,結果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仍楞楞地看著他。

  「還不說話?」俊朗的眉峰開始聚攏。

  他又生氣了嗎?又要拋下她走了嗎?

  她心跳一亂,焦急地拽住他臂膀。「我……我想彈琴!我要彈琴!我不能沒有鋼琴,鋼琴是我的生命。我……這輩子都要彈琴,一輩子都不放棄!」

  白謹言沒說話,靜靜凝視她淚痕交錯的容顏,好一會兒,嘴角微微一扯--

  「很好。」

  那微揚的弧度是笑嗎?可為什麼他的眼,看來卻毫無笑意?
  正茫然時,司機帶笑的嗓音在她身後揚起--

  「小姐,你還沒付我錢哦。一共四百三十五元。」

  「什麼?」羅戀辰倏地回神,視線落向身上的制服,這才驚覺自己根本沒帶錢包。「我……沒帶錢。」

  「什麼?!」這下震驚的人換成司機了,他無奈地拍了拍額頭,「喂喂,不會吧?你身上沒錢,居然還敢要我追車?」

  「對不起。」她尷尬咬唇,「這樣好了,你跟我回家,我再……」

  她還沒來得及說完,便遭白謹言打斷--

  「四百三十五是吧?五百給你,不用找了。」直接遞出一張鈔票。

  「啊,謝啦。」司機接過五百元大鈔,戲謔地揮了揮,即開車離去。

  「你身上好像永遠帶不夠錢。」司機離開後,白謹言轉向羅戀辰,嘲謔她。

  「嗄?」她一楞,數秒後才恍然大悟。「那天在便利商店的人,真的是你?」

  「嗯哼。」

  「謝謝,我會還你錢的。」她低聲道。兩次沒錢都蒙他伸出援手,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了。」他回身將機車停妥在巷內人行道上。

  她怔怔看著。「你住這裏?」

  他回頭望她,訝異地揚眉,倣佛她問了一個十分可笑的問題。

  「怎、怎麼?」

  「住在這裏的人不是你嗎?」他閒閒地問。

  「什麼?」她一震,眸光急急流轉周遭,這才發現此處正是家門巷口。

  自己是怎麼搞的?竟恍神到連自己家都認不出來了?

  「對、對不起,我沒注意……」臉頰嚴重發燙。

  「你只顧著追上我,對吧?」他的聲調裏並無責備之意,反倒蘊著淡淡笑意。「走吧,帶我去見你的父母。」

  * * * * * * * *

  一進家門,迎接羅戀辰的是一團混亂。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正指揮著幾個體魄強健的工人在屋裏穿梭,手上還拿著PDA在記錄著,而羅氏夫婦只是無助地在旁觀看一切。

  「怎麼回事?爸,媽。」羅戀辰震驚地看著這些陌生人。「他們是做什麼的?」

  見女兒回來,羅氏夫婦臉上都同時掠過一抹愧疚神色,互看一眼後,羅父囁嚅地開口--

  「對不起,戀辰,都是爸爸不好。」

  羅戀辰聞言,容笆驀地轉白,直覺不妙。「究竟、怎麼回事?」

  「因為我們已經連續一年繳不出貸款的利息,所以銀行跟法院申請查封我們的房子,這些人是來清點家俱的。」

  清點家俱?查封?意思是他們要被趕出這個家?

  羅戀辰不敢相信。「那怎麼辦?」她拽住父親臂膀。「那我們要住到哪裏去?」

  羅父斂下眸。「暫時可能先到你阿姨家住幾天吧,然後再想辦法。」

  「到阿姨家?」羅戀辰怔然,忽地,腦海掠過不祥念頭。「那……我的鋼琴呢?該不會也要--」

  她顫抖著嗓音說不出話來,可羅氏夫婦都明白她要問什麼,兩人都是咬唇別首,不忍看她。

  這麼說,她的鋼琴果然也保不住了?

  劇痛,狠狠傾軋羅戀辰的胸膛,她呼吸一緊,身子跟著搖搖欲墜。

  白謹言接住了她,他展臂將她纖細得過分的身軀攬入懷裏。「振作一點!」他命令,拍了拍她冰冷的頰。

  她只是無神地回凝他。

  「你的鋼琴在哪裏?」他問。

  羅戀辰軟軟抬起手,指向自己臥房。

  白謹言點頭,將她交給一旁焦急不已的羅氏夫婦後,不顧他們疑惑的注視,逕自走向羅戀辰的臥房。

  YAMAHA,日係品牌。

  很快地認清鋼琴的品牌與型號後,他打開赭紅色的琴蓋,左手迅速撫過琴鍵,帶起一串清脆琶音。

  以一架十年以上的中古鋼琴而言,這臺鋼琴的音質相當不錯,看來羅戀辰的確很用心在保養。

  只不過這琴鍵實在太輕了,如果她一直以來彈的都是這臺琴,以後要她適應他的蓓森朵芙,恐怕得花一點時間吧。

  評估完鋼琴後,他隨手翻了翻她的琴譜,接著目光一轉,落向書桌旁幾乎佔滿整個櫃子的CD。

  全部是古典音樂CD,包括他的鋼琴專輯,而且每一張專輯她都擁有兩片以上。

  他有些訝然,抽出其中一張細瞧時,羅戀辰微弱的細嗓忽地在他身後揚起--

  「你在做什麼?」

  他回過頭,望向她依然蒼白的臉。「這些CD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她不明白他在問什麼。

  他搖了搖手中的CD。「為什麼我的專輯幾乎都有兩片以上?」

  「啊,那是因為……我很喜歡你的專輯,幾乎每天晚上都聽,怕聽壞了,所以多買了幾片。」她輕聲解釋,臉微微燙紅,凝定他的眸亮起少女面對偶像時獨特的神採。

  她崇拜他。

  領悟到這一點,白謹言並不覺得高興,甚至有些惱怒。

  「別這麼傻裏傻氣地看著我!」他斥道,粗魯地將CD放回架上,旋身走出房間,來到客廳。

  羅氏夫婦呆楞地迎向他。「戀辰說你是那個……白謹言,真的嗎?」

  「我的確是。」

  羅氏夫婦面面相覷,驚覺不可思議。「你真的是那個天才鋼琴家?」

  不再是了。

  白謹言心一抽,表面卻不動聲色。

  「白先生怎麼會認識我們家戀辰的?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我想收她做弟子。」他開門見山。

  「什麼?」鏗鏘有力的宣稱讓廳內三人同時一怔,包括羅戀辰,全楞楞地瞧著他。

  可他竟絲毫不加以理會,直接走向正低頭忙著記錄的中年男子,遞給他兩張名片。

  後者一楞,接過名片,「先生,你--」

  「我是白謹言,另一張是我的理財顧問的名片。羅家積欠的貸款利息,我會幫他們繳清,所以麻煩你們銀行撤銷查封的申告。」

  「可是……」

  「細節請你們跟我的顧問談,他會負責安排資金。」

  「白先生……」

  「不好意思,今天請你們先回去好嗎?」白謹言語調平淡,可沉穩的聲嗓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中年男子猶豫數秒,終於點點頭。「好吧,既然白先生肯出面,這件事先暫緩幾天也行。」語畢,他揮揮手,示意其他人隨他一同離去。

  待一行人全走光後,羅父才澀聲開口:「白先生,你是什麼意思?我們並沒有要求你幫我們還貸款。」

  「誰說我要幫你們還貸款了?」白謹言揚眉。「我只是幫你們付清積欠的利息而已,本金的部分可不負責。」

  「那還是一樣。」羅父皺眉。「你還是幫我們還錢了。」

  「只是先借給你們而已,以後你們還是要還的。」他頓了頓,嘴角一揚,似笑非笑。「不過你們也別擔心,如果順利的話,再過個幾年,戀辰就能幫你們還清所有的貸款了。」

  「怎麼可能?」羅母失聲喊出,「那可是上千萬的貸款耶!」

  「當然可能。」回凝羅母的黑眸璀亮如星,卻毫無溫度。「因為我打算培養戀辰成為頂尖的鋼琴家。」
  「什麼?!」

  「如果她願意的話。」他補充一句,睨向羅戀辰的眼神若有深意。

  「我……」她驀地喊出聲,「我願意!我當然願意!」

  「會很辛苦。」他警告。

  「沒關係,我很能忍耐。」她熱切地保證,眼眸閃閃發光。

  「可能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無所謂。」

  「就算你怎麼叫苦、叫累,我也不會同情你。」

  「我不會的!」

  「也許你會覺得像來到地獄。」

  「不。」她堅決地搖頭。「對我而言,不能彈琴才是地獄。」

  「是嗎?」他嘴角又是一揚,仍然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弧度。

  「請你相信我,白謹言,我……」

  「叫我老師。」

  「嗄?」

  「從今天起,你要叫我老師。」他命令著。

  「是,老師。」她輕聲喊,喜悅的容顏呈現美麗的薔薇色。

  白謹言輕輕頷首,轉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羅氏夫婦。「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今天就帶戀辰走。」

  「什麼?今天?」羅父支支吾吾,「可是她要上課啊,還有打工的事……」

  「我會讓她繼續上學,可加油站?沒必要去了吧。」他冷冷一笑。「那不是一個學琴的人該做的工作。」

  「可是……」

  「請放心,她的一切費用都由我來負責。」

  「都由你負責?可是為什麼要對我們家戀辰這麼好?你該不會是對她有什麼企圖吧?」

  四道充滿懷疑的眸光緊緊鎖住他。

  怎麼?難道他們以為他是用這種方式來誘拐未成年少女嗎?

  他嘲諷地撇撇嘴,「我唯一的企圖,就是希望她成為一個一流的鋼琴家,我要她--」

  「要她怎樣?」

  「彈出我的聲音。」

第三章   

  「你真的收她為徒了?」楚懷風忍不住訝異,總是行事如風的他,這回可是被性格一向溫吞的好友給嚇了一大跳。

  「這很值得驚訝嗎?」白謹言瞥他一眼,若無其事地端起威士卡沙瓦,淺啜一口。「不是你跟我強力推薦戀辰的嗎?」

  「是啊,我是很看好她,只不過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你做事不是一向很深思熟慮的嗎?」楚懷風一笑,搖了搖手中那杯龍舌蘭。「所以怎樣?她的琴藝符合你的期望嗎?」

  「不知道,我還沒正式聽她彈琴。」

  「還沒?」又是一記驚奇之槌。「不會吧?你不是已經把她帶回家裏兩個禮拜了嗎?」

  「十六天。」白謹言淡淡更正。

  「這樣你還沒聽她彈過琴?」

  「你沒看過她的手,又粗又臟,還有石油的味道,我可不允許那樣的手碰我的琴。」

  「嗄?」

  「我要她每天浸泡檸檬醋,擦護手霜,直到雙手變細致了才許碰我的琴。」

  檸檬醋?護手霜?

  楚懷風大翻白眼,難以置信地瞪著好友。他真的被打敗了!第一次知道這家夥原來如此龜毛。

  「到上禮拜六,我才讓她彈了幾個單音給我聽。」

  「哦?」楚懷風揚眉。「你終於允許她觸摸你神聖的鋼琴了啊?」

  白謹言沒理會他的諷刺,平板地拋出結論:「完全不行。」

  「什麼完全不行?」楚懷風不懂。「你是說她彈得不好嗎?不可能,你也看過比賽的錄影帶了,她的音感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啊,要不是下午的決賽出了點小差錯,她肯定是這次比賽的冠軍。」

  「蓓森朵芙的琴鍵對她來說太重了,她彈不出聲音來。而且她手指用力的技巧太差,亟需改善。」

  「琴鍵太重?」楚懷風從沒想過這也會影響一個人彈琴。

  「所以我要她先練習放鬆手指,在學會正確的用力方法前,不許彈曲子。」

  「這麼嚴格?我還以為彈琴就是拿手指去敲琴鍵就對了,原來還有這麼多規矩!」楚懷風搖頭。「她這樣還要練多久?」

  「快的話一個月吧。」

  「這麼久?」

  「你真以為鋼琴是隨便彈彈的嗎?」白謹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估計的速度已經算快了,要是她不認真配合的話,要拖多久還很難說。」

  「聽聽你這吹毛求疵的口氣!碰上你這種嚴師,我看我得為那女孩默哀才行。」楚懷風開玩笑。

  「嚴師才能出高徒。」白謹言又飲了一口酒,平靜的神態顯示他完全不認為自己太過嚴厲。「而且真正的魔鬼訓練還沒開始呢。」

  「你啊,也別太苛了,萬一人家被你嚇跑怎麼辦?」

  「如果這樣就退縮,那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少女而已,不配做我弟子。」白謹言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不配做他弟子?

  這話說得多自信啊!望著好友高傲的神態,楚懷風不禁微笑。

  可他的確有本事如此高傲的,從小就被譽為天才的他,確實有能耐說出這樣的話。

  這些年來,多少人想拜他為師而不可得,那女孩得他親自栽培,也算是絕頂幸運吧。

  「我想她一定熬得下去的,你沒看到她那天到會場的模樣,膝蓋全磨破皮了,還是冒雨趕來!她對鋼琴是認真的,應該不會退縮。」

  「最好不會。」白謹言酷酷地道。

  * * * * * * * *

  她不會退縮的。再怎麼辛苦,她也一定要熬下去。

  一念及此,羅戀辰再度揚起早已酸澀不堪的手臂,命令自己繼續練習。

  白謹言嚴厲批評她彈琴時不夠放鬆,除了指關節,偶爾還動用到手腕及肘關節的力量,是非常不正確的。

  「如果學不會正確的彈琴方法,你一輩子的成就也不過如此而已,永遠無法突破!」

  這毫不留情的評語,至今依舊在她耳畔回響。

  他命令她使用低位觸鍵法,除了手指的第一關節出力外,其他地方都要保持完全放鬆的姿態。

  只許第一關節出力--這麼重的琴鍵,不用力的話根本彈不出聲音啊!更何況,她還想彈出「他」的聲音。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連續幾天,她跪坐在地,抬高手臂讓手指擱落琴鍵,然後慢慢地壓下,小心翼翼地不去牽動其他部分的肌肉。

  放鬆。她告訴自己:放鬆。

  可是好難啊!往往練了幾個小時就累了,肌肉不繃緊已不錯了,遑論放鬆?!

  她做不到。怎麼辦?她真的做不到!

  咚。

  鋼琴發出奇怪的聲響--悶悶的、混濁的聲音。

  哆、咚……

  「別再彈了!」冷厲的嗓音飄進琴室,阻止她繼續練習。

  羅戀辰惶然回首。「老師?」

  「你想虐待我的耳朵嗎?殺豬都比你彈出來的聲音好聽!」白謹言怒視她。「起來。不許彈了!」

  「可是……」

  「我叫你站起來!」

  「是、是。」她連忙撐起身子,可連續跪坐幾個小時讓她雙腿發軟,腦子跟著一陣充血。

  糟糕!她要暈了。

  不祥的念頭剛掠過,她恍惚感覺一雙有力的臂膀撐持住自己。

  「站好。」白謹言命令她。

  「是。」她深呼吸,勉力想找回身體的重心,卻仍搖搖晃晃。「對不起,我腳好麻--」實在站不穩,只好緊緊抓住白謹言的臂膀。

  「真麻煩。」他粗聲道,索性雙臂一展,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走出琴室,擱落在柔軟的長沙發上。

  她尷尬不已。「謝謝老師。對、真對不起。」

  「別說廢話了。」他制止她的道歉,轉身到廚房泡了一杯熱可哥,又順手拿了一盤點心走出來。「你有沒有吃晚餐?」

  「晚餐?」她楞了一下,待聞到點心甜美的味道時,才猛然想起自己從中午到現在都還未進食。「忘了。」

  「怪不得這麼瘦。」他蹙眉,想起抱她時,臂膀幾乎感覺不到的重量。「以後不許再忘了。」遞上熱可哥。

  「是。」她急急點頭,接過熱可哥捧在略微發顫的手中,深深啜飲一口。「好好喝哦。」菱唇微分,展露幸福的笑容。「這個手工餅幹看起來也很好吃。」說著,伸手撚了一塊送入唇腔,細細咀嚼。

  看著她開心地用著點心的模樣,不知怎地,白謹言深邃的眸染上淡淡笑意。

  果然是十七歲的少女!只不過是一杯可哥跟一盤餅幹而已啊,居然就可以忘了一整天練琴的疲憊。

  「對了,老師,你要吃嗎?」驚覺自己一個人用餐太不禮貌,羅戀辰撚起一塊餅幹送至他唇畔。「很好吃哦。」

  他沒有拒絕,就著她手上的餅幹咬了一口。「嗯,還不錯。」

  羅戀辰呆呆看著他咀嚼著餅幹的唇,心湖忽地泛開一圈圈異樣漣漪。

  奇怪。為什麼她會忽然覺得老師長得很好看?

  沒錯,他五官是很端正,可她是他的學生啊,怎能用一種花癡般的眼神盯著他?

  她連忙斂眉低眸。「老師,我剛剛彈的……真的很糟嗎?」

  「很槽。」毫不婉轉。

  她身子一震。

  「你不但沒放鬆,反而繃得更緊,彈出來的聲音當然不對。」

  「我知道,可是我……」

  「練了一整天。」他替她接下去。「很累嗎?」

  「不!不是!」她惶恐地揚起眼睫。「我不累,一點也不。」

  「累就累,不必否認。」

  「不是,老師,我真的不累。」

  他沒說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我很可怕嗎?」

  「嗄?」

  「我真的可怕到讓你連實話都不敢對我說嗎?」他靜靜地問。

  他果然發現她在說謊了。

  羅戀辰顫然閉上眸。「對不起,老師,我只是……怕你放棄我。」她低訴,語音細微沙啞,像受了傷的小動物。

  他聽著,驀地有些不忍。

  「我不會放棄你的。」他極力保持語調淡定,「除非你先放棄你自己。」

  「真的嗎?」她展眸,容顏因喜悅而發亮。

  不必對她太好,他應該再嚴厲一些,冷酷一些。

  白謹言不停地告誡自己,可在看著她發腫的膝蓋以及因虛軟而顫抖的雙手時,卻發現自己無法狠下心來。

  連續一星期,她每天都練習八個小時以上,就算是鐵人,也該累了。他甚至擔心她的手會因而廢掉。

  不必他逼她,這女孩,會更嚴苛地逼自己吧。

  「吃完了就去睡吧。明天再繼續練。」

  「不,老師,我還不想睡,我想繼續……」

  「繼續殺豬嗎?」他白她一眼。「我的耳朵可受不了!」

  「可是--」她咬唇。「到底要怎樣才能完全放鬆呢?」

  「那是一種感覺,急不來的,你要慢慢去抓。」

  「可是,萬一我永遠抓不到怎麼辦?」她非常驚恐。

  「如果真的那樣,我只好承認自己看錯人了。」他似笑非笑。

  「哦。」她吶吶地應了聲,臉紅得像顆蘋果。

  他不禁真正微笑了,臉龐的線條因而柔和許多。

  羅戀辰簡直看呆了,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老、老師,吃了這些餅幹,我反而好像有點餓了,我可以做些東西來吃嗎?」

  「隨便你,冰箱應該還有東西吧,廚房隨你用。」

  「謝謝。」她慢慢站起身,走向裝潢走後現代路線的廚房,一塵不染的擺設,看得出除了菲傭偶爾來煮晚餐外,這裏很少使用。「老師要不要也順便吃一點?當宵夜?」

  「不必了,我不餓。」他拒絕她的好意。

  「啊!電鍋裏還有一點剩飯。我來做蛋包飯好嗎?」她興衝衝出現在廚房門口。「我爸媽都說我做的蛋包飯很好吃呢。老師也吃一點吧?」

  唉。她方才沒聽到嗎?他不想吃啊。

  「戀辰,我說……」

  「老師吃一點嘛,一點點就好。」她軟聲央求,明眸璀亮晶燦。「我一直想做些什麼給老師吃,就當是給我個機會?」

  他發現自己很難拒絕這樣的她。「好吧。」

  她立即展露笑顏。「好!那老師等等,宵夜馬上來了。」說著,便一頭鑽進廚房,邊哼著歌邊忙碌起來。

  他搞不懂她在興奮些什麼,只隱隱約約明白,她似乎很想為他做些什麼,也許是為了報答他收她為徒的恩惠吧。

  看著她過於清瘦的背影,他神色驀地一沉。

  其實她不必報答他的,他的有心栽培並非真的想幫她什麼,而是為了一己之私……

  「老師,你喜歡吃起司嗎?在飯裏加一點起司好不好?融化了以後,口感會很棒的。」

  「都可以。」

  「好,那我加羅。」

  炒了香起司飯,她開始用另一隻平底鍋煎蛋皮,待半熟後,挑動鍋鏟翻面,手卻顫了一下。

  「我來幫你。」明白她是練琴練到手軟,他直接握住她的手,主動幫忙。

  「啊,謝謝。」她的臉又漫上緋紅。

  於是他出力、她移動,兩人終於合力將蛋皮卷上炒飯。

  關上爐火,看了看成果,白謹言有些驚奇。「你的技術不錯嘛。現在的年輕女孩還會這樣煮飯的不多吧?」

  「這是在家政課學的,我回家做給爸媽吃,他們都很喜歡,所以我有空時都會再做給他們吃。」

  「哦?看來你跟你父母感情不錯。」

  「當然啦,他們只有我一個女兒,從小就很疼我呢。要不是爸爸的公司倒了--」羅戀辰黯然一頓,「我們家以前很快樂的,每年全家都會出國旅行。還記得在維也納的樂器行裏,我看見一臺好漂亮的蓓森朵芙,一直吵著要爸爸買給我。」甜蜜的回憶勾起她唇畔淺笑。「一臺兩百萬的鋼琴呢,爸爸臉色都變了,一直拜託我饒了他。」

  他聽著,也微笑了。

  「所以我第一天來老師家時,看見那臺蓓森朵芙真的好激動,那真是好美的琴啊!當時我好想馬上彈彈看,可是--」

  「我不許你彈。」他介面。

  「因為我的手太粗糙了。」她回眸,朝他吐吐舌尖。「我能瞭解老師的心情,如果換成是我,也不願意讓一雙粗手來碰我的寶貝鋼琴。」

  「是嗎?」想起好友對他此舉的評語,白謹言微笑更深。「有人倒是對我這麼做很不以為然呢。」

  「誰?」

  「我的朋友,楚懷風。你見過他一次。」他補充。

  她不由得楞然。「我見過?」

  「就是幫你說情、讓你進會場參加比賽的那個人,也是他把比賽的錄影帶拿給我看,極力跟我推薦你。」

  「是他推薦我的?」憶起當日對她伸出援手的英俊男子,羅戀辰感激莫名。「真是太謝謝他了!老師,改天我可以見見他嗎?我想當面對他道謝。」

  「你們會有機會見面的。只不過他最近忙著準備到北歐攝影的事,可能要過幾個月吧。」

  「到北歐攝影?他是攝影師?」

  「你可能也知道他,他去年出過一本攝影集,很轟動的。」說著,白謹言找出兩個盤子。

  「啊,他這麼有名嗎?」羅戀辰一面將蛋包飯盛上他端捧的盤裏,一面充滿歉意地道,「我完全不知道。除了鋼琴,我很少注意別的事。」

  「除了鋼琴,你也不想注意別的事吧。」他淡聲道,幫著她把餐盤餐具擺上餐桌,並揀了一張椅子坐下。

  她又為兩人各斟了一杯加了檸檬的水後,才在他對面落坐。

  「不只攝影,我連電視新聞也不常看,同學在聊什麼我都弄不清楚。」她攏了攏發綹,有些不好意思。「老師一定覺得我的生活太過狹隘吧?」

  他搖頭。「跟我料想的一樣。」

  「一樣?」

  白謹言端起玻璃杯,閒閒啜一口檸檬水。「我早猜到你的生活重心只有鋼琴,眼底也只看得到鋼琴。」

  「這樣……不好嗎?」

  「這樣很好,這樣才是我想要的弟子。」

  直視她的目光既深且重,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可她沒有逃,定定回凝。

  「老師是因為這樣,才決定收我當學生嗎?」這問題從她第一天來到這裏就想問了。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優雅地拿湯匙舀一口蛋包飯,送入嘴裏。

  「好吃嗎?」她問,企盼地望他。

  「嗯,不錯。」他點頭。

  羅戀辰興奮地笑了,這才替自己也舀上一口。「我本來以為老師收我當學生,是因為我的音感比較好。」

  「是非常好。很少人能擁有像你這樣的音感。」

  「啊。」第一次得到他的讚賞,她臉紅心跳,幾乎要暈了。

  「可是音準還很差。」讚賞之後,隨之拋下一句嚴厲批評。「知道為什麼莫劄特的樂譜看來都很簡單,卻很難彈得好嗎?」

  「……為什麼?」

  「因為要彈好莫劄特,琴聲絕不容許有絲毫差別。同樣的音符不能出現兩種琴聲,正因為曲子不復雜,所以琴聲要更透明、更清澈,偏差一點點都不行。他的曲子很能考驗彈琴者運指的功力。」

  運指的功力?

  羅戀辰張開雙手,悵然瞧著。「所以像我現在這樣,是絕對不行的嗎?」

  「沒錯。」

  她失落地嘆了口氣。

  「我收你當學生,除了你的才能,更重要的是看中你對鋼琴的熱愛。」他悠悠道。

  如果那天她沒有叫計程車跟上來,追著他在大街小巷繞,他絕不會收她為徒。他要的,不只是一個單純嚮往學琴的弟子,而是一個為琴癡狂、除了鋼琴,眼底容不下其他事物的極端仰慕者。

  「老師也是這樣嗎?除了鋼琴,看不到其他東西?」她好奇地揚眸。「老師沒有女朋友嗎?」

  白謹言吃飯的動作一頭,倣佛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

  「老師應該有女朋友吧。」她低聲說,臉頰微微發燒。「你長得這麼帥,應該有很多女生……」

  「我沒有女朋友。」他澀澀地打斷她。「我的戀人就是鋼琴。除了鋼琴,我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嗄?」

  「你也是。」白謹言瞪她,語氣忽地嚴厲。「在你達到我的要求以前,不許交男朋友,不許談戀愛,懂嗎?」

  「老師放心,我不會的!」她用力搖頭,急切地表明心跡。「我跟老師一樣,我的戀人就是鋼琴,才不會愛上什麼人呢。」

  「那最好了。」他微微一笑,笑意卻不及眼眉。

  「老師不相信嗎?」她放下餐具,激動地就要舉手賭咒。「我可以發誓!」

  「不必了。」他拉下她的手。「這種事並不是靠發誓就能做到的,最重要的是『心 。」

  「心?」羅戀辰楞楞地看他。

  「只要你對愛情『無心 ,自然就不會愛上任何人了。」

  「這樣啊。」她恍然點頭,倣佛懂了。

  他卻明白她根本不懂。怎麼可能懂呢?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啊。

  「吃飯吧。你不是說肚子餓了嗎?」

  「啊,是。」她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還被他握在手裏,心跳為之漏跳一拍。「老師,我的手--」

  白謹言也發現了,卻沒立刻松開,而是輕輕撫觸她肌膚的紋理。「你的手還是太粗,待會兒不要洗碗,我來收拾就行了。」

  宛如情人般的溫柔撫觸震撼了她,連忙抽回手,緊張地找回過於細碎的呼吸。「可是、你的手、也很重要啊。你也要彈琴的嘛。」

  「我無所謂。」他冷冷回應,就連重拾湯匙在餐盤上滑動的聲音,聽來也格外冰冽。

  她咬唇看著他默默進食,猶疑著是否該追問,好半晌,她深吸口氣,還是開口了--

  「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他繃緊身子,直覺猜到她想問什麼。

  「為什麼……你不再彈琴了?」自眼睫下盯著他。「你的手,明明還能活動啊。」

  是啊,是還能動。

  「你的手好修長、好漂亮,彈起琴來一定很好看。」她著迷地說,「不愧是『鋼琴之手 。」

  「已經不是了!」他拉高聲嗓。

  羅戀辰嚇了一跳。「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事嗎?」

  白謹言不語,陰暗的思潮在腦海裏反覆洶湧,終於,深吸一口氣。

  也罷,遲早要讓她知道的。

  他拾起餐巾抹了抹嘴,擦了擦手,然後走向琴室,掀開琴蓋,坐了下來。

  有數分鐘的時間,屋內一片靜寂。他沒有動,她也不敢說話,只是悄悄來到他身後,屏息等著。

  然後,他雙手一落,敲下第一個音符--

  是「吉普賽流雲」!

  還沒聽完第一小節,羅戀辰立刻認出這正是她最鍾愛的一首曲子,由白謹言親自作曲,在前年發表的作品。

  這幾年他創作過不少曲子,有專業的鋼琴獨奏曲、奏鳴曲、協奏曲,甚至包含一出獨幕歌劇,可最深植人心的,仍是這首席捲全亞洲的通俗鋼琴曲。

  吉普賽流雲。

  正因為通俗,所以情感更深,更震撼人心。

  多麼棒的曲子,多麼棒的琴聲啊!

  她雙手合十,近乎虔誠地聆聽--是她的偶像彈的琴呢,她從來沒想到有一天竟能站在他身旁,親眼看他彈奏此曲。

  她真的太幸福了……

  可不對,這裏錯了!

  待樂曲來到中段一連串的激烈琶音,她忽地顰眉,察覺到不對勁。

  拍子慢了,琴聲變了……這不是白謹言!

  可彈的人,明明是他啊。

  羅戀辰睜大眼,瞪著那跟不上速度的右手,總算明白為什麼那本音樂雜志說他失去了「鋼琴之手」--

  他的右手,完全力不從心。

  「這樣你懂了吧?」低啞的嗓音拉回她震驚的思緒,沉重又破碎的嗓音,讓人聽了,心口一揪。

  望著他一逕低著頭瞪視琴鍵的背影,她的眸,慢慢竄上一股酸澀。

  那會是什麼樣的滋味?一個曾經被音樂界驚為天人的鋼琴家,如今卻連自己做的曲子都彈不好,他會是什麼感受?

  一定很無奈,很痛苦!

  如果是她,遭逢這樣的變故,說不定會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而她居然還要求這樣的他彈琴給她聽,實在是太過分了!

  「……快去吃飯,吃完了就去睡吧。」白謹言闔上琴蓋,聲調掩不住濃濃的倦意。

  可羅戀辰卻不肯離去,依然定立原地。

  「怎麼還不走?」他不悅地回頭,跟著,神情一僵。「你哭什麼?」

  「啊。」她一楞,右手笨拙地撫上面頰,這才發現淚水不知何時已佔據了整張臉。「對、對不起,我……」

  「你同情我嗎?」白謹言尖銳地打斷她,黑眸燃起的烈焰,足以灼傷任何一個人。

  她只能拚命搖頭。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氣憤地咆吼,「我沒可憐到要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同情的地步!擦乾眼淚,回房去!」

  「是、是。」她展袖拭淚,顫顫地對白謹言漾開一抹歉意的笑後,慢慢旋過身。可只一會兒,那輕盈的身子又飛奔回來,跪倒在他面前,抓住他右手緊緊握住。

  白謹言驚愕地瞪她。

  「老師,你聽我說,我一定會彈出你的聲音,一定會!你相信我。」

  他一語不發。

  羅戀辰揚起蒼白的容顏。「我知道自己的天分沒老師高,連基本指法都有問題,可是我一定會努力的,不論花多少時間,我都一定要彈出老師的聲音,一定會的!所以請你……不要難過好嗎?」

  請你不要難過。

  她怎能用這樣自以為是的口氣跟他說話?憑什麼這樣安慰他?她以為自己是誰?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啊!
  可為什麼當他看著她那雙蒙朧淚眼時,卻恍然有種錯覺,倣佛自己看到了一雙天使的眼睛?

  他真的……有那麼絕望嗎?他在心底自嘲,真淒慘到需要一個小女生來解救他?

  俊唇,逸出一陣嘲諷笑聲。

  白謹言伸手撫額,這一刻,忽然覺得好累……

  「老師?」

  「加油吧。」他低頭望她,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秀發,嘴角的笑意溫柔,也苦澀。「我對你抱著很高的期望。」

  「嗯。」她用力點頭,眼眸亮起決心。「我一定不會讓老師失望的。」

第四章

  「老師,該起床了哦。」

  天光透過水色廉幔灑進室內,在床上搖曳著粼粼波光。

  跪坐在床畔,羅戀辰近乎無奈地看著躺在床中央的男子,墨黑的發卷翹,濃密的睫刷上陽光的燦金色,銳氣的唇微分,吐逸著規律氣息。

  正是好夢方酣。

  羅戀辰悄聲嘆息,按下床頭早尖嘯十數分鐘的鬧鐘。

  「老師,起床了啦,你的鬧鐘響得都快震破天花板了。」她俯下身,試著拍拍白謹言的頰。「快點起來。你今天有個重要約會啊。」

  回應她的是一聲不情願的呻吟,以及一個抱著枕頭的緩慢翻身。

  喂喂!怎麼好像愈睡愈熟了?

  她翻翻白眼,瞥了眼鐘面上的指針,再看看自己身上燙得筆挺的端莊制服。

  不行,她非得趕快喚醒他不可,不然連自己都會趕不上參加今天的畢業典禮。

  「別怪我不客氣了,老師。」她閉上眸,深吸一口氣後,猛然雙臂一層,毫不留情地掀起棉被。

  「怎麼回事?」白謹言終於有反應了,茫茫然地坐起。晨起慣有的低血壓讓他一時搞不清狀況,呆呆地看著跪在他身畔的女孩。「戀辰?你在這裏幹嘛?」

  「叫你起床啊。」她依舊緊閉著眼。「你忘了你昨天交代過,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你準時起床嗎?」

  「叫我起床?」還是狀況外。「……你幹嘛閉著眼睛?」

  她再度嘆氣。「因為老師還沒換衣服。」

  「是嗎?」他眨眨眼,顯然還沒清醒,本能地翻身下床,一個轉身卻撞上了茶幾。

  「小心!」羅戀辰驚喊,急急睜開眼,奔至白謹言面前。「老師沒事吧?撞到哪裏了?」

  「嗄?哦,沒事。」白謹言後知後覺地瞥了一眼膝蓋。「應該沒什麼。」迷蒙的黑眸落定前來扶他的少女,好玩的扯了扯她肩上的發辮。「頭發怎麼綁成這樣?」

  「啊。」羅戀辰臉一燙,連忙抽回辮子,身子也跟著後退一步。「因為今天要拍畢業照,同學們說好要一起綁成這樣的。」落下眸,他陽剛的體魄讓她又是一陣心慌,別過頭去。

  又是只穿著四角內褲--他就不能換上睡衣睡覺嗎?

  她暗自嘆息,避開視線不敢看他,偏偏他毫無自覺,似乎完全不以為意……

  「現在幾點了?」懶洋洋的問話打斷她的胡思亂想。

  「呃,八點半了。」

  「什麼?八點半?」白謹言一驚,直到現在才真正醒過來,閃電般地衝進浴室。「糟糕!我跟教授約好九點去飯店接他。他最討厭學生遲到的,以前在維也納音樂學院時,上他的課遲到超過三次,二話不說,馬上逐出師門。唉,他難得來臺灣,我居然還晃點他--」

  聽著白謹書一連串的自責,羅戀辰先是愕然凍立原地,然後小巧的唇畔淺淺揚起一抹笑。

  一向對她要求嚴格的白謹言,原來在面對指導自己的鋼琴恩師時,也是兢兢業業,不敢怠慢。

  雖說白謹言是個天才,年紀輕輕便嶄露頭角,可來自維也納的老教授,顯然對他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否則他也不會如此慌張。

  「快!戀辰,幫我把那條藍色條紋領帶找出來。」他在浴室一面刮鬍子一面喊道,「那條Hugo  Boss的。那是教授送我的禮物。」

  「好。」她溫聲領命,打開衣櫃,拉開專門收藏領帶的抽屜,挑出了質感名貴的領帶。「是這條嗎?」拿到浴室門口跟他確認。

  他看了一眼。「對,順便幫我找件搭配的襯衫跟長褲。」

  「天氣這麼熱,老師真的要穿襯衫打領帶?」

  「沒錯。」白謹言點頭。他敢打賭老教授一定也是這樣穿的,說不定還會搭上西裝外套呢。

  盥洗完畢後,他還刻意梳了梳發,抹上定型發雕。

  「衣服呢?」跨出浴室後,他問背向他的羅戀辰。

  「都在床上。」

  水色襯衫、深色休閒長褲、墨藍色條紋領帶以及一條時髦的銀扣皮帶,羅戀辰都幫他整整齊齊地擱在床上。

  白謹言一一俐落穿上,卻對著領帶蹙眉發楞。

  「要不要我幫老師打領帶?」問話方落,羅戀辰已主動轉過身來,接過他手中的領帶,踮起腳尖,繞上他頸項。

  「謝謝。」他俯下身子,方便她動作。

  記得有一回為了參加一場音樂界的晚會,他曾經跟一條不聽話的領帶奮戰好幾分鐘,如今她一接手,不到三十秒便輕松搞定,而且領結之優雅端挺,生平僅見。

  據說連她父親也經常請她代勞,一向不善於打領帶的他,當然更樂於將此重任交給愛徒了。

  「好啦。」係完領帶後,她退後一步,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對了,你今天畢業典禮?你爸媽會去嗎?」拿起桌上一串鑰匙,他一邊牽著她衝出家門,一面問道。

  「會。」

  「那正好,結束之後你就順便跟他們回家住幾天吧。我要帶你去維也納的事,你跟他們說了嗎?」

  「還沒。」

  「你先告訴他們,改天我再正式登門拜訪。」他匆匆交代,「還有,回家之後不許做任何粗活,有什麼東西想搬的,我會叫人去幫你打包。」

  「嗯。」

  「也不許下廚,別做家事。」

  「嗄?」她細聲抗議:「可是我想做蛋包飯給爸媽吃--」

  「只能一次,而且不準洗碗!」他慎重吩咐,「聽到了沒?」

  「是。」她乖順頷首。

  「還有,回家彈琴可以,可不許練習過度。」說著,他捏了捏經過半年細心呵護後,她已然柔若無骨的手。「過度練習只會毀了你的手。」

  「知道了。」

  「好。那我先送你到學校吧。」

  「不用了,老師不是還趕著去飯店嗎?我自己坐公車去就行了。」

  「我送你去。」他不容爭辯,推她上了銀綠色的保時捷跑車。

  上車後,他首先傾過身為她係好安全帶,跟著才係上自己的。

  踩下油門,跑車迎風飄馳,不過十幾分鐘,便到了校門口。瞥了一眼周遭熱鬧的光景,白謹言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開門下車。

  羅戀辰愕然望他,也跟著下車。

  「老師你不必下車的啊,我自己會進去……」清脆的聲嗓一頓,她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忽然送至面前的燦美花束。

  是紫玫瑰,綴著夢幻的滿天星。

  「恭喜畢業!」手捧花束的他對她微笑,「記得多拍幾張照片。」

  語畢,他瀟灑一揮手,俊拔的身子鑽入車裏,風也似地消逸而去。

  她怔怔佇立原地,好半晌,星眸點亮異採。湊上鼻尖,她深深一嗅花束的芳香,唇畔漾開幸福的微笑。

  踏著輕巧的步履旋過身,她正要穿進校門時,一個秀麗的少女攔住了去路。

  她從花束中揚首,認清面前人影後不禁一楞,「王芳婷?」

  是上回拿到宋氏愛樂基金會鋼琴大賽冠軍的女孩--「你也念我們學校?」

  「我是日間部的。」王芳婷態度一貫高傲,有意無意瞥了一眼羅戀辰制服上的學號。「你是夜間部的吧?」

  「嗯。」她點頭,假裝沒注意到對方話語中淡淡的輕蔑之意。「好巧,沒想到我們居然是同一所學校的……」

  「你怎麼會認識他?」沒等她把話說完,王芳婷便銳聲打斷。

  她一怔。「他?」

  「白謹言。」王芳婷不耐地攏起秀眉。「剛剛送你來的人,是他沒錯吧?」

  她看到了?

  羅戀辰一震,正思索著該如何回應比較恰當,王芳婷已尖聲接續--

  「一定是白大哥沒錯,我不會認錯人!」說著,她狠狠瞪了羅戀辰一眼。「說!你跟白大哥是什麼關係?他怎麼會載你來學校?又怎麼會送你這束花?」一連串問話掩不住妒意。

  羅戀辰聽出來了,更加小心翼翼。「我……呃,現在跟白老師學鋼琴--」

  「什麼?!你跟白大哥學琴?」王芳婷震驚不已,瞪圓一雙丹鳳眼。「怎麼可能?白大哥不收學生的!就連我姊姊跟他交情這麼好,當年求他教我彈琴他也不肯,為什麼會收你--」她一頭,又妒又怒。「上次比賽你連前三名都沒進,他究竟看上你哪一點?」

  羅戀辰沈默不語。

  王芳婷更生氣了,瞪視她的眸光如火,飽含威脅意味。「你說話啊!羅……天!我連你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你明明只是個無名小卒,為什麼白大哥肯敦你?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狐疑地掃視她全身上下。

  怎麼?難道她懷疑她跟白老師援助交際嗎?

  羅戀辰眉一顰,感覺有必要為自己辯護。「我什麼手段也沒用。」她盡量保持平靜的語調。「是老師自己來找我的。」

  「是他自己找你的?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你肯定用了什麼卑鄙手段!」王芳婷氣急敗壞。「你別得意!等我姊姊去問他就知道了。白大哥什麼都會告訴我姊姊,她一定有辦法識破你的詭計。」

  什麼詭計?羅戀辰沒好氣地翻翻白眼,難不成她以為她能押著白謹言,強迫他收自己為徒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姊姊跟白謹言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什麼都會告訴她姊姊?

  比起王芳婷帶刺的言語,羅戀辰發現自己比較介意的,反而是白謹言跟她姊姊的關係。

  他們交情真的很好嗎?有多好?他們……是戀人嗎?

  不!不可能的。老師說過他沒有女朋友,他的戀人就是鋼琴,而且住在他家這半年來,她也從沒發現他跟哪個女人有特別親密的來往。

  他們頂多只是朋友吧,

  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不知怎地,羅戀辰本能地不願繼續深入思考這個問題,隨口幾句不著邊際的話語擺脫王芳婷後,她匆匆踏進校園,尋找著父母的身影。

  果然,穿著正式的羅氏夫婦,正在約定的老榕樹下等著她。

  「爸!媽!」她翩然奔向兩人。

  「戀辰。」見女兒出現,羅氏夫婦都笑開了,尤其是羅母,熱切牽起她的手。「你這孩子!到底在忙什麼啊?都兩個月沒回家了,爸媽很想你呢。」

  「對不起啊,人家忙著練琴嘛。」羅戀辰吐吐舌尖,撒嬌著,「每天都練好幾個小時呢。」

  「還在練那些練習曲啊?媽還記得你上次回家時一直念,說你快被蕭邦、貝多芬、李斯特那些老家夥的練習曲給搞瘋了。」

  「偶爾也彈曲子啦,只不過老師要從頭幫我打基礎,所以練習曲分量比較重。尤其蕭邦那首『海洋 練習曲,雙手琶音差點沒讓我手給練斷了。」羅戀辰嘟嘴,雖是抱怨,星眸卻含著甜蜜笑意。「我花了好幾個月,好不容易練到讓老師滿意,結果他現在開始要我不準踩弱音踏板了。」

  「弱音踏板?」對鋼琴不甚懂的兩老摸不著頭腦。「什麼意思?」

  「鋼琴底下不是有三個踏板嗎?其中一個就是弱音踏板。老師要我學著不用弱音踏板,就能自由控制聲音的強弱。」

  「那很難嗎?」

  「超難的好嗎?要是我真學會了,說不定都能到維也納交響樂團擔任鋼琴獨奏了。」羅戀辰搖著母親的手,眉宇間盡是要求父母疼惜的嬌態。

  羅氏夫婦都笑了。

  「瞧你,好像練得很辛苫的樣子,卻還是這麼高興。看來你這一生,真註定要賣給鋼琴了。」

  羅戀辰也笑了。

  「白老師對你好嗎?」羅母慈愛地望著她,捏了捏她柔軟的玉手。「他讓你的手保養得這麼好,一定是什麼也不肯讓你做了。」

  「嗯,老師對我真的很好。對了,他還說要帶我去維也納呢。」

  「去維也納?」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夫婦倆一怔。

  「老師接了維也納音樂學院的聘書,今年秋天就要過去了,他也跟學院申請讓我入學,擔任我的指導教授。」
  羅氏夫婦互看一眼,臉上盡是擔憂。

  羅父拉過女兒的身子,低頭仔細審視她。「你已經決定要去了嗎?」

  羅戀辰毫不遲疑地點頭。「當然啊。」

  羅父皺起眉。「奧地利那麼遠,爸媽都不在你身邊……」

  「放心吧,有老師在啊。」

  「可是,是維也納耶!」羅母也憂愁起來。「又不是像現在,經常能回家來看看,到時萬一你受了什麼委屈,爸媽都幫不了你……」

  「不會的啦,別擔心。」羅戀辰微笑安慰父母,「我會好好照顧自己,而且老師跟我在一起啊,他會照顧我的。」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我擔心到時候讓你受委屈的,說不定就是白老師……」

  「老師不會讓我受委屈的啦,除非我沒乖乖練琴。」羅戀辰輕描淡寫逐去父母的憂慮。

  是的,老師不是說過嗎?他除了鋼琴誰也不愛。所以,只要她也不愛任何人,只要她也一心一意專注於鋼琴,他一定會待她很好很好的。

  她相信這點。

  * * * * * * * *

  「我們該走了吧?」白謹言平淡地瞥了一眼專程上門來找他的美傃女子,「時間差不多了。」

  「什麼嘛,明明還有半個多小時不是嗎?」女子不情願地噘起豐潤紅唇。「我們這麼久不見了,陪我多聊一會兒都不行?」

  「待會兒大家不就要聚了嗎?一樣能聊啊。」

  「那不一樣,人家想跟你單獨聊。」擱下茶杯,女子起身盈盈走向閒閒倚在墻面的他,柔潤的藕臂輕輕攬上他頸項,睇視他的眸煙媚迷蒙,滿蘊挑逗。「你就要去維也納了,我捨不得嘛。」

  「又不是不回來了。」他鎮靜地拉下她的手。「我偶爾還是會飛回臺灣的。」

  「偶爾?那是多久一次?一年?兩年?」她哀怨地伸手刮他臉頰。

  「有空自然回來。」

  「那如果沒空呢?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他不語,淡淡勾唇。

  「臺灣就沒有能讓你牽掛的人嗎?」

  「我會把我的琴一起運到維也納,房子的話,懷風答應會幫我照應,跑車也準備轉賣給他的朋友……」

  「誰問你這些啊?」女子不依地跺腳。「我是問人!難道臺灣就沒有讓你放心不下的人嗎?」

  「你忘了嗎?我父母前兩年就移民加拿大了。」

  「我才不是指他們呢。我知道你跟伯父、伯母的感情本來就不是太好。」她嘟噥著,瞥了一眼他忽地沉黯的神情,呼吸一窒,半晌,才重新找回柔膩的嗓音。「哎呀,討厭啦,謹言。」她撒嬌地拍了他胸膛一下。「幹嘛這樣整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喜歡你--」半羞怯地睨了他一眼。

  若是別的男人,早為她的風情萬種暈頭轉向了,偏偏白謹言還是冷著一雙眼,俊容平整,不牽動一絲波痕。

  她惱了,旋開他懷裏,憤然瞪視玻璃門扉裏美麗優雅的鋼琴。

  「你心裏就只有鋼琴!」推開玻璃門扉,她正想掀開琴蓋,他有力的手臂卻及時攫住她。

  「別碰她!」

  她回過憤慨的嬌顏。「幹嘛?連摸一下也不行啊?這麼寶貝!」

  他冷冷回凝。「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琴。」

  「沒錯,我是知道!」她尖著嗓音,明眸燃起火苗。「可我也知道一向堅決不收學生的你,居然收了一個小女生為徒,我還聽說她住在你家裏,對吧?自然也彈過你這臺寶貝鋼琴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妹妹親眼看見你開車送那個女孩子到學校,我不相信,還跑去追問懷風--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你妹妹?芳婷?」白謹言蹙眉,沒想到王芳婷竟跟羅戀辰就讀同一所高中。

  「芳婷還說你送了她一束紫玫瑰呢!」她掩不住妒意。「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也會送花給女孩子。」

  「只是恭賀她畢業而已。」

  「那我妹妹也畢業了啊,你怎麼不也來恭賀一下?還有,以前來參加我生日會時,怎麼也不順手帶一束花給我?你明擺著就是偏心,就是對她不一樣!」

  「就算是又怎樣?我應該沒必要對你解釋這些吧,芳吟。」他似笑非笑。

  王芳吟倒抽一口氣。「這麼說,你是承認你對她……一個平凡的小丫頭而已!哪裏好了?」可惡!實在不懂,他有什麼理由待那女孩特別好?愈想愈不甘心,她忽地踮起腳尖,展臂扯住他領帶,強迫他低下身子,紅唇適時貼上……

  砰!

  這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響驚動了兩人,同時調轉視線。

  是羅戀辰。她不知何時站在客廳,透過琴房的玻璃門扉瞪著他們,身旁一個厚實的行李袋頹然坐倒。

  白謹言迅速推開玻璃門。「我不是說過不許你提重物嗎?有什麼東西我會派人去搬,你幹嘛非自己提不可?」怒氣衝衝地拉起她的手檢視。「手沒怎樣吧?」兩道因緊抓行李帶壓出的紅痕令他眉峰一攏。「你看你!」

  「我……對不起。」她呢喃著。

  他瞪她一眼。「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找護手霜。」

  他匆匆離去後,空氣驀地沉寂。

  王芳吟瞪大眸,打量羅戀辰好一會兒,終於,銳聲開口--

  「你就是謹言收的學生?叫什麼名字?」

  「……羅戀辰。」

  「羅、戀、辰。」王芳吟一字一字從齒縫中逼出,倣佛意欲藉此宣洩滿腔的不滿。「你倒真有一手啊。謹言從不收學生的,你居然能讓他破例?」

  「你是……哪一位?」

  「王芳吟,芳婷的姊姊。」

  啊,原來她就是王芳婷的姊姊,那個據說跟白謹言交情很好的女人。

  羅戀辰咬著唇,感覺方才乍見兩人接吻時那股難言的酸澀又在胸口漫開了,這一回,甚至還摻雜了些淡淡的苦。

  「謹言對你不錯啊,聽說畢業典禮那天還送你到學校。」

  「嗯。白老師……是對我不錯。」

  「這麼厲害的人肯教你彈琴,你一定很開心吧?」

  「嗯。」

  「看得出來你很仰慕他。」王芳吟抿唇微笑。「剛才那個吻沒把你嚇著吧?」

  淡淡一句輕易刺痛了羅戀辰的心。她繃緊身子,雙拳一收一握。

  「要仰慕他是你的自由。畢竟你也是學琴的人,怎麼可能不仰慕一個天才呢?但是奉勸你最好不要搞錯了,謹言再怎麼對你好,也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學生而已。」王芳吟笑容盈盈。「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對他再瞭解不過了,他不可能喜歡上你這種黃毛丫頭。」

  羅戀辰不語。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受傷,也許還以為我在胡說八道,不過我是說真的哦,謹言……」

  「我知道老師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羅戀辰主動介面,容色雖有些蒼白,眼神卻相當堅定。「老師眼裏只有鋼琴,我知道的。」

  「你!」王芳吟一窒。「別說得好像你很瞭解他的樣子!你才拜在他門下幾個月啊?你……」

  「雖然只有幾個月,雖然比不上你們認識這麼多年,可是我--」她頓了頓,昂起嬌小的下頷。「我從老師出第一張CD就開始聽他的曲子了,每天每天反覆地聽,每一首都聽了上百遍、上千遍,所以我……我懂老師的!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知道他的琴聲想表達什麼。我懂的!」

  激昂的宣稱震動了空氣,也震動了王芳吟。她瞪視羅戀辰,咬牙切齒、懊惱不甘,卻想不出任何辯駁之詞。

  兩人就這麼對峙了片刻,直到白謹言的身影再度出現。

  「你搞什麼?護手霜用完了也不會拿一瓶新的?」他拉過羅戀辰的手,看都不看王芳吟一眼,逕自伸指撚了些乳霜替她按揉手上烙紅的痕。

  他的動作如此輕柔、如此小心,像呵護著某樣易碎珍寶似的,敦一旁的王芳吟妒紅了一雙眼。

  她捏緊拳頭,指尖用力得掐入掌心,好不容易忍到白謹言擰上了護手霜的蓋子,才嬌聲開口--

  「我們快走吧,謹言。」她親密地攬住他臂膀。「再不走要遲到了。」

  「嗯。」白謹言點頭,一面被她拖著走,一面還不忘回頭叮嚀羅戀辰:「今晚幾個朋友要幫我餞行,我會晚點回來,你沒事早點睡吧。」

  「對啊,我們一定會鬧到很晚很晚的,也許要到明天早上呢。」王芳吟細聲細氣地介面,拋給羅戀辰的含笑眼神充滿暗示意味。

  她不禁咬牙。

  「謹言,我以後常到維也納看你好不好?到時候你可不許整天對著鋼琴,得抽點時間陪我玩哦。」

  「那當然--」

  隨著兩人背影逐漸淡去,笑語呢喃也隨之遠逸。

  羅戀辰木然凍立原地,好半晌,腦海只是一片空白。然後,她忽地走進琴房,掀開琴蓋,端坐在鋼琴前。

  冷靜。她命令自己,極力想排除胸口那令她鬱悶不堪的復雜情緒。

  冷靜下來,好好彈琴。

  就彈貝多芬吧。強調壯闊浩然的貝多芬,用低位觸鍵法是很難詮釋的,正好練練她的運指功力。

  先來彈她最喜愛的「月光奏鳴曲」吧。

  她將雙手輕柔地端放琴鍵上,深深呼吸,一遍又一遍。

  倣佛過了一世紀之久,她終於敲下第一個音,很快地,連成流暢一串。

  但,不是「月光」。

  不是她本來預備要彈的那首美麗的、哀傷的、溫柔惆悵中波濤隱隱的曲子,相反地,高昂激亢的琴聲幾乎要掀了整間琴室。

  一樣是貝多芬,卻是那個憤慨的、不平的、激動的貝多芬,他恨、他怒、他狂躁又絕望。

  她瘋狂地彈著貝多芬,整個夜晚,傾盡滿腔怨怒……

第五章   

  羅戀辰不知道自己彈了多久,只是回過神來,手已然發痛。

  不許過度練習!那只會傷了你的手。

  霸氣又溫柔的命令驀地回蕩腦海,她喉間一梗,頹然停止撫琴,展開微微顫抖的手,癡癡凝視。

  這雙手,若不是他日日盯著她細心呵護,又怎能如此柔嫩光滑、瑩白得宛如上等細瓷?

  她不能傷了它們,絕對不能!

  嘆口氣,她站起身,倒落琴房角落的沙發。然後,她伸手取出藏在衣襟間的練墜。

  鑲著碎鑽的小巧練墜是父母送她的畢業禮物,而她在練墜裏,悄悄藏了一瓣紫玫瑰。

  那日他送她的紫玫瑰。

  至今,她仍對自己這樣的舉動感到有些茫然,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在曖昧不明間,她體悟自己似乎在一夕之間長大了,踏進一個粉嫩浪漫、多姿多彩的世界,雖然還只是在門口徘徊,可眼前的一切已足夠令她撩亂了眼、悸動了心。

  究竟是怎樣的世界呢?

  她下意識地撫著冰涼的練墜,直到指尖的溫度溫熱了金屬,然後,整夜盤據她胸口的狂躁慢慢散去了,她忽然很想彈一首曲子。

  「愛若瘟疫蔓延」。

  與文學大家馬奎斯名作「愛在瘟疫蔓延時 相似的曲名,是白謹言三年前的作品,當時,他還在維也納念書。

  「愛若瘟疫蔓延」,是他這許多創作中,唯一一首關於愛情的曲子。他的音樂創作,有孤寂、有溫暖、有對生命的掙紮與熱愛、對自然的讚賞與崇拜、對人性的犀利解剖……卻很少提及愛情。

  而這首曲子,這首標題中用了「愛」字的鋼琴曲,白謹言彈來是那麼溫柔而纏綿,似涓涓細流,又熱情激昂,若汪洋大海。

  他怎能彈得這麼好呢?

  羅戀辰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平時,全身顫如風中秋葉,雞皮疙瘩都要站起來了。

  那聲音……究竟是怎麼彈出來的呢?他的琴聲為什麼能如此震撼人心?為什麼?

  「……這麼晚了還不睡?」悶沉的嗓音突地在她身後揚起,拉回她迷蒙的思緒。

  她悚然一驚,急急收起在琴鍵上顫抖的雙手。

  她跟白謹言約定過,在他點頭許可以前,她不會偷偷練習他的曲子。沒想到今夜卻被他逮個正著--

  「對、對不起,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忍不住想彈--」

  「彈什麼?」隨著這句問話襲向她的,是一腔難聞的酒氣。

  她愕然回眸,這才發現白謹言和平常不一樣,總是神情端整的俊顏泛著玫瑰紅,星眸蒙朧。

  「老師喝醉了?」

  「嗯,多喝了一點。」他衝著她一笑,搖晃著身子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松了松本來就松垮垮的領帶,右手擱上琴鍵,隨便彈了幾個音。「你剛剛彈什麼曲子?聽起來很耳熟。」

  「啊,沒什麼。」她塘塞過去,「只是我彈累了,順手亂彈而已。」

  「彈累了?」他皺眉,抓過她的手細瞧。「我不是說過不許練習過度嗎?手不酸吧?」

  「還好。」

  「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手,別像我一樣弄傷了。」他喃喃,一面漫無意識地輕撫著她每一根手指。

  她感覺雙手像要著火了,連忙抽回。「我、我知道,老師。」

  「這樣才乖。」他微笑,伸手捏了捏她端挺的鼻尖。「來,坐過去一點。」

  她楞楞挪開身子。「老師要彈琴嗎?」

  他沒回答,雙手落向琴鍵,琴音如行雲流水,自他指尖傾泄。

  她很快便聽出是上回參加鋼琴比賽時,主辦單位拿來測驗參賽者音感的曲子。

  「記得這首曲子嗎?」白謹言問。

  「記得。」她點頭。

  「他們幾個今晚一直追著我問,什麼時候才要把這半首曲子譜完。」

  那麼這首曲子果然未完成羅。她凝視他,十分好奇接下來的答案。

  他卻遲遲不開口,只是默默彈琴,不一會兒,當主旋律的節奏逐漸加快時,他的右手卻也逐漸遲緩。

  接著,琴音戛然而止。他停下動作,垂下頭,紅潤的臉頰貼上冷涼的琴鍵。

  羅戀辰不忍地望著他。

  雖然他沒說什麼,也不像以前那樣發脾氣,可她明白他的挫敗與失落,那種侵蝕骨髓的冷意,能輕易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但他沒被擊倒,反而站起來了。

  只是,這樣的站立是多麼寂然、多麼苦澀--

  「老師。」她沙啞地喚他一聲,這一次,主動握住他的手。「你還好吧?」

  「我很好。」他淡然地笑,帶點醉意,卻又清醒得可怕。「彈得不好也無所謂,至少我還能作曲。」

  「老師還是彈得很好的,只是--」

  「跟以前不能比了。」他澀聲介面。

  她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凝睇他的眸瑩瑩然,有些發酸。

  「我扶你回房睡覺吧。」

  「嗯。」他沒有拒絕,由著她撐起身子,慢慢走回他房裏。

  確定他安然躺落床榻後,她旋身正想離開,他卻倏地抓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流露出些許急切。

  她回首。「什麼事?」

  白謹言不語,深沉的眸子直盯著她,倣佛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心一扯,看出了他藏得極深的寂寞與脆弱。

  「我……想喝水。」他終於開口了,卻是毫不相幹的一句。

  她柔柔一笑。「我知道。我正想去倒杯茶給老師,你喉嚨一定很乾吧。」

  一分鐘後,她替他斟來一杯濃濃熱茶,喂他喝下。「我以前聽我媽說過綠茶可以解酒,不知道有沒有效就是了。」

  「謝謝。」喝完茶後,白謹言重新倒落床鋪,左手擱上前額,眼眸半閉。

  她應該離開了。望著他疲倦的神態,羅戀辰知道自己已沒有理由繼續留下。

  「老師睡吧。」她一面說,一面替他解下領帶。「好好休息,明天頭才不會那麼痛。」

  白謹言睜開眼,看著她在自己胸前靈巧舞動的雙手,嘴角緩緩一揚。「我一定會譜完那首曲子的,戀辰。」

  「嗄?」突如其來的話語令羅戀辰一怔,握著領帶的手僵在半空中。

  「等你能彈出我的聲音的時候。」他微笑,撩起一束她垂落肩旁的發把玩著,「那時候,我會為你譜完那首曲子。」

  「意思是……那首曲子,老師要專門為我譜完嗎?」

  「嗯,我要把它送給你,因為是它把你帶來我身邊。」

  「真的?」她不敢相信,一股酸意梗在喉頭。

  是特意為她譜的曲子呢,是白謹言要送給她的曲子!

  透明的淚沾上羽睫,盈盈欲墜。

  「怎麼又哭了?」他嘆息,伸手摘下淚珠。「我真的很怕你的眼淚啊。女孩子都這麼愛哭嗎?」

  她搖搖頭,唇角彎彎,笑了。

  「又哭又笑,真搞不懂你。」白謹言倦然低語,半瞇的眼與濃濁的呼吸,顯示他快要睡著了。

  她癡癡睇他,看著他眼睫完全掩落,忽然大起膽子躺落他身畔。深深一嗅他身上雜著酒氣的體味,她心跳不禁亂了。

  「老師,你喜歡維也納嗎?」她悄悄偎近他懷裏。

  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展臂攬住她。

  「嗯,那是最讓我快樂、也最痛苦的地方。」他朦朧回應。

  最快樂也最痛苦?
  快樂她能想像,但……痛苦?是指那邊的課程很重、壓力很大嗎?

  想著,她不禁惶恐。「老師,以我的程度,真的能去維也納嗎?」

  「當然。」

  「可是--」

  「你是我的弟子,總有一天要站上世界頂端的,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我還是有點怕。」

  白謹言轉過頭,拇指沿著她柔軟的唇瓣撫過。「別怕,我會照顧你。」他微笑許諾,下頷抵住她頭頂。

  親密的肢體接觸教她醺然欲醉,一顆心怦怦然,全身發燙。

  「去徵服世界吧。戀辰。」

  是她的錯覺嗎?她感覺他似乎輕輕吻了吻她的發。

  那令她勇氣倍增--

  「嗯!」

  回應她的,是沉重而規律的鼻息。

  他居然睡著了?

  羅戀辰啞然失笑,稍稍退離他,仰頭凝望他酣睡的俊容。她專注地看著,明眸緩緩漾開連自己也末察覺的溫柔。

  徵服世界啊。

  有他的支持,她也許真能做得到吧。

  * * * * * * * *

  她太天真了。

  數個月後,當羅戀辰到了維也納,白天在學校念書,同學們一個個部是從小就學習音樂的才子才女;晚上欣賞節目,表演者一個個都擁有絕佳的藝術細胞。她愈來愈驚慌地明白,站上國際舞臺並非如自己想像那般容易。

  她也許真有天分,也許真如白謹言所說是個鋼琴奇才,但世上奇才何其多,絕不只有她一個。

  她真的能站上世界的頂端嗎?

  想著,羅戀辰仰望清澄透徹的天空,長長嘆息。

  冬季的維也納,空氣中帶著一股乾幹冷冷的味道,拂上頰,涼涼的,很舒服。

  所以她偶爾會坐在學校穿堂前的臺階上發呆,任肌膚呼吸新鮮空氣。

  一個男孩子看見了她,微微一笑,在她身旁坐下。
  「芙蕾雅。」他朗聲喚著她的英文名字。

  她回眸,迎向一張有著金發碧眼的歐洲臉孔。「吉爾。」

  「你好像很喜歡坐在這裏。」吉爾的英文微微生硬,「不冷嗎?」

  「還好。我穿得很暖。」她拉了拉高領毛料大衣。

  「我以為東方人會很怕冷,你從臺灣來的不是嗎?那裏是亞熱帶吧。」

  「嗯。」

  「白教授也是從臺灣來的,我看他也穿得不多。」

  「他以前在這裏念過書,可能習慣了吧。」

  「對啊,我差點忘了。」吉爾笑聲爽朗。

  羅戀辰聽了,微笑望他。自從來到維也納後,由於她與白謹言關係特殊,不少同學因此排擠她,只有這個陽光男孩,對她跟其他人完全沒有分別,都是這麼和善。

  倣佛看出了她的思緒,吉爾停住笑聲,深思地望住她。「芙蕾雅,你跟白教授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除了你,不肯指導別的學生彈琴?」

  曾經被古典樂界譽為擁有一雙「鋼琴之手 的白謹言,雖然表明已不再公開演奏,在學院裏也只負責教授作曲和音樂理論等科目,可仍有不少學琴的學生仰慕他的才華,一再央求他擔任指導教授。

  只是,除了兩個表明要學作曲的學生外,對於學鋼琴演奏的學生他一律拒收,唯一的例外,就是羅戀辰。

  就是這樣的例外,令她今日處境難堪。

  「……我是他在臺灣收的學生,你大概也聽說了,如果不是他全力推薦,我未必有機會來這裏念書。」

  「我知道。不過聽說你參加考試的時候,表現還是很令院方滿意的。」吉爾安慰她,「所以我不覺得你是靠關係才能進來的。我只是好奇,為什麼白教授除了你,不肯指導別的學生彈琴?」

  為什麼啊?

  羅戀辰思索著該編什麼樣的藉口。對其他同學譏誚的質問,她總是不予理會,但既然是吉爾問她,她不願讓他碰釘子。

  「因為……嗯,因為他的手受過傷,現在沒辦法彈得跟以前一樣好了。可是他那時已經答應收我當弟子了,所以不好反悔。」

  這樣的理由,吉爾應該可以接受吧。

  果然,他點了點頭。「我懂了。其實你可以跟同學們這樣解釋嘛,這樣他們也不會誤會你了。」

  她不語,微微苦笑,伸手攏了攏被風吹敵的鬢發。

  他看著她不自覺的舉動,臉頰忽地一紅。「真是……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因為我聽說白教授特別照顧你,還以為你跟他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呢。原來不是我想的那樣啊。」說著,他緊張地摸了摸頭發。

  他在緊張什麼?

  羅戀辰新奇地看著他,不明白一個平素落落大方的男孩為何忽然有些扭捏。

  「芙蕾雅,你--」

  「我怎樣?」

  「你……你的名字真好聽!」吉爾衝口而出,說完後臉頰漲得更紅了,看得出他原本要說的不是這句話。

  她有些迷惑,「我的名字?」

  「芙蕾雅--這名字是出自北歐神話的典故吧?」

  「北歐神話?」

  「嗯,你不知道嗎?」

  她搖頭。

  「那,你聽過『尼布龍根的指環 嗎?」

  「華格納的歌劇?」

  「沒錯,這出歌劇是取材自北歐神話的作品--」吉爾開始講起了古老的北歐神話,從「尼布龍根的指環」到「諸神的黃昏」,再說到「芙蕾雅流浪記」。

  羅戀辰嚮往地聽著。

  「……所以,芙蕾雅在神話裏是負責掌管愛與美的女神?就跟維納斯一樣?」

  「嗯,她也是最美的女神。」

  最美的?羅戀辰眨眨眼,忽然有些汗顏。

  當初白老師在幫她取這名字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啊?怎能把她跟北歐神話裏的女神聯想在一起?

  「這只是……胡亂取的而已啦。」她揮揮手,不好意思地辯解,「我其實一點也不美,根本跟這位女神八竿子打不著……」

  「不會啊,我覺得你很美。」吉爾打斷她。

  她愕然。「什麼?」

  「你彈琴的時候,很美、很有氣質。」他語氣認真,「我看過不少女孩彈琴,有很多也是東方女孩,可是她們都沒有你彈琴時,那種既古典又夢幻、又有點神秘的感覺,就好像……你完全跟鋼琴融為一體了一樣。」說到此,他嘆口氣,十足仰慕地。

  羅戀辰說不出話來。

  吉爾瞥她一眼。「你對德國男孩印象怎樣?」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她又是一楞。「德國男孩?」

  他的意思是指他自己嗎?

  從慕尼克前來維也納求學的吉爾,是個道道地地的德國男孩,擁有日爾曼民族的五官特徵。

  「我是說……你不會覺得,我們都是些可惡的納粹餘孽吧?」

  「怎麼會?」她急急否認,「二次大戰都已經是過去好久的事了。而且就算現在,你們國家還有些年輕人比較偏激,也只是很少數人而已。像你就很好啊,比我認識的那些美國、英國同學都好。」

  「真的嗎?」吉爾又摸頭了。「你真的覺得我不錯?」

  「嗯。」她用力點頭。

  「那麼……呃,」他頓了頓,有些猶豫不決地,「你知道我從小就學琴,除了彈琴什麼都不會,也很少跟女孩子來往--」

  「我也是啊。」對鋼琴狂熱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吧?「我也是除了鋼琴,什麼都不懂。」

  「所以如果我很笨拙,希望你不要介意--」

  「介意什麼?」她不懂。

  「我是說……我是想問你--」吉爾閉了閉眸,深吸一口氣,像鼓起極大的勇氣,然後,一對碧玉晶眸鎖定她。「你願意跟我約會嗎?」

  「什麼?!」她一驚。

  「別擔心,我知道你忙著練琴,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只是偶爾看場電影、聽音樂會。我……我只是希望能多瞭解你一些。」吉爾熱情地望著她。「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我--」她支吾著。

  「芙蕾雅,我可以知道你的手機號碼嗎?」

  「我……沒申請手機。」白謹言不許她辦,就連她父母,也只能透過他來聯絡她。

  「真的沒有?」吉爾以為她故意推託。

  她急急點頭。「真的!」

  他凝望她數秒,索性直接告白:「我喜歡你。」

  羅戀辰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天!怎會這樣?她該怎麼辦?

  生平第一次有男孩子對她表達愛慕之意,令她不禁有些慌張,五頰緋紅,前額也悄悄泌出細細汗珠。

  忽地,吉爾傾身靠近她,伸手挑起她鬢邊一綹發絲。

  她嚇了一跳,急忙後退。「你、你幹嘛?」

  「我……只是想幫你拿這個啊。」他無辜地撚著一片樹葉。「剛剛風把它吹到你頭發上了。」

  「啊,原來……原來是這樣啊。」察覺到自己的過分緊張,她歉然地擠出一抹笑。「對、對不起,我太、太激動了。」

  「沒、沒關係,是我太魯莽。」吉爾忙介面。

  兩人互看一眼對方染紅的臉,都覺得這樣的景況太過尷尬,也太過好笑,沈默數秒,倏地同時爆出一串朗笑。
  爽朗的笑聲震動冬季的冷空氣,激蕩出一股溫暖的熱流。兩人笑得放肆,笑得開心,直到吉爾偶然抬起的眸不意接收到兩道視芒。

  他一震,神色一凜。

  「怎麼啦?」不明白他表情為何變得僵硬,羅戀辰蹙眉,隨之調轉眸光,跟著笑容一斂。

  是白謹言!

  他不知何時來到兩人身後,挺拔的身子半倚著廊柱,雙手環抱胸前,鎖住她的瞳噴出兩束烈焰。

  絕對炙燙,卻又融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冷冽。

  她不知所措,只覺身子一陣熱、一陣冷,還不停發顫……

  * * * * * * * *

  他為什麼不說話?生氣了嗎?

  一路跟隨著腳步如風的白謹言,羅戀辰感覺流動在兩人之間的氛圍,沉重得令她喘不過氣。他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就這麼悶著頭跟他走。

  終於,兩人來到白謹言的辦公室,他用力甩上門。

  砰!

  劇烈的聲響震動了空氣,也震顫了羅戀辰一顆心。她刷白了臉,咬著唇,默默凝視著白謹言。

  他眼神陰暗,臉部線條繃緊,微微抽動的下頷顯示他的脾氣正處於爆發邊緣。

  「老、老師,我……」她鼓起勇氣開口,卻遭他厲聲截斷。

  「不許說話!」

  「啊,是。」她抿緊唇,小心翼翼地自眼瞼下偷窺他。

  他一動也不動,僵立在窗前,墨幽的瞳緊緊圈定她,眸底翻騰的怒濤,令人驚心動魄。

  那不僅是怒,也是惱,還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復雜情緒,似乎怪她不該讓他失去冷靜。

  羅戀辰絲毫不敢亂動,屏住氣息。

  倣佛過了一世紀之久,白謹言終於移動了,傾身拾起書桌上的一份文件,甩向她。

  她手忙腳亂地接過,疑問地瞥了他一眼,見他沒有解答之意,悄聲嘆了口氣,認命地讀起對她而言,是艱澀萬分、簡直像來自外星球語言的德文。

  Wien--呃,應該就是維也納……

  「維也納市……音樂大賽……十九歲以下青少年……呃--」

  「維也納市十九歲以下青少年音樂大賽,明年三月舉行。」白謹言不耐煩地開口,「我幫你報名了鋼琴組。」

  「鋼琴比賽?我?」她愕然瞪大眼。

  「這個比賽在歐洲評價不錯,參賽者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好手。」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參加這個比賽?」她喃喃,有些緊張,卻有更多興奮,明眸逐漸綻出光採。

  「所以你懂了嗎?明年三月就要比賽了,參賽者都是一流高手,你若不加緊練習只會慘敗!」他忽地爆發,握拳捶了一記墻面。

  她嚇了一跳。「我、我知道……」

  「知道的話,你就不該跟那個德國男孩糾纏!」他狠狠地瞪她。「你以為現在還有時間讓你玩戀愛遊戲嗎?你只能練琴!一直、一直、一直彈下去!」

  如雷貫耳的責備劈得她暈頭轉向。「我知道,我知道啊!老師,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程度不行,還差得很遠,我除了拚命練習沒有別的辦法。可是,可是我……」她眼眸一酸,無限委屈。「只是想有人聊聊天而已。大家都不跟我講話,只有吉爾,他總是那麼和善,對我那麼好,他真的是個好人……」

  「所以你就喜歡上他了?」他更憤怒了,聲調再度拔高。

  「我只是把他當朋友。」她辯解。

  「你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男朋友!」他咆哮,一面泄憤似的踢了踢桌腳,瞪視她的眼眸黯沉得可怕。「我不是說過嗎?彈琴是一條孤獨的路,你不需要任何人,只需要鋼琴。」

  她驚愕地瞪著他狂暴的舉動。「我、我不需要任何人?」

  「對,不需要。」

  「只要鋼琴?」

  「沒錯。」

  「那老師呢?難道我……也不需要老師嗎?」她哀傷地問。

  那奇特的語氣教他胸口一窒。「我……我不一樣!我是教你彈琴的人。」

  「所以你不算是我的朋友羅?」

  她看著他,容色絕白似雪,眼眸也像失了溫,空白冰冷。

  「戀辰?」燒遍他全身的怒火倏地全滅了,他茫然地瞅她。

  「一定要這麼孤獨嗎?」她顫著嗓,聲調既是悲傷,也隱隱絕望。「一定要總是一個人嗎?我來這裏幾個月了,連一個朋友也沒交到,我覺得……好寂寞。」

  他一震。「寂寞?」

  她無語,垂落螓首。

  白謹言心一揪。

  她……寂寞?因為在這裏一個朋友也沒有?而他,竟沒注意到這點。

  他沒注意到她的寂寞--

  「你真的……這麼想跟那個男孩交往嗎?」胸口,莫名發疼。

  她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希望也能有朋友。」

  「你不喜歡他?」

  「不是那種喜歡,我只是把他當普通朋友而已。」

  「可是他表明了想追求你。」試探一問。

  她默然。

  他等著,拚命壓下胸口那股幾乎逼瘋他的莫名狂躁,要自己捺著性子等她回答。

  她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絕不會令他失望的,不會的。

  白謹言繃緊身子,一顆心提到喉頭,挺直的鼻在不經意間悄悄滲出汗滴。

  「我會勸他死心的。」羅戀辰終於開口了。

  而他,竟有種從地獄轉回一圈的錯覺。「那……最好了。」

  放鬆緊繃的肌肉後,白謹言忽然覺得好累,倒落辦公椅,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讓清涼的液體撫平喉間異常的乾渴。

  「老師不生氣了嗎?」她細聲地問。

  白謹言沒說話,平靜下來之後,猛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自己究竟在氣些什麼?她只不過是跟男同學多說了幾句話而已啊,又不是荒廢了練琴,他有什麼好緊張的?

  為什麼方才見到她跟那個男孩有說有笑時,他會有如被一股狂野的驚慌攫住,那麼突如其來、歇斯底裏地發起脾氣?

  為什麼?

  這樣的他簡直莫名其妙,愚蠢又荒誕!

  「我沒生氣。」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接著又飲了一口水。

  從小到大,除了剛剛得知自己失去「鋼琴之手」那時,他的情緒從不曾波動得如此厲害。

  「真的對不起,老師。」見他冷靜下來,羅戀辰似乎也松了一口氣,主動靠近辦公桌,俯下身子,「如果老師不喜歡,我以後再也不跟吉爾說話。」軟聲示好。

  少女清芳的氣息襲來,他一陣心悸,揚起眼睫,正對她氤氳迷蒙的水眸。

  「請你不要生氣,我一定會好好練琴的。」

  「戀辰--」他不知不覺抬起手,撫向她柔嫩的頰。

  好涼。她方才……被他嚇壞了吧?

  「是我太嚴厲了,戀辰,我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責備你。」他嘆息,「同學們真的都不跟你說話嗎?」

  「嗯。」她斂下眸。

  「別擔心,我來想辦法。」他安慰著,「至於那個吉爾……」

  「我不會再理他的。」急急保證。

  「其實那男孩是不錯,挺善良的,當朋友……也還可以。」他澀澀苦笑。「如果我連朋友都不許你交,也未免太沒人性了。」

  「老師……」

  「別說了。」白謹言以拇指抵住她的唇。「是我發的脾氣太沒道理。」

  「沒關係。」她淺淺一笑,神態溫柔而諒解。

  「我最近要參加研討會比較忙,過陣子帶你出去玩吧。就當賠罪?」

  「咦?真的嗎?」她不敢相信,開心得當場跳起來。

        「太好了!」

第六章  

  為了化解羅戀辰尷尬的處境,白謹言在課堂上放出風聲,說明如果同學不介意他再也不公開演奏的事實,他很樂意在下學期,收幾位有志於成為職業鋼琴演奏家的學生。

  他不再是羅戀辰獨享的指導老師了。

  這消息一傳出來,同學們都釋然了,也紛紛收回投注於羅戀辰身上的異樣眼光。

  她不再受到排擠,終於能像一般學生那樣自在地與同學相處,享受平常的校園生活。

  見她清秀的容顏逐漸染上笑意,身旁時常可見幾位女同學相伴,白謹言總算放了心。

  日復一日,他忙著作曲、教書,準備研討會的演講,可花他最多心思的仍然是她。

  指導她彈琴,為她打通人際關係,關注她的校園生活。

  在不知不覺間,羅戀辰的一切成了他生活的重心,她的一舉一動也總牽引他的目光。

  領悟到這一點後,他偶爾會感到不安。

  自從決定收她為徒的那一天起,他感覺自己獨來獨往的人生似乎起了轉折,足足比他小了八歲的年輕女孩意外闖進來,輕易擾亂他這個成年男子的心。

  有時候,當他驚覺她對自己的情緒影響如此之大,竟會有些害怕。

  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啊!為什麼在面對她時,他總是無法控制自己?

  這不像他。這樣的他,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想什麼?白教授,輪到你演講了哦。」司儀提示他,悄悄推了推他的肩。

  白謹言神志一凜,這才警覺自己正在研討會會場,勉強扯開一抹笑,他起身走向演講臺,面對底下來自各地的音樂學者,一場精彩的演講於焉開始。

  他並不擅長在公開場合演說,但豐富的專業素養深化了演講內涵,自然贏得與會人士的讚賞。

  中場休息時間,幾個音樂名家在他身旁圍成一小圈,熱切地交流意見--

  「對了,白先生,我在維也納的朋友說你最近作了一首交響曲,結合了東西方的樂器,相當有特色。什麼時候能公開演奏啊?」

  「還在修改,不過應該明年春天就可以在維也納公演了吧。」

  「真的嗎?那到時我們就洗耳恭聽羅。」

  「哪裏,請多指教。」白謹言漫不經心地說著客套話,目光一轉,忽地捕捉到不遠處一個纖長優雅的身影。

  是她嗎?

  他心突地震住,緊盯著一身米白色衣裙的女子。

  數秒後,女子回過頭,甩了甩披肩的棕色秀發,清亮的眼眸定定迎向他。

  他呼吸一窒,好半晌,腦海盡是空白。

  女子一直站在原處,明顯等他來攀談。

  「對不起,失陪一下。」白謹言找了個藉口離開,慢慢走向外表秀麗絕倫的女子,直到近得足以認清她眸中湛藍的瞳色。

  「好久不見了,白。」她的英文帶著明顯的倫敦腔。

  「好久不見了,麗西。」他的英文則是從小耳濡的紐約腔。

  「自從上次在臺灣相見,有一年多了吧。」

  「嗯。」

  「聽說你……再也不公開演奏了?」麗西?科恩細聲問,瞥了一眼他修長的手。

  白謹言只是苦笑。

  「是我害的嗎?」她顫著嗓音問。

  他不語,只是默默看她。

  「是我。」她確定了,容色驚恐地刷白。「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衝動拿刀子劃你……」

  「別說了。」

  「你不……不怪我嗎?」

  「是我先對不起你。」他說,語調微微疲倦,卻也平靜。

  「可是--」

  他以一個手勢制止她說下去。「我聽說你今年跟英國室內管弦樂團到處巡迴演奏,樂評很不錯。」

  「嗯,還可以吧。」

  「恭喜你了。」他微笑。

  「謝……謝謝。」她有些怔忡。

  「那麼,就這樣了。」白謹言朝她頷首後,旋過身離去。

  麗西瞪著他的背影,麗容閃過一道道掙紮暗影,終究,還是隱不欲出口的話……

  * * * * * * * *

  羅戀辰瞪著琴鍵。

  李斯特的「愛之夢第三號」,明春比賽的指定曲,決定她是否能在國際舞臺一鳴驚人的樂曲,她卻怎樣也彈不出感覺。

  沒錯,李斯特的鋼琴曲技巧是復雜了些,根基下紮實的人絕對彈不好,可對她而言,困難的不是技法表現,而是情意上的共鳴。

  曾經與伯爵夫人私奔、跟公主同居,感情世界多姿多彩的李斯特,做出這樣的曲子絕不是光為了炫耀技巧的。

  偏偏她怎麼彈,聽起來都像臺精準的鋼琴機器,音準是絕對到位了,可沒韻味,一點引人咀嚼的味道都沒有!

  短短四分多鐘的曲子,又耳熱能詳,若是彈不出新意的話,絕不可能在比賽中脫穎而出。

  怎麼辦?

  朦朧迷惘間,她猜到--肯定是自己缺了什麼,卻抓不到邊際。

  白謹言……會怎麼詮釋這首以愛情為主題的曲子呢?他要她自己去琢磨,可她卻一片茫然。

  而他自己又是怎麼創作出像「愛若瘟疫蔓延」那樣纏綿又激情的鋼琴曲呢?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去演奏它的呢?

  她好想知道,可追問時,他卻一下子陰沉了臉色。

  「好煩哦,為什麼不告訴我嘛?」她喃喃抱怨,垂落臉頰,無奈地貼上琴鍵。

  吉爾敲門進來時,見到的正是她這般萎靡的模樣,不禁楞了一下。

  「怎麼了?芙蕾雅,你看來很困擾。」

  「是很煩啊。」她揚起臉。「李斯特的『愛之夢 ,我彈不出感覺。」

  「感覺?」

  「對啊,一點韻味也沒有。」她隨手彈了一段給他聽。

  吉爾聽了,保持沈默好半晌。

  「幹嘛不說話啊?」她慌了。「我彈得真這麼糟?」

  他回過神,急忙搖手。「不不,你彈得很棒啊!我要是彈得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真的嗎?」羅戀辰不信,猶自苦惱著。

  吉爾瞥了眼她蹙眉深思的神情,深呼吸幾口,才道:「芙蕾雅,我聽說--」

  「聽說什麼?」

  「有個教授在課堂上說過,要表現樂曲的情意,有時候光憑想像是不夠的,很多時候要靠人生的體驗。」

  「人生體驗?」

  「所以我猜想……呃,你覺得自己抓不住感覺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你沒談過戀愛?」說到這兒,他的臉不禁紅了,連忙別過頭去。

  領悟他話中含意,她也跟著緋染玉頰。「哦。」

  「我也只是亂猜的,不一定是這樣啦。」吉爾不敢望她,直瞪著窗外。

  「嗯,我知道,謝謝你。」她柔聲道。

  「不客氣。」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正想旋回視線時,眼角卻瞥見兩個令他好奇的身影。「咦?是白教授耶。他身旁的女人是誰?」

  女人?

  羅戀辰一驚,急急從鋼琴前起身,奔向窗前。不一會兒,她便找到了一對並肩前行的人影。

  果然是白謹言,和一個……很美的西方女子。

  「啊,我認出來了。」吉爾忽地一拍手掌。「是麗西?科恩!」

  「她是誰?」

  「她以前也在這裏念書,算是我們的學姊吧。」吉爾解釋,「我有個表姊跟她一起學小提琴。」

  她以前也在這所學校念書?這麼說,她跟白謹言早就認識了?

  羅戀辰身子一僵。

  「原來就是她啊。」望著在校園裏漫步的兩人,吉爾露出神秘的微笑。

  那樣的微笑令羅戀辰心驚。「什麼意思?」

  「我表姊前幾年也在這裏念書,她跟我說,那時候白教授跟這位學妹可是學校最受矚目的一對呢。聽說白教授滿孤傲的,很少跟人合奏,唯一一次破例,就是跟麗西學姊同臺表演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你應該聽過這首曲子吧?鋼琴根本只是配角,難得白教授居然願意為人作嫁。」吉爾笑道,「不過他們最精彩的一次表演,應該還是那首『帕格尼尼主題幻想曲 ,風靡了整個維也納--」

  接下來吉爾還滔滔不絕說了些什麼,羅戀辰完全沒聽入耳,她只是凍立原地,瞪著窗外白謹言與陌生美女狀似親密的身影,腦海裏蒙朧回蕩著那首她曾聽了無數遍的「愛若瘟疫蔓延」。

  如果她沒記錯,那首鋼琴獨奏曲便是他在這裏求學時創作的。

  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麼因緣,讓他作出這般浪漫的曲子?

  原來……是因為那個美麗的學姊--

  他騙人!

  一念及此,她驀地咬緊牙關,抓住窗欞的十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曾經說過,他的戀人就是鋼琴,除了鋼琴,他不可能愛上任何人--他曾經這麼告訴過她,不是嗎?

  說謊!

  他說謊!

  他不許她談戀愛,不許她跟吉爾交往,結果自己卻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太過分了!

  「……芙蕾雅,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啊。不舒服嗎?」

  「騙子!大騙子!居然騙我!可惡,可惡!」羅戀辰忽地銳喊,歇斯底裏的神態教一旁聽不懂中文的吉爾駭楞當場。

  * * * * * * * *

  她似乎很不高興。

  今日他帶她遊遍了維也納市區,由聖吏蒂芬教堂開始,到國會大廈、霍夫堡的英雄廣場,最後來到哈布斯堡王朝女皇瑪麗亞德瑞莎最鍾愛的麗泉宮。

  對於一棟棟訴說著奧地利曾經輝煌的建築,看得出來她不是不感動的,也許就因為太過著迷,那對湛亮的星眸總是直直盯著周遭優美的景致,卻看也不看他一眼。

  好冷淡。

  最近的她,一直這樣,對他愛理不理的。

  課是乖乖上了,琴也很努力在練,問她話時是會回答,只是簡短扼要。

  問她一句,她也只答半句,倣佛多說一個字都嫌累贅;而若他不開口,她也絕不會主動開口,兩瓣櫻色美唇閉得比蚌殼還緊。

  究竟怎麼了?

  不知怎地,對她這種宛如孩子般賭氣的冷戰,他一點也氣不起來,只覺無奈。

  參觀完壯麗優雅的宮殿後,他帶著她閒逛皇宮花園。日輪逐漸沉落,少了溫暖陽光,冬季蕭瑟的寒風忽然顯得冷意逼人。

  「會不會冷?」白謹言問,「不然我們回去吧?」

  羅戀辰搖頭。

  「不想回去嗎?」

  她點頭。

  「還玩不夠啊?」他微笑道,「那待會兒帶你到多瑙河畔附近吃晚餐吧,那邊很多酒館的樂團表演都不錯。」

  「嗯。」

  「那走吧。」白謹言試圖牽她的手,羅戀辰卻輕輕甩開,逕自昂首走在前頭。
  望著她裹著駝色大衣的背影,他只能苦笑。

  他們上了前往多瑙河方向的電車後,沿途,羅戀辰只是盯著窗外,沐浴在清冽光線中的側面冷得讓他皺眉。

  一年多來,她從不曾與他鬧別扭,只有他責備她,而她柔順道歉的份;如今情況大逆轉,倒教他不知所措。

  這丫頭究竟在想什麼啊?他真不懂。

  「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針。」白謹言喃喃自語,搖頭聳肩。

  不久下了電車,走在擁擠的街道上,一眼望見路旁的霜淇淋小販,他忽然有了主意。

  「你在這邊等等。」他呵嚀羅戀辰,隨後擠過人群跟小販買了兩球霜淇淋,小心翼翼地捧著甜筒走回來。「吃霜淇淋好嗎?」遞給她。「我記得你最愛在冬天吃這個了,去年吃好多不是嗎?」

  羅戀辰只是瞪著他,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

  「瑞士巧克力口味對吧?還有蘭姆葡萄?」他將甜筒往她又移近了些。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兩種?」

  「因為你老是點這兩種啊。來,給你。」

  她不情願地伸手接過,低眸瞧著色澤飽滿的霜淇淋,若有所思。

  「是不是天氣太冷了?瞧你鼻子都發紅呢。」白謹言關懷地說。

  羅戀辰卻猛然揚起睫,防備性地瞪著他。「我知道自己像馴鹿,你不必嘲笑我。」

  「我沒嘲笑你啊。」他奇怪她有如刺蝟般的反應。「我只是覺得這樣挺可愛的。」

  「你!」她無話可說,憤憤然舔著霜淇淋,一不小心,巧克力沾上了唇。

  白謹言看著,不禁笑了。「瞧你,都長鬍子了。」伸指意欲替她拭去。

  她連忙扭頭躲開。

  看來還是不行。他嘆氣,「怎麼?還是不開心?」

  「沒有啊。」她否認,小巧的櫻唇卻悶悶嘟起。

  明明就是不開心的樣子啊。

  白謹言翻翻白眼,伸手轉過她下頷,強迫她直視自己。「究竟怎麼了?從研討會那天過後你就變得怪怪的,冷冷淡淡的,跟我賭氣啊?」

  「哪有?」羅戀辰垂下眼。

  「還說沒有呢。」他點了點她凍紅的鼻尖,又用拇指替她擦去唇邊的巧克力痕。「跟個孩子似的!」

  「我才不是孩子呢!」她怒氣衝衝地擋開他的手。「你不要一直拿我當小孩看!我已經十八歲,都快十九了!」

  白謹言星眸閃過笑意。「是是,你長大了,是女人了。」

  半開玩笑的口氣讓她更氣,雙頰都漲紅了。「你不要……一副這麼不情願的樣子。我本來就成年了,本來就是女人。」

  「是是。」他敢說不是嗎?

  「少來了,你嘴裏說是,心裏可不這麼想!」明眸燃起指控的火苗。

  「嗄?」

  「你心裏還當我是黃毛丫頭,對吧?你以為我只是一個愛要脾氣、鬧別扭的小女生,對吧?」她連聲追問。

  「戀辰--」

  「你一直把我當孩子哄,從頭到尾,一直在哄我!」她氣急敗壞地喊,跟著,一股莫名委屈驀地攫住心頭,鼻間一酸,不自覺握拳捶打起白謹言胸膛。「你哄我,還騙我,討厭!討厭!」

  「究竟怎麼了?」白謹言抓住她的手。「你說我騙你?我騙你什麼了?」

  她咬唇不語。

  「說話啊,戀辰。」

  她依然不肯開口。

  他無奈地問:「是不是想家了?今年聖誕假期,我帶你回臺灣吧。」

  「我不回去。」她冷冷拒絕。

  「什麼?」

  「我不回去!」她怒視他。「我要去慕尼克!」

  「慕尼克?」他一楞。「怎麼突然想去那裏?」

  「吉爾邀請我去他家過聖誕節。」

  「吉爾?」他劍眉一蹙。「那個曾經對你表白的男孩?」

  「對!」她挑釁地甩了甩發,頗有示威之意。

  白謹言眉峰更加聚攏。「怎麼突然想跟他……」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寫出『愛若瘟疫蔓延 這首曲子?」她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他瞪著羅戀辰,沒想到她會忽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你說啊!為什麼你能寫出這首曲子?」他的沈默再度令她激動起來,認定他是無言以對,頓覺遭受背叛。「為什麼你可以寫出來,還彈得這麼好?為什麼我拚命練習李斯特的『愛之夢 ,卻怎麼也彈不好?」

  「我說過,要慢慢去體會那種感覺……」

  「對!我知道要體會感覺。問題是,我怎麼樣也體會不到!但你卻可以!」她恨恨地又說:「你可以寫出那麼纏綿的曲子,可以彈出那麼激情的音色--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啊!」

  「為什麼--」他喃喃,在她清亮的目光逼視下,竟感到狼狽。「你聽我說,戀辰……」

  「是因為你戀愛過吧?是因為麗西?科恩吧?」她喊出來了,終於吐露窒悶胸口好幾天的怨言。

  聽聞由她唇間逸出的芳名,他狠狠一震。「你怎麼會……知道她?」

  「她曾經跟你是一對戀人,不是嗎?到現在也還餘情未了,對吧?」她質問。

  白謹言不語,別過臉,神色不定。

  看著他明顯掙紮的神態,羅戀辰更加氣苦。

  他還愛著她嗎?還忘不了她嗎?他們果真破鏡重圓了?那麼漂亮、那麼氣質優雅的一個美人,他當然很愛她羅。

  驕傲的他,從來不肯屈居配角的他,竟然跟她同臺表演小提琴協奏曲--可惡!

  「我也要去談戀愛!」極度的怨怒令她衝口而出。

  「你……什麼?」他不敢相信。

  很好。總算也有讓他震驚的時候了。

  她勝利地回凝他,勝利地揚起下頷。「我要談戀愛,我要接受吉爾的追求,我要知道愛情的滋味是怎樣的,我要抓住『愛之夢 的感覺!」

  他定定瞧她,好半晌,才沉著嗓音開口:「你的意思是,為了彈好『愛之夢 ,所以你要談戀愛?」

  「對!」

  「那你喜歡那個男孩嗎?你對他有特別的感覺嗎?」他問,神色陰沉冷黯。

  「有怎樣?沒有又怎樣?只要他能幫我領悟愛情的滋味就行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一字一句自他齒間迸落,他看起來像是氣瘋了,眼瞳急遽收縮成冷冽的光點。

  羅戀辰不禁驚懼,身子顫了一下,卻仍倔強回話:「我當然知道。我想彈好鋼琴,所以想增加自己的人生體驗,我……」

  啪!

  清脆的巴掌甩去她狂放的宣言,不輕不重,正好震落她氤氳眸中許久的淚霧。
  她倒抽一口氣。「你、打我?」

  「你給我清醒一點!」白謹言怒咆,顯然完全不對自己方才的舉止感到歉意。

  她喉頭一梗。「我、我哪裏不清醒了?我錯了嗎?」

  「你當然錯了!錯得離譜!」

  「你、你憑什麼、這樣教訓我?」羅戀辰顫著嗓音,咬著唇拚命要自己忍住不哭,可淚水卻不爭氣地一顆顆滾落。

  他打她,他居然打她?而且打了之後居然一點也不心疼,倣佛一切全是她自找的--

  「你回去!」他忽地冷聲命令。

  她一愕。「什麼?」

  「回家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可是--」

  「從這邊坐電車幾站就到了,你不至於不認得路吧?快走!」

  她被他那樣冷漠的神態凍傷了,身子一凝,久久無法動彈。

  他惱怒地瞪視她。「快滾出我的視線!馬上!」

  狂暴的怒吼宛如雷電,一下子劈毀了她所有的防衛。她心碎神傷,痛喊一聲後,掩面疾奔而去。

第七章  

  下雪了。

  羅戀辰狂奔的身影才剛淡去,今冬的初雪便靜靜落下,無聲無息地。

  撚起一朵雪花,白謹言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她,帶她去賞雪,教她如何堆雪人。

  從冬季來臨後,她一直期待著下雪,每日清晨總會衝到窗前,檢視窗外的世界是否在她不知不覺間,偷偷粧點上了琉璃白雪。

  每一天,她總是失望,可喃喃抱怨幾句後,又重新燃起希望。

  不管怎樣,雪總會來的,因為這是維也納啊,冬天一定會下雪的。

  她總是這樣天真地笑道。

  是啊,雪總會來的,就像她總會長大,總會從少女長成一個女人。

  一念及此,白謹言仰起臉龐,任雪片落上眼睫、滑落頰畔。冰涼的雪似乎逐漸滅了他心中的怒火,卻也慢慢帶起一股難言的惆悵。

  她長大了,開始懂得自己的琴聲還欠缺了感情;她長大了,明白最美、最動人的琴聲,總是來自於親身的體驗。

  她知道自己欠缺了什麼,現在,要開始尋找了。

  激動的波濤驀地在白謹言心海翻滾,他咬緊牙關,拚命想壓下急遽竄上的不祥之感。

  為了彈好鋼琴曲,她不惜玩一場戀愛遊戲。

  喜不喜歡他又怎樣?只要他能幫我領悟愛情的滋味就好了。

  她怎會這麼想?怎能這麼想?

  是誰把她教成了這樣自以為是的女孩?為了精進己身琴藝,不惜利用他人的感情--

  是誰把她教成這樣的?

  難道不是你嗎?

  低沉的聲嗓驀地在白謹言渾渾噩噩的腦海裏敲響,他猛然一震,張大眸,惶然瞪著漫天雪花。

  難道不是你告訴她,彈琴這條路只適合孤獨一人?

  難道不是你警告她,除了鋼琴,眼底不許容納任何人事物嗎?

  是啊!都是他,原來始作俑者就是他。

  他伸手扶額,唇間迸落苦澀又諷刺的笑聲。

  是他把她教成這樣的,是他讓她步上了自己的後塵--

  滿腹思潮洶湧,白謹言踏著猶疑的步履,在充滿節慶味道的街道徘徊,忙著為家人朋友選購聖誕禮物的行人在他身旁來來去去,臉上表情都是歡愉快樂的,偶爾也有人友善地對他點頭微笑,他只是茫然以對,因為他從來不習慣跟路上的行人打什麼招呼,也從來不習慣去分享別人的喜悅。

  他孤獨地走著,就像這些年來,他總是一個人孤獨地走在音樂的道路上,渴望有一天能抵達完美的殿堂,眼中除了鋼琴沒有別的,直到最後,這不顧一切的孤傲,卻讓他摔了重重一跤。

  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他想著,忽地有股想灌醉自己的衝動,隨手推開一家酒館的門,他筆直走向吧臺,點了一杯雙份威士卡,一仰而盡。

  然後,又一杯。

  再一杯……

  直到一道訝然而沙啞的聲嗓在他身後揚起--

  「白?是你嗎?」

  他停下飲酒的動作,回眸迎向一張淡淡粧抹的麗顏。

  「麗西?」

  「真的是你!」確定眼前的男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位,麗西水亮的藍眸夾雜著驚喜與神傷。「你怎麼會來這裏?」

  「你又怎麼會來?」他有些困惑。「我以為你回英國了。」

  「下禮拜才走。我……呃,我在一個朋友家裏多住了一陣子。再回到這裏,發現我還挺懷念的。」

  「維也納確實是個好地方。」

  「我懷念的,不是這座城市。」麗西若有深意的說著,在他身畔坐下,招手示意酒保。「給我來杯琴湯尼。」點完酒後,她沈默了好一陣子,直到酒保送來調酒後,才轉向白謹言。「Cheers?」

  「Cheers。」他回應,舉起酒杯輕輕與她的一碰。

  玻璃杯撞擊出好聽的聲響,麗西聽了,微微一笑。

  淺啜一口後,她以手托住線條優美的下頜,偏頭凝望白謹言。「你看來心情不太好。」

  他不置可否。

  「還記得這裏嗎?」她問。

  他茫然瞥她一眼。

  「忘了嗎?」麗西若有所失。「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啊。」

  第一次約會?

  白謹言神志一凜,抬眸審視周遭。

  墻角倚著一個木頭酒桶,旁邊是一架老武點唱機,嵌在墻壁上的電視,正轉播著一場足球賽,吧臺與桌椅都是溫暖的原木,就連窗邊廉幔的圖案色澤,也帶著點老舊時代的味道。

  感覺很溫馨的一家酒館,但也很平凡,這樣的酒館在維也納隨處可見。

  「……真不記得了嗎?那時候你帶我來這裏看一場曼聯的足球賽,因為你知道我是曼聯的球迷。」

  原來如此。

  沒想到自己隨便走進的一家酒館,竟是他與麗西初次約會之處。

  他完全忘了,可她卻清楚記得。轉頭望她,湛眸掠過歉意。

  「你忘了。」她平板道。

  「對不起。」

  她沒說話,伸手攏了攏秀發,唇角噙起一絲苦澀。

  「對不起,麗西。」他再度道歉。

  「沒關係,我早知道你其實沒用太多心思在我們的關係上。」她澀澀地說,「那時候是我自己一頭熱。」

  「不是這樣的,麗西,我……」

  「你只是想玩一場戀愛遊戲。」她淡聲介面,平靜的神情似已無責怪之意。

  白謹言難抑愧疚。

  「我一直到後來才明白,你根本沒愛過我,你愛的,是戀愛的感覺;你要的也不是我,要的,是能幫你體會愛情的女人。」

  「……對不起。」千言萬語,也只能化為這一句。

  麗西眼眸一酸。「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她深吸口氣,驀地握住他的手,柔柔撫觸。「是我毀了它,也……毀了你。」金色眼睫一眨,逸落兩顆淚。

  白謹言伸指替她撫去。

  她喉頭一梗。「你恨我嗎?白,是我毀了你的手,你能……原諒我嗎?」

  「我說過了,是我的錯。」

  「可是--」

  「我不怪你,真的。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是他太過自以為是,才鑄下大錯。

  「白!」望著他黯然的神色,麗西再也忍不住激動的情緒,轉身投入他懷裏,雙手緊緊拽住他衣襟。「我一直……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她顫著嗓音,仰望他的秀顏蒼白而悽楚。

  「什麼事?」

  「我們……還可以再重來一次嗎?」

  * * * * * * * *

  下雪了。

  當今冬的第一朵雪悄然飛落她鼻尖時,羅戀辰忽地強烈後悔。

  她停下急奔的步履,癡癡望著一片片輕盈潔白的落雪,然後摘下手套,伸手捧接。

  晶瑩的雪花轉瞬便在她溫暖的掌心裏融成一攤水。

  這就是雪。

  她低頭,吐舌輕輕一舔,一股絕對的冰涼沁入唇腔。

  真的是雪啊!

  她流轉眸光,急切地想找人一同分享這令人愉悅的發現,卻倏地領悟自己想找的其實只是他。

  白謹言。

  她只想跟他分享這樣的心情,只想告訴他,原來雪嘗起來是這樣清涼的味道。

  她只想告訴他啊!

  可她卻……惹他發了那麼大的脾氣。他那麼生氣,以後會不會再也不理她了?

  一念及此,羅戀辰忽地感到驚懼,立即轉身循原路奔回。

  他在哪裏?在哪裏?

  她焦急地縱目四顧,倉皇奔走於每個分岔路口,終於,她看見他了,穿著黑色大衣的挺拔身軀正走進一家酒館。

  她連忙跟上前,本來也想推門進去的,可手才剛碰上原木門扉,動作便倏地凝滯。

  找到他後,該跟他說些什麼?道歉嗎?

  不!是他不好,他不該騙她!

  可是,就算他說了謊又如何?那段戀情畢竟已經是過去式了,何況也不幹她的事,自己憑什麼這麼介意?

  只是,為什麼她會有一種遭受背叛的感覺?

  羅戀辰蒼白著臉,像無頭蒼蠅似的在酒館附近來回踱步,她慌張、苦惱,怨怒、不安。

  她想道歉,又不甘願道歉;想離開,卻又怕他到時喝醉了,出來無人照料。

  她掙紮著,一顆心七上八下,胸腔內五味雜陳。

  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矛盾的感覺,既生氣又歉疚,慌亂也擔憂;心似乎遭人分成兩半,來回拉扯,敦她疼痛不已。

  時間,在迷惘失措間匆匆流逝。夜幕拉下了,店家陸續關了門,原本充斥街頭的聖誕樂聲也逐漸隱去,行人稀稀落落,唯有漫天白雪在她身畔悠然飛揚。

  夜,很深,很靜。她仍直直瞪著酒館的門扉。

  不知過了多久,她期盼的男人總算出來了。

  他看來沒什麼醉意,神態依然清醒,穿著黑色大衣的模樣依然瀟灑帥氣。

  她顫著唇,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喚他時,忽然見到他身後多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穿著黑色長裙,白色羊毛外套,豐姿娉婷而優雅。

  他低下頭,替她攏上紅色圍巾。

  那是……麗西?科恩?他們一直在一起?

  磨人的苦澀泛上羅戀辰喉間,她僵立原地,怔怔望著外型一般好看,宛如金童玉女的兩人。

  果然是一對璧人,看起來超級相配。

  眼眶裏,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她抬手意圖拭去,這才發現手指不知何時已凍得發僵。

  忽地,白謹言轉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來。

  她沒有躲,也動彈不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發現她了,俊容神色一變,俯首對麗西說了幾句話後,急急向她走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不語,抬頭怔望他焦急的神情。

  「我不是要你回去嗎?你怎麼還在這裏?」白謹言繼續追問。

  羅戀辰仍舊毫無反應,容色蒼白似雪。

  他一震。「你還好吧?」連忙伸手探了探她臉頰。「好冰。你在這裏站了多久?」他視線一落,觸及她未戴手套的雙手,臉色跟著發白。「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居然不戴手套?瞧你,手都凍得發紫了。」

  「我沒事--」她試圖藏起雙手。

  白謹言卻不容她退縮,抓起她雙手護人大衣裏,一面拿自己的手替她摩挲著。「手套呢?怎麼不戴?」

  「不知道掉在哪裏了。」她惘然。

  「怎麼這麼粗心大意?」他斥道,細心地扳動她每一根僵硬的手指,待血液循環恢復後,才摘下自己的手套替她戴上。

  「不要。」她搖頭,想抽回手。

  「戴上!」不由分說。

  「可是老師怎麼辦?」

  「我沒事。」白謹言隨口一句,確定她將手套戴好後,又伸手替她收攏圍巾,摘下她的毛帽,拍去上頭滲入的雪水,重新幫她戴好。

  「……謝謝。」

  白謹言凝望她好半晌,問:「你一直在這裏等著嗎?」

  「嗯。」她點點頭。

  「為什麼不進去?」

  她搖搖頭。

  「為什麼不回家?」

  「我想等你。」她細聲道。

  「等我做什麼?」

  她又搖頭。

  「戀辰!」

  她嚇了一跳,倣佛這才回過神來,驚慌地瞥他一眼後急急後退,「我……我知道,我現在就回去,我不打擾你們。我……我走了。」顫然的話語方落,立即旋身欲飛奔而去。

  可白謹言長臂一展,立即把她拉回懷裏。

  「老、老師?」

  他抬起她小巧的下頷,果然發現滿頰盈盈水痕。「這是雪,還是淚?」啞聲問著,伸指替她撫去。

  「是、是雪。」她哽咽,身子發顫。

  白謹言溫柔地睇她。

  「真的是雪!」羅戀辰還想強辯。

  他嘆口氣,驀地將她擁入懷裏。「真是個傻瓜!」

  帶點無奈的溫柔斥責牽動了她的心,胸膛一緊,禁不住哭出聲來。

  「走吧,我們一起回去。」

  「可是、你不是還要--」她哭著抬頭,尋找麗西的身影,卻杳然無蹤。

  「她早走了。」明白她在找尋什麼,他微微一笑,伸指點了點她發紅的鼻尖。「走吧,傻丫頭。」

  * * * * * * * *

  她真的很傻嗎?

  在雪夜裏等了他兩個多小時,連身子凍僵了也渾然末覺,就那樣傻傻地等著。

  這樣傻氣又不顧一切的行止,這輩子,她還是第一次做。

  而那復雜萬分,又生氣又難過、又嫉妒又擔憂,在胸腔裏千回百轉的滋味,這輩子也是第一次嘗。

  當她看著他與那個女人一同從酒館走出來,她的心倣佛一下子落了地,而她迷惘哀傷,竟也不感覺到痛。

  只有漫無邊際的一片黑,就像走在沒有路燈的暗夜裏,看不到盡頭。

  「坐這兒。」他靠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指了指面前的位子。

  「嗯。」她不再推拒,柔順地頷首後,依言在他胸前坐下。

  「你聽我說,戀辰。」他開動吹風機,在暖熱的風流中撩動她溼潤的發絲,「我不是故意騙你,關於麗西的事,其實……」

  「沒關係。」她連忙搖頭。「你不必解釋,是我……太任性、太無聊。」說著,喉間似被什麼梗住一般。

  雖然她要自己別去介意那件事,可其實,還是介意。

  「聽我說完好嗎?」他半諧謔地敲了她的頭一記。「老師要跟你講故事呢。」

  她一楞。「哦。」急忙正襟危坐。

  看著她緊張兮兮的模樣,他不禁扯唇一笑,可只一會兒,笑意便斂去。

  「麗西跟我,是在維也納認識的,她比我小兩屆,算是學妹吧。」

  在吹風機規律的聲響中,他幽幽敘述著一個並不美麗的故事--

  為了彌補情感的缺憾,他利用麗西對他的好感,和她開始一段戀愛,與她的交往也像一般戀愛中的男女那樣,約會、擁抱、親吻,也上床。

  感覺到羅戀辰的身子忽然變得僵硬,他本能地暫停說話,溫柔地替她揉了揉肩膀,直到她稍微放鬆。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真的愛上她了,幾乎是滿懷激情寫下了『愛若瘟疫蔓延 這首曲子,錄音時也一直想著跟她的一切。」

  「所以老師才能彈得那麼好。」她澀澀道。

  「沒錯,所以我才能彈得那麼好。」他比她更苦澀。「可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錯了,其實我根本不愛她,我愛的只是戀愛的感覺。於是我主動提出分手,一個人回到臺灣。」

  「那她……怎麼辦?」

  「她很難過,一直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後來她來臺灣找我,拚命求我回頭,我一時衝動,告訴她,我其實從沒愛過她,一直在利用她。」黯然一頓,好一會兒,才啞著聲調繼續:「她聽了很激動,氣得拿起桌上的拆信刀戳我的手--」

  「啊!」羅戀辰驚喊一聲,猛然回頭。

  「沒錯。」回望她的是一張蒼白的臉孔。「我的手就是因為這樣毀的。」

  「怎麼會?」她不敢相信,伸手捂住了唇,拚命抑制亟欲竄出的嗚咽,可淚水,仍燙上了眸。

  白謹言不忍看她悲傷的表情,轉回她的頭,繼續幫她吹發。

  她咬緊牙關,靜靜流淚。

  現在她終於懂了,為什麼他聽到她抱著那樣輕率的態度,宣稱要跟吉爾談一場戀愛時,他會那麼震驚,那麼憤怒。

  他是……怕她步他後塵啊!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將來和他一樣鑄成大錯,後悔莫及。

  厲聲斥責,是因為他為她擔憂;打她耳光,也只是想令她清醒。

  他對她,不是毫不在乎的,就因為太在乎了,才會狂躁不安,才會對她發那麼大的脾氣。

  她,懂了。

  此時,吹風機的聲響停了,白謹言拿起梳子,慢慢替她梳開微微糾結的發,輕緩地、溫柔地。然後,他停下動作,雙手握住她纖細的肩膀。

  羅戀辰仍然坐在原地,背脊軟軟地半偎著他的胸膛。他也沒動,就這麼撐持著她。

  室內很安靜,唯有壁爐偶爾傳來幾聲火苗嗶剝響。氣流,平靜而溫馨,卻潛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曖昧。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地感覺到了,他溫熱的氣息悄悄地吹拂她後頸,吹開一片細細的毛孔。

  她不敢呼吸,心跳卻狂野。

  然後,他開始移動了,鼻尖順著她肩緣的曲線起伏,停憩在上手臂。

  即便隔著睡衣,她敏感的毛孔仍隨著他氣息所到之處一一舒展,體內竄過一股陌生的情潮,既暖,也冷。
  她閉上眸,腳趾頭在不知不覺間倦曲,乾渴的唇瓣也跟著逸出一聲低吟。

  他想做什麼?

  她發現自己繃著神經在期待著,期待著他做些什麼。

  可他,卻什麼也沒做,只是將下頷靠上她柔潤的肩,臉頰貼著她滾燙的耳。

  她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沉、很重,像費力在壓抑著什麼。

  他在壓抑什麼?為什麼他什麼也不做?

  她咬著下唇,發現等不及的竟是自己。她的心跳很快,血流奔騰,全身熱得宛如置身燒著炭火的鍋爐,甚至覺得乳峰的頂端微微刺痛。

  為什麼?她軟軟地往後癱倒,將發燙的嬌軀整個偎貼他厚實的胸膛上--為什麼他什麼也不做?

  「對不起。」他像終於找回自製力,展臂欲推開她。

  她卻驀地翻轉身子,藕臂緊緊攀附他頸項,柔軟的雙峰隔著襯衫抵住他胸膛。

  白謹言嚇了一跳,忽地喘不過氣。「等等,戀辰……」試圖推開她,她卻緊緊抱住他不放。

  羅戀辰以櫻唇摩挲他鎖骨,「老師,拜託--」她迷茫地請求著。

  「放開我,你不知道自己任做什麼。」他繃著身子推開她。「是我不好,我--」乾澀的嗓音驀地逸去,他睜大眼瞪視她。

  她的頰,不知何時抹上淡淡薔薇色澤,瞳眸氤氳著迷情水霧,而她的唇,那兩瓣蜜色柔唇,倣佛剛被舌尖潤澤過,嬌傃欲滴。

  她跪坐在他面前,痛楚而迷惘地望著他,白色睡衣因方才的動作微微滑落左半肩,露出一截瑩白臂膀。

  她看起來嫵媚誘人,卻又帶著不可思議的純真。

  白謹書心跳一停,神志忽地恍惚,不覺朝她傾過身。

  羅戀辰立即仰臉回應,蜜唇與他的密密相貼,性感地彼此擦撫。

  終究,他遺落了理智,放縱自己盡情吮咬她的唇,汲取渴望已久的蜜汁,在她熱情的配合之下,他不停地加深這個吻,右手霸道地攬住她纖腰,左手松開她胸前的蝴蝶結,探入衣襟攫住一團柔軟。

  在他溫柔的撫揉下,她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蘇醒、挺立,盡展風情。

  他情動地嗅著自她身上綻出的女性香澤,一面將她輕輕推臥在地,著迷地俯望那紼色嬌顏。

  「老師。」她嬌嬌地、細細地喚了一聲,那嗓音如此魅惑,他幾乎無法抵擋。

  可也是這一喚,收東了他殘餘的理智,驀地想起自己的身分。

  「抱、抱歉。」他急急退開,尷尬地紅了臉。「我不該這麼做的,你爸媽把你交給我可不是……」

  羅戀辰沒讓他有機會說完,藕臂攬下他頸項,主動送上櫻唇。

  他呻吟一聲,回抱她溫軟的嬌軀,兩人躺在地毯上,傍著壁爐激情的火焰,親密相偎。

  窗外,狂風驟雪,寒氣逼人。

  可窗內,卻是一室春暖。

  兩雙手緊緊地交握,他與她的手,都是那麼修長,那麼好看--兩雙彈鋼琴的手,如今渴切地在彼此身上尋求激情的音韻。

  忽地,她一顫。

  「冷嗎?」他抬起頭,低問。

  她微笑搖頭。「不。」

  好暖。這樣全身相貼,呼吸相聞--好暖。

  羅戀辰低下眸,深情地睇著他埋在自己肩際的頭顱。這是一個男人,一個她既崇拜又戀慕的男人,她願意就這樣與他耳鬢斯磨,一輩子!

  「老師。」她啞聲喊。

  「會很痛。」他的氣息在她耳畔繚繞,嗓音比她更沙啞。「真的很痛。」他愛憐地撥撫她額前汗溼的發綹。

  她收落羽睫。「沒關係。」她願意。為了他,她願意!

  她聲息細喘,期待著包容他、擁有他、與他結合……她是那麼渴望能與他密密相融啊!

  淚水,緩緩在眼眶裏蒸融,一顆顆,悄悄逸落。

  「老師,『愛之夢 --」

  「什麼?」

  「『愛之夢 , 她緊緊纏住他的手,腦海響起朦朧琴音,舌尖也嘗到淚水的鹹味。「原來……是這種感覺。」

  是與他相擁的感覺,是與他雙手交纏的感覺,是與他淺啄深吻的感覺,是汗水與淚水交融,是疼痛地渴望那完美結合的一刻,而為了那一刻,不惜承受即將來臨的巨大痛苦。

  深深凝望她的白謹言,在落下一吻後,輕輕褪去兩人身上的束縛,接著,滾燙身軀密密交疊,他的唇、他的手一一拂過她潔白肌膚……

  「我準備好了--」她微張開眼,輕輕說道。

  他抬頭深深睇她,陽剛的男性溫柔也堅決地挺進--

  在那一刻,羅戀辰嘗到了撕裂般的痛楚;而他,吻去她一顆顆狂肆碎落的淚珠。

  「對不起,對不起。」白謹言一面吻,一面心疼地道歉。

  她笑了。他慌忙撫慰她的模樣,讓她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綿密柔情,這樣的柔情,是值得用痛苦來換的。

  值得的。

  「老師,繼續。」她挽著他頸項,彌漫著水煙的瞳眸宛如海之女妖,透出嫵媚誘惑的邀請。

  而他,正如那些出海的遊子,毫無抵抗能力,只能與她攜手,在情欲的狂潮中沉淪。

第八章

  「老師快來看!好漂亮的雪啊。」

  一大早,羅戀辰便拉開房內落地窗的廉幔,把習慣賴床的白謹言硬從床上拖起來。

  銀白的雪光自窗扉透進,刺激著白謹言乾澀的眼瞳。

  「天亮了啊?」他坐在床上,茫然地揉著眼。

  「嗯。雪好像下了一夜,積得很厚啊。」

  「哦。」

  「老師還記得嗎?你說過要教我堆雪人的。」

  「什麼人?」他意識猶未清楚。

  「雪人。」羅戀辰蹦蹦跳跳地回到床上,跪坐在他面前,盯望著他的眸亮晶晶的。「記不記得?」

  「雪人。」白謹言喃喃重復,點點頭。「知道了。」說著,又躺回床榻。

  羅戀辰難以置信地瞪他。「怎麼又要睡了?已經九點多了耶。」

  「才九點多。」白謹言無辜地咕噥一聲,拉攏棉被,翻轉側身,準備繼續酣眠。

  可惜羅戀辰不讓他如願,俯下身子,對準他耳畔說:「老師,難得一個禮拜天,別浪費了。」

  「對啊,難得清閒的禮拜天。」他朦朧低語,「讓我睡。」

  「老師!」她無奈地嘟著嘴瞪他。

  聽出那不悅的語氣,白謹言強自半展眸,自眼睫縫隙中瞧她。

  淩亂的秀發,緋紅的頰,晶燦的眼,以及兩瓣清麗粉嫩、嬌嬌噘起的唇--他忽地迷蒙一笑,抬手撩起一束墨發把玩。

  她哀怨地挑眉。「你明明醒了嘛。」

  「還沒。」他攬下她頸項,強迫她臥倒在懷裏。

  「那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啦?」她輕輕一拍他裸露的胸膛,臉頰感覺到他心口的溫熱,不覺更紅了。

  「睡到我醒來為止。」他撥開她劉海,吻了吻她前額。

  「不行!如果放任你再睡下去,不過中午才怪。」羅戀辰掙紮著起身,雙手扠腰,故作橫眉豎目狀。「快起來!不然今天一整天不讓你好過。」

  「你想怎麼讓我難過?」他微笑,好整以暇地望她。

  「我……嗯, 她轉動著眼珠,想著對付的方法。「我要亂彈琴,折磨你的耳朵,還要喂你吃霜淇淋,讓你滿嘴甜膩得巴不得去撞墻。」他最討厭甜食了,尤其無法理解她為何總在大冬天吃霜淇淋。「對了,我幹脆現在就去拿霜淇淋好了,凍醒你!」她興高採烈地拍手,旋身就要下床。

  他展臂拉她回懷裏,俊唇印上她香肩,大手則俐落地推落她睡衣,罩上柔軟的玉峰。

  「老師?」她尷尬地僵凝住,全身發燙,一動也不動。「現在是大白天--」

  猶豫的低喃引出他爽朗笑聲。「傻瓜!這種事沒有分白天晚上的。」點了點她嬌小的鼻尖。

  「可是--」清俏的容顏紅成一顆熟透的蘋果。

  好可愛。

  白謹言心一動,禁不住啄了一口她粉嫩玉頰。

  她顫了一下,水眸依依睇他一眼,忽地也回啄他臉頰一下。

  這回,發楞的變成他了。「戀辰?」

  「我喜歡老師的臉頰。」她嬌嬌說道,「親起來很舒服:我也……」頓了頓,羞澀地撇過頭。「喜歡聞你身上的味道。」嗓音愈發細微,「我還喜歡老師的眼睛,好深邃,我還……」

  語聲未及落下,她便被白謹言一把擁住,他抱得那麼緊,那麼激情,宛如意欲將她融入骨血。

  「老師,好痛,呼吸困難……」羅戀辰細聲細氣地抱怨。

  「呼吸困難的人是我吧?」他重重喘著氣。「誰教你那麼會說甜言蜜語?」

  「我是真心話……」

  「就是這樣才可怕。」就是這樣才讓他無法抵擋。

  白謹言撥開她衣襟,將臉龐埋入秀氣而美好的女性胸膛裏,深深嗅聞她清新迷人的體香。

  有人說,男人總是迷戀女人的乳胸,因為那令他想起母親。

  他並不喜歡自己的母親,對她從無依戀或傾慕,可仍然喜歡流連於她胸懷,貪戀屬於她的溫柔。

  她才不到十九歲啊,還只是個半熟的女人,卻已有足夠的魅力誘惑他了。

  那麼幾年過後,當她真正長成一朵傃麗的玫瑰,會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當她在國際舞臺上發光發亮,會有多少人欣賞仰慕她,千方百計想一親佳人芳澤?

  他受得了嗎?

  一思及此,健臂更加收緊,近似霸道地圈繞住她纖美的嬌軀……

  * * * * * * * *

  擁著羅戀辰在床上溫存了一個小時,白謹言終於甘願起床,簡單吃過早餐後,兩人在小屋外玩了一早上的雪,在門口堆了個怪異又可愛的雪人。雪人戴著紅色毛帽,圍著紅色圍巾,掛著黑色墨鏡,鼻子是一根長長的胡蘿蔔,嘴唇是羅戀辰特地切來的檸檬片。

  「我的天!」白謹言爆笑,「這怪模怪樣的家夥是誰啊?有人的嘴是綠色的嗎?鼻子那麼長,又不是小木偶;還戴黑色墨鏡呢,黑社會老大嗎?」

  「不行嗎?」羅戀辰後退幾步,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我覺得很有特色啊。誰規定雪人的嘴不能是綠色的?我這個是外星雪人,這樣才夠酷!」

  「是啊,夠酷。」白謹言翻翻白眼。

  這雪人可是堆在家門前,到時每個經過的路人看了,都會知道是誰的精心之作--嘖,他已經能想像他們掩嘴竊笑的表情。

  「我要去拿相機拍下來。」羅戀辰興奮地喊。

  「還拍照?喂!等等……」白謹言想攔住她,可娉婷的倩影早一溜煙不見。

  動作真快啊。

  他無奈搖首,嘴角嘲弄一扯。

  他走近雪人,以一種挑剔的神態打量這圓嘟嘟的家夥。其實還不算難看啦,放寬審美標準的話,也算具有某種特色,起碼不是那種隨處可見、一點個性也沒的無聊雪人。

  外星雪人?真服了她了!

  想著,他撐手撫額,再度灑落清朗笑聲。

  「很難得聽你笑得這麼高興。」微啞的女聲在他背後揚起,蘊著淡淡訝異。

  白謹言猛然回身,望人一對充滿深思的藍眸。

  「麗西!」他驚喊,沒料到她會忽然出現。

  「別這麼驚訝,我打聽到你住在這裏,特地來看看的。」

  「你--」莫非是為了昨夜的事來的?「昨晚很抱歉,我本來想送你回去的,只是……」

  「我知道。」她微笑止住他解釋。「你得送你的學生回家。」

  「……不好意思。」

  「那個女孩……聽說是你的學生,特地從臺灣帶來的?」她慢條斯理地問,藍眸緊盯住他。

  看來她都打聽清楚了。白謹言微微苦笑,只得點了點頭。

  「你跟她住在一起?」

  「嗯。」

  「這個雪人--」麗西伸乎撫了撫雪人頭上的毛線帽,問:「是你跟她一起堆的嗎?」

  「嗯。」

  「一早起來跟學生堆雪人,你還真有興致啊。」她睨他一眼,平靜的聲調隱隱帶著嘲諷意味。

  他自然聽出來了,神色一整。「麗西,你聽我說,昨晚的事……」

  「不用說,你昨晚的意思很清楚,我明白的。」她頓了頓,麗顏微微悵然。「我只是想來看看她。」

  「看她?」

  「我想來看看這個芙蕾雅,是否像傳說中一般美麗。」麗西道,嗓音雖低微,神態卻坦然,表明了就是想來一會情敵真面目。

  白謹言蹙起眉。「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我誤會了嗎?」澄藍如夏季天空的眼眸直對著他。「難道她對你而言,不特別嗎?」

  他一窒。

  「難道你昨晚沒有一見了她,連舊情人都顧不得了嗎?難道你沒有為了哄她開心,這麼冷的天還陪她出來堆雪人嗎?難道你沒有為了指導她琴藝,千裏迢迢把她從臺灣帶來維也納,還親自照顧她嗎?難道……」

  「不要再說了!」他厲聲喝止。

  麗西依言抿唇,美眸滿是含怨。

  被那樣直率而哀怨的目光一逼,他微感狼狽,想辯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看出他的掙紮。「你無話可說了嗎?」

  「麗西。」他只能嘆氣。

  她別過眼,不想看那歉然的表情。「所以我想來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女孩,能讓一個曾經對我說,他絕不會對任何女人用情的男人動了心。我想知道,她究竟多美、多可愛、多迷人。」

  「她沒有你美。」簡單一句。

  她揚眉,疑惑地瞥向他。

  白謹言真誠地說:「她長得只能說還可以,是個清秀的小姑娘,可比起你,還差了一大截。只不過--」

  「只不過?」

  「她彈琴的時候,真的很美。那個時候的她,是光芒萬丈的,倣佛全世界的陽光部集中在她身上。」他頓了頓,星眸熠熠,嘴角淡揚。「她有成為明星的潛質。」

  麗西呆呆地看著他,為此刻他臉上夢幻般的神情感到妒恨,妒恨那個讓他出現這種表情的女孩。

  「所以你看上的就是她這一點?」忍不住尖銳的語氣。

  「嗄?」他一怔。

  「你喜歡她,是因為她有成為巨星的潛力,因為她能在表演臺上發光發熱,因為她有彈琴的天賦,對嗎?」她逼問,一句比一句淩厲,一句比一句更震動他。「你愛的,究竟是她本人,還是她的才華?」

  白謹言面色一沉。「我沒必要回答。」
  「是沒必要?還是不敢回答?」麗西一步步逼近他,挑釁地伸指點他胸膛。「你又要利用別的女孩子嗎?又想欺騙人家的感情嗎?你是不是……」

  「他怎麼想不幹你的事。」冷靜脆亮的嗓音截斷她近乎歇斯底裏的質問。

  兩人同時一震,愕然回首。

  是羅戀辰,她不知何時來到屋前臺階,正一步步往下走。

  「他對我是什麼樣的想法,跟我是什麼樣的關係,這些都是我們之間的事,與外人無關。」她一面說,一面走向兩人,嬌容平靜無痕,就連語調也是令人驚異的淡冷。

  面對她這樣的神態,剎那間,麗西竟覺得年長數歲的自己屈居下風。她咬牙,「你真的不在乎嗎?即使他要的只是一個會彈琴的明星?」

  「我說了,就算那樣,也不幹你的事,不是嗎?」羅戀辰冷著嗓音,「而且我就是我,平常的我也好,在臺上演奏鋼琴的我也好,那都是我--我不在乎老師究竟比較喜歡哪一個。」

  「你!」麗西愕然瞪她,這一刻,竟有強烈被擊敗的感覺。轉頭瞥了白謹言一眼,後者看來與她同樣震驚。她心一扯,滿腔不平之火忽地滅了,一片空落死寂。

  她閉了閉眸,好一會兒,才黯然旋身離去。

  待麗西旁徨的背影淡去後,白謹言轉向羅戀辰,深思地望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你都聽見了?」

  「嗯。」她點頭,再望向他時,已是滿臉粲笑。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麼。「戀辰,你--」

  「我知道老師喜歡我,那就夠了。」她甜甜一笑,拉著他胸前圍巾,踮起腳尖,輕輕啄吻他的唇。

  這意思是,即使他真正喜歡的只是她的才華,她也無所謂?

  白謹言思緒洶湧,驚疑不定。

  「老師,我想彈琴。」她突如其來道。

  「現在?」

  「嗯,我想彈『愛之夢 。」星眸璀亮,「我有預感我現在一定能彈得很好。」

  * * * * * * * *

  那預感沒錯,她確實彈得很好。

  那一天,她的鋼琴生涯宛如出閘的駿馬,飛越了一個高高的柵欄,從此意氣昂揚,直衝雲霄。

  李斯特的「愛之夢」,她彈得暢快淋漓,情生意動;而白謹言特地為她安排的自選曲「莫劄特第二十一號」,她更彈出了令維也納人驚傃的水平。

  一年到頭舉辦各種莫劄特紀念演奏會的維也納,對演繹其作品的表演者之嚴格挑剔舉世聞名,可偏偏,白謹言就為羅戀辰選了莫劄特,還指定一般人耳熟能詳的二十一號。而她也不負他期望,彈出的琴聲清澈澄透,無一絲雜音,被樂評們讚賞為天籟。

  在羅戀辰剛滿十九歲的這年春天,她風華初綻,以維也納為起點,步上音樂的徵途。

  接下來兩年,白謹言為她報名了各項國際比賽,而她也連戰皆捷,不僅得到了歐洲樂壇的注目,就連亞洲的唱片公司也找她錄制專輯,故鄉臺灣更極力邀請她回國表演。

  他陪她錄制了兩張專輯,一張莫劄特的作品,一張李斯特的作品,也陪她回臺辦了兩場個人演奏會,而因為兩人都擁有一雙美麗的手,甚至合拍了一支手錶廣告。

  無論她在哪裏,他肯定就在那裏,倣佛是她專屬的經紀人,形影不離。

  然後,在她二十一歲這年,他替她報名了每五年才舉行一回的華沙蕭邦鋼琴大賽。

  「蕭邦?」聽聞這個決定,羅戀辰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你開玩笑!華沙蕭邦大賽?憑我怎麼可能……」

  「你當然能。」他斬釘截鐵,「我有信心。」

  「可是--」她心慌意亂。

  是華沙蕭邦鋼琴大賽耶!每五年才舉行一回,還不一定次次頒出金牌首獎的蕭邦大賽,評審標準之嚴苛,世所共睹。

  阿格麗希、阿胥肯納吉,曾在蕭邦大賽中大放異彩的鋼琴家,都是難得一見的明星,就連人稱鬼才的波哥瑞李奇,也在比賽第三輪慘遭滑鐵盧,就憑她--

  「我想我不行的啦,老師。」她拚命搖頭,展袖拭了拭前額冷汗。

  「你行的。」白謹言低語,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親匿地擁著坐在鋼琴前的她。「我相信你。」性感的氣息逗弄她敏感的耳垂。

  羅戀辰一顫,低吟一聲,偏轉嬌顏,與他的唇相接。

  他輕輕地啄吻她,一記,又一記,溫柔而纏綿,直到她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裏。

  揚起水濛濛的眸,她不依地睨他一眼。「你好討厭!每次都用這種方武說服我。」啞聲的嗔怨聽不出怒意,反倒飽含撒嬌意味。
  「你真覺得討厭嗎?」他壞壞地問,俯首又偷了一個吻。

  「嗯--」羅戀辰說不出話來,玉頰嫣紅,柔唇因他的滋潤而水亮,像極了一顆誘人的美味櫻桃。

  他一陣情動,不覺一口咬下。

  這個吻,持續了好幾分鐘,直到他襯衫半敞,露出陽剛結實的胸膛、她洋裝半褪,酥胸若隱若現。

  有數秒的時間,白謹言幾乎想就這麼將她推倒於鋼琴上,瘋狂地與她做愛。

  幸虧她輕柔的嗓音喚回他殘餘的理智。「不行!萬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說著,她推開他,整了整淩亂的衣衫。

  他猛一回神,這才想起自己跟她還在學校裏,就算門上了鎖,也隨時可能有學生敲門打擾。

  白謹言急忙後退幾步,猛然拍打自己臉頰,強迫自己冷靜。

  「別打得那麼用力啊!」她心疼地望他。「臉都紅了。」

  「臉紅也要怪你。」他倚著墻,極力平順過於粗重的氣息。「小妖女!」語帶斥責,湛眸卻是笑芒閃爍。

  羅戀辰跟著笑了,清雋的笑聲掩不去得意之情。

  他假意怒瞪。「你究竟參不參加比賽?」

  「參加,參加,當然參加。」她舉高玉手作投降狀。「老師大人的命令,學生敢不遵從嗎?人家參加就是了。」櫻唇半不情願地嘟起。

  孩子氣的表情令白謹言微微一笑。「這才乖。」

  羅戀辰睨他一眼,接著,右手擱上琴鍵,隨手彈了一串流暢的琶音,然後停下手,望著琴鍵深思。

  察覺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緒,他走上前。「在想什麼?」

  她不語,揚頭癡癡地望他。

  「怎麼了?」

  羅戀辰拉過他的手,一根一根扳弄著修長的手指,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老師。」

  「嗯?」

  「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彈出你的聲音?」她問,凝視他的眼眸極為認真。

  白謹言一怔。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快要抓到你的聲音了,可一下子它又離我遠去。」她顰眉,無意識地把玩他的手。「我真怕自己永遠彈不出來。」

  「彈不出來……也沒什麼。」他澀澀地開口。

  「不!我答應過你要彈出來的!」她銳聲喊,神情執著也倔強。「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彈出你的聲音!」

  她激動得掌心都冒汗了。

  感覺到與他交握的素手微微泛出的溼意,白謹言心一緊,胸膛漫開某種難以形容的滋味。

  他神情復雜地望向她。

  「我真的……很想彈出你的聲音。」仰望他的容顏蒼白若雪。「真的!」

  「你現在就彈得很好,戀辰。」白謹言伸手輕撫她微涼的頰。「手指運勁恰到好處,音準跟指法都十足完美,琴聲很清晰,很透明,很好聽。」

  「可那……不是你的聲音。」她痛楚地斂下眸。

  「試著將左右手的時差表現出來,放鬆一下速度的限制看看。」他低聲建議,「蕭邦可以幫你。」

  「蕭邦可以幫我找到你的聲音?」她對這說法感到疑惑。

  白謹言淡淡一笑。「某方面來說,是的。」

  羅戀辰蹙眉,咀嚼他話中含意,看得出她還不十分明白,但那雙眼已綻出犀利輝芒。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一定要在這次蕭邦大賽中彈出老師的聲音。」她堅決地宣稱。

  白謹言意味深長地問:「即使你很可能因此錯失得獎的機會?」

  「嗄?」她一楞。「為什麼?」

  「你大概不曉得吧?其實我參加過華沙蕭邦大賽。」他澀聲道,「結果在第三輪被淘汰了。」

  「真的?」她驚異地瞪大眸。「為什麼?」

  「因為評審不喜歡我表現蕭邦的方式。」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解釋,「對他們來說,我的彈法可能太反傳統了些,不夠中規中矩。」

  反傳統?不夠規矩?

  羅戀辰還是不懂。

  「你能不踩弱音踏板,彈蕭邦的第三號奏鳴曲嗎?」他笑問。

  不踩弱音踏板?完全以巧妙的指力表現強弱音?

  「我知道了。」她點頭,明眸點亮決心的火苗。

  不論怎麼困難,她決意要彈出令聽眾與評審印象深刻的蕭邦。不是阿格麗希的蕭邦,不是阿胥肯納吉的蕭邦,也不是鬼才波哥瑞李奇離經叛道的蕭邦。

  她要彈的,是白謹言的蕭邦,是他的聲音。

  只要他的聲音能重新在這個世界上響起,他應該就不會那麼遺憾自己失去了「鋼琴之手」,那雙偶爾會陷入深沉憂鬱的眸子,便能夠永遠輝煌燦爛吧?

  她希望能彌補他所有的缺憾,撫平他所有的傷痛,希望當他看著她時,只有溫柔與深情,無憂,無憾。

  為此,她甘願在舞臺上失去自己--

  「老師,你別忘了跟我的約定哦。」她回眸,朝他拋去一朵盈盈淺笑。

  他一時有些失神。「什麼約定?」

  「等我彈出你的聲音時,你就要為我譜完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那首促使她與他邂逅的曲子。

  「沒問題。」

  「是完全為我譜的曲子哦。」她偏著臉龐,又嬌俏又霸道地。「譜的時候只能想著我,不許想其他人。」

  他微笑了,戲謔地扯了扯她一綹長發。「我想鋼琴行不行?」

  「不行!」她抗議,「也不能是鋼琴,只能是我。」

  「真的只能是你?」他伸指撫弄下頷,一副好困擾的神態。「可是明明是鋼琴曲啊,怎麼可能不想鋼琴?而且我一定還要在我那臺寶貝蓓森朵芙試彈的--」

  「老師!」聽出他是故意整她,她嗔喚一聲。

  「好,好,知道了。」這回,換他舉高雙手投降了。「我答應你,譜那首曲子時,只想著你,滿腦子都是你,廢寢忘食,連水也不喝一滴,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她故作高傲地揚起下頷,可只一會兒,便噗嗤一笑。「幹嘛連水都不喝啊?你存心讓我內疚是不是?」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擦過他的唇,憐愛又調皮地。

  他一口咬住那根淘氣的手指。

  「哎呀!」她低叫一聲,「好痛!」

  「這樣會痛啊?」他松開箝住她的牙齒,傾身向她靠去。「那這樣如何?」

  「討厭啦--」她嚶嚀,氣息一促。

  結果,又是一記纏綿難盡的深吻。

第九章

  波蘭  華沙

  楚懷風楞楞地看著臺上的羅戀辰,正演奏到暢快淋漓處的她微微垂落螓首,瞇著眼,完全沉醉在音樂的世界裏:半挽的秀發,一襲剪裁大方的白色連身禮服,為她清秀的五官添了幾許屬於東方的古典魅力,教臺下聽眾看得癡迷。

  包括他。

  在捷克拍照的他,一聽說好友的愛徒正在參加華沙蕭邦鋼琴大賽,特地搭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趕來加油,可看著臺上那個氣質清麗婉約又成熟嫵媚的女子,他差點懷疑自己走錯了會場。

  這是……羅戀辰嗎?

  記得初見時,她為了趕上比賽,遭大雨淋得全身狼狽,又臟又亂,可今日在臺上的她,溫雅沉穩,不見從前一絲稚氣。

  才短短三年啊!

  果真是女大十八變嗎?

  想著,楚懷風俊唇一勾,微微笑開,可一認真聽著迴旋在室內的琴聲,笑意不禁斂住,濃眉也跟著聚攏。

  氣質變了,琴聲也變了。

  他悄悄瞥了身旁的好友一眼,後者端凝著一張臉,靜靜注視著臺上的羅戀辰,表面像是不動聲色,可那雙異採紛呈的眸以及緊緊交握的拳頭,卻洩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他一直看著,直到她飛揚的手指終於落下最後一個音符。

  全場靜寂。

  好片刻,羅戀辰緩緩起身,優雅地對臺下行了個禮,聽眾們才跟著恍然驚覺。

  瞬間,熱烈的掌聲爆開,久久回蕩不絕。

  楚懷風跟著鼓掌,一面轉過頭望向白謹言。

  「她彈得真好。」他讚嘆,「想不到她就是三年前那個女孩。」

  白謹言沒有回答,湛深的眸,依舊直盯著臺上的她。

  她真的彈出來了,真的彈出他的聲音!

  乍聽到那一串串沉邃又飛揚、內斂又澄透的琴音從她指尖流泄時,他幾乎抑制不住全身的震顫,好一陣子,腦海只是一片空白。

  她詮釋蕭邦的方武,她彈出的琴聲--那是他的蕭邦,是他白謹言的蕭邦!

  由那些評審們臉上又是微笑、又是皺眉,褒貶不一的表情,他能確定她即將在評審團間引起一番劇烈爭議。

  就像當年的他。

  「……你一定很高興吧?她彈出來的琴聲跟你像極了,不,應該說,根本就是你的聲音。」

  他無語。

  是的,他該覺得高興的,在比賽的第三輪,她終於真正彈出了屬於他的聲音。

  可為什麼充斥在他喉頭的,不是夢想達成的甜蜜,反而是苦澀得令他難以咽下的滋味?

  「我應該高興的……」白謹言喃喃自語,像極力想說服自己,「她能夠完成我的夢想。」

  「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楚懷風望著他臉上怔忡不定的表情,嘆了口氣。「你也發現了吧?」

  「……發現什麼?」
  「在臺上演奏的人不是她。」楚懷風一字一句、意味深刻地說。

  他一震。

  「雖然她彈得很好,雖然聽眾們都為她的琴聲瘋狂,可那不是她,在演奏臺上的那個女人,沒有自己。」

  沒有自己?

  「她只是另一個你罷了。」

  * * * * * * * *

  她沒有自己?只是另一個他?

  他是不是……錯了?

  這一夜,白謹言輾轉難眠。

  在他身畔熟睡的她,玫瑰唇角甜甜揚著,也許在夢裏,也為了最後能闖進決賽而高興,可他卻發現自己無法感染她的喜悅。

  我真怕有一天她會恨你,恨你讓她失去了自己。

  整個夜晚,楚懷風深沉的感嘆不停地在他腦海回蕩,他悚然不安,一逕睜著眼,瞪著天花板。

  忽地,手機鈴聲響起,平素柔和的樂聲在靜夜聽來格外刺耳。

  羅戀辰呻吟一聲,翻了個身。

  吵到她了嗎?

  白謹言急忙起身,四處摸索,總算找到擱在西裝口袋裏的手機,瞥了一眼螢幕上陌生的號碼,他眉峰一緊。

  三更半夜的,究竟是誰不識相打電話來?

  不會又是唱片公司的人吧?想起晚餐後接到的那通電話,白謹號口低咒一聲,直接切斷電話。

  可才旋踵,鈴聲再度響起。

  躺在床上的羅戀辰強自睜開了眼。「是什麼?電話嗎?」

  「沒事。」他索性關掉乎機,回到床上。「你繼續睡。」

  「嗯。」她迷蒙地應一聲,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繼續酣眠。

  而他,繼續失眠,直到東方微曦,秋日的晨光透進窗廉。

  白謹言翻身下床,煮了一壺咖啡,然後按鈴要飯店眼務生送來當日報紙。

  他一面喝咖啡,一面翻閱幾份報紙。幾乎每一份都刊出了羅戀辰的相片,她專注彈琴的剪影似乎風靡了這整座城市。

  他們以「天籟」來形容她的琴聲,以「旋風」來注解她造成的轟動,也開始挖掘屬於她的一切--

  她父親經商失敗、導致家道中落的背景,她師承天才鋼琴家白謹言,她繼承了他的「鋼琴之手」。

  她的琴聲就跟白謹言一樣清澈澄透,詮釋蕭邦的方武跟白謹言一樣出人意料,跟當年的白謹言一樣,得到了評審團正負兩極的評價,簡直就是白謹言第二……

  讀著這一連串滿溢驚奇與讚賞的報導,白謹言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將報紙拋擲在桌上。

  「你在想什麼?」嬌柔的聲嗓拂過他耳畔,跟著一雙纖長的藕臂自身後環上他頸項。

  「戀辰。」望著那雙白玉無瑕的手,他神思有些恍惚。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啦?在看報紙?」越過他寬厚的肩頭,羅戀辰瞥了一眼玻璃桌上英文報紙上鬥大的標題。「哇哦!你看到了嗎?他們都說我是白謹言第二耶。」她笑道,語氣滿是天真的得意。

  成為白謹言的影子值得她這麼開心嗎?

  他拉下她臂膀,展臂讓她旋過身來,她順勢在他大腿上落坐,凝睇他的嬌顏蘊著淡淡緋紅。

  「怎麼啦?這麼嚴肅的表情?你不高興嗎?」

  他深思地望她,沒有回答。

  「是不是擔心決賽啊?你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星眸璀璨。

  「你一點都不緊張嗎?」愛憐地撫著她的發。

  「當然會啊。」羅戀辰吐吐舌頭,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頸上的練墜。

  白謹言跟著視線一落。

  他認得這串練墜,她經常將它戴在身上,尤其是參加重大比賽的時候。

  「這是你爸媽送你的嗎?」記得她之前曾說過。

  「嗯。是我高中的畢業禮物。」

  墜子裏嵌的應該是她父母的相片吧。

  想到這裏,白謹言神色一黯。

  有一次他曾經好奇地想打開練墜,卻遭她一把搶回,至今,他仍深深記得當時她又羞澀、又充滿獨佔意味的表情。

  那是她的秘密,即使與他親匿如斯,也不許他窺知的秘密。

  領悟到這一點後,他有些悵然……不,該說忍不住強烈的嫉妒。

  他從小出生富家,為了走上音樂之路,不惜與父母決裂,孤身負笈維也納求學。

  為了鋼琴,他放棄了家人,揮別從小熟悉的環境,一個人來到異鄉。

  在這條路上,他一直是孤獨的,看著鋼琴,毫不猶豫地朝夢想前進。他曾經告訴她,在這條路上除了鋼琴,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她卻總是掛著父母送她的練墜,總是念著她的親人--

  他好嫉妒!

  這樣的妒意也許荒謬,也許無稽,但他就是克制不住。

  他嫉妒她的家人,嫉妒他們讓她如此珍視;他也嫉妒她,嫉妒她在這條路上並不是弧孑一人。

  他還……嫉妒她的天分,嫉妒她能瀟灑自在地彈出那麼悅耳的琴聲,而他,卻再也不能了。

  他閉了閉眸,想起昨天傍晚那通令他心情低落的電話。

  「昨天史先生打過電話來。」

  「史先生?就是幫我出唱片那家公司的經理嗎?」

  「嗯。」

  「他說什麼?」

  「他想請你跟日本一個鋼琴新秀合作,出一張雙鋼琴專輯。」他沉聲道,仔細注視她的反應。

  她楞了楞。「雙鋼琴?對方是誰啊?」

  「一個姓宮城的年輕人,聽說去年拿到日內瓦鋼琴大賽第二名,是日本很受矚目的新秀。長得挺帥的,很受女孩子歡迎。」

  「為什麼要我跟他合作?」

  「唱片公司希望替他開拓在臺灣跟大陸的市場,也希望幫你提升在日本的人氣。史先生說他敢打賭,你們這對金童玉女肯定能席捲全亞洲。」

  「金童玉女?」羅戀辰櫻唇一揚,為唱片公司的說法感到好笑。「太誇張了吧?」

  白謹言卻不覺得好笑,曾經在舞臺上叱吒風雲,他很能理解唱片公司的意圖,也知道這樣的合作,對羅戀辰而言只是個開始。

  錄制唱片、巡迴演奏,未來的她有太多機會與不同的音樂人才合作,他們將彼此提攜,相映成輝。

  未來,他這個指點她琴藝的老師將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個個與她合作的對象,他們才能幫助她進一步挖掘潛能,激發舞臺魅力。

  而他,即將成為過去式……

  「你說我要不要答應跟那個日本人合作呢?」她徵求他的意見。

  何必問他?「你自己決定吧。」他淡淡一句,推開她站起身。

  突如其來的冷漠令她一楞。「怎麼啦?老師,我說錯話了嗎?」

  「你沒……說錯話。」是他無故鬧別扭。他捏緊拳頭。

  「還是你不想我錄這張專輯?那就不要好了,我無所謂。」急急聲明。

  「怎麼會無所謂呢?這可是賺錢的機會啊。你不是說過想快點把家裏的貸款還清,還想再買一棟房子!讓你爸媽住得舒服一點?」

  「我是這麼說過。」她來到他面前。「可是如果老師不喜歡我錄雙鋼琴專輯,我就個錄。錢再賺就有了,我不希望你個開心。」

  她幹嘛對他這麼好?幹嘛這麼小心翼翼,唯他馬旨是瞻?

  「你!」他瞪她,心海驀地洶湧,掀起漫天狂濤。「你沒有自己的想法嗎?沒有自我嗎?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當自已是傀儡娃娃嗎?」

  「我--」她容色倏地刷白,不明白他為何刎此憤怒。「我……聽你的話不好嗎?你不、不喜歡嗎?」

  「我該死的為什麼要喜歡?」他咆吼,手握拳狠狠敲了墻面一記。「我煩透了!」

  煩透了柔順聽話的她!煩透了不可理喻的自己!

  「別這樣!」羅戀辰焦急拉回他的手,心疼地審視那泛紅的指節。「為什麼……要煩呢?」明眸瑩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昨天就發現你跟楚大哥怪怪的,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麼?」

  白謹言身子一僵。

  「他是不是跟你說我彈的根本是『你的 聲音,不是我自己的?他是不是說我在舞臺上失去了自己?」她顫著嗓音追問,一字一句,揪扯著他的心。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他也……跟你說了?」

  「嗯。」

  「那你怎麼還不在乎?」他再度拉高聲調,「你不害怕嗎?你不怨恨嗎?你彈的,不是自己的琴聲啊!」

  「我不在乎,我本來就想彈出你的聲音啊!這些年來,我的目標一直是彈出你的聲音,現在好不容易做到了,又怎麼會怨恨呢?」

  「即使你……因此失去自己?」

  「沒關係的。」她握著他的手,凝望他的笑顏美麗得令人心動,卻也溫柔得令人心碎。「是我自願的。我願意成為白謹言第二,做你的傳人。」

  他心口為之一窒。

  她自願成為白謹言第二,自願做他的傳人。可她……憑什麼成為他?憑什麼自信滿滿地以為自己可以代替他?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根本不明白她真誠的笑容正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侵蝕著他的情感與自尊……

  「不許你這麼說!」他倏地怒吼,淩銳的聲嗓幾乎震垮天花板。「白謹言第二?我的傳人?成為我的影子真的值得你這麼高興嗎?你不是白謹言!永遠也不是!你懂嗎?懂嗎?」

  她不懂。

  不懂他為何這般反應,不懂他的神情為何看來如此激動而絕望。

  她做錯了什麼?這一切,難道不是他的希望嗎?

  當初他從她父母身邊帶走她,不就說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讓她彈出他的聲音嗎?為什麼她好不容易做到了,他卻反而不悅?

  「老師,你究竟……怎麼了?」羅戀辰顫著聲嗓問他,容顏血色盡失,心臟像遭人扭了死結,一陣一陣地抽疼。

  他沒有回答,朝她射來兩道復雜灼燙的眸光後,忽地甩了甩頭,轉身大踏步離去。

  留下她,全身發冷。

  * * * * * * * *

  決賽要開始了,可她的心卻無法靜下來。

  因為他沒像從前一樣,臨上臺前給她一抹鼓勵的微笑。每一次她參加比賽,總是他的微笑令她安定下來。

  他的微笑,賜予她自信。

  可這回,他卻沒對她笑,一直陰沉著臉,若有所思。

  「老、老師?」她試著喚他,試著把他從那個她不瞭解的世界拉回來。她要他回到她身邊,她需要他!

  「……去吧。」白謹言只是淡淡看她,伸出手輕輕推了一把。

  但她仍僵立原地。

  「怎麼啦?戀辰。」他蹙眉。「快輪到你上臺了。」

  「我、我知道。」她蒼白著臉,看著他毫無笑意的臉,胸膛像結了凍,冷得她無法呼吸。

  「快去啊。」

  還是這麼冷漠。

  她心一痛,再也無法承受他如此冷淡的神色,十指緊緊掐入他臂膀。「老、老師,你聽我……聽我說。無論你怎麼想,這是我跟你的約定,我一定要完成它。」幾個月來,她苦練蕭邦第三號鋼琴奏鳴曲,為的就是這一刻。「我一定要讓大家印象深刻,一定會的--」

  他下頷一凜。

  「我不懂……不懂你為什麼不高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可是老師,這是我最重要的一場比賽,能不能請你……」含淚的眸揚起,企盼也哀求地凝視他。「請你支持我?」

  「……」

  「我求求你,一句話也好,一個微笑也行,請你支持我!」她快崩潰了。「不然我……我可能連上臺的自信都沒有--」

  「戀辰--」

  「我求求你,老師,求你!這個比賽對我來說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真的不能輸,因為我--」睹上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夢想與她的愛情,全賭在這場決賽上了。

  「求求你!」

  沉重而哀痛的嗓音震動了他,他雙手發顫,好不容易才撫上她溼冷的頰。「……加油。」

  簡單兩個字卻給了莫大的勇氣,她用力點頭,感激地朝他綻開一朵盈盈笑花。

  「謝謝你!老師,謝謝!」她展袖拭淚,深吸一口氣後,向後臺走去。

  注意她離去的背影,他一時茫然若失,手指送上唇,淺嘗一口。

  她哭了。

  他竟……讓她哭了。

  不知怎地,淚水的鹹味在他唇腔裏化成了難以咀嚼的苦澀,那難言的苦、難言的澀,幾乎令他發狂。

  白謹言咬緊牙關,拚命忍住當場咆吼的衝動,幸而手機鈴聲適時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誰都好,只要能轉移他此時激動的心緒,就算是唱片公司打來的也無妨。

  「哈羅。」他用英文打招呼。

  另一頭傳來的卻是急迫的中文:「請問是白謹言……白老師嗎?」

  「我是。」

  「終於找到你了!白老師,我是戀辰的爸爸,她現在在哪兒?在你身邊嗎?」

  「她正準備參加比賽。有什麼事嗎?」

  「出事了!白老師,戀辰的媽媽出事了,請你讓她馬上回來--」

  * * * * * * * *

  羅戀辰才剛剛下臺,還來不及等評審宣佈成績,白謹言便拖著她直往會場外走。

  她不解。「怎麼了?老師,為什麼急著走?」

  「你父親打電話來,說你媽媽住院了。」他冷靜解釋,「我已經訂好機票,我們直接飛回臺灣。」

  「媽媽她……住院了?」羅戀辰震驚莫名。「怎麼會?出車禍嗎?」

  「腦溢血。」

  「腦溢血?」也就是中風?「那情況怎樣?很危險嗎?」

  「……我不清楚。」

  她說不出話來。看著白謹言凝重的神色,有預感情況其實很糟,只是他不敢告訴她而已。

  到底……有多糟?媽媽會死嗎?

  她蒼白著臉,隨著白謹言趕到華沙機場,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一班飛往法蘭克福的班機,然後再從法蘭克福飛回臺灣。

  「你是什麼時候接到電話的?」在飛機上時,她問白謹言。

  「你去後臺那時候。」

  「為什麼……不馬上告訴我?」十指緊拽裙擺。

  他無語。

  她卻明白為什麼,因為他想等她比賽完。他一定想,只差個十幾分鐘大概沒什麼。

  可或許就是這十幾分鐘,他們能趕上更早一班回臺灣的飛機,能早上幾個小時趕到醫院。

  她不想怪他,可一路上擔憂母親安危的焦心折磨,卻使她不得不有些怨他。

  他不該替她作決定的。

  她不再說話,一路上瞪著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用過餐後,空服員體貼地撚熄機內的照明燈。

  「睡吧。」白謹言關懷地說,「你折騰了一天,一定累了。」

  「我睡不著。」

  「你不吃飯,也不睡覺,那怎麼行?會累垮的。」

  她倔強地抿起唇。

  「戀辰--」

  她驀地扭頭瞪他。「我怎麼睡得著?媽媽在醫院裏生死不明,我怎麼睡?」嗓音尖銳,掩不去怨怒之意。

  湛幽的眸掠過黯影。他不再勸她,拿起一本雜志翻閱。

  她則繼續瞪著窗外。

  最後,在僵凝的氛圍中,兩人抵達了臺灣,跟著立刻驅車一路直奔醫院。

  好不容易衝進病房,映入羅戀辰眼瞳的,卻是令她最害怕的景象--

  她的父親跪坐在床畔,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而她的母親,全身上下罩著白布。

  那清冷的白,絕情的白,宛如極地最寒冷的冰雪,瞬間凍凝她的心。

  這不可能!怎麼可能?這是騙人的吧?

  「爸?」她顫然喚道,逼出喉間的嗓音,是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沙啞。「爸?」

  聽聞她的呼喚,羅父一震,倣佛這才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他轉過頭,蒼老疲倦的臉滿是猶疑。

  「是……戀辰?」

  「是我,是我!」她痛喊一聲,跪倒他面前,緊緊握住他寒涼的手。「爸,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媽媽--」她斂眸,不敢也不願望向床上那片懾人的白。「這不是真的吧?我在作夢吧?這……不是真的。」

  「她一直……在等你。」羅父忽地捏緊她的手。「強打著精神,一直在等你。」嗓音一顫,老眸滾落熱淚。「她要我告訴你,她不是故意不等的,不是、故意的--」

  「別說了!爸,別說了!」傷痛的淚水斷線般地自羅戀辰眼眶墜落,她抱緊父親,哽咽不止。「是我的錯,是我來得太晚,是我錯了。」

  要是她早點回來,也許母女倆還能見上最後一面,不至於就這樣天人永隔,讓母親含恨而去。

  一念及此,她哭得更厲害了。「都是我不對,是我不好,如果……如果我早一點回來--」

  「為什麼不接電話呢?我一直打電話找你,為什麼不接呢?」羅父啞聲問她。

  她悚然一驚,迷蒙的眼瞥向站在門口的白謹言。後者倣佛不敢看她,別過頭去。

  是他!她木然地想,是他斷了她與父母的聯係,是他讓父親來不及聯絡上她,都是他--

  「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驀地起身走向他,雪白的容顏高高揚起。「那天晚上的電話是我爸打來的吧?為什麼不接?為什麼不叫醒我?」

  沉痛的控訴撕扯他的心,他跟著刷白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說不希望任何人打擾我練琴,不許我辦手機,連我爸媽也得透過你才能找到我。可是……你憑什麼連他們的電話也不讓我接?憑什麼自作主張斷絕我們的聯係?憑什麼替我決定參加比賽才是最優先的?憑什麼?」她逼問,一句比一句聲調更高、更尖銳、更激憤怨恨。

  她恨他嗎?

  極度的驚恐排山倒海,瞬間席捲白謹言,他全身發顫。「你聽我說,戀辰,我……」

  「我不聽不聽不聽!」她歇斯底裏地喊,失去母親的哀痛奪去了她的理智,她恨,她怨,將所有怒氣發泄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說什麼彈琴的路只能一個人走,你自己孤單一個人,就強迫我也要孤單一個人,我不要!我有爸爸,有媽媽,為什麼不能跟他們在一起?為什麼不能向他們撒嬌?我連……連媽媽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都怪你!都怪你!」說到心酸處,她忽地握拳捶打他胸膛。「早一點告訴我就好了,早一點趕回來就好了,我媽媽……也不會走得這麼遺憾--」

  他撐住她癱軟的身子,注視她的眸滿蘊愧悔。

  「對不起,戀辰--」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她用力推開他,恨恨瞪著。「對不起可以換回我媽一條命嗎?對不起能讓我見到她最後一面嗎?她死了!死了。我再也……永遠也見不到她了。」忽地,眼前一黑,身子搖搖欲墜。

  白謹言連忙展臂扶住她。

  「放開我!」羅戀辰再度使勁掙脫,這一次,索性退開好幾步。「我不要你再碰我,我好累,太累了。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著怎樣討好你,怎樣令你開心--彈出你的聲音又怎樣?你還是不開心,我根本就搞不懂你在想什麼。結果,還見不到我媽最後一面,我--」她喉間一梗,再也說不下去,眼睫一顫,又落下兩行淚。

  他看得心痛,「戀辰--」

  「你別過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不要了。這樣愛一個人真的好累,好累,我不要了。」她哭著搖頭,一面後退,直到身子抵上窗欞,回眸掃了一眼玻璃窗,瞳底忽然燃起可怕的火苗。

  不祥的念頭掠過白謹言腦海,他上前一步,直覺想阻止她。

  可在他還沒來得及拉住她之前,她已經揚起右手,不顧一切往玻璃甩去。

  透明的玻璃迅速裂開幾道不規則的紋路,而她的手,沾滿傃紅的血。

  他楞楞瞪著汨汩流出的鮮血,恍惚間,倣佛回到自己的手被劃傷的那天。

  那天,他失去了「鋼琴之手」。

  那天,註定了他的鋼琴生涯走到盡頭。

  那天,他寧願自己當場死去。

  那天,他永遠不想回想起的那天--

  「啊--」椎心狂吼驀地拔尖而起,他衝向她,執起她受傷的手。「你、你瘋了嗎?戀辰,居然這樣毀掉自己的手?你瘋了嗎?」他淩厲斥責她,焦急的模樣宛如她傷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我沒有瘋。我只是想告訴你,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相幹了。」相對於他的狂亂,她顯得冷靜。「你不再是我的老師,我也不再是你的學生。」

  「你--」

  「你最在意的,一直是我的手,不是嗎?」羅戀辰凝望他,痛楚而淒涼。「就當是還你這幾年栽培我的恩情吧。以後它還能不能彈琴,就看我的造化了。」

  「別說了,別說了。」白謹言再也聽不下去,拉著她就要往外走。「我們去找醫生,醫生能治好你的,一定會的,你一定還能彈琴,一定能。」破碎的嗓音與其說是安慰她,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會毀的。她的手怎麼能毀?

  毀他的就夠了,夠了!別讓她嘗到跟他一樣的痛苦,千萬不要!

  他心慌意亂,閉眸暗禱,期盼上天別太狠絕。

  然後,他聽見她哽咽卻堅定的嗓音--

  「爸,你別擔心,我馬上回來。我會回來陪你,一直陪著你。」

  他猛然一震,聽出了她真情的許諾隱含的決絕之意。

  她,真的打算離開他。

  這領悟來得迅捷,也來得淩厲,恍如利刀,精準地刺痛他的心……

第十章

  她離開他了。

  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不是嗎?本來她闖進他孤寂的人生軌道就是個意外,沒道理這個意外得持續一輩子。

  她的離開,是必然,不得不然。

  他必須接受。

  也只能接受。

  擱下湯匙,白謹言悵然的眸調向窗外,漫天雪絮飛揚,又是聖誕將近的時節。

  舔了舔唇腔內甜膩的味道,他漫漫回想前幾年的耶誕,不是陪她回臺探望父母,就是帶著她滿歐洲跑,每年都是熱熱鬧鬧的,甜蜜歡樂。

  今年,他又是一個人了。

  也沒什麼,從十六歲離家那年,他就習慣了一個人不是嗎?別說這西洋味濃厚的聖誕節了,就是農歷春節、中秋節,他也經常一個人過。

  陪伴他的唯有鋼琴。

  一直只有鋼琴。

  轉回眸,他拾起湯匙,舀下最後一口霜淇淋送入嘴裏。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習慣在大冬天捧著一盅霜淇淋了,尤其今年,幾乎每天狂吃。

  其實還是不喜歡霜淇淋冷冷涼涼又甜甜膩膩的味道,只因為她喜歡,所以他偶爾陪著她吃,到如今想戒,卻發現反而上了癮。

  對原本討厭的滋味上癮,想來也真可笑。

  可笑啊!

  站起身,白謹言讓前額抵上玻璃窗,讓那透骨的冰涼,鎮靜自己過於燙熱的心緒。

  眼眸,也暖暖熱熱的,最好一並淪了。冷了,才不會融化某種他不願意讓人見到的東西。

  雖說,這裏也沒有別人在看……

  叮鈴。

  有人在按門鈴。

  他身子一僵。

  叮鈴。

  究竟是誰?這樣的雪天,聰明人都會乖乖躲在屋內,何況他在維也納,也沒有個知心到會這樣突然來訪的朋友。

  邁著僵硬的步履,白謹言慢慢走向大門,透過防盜眼觀察來客--

  連帽的厚雪衣露出一張俊朗的臉孔,嘴唇凍得發紫,卻仍淡淡勾著笑意。

  他立刻拉開門。

  「懷風!怎麼來了?」急忙迎進好友,為他掛上雪衣,然後將他推到暖烘烘的壁爐前,倒給他一杯熱茶。「這麼冷的天還出門,你瘋了嗎?還有,你怎麼會來維也納的?」

  「我來看你。」楚懷風嘻嘻笑。

  「專程從臺灣飛來?」

  「嗯。」

  白謹言心一緊,不禁感動。

  他……擔心他吧。

  「我很好。」他盡量維持歡快的語氣,「你看到啦,寒冷的冬日裏坐在壁爐前喝茶看書,優優閒閒,人生不亦快哉?」

  「看起來的確很優閒。」楚懷風環顧四周,特別留心了那架孤單立在琴房裏的鋼琴--如他所料,鋼琴又上了鎖,顯然遭受冷落已久。「我聽說你連教書的工作都辭了?不教書,也不譜曲,真準備過隱居生活?」

  「不好嗎?」白謹言淡應一句,懶洋洋躺落沙發。

  楚懷風深深看他一眼。「你聽說了你愛徒最近的消息嗎?」語氣清淡,倣佛漫不經心。

  可白謹言依舊顫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揚起嗓音,「她……過得好嗎?」

  「還可以吧。自從在蕭邦大賽得了第二名後,她更受歡迎了,一堆公司搶著要讚助她辦巡迴演奏,唱片公司也忙著安排她跟一個日本新秀合出雙鋼琴專輯。」

  日本新秀?就是那個宮城吧。

  這麼說,她果然答應跟唱片公司簽約了。

  白謹言想著,喉頭澀澀的,泛開某種難以分辨的滋味。他斂眸,強迫自己咽下那樣的苦澀。

  不管怎樣,只要她能繼續彈鋼琴就好了,至今,他還記得那天她的手住他面前流血時,那股撕裂他心肺的痛楚。

  他很高興她沒因此毀掉自己的手,倘若為了和他賭氣而葬送鋼琴生涯,就太不值了。

  「要不要聽聽這個?」楚懷風突然從背包裏掏出一張CD。

  「是什麼?」

  「試聽帶。」

  「什麼試聽帶?」白謹言不解。

  「這是我那天去錄音室聽她錄音時,偷偷拿的。」楚懷風笑,湛眸閃過調皮輝芒。「不想聽嗎?」

  是她彈琴的錄音?

  白謹言忽地領悟了,原來好友特地飛來維也納,並不是單純為了探望他而已,更是為了將這張CD親自交給他。

  「她彈得……怎樣?」他顫著手想接過,卻又猶豫不決。

  「你自己聽聽不就知道了?」

  是啊,聽聽看就知道了。

  他無語,直直瞪著CD。

  「怎麼?怕啊?」楚懷風看透了他的矛盾與恐懼。

  他澀澀苦笑。

  是的,他怕。

  怕聽到的是屬於他的聲音,也怕聽到的,不是自己的聲音。

  不論哪一種,他都無法承受。

  因為前者表示他被取代,後者表示他被--

  遺忘。

  * * * * * * * *

  「羅小姐,這是我們替這張專輯做的幾張封面設計稿,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因為前幾次都是宮城先生配合飛來臺灣,所以如果可能,這次能麻煩羅小姐飛到東京去嗎?因為你們兩位對最後一首曲子好像都不太滿意,公司想安排重錄一次。」

  「我沒問題,只要不要卡到其他行程。四月我要到美國巡迴演奏,過年後就必須跟樂團一起練習。」

  「你放心,我們會將時間安排在過年之前的。日本之行頂多只需要兩天,很快的。」

  「那就麻煩你們了。」

  送走製作助理後,羅戀辰拿洗手乳仔細洗了洗手,然後來到母親牌位前,撚起一束香。

  媽媽,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我好希望你能聽見。

  她斂眸,感覺熟悉的疼痛在胸口抽緊。

  雖然過了這幾個月,那天趕不及見母親最後一面的遺憾已淡去許多,但每日撚香祝禱時,仍微微心酸。

  「又給你媽上香了啊?」羅父低沉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後響起。

  「嗯。」她輕輕應道,將香束插上香爐,合掌拜了拜。

  「你媽在天之靈,聽見你每天跟她說話,一定很高興。」說著,羅父也撚起一束香。

  羅戀辰看著他祭拜的動作。「我只希望她真的能聽見我說的話。」

  「一定能聽見,怎麼會聽不見?」將香束插好後,羅父轉身望向女兒,看著她依然憔悴的面容,他嘆口氣,「別太怪自己了,戀辰,這都是命。」

  她低頭不語。

  「誰也沒想到你媽會……走得那麼快。」羅父深吸一口氣。「雖然她最後沒能見到你,不過只要你過得好,她一定就放心了。」

  「嗯,我知道。」羅戀辰順從地點頭,一面扶著父親來到沙發上坐下。「要不要我沏杯參茶給你?爸,今天天氣滿冷的,暖暖身子比較好。」

  「好啊。」

  幾分鐘後,羅戀辰端著一盅參茶回到客廳,遞給父親。

  羅父一面喝,一面偷偷瞧她,又是蹙眉,又是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察覺父親異樣的神態,她挑了挑眉。「什麼事?」

  呷啊。」被當場逮到,羅父老臉微熱,尷尬地飲了一口茶。「唱片的事還順利吧?你前幾天不是說對錄出來的效果不太滿意?」

  「是我自己彈得不好。」她簡潔應道,「不是效果的問題。」

  「彈得不好?會嗎?唱片公司的人都跟我說你彈得非常好,我也聽過試聽帶,覺得不錯啊。」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外行,聽不出細微的分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琴聲並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只偏差丁一點點,對她而言,就是天差地遠。

  「到底是哪裏彈不好?」看出她自嘲的神色,羅父忍不住疑惑。

  「……我若是知道就好了。」她苦笑。就連她自己也找不出原因。

  羅父瞥她一眼,許久,像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要不要請教一下白老師?」

  她身子一僵。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冷著嗓音,「他已經不是我的老師了。」

  「我知道你為了你媽的事跟他鬧得不太愉快,不過畢竟他也不是故意不接電話的,那時候正值你重要關頭,他也是不想打擾你嘛。」

  「別說了,爸。」

  「你跟他吵架以後,他還偷偷來問過好幾次,我看得出他很關心你。」

  「他只是擔心我的手!」她負氣地喊,「根本不是關心我這個人。」

  「如果照你所說,你們已經沒有師生關係,他幹嘛還要擔心你的手?你能不能彈琴,跟他又有什麼關係?」羅父語氣平靜,言詞卻犀利。

  她一窒。

  「別耍脾氣了,戀辰。」羅父嘆氣,「別把你媽的死怪罪到他身上,這根本不關他的事。」

  「我才……才不是耍脾氣!」她握緊拳頭,下唇咬出白痕。「總之我跟他之間有許多問題,爸不瞭解。」

  「你不是一直很崇拜他嗎?」

  「崇拜又怎樣?我一點都不瞭解他。」

  「一點也不?」羅父蹙起眉。「你以前不是還常說,你聽他的曲子聽了百遍、千遍,這世上沒有比你更瞭解他的人了?」

  「那是我……太天真了。」羅戀辰別過頭。

  天真地把一顆心捧給他,天真地以為他一定會有所回應。

  可她錯了。並不是對一個人癡心便一定有回報的,並不是傻傻地為他實現他的夢想,他便會因而感動。

  她不是聖人,做不到明知無望,還執著深愛著一個人。

  她只是平凡的女人,也希望能被對方所愛,能享受兩情相悅的繾綣。

  她只是個……凡人啊!

  「……放點音樂來聽聽吧。」

  旁徨迷惘間,她聽見父親這麼說道。

  她沒理會,只是怔怔倚著窗欞,任他揀了一張CD,打開音響。

  不一會兒,清澈的琴音流泄,初始的旋律像一柱擎天瀑布,氣勢濤然,一下子震動了她的心。

  好熟悉的音韻。她茫然眨眼,下意識在記憶庫裏搜尋。

  待瀑布削薄了危危山壁,直衝入穀,化為細細嗚咽的山澗時,她驀地恍然大悟。

  是那首曲子!

  是當年引領她與白謹言相識的鋼琴曲,那首他只譜了一半的曲子。

  怎麼會?怎麼可能?

  纖蔥十指,緊緊抓附木頭窗欞,指節因極度的使勁而泛白,蒙朧的眸瞪向音響,激動失神。

  溪流、春泉、平湖、海濤、流雲、落雨、飛雪,澄澈的琴音精準而動情地詮釋了流水的各種姿態,正如感情的世界,千變萬化。

  這是……白謹言的琴聲,不會錯的。

  她顫著呼吸,咬唇聽著屬於他的美麗琴聲,一顆心怦然悸動,一下懸空,一下垂墜,無法安落。

  為什麼會是他的琴聲?怎麼可能是他的琴聲?

  他不能再彈琴了,不是嗎?他早就失去「鋼琴之手」了啊!

  這裏,還有這裏,以他曾受傷的手,絕對表現不來這樣的技巧,不可能!

  可這明明是白謹言的鋼琴曲,是他的風格,她知道,不會有錯。

  那麼,他終於譜完這首曲子羅?為誰寫的?又是誰能如此維妙維肖地彈出他的聲音?

  是誰?!

  滿腹疑問一如炸彈瞬間在她體內爆開,激起心海狂濤駭浪。

  是誰彈出了他的聲音?是誰讓他譜出這首曲子?是誰?究竟是誰?

  這首曲子該是屬於她的啊,他的聲音也該只有她能彈,為什麼?!

  莫名的狂躁攫住羅戀辰,她雙腿一軟,幾乎是踉艙地往音響奔去,顫著手,取出擾亂她心神的CD。

  除了製造光碟的廠商標志,上頭什麼也沒寫,沒有曲名、沒有作者,什麼都沒有。

  她驀地轉向父親。「這是誰的CD?是您買的嗎?」

  「不是買的。」她的震驚倣佛早在羅父意料當中,他相當冷靜地解釋,「是一位楚先生拿過來的。」

  她一楞,「楚先生?」

  「他說是白老師的朋友。」

  白謹言的朋友?楚懷風?

  「那他有沒有說這是誰彈的?」她急促地問,「是誰能彈出這樣的聲音?」

  「他沒有說,只要我放給你聽。」

  「嗄?」

  「他說,只要你多聽幾次,就會懂了。」

  * * * * * * * *

  多聽幾次,就會懂了。

  羅戀辰閉起眸,想起與楚懷風在電話裏的對話。

  「……那天,我把你的試聽帶拿給他聽,整整一個晚上,他聽了一遍又一遍,然後便忽然發瘋了,把自己關在琴房裏。整整兩天兩夜,他不吃、不睡,連水也不喝,終於譜完了這首曲子。」

  「不吃?不睡?」

  「對。然後他就大病了一場,在醫院裏足足吊了三天點滴。」

  她腹部一沉,像遭人重擊。「他幹嘛、這樣折騰自己?」

  「一回到家,他馬上坐到鋼琴前開始彈,整整練了一個禮拜。」

  「什麼?」她大驚。「你是說這曲子是他彈的?」

  「還會有誰?」

  「可是他的手--」

  「是他彈的。」

  「怎麼、可能?」她難以置信。「他明明不能彈了啊。」

  回應她的,是深沉至極的嗓音。「你看了就知道了。」

  羅戀辰震顫莫名。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楚懷風不肯告訴她,她也不敢繼續追問,怕聽到的,是無法承受的答案。

  所以,她只好把自己關在房裏,一遍又一遍地聽這首曲子,這首聽說叫做「那年我遇見你」的曲子。

  愈聽,心愈痛。

  與他之間的回憶像泛黃的老照片,一幕一幕掠過腦海--

  她叫計程車在大街小巷追他,他指導她彈琴時嚴厲又溫和的神態;他每一回拉起她的手時,那直竄她骨髓的溫暖顫栗;他為她跟別的男孩在一起而大發脾氣;他耐心地誘哄要脾氣的她;他吃霜淇淋時,那宛如咽下毒藥的糾結表情;他看著她堆的雪人時,那陽光般燦爛爽朗的笑容;他吻她時,恍惚又激情的眼神;他撫摸她時,那倣佛呵護著極品陶瓷的模樣……

  她聽著,想著,又哭又笑,難過的哭,喜悅的笑,像發了瘋一樣。

  聽聽這首意境深遠纏綿的曲子,聽聽他清明澄透的琴聲。她怎麼會認為他對自己毫不在乎?怎麼會認為他無情?

  彈琴的人怎麼會無情?彈琴的人從來是最深情的啊!

  為琴癡,更為情癡。

  拉出躲在衣襟裏的練墜,她顫顫地打開。

  幹燥的紫玫瑰花瓣,依舊沉靜地躺在裏頭,倣佛待人喚醒。

  忽地,一滴淚墜落,滋潤了幹燥的花瓣,那一瞬,花好似蘇醒了,淡雅的紫竟美得動人心魂。

  羅戀辰哭得更厲害了。

  她怎麼認為自己能忘了他?怎麼以為自己可以不再想他?

  若真想遺忘,又何必讓這瓣淡紫一直貼著自己的胸房?真要遺忘,又何必如此舍不下他的心意?

  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奔來維也納。

  於是,她在曾與他堆雪人的門前徘徊。

  於是,她拿著那片CD,仰望覆滿皚皚白雪的門簷,卻猶豫著不敢進去。

  直到她聽見屋裏朦蒙朧朧傳來琴音--

  是他在彈琴嗎?他又能彈琴了嗎?

  取出他堅持要她保留的鑰匙,她悄悄開門走進,躑躅的步履在玄關停憩許久,才慢慢轉進廳裏。

  琴聲,更清晰了,每一個音符,都讓她明麗的眸更泛紅一分。

  那不是他彈的琴,是她。

  音響裏正播放的,是她前兩年出的那張莫劄特鋼琴專輯,溫朗明快、卻又帶著淡淡憂愁的莫劄特。

  她閉了閉眸,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定激動的心緒,然後,開始尋找他的身影。

  他在哪裏呢?怎麼屋內好像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

  正茫然間,廚房傳來一陣聲響,她一顫,直覺往角落一躲,靠在書櫃後偷偷瞧他。

  他左手捧著一小盒霜淇淋,慢慢走到靠近窗扉的餐桌旁坐下。

  掀開盒蓋,握住湯匙,他開始一口一口舀起霜淇淋,一面吃,一面望著窗外銀白世界,臉上的神情惘然。

  他倣佛在想什麼,一直發著呆,然後在一次挖舀的動作時手肘一拐,不小心撞翻擱在桌上的一杯水。

  他連忙放下湯匙,端正玻璃杯,接著抽出餐巾盒裏幾張紙,匆匆擦拭桌面。

  羅戀辰瞪著他笨拙的動作。

  淚霧,在眼眶裏蒸融了,她咬住手背,拚命忍住意欲竄出口的嗚咽。

  他的手究竟怎麼了?為什麼臂膀吊著繃帶?

  他的右手……廢了嗎?

  是不是為了想彈出那首曲子,他拚命練習,不停地勉強自己的手,最後終於賠上了它?

  一思及此,她雙腿癱軟,驀地滑跪在地。

  是為了她嗎?為了對她表明心意,他不惜毀掉自己的右手?

  傻瓜!傻透了!

  「……是誰?誰在那裏?」白謹言聽到了異響,嚴厲著聲調以德語逼問,「出來!」

  她沒有動。

  「出來!你究竟是誰?」話語還未落,他已隨手拿起餐籃裏的一把水果刀,小心翼翼地走近書櫃。

  她不想讓他見到她痛哭的模樣,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好伸出一隻手,搖了搖。

  「……戀辰?」只是一隻手,他便認出了她。「是你嗎?」

  她依舊不語。

  「戀辰,你怎麼會來?」他放下刀子,踉艙奔向書櫃陰影處,果然見她跪坐在地,螓首埋入膝間。「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

  「是不是外頭天氣太冷了?你凍著了嗎?頭痛嗎?」他焦急地追問,一面拉起她的手,探測溫度。「好冷。你又忘了戴手套嗎?這麼冷的天!怎麼老是不記得呢?」

  聽他又像從前一樣責備她,她心一扯,終於抬起頭來。「我……很好。」迎向他的,是一張珠淚縱橫的容顏。

  他一怔。

  「你的手……怎麼了?」她哽咽著問。

  「手?」

  「究竟、怎麼了嘛?」她顫著嗓音,又是驚懼,又是心疼。

  「啊,你說這個嗎?」他望向自己的右手,雲淡風輕地解釋,「別被嚇到了。其實只是醫生不想讓我動到這只手,才故意包得這麼誇張的。根本沒什麼。」

  她沒被他騙過去,又追問:「為什麼不讓你動?是不是已經麻痹了?」

  「放心吧,復健幾次便會好的。」

  那麼,果然是使用過度而麻痹了。由指尖的神經一直到肩頭,他麻痹的範圍究竟有多大?

  愈想愈心急,她禁不住伸手捶打起他的胸膛。「你、你是白癡嗎?怎麼能這樣虐待自己的手?你不知道這弄不好的話有可能影響到脊髓嗎?萬一你因此半身不遂怎麼辦?笨蛋!笨蛋!萬一永遠好不了怎麼辦?萬一以後連普通的手指活動也不能了怎麼辦?你都不顧自己身體的嗎?你老是叮嚀我要保護自己的手,怎麼不照顧好自己的?瘋了!你瘋了!」

  她好氣,真的好氣,可又好心疼,疼得快無法呼吸了。

  「……你要是因為這樣毀了自己的右手,看我怎麼教訓你!」她氣苦地哭道。

  白謹言微笑了,她無意間的真情流露感動了他,胸膛滿滿的,飽漲著某種說不清的激情。

  「別擔心,這是最後一次了。」他用左手擁她入懷。「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彈琴了。」

  這樣賭上性命的彈法,一次就夠了。

  她沒說話,靠在他懷裏不停地哭泣,像要訴盡心中所有酸疼哀苦似的痛哭。許久,才稍稍收東了理智,揚起容顏。

  「我聽過……那首曲子了。」

  「好聽嗎?」他柔聲問。

  「我本來以為是你替另一個人譜的,是另一個人彈出來的,我好生氣,好嫉妒,有一剎那想殺了你們兩個。」她汗顏坦承,臉頰燒燙,紅得像一朵含羞的玫瑰。

  「傻瓜。」他伸指點了點她鼻尖。「那當然是為你譜的。我不是說過嗎?總有一天會為你譜完這首曲子。」

  「可是--」她咬唇。

  她曾經那樣驚天動地地怪他,曾經狠絕地在兩人之間劃下界線,他怎能輕易原諒她?

  「知道嗎?我聽了你的試聽帶。」倣佛看出她內心的思量,他主動開口。

  「啊,我知道。懷風跟我說了。」

  「那不是你的聲音,也不是我的聲音。」白謹言幽幽地道,凝望她的眼神深邃下已。「我知道你迷路了,戀辰。」

  「我……迷路了?」

  「你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感情的出口,所以你的琴聲聽起來悶悶的,像壓了幾千斤的愁,像說不出話來的啞女孩。」

  「是那樣嗎?」她茫然。

  「都是因為我。」他澀澀地說,「是我傷了你的心。」

  「你--」

  「我知道你愛我,戀辰。為了讓我高興,為了讓我不要覺得那麼孤寂,所以你才會千方百計想彈出我的聲音。」他頓了頓,拉起她的手緊貼住臉頰。「是我太自私,光想著自己,卻沒去體會你的心情。」

  「你其實不太高興我彈出你的聲音吧。」她憐愛地望著他,在前幾天反覆聽著他的曲子的時候,忽然領悟了這一點。「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另一個人手中彈出來,其實很寂寞,對吧?」

  「我怕自己的琴聲被遺忘,也怕被取代。」他坦言,「還有,我也怕你恨我。」

  「恨你?」

  「你為了彈出我的聲音,卻失去自己的,總有一天會因此而恨我。」他苦笑。「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為什麼?」她啞聲問。縱然早已猜到答案。

  「因為我愛你。」他低低地,眼圈一點點、一點點泛紅。「我需要你,我怕你……離開我。」

  她顫栗不已,這一刻,深深體會到他總是藏在最深處的澎湃情感。

  「我很抱歉讓你趕不上見母親最後一面。」他低聲道歉,「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的電話我真不曉得……」

  「別說了。」她伸指抵住他的唇,溫柔地搖了搖頭。「我不怪你。」

  將見不上母親最後一面怪罪於他,其實只是遷怒,她真正怨的,是自己總是不瞭解他,是一片癡心無法得到回報。

  可現在,她懂了。

  他不顧性命為她譜、為她彈的琴曲讓她懂了,懂得他的歉意、他的心意、他對自己滿腔的綣繾愛戀……

  「戀辰。」他忽而痛楚地喚她,「你可以……你願意--」未完的言語清逸氣流中。

  可她卻抓住了那輕淡的話尾,她凝望他,明白他蘊著祈求的眼眸意味著什麼。

  他想求她留在他身邊吧。

  因為他總是這麼孤單,這麼寂寞,可又害怕孤單,害怕寂寞。

  她早該明白的,他的每一首曲子、他的琴音,難道不是一直傲氣地壓抑,卻又藏不住這樣的心情嗎?

  她早該懂的。

  承認自己害怕孤獨,對他而言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總是欺騙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想著,她微笑了,一種有點感傷、有點心疼,又滿懷愛意的笑。

  「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

  他一震。

  「我不會離開你的。」她拉出多年來一直珍藏的練墜,在他面前打開。「看,我一直把你的心意帶在身邊呢。」

  「這是?」他瞪著墜子裏沉靜的紫玫瑰。

  「不記得嗎?是你送我的畢業禮物。」明眸瑩瑩,既是淚光,也是笑芒。「你以為我就不需要你嗎?就連跟你分開的這段日子,我也天天帶著它。」

  「戀辰。」思及她此舉隱含的濃重情意,他喉頭梗塞,說不出話來,只能動情地喚她。

  她淺淺一笑,淚顏靠上他的肩,第一次喚他的名--

  「謹言。」

終曲

  翌年,一張標題為「彈琴說愛 的鋼琴CD發行了。

  CD裏收錄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天才鋼琴家白謹言親自創作的,彈琴的則是他鍾愛的未婚妻。

  可最讓樂迷瘋狂的,並不是這樣天作之合的情侶檔首次攜手合作,而是裏頭一首名為「那年我遇見你」的曲子。

  這首曲子,收錄了兩種獨奏版本,前後呼應,就像情人之間甜蜜的對話--

  溫柔纏綿的羅戀辰與內斂深情的白謹言。

  這首曲子,也是曾經寫下傳奇的「鋼琴之手」的最後一首公開演奏曲。

  於是樂迷瘋了、狂了,上架第一天便排隊搶購。買到手後,他們興衝衝地打開來,發現一張印著紫玫瑰的優雅信箋。

  信箋上,印著兩段心情短詩--


  那年我遇見你,我便不再是那個我了。

  我本來只是個孤僻、無心、不懂得開懷暢笑的男人,

  是你,讓我聽到了愛情的聲音。


  那年我遇見你,我便不再是那個我了。

  我本來只是個無知、天真、不識得情愛滋味的女孩,

  是你,讓我明白了心動的痕跡。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