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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比‧Baby【天天談戀愛2】作者: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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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她夠麻、夠辣,敢做、敢講!連告白的方式都跟別人與眾不同,
  不但派了四個大肉釘將他像解剖青蛙那樣釘在牆上,只為了說句「我喜歡你」;
  還打定主意要展現一貫的主動與積極,在他身上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
  天哪!一想到她向來下手是又狠又准,
  搞不好,她會親手剝掉他的內褲搶回去,以茲紀念……
  不過,好在那樣的慘事沒有當眾發生,但在她一句「我要吻你」之後,
  他只能瞪大眼看她踮起腳尖,小手捧住他的臉,
  嫩唇迎上來,封住他那些即將出口的威脅,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輕薄……
  他很氣很氣,氣得想揍扁她,不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
  他發現,她的睫毛好黑好長,皮膚好水嫩,
  甚至有股淡淡的氣息霸道地侵入他心肺……那一瞬間,他有些恍神了……


第一章

私立白泉中學。

  一年總有一天,訓導主任非常「不」想來學校。

  威風了三百六十四天,僅此一日,他必須躲躲藏藏,恨不得套個紙袋在臉上。

  這一天,如果誰看到他忘了立正敬禮,他不會開口糾正,反而在聽到學生高喊「訓導主任好」的時候,會噓、噓、噓地叫人小聲一點。

  那一天是──畢業典禮!

  自從三年前,有人帶著西瓜刀來問候他,當場剁爛一顆大紅西瓜,要他引以為戒;自從兩年前,訓導處被搗毀,他的座椅被灑了幾大盒圖釘,屁股差點開花;自從一年前,他躲到比人還高的草叢去解手,卻誤中埋伏,被打得一頭包──

  他決定,今年一定要躲得快!

  「江明月,我們要去找訓導主任『聊一聊』,你們去不去?」

  阿虎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鋁制球棒瀟灑地扛在肩上。

  聊什麼?不言可喻!

  被「邀請」的女學生坐在椅子上,雙腿擱在桌邊,身旁站著一掛姊妹淘。

  「不去。」

  「幹麼不去?平常你們不也被他吠得很不爽?」

  訓導主任是出了名的龜毛,又管頭、又管腳,先不說男學生,女學生個個都被他惹得很毛,一下子要求發長齊耳根,一下子要求裙長過膝蓋,一下子要求黑鞋白襪,一點花紋都不能有。

  不過,他可管不到初中部素來有「麻辣大姊頭」之稱的江明月。

  規定那麼嚴,江明月卻照常綁馬尾、留指甲、穿小花襪,我行我素得很,老是把訓導處的各位師長氣得犯胃疼,偏又拿她沒轍。

  初中就念進私立學校的學生,誰家沒有三兩三?

  江明月的父母雖然不是豪門巨富,但也開了幾家很會賺錢的工廠,口袋裏麥克麥克,在地方上關係良好,自然養成了她天之驕女的性格。

  當然,她會吸引一掛姊妹淘死心塌地地跟隨,不光是因為她家境好。

  主要是在於她夠麻、夠辣,敢做、敢講!

  記得國一剛進校門,有一回,訓導主任逮到一個頭髮自然卷的女生。人家頂著一顆天生的爆炸頭已經夠可憐了,他還在一旁吼吼吼,逞盡威風。

  那個女生被罵得淚汪汪,最後連話也說不清楚。訓導主任為了「殺雞儆猴」,喀嚓一聲,抓了把大剪刀就剪掉她一大綹頭髮,還得意洋洋地四處展示。

  在場旁觀的人無不替她叫屈,江明月的眼睛甚至氣得差點噴出火來。

  她當場發作了嗎?

  不!

  隔天一早朝會時間,訓導主任才剛上臺,還來不及屁出崇高的教學理念,四架工業用電扇立刻開到最強!

  只見一頂假髮輕飄飄地從他頭上騰起,在風勢的助長下,直接飛向學生。

  有人興高采烈地搶下來拋給隔壁班的同學,全校玩起了「丟飛盤」的遊戲,連校狗汪汪也來參一腳,玩得好不開心。

  「這種好事是誰幹的?」訓導主任抓起麥克風,一顆禿頭當場氣成了電火球。

  既然是「好事」,當然沒有理由不承認囉!

  江明月毫無懼色地踏了上來。「是我。」

  「妳你你、你──」居然還不道歉!訓導主任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江明月下巴一抬,雖然才上國一,個兒還嬌小,卻兇悍得令人心驚。

  「當眾變成禿頭的感覺很丟臉吧?」她盤起雙臂,小臉上有著叛逆的傲氣。「這只是小小意思,以後再被我撞見你亂剪同學的頭髮,你就給我試試看!」

  訓導主任氣得提前退場──其實是腳底抹油地溜掉。

  事情不只如此。

  隔天,那把剪過無數馬尾、讓許多女生聞之色變的大剪刀就被拆了,掛在校門口示眾,所有的人立刻知道,江明月絕不好惹,訓導主任更是不敢動她。

  阿虎放下球棒。

  至今想起大姊頭打響名號的方式,他還是忍不住替她掐了把冷汗。要不是她家底不差,恐怕早就被勒令轉學了!

  「不趁最後機會去修理那個傢夥嗎?」他熱情邀約。「我們可是連球棒都幫你們準備好了喔!」

  江明月瞄了眼牆上的時鐘,柳眉微蹙。

  「不了,我們有別的事要做。」

  「什麼事?」阿虎搔搔下巴。「打導師?」

  「不是。」

  「修理孝班的報馬仔?」

  「不是。」  
  「把魏大山那台騷包的越野車幹走?」

  「都不是。」江明月失去耐性了。「你要『蓋布袋』就快點去,不要在這裏囉哩叭唆!」大姊頭翻臉了!

  一旁的四大護衛──其實是四大「胖妞」都瞪過來,只等她一聲令下,就要上前去踹人。

  那四大胖妞,個個虎背熊腰、皮厚骨粗,別說是踹,就算走路不小心被撞一下,都包准跌得四腳朝天!

  阿虎掄起球棒,夾著尾巴趕快溜。

  江明月站起身,拍了拍雙掌,倔傲的神情裏隱藏著一絲緊張。

  她看著辦事最牢靠、交情最穩固的四大胖妞。

  「我交代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四「丸」肥拳揮出來,大聲呼應。

  「很好。」眼睛瞄向其他跟班。「備用人手呢?」

  「也準備好了!」十幾隻右腳踩出來,往地上重重一跺。

  江明月點點頭,眼裏有著必勝的決心。

  「開始行動!」

  所有女生魚貫走出教室,動作一致,神情肅穆。

  ……啊請問,要「行動」什麼啊?

  躲在後門外頭的阿虎,不解地撓撓耳朵。

  看她們的架式,士氣高昂、雄心萬丈,每個人的眼底都有殺氣,分明是在「謀策大事」。怪了,如果校際之間要打群架,他一定會聽到風聲啊!

  難道說,她們不是要去「舒活筋骨」?

  那……大姊頭到底想幹麼?
  
********

  「學長學長,跟我合拍一張照片!」

  「學長學長,上衣的第二顆鈕扣送我好不好?」

  「學長學長,請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面簽名!」

  「學長學長……」、「學長學長……」、「學長學長……」

  校園一隅,一大群女學生熱熱鬧鬧地擠成一團。

  閃光燈此起彼落,慶祝畢業的花束一把比一把壯觀,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莫不想把握住最後的機會,將「校園王子」的模樣牢牢刻印在心底。

  這場風暴的中心點,就是一個高大俊雅的少年。

  他有著陽光般的笑容,笑開時,一口整齊的白牙格外顯眼,看在初中部、高中部女生的眼中,真是帥氣又迷人。

  白泉中學裏,沒有異性不仰慕他、沒有同性不嫉妒他。同樣一套設計不起眼的制服穿在別人身上聳斃斃,但穿在他偉岸的身軀上,卻別有一番英氣。

  他多才多藝,參加過國語文競賽、參加過英文演講比賽、參加過科學展覽,是排球隊重要的一員,也在節奏樂隊裏拉手風琴。

  啊!想到他那隨著樂曲款款擺動的身姿,與微眯著眼眸的模樣,總讓人心醉神迷。

  這樣一位出色的學長,雖然不能說是空前絕後,但也難得一見。如今,學長就要離鄉背井上大學去了,教這些系在他身上的芳心,怎能不摔個粉碎?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

  突然間,八隻胖手左揮右擋。四大胖妞駕到!

  四個龐大的身軀擠啊擠,輕易地就排開人群,直達學長面前。

  所有的女生一看到她們,熱情立刻降溫,不但不敢阻擋,還得禮讓三分。

  因為,見四大胖妞如見江明月本尊,江明月曾為大家出過許多氣,自然倍受尊敬。

  於是,就連嬌嬌的喧嘩聲,也都在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見她們來勢洶洶,「校園王子」露出了招牌笑容。

  「學妹,有事嗎?」

  四大胖妞之中的發言人陳圓圓,跨出三七步,抖呀抖的,下巴一抬。

  「江明月,我們大姊頭,你應該知道吧?」

  他微微一笑,腦中閃過一張清麗的小臉和一串長長的叛逆打鬥史。

  「我聽過。」

  「很好很好。」肥肥的肉掌拍在他肩上。「我們大姊頭約你,中午十二點,到社團教室後面的鳳凰樹下見面。」

  「唉、啊──」旁邊的女生發出惋惜的低叫。

  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江明月派人來約「校園王子」,分明是要向他告白。

  告白!

  這可是學生生涯中頂重要的一件事,大家都想趁學長還在學校的最後一天,把心中那份騷動又忸怩的情意說出口。

  但是想歸想,誰敢像江明月這樣大剌剌地派人來請?

  雖然江明月總是為大家打抱不平,爭取了不少權益,但是一提及心上人的事兒,哪個女生都大方不起來!

  「校園王子」黝黑的眸仁轉了一圈,一一流覽過所有女生的表情,看到了曖昧的、落寞的、失望的、嫉妒的眼神。

  他心思轉了轉,隨即豁然開朗。

  「十二點是吧?」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妙計似的,唇角揚起了神秘的笑容。

  「沒錯。」

  「我會準時赴約。」

  「噢──」學長怎麼可以這樣?她們本來還指望他能開口拒絕呢!

  除了四大胖妞,其他的人幾乎都要跺腳抗議了。

  「那我們就回去複命,說學長答應了。」

  陳圓圓那「丸」肥拳揮到他面前,手臂上,蝴蝶袖般的贅肉充滿威脅性地抖動。

  「記住,你跟我們大姊頭──不、見、不、散!」  
  正午十二點,他「依約」前往社團教室。

  社團教室位在白泉中學荒僻的一角,後頭有一條小路,路旁栽種鳳凰木,每到六月時節,火紅色的鳳凰花開在枝椏,隨風零落,景致十分美麗。

  這裏是許多學生情侶窩著談心的好地方,同時也是遲到、蹺課的必經路線。隔著小路,後面就是圍牆,只要踩塊墊腳石,身子一翻,便能來去自如。

  他蹙著眉心站在鳳凰樹下,一眼望過去。

  十二點零五分,跟他相約的人並沒有來!

  呿!還說什麼要約在這裏……咦!莫非是在耍著他好玩?

  他眉峰一蹙,正想離開,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

  他轉過身。

  眨眼間,眼前一花,三條黑壓壓的影子撲向他。

  他敏捷地跳開。「你們幹什麼?」

  可惜另一條胖影子閃過來擋住他的去路,左右夾擊之下,為了避免當場被拍成肉餅,他只好硬生生地轉了個向,先往後倒退。

  沒想到,這卻是個策略性的錯誤!四大胖妞再接再厲,卯足了勁往前衝撞,他雙拳難敵八大肥掌,立刻就被推向圍牆邊。

  四大胖妞毫不囉唆,善用自身雄厚的本錢──體重,將他釘在牆上。

  「你們搞什麼鬼?」他低吼,伸手格擋,企圖拽開她們。

  「哎喲!」

  一個胖妞被他頂開,腳下沒站穩,咕咚咕咚地滾出去。

  有空隙,趁現在走!
  他才抬起一腳,正準備踢出去,旁邊一個聲音喝道──

  「備用人手,上!」

  只見十來個穿著初中部制服的女生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圍成一個半圓,步步進逼,企圖用兇狠的眼神教他乖乖就範。

  「變換隊形!」

  再一聲令下,滾出去的胖妞立刻爬回戰備位置,胖胖的雙臂一把摟住他抬高的右腳,情急之下,還扯下了他的鞋子。

  「姊妹們,接住!」她把鞋子丟出去,好象這樣他就跑不了了。

  另外兩個胖妞對他又捶又打,花了好一番工夫,硬是拉直了他的手臂,直接扣在牆上。

  現在,他只剩下自由的左腳,他還能盡力一搏……該死的,最後一個胖妞蹲下身,死命抱住他的大腿不放。

  他被擒住了!

  向來在球場上締造佳績的靈活手腳,竟然被四個胖妞給搞定了!

  「放開我!」他火爆大吼。「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旁邊一個清秀的女生,好心地開口告知。

  「報告學長,這一招是從高二學長姊的生物實驗課裏學到的。」

  「什麼?」他擰起了眉,表情竟比平時更兇狠好幾倍。

  「解剖青蛙之前,必須先用乙醚,使青蛙陷入昏迷狀態。」她從書包裏摸出一本高中生物課本。「然後,將青蛙放在解剖盤,用大頭針把它四肢上的蹼釘在橡皮墊上。」

  那是怎麼樣?

  意思是說,他的待遇比照青蛙,被四根胖呼呼的「大頭針」釘在圍牆上?

  「幹麼?你們要解剖我?」

  他嗤道,諒這群不成氣候的小母猴也不敢對他怎麼樣。

  「解剖就不用了,倒是大姊頭想要──」語氣一頓。

  一群小母猴咭咭咕咕地竊笑著。

  想要怎麼樣?他擰起眉峰。

  「小玲,謝謝你的解說,但是講到這裏就好,留一點讓我來。」

  一個嬌脆的聲音從人牆後頭傳來,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

  聽到這聲音,人牆自動分開一道裂口,一個綁著馬尾的國三女生走到他面前。

  是她,江明月,他認得她!

  那張小臉十分清麗,眉兒彎彎,唇兒也彎彎,白晰的臉龐毫無瑕疵,如果她願意,可以百分之百偽裝成一個小可憐。

  但她的個性不是如此。他聽過關於她的眾多傳言,知道她倔強也好勝,喜歡打抱不平,在學校看到不合理的事,就想挑戰師長的權威。

  這種個性,使她清亮的眼神更加犀利,使她高挺的鼻樑更富英氣,使她始終上抬的下巴更具叛逆風格。

  但,對他而言,那都不算什麼,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憐小鬼頭身上。

  江明月仰頭看他,他就跟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神情不馴而帥氣。

  但……是因為「近看」的關係嗎?

  她發現此刻的他,比平時遠遠觀望的模樣更加精健,膚色也更加黝黑。他的眼神燃著兩簇火焰,神情少了平時的斯文,黑髮淩亂,反而多了桀驁不羈的氣息。

  自從那個夜晚,他用矯健的身手為她解除危險以後,她就開始為他著迷。

  她看起來或許很恰,但內心裏還躲著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在我行我素的同時,情意也悄悄地萌了芽。

  只是,她也很ㄍㄧㄥ,不願像其他女生一樣,一天到晚在他身邊繞,是以三年來,她總是遠遠地看著他,不曾接近他。

  但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如果不把他看仔細一點,他就要離開這個學校了。

  「叫她們放開我。」他口氣不善。

  「等我先把話說完。」雖然心儀他,但她可沒讓自己落居下風。

  「你要說什麼?」他不耐地低頭瞪著她。「快點說啊!」

  她吸了口氣,雙眸閉了閉。

  終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雙手握拳,大聲地喊道:「我喜歡你!」

  他腦中有幾秒的空白,作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她,喜歡他?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正想罵出口,他卻瞥見那雙清亮的大眼睛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

  原來,已經被稱作「麻辣大姊頭」的她,還是會緊張的啊!

  他的怒意微微止息,雖然心裏很想同情她,真的很想,但──他是這麼狼狽地被四根「大頭針」釘在這裏,腳上還少了只鞋,就算她的告白再動人,他也無福消受。

  因此,他選擇了漠視她的心意。

  「講完了吧?」他垂下眼,不去看她浮現失望的眼神。「叫她們快點放開我。」

  江明月頓了頓。
  雖然心裏有些受傷,但她也早就料到,他不可能因為一句告白,就撲過來給她愛的回應。

  在她決定告白的同時,就已經預期了這樣的結果,只不過,她還是打定主意要展現一貫的主動與積極,為愛往前沖!

  「我還沒講完。」她微笑,笑中有一點點忸怩和很多很多的狡黠。「我還希望,能夠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

  他的警戒心陡然飆到最高點,下意識地知道,這個他眼中的「麻辣小鬼頭」,要的可不只是胸前第二顆扣子那麼簡單。

  既然她能在剛入學時就直踩訓導主任的最大痛腳──禿頭,就代表她下手又狠又准,搞不好她會親手剝掉他的內褲,拿回去以茲紀念。

  想到那副景象,他竟有些頭皮發麻。

  「別亂來。」他低低咆哮,威脅之情溢於言表。

  她靠到他身前,與他四眼相望,即使他用最兇狠的眼神瞪她,她也不怕。

  「這不是亂來,我已經打定主意──」

  她瞅著他,緩緩地宣佈。

  「我要吻你。」

  吻?這小鬼頭說……要、吻、他?

  世界一片靜默,只見青筋在他額上隱隱浮現,一抽一跳。

  她好大的膽子!他勃然大怒,用力掙紮,墨濃的眉揪成一團。

  重要時刻,四大胖妞皺著臉,死命將他箍得更緊。

  「我警告你,我會──」

  來不及了!

  她踮起腳尖,小手捧住他的臉,嫩唇迎上來,封住那些即將出口的威脅。

  唇上傳來酥麻的感覺,他瞪大眼睛,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輕薄,而且是在一大堆小母猴面前,很沒有英雄氣概地被強吻!

  太可惡了,他非揍扁她不可!

  他瞪著她,太近的距離讓眼睛很不適,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注意到了,她的睫毛好黑好長,皮膚好水嫩,有股淡淡的氣息霸道地侵入他心肺,其實……其實還滿好聞的。

  那一瞬間,他有些恍神了……

  她啾啾啾地連吻了好幾下才退開來,小臉微紅,因為緊張而輕輕喘息。

  儘管她杠上誰都不手軟,但在心上人的面前,也不過是個芳心乍動的小女生而已。

  她抬起頭,兩人同時望住對方,她的眼中有縷羞澀,他的眼中有片迷茫,迷茫與羞澀兩兩相望,同時化為難以言喻的尷尬。

  她甩甩頭,企圖用率性掩飾窘迫。

  「好了,就這樣。」她故作鎮定地退開來,卻差點一腳踩滑。「學長,我祝你鵬程萬裏!」

  話一說完,她轉身就跑。

  他陡然回過神。「喂!該死的,你給我回來說清楚!」

  shit!什麼叫作「就這樣」?應該是「不只這樣」才對!

  雖然他沒有打女生的經驗,但是為了維護他大男人的顏面,他跟江明月的這場架不打不行,她應該被狠狠地修理一頓!

  「放開,我叫你們放開!」他掙紮著吼道。

  四大胖妞堅守崗位,直到江明月脫離危險範圍,她們才撐不住地鬆手,倒在地上。

  他長腿一邁,就要追上去理論。

  「不可以去追我們大姊頭,不可以!」

  所有的女生當場都變成了拒馬,又推又拖又拉的阻擋他的去路。

  他終於明白「猛虎不敵猴群」這句話的涵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遁入人群。

  可惡,真是太可惡了!

  四大胖妞當眾撂下「邀請函」的那一天,畢業典禮禮成後,偷偷躲在社團教室裏觀望的人不計其數,絕大多數都是女生。

  雖然她們咬著小手絹、握著小拳頭、跺著小腳兒,嫉妒得不得了,但是散了場,基於不甘願的心理,還是竭盡所能地把學長被「破功」的消息散播出去。

  於是,「強吻事件」在炎炎夏日裏,不斷沸騰。

  新的一學期,開學第一天,考進白泉中學高中部的學生都早早到校,爭著一睹「麻辣大姊頭」的真面目。

  直升班裏,導師拿著點名板一一點名,窗外趴滿了看熱鬧的學生。

  「江明月?」他看了看臺下,空了一個位置。「江明月?江明月請舉手!」

  沒看到人影。

  「陳圓圓,江明月呢?」

  四大胖妞在新的學期、新的班級再度聚首,都擔心地搖搖頭。

  「我們整個暑假都沒有見過她。」

  「打電話去她家也沒人接。」

  「之前約好要一起去看電影,她也沒有到。」

  「咦?她也沒來辦理註冊與報到,到底是跑哪里去了?」導師收起點名板。「我去教務處問一下,你們先上來選班級幹部。」

  就這樣,開學的第一天,江明月沒有出現。

  第二天,她也沒有出現。

  第三天、高一上學期、高一下學期、高二、高三,一直到畢業,驪歌再度響起,江明月就像憑空消失似的,沒有人有她的音訊,也沒有人再看過她的蹤影。

  「麻辣大姊頭」強吻「校園王子」的故事,就像傳說一樣不可思議,但也像傳說一樣,喧鬧過一段時間後,便消失在風裏……


第二章

十二年後

  炎炎夏日,烈陽使地球表面幾乎沸騰起來。

  空氣既悶且熱,遠空的雲層黑烏烏,盼了幾天也盼不到一滴從天而降的雨水,濕氣重得讓人難受,即使有一絲清風,也難以吹走暑氣。

  電腦主機嗡嗡作響,排出來的熱氣更提高了室內的溫度。

  任何人只要一走進這間套房──位在頂樓,太陽直曬,沒有冷氣,也沒有電風扇──都會熱得立刻逃出去,拒絕成為烤爐裏的人肉料理。

  唯獨那個小女人例外。

  她坐在電腦桌前,姿勢端端正正,一根竹筷盤住了長髮。

  她的衣著非常簡單,而且極盡所能地輕薄短小,一件通風吸汗的麻質背心,與一條紅色格紋的四角小短褲,堪堪肩負起「遮蔽」的功能。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她打字很專心,偶爾停下來,眼睛還是盯緊螢幕,只分出一點點心思伸手探向那杯冒著熱氣的綠茶。

  是的,氣溫34℃,熱、好熱、熱死人的夏天,她喝「熱」的綠茶。

  要不是幾縷垂落的發絲被汗水粘膩在頸側,她八成會被當作是耐高溫、耐強震、耐低氣壓的卡卡拉茲星人。

  鈴──鈴鈴鈴──

  尖銳的聲響打破了寂靜,她擱下瓷杯,轉而撈起話筒。

  「明月,我是海晶。」彼端,傳來「尉藍出版社」編輯輕快的招呼。

  「哦!」她言簡意賅。

  歪著頭,把笨重的話筒夾在肩上,而後繼續打字。

  「前幾天你e過來的稿子,我已經看過了。稿子部分大致上沒有問題,我會報請會計部那邊寄合約給你。」

  「謝謝。」合約意味著稿費支票,也意味著生活費。「請儘快,我等錢用。」

  「好。」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明月的手指依然在鍵盤上快速舞動。

  「還有事嗎?」她問,想掛電話了。

  反正也沒別的事好聊,她一不談個人私事,二不論他人是非,跟責任編輯的聯絡通常到此為止,她不是哈啦的料,更沒有主動找人攀談的興趣。

  海晶遲疑了一下。
  「嗯……是關於稿子的部分,我有個小小的建議,想跟你提一下。」

  她說得膽戰心驚。

  要知道啊!像明月這樣,就算不是著作等「身」,也是著作等「半身」的老作者,通常已經寫出了固執的睥氣,資歷也幾乎大過於編輯,並不是每一個搖筆桿的人都能虛心接納建言。

  她就曾經遇到過一位作者,她只是好意地提點了幾句,對方就大吵大鬧,活像被針戳破的氣球,還上老闆那兒告了一狀,一頂「貌視作者創意」的大帽子扣下來,那陣子,她成天緊張兮兮,就怕被炒魷魚。

  「請說。」明月倒是很爽快。

  「你寫稿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多注意關於愛情方面的描述?」

  「不懂。」還是言簡意賅。

  聽出她沒有任何不快,海晶像是受到鼓勵般接下去說。

  「我覺得你的小說都很有趣,尤其是故事性特別強,但相較之下,男女主角的感情就顯得有些薄弱。」她翻著歷來的審稿意見書,注意到明月的作品一直有這方面的不足。「你也知道,讀者是懷著『對愛情的憧憬』來看言情小說,感情是重頭戲,所以,男女主角之間的互動很重要。」

  「互動?」

  「對,男主角對女主角親昵的行為,例如接吻擁抱;體貼的舉動,例如替她撐傘、開門,或者為她拂去頭髮上的落葉,這些小動作都能讓愛情的濃度提升。」

  「哦!」

  「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深深濃濃的愛,才是讀者最想看的東西。」海晶吸了口氣,合上審稿意見書。「如果你能在這方面多加著墨,一定會增加小說的可看性,也會讓讀者群拓展開來,當然,你也會得到更好的待遇。」

  更好的待遇?

  明月眼睛一亮,雙手稍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那就這樣,你想想看,有問題我們再來討論。」

  掛掉電話後,玉白的雙手繼續在鍵盤上舞個不停,換段、跳行、換段、跳行,螢幕上的文字不斷增加,直到整個章節結束,儲存完畢,忙碌的雙手才停了下來。

  她癱在椅背上,全身幾乎虛脫。

  瞪著螢幕後方的潔白牆壁,她的眼神漸漸變得茫然。

  直到此刻,她才允許大腦去思索海晶傳達的訊息,粉唇無聲地輕念著。

  「愛?」

  世界上有那種東西嗎?

  身為小說作者,她寫過陽剛的男主角,寫過嬌柔的女主角,從指尖流出去的Happy  Ending不訐其數。但是……「愛」?

  她淒然一笑。

  如果「愛」存在,她不會才剛國中畢業,就必須面臨人生最大的窘境。

  如果「愛」存在,家裏破產以後,她的父母不會宣告仳離。

  如果「愛」存在,大姊的末婚夫不會在得知江家背負龐大的債款時,即刻取消婚約,導致大姊割腕自盡。

  如果「愛」存在,大學時代,那些曾經對她告白過的學長,不會在聽到風聲後,就一個個腳底抹油似的溜開。

  世界上沒有「愛」!她不認為它存在!

  追著錢跑的日子愈久,她否定的信念就愈強烈!

  她有自信可以寫出很棒的故事,但對於主角之間的愛情,她真的沒有耐性細細琢磨,只能蜻蜓點水似的撇一撇,寫多了連自己都覺得虛偽。

  不過,既然責任編輯認為,作品的愛情濃度不夠,就代表她必須掰更多。

  她蹙了一下眉,打開另一個檔案,繼續鍥而不捨地工作。

  ********

  站在「重光大樓」的天臺,叼著煙的陸青野瞼色掠過一陣青、一  陣白。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根光溜溜的竹竿曝曬在豔陽底下。

  而他冒著火的眼睛比太陽更熾烈,幾乎使那根竹竿劈哩啪啦地燃燒起來。

  他現在可以合理的懷疑,這附近有賊,有個變態、無聊、頭殼壞去的賊!

  「你想用念力讓那根竹竿斷成三截嗎?」

  悅耳的男聲來自後方,飽含著濃濃的笑意。

  他轉過身,看到同胞兄長就倚在樓梯口,拉低墨鏡,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可惡!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奚落與調侃,偏偏這兩者都是秦佑懷的專長。

  他一掌拍上竹竿,沒好氣地開日。「你來幹麼?」

  秦佑懷踱步過來,踏著LV男鞋的腳步有著一貫的自信優雅。

  「親愛的弟弟,你今天火氣很大喔!」

  陸青野的回答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廢話,沒有人能夠站在驕陽底下,發現自己的內褲統統不見時,還能談笑風生──更正,如果當事人是秦佑懷,那或許例外!

  陸青野看了他一  眼,踩熄煙蒂,逕自往樓梯口走去。

  不想跟他打哈哈!

  秦佑懷那傢夥,心思狡詐,偏偏端著一副「童叟無欺」的無辜表情,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讓真實的情緒流露在外人面前。

  他們兄弟倆,各自承襲了父姓與母姓,個性一點都不像,唯一相仿之處,就是遺傳自父母的輪廓與身材。

  他有點嫌惡地瞥了兄長一眼,率先下樓去。

  至少,他就不會穿著亞麻料的西裝到處晃,不會留藝術家的髮型拐女人,不會把自己打扮得活脫脫像個雅痞,永遠保持「校園王子」的翩翩風采。

  「你有空就把胡碴刮一刮吧!別把邋遢當性感。」

  秦佑懷看著他的眼神,也有幾分不認同。

  他不能瞭解,陸青野何必把自己弄得很頹廢?

  他勤練健身是好事,但在他看來,肌肉一發達,外型就不夠優雅;他把頭髮削短是清爽有勁,但配上那重重擰起的眉峰,卻很容易嚇壞人。

  更別提那青湛湛的胡碴!他懷疑,怎麼可能會有女人喜歡那種會紮傷肌膚的「危險武器」?

  但,真的有人喜歡,而且為數不少!不然,陸青野也不會為了圖個清靜,躲到這棟半廢棄的大廈,過著形同自我放逐的生活。

  「走啊!你還杵在那裏做什麼?」陸青野邊下樓,邊喊道。

  秦佑懷摘下墨鏡,慢步跟上。

  進到屋裏,陸青野打開冰箱,拿出兩瓶冰鎮啤酒,一瓶拋給他。

  夏天喝這個最爽了!

  他抽起拉環,大口暢飲,消一消在天臺上曬出來的暑氣,以及火氣。

  秦佑懷看著手裏的冰啤酒,有幾分不滿意。

  「你這裏難道沒有紅酒嗎?」他一向偏愛多層次口感的紅酒。

  陸青野撇了撇嘴。「我只喝冰啤酒。」暢快又解渴。

  「噢!」他不情不願地抽開拉環。算了,沒魚蝦也好。

  陸青野一口飲盡,將易開罐拋進垃圾桶裏,轉過臉,面無表情地說道:「對了,你回家後,記得拜託媽幫我買一打內褲。」

  秦佑懷是長子,還與父母同住一個屋簷下,隨時照顧得到二老。

  他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又要內褲?這是你這三個月以來要的第三打內褲。」他打量陸青野,眼色古怪,視線特別在他腰間停留一下。「你『消耗』得這麼快?」

  一雙燃著熊熊火焰的眼睛燒向秦佑懷。

  「閉上你的鳥嘴!」陸青野低吼。

  既然搶先出了娘胎,秦佑懷自然就沒有乖乖聽話的理由。

  最喜歡戲耍胞弟的他,嘖嘖歎道:「像你這樣,把錢都花在內褲上,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賺再多的錢,也沒有用啊!」

  「去你媽的!有人順手牽羊,摸走了我的內褲!」陸青野壓低聲音,咬著牙說道。

  「喂喂!我媽就是你媽,千萬別罵到自己人啊!」

  「好吧,他媽的!」只要是罵人的辭彙,陸青野都樂意多啐幾遍。「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幹的,我一定讓他死得很難看!」

  他瞇起眼睛,扳折手指,發出清脆駭人的聲響。

  「誰會想偷那種東西?嘖嘖,是穿過的內褲耶!」秦佑懷眯起眼睛,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樣,他隨即東張西望,好奇地問:「會不會……是你的芳鄰摸走的?」

  「她是個女人,女人要男人的內褲做什麼?」陸青野面無表情。「戴在頭上避邪嗎?」

  秦佑懷縱聲大笑,大門隨即傳來三下重踹聲。

  「那是什麼聲音?」

  「隔壁芳鄰的抗議聲。」

  「抗議什麼?」

  「噪音。」

  「我的笑聲是噪音?」秦佑懷覺得好氣又好笑。

  這棟重光大樓,屋齡二十幾年,共有八層樓高。之前因為計畫改建成綜合商業大樓,所有的住戶遷得精光,只剩下一戶,就是隔壁芳鄰。

  後來,業主資金周轉不靈,整個改建計畫延宕下來,陸青野正好想搬家,他就推薦了這裏,住戶少、出人自由,陸青野也滿意,分租了一間,帶著家當搬進來,與隔壁芳鄰成為重光大樓唯「二」的住戶。

  「你都沒見過你的芳鄰嗎?」笑聲稍歇後,秦佑懷問。

  「沒注意過。」

  「從來都沒有擦身而過?」

  「偶爾啦!」陸青野撇撇唇。「那個女人怪自閉的,走路老是低著頭,好象地上隨時都有錢。我沒看過她的長相,連她究竟是歐巴桑還是小姑娘也搞不清楚。」

  秦佑懷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要說他們兄弟之間最大的不同,莫過於看待女人的態度。

  他很享受女人的陪伴,陸青野卻討厭跟女人牽拖;在他眼中,女人都是嬌美的花朵,而在陸青野看來,女人不啻是萬惡的魔鬼。

  為什麼他的想法這麼偏激?莫非有什麼因由,導致今天的結果?

  秦佑懷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呵呵呵,別問他,他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喔!

  「對了,你今天來幹麼?」陸青野坐回電腦前,開始飛快地移動滑鼠。

  秦佑懷終於咽下那瓶又苦又澀又愛冒泡的冰啤酒。

  「我來接單。」

  「接什麼單?」

  「內褲的訂單。」

  陸青野抬起眼,瞪他。「別開玩笑了。」

  秦佑懷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不耍他了!

  「我只是過來提醒你,幾款新的遊戲軟體企劃已經出爐,下個禮拜記得到公司開會。」

  儘管他們兄弟個性不同,但在事業上,還是最佳拍檔。

  踏入社會後,兩人合開了一間「俠義遊戲軟體設計公司」,甫進業界,就先集中火力,做了個叫好又叫座的線上遊戲「狂霸七國」打響知名度,幾度拿下亞洲地區同一  時間線上人數達到最高紀錄的榮銜。

  秦佑懷學商,負責統籌所有業務,規劃公司的走向與發展;陸青野是程式設計方面的佼佼者,主掌技術部門,負責將天馬行空的夢想,轉換成線上遊戲軟體。

  兩人相輔相成,短短幾年內,共同打下了一片天。

  「開會?」陸青野不習慣在人群中穿梭,何況「俠義」有最頂尖的視訊設備,讓溝通沒有距離。「我在這裏召開視訊會議就好。」

  「不行,這次的企劃案比較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

  「我們要為時下女性量身訂作一套遊戲軟體。」

  陸青野皺起了眉。

  截至目前為止,「俠義」出品的還是以男性為訴求重點,但……為女性量身訂作遊戲,會有市場潛力嗎?

  秦佑懷開口解釋道:「現在的女人都很寂寞,沒老公、沒情人的一大堆,下完班後只能上網閑晃的人不在少數,市調部做了些研究,肯定了『戀愛遊戲』的可行性。」

  「戀愛遊戲」?陸青野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好土的名字!

  「這種企劃,可以派一至兩個小組專門負責就好。」

  「俠義」旗下有上百位元研發工程師,平時拆成十組,各自負責新遊戲,互相競爭成品的品質與口碑;一旦開始籌策年度經典遊戲,則聚合所有的人,一起打造響噹噹的明星級遊戲,再造顛峰。

  「不管是派誰製作,總之,企劃開工的第一場會議,身為技術部門領頭的你也該到場露瞼讓底下的人瞧瞧吧!」

  秦佑懷戴上墨鏡,拍了拍他的肩。

  「有空來公司走走,公司裏又沒有母老虎,怕什麼呢?」他在陸青野咒駡出口之前,火速走向大門。「我走了,不必相送。」

  他走出去,看著對面那扇門,裏頭正傳來喀啦喀啦的打字聲。

  他忽然微微一笑,心情愉快地走了。

 ********

  餓,好餓,非常餓!
  「惡──」

  江明月才剛按下「Ctrl+S」鍵,儲存檔案,就沖進廁所抱著馬桶狂吐起來。

  從下午工作到深夜,總算趕完了今天預定的進度,但也累積了一肚子酸水。得不到食物賞賜的胃袋磨呀磨,咕嚕咕嚕地蠕動,由餓到痛,由痛到心口灼熱,再不進食,胃酸就要氾濫成災了!

  她拿起牙刷,擠上薄荷味道的牙膏,仔仔細細地將嘴裏的酸味刷乾淨,然後掬水潑瞼,抓來毛巾揩一揩,抬起頭來看自己。

  赫,臉色白得像鬼,連黑眼圈都跑出來嚇人了!

  「先去買點吃的好了。」

  她揉了揉上腹,紮起馬尾,套上外出服,懷念起鹵大排便當的美味。

  走出門口,對門那一戶,她那一百零一個鄰居的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白花花的日光燈。看來晚睡的人不是只有她,那個暴躁鄰居也一樣!

  晚上十一點,附近一片悄然,店家大都已經打烊,她的便當何處尋?

  便利商店!

  她拖著虛軟的身體,踩著浮浮的腳步,像遊魂似的飄進7-11。

  「請~給~我~一~個~鹵~大~排~便~當~謝~謝~」

  呼~好~累~

  「小姐,請你過去自己拿好不好?」剛上陣當大夜班的工讀生歉然地看著她。「今天只有我一個人留守,不方便離開櫃檯。」

  「哦~是~嗎?」她不介意,或許應該說──沒有力氣介意才對。

  她保持龜速,頭腦裏一片模糊,緩慢地往保鮮櫃前進。

  「叮咚!」門鈴一響。

  「歡迎光臨!」工讀生熱情呼喊。

  又有貴客上門。

  她才爬到保鮮櫃,一手伸出去,抓住唯一、僅有、最後一個便當的左邊,另一隻黝黑有力的大手立刻跟上來,抓住便當的右邊。

  明月沒說話,只用心音默默傳達。

  今天太餓了,不想跟你計較。

  她動也不動,等待對方主動把手收回去。

  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十五秒過去了,顯然對方也在等她打消主意。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為了便當,她最渴望的能量來源,她只好振作精神。

  她一扯。「這是我的便當。」咕嚕!

  他也一使勁。「你還沒付帳。」咕嚕!

  她又一扯。「我已經拿在手上了。」咕嚕!

  他又一使勁。「它還不在你手上,你只是摸了它一下。」咕嚕!

  她扯過來。「我就是要買來吃,不然我摸它幹麼?」咕嚕咕嚕!

  他扯過去。「我哪知道你要幹麼?猶豫不決的話,就讓給我。」咕嚕咕嚕!

  她抬眼往上瞪,用眼神傳達饑餓過度的不滿。

  但,一瞬之間,她突然覺得好象曾經在哪里看過這個男人。

  是挺眼熟的……不過,這幾年來,她打過的零工不少,看過的人更是多,偶爾覺得一、兩個路人面熟,那也不奇怪。

  陸青野也橫霸霸地瞪回去。

  說也奇怪,他很少正眼看女人,但這個蒼白小女人的模樣他好象見過,還曾經牢牢地雋刻在心底……

  他這一分神,她捉到了機會,立刻把便當搶過手。

  「我吃定了這個便當!」

  陸青野擰起眉。
  平常遇到這種情況,他總是懶得囉唆,轉身就走開。

  但是,他今天想要杠下去!

  他不是不肯讓她,也不是非要買那個便當不可,只是潛意識裏,就是有種奇怪的直覺教他不要太輕易對這個女人讓步。

  「妳……」

  他正想開口,大概是陰沉沉的表情太過嚇人,工讀生違背了不能離開櫃檯的原則,跑過來英雄救美──呃,調解。

  「啊你們不要再搶便當了啦!我們這邊的鮪魚沙拉麵包也很好吃喔!而且一次買兩個有七九折優惠。」

  七九折?好象更便宜!

  明月腦筋一動,心裏的算盤咑咑咑地彈著,手不知不覺地鬆開了。

  陸青野立刻把便當扯過來。

  VIVA!勝利!

  ……慢著!這種勝利有什麼好高興的?

  他楞了一下,瞪著手裏的便當,突然覺得很無聊。

  「喂!」明月發現手裏的便當不見了,恰北北地吼。

  雖然麵包比較便宜,但吃飯比較有飽足感,她又回心轉意了。

  曾經闖過無數個特賣會,搶到過許多便宜,令在場的婆婆媽媽都稱羨不已的她,當然毫不費力地就把便當奪回來。

  「妳這個女人,真沒禮貌!」陸青野怒目而視。

  「sorry,禮貌不能當飯吃。」她貢獻出人生心得,然後轉過身,自顧自的跑去櫃檯結帳。

  陸青野火大極了。

  心火愈旺,他就愈覺得,這種咬牙切齒的感覺跟她實在對味極了!她這個女人,好象就是專門出現來讓他噴火的!

  瞧她那把馬尾甩呀甩的,好象很得意,白晰的粉頸在發根處還有一塊小小的胎記。

  慢著,此情此景,他似乎曾經看過──也是一個發根有胎記的小鬼,幹了一件不要命的蠢事,再從他面前溜走。

  他眯起眼睛,仔細日想她的五官,電光石火間,墨色的瞳眸冒出火來。

  是她!

  那個曾經當眾將他強了去的「麻辣小鬼頭」!


第三章

走在前方的江明月,渾然不覺有一雙火眼金睛正瞪著她。

  「結帳。」

  她把便當放在櫃檯上,掏出錢包,心裏盤算著──

  今天工作得那麼辛苦,又熱又累,出了一身的汗,幸好工作都及時完成,萬般節省之餘,偶爾也該寬待自己一下,買兩瓶冰啤酒回去慰勞自己好了。

  心裏打定主意,她就開口。

  「嘿!你先幫我把便當加熱──注意,這便當是我的了喔!」她看到工讀生有點好笑地點點頭,才放下心來。「我再去拿一點東西過來。」

  她走到冰櫃前面,看了看促銷海報。

  現在,超商正在舉辦「藍色啤酒海」的促銷活動,購買三瓶國外啤酒,可享七九折優惠。

  她盤算了下。嗯!有利可圖,當然買這個。

  才剛打開冰櫃門,彎下腰去挑選啤酒,在心裏計算買哪一牌最划算,陸青野就沉著臉走過來,隔著玻璃櫃門看她。

  明月假裝沒發現,硬是把剛剛的「便當爭奪戰」當作沒發生過。

  她試著自若地取下三瓶鋁罐,但在他的注視下,心跳卻愈蹦愈快、愈蹦愈快。

  一方面是因為某種難言的擔憂,另一方面是他的眼神熾熱得有點古怪,被他盯著,不知道為什麼,唇上竟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她忍不住潤了潤唇,發現自己喉嚨發幹,心裏有一種好奇怪的感覺,好象這個男人對她而言,不只是路人甲乙丙那麼簡單。

  他也不走,杵著看她好半晌,確認清楚那清麗的小瞼,過肩的長髮,大大的眼睛,還有嬌小纖瘦的個子,都是屬於江明月的無誤。

  但他同時也注意到她的不同。

  以前,她的下巴總是上揚的,但現在內斂許多;以前,她的眼神是尖銳的,但現在卻顯得有些無神,而且,依她的性子,若果有人膽敢冒犯大不諱,直瞅著她看,她包准一眼瞪回去,絕不閃不躲。

  「江明月?」他看夠了,終於開口。

  她一  僵,手指倏地扣緊了門把,絞得發白。

  這微妙的動作,印證了他的猜測。「妳是江明月。」

  她緩緩地直起身,側臉撇向他,首先湧上心頭的是濃濃的不安。

  這幾年,只要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她總會擔驚受怕,哪怕只是昔日好友在偶然的機會下相逢,閒聊幾句,她也想要拔腿就跑。

  這很孬!她知道,跟她過往「橫霸霸」的氣勢截然不同,但是,這些年來她四處遷徙,能一口叫得出她名字的人,通常意味著麻煩,很大很大的麻煩。

  她開始思索要怎麼脫身。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江明月。」她露出僵硬冷淡的微笑。

  「怎麼不是?」他不可能連是誰吻了他都認錯。

  他太篤定了!明月吸了口氣,知道要騙過他不容易,但仍試圖表現得鎮定。

  她是寫小說的,一天到晚閑掰瞎掰,可不能連一個脫身的謊話都說不圓。

  「先生,你應該聽過一種說法──世界上有三個人,彼此間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地緣關係,但離奇地長得很相像。」她曾用這個說法,把一些跟她不熟、但曾見過她的人唬得一楞一楞。「也許我跟那個什麼月的,就是這種情形。」

  他嗤地一聲笑。

  「別扯了!怎麼?你的仇家太多,所以不敢承認你是誰了嗎?」

  她噤口不語。

  仇家?她蹙起眉,心中的不安更深。

  他知道她的窘況?難道他真的是……真的是來……

  一股胸悶的感覺浮了上來,她扶著門把,搖搖欲墜。

  陸青野心裏打了個突,覺得她的反應有點怪。照理說,她應該會比他更凶地罵回來才對呀!

  「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會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咬牙切齒地提醒她。

  當年,他的「冤」可大了,曾經在狼爪下救過她,卻反遭她「恩將仇報」!

  「債?」明月晃了晃。她一聽到這個字就怕!

  這幾年拚命工作,難道還得還不夠嗎?為什麼……為什麼那些人總是在她以為清償得差不多時,又突然蹦出來說又加了幾分利?

  到底那些吸血的魔鬼,要把她剝掉幾層皮才甘願?

  明月又懼又怒。

  「喂!」算了,管她認不出來還是裝傻,乾脆他自揭身分。「我是陸──」

  砰!

  明月陡然將冰櫃的門一甩,手裏的朝日、麒麟、海尼根,統統往他身上招呼過去。

  「噢!」陸青野沒料到她說使潑就使潑,被砸得滿頭包。

  其中一個鋁罐重重彈到地上,扭曲變形,破了一道口,充滿雀躍氣泡的啤酒立刻往外噴,濺得他一頭一臉。

  「該死的!前帳未清,你又一次──」

  明月哪管得著他「算帳」,趁他不備,立刻轉身沒命地往外沖!

  「叮咚!」沖出大門。

  「歡迎光……噯!小姐、小姐,你的便當微波好囉!你不要了嗎?」

  工讀生在後頭喊著,但她的人影已經俏失在夜色之中。

  ********

  不知道在黑夜裏跑了多久,明月才停下來蹲在地上喘氣。

  她回過頭,幸好!幸好那個奇怪的男人沒有追過來!

  記起夜裏別在外頭耽擱的教訓,她命令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先回家再說。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重光大樓前進,途中經過另一家便利商店,她還是停下來買了啤酒,然後回家。

  她家對門那一戶,門縫還透著光,午夜一點,暴躁鄰居也還沒睡。

  她依稀知道,暴躁鄰居是個男人,跟她一樣討厭噪音,一有噪音就立刻過來踹門。他每天比她早起,比她晚睡,叩嘍叩嘍的聲響也不少。

  曾經有一回,她見主人不在廳裏,大門又開著,不禁好奇地望一眼。

  哇,人家的電腦設備好專業!

  他晚睡早起,伏案工作一整天,想必比她更缺錢吧!

  轉念去想這些五四三的,有效地平復了她紛亂的心情。

  她進了門,隨手鎖上,扯開拉環,咕嚕咕嚕地飲下冰啤酒,解渴、解熱,解焦躁、解心慌。

  今晚一折騰,胃口也消失了,雖然餓到胃發痛,卻提不起食欲,所以吃的東西她一概沒買。

  或許是肚子空空,最後也沒吃成一餐飯,醉意來得特別快。

  淋浴過後,她直接倒臥在木板床上,昏昏沉沉中,腦中光影交錯掠過。
  她夢見了無憂無慮的年代。

  那個時候,她跟老師造反、跟同學嗆聲、跟姊妹淘壓馬路,買一些阿裏不達的小玩意,把書包妝點得繽紛熱鬧,是生活中頂頂重要的事。

  看到不爽的事,她就挺身而出,專門替人打抱不平,走到哪兒都大搖大擺,好不威風,她還曾經把嚴禁男女同學交談的老處女老師上賓館的照片偷偷拍來,放進她的抽屜裏,嚇得她不敢再阻礙兩性正常交往。

  以前的她,膽大妄為、恣情恣意,讓現在的她又好氣、又好笑、又感歎。

  還記得初中畢業那天,她大起膽子去吻心儀的學長。

  那時,她喜歡他,一心只想跟他來個親密接觸,壓根兒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法式舌吻、在別人口中將櫻桃梗打個結的俏花樣。

  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是很遜、很幼稚、很「肉腳」地啾了幾下。

  N年之後,她才曉得,那個吻甚至稱不上是「吻」,只是「親親」,給只會吐口水泡泡的小娃兒專用的。

  但她也想不透,當時為什麼會有那種衝動,只為了留下一個回憶,就動員姊妹淘去將他架住……不知道學長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很不爽她的做法?她記得,他平時笑咪咪,但有時脾氣不太好,恐怕這件事會讓他記恨一輩子吧!

  他或許引以為恨,但,那是她美好生活的句點。

  從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急轉彎直下。

  家裏被潑上紅油漆,寫著「欠債不還」四個大字。

  父母關起門來大聲吵架,一家人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當晚,她被命令著出門,除了簡便的小小行囊以外,什麼都不能帶。

  他們全家「跑路」去了!

  她沒有再回過那個「家」,沒有再走過那條街,也不能與以往的朋友聯絡。

  他們舉家遷到一個荒僻的農村,屋子小,生活變得艱苦,爸爸與媽媽一天到晚吵架,然後辦離婚……然後她北上念書了……然後大姊為情自殺了……然後她一直在打工、一直在賺錢、一直一直像顆陀螺一樣拚命轉……

  累,真的好累!

  最可怕的是,債主永遠找得到他們的藏身地,永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來,永遠有最可怕的手段,嚇得他們不敢不把身上的錢全部掏出來……

  「啊!啊、啊、啊!」她在夢裏發出驚慌的尖叫。

  白天的壓力,全部被強烈的工作意志壓下來,到了夜晚,才全部迸發!

  「砰、砰、砰!」

  三下用力的踹門聲,將她用力扯回現實。

  明月坐起身,擦掉狂滲的冷汗,才睡了兩個鐘頭,感覺好象睡了很久。

  她喝了杯冰水,靜坐一會,然後才又倒下。

  這次的夢境便平和許多,眼前只有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她好象急遽縮小,回到小學六年級的某個夜晚,在那個大男生的保護之下,靜靜地走著。

  走很久也不累,因為好安心,真的好安心。

  雖然她不相信自己有得到幸福的能力,雖然她覺得自己會被沉重的債務壓垮,雖然她認為自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最好也別再做什麼美妙的奢想……

  但是,她有一個心願。

  她想要……回到那一天,永遠地留在他的身邊。

  ********

  狠狠地踢了三腳,陸青野站在走廊的窗邊,叼著煙沉思。

  江明月一溜煙跑掉的時候,他並沒有追上去。

  看她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他簡直不能適應。就他記憶所及,江明月不曾膽怯過,即使是在變態怪叔叔伸出狼爪時,她猶能以「失火了」取代「救命啊」,企圖引起人們的注意。

  當年,他也曾經回白泉中學去找她,得知她沒有回去念書,他嘔了好久;他也曾經親自造訪她的家,但是那棟房屋已經人去樓空,鄰居都不願多透露什麼。

  那時找不到人,他氣得要命,整件事懸在心上,過了一年又一年。

  他想像過千百種再度遇到她的情景──

  可能,她「力爭上游」,當上了暴走族的頭頭……

  可能,她採取的手段太過激烈,被老師當作皮球,踢來踢去,到處轉學……

  可能,他們舉家移民,她成了小留學生,回來後氣質迥變,也許會彈鋼琴吹長笛,也或許會跳熱情森巴舞……

  但,他就是沒有想過今天發生的這一種。

  他沒有想過,會在一間沒啥特殊的便利商店再度見到她,她的氣色還青青白白,好象過得不是很好;他也沒有想過,她的氣焰竟然收斂那麼多,眼底開始有了畏懼。

  他原本以為,她天不伯、地不怕,永遠都會是那麻辣燙的模樣!

  十二年的時間,說長不長,但已經足夠讓很多事情發生。

  到底是什麼事發生在她身上?當年她為什麼無故失蹤?

  他用力吸了口煙,鬱悶地發現,比起「討個公道」,他竟更想知道她的近況。

  ********

  連續幾天,明月都儘量不出門,以免再度被那個「債主」堵到。

  她思前想後,雖然面熟,但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人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難不成是事業失敗後,染上賭博惡習的父親又到哪家地下錢莊去借錢?

  不對!如果是地下錢莊的打手,怕不早把她抓起來了,哪能讓她溜掉?

  或者是,父親惡性倒閉,連帶使某些家庭失和,那些人的家人認得她,看到她,就想找她算帳?

  明月盯著螢幕,腦子亂紛紛。

  算了算了,以後小心為上,她現在只想快點寫稿賺錢,把家裏的債還掉,就不用躲躲藏藏,像只老鼠只能在陰溝裏亂鑽了。

  她喀啦喀啦地打字,這時電話響起。

  「請問是江明月小姐嗎?」

  「我是。」

  「你有一個宅急便的包裹,請問你方便到樓下來領嗎?」

  對了,她的作者好友孟祥馨正在東臺灣玩,說要寄點吃的讓她打打牙祭。

  「我馬上下去。」

  她關掉電腦螢幕,低頭看看自己,四角小短褲還算OK,麻質背心就有點透明……再套一件圓領衫好了。

  她重新紮好髮髻,一口氣跑下樓,穿著制服的宅急便人員已經來到門口。

  咦!這麼巧,暴躁鄰居也有包裹?

  「江小姐是嗎?」送宅急便的大男生,臉上洋溢著熱情的微笑。

  「我是。」

  正低頭簽單的男人,突然動作一停。

  聽這個聲音,好象是……

  「你有一件低溫宅急便,請幫我簽個單子──噢!等這位先生簽完以後。」

  明月走過去,沒往旁邊看一眼,也沒跟暴躁鄰居打招呼。

  她的個性是,別人不理她,她也不會主動上前去攀談;如果別人持續對她不理不睬,她也可以一直對人視而不見。

  陸青野把單據還給宅急便人員,然後瞪著她。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那位走路頭低低,好象想撿錢的隔壁芳鄰,居然是她。

  江明月!

  地球未免也太小了吧!居然這麼一湊,也能讓他們湊在一起。

  明月接過單子,低頭撇兩撇,說了聲「謝謝」,接過包裹,轉身就上樓。

  「江明月!」陸青野低吼。

  她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火速轉過頭來。

  怎麼是他?那個自稱是「債主」的男人!

  「你怎麼追到這裏來了?」她慌亂失措,頓時失去了冷靜。「是誰跟你說我住在這裏?」

  「沒有人告訴我。」陸青野瞪著她看。很好,她變相承認她就是「江明月」了!「我也是視在才知道。」

  現在才知道?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見他手裏的包裹。

  對了,因為他住在這裏,所以他的包裹才會被宅急便送到這裏。

  咦……耶……

  一個驚人的領悟跳進她的腦子裏。

  他,就是她的暴躁鄰居!

  ********

  天哪,趕快逃!

  江明月無暇細思,提起一大袋好友寄來的食物,飛快地跑上樓梯。

  一道光線從樓梯轉角的視窗射進來,她的身影在陰暗的空間裏陡然一亮。

  陸青野眯起眼睛,發現那件她穿來稍微嫌大的短褲是……

  可惡!他想也沒想,立刻追上去。

  明月使盡力氣往上沖。幸好她從小就跑得快,家裏負債期間,每隔一陣子就有人上門要債,眼看苗頭不對,也得轉身就逃,練就了她說跑就跑的爆發力。

  「站住,你別跑!」陸青野也不遑多讓,長腿每一跨,就縮短三階的距離。

  不跑才有鬼!

  好不容易沖上八樓,她火速打開門,正把門關上,一記重重的飛踢跟上來。

  踹!門板每天受他的「照顧」,早就有些搖搖欲墜。

  「出來談清楚!」他咆哮。

  「不要!」

  「你不出來,我就踹爆你家大門!」

  「你敢?」她下意識地挑釁。

  「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

  不用試了!

  下一秒,門栓嘰嘰嘎嘎、嘰嘰嘎嘎地輕響。

  兩人警敏地住了口,才靜止一瞬,轟隆、砰──門板塌了下來!

  明月敏捷地往旁邊一跳。

  「很好,我的門終於被你踹壞了!」這下子,她不發威也不行了,大門壞掉,代表一筆鈔票長翅膀飛掉。「你以為現在治安很好,就算『夜不閉戶』也安全無虞?」

  陸青野抿著唇,不說話,有點震懾於自己的神力。

  他只是舉腳一踢,居然就把門踢塌了?!這不是電視才有的情節?

  明月反而沒有太多訝異,這種事,被討債討久了,她就算怕,也早習慣了。

  「先說清楚,」決定正面迎敵以後,她的態度變得坦然。「如果我父親又欠下任河債務,要你來找我拿錢,你最好提出證據,否則我一毛也不會付。」

  她就像一隻刺蝟,拱起全身的毛針,保護自己。

  破產?債務?

  「什麼?」他擰起了眉。

  「你不是來討錢的嗎?」她問。

  因為「體貼」債主有抓狂的權利,她已經學會,把踢破大門或潑灑油漆,當作是債款暫時還不完,給債主發洩不滿的管道。

  「我幹麼向你討錢?」何況,她欠他的可不是「錢」。
  她呆了一下。「我,及我的家人都不欠你錢?」她仔細求證。

  「對。」

  「那你追著我跑做什麼?」她的態度蠻硬起來。「你無聊啊?」

  她真的不記得他?一點點、一點點也不記得?

  陸青野在她眼中搜尋,真的找不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也罷,過往的事以後再說,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沉下瞼,嗓音飽含著怒氣。「原來,偷了我的內褲的人是你。」

  明月一愣。「什麼?」內褲?「我有沒有聽錯?」

  「沒有。」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你,偷走了我的內褲,起碼兩打。」

  她瞪大眼睛望著他。

  「你有神經病嗎?」

  「你有膽就再說一遍。」他逼近一步,踩上了門板。

  明月不甘示弱。「沒有神經病的話,幹麼誣指我偷你的內褲?」荒謬死了!

  「小姐,你身上穿的這一件,不就是你從天臺上偷下來的嗎?」

  「這是我買的。」

  「買男人的四角褲?」

  她難得的臉一紅。「這種很便宜。」

  比起專門賣給女生穿的家居短褲,至少便宜了一半。賣衣服的人,一向都把女人當肥羊宰!

  「是啊!」他嘲諷地附和。「前端還有一個開口可以通風,涼得不得了。」

  明月氣得粉瞼煞白。

  「關你什麼事?」她下意識地把圓領衫拉向下一些。

  「小姐,你似乎忘記了,它原本屬於我。」

  「這是我在夜市地攤買的,一件五十元。」但是她殺到一件三十,兩件五十。

  「花色跟我的CK倒是很相像。」他還是嘲諷的口氣。

  「現在滿街都有仿冒品。」

  「是嗎?下次我想買仿冒品,我會請你帶路。」陸青野盤起手臂,冷笑。「現在怎麼辦?你是要向我道歉,還是要我請員警過來處理?」

  明月哼了一聲。

  「你別笑掉人家大牙了!請員警處理?誰理你啊?」

  有些事,她曾經親眼看見,本來不想說,但現在迫不得已,就全掀了吧!

  「會把內褲那種東西曬在天臺上的人,本來就不多,你還掛得那麼高,連個夾子也不用,更是奇葩!」她嗤之以鼻地揮揮手。「不過,看現代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會坐著等人伺候,你會幾樣家事算是厲害的了。」

  她話一出口,夾槍帶棍,得理不饒人的模樣,依稀有著當年「麻辣大姊頭」的影子。

  她同情地看著他。

  「你要叫員警來辦我,不如去問問隔壁那幾棟三、四層樓的透天厝,看看他們有沒有收過『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他怔了一下。

  「你是說……被風吹走的?」天臺的風的確不小,他為時已晚地想起。

  她聳了聳肩。

  「你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五分鐘後,陸青野鐵青著臉走下來。

  該死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看到他的「內在美」有好幾件,就掉在人家的頂樓、掛在人家的遮陽架上,一眼望過去,說「內在美滿天下」也不為過。

  他真想立刻宰了自己!

  陸青野黑著臉,杵在明月空空的門口。

  明月早已打開電腦螢幕,繼續工作。

  排除多了一個「債主」的可能性,她心情好轉,悠然問道:「怎麼樣?」

  他瞪了她很久。「……被你說中了。」

  看著他灰頭土瞼的表情,她忽然感到心情很好。

  「早說過了,我不是偷衣賊,也沒有怪癖。」她臉色一斂。「我很省錢,你可以說我小氣,說我很窮,但是『貧窮』跟『偷竊』並不能劃下等號。」

  她很窮?

  他記得,她家境還不錯,父母都算地方上小有名氣的人物,怎麼會說自己窮?

  「抱歉。」他咕噥一句。

  「什麼?」她有沒有聽錯?他向她道歉?

  「抱歉。」他更大聲。

  「你是認真的嗎?」

  「廢話。」他一聲凶過一聲。

  雖然口氣很差,但看他的態度,並不是想耍人好玩的那一種,反倒認真得很。

  明月微微一笑,她一向欣賞勇於認錯的人。好吧!剛剛的「樓梯間賽跑」,她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種健身運動,不跟他計較。

  不過,這會兒,她要計較的是別的事了!

  「我真的不欠你錢?」她再確認一次。

  「不欠。」不欠錢,欠別的。

  「那就好。」她想了想,仰起頭,一臉精打細算。「我不欠你錢,也沒偷你東西,就沒有讓你踹掉大門的『義務』。麻煩你,今晚之前,負責把們修好!」

  說罷,她就轉過頭,繼續工作。

  陸青野喃喃咒駡。誰要她提醒?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他可不像她,興致一來就像刮大風,吻了他之後就跑得不見人影,別說負責,就連一聲道歉或解釋也沒有,更甚者,還忘了他就是「受害者」!

  他想到便氣極,不假思索地迸道:「你這個女人,真令人討厭。」

  「哦,那個啊!」明月轉過頭來,嫣然一笑。「隨便你。」

  反正只要沒有債務關係,她不介意誰對她反感、誰對她討厭,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去挽回自己的形象。

  喜歡一個人跟討厭一個人,都是個人自由,她才懶得管。

  「既然你看我討厭,我看你也不順眼,那就恢復以往的關係,當一對互不往來的鄰居。讓我們繼續用『腳』作溝通吧!」不爽就去踹門!

  她說著,兩眼看著螢幕,喀啦喀啦地工作,仿佛他不站在那裏。

  陸青野被徹底漠視,心裏突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因為憤怒、因為不甘心,這幾年來,他一直記著她,記著她鼓起全身力氣,大聲喊「我喜歡你」,記著她太過主動的吻,記著她讓他當眾失盡面子。

  他也一直惦著不忘,失去她消息的那一剎那,浮上心頭的失落感。

  ……揍不到她的失落感。

  這五味雜陳的感覺,一直徘徊在他心裏,但也使她不曾在記憶裏褪色。

  她在他的心底留下了烙印,不管她是用什麼方法,不管她是不是讓他很生氣。

  互不往來?

  由「她」親口說出這句話,就像用一把刀,剜去他腦侮中所有存取她記憶的部分,不但出奇的痛,心口也有一種澀澀的感覺。

  陸青野的心情更不爽了。


第四章

 換門,這種繁瑣囉唆,又必須趕在入夜前辦妥的事,全由暴躁鄰居定奪。

  只見他拿出一卷鐵尺,仔細丈量門框的長寬高,然後回到自己家裏,敲了敲鍵盤,又打出幾通電話,工人立刻來到。

  明月引以為傲的能力,就是能夠一心二用,她手裏打著稿子,思緒飛到門外。

  他們在走廊上討論施工的細節。

  「我們裝這種門,通常會附上一套喇叭鎖……」

  「喇叭鎖一敲就開,不夠安全……」聽起來很不滿意。

  「那你要另外找鎖匠啦!我們是賣門,不是賣鎖,再說這種門框也只能配這種門,要那種墨綠銅門,別說沒這款Size,就是門框原有的支撐力也不夠……」

  在說什麼呀?淨是一些她聽不太懂的東西。

  由得他去!她要專心來寫稿了。

  不過,有個男人在身邊,還真是方便,他會知道怎麼維修房子,他會跟工匠師傅溝通,他甚至有成套的手工具,還有鐵卷尺一把,應付不時之需。

  就像今天。

  無怪乎二十一世紀的大都會,女人們巾幗不讓鬚眉,幾乎人人都有工作,也能財務獨立,卻還是會在三十歲時想「婚」頭;明明幾年前說得很瀟灑,三十歲卻還是照常拉警報,大概是因為生活中有個人可以互相照料,那感覺不賴吧!

  雖然暴躁鄰居「晾內褲」的功力令人不敢恭維,但他至少還有可取之處。

  明月打著字,心情慢慢寧定下來。

  雖然施工過程有點吵,而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噪音,但是、但是……

  暴躁鄰居在工人旁邊,跟他們說話,指點這邊要這樣、指點那邊要那樣。

  他低沉的聲音竟有一種安定她的力量,像是催眠,讓她宛如置身在又溫暖又安全又舒適的環境,她對噪音漸漸充耳不聞,反而沉浸在她編織的故事之中。

  等工人離開後,明月伸個懶腰,喘口氣,才轉過頭去看成果。

  一扇看起來堅硬無比的實木門板鑲在門框上,上頭的門把鎖金光閃閃,還搭配了一副堪稱「瑞氣千條」的煉條鎖。

  一看就知道,換上這道門,鈔票是「成群結隊」地飛掉!

  「我家的門不是這一種的。」她淡淡地說。

  「我知道。」

  「那你幹麼換這種?浪費錢!」

  重光大樓的業主,也不曉得哪天會突然湊到錢,等那一天到了,他們都得捲舖蓋走路,而這扇嶄新堅固的大門也只好躺在瓦礫堆中,被當成垃圾丟掉。

  他沒好氣。「你管我,我就是喜歡踢這種門,聲音聽起來夠爽。」

  爽就爽,反正付錢的人又不是她!

  「你要是踢到腳腫,不要怪到我頭上。」

  「是啊!我會說,是我自作孽,不可活!」陸青野沒好氣地甩上門,回家。

  去她的!

  他只是看到那扇舊門板是爛便宜貨,裏頭都被白蟻蝕光了,就算不是被他踹壞,也會輕易地毀在某個心存不善的壞蛋手中。她一個女人家,體格瘦瘦弱弱,氣色青青白白的,要是壞蛋登門,有心欺侮,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他一時心軟,撇棄對她的成見,以安全為優先考量叫人安了堅固的門與鎖,不讓她有危險,可是瞧瞧她的表情,還嫌他多事呢!

  他幹麼替她設想那麼多?她是好是歹又不關他的事!真是氣死他也!

  ********

  他們果真恢復了互不往來的鄰居關係。

  所謂「互不往來」,就是不打招呼、不說話、各過各的日子。

  但是,不爽的話,可以盡情踹門。

  如果他那邊突然鬧來一陣電子樂,滴滴答答地亂響,她就去留下「五趾印」。

  如果她心血來潮,突然想聽狗血到了極點的芭樂情歌,他就過來……按門鈴。

  她的門鈴是小鳥兒叫的「啾啾啾」,在他一次、兩次、三次緊按著不放的抗議之下,小鳥兒的叫聲開始「騷聲」,變成恐布的烏鴉叫。

  奇怪,換門的時候,他不是說過他喜歡踢這種門嗎?現在幹麼不踢了?

  莫非是換一次門板,付出去的鈔票讓他皮痛肉也痛,所以收斂多了?

  明月走出大門,邊暗忖。

  可他對她的不順眼,不怛沒有收斂,反而暴增許多。

  就說某天下午,一點半,自助餐店即將打烊,用三十塊錢可以買到五十塊錢的分量,俗擱大碗,只是能選擇的菜色很少,她貪這個便宜,趕著去包便當。

  「我要那塊排骨肉!」她說。

  「我要那塊排骨肉!」她身後一個男人也說。

  明月回過頭,看到她的暴躁鄰居。怎麼又是他?

  陸青野沒看她,手裏拿著環保便當盒,擺明也是來買吃的。

  歐巴桑陪著笑。

  「先生、小姐,排骨肉只剩下一塊,你們其中一個換成吃炸魚好不好?」

  「炸魚給他,我只要排骨肉。」吃魚好麻煩,還要剔刺,多浪費時間!

  「炸魚給她,我要吃排骨肉。」他眉不掀、眼不眨,也很有堅持。

  「喂,我先來的!」她本來想保持低調,卻忍不住嗆聲了。

  「你還沒付錢,不是嗎?」他擺明瞭要跟她作對。

  明月瞪著他,他也一眼瞪回去,鏗!雙方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擊出火花。

  歐巴桑看他們這樣,有點緊張。「不然我把肉切成兩塊,你們一人分一半。」

  「誰要跟他分一半?」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給我炸魚好了!」

  「要就讓給她!反正都是吃到肚子裏,也沒什麼差別。」就在兩個女人都以為他要讓步的時候,陸青野說了。「給我炸魚!」

  啊現在是怎樣?變成要搶炸魚了嗎?歐巴桑眨眨眼。

  吼,他又來亂!「那我也要炸……」

  為了賭一口氣,明月差點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

  幸好話還沒出口,她就發現不對,乾脆閉上嘴,抓來一個鐵夾把排骨放進自己的便當盒裏,再迅速夾兩樣青菜,頁奔收銀台結帳,才沒被他耍得團團轉。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便利商店、水果攤、超級市場……等地。

  她要買啤酒,他也要買啤酒。

  她要啃白吐司,他也要啃白吐司。

  她要買「這一顆芒果」,他也要買「這一顆芒果」。

  她趕著傳真稿件到某家公司,說也奇怪,他也急著要傳真!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把她惹得很毛,不翻臉都不行,搞得附近的商家一看到他們兩個,臉就拉下來。

  明月也覺得怪。現在的她,已經很少動怒,很少爭些什麼,但只要他一出現,不曉得為什麼,她就是覺得自己不能輸。

  既然他要搶,她就奉陪,而且一定要搶贏!

  這種無聊的賭氣,意外地為她找到了趣味。

  有了他的攪和,「工作→吃飯→睡覺」、「開稿→趕稿→完稿」的單調生活,好象多了點新意。他那張怒沉沉的臉,也不那麼駭人了。

  但……為什麼他會來杠她?為什麼他會知道她的名字?

  豔陽下,明月邊走邊想。

  他的模樣是有點眼熟,但,她不記得她認識這樣的男人,下巴有胡碴,又是個「大聲公」,穿著隨性,往往是黑背心加黑長褲,他手臂上僨起的肌肉曲線優美,泛著古銅光澤,絕對構得上猛男的水準。

  如果她以前認識這麼搶眼好看的男人,她一定不會忘記呀!

  對了,那輪廓,她好象記得那輪廓……

  叮咚!便利商店的開門鈴,中斷了她的思緒。

  她走到她要的貨架前面,「叮咚!」奇也怪哉,他隨後也到了!

  看到兩大冤家聚頭,工讀生苦著臉,恨不得就地消失。

  他瞪著她看,她也瞪著他。

  「你要買什麼?」

  「隨便看看。」然後再伺機而動。

  陸青野也知道,這種搶來搶去的遊戲幼稚兼無聊,擺明是在賭氣,但他就是這樣,江明月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他非常不服氣!

  若說要「報復」她,把她修理得慘兮兮,又未免太小題大作。最適合她的懲罰之道,莫過於把她按在大腿上,給她的屁股來一頓好打。

  可眼前使不得!

  基於男人的面子問題,他不想自己開日坦承,多年前自己曾被她強吻。

  但是,如果讓整件事就這樣平了過去,他又不甘心。

  所以,就處處找她的碴,一天不鬧她,心頭就一天不舒坦。

  明月哪會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曉得,自己不能一直處於挨打地住,所以想出一個點子,定要教他當場傻住。

  她甜甜一笑,清麗的小臉亮了起來。

  陸青野心中一震,看得目不轉睛。

  原來,她笑開是這麼好看……為什麼她平時不多笑一些,非要揪著眉不可?

  「我今天是來買衛生棉的。」她得意洋洋地將了他一軍。「這一次,你應該不會想再跟我搶了吧?」

  他一愕,悻悻然的走開,到櫃抬去四貝煙。

  ********

  快點快點,兩點半快要到了!

  明月下午有事出門,為了節省時間,她堅持寫稿到不出門就遲到的最後一刻,才七手八腳地換上唯一一套套裝,洗把臉,擦上護唇膏,趕緊出門。

  幸好公車肯幫忙,來得迅速,讓她及時踏進「鴻觀商業大樓」。

  搭電梯上了七樓,電梯門一敞開,寬廣明亮的接待處就在眼前。

  她上前去,迎面而來的冷空氣凝住了毛細孔,把熱出來的汗水全都封住了。

  「小姐,你好,請問第三會議室往那邊走?」

  「請問您是哪位?」

  「江明月。」她從隨身包包抽出一封信箋。「貴公司通知我下午過來開會。」

  接待處小姐靈巧地敲了敲電腦,看了下螢幕資料,露出微笑。

  「江小姐您好,請您往這邊走,左手邊第三間就是第三會議室。」

  她照著指示,來到門前,忍不住頓了一頓。

  雖然她打過無數零工,也在辦公室當過小妹,但正式參加會議,成為可以發言的一角,這可是生平第一次。

  如果出擊順利,也許以後會有更多接案工作落在她頭上。

  很多工作,代表很多錢!

  她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的外表。

  摸摸髮髻──OK!今天不用竹筷,改用紫檀木簪,唯一上得了抬面的行頭。

  潤潤嘴唇──OK!出門前擦過護唇膏,潤色的那一種,可以增添一點血色。

  拉拉裙襬──OK!米色套裝不算太犀利,也不至於太柔媚,算是恰到好處。

  還有,記得微笑,紿個好印象!

  「總經理您來了!」身後傳來接待處小姐甜媚的嗓音。「總經理好!」

  總經理沒說話。

  她沒理會後頭的「大人物」,深吸了口氣,舉起手,準備敲門。

  手腕突然被扣住!

  「你在這裏做什麼?」陸青野豎起眉,上下打量她一圈。

  明顯地看得出來,她認真的打點過自己!

  平常在住處上下活動,穿著隨便的她,今天竟然穿起套裝,蹬著細跟鞋,露出玲瓏姣好的曲線,多了好幾分誘人的女人味。

  「你才來這裏做什麼?」明月甩開他的手,看到他,她也瞪大了眼睛。

  她幾乎是立刻地想起,他曾經搶過她的排骨肉、啤酒、便當、麵包……雖然這傢夥從來沒搶嬴過,但也著實讓她頭痛不已。

  「我警告你,我是來辦正事的,你要是害我搞砸,你就給我試試看。」

  她緊張地潤了潤唇,芳唇上瑩亮的紅澤,讓他的視線忍不住多逗留一會。

  「你能來這裏辦什麼正事?」陸青野隱隱覺得不對勁。

  第一個讓他聯想到的人,就是他那看似風度翩翩的兄長。她的女人味,該不會是為了爭取那傢夥的好感,才款款散發的吧?

  明月輕哼。「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這裏是……」

  他還沒說完,第三會議室的門突然唰一聲打開。

  一個體型豐腴的小女人穿著牛仔吊帶裙,探出頭來,與他們打了照面。

  她歪著頭看了看明月,明月也回她幾眼,彼此沉吟一會,都覺得對方很眼熟。

  對方搶先跳起來。「……明月,妳真的是明月!」

  那嬌嬌細細的嗓音勾起了明月的回憶。

  「……圓圓?」她初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也沒有預期會在這裏看到老友,先是慌了幾秒,下意識地想逃。

  但是,看到圓圓露出純善的笑容,她的心不由得安定下來。

  圓圓樂呵呵地拉住她的手,帶她進會議室。

  「我一看到寫遊戲腳本的人名叫『江明月』,就在猜想會不會是你。」

  江明月替「俠義」寫遊戲腳本?他怎麼不知道?

  陸青野拉下臉,跟進去,除了那兩個顧著講話的小女人以外,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都忙著想站起來打招呼。

  他右手一豎,要他們不必多禮。

  「喂──」他正要問個清楚,卻發現自己插不進話裏。

  「大姊頭,好久不見,你變好多!」

  「你也變了,變瘦了,而且瘦好多!」以前是個不折不扣的小肥肥,現在只是略顯豐腴,看起來圓潤可愛。

  「喂──」他試著發話,立刻又被阻斷。

  圓圓得意地笑著。

  「那當然,我還在節食,一定要瘦到標準體重以下,我才甘心。」圓圓頂了一下她的肩膀。「對了,你知不知道『俠義』的董事長是誰?」

  「不知道。」看她的表情有些曖昧,明月心裏有股異樣的感覺。「誰啊?」

  「等他一來,你就知道了。」圓圓眨了眨眼,好象有什麼好康A在後面。

  一陣腳步聲在會議室外的走廊響起,喀噠喀噠,十分清晰。

  明月只顧著聽圓圓的近況,還不知道有個更大的「驚喜」在外面等她。

  門把輕輕一旋,明月恰好望過去,一切就像慢速鏡頭一樣,門被推開,外頭站著一個高大俊秀的身影。

  她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

  那個人影氣定神閑地走了進來,顧盼自得的模樣,好眼熟。

  時間仿佛在倒流,他又回到她的眼前。他變得不多,似乎只是將幾年前那身高中制服,換成了鐵灰色西裝,如此而已。

  明月楞楞地瞧著,圓圓吃吃地笑著,陸青野狠狠地瞪著。

  是他!居然是他!

  初中畢業典禮,被她強吻的「校園王子」──秦佑懷!

  ********

  轟、轟、轟、轟、轟!

  就像一台巨大的抽風機在腦子裏驟然啟動,拚命地把氧氣往外抽,明月一時後腦乍響,所有的神志都變得昏昏沉沉。

  作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她居然會跟當年被她強吻的學長見面,而且──

  他還是雇用她的大老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這是在預警她就快踩到狗屎了,還是在預告她,買張彩券就準備發了?

  所有的人都入座,陸青野坐在最遠的一個角落,觀察她的神情。

  只見她癡癡地看著秦佑懷,一副為他神魂顛倒的模樣。

  不知為何,他心裏很不痛快,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秦佑懷一腳踹出去。

  「與會的人都來了?」秦佑懷坐在前座,眼神環顧眾人一圈。「今天起,我們有兩位新夥伴──江明月小姐,負責為『戀愛遊戲』設計腳本。」

  所有的人眼光都投向她,她還呆呆的,不知道在幹麼。

  圓圓打PASS,踢她。「大姊頭、大姊頭!」

  她腳尖一痛,恍然回神,見那麼多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禁臉一紅。

  她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一鞠躬。「請多多指教。」

  才正要一屁股坐回去,電腦椅便滴溜溜地往後滑走了。她一個重心不穩,等到察覺時,已經收不住往後栽倒的勢子。

  「大姊頭!」圓圓驚喊,伸手要去扶她。

  一雙鐵臂來得更快,直接從後頭握住她的腰,將她撐住。

  熱燙的掌溫烙印在她的腰間,猛然將她的神志扯回現實。

  「……謝謝。」她笨手笨腳地坐上圓圓拉回來的電腦椅,滿臉通紅。

  一回頭,才發現拯救她的是她的暴躁鄰居。

  他怎麼還在這裏?他可以這樣,隨便闖進任何公司行號的會議室,不怕被警衛遣走嗎?

  明月瞅了他兩眼。赫!有免費的冷氣吹,他的表情還陰沉沉的,想嚇誰呀?

  「坐有坐相一點,你這種跌法是會摔斷尾椎的!」他凶了她一句,還好大聲,其中大半的怒氣,源自於她方才一直貪看秦佑懷的眼神。

  本小姐摔斷尾椎,屁股漏氣扁掉,也不關你的事!

  明月氣他沒給她留面子,忿忿然地扭回頭,抓起鉛筆,既然口不能罵,那她就把對他的氣憤統統都寫在紙上好了。

  秦佑懷好聽的嗓音從前方傳了過來。

  「好了,你不要對公司新合作的對象太凶,免得嚇跑人家。江小姐,這位英雄救美的男士是我弟弟,陸青野,『俠義』的總經理,主掌技術部門。」

  明月啪一聲,手裏的鉛筆立時斷成兩截。

  他……他叫陸青野?是學長的弟弟?

  她看著秦佑懷,在腦海中比照陸青野的臉龐。

  先把陸青野的胡碴刮一刮,再把他性格的短髮蓄到秦佑懷的發長,設法拉整那兩道始終緊皺的眉頭,再命令他溫柔地笑一下……

  赫,他們的相似度還真的高達八九成!

  「至於陳圓圓,是上個星期新進的美術設計助理。」

  圓圓起身,拉著裙襬行個禮,圓潤潤的模樣很是討喜。

  介紹完畢,會議正式開始了。

  一個個工程師站起來踴躍發言,甚至陷入熱烈的討論之中,明月卻魂飛九霄外,只留下一個耳朵聽他們充滿術語的外星語言。

  她低垂著頭,握著筆在紙上塗鴉,怎麼也想不到,一個下午會有這麼多「驚」喜。

  天哪!她要以什麼面目存在這裏?

  學長是這麼溫文爾雅,她怎麼也想不透,當年她是吃了什麼番藥,才派人把他架去強吻。

  ********

  會議中場休息時間,明月精神不濟,逕自到化粧室去洗把臉。

  振作振作!不管再怎麼糗、再怎麼窘,也得等會議結束了再說。

  她拍拍兩頰,命令自己提起精神,重整步伐,走了出去。

  「要喝杯咖啡嗎?」

  經過茶水間時,秦佑懷勾著咖啡杯,笑著從裏頭走出來。

  明月躊躇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快就得「面對現實」。

  算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愈快「伏法」,心裏的罪惡感就愈早釋放。

  「……好。」她踏進明亮寬敞的茶水間。

  秦佑懷取下一個紙杯,斟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遞給她。

  想到自己曾經仗著年少輕狂,囂張地親人家一口,她就羞得無地自容。

  「學……」差點喊錯。「董事長。」

  「還是叫我學長,這樣親切一點。」秦佑壞露出文質彬彬的微笑。

  笑裏藏著暗不隆咚的詭詐心思,誰也瞧不出來。

  明月低下頭,小臉羞透透,這輩子還沒有這麼忸怩不安過。

  耳根子熱辣辣地燒著,早知長大之後會有惱悔的一天,當年她就不會那麼撒狂了。

  「以、以前那件事……我、我很抱歉。」她吞吞吐吐地說著。

  秦佑懷眉一挑。「以前那件事?」

  他的口氣好象知道她提的是哪樁,又好象不知道。

  「就是……社團教室後面發生的……那件事。」天哪!別要她再提示更多,她怕自己會糗得燒起來,引動防火灑水系統。

  「哦──」秦佑懷點點頭。「那件事,我記得。」

  「抱歉。」明月低著頭,因而沒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佑懷覺得很好玩。

  嚴格說起來,這件事,應該是他向江明月說聲「對不起」才對,畢竟他當時小小地「玩」了一手。

  不過,既然她都沒發現自己被耍了,那他也別急巴巴地湊上前去道歉。

  「過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俠義』既然錄用了你寫的腳本,就代表你有才華。」秦佑懷微微一笑,模棱兩可地說道。「日後,希望我們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那就是「既往不咎」了!

  聽出弦外之音,她飛紅了臉頰,實在感謝他的寬宏大量;承他一言,從今以後,她心裏的大石頭也可以落地了。

  「一定。」她握拳說著,為自己的好運松了口氣。

  「那就這樣,你慢慢喝,我先回會議室。」

  明月目送著他離去,才旋過身去加點奶精與冰糖,抿著笑的空檔,一道剽悍的黑影立刻闖了進來。

  「你跟他有什麼過節?」陸青野擋在門框,盤著雙臂問她。

  「嚇死人啊你。」她白了他一眼。「你害我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他倒的咖啡有這麼好喝嗎?」他不知道自己出口的話有多沖、有多酸。

  明月也沒有意識到。她只是擔心一杯咖啡會把她唯一的套裝給毀了!

  她的沉默不答,讓陸青野更加不悅。

  他才剛在走廊外,與秦佑懷擦身而過,他那惡質沒人知的老哥還朝他吹了一聲又響又亮又具挑釁意味的口哨。

  他其實也沒聽到他們在聊什麼,但進到茶水間,就看見她臉兒緋紅,嘴角含笑,那羞怯嬌巧的模樣是他沒見過的,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別的女人如何為他老哥的風采傾倒,都隨人家去,唯獨江明月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總之,他就是很不爽。

  她對他就恰北北,完全不顧多年前的「情分」,隨口就撂下一句「互不往來」,看到他不是瞪著眼,就是沒表惰,兩者之間,根本就是差別待遇!

  他固執地追問道:「你們以前就認識?」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他們都念過白泉中學。

  她執意不答,讓他更不痛快。

  明月攪著咖啡。教她怎麼說呢?她怎麼可能把幹過的蠢事說給他聽?依他那不饒人的性子,不笑掉大牙、兼而每天把她揶揄到跳腳才怪!

  「我的事,不要你管。」她大口大口地吞掉咖啡,丟掉紙杯,逕自想往外走。

  陸青野堵住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眸心奇異地灼熱。

  她也不甘示弱地往上瞪,瞪著瞪著,突然覺得這個角度好熟悉。

  她當年好象就是這樣看呀看的,然後腳尖一踮,就把嘴唇送上去。

  那雙不馴的眼神,也跟眼前這雙一樣,寫滿了怒與傲。

  她瞠住了。

  一時之間,那天與這天,那時與這時,那人與這人,忽忽區分不開。

  陸青野也分不清,只覺得眼前的芳唇姣美誘人,他心念一動,想要重溫舊夢。

  眼神變得蒙矓而溫存,他緩緩地俯下頭去,就要含住那甜美的誘惑……

  明月眼一眨,幾乎要閉上眼接受,然而,灼燙的體熱趨過來,那種陌生又親昵的感覺令她顫抖,忍不住又是一眨眼。

  這一眨,他就近在眼前,逃家的神志霎時全回籠了。

  等等,他……他們在做什麼?

  明月心一慌,雙手撐住他的胸膛,用力一推。

  他不動如山,倒是她踉蹌了好幾下,陸青野伸手去扶,眼中的迷蒙也散了去。

  「江明月──」他開日,想說些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走開啦!」她甩掉他的攙扶,看起來有些惱、有些怒。「我要出去!」

  她頭垂得低低,一副看都不想看他的樣子,陸青野眼色一黯,由得她去。

  明月往會議室跑,思緒亂紛紛。

  她才解決一個「親親」惹來的懊惱,旋即又險些捲入另一個「親親」的狂潮。

  她不是不相信愛的存在嗎?

  她不是寫了幾十本言情小說,還對男女間的親昵很排斥又很討厭嗎?

  今天的她,到底怎麼回事?被「驚」喜沖昏頭了?

  明月咬咬唇,勒令自己今晚必須延長工時,多寫半章,以示懲戒!


第五章

 忍耐半會議的時間,已經探到陸青野耐性的底限了。

  會議結束後,早已超過下班時間,一聲「散會」令下,在場員工立刻作鳥獸散。

  他一反常態,沒急呼呼地離開公司,反而直接闖入董事長室。

  秦佑懷握著企劃書,靠在皮椅上翻閱,一雙長腿舒適地擱在桌邊。

  下班時間,他的精神也鬆懈下來,開了瓶紅酒,閑享個人時間。

  空氣中漂浮著紅酒的醇香,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響,他隨即坐直了身。

  「青野?」看見他,他眼中有刻意的驚詫。「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回家嗎?爸媽也在念,說你好一陣子沒回去陪他們吃飯了。」

  「我有事找你『解決』。」陸青野沒被他帶開話題。「當年你搞了什麼鬼?」

  「什麼當年什麼鬼?」他一頭霧水的模樣很像真的。「對了,我剛剛細看了江明月的履歷,就那麼巧!她剛好也住在重光大樓,就是你那位隔壁芳鄰呢!」

  此言一出,更讓陸青野相信,他真的在背後耍花樣。

  想當初,他說要搬家,重光大樓雀屏中選,也是秦佑懷居中牽的線,現在江明月又成了遊戲腳本的寫手,這兩樁巧之又巧的事,肯定是他在背後操弄。

  目的是什麼?

  他大步跨過來,兩掌往桌上一拍。

  「你現在又在搞什麼鬼?」

  秦佑懷一臉無辜。

  「喂喂!你是我弟弟耶!能不能對我尊重一點?」

  「回答我的話。」

  秦佑懷的視線轉回到企劃書上,依然是優哉遊哉的模樣。

  「回答我的話!」陸青野一把抽掉那疊A4紙張。

  秦佑懷看了他好半晌,終於低頭。

  「好好好,你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討厭!他自認比狐狸還狡猾,比變色龍還精於偽裝,但這一切只要碰上他這莽撞的同胞弟弟,直衝衝地撞過來,就很難施展得開。

  「我問你,你跟江明月是怎麼回事?」

  「哪有怎麼回事?大家不就是白泉中學,學長與學妹的關係嗎?」

  「只有這樣嗎?」

  「不然還能哪樣?」秦佑懷拿「問題」來回答「問題」。

  陸青野瞪著他。

  他太清楚,秦佑懷深諳閃躲之道。秦佑懷從不說謊,但會在「不說謊」的最高指導原則下,把「不說實情」與「模棱兩可」的藝術發揮到最高點。

  如果他不把話挑明,秦佑懷就會一直閃來閃去,他永遠得不到正面的回答。

  他頓了頓,率先丟出一顆炸彈。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被江明月強吻了。」

  端起紅酒,正想怡然啜一口的秦佑懷被嗆了一下,絲質襯衫立刻染上酒的紅。

  「什麼?」他好生「震驚」地反問。

  是該震驚!他沒有想到,陸青野居然會那麼爽脆地直接說出這檔事。

  他不是很彆扭嗎?不是很ㄍ一ㄙ嗎?所有被整的事兒,陸青野都來當面對質過了,唯有這件事,他再不悅,多年來也一直按兵不動,沒問過他分毫。

  但他現在居然自己開口提起了!莫非他察覺到什麼不對?

  「別裝了,我知道,那一年有很多人對你表達過『慰問之意』。」陸青野譏諷。

  來揶揄秦佑懷豔福不淺的死黨、來哀泣心上人「貞操不保」的仰慕者、來湊熱鬧兼講八卦的好事者,多得不可勝數,他不是瞎子,不可能沒看見。

  只是,相關的話題,他沒聽人講,也沒講給別人聽,自個兒封鎖了出與入的消息。

  因為被吻的人是他,一方面,當時他覺得很幹、很孬、很沒種,二方面,他真的以為自己是江明月真心想吻的物件,江明月真的喜歡他,所以,即使是兄弟倆,也一直沒就這個話題進行過討論。

  現在拼拼湊湊,還原真相,總覺得有些蹊蹺。

  當年的「真相」就像拼圖一樣,不管怎麼拼,都少了一塊。

  他直接聯想到老哥,除了他,別人沒這個閒工夫,也沒這個膽擺弄他。

  秦佑懷放下紅酒杯,身往前傾,雙手合握在桌上。

  「別傻了,那些人不知道我們是『雙胞胎』,看到你被強吻,還以為是我……」

  陸青野靈光一現。抓到重點了!

  「對,你就是利用這一點去愚弄別人,包括我。」

  他們不只是巳弟,還是同卵雙生的雙胞胎!

  出生時,他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然而,隨著歲月流逝,漸漸因個性不同而生出歧異,可一直到高中,在校規嚴厲的約束之下,外型還算相似,但氣質已然迥異。

  到了大學之後,兩人分讀不同的校系,各有不同的歷練,加上從那之後,誰也限制不了發長髮短等無聊規矩,一切都自由了,任君發揮,兩人一文一武、一靜一動的個性才表現在外在,最後竟連面貌也開始左異。

  尤其到了三十歲這一年,各有各的style,除非站在一起,仔仔細細地對照,旁人才會發現兩人的五官身材很相像,但頂多猜到他們是兄弟,能一眼認出他們是雙胞胎的,可就寥寥無幾了。

  特別是秦佑懷,他變得不多,從小到大,走的都是「乖寶寶」、「優等生」、「校園王子」、「黃金單身漢」的標準路線,變異不大,維持一貫的白晰俊雅,無怪乎明月一見到他就春風拂面,而天天瞪著他陸青野,卻沒能悟出些什麼。

  他這才想起──

  「她該不會以為,她吻的人是你吧?」

  說罷,他臉色一凝,濃眉緊鎖,仿佛這是比世界末日更嚴重的事。

  「如果真是那樣,你我也沒話好說,誰教我們是雙胞胎?」

  秦佑懷聳聳肩,好象很同情地望著他。

  「是你自己不讓外人知道我們是雙胞胎;你甚至為了不被指指點點,故意跟我錯開,選讀白泉中學夜間部。」

  一般來說,夜間部與日間部是沒有交集的,是以當年兩人雖然相像,有眼睛的人都認得出他們是雙胞胎,但他們不曾一同出琨,也就沒有人注意到「校園王子」還有一個肖似的弟弟。

  但,日、夜間部有一個交集,那就是……畢業典禮。

  對!畢業典禮,所有的問題都出現在那一天!

  陸青野腦筋轉了轉,眯起眼睛,陡然迸出一句。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是你通知我夜間部的惜別午餐會,在社團教室後面的鳳凰樹下召開。」

  「哦!」不妙,看樣子詭計要被拆穿了!秦佑懷眼角眯出了笑意。

  「但是我沒見到同班同學,反而被江明月一行人堵住了。」

  「噢。」他的眼神轉而流露出同情。

  「中間傳話的人是你,搞鬼的人當然也是你。」

  雖然拼圖少了的那一小塊還是沒有找到,但陸青野心裏終於確定。

  秦佑懷先是板起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唇角慢慢勾起,爆出大笑。

  「OK、OK!名偵探柯南,你已經還原大部分事實的真相了,其他的部分就讓我來補足。」他手一攤。「事情很簡單,江明月當時派四大胖妞來找我,我知道她想告白,但我心有所屬,不能背叛心裏真正喜歡的女孩,所以派你去代打。」

  砰!

  一記鐵拳飛出去,正好擊中秦佑懷的鼻樑。

  他猝不及防,雖然聽到拳風時盡力閃躲,但仍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鼻樑腫脹,他伸手摸了摸,幸好鼻骨沒斷,但也夠痛上好幾天了。

  「代打?」陸青野發出狺狺低哮。

  秦佑懷忍著痛回答。「我以為你會享受這個飛來豔福。」

  能夠親眼見識到對女人不動于心的弟弟為江明月發怒抓狂,這鼻樑上的疼,也不算太不值啊!

  「享受?」陸青野咆哮。「既然你認為是享受,為什麼不自己上場?」

  他忿忿地轉身離開。

  原來江明月要的,自始至終都是他的雙胞胎哥哥!

  他只是「代打」?他只是「代打」!

  這個事實的真相,比被架著強吻、男子氣概盡失更讓人感到受傷。

  該死的秦佑懷,他要就說要,不要就直接拒絕,幹麼無端端地把他扯進這池春水來?還害他記掛她那麼久!

  他真的以為,她曾經喜歡他,他真的這樣以為啊!

  陸青野恨恨地按下電梯鈕,還是忍不住一腳踢翻旁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當、當、當地在大理石地板上跳滾,讓他的心情更加惡劣。

  可惡──他居然只是「代打」!

  ********

  這幾天豔陽高照,天氣好到不行,氣象主播天天以無奈的口氣昭告大眾,臺灣上空萬裏無雲,一片晴朗,紫外線動輒達到「危險」的級數。

  試問,還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適合替冬天的棉被做日光消毒?

  早晨八點許,明月把單人被扛在肩上,嘿咻嘿咻地爬上天臺。

  「好熱!」她揮汗如雨。

  天臺上,有一個曬衣用的鐵支架,是以前住戶留下來的。她把棉被掛在上頭,拿起藤條直往棉被抽,棉絮與灰塵漫天飛舞。

  「今天興致這麼好,一大早就上來做早操?」

  嘲諷的嗓音從她後頭傳來,明月身子一僵,握著藤條的手指絞緊了些。

  她繞到棉被的另一面,執意與他「王不見王」,明顯閃躲的動作,讓陸青野更加不悅。

  「連聲『早安』都不會說了嗎?」他出言諷刺。

  又來了!這幾天他總是如此。

  自從她知道陸青野也是她的「頭家」以後,就預料到他們之間會變得怪怪的,但她沒有想到,居然會變得那麼怪。

  陸青野簡直把她當作仇人看待!

  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是怨氣沖天,好象她做了什麼滔天大惡之事,活該受到嚴懲。

  問題是──她做了什麼?

  她只是及時拒絕了一個吻!

  在茶水間門口的那個吻,來得突然又莫名其妙,她自問對陸青野日沒有遐思、夜不發春夢,當時怎麼會興起那種衝動,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幸好那個吻在成形以前,就被她打住了,要不然後果真不堪設想。

  且不提她對「愛」的惡感,截至目前為止,她還不想為自己招惹關於男人的麻煩,很多年前,親了秦佑懷一口,已經夠她受的了。

  明月惱紅了臉,手上抽著棉被的藤條揮得更起勁了!

  陸青野見她沒有回應,執意要跟過來招惹。

  「聽說你是寫言情小說的?」他繞過來,站在她身邊。

  「嗯!」她已經擬下最高相處原則,不交談、不回話、不往來互動。

  「這真是我想破頭也猜不到的謎底,你居然會寫小說。」

  謝謝,如果這句話有一點恭維意思的話。

  她沉默不語,兀自整頓她的棉被。

  「我翻過你送給公司的幾本樣書。」
  「哦。」那是之前應徵寫手時,呈遞上去的作品介紹。

  「我有幾個疑問。」

  來了來了,找碴來了!她停止揮動藤條。

  「那你就自個兒慢慢想,我要下樓去忙了。」她忙不迭想走開。

  本來還想把棉被翻個面再打,不過看他不願善罷甘休的模樣,她還是下午再上來翻吧!

  「等等。」他大步踏到她身邊,長臂一舉,想攔住她。

  明月在他差點碰上她的時候,及時踩住步伐。

  望著橫在胸前的鐵臂,她心口一亂。

  只差一步,她只差一步就被他碰上了胸前的峰巒起伏。

  如果是以前,她絕對會白他一眼,二話不說繞道就走。

  可是現在,他們之間橫梗著一個朦矓、曖昧、未完成的吻。他心裏怎麼想,她是不知道啦!但她……她就是無法不去想起那種迷蒙的氛圍,無法不去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她需要「收心操」!確確實實把心安在左胸口,確保它不會因為陸青野而亂轟、亂撞、隨意指揮全身血液狂亂呼嘯的「收心操」!

  陸青野放下手臂,忿忿地看著她的發旋。

  他現在只看得到她的發旋!她不再抬起頭來正眼看他,好象他隨時都會撲過來咬她一口。她也不想想,當初是誰不看個仔細,就先朝他撲過來咬的!

  想到這裏,他瞼色陰鬱,那陳列在腦侮中的十八大罪條,哩啪啦都出口。

  「為什麼你寫的男主角清一色都是優雅有禮、風度翩翩、文質彬彬的雅痞?」

  可惡!這是否意味著,秦佑懷就是她心目中的王子、性幻想的第一物件?

  「明明是肉腳的男主角,你為什麼可以把他形容成英武神威、無所不能?」

  老實告訴你,秦佑懷才沒有那麼神!他只是比別人奸詐一點、善偽一點,其他什麼英武神威、無所不能,統統跟他無關!

  「為什麼男主角總是神氣巴拉,把耍嘴皮子當幽默,還故意揶揄真情至性、直來直往、誠懇可親的老實頭男配角?這簡直是踐踏人性!」他義憤填膺。

  一連射出三個「為什麼」,他已經恨恨地篤定,所有書裏的雅痞男主角都是秦佑懷的化身。

  不消說,老實頭男配角,自然是被擺了一道的他。

  明月瞄他一眼,他的俊臉脹得紅紅的,看起來有點可愛。

  要不是他批評的是她的作品,她會大笑。他個子那麼一大「叢」,百分之百的剽悍男人樣,論起她筆下的男主角,居然孩子氣得可以,活像在嫉妒。

  明月覺得又氣又有些好笑,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對我的男主角很有意見?你嫉妒他樣樣比你好,簡直是perfect?」

  被發現了嗎?

  陸青野嘴硬。「何止男主角,我對女主角也很有意見!」

  明月這下可笑不出來了,再被他批評下去還得了?她還寫不寫啊?

  為了把焦點從男主角身上移開,陸青野不等她抗議,接下去說。

  「為什麼女主角總是那麼蠢?一看到男主角就跌倒?她天生長短腳嗎?」

  「明明是愚蠢的女主角,你為什麼可以把她形容成迷糊可愛天真爛漫?」

  「比女主角優秀美麗的女人一大堆,為什麼最後男主角還是愛上女主角?」

  明月捏起粉拳,被他激得快要發作了!

  這個男人,欠扁!

  「還有劇情。」他不知死活地辟章討論。「為什麼男主角總是無所不能?永遠能在女主角發生危難的前一秒緊急趕到?難道他是天眼通?」

  「為什麼女主角又呆又蠢,但是到了最後,居然會成全一堆好事,還誤打誤撞解決一堆麻煩?莫非你事前幫她看過相,論定她是傻人有傻福的命格?」

  總結──

  「為什麼女人喜歡看這種幼稚無聊的愛情故事?」

  還有PS──

  「為什麼你寫得出這麼厘頭的小說?你的腦袋發育不良嗎?」

  不過幸好,每對男女主角談情說愛的篇幅都不多,堪堪告慰他醋怒的心。

  完畢!

  接著,換人上場發飆!

  明月的怒氣完全被挑起,她將手裏的藤條一甩,火力全開。

  「你哪來這麼多狗屁不通的歪理?」她下巴一揚,「麻辣大姊頭」風華再現!「女人看小說,不是為了找碴,而是想要一圓難以成直一的夢想。

  「男主角當然英武神威、當然風度翩翩,我再贈你幾句,男主角的必要條件:夠多金、夠爭氣,英雄氣概不缺,拳腳功夫不弱,還得溫柔貼心、知情識趣,永遠都能解救女主角于危難之中,幫女主角走出命運的桎梏、為她解決一籮筐的問題。」

  他張口欲言,卻被她兇悍地一眼瞪回去。

  「為什麼男主角的條件要這麼好?因為這種男人在市面上全面缺貨,後補貨源嚴重不足,偏偏我們女人哈得要死,所以只能往書裏找!」

  她雙手插腰,跨出三七步,抖啊抖。

  「還有,為什麼女主角單純近乎愚蠢?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每個女人的心裏,都希望自己是張白紙,是朵被呵護的小花,笨一點沒關係、傻一點也無所謂,只要有一雙強悍的手臂為自己遮擋一切,就已經是幸福。」

  「你……」你會被女權團體轟到死喔!

  陸青野萬萬沒想到,她不睬人則已,一睬即炮聲轟隆隆。

  「閉嘴,聽我說!尤其在這個『女權高張』的時代,女性可以獨立自主。如果去約會,女人吃東西、喝咖啡、看電影,不跟男人分攤一半的花費,就會顯得你跟不上時代,而且迂腐,而且退化,而且沒用,而且必須被嘲笑、被指責──不只來

  自異性的言酸語,還有同性的交相指責。」

  她伸出食指,指住他的鼻子。

  「但是,其實每個女人心裏,都藏著一個小公主,不管時代怎麼變遷,都會期待白馬王子的降臨,對她說:『跟我走就對了!什麼事都不要管,我一定會給你幸福!』。很可借的是,這種男人屬於珍稀動物,偶爾聽說曾在哪里出現,但很快地就被別的幸運女郎帶回家馴養了,所以,大多數的女人被保護、被疼愛的期望,只能在小說裏找了。」

  日頭愈來愈熾熱,陸青野卻愈聽愈靜。

  聽她左一句「每個女人都希望……」,右一句「大多數的女人都想……」,他敢打包票,她的心願正如同她所說的。

  她想要一個倚靠──但就不曉得鴨霸的她,自己明不明白了。

  想到她也希望有人保護她、有人疼寵她,再想到先前她話中無意間跳出來的「欠錢」、「負債」、「很窮」等字眼,他心裏有一種苦澀的情緒,下意識地想帶給她滿滿的幸福感。

  不過,這大概是被她削得熱血沸騰之後的直覺反應吧!充不得數的。再說,她要的不是一直都是秦佑懷嗎?

  「至於劇情,」明月略喘一口氣,繼續瞪他。「男主角奮勇為女主角解決任何問題,是眾所期待的戲碼,只是個中巧妙隨人變。男強女弱、男剛女柔,這是定律,也是言情小說自成一格的邏輯。」

  「聽起來很狹隘。」陸青野咕噥。

  「是很狹隘。」明月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難道你會去看男主角『不行』、『舉不起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跟女主角大聲說對不起的A片嗎?」

  「什麼?」A片?話題什麼時候轉到這裏來了?

  陸青野瞠圓了眼,差點爆凸出來,不敢置信地瞪住她。「女人為感情瘋狂,男人為色欲瘋狂,這是千年不變的人性。就某種層次來說,言情小說之于女人,對等於A片之于男人,兩者都在滿足幻想。

  「所以,大部分的男人都喜歡看女主角半推半就,被霸王硬上弓,然後被上得欲仙欲死、哎哎嬌吟,大喊『我不來了』、『我受不了了』的A片,不也就在幻想自己很猛很行,能把女人玩弄得死去活來?」

  好!他現在認了,她的確夠麻夠辣,這種言論,他真的說不出口。

  陸青野板著瞼,開始覺得剛剛的找碴只是自討沒趣。

  「我不喜歡看A片。」他悶聲說道。

  能自己「身體力行」的事,幹麼要看人表演呢?

  明月點點頭。

  「很好,找個時間你到廁所去,檢查你是不是帶把的。」

  他生氣了!她居然敢質疑,他是不是個男人!

  「江明月!」他吼。

  「紳士風度、紳士風度!像你這樣動輒大吼大叫的男人,就是女人的夢魘。」

  她頓了頓,露出了微笑。「除非你們男人不停進化,進化到讓每個女人都滿意,否則,言情小說──你認為無厘頭又幼稚無聊的言情小說,一定會永遠受歡迎!」

  陸青野一掌拍向身旁的石柱。

  「媽的,你講得好象男人都是沒經過演化的動物!」

  「沒錯,正是如此。」

  說畢,明月揚起下巴,光榮退場,心裏有些飄飄然的異樣感覺。

  她明明是在躲他,他明明是來找她的碴,但,令她意外的是──火氣沖天地削了他一頓以後,她竟然有一種好放鬆的感覺。

  這幾年來,她斂去所有的倔傲,以冷淡的態度面對生活,不管是誰,都不能戳破她冰冷無痕的面具,讓她釋放出真實的惰緒。

  唯有陸青野,他的挑釁成功地激怒了她。

  因為他,她好象又回到「麻辣大姊頭」的時代,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毫無顧忌、啥都不伯,發一場脾氣,來一場囂叫,心情痛痛快快,就像有個噴嚏憋在喉口已久,直到今天才打了出來。

  但,為什麼能令她的情緒失去自製的人,偏偏是陸青野?

  是他比較討人厭,還是對她而言……他比較特別?

  ********

  看樣子,陸青野是鐵了心要釘死她了!

  幾回到「俠義」參加會議,他總是極盡奚落之能事。

  秦佑懷是董事長,統領全局,來主持會議只是一次、兩次,其他時候,他不需列席,明月甚至聽其他同仁說,貴為總經理,率領整支技術團隊的陸青野也不必事必躬親。

  畢竟這不是年度總成績單,只是個小遊戲,只要同隊人馬聚在一起研商即可。

  可陸青野每次開會都出現,操得人仰馬翻,而且,每回都對她很有意見!

  「江小姐,我知道你平時十分辛苦,但請不要在會議中間打瞌睡……」

  天哪!她只是眼睛稍稍微眯一下而已,這也犯法了嗎?

  「江小姐,你在腳本的第七十九頁犯了一個邏輯上的BUG……」

  什麼「邏輯上的BUG」?那充其量是語意沒交代清楚而已。

  「江小姐,請你與會務必準時,你的遲到,延宕了整個工作的進度……」

  笑話!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舉足輕重了?她怎麼都不知道?

  再說,第七研發小組因為有技術部門龍頭坐鎮,進度早就不知超前多少了!

  但,他的抱怨還是綿綿不絕。

  「江小姐,你又……」陸青野怒視。

  「江小姐,你怎麼還……」陸青野質問。

  「江小姐,你難道不能……」陸青野臉好臭。

  是是是!有有有!好好好!敢問大爺又有什麼指教啦?

  明月在底下翻了個白眼。小氣鬼!愛記恨的男人!在天臺吵輸她,轉而就在會議室當眾給她下馬威。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兩個工程師在下麵偷偷咬耳朵。

  「陸總以前不是習慣開視訊會議,討厭到公司跟人多的地方嗎?」

  「大概是因為那位江小姐的緣故吧!」一個豬油嘴努向江明月的方位。

  「他愛人家?」

  「我看是他想『害』死人家才對吧!」

  交換三言兩語後,兩個工程師偷偷瞄起江明月。

  她容貌秀雅端麗,略嫌清廋,與會幾次,也從善如流地學起這些工程師,穿著輕便的服裝。洗白的牛仔褲與襯衫,令她別有一番清新的氣質。

  她雖然不是那種教人拍桌驚豔的大美女,但也耐看得很,頗得人眼緣。

  「嗯哼!」

  陸青野清了清喉嚨,對兩個心思飄到江明月身上的工程師殺出可怕的目光。

  鳴嗚,好可怕!工程師趕緊把臉埋進企劃書裏,眼睛再也不敢亂瞟。

  ********

  等到會議結束後,又超過下班時間了。

  沒了揚著朗朗笑臉的董事長當緩衝,誰也不敢包包一拎就跳走。大夥兒中規中矩,跟著陸青野一起下樓,看到他鐵青的臉色,任誰都很緊張。

  「那就這樣,我們先告辭了。」眾人一鞠躬。

  難為了那些整天以電腦語言溝通的研發工程師,還要用如此客套、如此禮貌的標準國語說再見,陸青野真是罪過!

  明月在心裏咕噥著,圓圓扯了扯她。

  「明明明、明月,下次再找你去吃一頓。」

  她的小嘴朝陸青野努了努,露出害怕的表情。

  也許是最近被陸青野刺破了冷漠的面罩,使她冰封的情緒開始一點一滴流露出來,她不再像以前一樣,看到舊友就忙不迭地「謝謝,再聯絡」。

  她與圓圓聊開一切,圓圓也約略知道了明月家的情形。

  圓圓是四大胖妞之首,經明月提醒,她才為時已晚地想起,自己當年還是榮任釘住「受害者」秦佑懷的「加害人」之一,一度萌生「引咎辭職」的念頭。

  直到明月一再保證,秦佑懷真的已經釋懷,並希望彼此間都能「公事公辦」,這才乖乖地待下來。

  明月拍拍她的手臂,心下了然。「好,再見,路上小心。」

  她拉著斜背布包,一個人走上返家的路途,想省掉十來塊的公車錢。即使身體已經疲憊,腦子也近乎當機,但省錢賺錢還錢的決心仍然不變。

  唉!她昨晚實在工作得太晚,硬是勉強自己要把某個章節擠出來。

  按照故事的發展,那個章節應該要帶出男女主角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意,讓他們突破隔閡,談談惰、說說愛。

  她直覺地想用幾句話帶過就好,但是海晶的叮嚀浮在她心上。

  愛!讀者想看深深濃濃的愛!

  於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電腦前面發呆。

  她一直在想,要怎麼表達男女主角間又深又濃的愛意,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了一整夜,最後還是沒有解答,反而落個睡眠不足的下場。

  好累!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邊打呵欠,邊拐進一條車少人也少的道路。

  突然間,前頭車燈強烈一閃,一瞬間逼盲了她的眼,一輛狂飆中的重型機車突然出現。

  她傻在原地,眼睛因為受到強光刺激而看不清,身體根本無法因應。

  唯一動得了的是大腦。

  她直覺地想起,萬一她命喪黃泉,三千萬的保險理賠金會交由大妹發落。還掉債務,應該還有幾個錢,夠一家人過些安穩日子……

  然而,她錯了!機車騎土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她的錢!

  帶著全罩式安全帽的機車騎士,以飛快的速度、貼近她的身側,用力一勾,抓住了布包提帶。

  明月悚然一驚,全身肌肉頓時緊繃。該死的搶賊!竟想搶走對她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今天「俠義」才剛發餉呢!

  明月死抓著布包不肯放。

  「把錢給我!」騎士停下機車,跟她纏夾不清。

  「不給!」

  她堅定地握住提帶,毫不退縮,只因為她知道,她不會比任何人更「不缺錢」!

  機車騎士拿她沒轍,催了催油門,隨時準備放掉煞車,拖她個十幾二十公尺,看她還會不會那麼頑固,死不放手。

  就在重型機車一彈,即將往前飆去的那一瞬間,一股狂猛的力道從後頭撲上,揉身將她整個人包卷住,一記手刀狠狠地砍向機車騎士的手腕。

  機車騎士手一痛縮,提帶松落,又見落單女子來了救兵,油門一催就跑了。

  明月與她的救難英雄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重型機車竄開的同時,他們因慣性而往後彈去,滾到地上,翻了好幾翻。

  「找死啊妳!」

  熟悉的破口大駡在她耳邊響起。

  這嗓音響了一下午,也罵了一下午,明月聽得都快煩死了,此時震在耳膜,她竟激動得想哭。

  怎麼會?陸青野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是抱著她在地上滾的男人?

  陸青野將嬌小的她塞在身前,用雙手、雙腳護住她,在彈往地上的一瞬間,雖然他已經用自己的身軀去承受絕大部分的力道,但是翻滾又翻滾,明月的手腳還是無可避免地擦到地面,皮肉辣辣地痛燒著。

  翻滾了好一陣子,他們才停止。

  然後是一片的沉靜,空氣中,只剩下急急淺淺的低喘。

  陸青野仰躺在路邊,在底下充當她的墊背,被撞得渾身疼痛。他一雙大掌顧不得禮數,只管揉捏她的嬌軀、臂膀,確認她的狀況。

  「有沒有受傷?」他急迫地問。

  她蜷在他胸前,搖搖頭。「沒有,只是點小擦傷。」

  「那就好。」他口吻中的如釋重負,同時讓兩個人都感到驚訝。

  他幹麼在乎她的安危,還撲上去捨身救人,剛剛那一戰,可不是好玩的啊!陸青野咕噥著,手臂卻箍緊了她,感謝她的顫抖,讓他確認她是安全無虞的。

  明月靠在他的身上,汲取他炙燙的體溫,感覺到當她說自己沒事的時候,身下那個緊繃的男軀才漸漸放鬆,狂坪的心跳也才恢復正常,好象他有多要緊她似的。

  她一向不喜歡被人擁抱,更不喜歡蜷在某個人身上,尤其是躺在馬路邊,這樣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但是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她希望他抱緊一些。

  緊一些、再緊一些,讓她不能呼吸也沒有關係,她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陸青野……」她低低喃著,將自己蜷縮在他的懷抱裏。

  喊他的名字,感覺……很對。

  夜晚、清風、危險、疼痛,還有路燈一盞盞,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她身上也有擦傷,她心裏也有驚惶。

  但是他,總能消弭所有的驚惶。

  不對,當年應該是秦佑懷才對……她又皺眉。

  但是,陸青野跟這氛圍、這感覺,才是百分之百的契合;秦佑懷……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對。

  算了,不想了,讓她安安靜靜片刻,重溫這讓人安心的感覺。

  她回擁著他。

  他的身體好堅實,不是像木板床那種可怕的硬邦邦,而是彈性與硬度比例完美的矯健身軀,款款散發出一種好聞的味道。

  也許是方才激烈行動過,他的體膚滲著薄薄的汗,熱氣氤氳,清爽的汗味繚繞在鼻前,是既陌生又讓人打從心底信賴的男人體味。

  他救了她!在她很辛苦地度過了十二個又念書又打工又還債的年頭之後,她又再度與這種安全感重逢了,不必擔心天塌下來,她重新縮回那暖暖的被窩裏。

  好幸福!

  即使只是短暫的幸福,明月的眼角還是泛出了淡淡的水澤。


第六章

 「嘶──」

  「會痛?」

  「痛死了!」

  「痛死你活該!」

  陸青野將更多的碘酒倒在明月的傷口上,惹來她難以忍受的低叫。

  拜他惡劣的態度所賜,方才在路燈下,一時感傷的眼角淚痕,如今全都收得乾乾淨淨,此時在眼眶裏打轉的晶瑩水光全都是痛出來的。

  擦傷雖然不是致命的重傷,但細細碎碎的傷口遍佈在雪膚,隨便牽動一下,都會扯來一陣疼痛。看來,等待傷口結痂的這段日子,她每天都要「嘶」過來、「嘶」過去,走路活動統統都要搭配抽氣聲當作音效了。

  「既然這麼怕痛,你跟人家逞什麼威風?」陸青野橫了她一眼。「你是女金剛,有三頭六臂,還是神力女超人啊?」

  他凶巴巴地說著,黝黑的大掌握著棉花棒,蘸了蘸藥水,俯衝向下的手勢淩厲無比,像要製造「二度傷害」。

  會痛啊!她嚇縮了身子。

  他更加用力地扣緊她的左手腕,將她往自己扯過來。

  「躲什麼躲?剛剛你不是還很神勇地巴住機車騎士不放嗎?」

  他恨罵,永遠也不會告訴她,當他看到那副景象時,心臟差點麻痹掉。

  幸好他的腎上腺素很活躍!想也末想就蹬上去救她,不然,這會兒她恐怕己經成為整點新聞的頭條。

  「是他巴著我不放耶!」她皺著臉,雙眼緊閉,小聲地回嘴,不敢看他粗魯地在她的傷口上「用刑」。

  光是在會議室裏靜靜坐著,他都想釘死她了;這會兒他自己想英雄救美,卻也跌得滿身是傷,不恨死她才怪。

  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在她的傷口上痛加折磨!

  沾著藥水的濕棉花貼上她的肌膚,一瞬間,又冷又刺的痛覺讓她差點跳起來。

  但是,接下來,棉花輕按,耐心地拂過傷口,一遍又一遍,習慣了藥水的刺激以後,反而不那麼疼了。
  她眯開眼睛,看看傷口,再看看他。

  他還是一號表情,眉頭皺得緊緊的,她敢打包票,「嚇壤小孩」一定列在他的「人生志願」前五名。但是、但是……

  他的眼神很專注,手握著藥用粗軸棉花棒,不斷地重複上藥、換棉花棒的動作,將她沾滿塵沙的傷口清得乾乾淨淨。

  他的眼神,她曾經看過,電視上介紹珠寶師傅聚精會神地琢磨鑽石時,那眼神就跟此刻的陸青野十分肖似。

  珠寶師傅的眼中只有鑽石,陸青野此時的眼中只有她,同樣的耐心、同樣的專注、同樣仿佛正從事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明月忍不住心口一柔。像他這樣脾氣陰晴不定,不高興就杠著她好玩的男人,會有耐性嗎?會對她特別有耐心嗎?

  陸青野不知道她心中所思,口頭上還是凶巴巴的。

  「你沒聽說過『財去人安樂』嗎?」

  明月小小的回了一下嘴。「我只聽說過,『財去肚子餓』。」

  「財去肚子餓」?很有創意,但也很討打!

  陸青野用棉花棒吸去傷口上的滲液與多餘的藥水。

  「讓傷口保持乾燥,別去碰水,以免化膿,還有,最好每天擦一次碘酒!」

  他不悅地瞪著她的傷口。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擦傷也是會留下斑痕的,她覺得女人身上左一塊疤痕,右一塊傷斑,很好看嗎?

  「謝謝。」明月小聲地咕噥。「對了,你……為什麼會剛好在這裏?」

  陸青野抿了抿唇。「剛好」?「剛好」?

  才不是狗屁「剛好」!

  自從他發現,她老是在省那一點點公車錢之後,每次開會,每次拖到晚上,他總會不自覺地走在她身後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

  今天是因為路經轉角處,正好有個老太太過來問路,耽擱一陣子,才讓歹徒有機可乘,要不然,哪會讓她在這裏「嘶」來「嘶」去的皺眉頭、擠眼睛?

  他不可能讓她傷得一分一毫!絕不!

  他收拾著急救箱,不期然地,自己批評過明月寫的小說的某句話突然翻上心頭──為什麼男主角總是無所不能?永遠能在女主角發生危難的前一秒,緊急趕到?難道他是天眼通?

  他現在知道了!男人才不是「天眼通」。而是如果真心在乎一個女人,很自然地就會去在意她的行蹤、注意她的安全,哪能讓她輕易受傷害?

  他呆滯半晌。

  他在意她?呿!他把自己剖析得好象他在喜歡江明月。

  搞清楚,這女人犯過他!

  就因為她自己的一筆糊塗爛帳,害他消耗多少大腦記憶體去「存取」她。他永遠都記不清楚「俠義」的總機、助理跟接待處小姐的芳名、容貌與三圍,倒是她,連十幾年前頰上的幾顆小雀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意她?

  去他的爺爺奶奶,去他的爸爸媽媽……

  天殺的,他真的在意她!

  在為她默默做了好些事後,他才愕然發現……或承認這個早已存在的事實。

  「陸青野?」﹂她疑惑,他為什麼不回答,擺譜啊?

  「沒有為什麼。」他惱怒了俊顏,耳根子卻莫名其妙地紅了,口氣比平時更凶上幾倍。「你家在這裏,我家也在這裏,回家的路不都一樣嗎?不要講得好象我在後面跟蹤你、怕你出了什麼事一樣!」

  明月瞅著他,他恨恨地把臉別到一邊去,擺明是在鬧彆扭。

  饒她是再遲鈍的人,也看出了他與平時不一樣的態度,何況她又不笨!

  不、會、吧?

  他真的跟在她後頭走?回家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公車可坐、有計程車可搭,就算要靠自己的兩條腿,也有不少大道、快捷方式可選。

  而他卻走了跟她一樣的路?

  照理說,男人的腳程比較快,如果兩人真那麼有默契,都喜歡走同一條路,他也早就超前她了,但……他還是走在她身後?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她正在急難的當口,他立刻就出現的狀況。

  明月心裏不是不動容。奇怪了,他不是才在會議室裏,對她一聲凶過一聲,幹麼一轉眼就變得那麼關心她?

  她突然覺得心情很好。他對她還不錯,好象還挺注意她的。

  她微微一笑,卻隨即斂住,告訴自己要保持冷然不動的心,不能對他產生過分溫暖、過分柔軟的感覺。

  不過……這種心情好,應該算是「正常」的情緒吧!就跟其他朋友對她好一樣,她心裏也會暖暖的。對她而言,他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

  明月對自己點點頭。對,就是這樣,他很普通,就跟其他朋友沒什麼兩樣。

  陸青野起身,深深抽了一口氣,然後憋住,眉峰緊緊一皺。

  明月這才想起。「啊!你也受傷了,換我來幫你擦藥。」

  都怪他一回來就勒令她「就刑」,害她只顧著自己這邊痛、那邊痛,卻渾然忘了他替她承去了大部分撞擊的衝力。

  「不用了,我沒什麼皮外傷。」陸青野拒絕。

  他出門習慣穿長褲夾克,夏天也一樣,具有某種程度的保護作用。撞擊到地面,筋骨當然會疼痛,但他剛剛活動了一下,已經確認骨頭沒有受傷。

  明月眼睛一亮。「那怎麼可以?內傷不治,老來會很辛苦的。」

  她難得地起了玩心。

  這傢夥剛剛「伺候」過她,雖然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可怕,但那全是嚇唬人的,他的手勁輕巧得不可思議,將疼痛減到了最低點。

  現在,她也願意「嘶」過來、「嘶」過去,忍痛幫他推拿。當然,她也想如法炮製,先用大動作恐嚇他一頓,然後再輕輕下手……

  「來吧,我那邊有一瓶很不錯的跌打損傷藥油。」平時寫稿寫到右臂廢掉,自己按摩用的。「我按摩的技術也不差。」全都是靠自己摸索出來的。「不用客氣,大家有難同當。」既然我痛個半死,你也不能例外!

  「我沒有客氣,是真的不需要你的服務。」陸青野哼了一聲。

  他可不是死人,方才她整個人蜷在他身上,柔軟的起伏煽動了男性體內的原始之火,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平撫了不識相的亢奮。

  要是她想對他揉揉捏捏,今天晚上,他不把她吃了才怪!

  男人為色欲瘋狂,這句話可是她說的,如果她想幫他「療傷」,一雙小手就得在他的身上揉揉捏捏,光是用想像的,他就沒有辦法承受。

  「總有瘀青需要揉揉吧?」她毛遂自薦,也想看看他痛得淚花亂轉的模樣。

  「妳的手勁道不足,按不到痛點。」

  「我今天晚上有吃麵包,力氣會大一點。」

  「還是一樣。」

  雙手不夠,還有雙腳萬能。「我也可以替你踩背。」

  「我會自己去找馬殺雞。」

  明月一傻。「馬殺雞?」

  「男人去的三溫暖,要油壓有油壓、要指壓有指壓,要粉壓有粉壓,不勞你費心。」

  去他的!一番好意還被當作驢肝肺。

  她氣得想轉身離去,卻還是捨不得不看他哭爹喊娘、大聲慘嚎的精采實況。

  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難得我這麼熱心,願意白做工,你確定真的不要我幫忙?」

  矯健的身軀一晃眼來到她面前,大掌箝握住尖尖的下巴,迫她揚首望著他。

  他俯下臉,睇了她好半晌,在她唇邊溫存呢喃。

  「如果你願意比照三溫暖的作法,按摩之後還有『全套服務』,伺候得我舒舒服服,我當然沒有拒絕讓你做白工的理由。」

  一字一句,伴隨著他的氣息,送入她的心口。

  明月在近若咫尺的黑瞳裏,看到慌措的自己。

  他是說、是說……要那樣?

  那雙散發著邀請意味的黑瞳,讓她心跳狂顫,而真正令她戰慄不已的是……她體內竟然有股騷動不安的力量,躍躍欲試。

  「才……才不要!」她不知是拒絕自己,還是拒絕他,慌亂一推,趕緊奪門而出。

  好糗!耍人反被耍,而且……

  「啊!」她的手好痛!

  ********

  叩!

  陸青野真的出門去了。

  夜裏,雖然很疲累很疲累,但明月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她耳朵直豎,傾聽隔壁的動靜,想要知道,陸青野是不是去做那個什麼「壓」。

  直到他半夜開了門又關了門,腳步聲漸行漸遠,幾隻爬在她腦門上的瞌睡蟲,終於宣告人間蒸發。

  睡不著了!

  她從木板床上爬起來,刷牙又洗臉,整頓一番,讓自己處於工作狀態。

  要工作,法寶不可少,尤其是發箍與竹筷。

  發箍,是不讓不齊長的劉侮垂下來,妨礙視線、搔癢鼻尖。竹筷是用來綰住長髮,借著扯緊頭皮的微疼,來讓自己集中精神、不打瞌睡。

  她打開電腦,望著螢幕上,情感毫無進展的男女主角,一陣心煩。

  責任編輯海晶說,希望故事裏,愛再深一點、情再濃一點……

  怎麼深?怎麼濃?誰來教教她?

  她順了一下上下文,掌握故事的發展,改掉幾個錯字,和怪怪的文句。

  這一回,她筆下的男主角,是個暴躁彆扭、愛在心裏口難開的魯男子,女主角則是曾經受過感情創傷,遲遲不敢付出真愛的弱女子。

  魯男子啊……

  她忍不住想起了陸青野。

  想起他,好幾次都把話都說得很凶,但事實上,他根本不曾傷害她分毫,想起他,一  邊幫她敷藥一邊罵,動作看似粗魯,但其實一點也沒弄疼她。

  真奇怪,他是這樣魯魯莽莽,她回想起來,居然還有點窩心……

  明月敲了敲鍵盤,把對陸青野的感覺敲進電腦裏,經過一連串的鍵入消去、剪下貼上、排列組合之後,她突然覺得……字裏行間,男主角好象變可愛了。

  他變得比較生動,比較有趣,他有想法,他喜歡女主角卻怕被她發現,怕因此嚇跑了她,他會真真實實地「鬧彆扭」,而不再只是因為她為筆下的人物貼上了「彆扭」的標籤,他就安安分分地做個彆扭的平面人物。

  那女主角呢?

  既然她不算笨,也談過戀愛,她應該看得出男主角在遮掩自己的感情,一顆受傷的心雖然為之動容,但過往的情傷太深,她無法立刻敞開自己、接受男主角,必須有他更多的包容、更多潛藏在粗魯之下的溫柔,才能重啟她心扉。

  感情是這樣一點一滴醞釀出來,就算沒有狗血的女配角,與「他爸爸殺死我媽媽,我哥哥拐走他妹妹」的芭樂橋段,也很有「寫」頭。

  說不準是陸青野跟男主角影像重疊的關係,還是女主角的心境與她有幾分肖似,一旦把心裏所想的念頭敲進電腦裏,她就像開了竅似的,靈思泉湧。

  這麼一來,筆下的男女主角就不再「相對無語」了,他們會說笑、會嗔惱、會賭氣、會拌嘴,感情戲不再困擾她,她甚至覺得以前「用幾句話就帶過去」的作法,實在有點可惜。

  明月喀啦喀啦地敲著,直到天濛濛亮,整場對手戲結束,才累得臥倒在床上。陷入睡夢前,最後一個朦矓的念頭是──

  她會不會像書中的女主角一樣,打破對愛的桎梏,一顆心忍不住朝陸青野飛奔而去?

  ********

  一整個下午,明月坐立難安,而且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胸悶。

  隔壁的暴躁鄰居自從昨天半夜出門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她眼睛看著螢幕上的稿子,耳朵卻豎得筆直,細聽動靜。

  哼哼!這傢夥該不會真的去什麼「三溫暖」,做完「全套服務」才回來吧?

  她牙根發酸,在應該全力以赴做工作的時候,腦子裏拚命轉著五四三。

  且慢,樓梯間有動靜……

  可惡,還哼著小曲兒呢!看樣子,昨晚肯定讓他「滿意」極了!

  明月用力敲著機械式鍵盤,喀啦喀啦的聲響比一支打擊樂隊的效果更驚人。

  「咚咚咚咚、咚咚!」愉快的敲門聲響起。

  可惡!出去外面拈花惹草一整夜,回來還有膽跑來招惹她!

  明月渾然不覺自己的心緒,已經失了以往的冷漠淡然,而陸青野去「辦啥事」,其實也不關她的事,更沒察覺在心裏翻騰的是醋海。

  她假裝沒聽見敲門聲,但鍵盤卻敲得更用力了!

  「啾、呃、啾啾啾~~」換成門鈐響起,「騷聲」的小鳥兒叫,夾雜幾聲「咳嗽」。「啾……」聲音由大變小,終於壽終正寢。

  明月氣衝衝地站起來,唰一聲打開大門。

  「你又有什麼指教?」一雙杏眸往上瞪。

  陸青野微詫。「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她顧左右而言他。「看,你把我的門鈴按壞了,你以前不都是直接踹門的嗎?」

  「是啊!」陸青野聳聳肩。「不過,我找人幫你換上好好的一扇門,就是為了你的門戶安全著想,我幹麼沒事又踹壞它?」難不成要再讓她的安全受到威脅?

  難道……這就是他自從換過門以後,再也沒有踢踹過的原因?

  明月心中一甜,但隨即又板起臉。

  她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將他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視線晃兩圈。

  很好,他精神飽滿、春風滿面,一眼即知,該消的「火」全都滅掉了。

  可惡!她不高興。

  可惡可惡可惡!她居然「為此」感到不高興!

  「拿去。」他拋了一個長方形小紙盒給她。

  「這什麼?」她伸手接住,照著盒上的名稱念出來。「美德特殊除疤凝膠?」她抬起頭。「這幹麼用的?」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裏頭有使用說明書,自己看看,記得要擦。」他閃過眼神,故作無事地吹口哨,一轉頭就要回他家。

  明月還是灰煞煞。「擦哪里?」

  「等你雙肘上的傷痕結痂後,就可以開始擦。」

  「哦!」她氣焰斂下。她自己都不在乎「疤」不「疤」的,他居然還跑去買藥來給她擦,心裏不禁淌過一陣暖流。「謝謝。」

  「……不必謝得好象是我特地去買來的一樣。」他抹了把瞼,小聲咕噥。

  他的耳根子又紅紅的了,洩漏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啊不然這是怎麼弄來的?明月有些飄飄然,在心底明知故問。

  「對了,你……你昨晚按摩得怎麼樣?」她問得忸怩。

  「不錯啊!我老頭推拿的技術還不賴。」

  他扭了一圈脖子,外加做了兩下闊胸運動,證明自己應該已經無病無痛。

  明月一愣。「你老頭?」

  「就是我爸啊!」他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大家不都是一這樣叫的嗎?難道這年頭,還有人中規中矩地喊「爹」?

  喂喂!你不是去「全套服務」嗎?

  明月咬著舌尖,叫自己別問出來,以免搞得自己好象很在意他說過的話似的。

  但……心裏沒由來的一甜。

  他只是回家找老爸推拿,幹麼說得那麼曖昧?害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也不對,她為什麼要七上八下?他去哪兒、做什麼事,又不關她的事!

  「對了,以後你一個人出門小心一點。」陸青野說。

  她胸口一暖,正要開口,為昨天的事好好道聲謝,誰知他下一句又繼續道:「不是天天都有等死的人剛好走在你後面,等著當墊背。」

  他只是想撇清,不讓她知道自己多麼在意她。接吻已經被她搶了先,又讓她盤據在心裏面,教他大男人的面子何存?

  但聽在明月耳中,這句話的指控意味就很濃了!

  她本來就好好地走在路上,要不是搶匪莫名其妙的出現,她根本不會有事,也不需要「墊背的」。

  再說,昨晚她呼救了嗎?沒有!是他自己好心多事,跑上前來搭救她的耶!她是感恩在心裏,但自願救人的他,沒必要說話這麼刻薄吧!

  回想起小六那個晚上遇襲,學長罵歸罵,可沒說半分苛刻話!

  明月才想到這裏,兩相比較的話語就不假思索地跳出口。

  「你怎麼不跟你哥學一下?學長講話客氣,溫文有禮,言語從不出格……」

  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秦佑懷那邊去?

  一提到他,明月喜歡老哥,老哥喜歡別人,他上場「代打」的事兒就在腦中亂轉,清爽愉悅的好心情也霎時煙俏雲散!

  他想也沒想就截斷她的話。

  「是是是,秦佑懷清貴優雅、氣度雍容,簡直就像白馬王子一樣,讓你心儀不已,從初中時代就哈得要死,還在畢業典禮那天,叫你的姊妹淘把他邀去社團教室後面強押著接吻,對不對?」

  明月臉色唰地變白。

  她舉起食指,抖抖抖,抖抖抖抖抖,指上他的鼻子。

  「你怎麼會知道?」她呀地一聲,霍然明暸。「學長告訴你的?」

  陸青野瞪著她,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生氣。

  她從來沒有猜到過她吻的人是他,直到這一刻,也還是沒開竅。

  他不想再等下去,誰知道她什麼時候豁然開朗?

  「那一天妳吻的人是我。」他靜靜地投出炸彈。

  明月一呆。「怎麼可能?」

  「你那位優雅的白馬王子早就知道你的預謀,騙我去當替死鬼,所以你吻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可能……」明月腦中一團混亂。「你、你是他弟弟啊!」

  「然後呢?」關兄或弟什麼事?

  「既然你是他弟弟,應該不可能就讀同一個年級,我吻的人就不會是你。」

  她十分確定,那天吻的「學長」長得跟秦佑懷一模一樣,是應屆畢業生沒錯,他胸口還別著胸花呢!

  再說,如果學長有弟弟也在白泉中學就讀,一起畢業,那三年之中,不可能連點風聲都沒傳到她耳中啊!

  「我跟他是雙胞胎。」陸青野好心提供她答案。

  「雙胞胎?」

  「同卵雙生,外觀長得很像的那一種。但是在白泉中學時,他念日間部,我念夜間部,除了少數師長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個俏息。」

  明月茫然的眼神在他臉上搜尋。「可是……你們又長得不像。」

  「當年很像,但現在──只能說,各有各的主張。」

  一派主張率性自在,一派主張雍容典雅,說是「親兄弟」有人信,說是「雙胞胎」……還得再考慮考慮。

  明月顫抖著紅唇。他不會知道,他說出口的消息多麼驚人!

  腦中像有跑馬燈在轉──

  怪不得當年她心裏就打了個突,懷疑他遠觀和近看不一樣。遠遠眺著,只覺他是個陽光男孩,走近一  瞧,不馴的眼神就跟此刻一模一樣。

  怪不得初中三年她一點接近學長的意願都沒有,一方面是因為ㄍ一ㄙ,另一方面則是隱隱約約有感覺,他不是自己識得的那個人。

  怎麼會這樣?明月神情迷亂。

  陸青野望著眼前甜美的菱唇,胸中湧起一股騷動。

  他想吻她,非常想!

  或許是因為懷念當時的感覺,或許是想討回一個公道,或許是想以牙還牙、以吻還吻,或許……也或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是單純地想品嘗她的味道!

  明月腦子一團亂,隱隱知道整件事還有內情,卻又不知從何抽絲剝繭起。

  當年,她吻的是陸青野?但……為什麼?為什麼心裏沒有排斥的感覺?

  「不可能……」她捂著額頭,只覺得整件事複雜得讓她頭疼。「絕對不可能……」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為什麼不可能?」他蠻笑。「要不要再吻一次確認看看?」

  明月瞪大眼睛,第一個反應就是尖叫著逃開。

  陸青野動作更快,立刻追上她,長臂將她環住,火樣的眼神就逼在眼前。

  她心慌意亂,根本無法思考。

  他靠得那麼近,他要的就是相濡以沫,只是相濡以沬,簡單而直接的索求在他的眼神表露無遺,讓她覺得自己好軟弱。

  「你不可以……」她不認為自己抗拒得了他。

  「我當然可以,只是一個吻而已。」

  「你不可以不尊重我的意願就……」

  「當年『你們』也沒有尊重過我的意願,一個派我去『代打』,至於你,還派了四個胖妹充當大頭針『釘』住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強吻我。」

  「我那是……」年少輕狂。

  天哪!「年少輕狂」這四個字被她用爛了沒有?

  陸青野笑了,仿佛很以她的惶亂為樂。

  「放輕鬆,至少這裏沒有觀眾……也沒有大頭針。」

  說罷,他的唇便俯蓋下來。

  記得當時年記小,只是嘴唇碰嘴唇,蜻蜓點水式的啾一下、啾一下,但──這個吻不一樣。

  他來勢洶洶,眼神閃爍著熠熠火光,想要狠狠地討回公道。

  明月用力掙紮,卻只是讓他的鐵臂箍得更緊。

  「你這個混蛋!放開我啊!」她在掙紮中,搶著說話的機會。

  「這不就是你自己惹來的嗎?」他的話,有如晴天霹靂。

  明月一僵,抗拒陡然變軟。

  算了,就讓他吻一回當作賠償,從今以後兩不相欠好了!

  他惡狠狠地俯下,她軟綿綿地迎上,唇在半空中膠合。

  「啊……」熱燙的唇貼上了她,明月發出輕微的低吟。

  陸青野雙臂環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擦傷,右掌捧住她的後腦,將她壓向自己,左手則環著她的纖腰將她整個人拉近。

  他吮上她的粉嫩,輕咬著她的下唇,為那芳甜的氣息輕歎不已。

  早知她如此美味、如此誘人,高三那一年,他就該這樣吻她,而不是像個二楞子般呆呆站著,只顧生氣、只顧瞪她,而錯失了這豐潤的芳唇。

  這對明月來說,絕對是重量級的饗宴,當年的啾啾啾根本不夠看。

  她被吻得心兒慌慌,幾乎站不住,雙臂自動自發地繞住他的肩膀,深怕自己往下滑。

  這個動作扯痛了傷口,將她的神志扯回現實。她正想推開陸青野,但環在她腰上的鐵臂好生邪惡,竟然潛進衣服底下往上探去。明月立刻就往後倒退,鑽出他的懷抱。

  她只是還一個吻,結果卻、卻……

  她臉蛋羞紅。「你幹麼吻到……吻到裏面去?」還、還、還摸她!

  可惡,她的聲音聽起來好沙啞,好象想撩撥什麼,她用力咳了咳。

  陸青野也沒預期到一把火居然會燒得那麼旺。他強迫自己不去多看明月浴上春情的模樣,那嬌紅的臉頰與泛著水光的玫瑰唇瓣,怕自己會克制不住。

  他試著打破曖昧的氛圍。

  「你不會不知道,本金寄存久了,利息也跟著來了吧?」他戲謔一笑。「我這邊的利率可是很高的。」

  明月氣結,心裏又羞惱,只是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樣?還會不會後悔當初吻錯了人?」

  他問得看似輕鬆玩笑,其實心裏還介意著秦佑懷,猛吃他的醋。

  吻錯了人?

  明月聽到這句話,宛如抓住了一把鑰匙──一把能夠打開謎團的鑰匙。

  「你說,你是被學長派來……代打的?」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笑威脅意味十足。「你一定要強調這件事嗎?」可不可以把它忘了?

  明月捧著小腦袋,腦中迷霧一片片。

  代打?吻錯了人?雙胞胎?這一個換成那一個?

  等等,重要的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誰在路邊救了我?」

  「你是說,你被怪叔叔踢倒腳踏車的那一次?」陸青野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當然是我啊!」

  明月全身劇震了一下,腦門被轟得隆隆作響。

  「噢……噢。」是他,「當然」是他,陸青野。

  「怎麼了嗎?」他看她好象有點不對勁。

  「沒、沒事。」明月搖頭晃腦,眼神有幾分迷離。

  她繞過他去握門把,使勁想把門推開。

  陸青野感到一陣莫名其妙。「你要去哪里?」

  她楞楞地抬頭看他。「回家。」

  「你家在那邊。」他握住她的雙肩,幫她轉個向。

  「哦!」明月像機器人似的僵硬地走過去,打開門,走進去,關起來。

  喀!落鎖。

  她傻楞楞的反應揪緊陸青野的心。

  他不知道明月後來問的問題是什麼意思,也沒去多想。

  他唯一想得到的是──在明月心中,「代打」永遠都是「代打」,怎麼樣也爬不上「正主兒」的位置,他可以侵略她的唇,卻掠奪不了她的心。

  可惡!他一拳捶向牆壁,真是太可惡了!

  ********

  明月筆直地走進浴室,把放在角落的臉盆抬出來,坐上小凳子,架好洗衣板,開始洗衣服。

  是他,一直都是他!

  她把水晶肥皂抹在衣服上,用力搓揉起來。

  當初,小學六年級,十二歲,她所心儀的大男生就是陸青野。

  他在狼爪下救了她,給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讓她在往後的時光,每當有挫折或不安,夢裏就會出現他的身影,給她撫慰。

  她從臉盆裏拖出另一件衣服,一樣打上肥皂,搓揉。

  小六那時,她足足暗戀了他一年,老是希望能再遇兒他,常常在白泉中學校門口晃來晃去,卻始終看不到他的人。

  上了初中,開學第一天,就看兒神采飛揚的「他」上臺演講,那時心裏好高興好高興,但是又彆扭,不想上前去相認。

  她再從臉盆拖出一件短褲。啊!水晶肥皂變薄了,不好用了,她把肥皂放進過濾袋裏,跟其他的舊肥皂擠成一團,然後繼續洗。

  如果當時上前去相認,或許就不會有後續綿延十幾年的烏龍事件了。

  陸青野才不是「代打」,他是「正主兒」,一直都存在她的心底的「正主兒」!

  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陸青野,但她的目光卻足足追逐了秦佑懷三年,明明感覺到「他」在人前人後有差異,卻沒有想到,「他們」壓很兒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天哪!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人比她更呆?

  明月搓揉衣服的手勁更重,仿佛想把衣服給洗破。

  當時,她還集聚姊妹淘的力量,想在畢業典禮留下美好的回憶。

  要不是秦佑懷臨時抽腿,拐了陸青野過來,陰錯陽差,讓她吻著自己想吻的人,那後果會是怎麼樣?

  她根本不敢想像!

  明月把洗好的衣服統統丟進水桶裏,放水準備脫去泡沫,手裏卻還一直搓著一件大被單。

  原來,在她心裏、在她身邊、在她面前的人一直都是陸青野,是她眼拙才沒發現。

  怪不得,她老覺得他眼熟。

  怪不得,他總是能夠讓她冷靜自持的面具崩然碎裂。

  怪不得,他總能把她激怒,引出她內心那個恰北北的「麻辣大姊頭」。

  怪不得,他總能讓她一再重溫記憶中的安全感,跟他在一起,感覺就是那麼對!

  因為由始至終,他就是她偷偷藏在心裏的人影。

  那個「人影」早就回到她的現實生活中,恢復為活蹦蹦的「人」,只是她一直沒有發覺。

  今天的發現,活絡了舊有的感覺,曾經萌芽的情苗雖然經過嚴冰的覆蓋,但終於又掙脫出來。

  她回想起近日的種種,他耍睥氣、他鬧彆扭、他粗魯中的溫柔、他不顧一切捨身救她的舉動……這點點滴滴,有如甘泉澆在情苗上,溫柔的情緒與柔軟的感覺頓時暴增好多好多。

  明月愈想愈激昂。她喜歡他,打從以前就一直一直喜歡!

  誤以為自己被當作「代打」的感覺很差吧?怪不得他總是陰陽怪氣!

  她要去告訴他,他才不是「代打」,在她心裏面,他就是「正主兒」!

  明月從小凳子上站起身,顧不得手掌腳上都是肥皂泡泡,毅然決然地往外走。


第七章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出來,陸青野,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一路冒著滑倒的危險,明月直接踩著泡泡堆,走到對門去喊他。

  奇怪,以前不管做什麼事,他不是都一等一的快嗎?怎麼這會兒遲了好半天還不開門?

  「喂!」

  如果不是考慮到用腳踹門自己會跌得四腳朝天,她早就踹了!

  「喂!」改成擂門,肥皂水流到手肘傷處,好痛!「我要跟你說,你才不是什麼『代打』,我喜歡的人、我要吻的人,一直都是小學六年級救了我的那個人,也就是──」

  門扉唰一聲拉開。

  門後,出現一個半裸猛男……還有一個穿著細肩帶上衣、迷你熱褲的妙齡女郎,很hot的那一種。

  明月呆了半晌。

  一個半裸猛男跟一個露出來的肌膚比遮起來的多更多的嬌女人躲在屋子裏,慢半拍才來開門,這意味著什麼?

  「幹麼?你又是哪一根筋不對勁了?」陸青野對她惡吼,表情很猙獰。

  很像是欲求不滿,或者好事被打斷,明月在心裏默默地加注。

  「有話就說啊!」就算是「代打」,也沒有義務隨時應付她的五四三。

  妙齡女郎替她說話。「青野,不要對這位小姐這麼凶啊!」

  明月看了看她,明豔無儔的她,又呆了一下。

  她習慣性地伸手撫著發邊,摸到了那個黑不溜啾的便宜舊發箍,還有那根紮著髮髻、到自助餐店去要就有的竹筷,把手上一堆細碎沬泡沫帶到了頭上。

  人家則燙了波浪大卷,發麵還染成了蜜金色,時髦又出色。

  她身上穿著便宜到家的圓領衫,以及陸青野諷過「前端還有一個開口可以通風,涼得不得了」的男人四角褲。

  人家卻一身都是夏季狂野的行頭,足下還蹬著銀色細帶高跟鞋,美得會冒泡。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剛剛就像得了失心瘋,狂得嚇死人。

  如果不是看到那麼精緻的可人兒出現在陸青野身邊,她可能會一古腦兒把心意都說出來,把她想通的關鍵點一一剖析給他聽。

  她會興奮而忘我地宣佈,他才不是「代打」!

  但是……現在距離小六那年已經有十五個年頭;距離畢業初吻那年也有十二個年頭,日子一天一天翻過去,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他們都在改變……

  或許,或許當年的實情是「這樣」,還是「那樣」,對陸青野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了,如果他身邊有了意愛的物件,多說也只是枉然。

  陸青野咬牙切齒。她在怔什麼?

  「你十萬火急地敲門,到底有何貴幹?」

  明月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沒、沒有。」

  鈴──鈴鈴鈴──剛好她家電話響起來。

  「我先回去接電話,bye─bye。」她落荒而逃,差點在他們面前滑一跤。

  感謝上帝,她穩住了自己,不然她一輩子都會痛恨這一刻!

  門扉碰一聲闔上,陸青野與妙齡女郎面面相覷。

  「她就是你捨身相救的小佳人?」妙齡女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好象誤會了什──」

  「閉嘴,你不是來幫我貼狗皮膏藥的嗎?快點過來!」

  「什麼『狗皮膏藥』?這是你姑姑、我老媽聽到你摔傷熬夜弄的耶……」

  陸青野也關上門,往椅子反向一坐,等堂姊幫他上藥。

  剛剛明月在門口嚷嚷好象嚷了些「你不是……」、「……代打」什麼的。

  他搖搖頭,想到那個字眼就自傷。他暫時不去想那些!

  忘了吧、忘了吧!反正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剛剛那通電話,已經把明月扯到離他很遠的地方。

  ********

  輕裝便行,坐在客運車上,明月在心底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隨身小包裏,裝的是印鑒與存摺,剛剛小妹在電話裏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兒要跟她商量,要她儘快返家一趟,她顧不得截稿日在即,「俠義」那邊還有腳本要開工,細軟款一款,就趕緊跳上最快的一班車。

  一路上,她都不敢合眼,心像吊在半空中,隨風擺蕩。

  莫非債主又找到家裏找碴?莫非爸爸又去媽媽改嫁的新家惹麻煩?

  一路顛簸煎熬,換了三班車,足足耗去七、八個小時,屁股都坐硬了,她才回到鄉下老家。

  一打開大門,就看見小妹如星坐在客廳,看電視、剝荔枝,吃得滿手糖水。

  「二姊,你回來了!」

  她都還沒坐下來順口氣,便急得先發問為要。

  「如星,怎麼一回事?你在電話中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談。」

  如星又剝了一顆荔枝往自個兒嘴巴送。

  「你一聽就真的趕回來啦?呵呵,速度比宅急便還快!」

  「如星!」她活像一尾上了油鍋的生魚,被煎熬得幾乎奄奄一息,她卻還在一旁閑湊趣、看熱鬧。「說重點!」

  如星吐去荔枝核,興奮叫道:「二姊,我要結婚了!」

  「結婚?」明月後腦門一轟,說不出此刻是什麼滋味,只覺得眼前一黑。

  「恭喜我吧!」那張與明月肖似的瞼龐笑盈盈。

  「等等、等等……你不是才剛大學畢業嗎?」

  「對啊!我男朋友大我十二歲,早就出來社會上工作了,他非常愛我,希望能早點把我迎娶進門。」如星嬌嗔了一下。「真受不了他耶!」

  不對,這不是重點。

  明月腦子亂紛紛。「先讓我喝點水再說。」

  如星繼續坐著剝荔枝殼,明月放下包包,自己到廚房去倒﹂杯水。

  見她又坐回來,如星又笑眯眯地粘過來。

  「我們連去哪里度蜜月都想好了!二姊,你一定不敢相信,他要帶我去歐洲度蜜月耶!他說隨我玩,玩到我想回家為止」

  「結婚……」她困難地起個話頭,在想該怎麼切入這個話題。

  「婚事不麻煩,我們都不喜歡鋪張,所以下個月就去公證,他知道我不喜歡跟長輩住在一起,會買一棟花園洋房跟一輛賓士車登記在我名下……」

  「等等、等等……」明月舉起手來制止她的喋喋不休。

  她思索著該怎麼開口才算委婉。

  「如星,你應該知道,大姊……的事吧?」

  如星喜氣洋洋的俏臉沉了下來,很明顯的,麼女脾氣發作了。

  明月知道,小妹性子急,什麼事在興頭上就一定要順她的意,討厭人阻攔,但婚姻大事可不能讓她隨便嚷嚷著就辦成。

  「你的他……知道我們家裏的情況嗎?」明月謹慎地問。

  如星斂起笑容,翻瞼如翻書,換上另一張表情。

  「這就是我要跟二姊你說的事了。」

  不知道為什麼,明月突然覺得背脊抽冷。

  「我要結婚這件事,請不要讓爸媽知道,我怕他們獅子大開口要太多聘金,把他嚇跑那就不好了。」她慢條斯理地抽了張紙巾,揩去掌上的粘膩。「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套住這個好男人,他又會賺錢,家世又好,學歷也強,平時常到世界各地出公差,最重要的是他寵我,事事都順我的意,我可不想讓他跑了!」

  看著如星什麼都計畫好的神情,一臉犀利與精明,明月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幼時,她們當然姊妹情深,如星尊重她,什麼事都會先找她商量再作決定。

  但是,歷經破產、跑路、躲債,經過這十幾年來的左遷右徙,她們各自求學,她又負起大多數籌付債款的責任,到處打工賺錢,姊妹之間,早已難有機會坐下來貼心的聊一聊。

  上一個遺憾是大姊,在他們措手不及之際,為愛自殺,成為一縷芳魂。

  她不想再有遺憾,但她應該怎麼做?這些年,她的性格變得不少,如星亦是,誰會知道她的小妹現在心裏在想些什麼?

  明月艱難地開口,感覺到喉嚨緊縮。

  「你的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家裏的情形?」

  「不知道。」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如星輕哼。「我沒有這個打算。」

  明月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該說,這個答案是在她的預料中,還是預料之外。

  「二姊,我就是要拜託你什麼也別跟他提,我可不要被退婚,那多丟瞼!」

  但如果什麼都不提,不就意味著,家裏這副重擔,小妹都想扔給她挑了?

  「如星,我……」明月第一次發現,要求同胞姊妹跟她一起分擔責任,竟然是一件如此難以開口的事。「家裏的債務,你也有責任分擔吧?」

  如星倔強地撇了撇唇,不肯正面回答。

  「如果我告訴他實情,誰知道他會不會嚇得離開我?」

  明月懇切地開口。

  「如果他因此離開你,就代表他不值得擁有你,他沒有承擔風險與壓力的能力,人生無常,誰也說不準,何時自己也要遇上類似的麻煩──」

  「我的他家大業大,根基穩固,才不會有垮臺的一天!」如星氣急敗壞,仿佛二姊觸了她黴頭。「再說,我才不要冒這個險!你不會知道,為了得到他,我花費多少心思,才讓他認定我雖然不富裕,但也是家世清白,絕對配得上他……」

  明月搖搖頭,張口欲言,如星嘴一撇。

  「算了,我早該知道你不會贊成的,你打從心裏嫉妒我,你根本見不得我過得比你好!」

  一連三把鋒銳的刀直直插入明月的心坎裏,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我找你回來,只是要告訴你,我要結婚了,還有,我那筆就學貸款就拜託你一併幫我還掉。」

  「什麼?」家裏的債務她不管,連就學貸款都要她付?

  明月一呆。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連大學都念不起,還得靠貸款才能完成學業。」她振振有詞。

  「如星,你……你太過分了!我的就學貸款也是靠我自己還的啊!」明月努力拾回一點神志,不讓她打得潰不成軍。「你的學歷,也是對方接納你的重要條件之一吧?那你就該自己負責這筆貸款,畢竟是『學歷』也盡了一份力,為你撈了個好老公啊!」

  如星才不為所動。

  「我嫁遇去,就要當全職的少奶奶了,哪有機會出去賺錢還貸款?」她把就學貸款按時攤還的明細表丟紿明月。「記得,每年六月底跟十二月底都要去銀行幫我繳錢。」

  「如星!」明月氣得發抖。她料想不到,姊妹會有為錢決裂的一天!

  「二姊,妳也希望我得到幸福吧?」如星坐下來,繼續剝荔枝,渾然像個無事人的模樣。

  她是希望,但……

  「你只顧著你的幸福,那我呢?」

  如星不防她有此一問。「什麼?」

  「我為家裏負擔債務好多年,甚至我希望你把書念好,沒讓你外出去打工,所有的開銷由我負責。只要你開口要什麼,我都儘量滿足你。我原本希望,等你畢業,姊妹同心,一起奮鬥,很快地就能將債務還掉,但是……」她哽咽住,再也說不下去。「你口口聲聲你的幸福,那我的幸福呢?」

  「……」如星沒說話。

  「我的青春呢?都耗在疲於奔命的工作中了,我向誰討?我可以申訴嗎?」

  「……」如星撇撇嘴,一臉嫌惡,答非所問。「二姊,家裏的事,一向都是你在照料,我替你算過了,以你賺錢的速度,大概再十來年就還得清了,如果再多幾個兼職,還得更快!也不算耽擱你太久。再說,你的責任感比較強──」

  「所以我活該?」至此,明月心已冷,宛如墜到穀底。

  後來姊妹是怎麼一問一答,她不知道。

  夜已深沉,公車也都停駛了,她是怎麼離開鄉下的她不知道。

  如伺搭上夜班客運車,回到熟悉的城市,她不知道。

  怎麼在街上漫步行走,最後決定暫宿於祥馨家,她也不知道。

  祥馨雖是富家女,卻很體貼,叫人收拾了間客房就讓她靜靜地待在裏頭獨處。

  她不想回到烤籠似的重光大樓,不想看那些為了掙錢還債而努力完成的稿子,不想看到那張怎麼睡、骨頭就怎麼酸痛的木板床,不想看到那些爛便宜的發箍和盤發的竹筷,更不想打開衣櫃,看那一件件質料差、樣式醜的衣裳。

  她也想過得逍遙、過得順心,綻開青春的花朵,汲取幸福作為容光煥發的養分。

  但是,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把物欲壓到最低,甚至凍斂了自己原有的個性。

  一時之間,她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叫作「江明月」?

  以前的江明月,可是很悍的!她會打架、會罵粗口、會杠人、會打抱不平,是個天之驕女;現在的江明月,畏畏縮縮,只會為五斗米折腰,變得毫無個性。

  雖然心疼的物件是自己,但她還是為逝去的自我流了淚。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心從強烈疼痛,漸漸麻痹,到了最後,一無所覺。

  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

  該死的江明月,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一天不見她,陸青野只是聳聳肩;兩天不見她,他開始憂心忡忡;三天、四天、五天不見她,他連手邊的工作都擱下了,無助得像一頭盲獸。

  她去了哪里?

  少了她的存在,缺了慣有的喀啦喀啦打字聲響,大樓頓時變得好冷清。

  連他……也好寂寞。

  平素他們住在對門,有話拉開大門就能講,從來沒想過去記她的聯絡電話。他透過「俠義」的人事部門,取得她的聯絡資料,每打一次電話,對門那間寂寞空屋就會響起一陣陣空洞的鈴響。

  他,完完全全沒了明月的消息。

  她的聯絡地址,填的是重光大樓,她的聯絡電話,填的是隔壁那支電話,她的電子郵件信箱……得了吧!江明月不是那種崇拜科技的人,想用網路找她更難。

  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還記得,那一天她雀躍萬分地來敲他的門,表情是欣悅的,直到……直到堂姊出現,她的小臉才拉了下來,怔住了。

  他不否認,當時在得不到她的心的沮喪情緒之下,他有刻意誤導她的嫌疑,故意不介紹堂姊的身分,讓她以為他們有曖昧。

  但那天,她在門口嚷嚷些什麼?

  他撓著腦袋拚命想──

  「才不是什麼『代打』……」

  「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

  是誰?難不成……是他?會嗎……有可能嗎?

  他搔搔頭發,想找到明月的意念更強烈了。

  可惡,當天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啊!

  當時他為什麼不把她揪出來問個清楚,反而讓她無聲無息地溜掉?

  她會溜去哪里?難道她的債務又出問題了?誰那兒會有她的背景資料?

  陸青野想了還想,想了又想,最後終於靈光一現。

  他跳起來。那個地方一定可以探到一點蛛絲馬跡,一定可以!

  ********

  「爸,媽,我回來了。」

  一個宏亮有力的招呼聲響起在「擎天別墅群」。

  幾乎是那個精健的人影一踏入玄關,屋裏的六道目光就全聚攏過來。

  「哦,稀客,真是稀客啊!」

  秦佑懷從書房裏走出來,見著他,直握著他的手拚命搖。

  陸青野怎麼會不知道他這是在揶揄自己回家的次數很少。

  算了,有要事在身,不跟他抬杠!

  「先生,你叫我『媽』?」秦母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從老花眼鏡上緣瞅著他。「哈!原來我有『兩個』兒子啊!你都不回來,害我以為我只生了個獨生子。」

  「回來就好。」秦父瞥一眼,身為嚴父,他沒有太多熱烈的表示。

  秦父是職業軍人出身,當年光榮退伍,因緣際會邂逅了一個望族女兒,因為望族一家只有這麼個寶貝女兒,所以兩造締結姻親之前,就先說清楚,得讓一個子嗣承傳母姓。

  就那麼剛剛好,第一胎就來個雙胞胎,兩個男娃娃一模一樣,這下子秦家分一個,陸家分一個,各承其姓,倒也圓滿如意。

  「媽,我有事問你。」陸青野毫不囉唆,直接往母親身邊一坐。

  母親大人通常是一個家庭聯外的八卦資訊站,五花八門,什麼怪聞都有。

  「怎麼啦?」

  「你記不記得,我們老家那邊有一戶姓江的人家?」

  秦母失笑。這什麼怪問題?「姓江的人比比皆是,你說的是哪一家?」

  「嗯……」這可難倒他了。他從以前就很少注意這些事,也不曾靜下來聽聽叔叔伯伯阿姨奶奶的閒聊。「我只知道他們有個女兒叫『江明月』。」

  秦佑懷拿著報表,在一旁竊笑。

  「不要吵!」陸青野回過頭去,憤喊。「我沒找你算帳就不錯了!」

  「你們兄弟怎麼啦?」

  「沒事、沒事,」秦佑懷主動幫他圓場,順便提供手頭上有的資料。「那戶姓江的人家設有許多工廠,主要是製造罐頭、易開罐,後來好象就沒消息了。」

  「那是江一德,也算是我的袍澤。」秦父突然開口,提供意見。

  「啊!原來你說的是江一德,他太太──不對,是前妻,以前是我插花班的同學。」秦母手一拍。「我記得他們家有三個女兒,名字就是什麼日、月、星的。」

  「應該是。」陸青野對老頭與老哥投以感激的一瞥。「他們家怎麼樣了?」

  「哎喲,破產囉、跑路囉!」秦母拔下老花眼鏡,仔細端詳兒子。

  他幹麼突然在意起江家?

  陸青野催著問。「情況到底是怎麼樣?」

  「說到江一德會破敗,也是件令人驚訝的事。當初他時運不濟,幾筆貨款收不到,工廠又出了些意外,亟需賠償金,他大慨是要面子吧!就把一些資產抵押給地下錢莊,借錢周轉,沒想到愈周轉愈不靈,接著就兵敗如山倒了。」

  倒了?

  「還負債累累呢!我聽說事業剛往下滑的時候,他也到幾家賭場去試手氣。」

  「手氣很爛?」

  「那當然,時運不濟,手氣怎麼會好呢?再說,有了債務不去償還,光想贏賭金來解決,怎能不倒?」秦母搖搖頭,歎聲氣。「之後他們趁夜搬走,大家念在以前他還滿會做人的分上,能幫的都幫了,不能幫的也不提這件事,以免地下錢莊追到他。不過,就不知道他們後來搬到哪里去。」

  「就這樣?沒有下文了?」要是如此,他會對老媽的八卦能力非常失望!

  「上個月,我打電話跟老家那邊的鄰居聊天,聽說江一德的債務都是二女兒,那個什麼『月』在償還,至於最大的女兒,幾年前就自殺了。」

  「自殺?」陸青野心口一悶。

  「好象是她的未婚夫嫌江家背負龐大的債務被嚇到了,所以悔婚,江家大女兒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真令人不勝欷籲。

  聽到這一段往事,陸青野的濃眉緊蹙。

  到底這些年江明月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她的壓力一定很大吧?她一定很不開心吧?

  思及偶爾聽到她的鍵盤聲,從早敲到晚;思及她一份工作做不夠,還到「俠義」應徵寫手;思及她大錢從不花,小錢省著花,連坐公車的十幾塊都要省下來,遇到搶匪也死不服輸,就算拿命拚博,也不讓人搶走她的財物……

  陸青野心裏一陣絞疼。

  秦母絮絮叨叨地道:「也難為了那個什麼『月』,聽說她很乖呢!家裏的花費、吃穿用度全靠她,倒是她那個小妹,好象還不夠成熟,聽說花錢很凶呢!唉……」

  陸青野霍然起身。

  「兒子,你要去哪里?」秦母拉住他問。

  「回家!」他輕輕甩開手,快步邁向玄關。

  「不吃頓飯再走嗎?」

  「媽,由他去吧!他現在在跟女朋友鬧彆扭,可能趕著回去跪地求饒。」

  雖然秦佑懷幫忙搪塞的理由很爛,而且會害他過沒多久就被父母抓回來「開堂會審」,瞭解感情狀況。但是……他現在不脫身不行,知道明月這幾年痛苦不順的情況,他只想做一件事。

  倦鳥總會知返,他要回到重光大樓,點一盞溫暖的燈,耐心地守候她回來。

  ********

  除了這裏,沒有地方是她的家。

  除了這裏,她也沒有可以獨自喘息的秘密空間。

  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但是,純然的空洞與寂寥,有助於他思索很多事。

  他在意明月,這是無庸置疑的。

  不然,他不會一直把她記在心裏,埋得那麼深、想得那麼勤。

  不然,他不會那麼在意她的安全,怕她被欺負、怕她受傷害。

  不然,他不會介意自己的身分只是「代打」,不會在看到她對老哥笑盈盈時,心裏直冒酸氣。

  但是,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就算是「代打」又如何?

  真正在意她,就別去介意身分!再怎麼說,明月暗戀老哥都已經是八百年前的舊事,等級就跟小朋友玩辦家家酒一樣幼稚,沒有什麼差別,他吃什麼鬼醋?

  他要的是末來,他與明月的未來!

  他坐在牆角,一拳重重地捶到地面。

  忽然間,樓梯間有了動靜。

  他第一時問站起身,推開門,沖出去。

  從屋裏流泄出來的燈光在走廊上化為幽微,但已經足夠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她,瘦了一大圈,好象曆劫歸來。

  「……你還沒睡?」她有些驚訝。他是在等門嗎?「已經很晚了。」

  「你去了哪里?」他暗啞地問。

  「很多地方。」老家、祥馨家,還有漫無目的地到處閑晃。

  他不想追問,只是舉起長腿一步一步地邁向她。

  明月開始顫抖,無可自抑地顫抖。

  他的腳步好象踩在她的心版上,一步步堅定地往深裏去,剽據了她的心。

  「為什麼回來?」他站在她身前,強勢地問。

  明月的眸心惶惶然。

  她在祥馨家住了幾天,那裏不是她的家,那裏沒有讓她思念的人,那個曾經給過她好多好多安全感的男人也不在那裏。

  所以,她要回來,就算是半夜才想通,也要溜回來。

  「我……我只是想見你。」她嗚咽地說道。

  此言一出,就像拉起了淚水的閘門,陸青野一把將她塞進懷裏,惡狠狠地抱住,吸嗅她獨有的淡淡香氣,將她往自己屋裏帶去。

  她受委屈了!

  「說給我聽!心裏有什麼,統統都說出來!」他命令。

  「我……」

  或許她需要的就是如此強妄的命令,才能打破她面對命運時一貫的沉默。

  明月坐在他的懷裏,默默流著淚,把十五年來,憋藏在心底的話一口氣說出來,包括他們是怎麼跑路,躲到哪里又遷去哪里,像老鼠一樣到處搬家;地下錢莊如何討債又如何威脅,家庭是如何由和樂到父母感情生變,最後分崩離析。

  他時而握起拳頭,恨不得那些可恨之人就在面前,讓他當沙包捶;時而撫著她的長髮,吻去她的淚痕,怨恨起自己。

  他錯了!

  他原本以為,明月是個堅強的小女人,任何磨難都不能摧折她,所以之前老是難為她。他不該被她的偽裝矇騙,在她剛強的外表下,藏的是一顆脆弱易感的心,他應該疼愛她、應該寵她、應該把她掬在手心,細細呵疼。

  明月默默地流著淚。

  「我原本以為,『破產』是危機,但也可以是轉機,損失的是金錢,賺得的是讓一家人同舟共濟,心更緊密的契機,卻沒有想到,我的家早已四分五裂。

  「大姊感情失利,在黃泉路上,也許得到了她的安寧。爸爸在賭場裏,或許買到了短暫的快樂。媽媽在改嫁的新家,依然扮演母親的角色,有的是安身之所。小妹要結婚了,幾百萬債款往我身上一推,還附加一筆就學貸款當臨別贈禮,要我代繳。」

  她苦笑了下。

  「大家都在過自己的日子,只有我在跟債務搏鬥,辛苦一點、多賺點錢我不在乎,但這不代表我沒有夢想、不代表犧牲掉我,我也不會感到遺憾啊!」

  剛開始挑起經濟重擔,大家都還客客氣氣、戰戰兢兢,直說「辛苦了」、「委屈你了」,到後來,家人也就皮皮的習以為常,日常用度都找她拿,個個恢復了舊有的揮霍習慣,對債務也不聞不問,全交給她打理。

  怪誰呢?不就是她自己願意扛的嗎?

  想到此,她在他懷裏憤然嘶吼。

  「我不是真的那麼堅強,我也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來支撐我!我也想要過得輕鬆自在,夜裏不會因為沉重的壓力而驚醒過來!我也想要得到幸福,永遠的幸福、真正的幸福,不是那種『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的假像。」

  但是,為什麼這些走一遭人生該有的基本配備,她統統都沒有呢?

  她哭得打嗝。

  「我給你!」陸青野低吼一聲,將她摟得更緊。「明月,你要的一切我都給得起,讓我給你幸福!」

  她全身一震,更滾燙的淚撲簌簌落下。

  他說要給她幸福呢!她傾心了許久的男人,說要給她幸福……

  「就算是心,你也給得起嗎?」她小聲地、抽噎地問。

  「當然給得起。」

  給……得起?

  明月一怔,他的慷慨,讓珠淚凝住了。

  「你怎麼能這麼篤定?」破碎的心,好象慢慢地被補綴起來。

  「我愛你啊,傻瓜!一整顆心都被你佔據了,不給你行嗎?」

  他含著幾分委屈的語氣逗笑了她。

  淚泉止住了,黑眸幽幽地看著他。

  「你怎麼可能愛我?」她很感動,但有疑惑。

  「問你自己啊!十二年前,你強行奪走了我的初吻,讓我的心日日夜夜都放不下你,直到再度重逢,才又燃起熊熊烈火。」

  她抽抽小鼻子。「後面這一段,聽起來很像是我寫過的小說。」

  「對,我借用了一句。」他眸裏的笑意盡斂,換上真誠與不悔。「明月,就算我是『代打』也無所謂──」

  明月截斷他的話。「等一等,你不是──」

  陸青野沒讓她說完,他堅定地往下說。

  「重要的是,我想疼你、我想寵你、我想把你捧在掌心,當作寶貝一樣地呵護你。我愛你……直到你跑得不見人影,我才慢慢悟出自己的心意。」

  明月又落下淚來。

  破碎的心,不只被縫補完整,還被他話中的愛意漲得滿滿的。

  陸青野的唇湊上去,吻去她的淚水,發誓有生之年都不再讓她垂淚。

  那個吻,蜿蜒直下,沒有多久,封住了她顫抖的唇。

  先是吮,而後是吻,由淺到深,一股情潮氾濫開來,霎時間淹沒了兩個人。

  分不清是由誰先開始的,他們的唇不再只是滿足于對方的吻,反而胃口大開,想要更加深入地去探索對方的身體。

  陸青野要她在他的懷中,他想確確實實地擁有她,彌補這幾日枯等的焦躁與煩憂;她的失蹤讓他的心空了一個大洞,如今她回來了,她必須補綴他的心,終止他的不安。

  明月也要自己待在他的懷裏。對她而言,他是為她撐住天的男人,她的男人。

  他的懷抱是她的救贖、她的天堂、她的洞天福地。

  這一刻,什麼都不想了,她只想把自己交給他。

  衣衫一件件褪落到地上,他們交纏著,相擁著,蜜吻著,纏纏抱抱上了床榻,以最親密的接觸,將對方據為己有……


第八章

 「電腦要搬過去?」這廂喊。

  「搬過來!」那廂應。

  「書呢?」

  「統統搬來,那些可都是我的寶貝。」

  「衣櫃?」

  「也搬來,不過先幫我把裏面的衣服丟掉。」

  「那你要穿什麼?」

  「吼!難道我不能去買新的衣服嗎?」

  男性的笑容邪邪地扯開。

  「何必買?乾脆什麼都不用穿,每天躺在床上等我回來就好了──」

  咻──砰!

  一本雜誌飛出來,一連穿過兩道門,正中陸青野的額頭。

  他咧開惡狼般的笑容,放下手邊的工作,撲過來報仇。

  明月笑著躲開,卻還是叫惡狼給擒住了,拚命呵她癢。

  「住手、住手啦!」她邊笑邊拍掉他搔向胳肢窩的大掌。

  「不要!」他才沒那麼好說話。

  呵她癢,一舉數得,既可以逗她開懷笑,幸福的手指還能享受在嬌軀上遊移搔弄的快感,何樂而不為?

  「你再、再不住手,我就要喘不過氣了……」

  她說得斷斷續續,笑紅了臉,眸上浮現水光。

  「要讓你喘不過氣,我還有更好的辦法!」

  陸青野的大掌改了個向,從衣襬鑽入。

  明月的暢笑也轉為低噥,日光迎上他,解讀出他的欲望,嬌軀竄過一陣電流。

  這些天,他們總是這樣,說著、玩著、笑著、互相陪伴著,很自然就又有了肌膚相親的欲望。自從「初體驗」以後,他們仿佛永遠都要不夠彼此,總是正事做不了多久,就忙著吞噬對方,或者被對方吞噬。

  他的欲望強烈,平時看似是個耐性少少的魯男子,但在床笫之間,卻是絕佳的調情高手。

  想到歡愛的種種,淡淡春情染上了明月的臉。

  能抗拒這種誘惑的男人是烏龜!

  陸青野低吼一聲,一腳踢上門,將她打橫抱起,送上床,任狂情肆卷了彼此。

  半晌之後,眼見一個下午就要混過去了,明月全身酸痛地從床上坐起來。

  「喂,放我起來!」她拍著纏夾著她的長腿。

  「幹麼?」他懶懶地磨蹭了下她的嫩膚。

  她乘機掙脫他的環抱。

  「我還有事要做,可不能跟你一直躺在床上亂來。」

  陸青野揉了揉眼睛,揚起頭。

  「現在幾點了?」

  「四點半。」再過沒多久日頭就要下山了。

  「  啊!我也該出門了。」

  兩人各自著裝,陸青野偷香一記,帶著饜足的笑容會友去。

  明月坐在他的屋裏,整理他從對門一箱一箱搬過來的物品。

  雖然只是隔一條走廊,但她怎麼也不肯走進那個有著太多灰暗回憶的房間。

  那間套房,是她以前向一位太太租的。重光大樓打算拆建的時候,她差點被掃地出門,還在打包時,剛好傳來業主周轉不靈的消息,好心的房東太太知道她手頭拮据,去幫她求情,讓她免費住在這裏,不需付出一分一毫的房租──但條件是,大樓一旦決定拆遷,她必須無條件的立刻搬走。

  於是,她在裏頭拚命趕稿,夏日的悶熱,她無處躲,唯有用「心靜自然涼」來慰撫自己;冬季的寒冷,凍得她手腳發僵,其他同行動用電暖器保暖身體,她只能圍著笨重的大毛毯繼續寫稿。

  要是再走進那個套房,她就會陰鬱地想起,自己苦心地清償貸款,最後卻只是被認為理所當然,讓其他家人認為製造更多的帳單給她也沒有關係。

  她決心擺脫這種生活,仔細想一想,以前的日子,她仿佛都為別人而活。現在,她要為自己活!

  那些餘下的債務,就留給其他家人自己去想辦法!

  雖然她因而不再按期匯錢給地下錢莊,清償債務,但她依然創作不輟。

  只是,步調稍微慢了下來,不再像以前一樣,腦中有個「快快快快快!」的聲音在催促她愈早交稿、愈早領錢。

  她可以慢慢來,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怎麼設計引人入勝的場景,怎麼醞釀主角之間的濃情蜜意。她本來就熱愛創作,在先前煩憂重重的時候,一頭栽進絢麗的故事裏,總能讓她忘記現實生活中的不順遂。

  嘟嚕嘟嚕嘟嚕——陸青野的電話響起。

  「你好,我請江明月小姐聽電話。」責任編輯的聲音。

  「海晶,你的聲音好戰戰兢兢。」她首次停下手邊動作,跟編輯開玩笑。

  「還說呢!你說以後找你都要打這支電話,結果上回是個大男人接的,口氣凶得不得了,我差點被嚇壞了。」海晶心有餘悸。

  明月淡淡一哂。「以後,我會叫我男朋友多多注意禮貌。」

  電話彼端楞了一下。

  「男朋友?妳交男朋友了?」不會吧!清清冷冷的江明月談戀愛了?

  「嗯!」她嘴角有抹幸福恬靜的笑容。

  因為陸青野,她不再否認「愛」的存在。

  她已經想通,「愛」,當然是存在的。

  只是「愛」也有壽命,「愛」也會消失、「愛」也不一定是每個人都有的標準配備。

  回首前塵,仳離的父母、退婚的無緣的大姊夫,還有那些一聽到她身負債務就跑掉的追求者,是他們的「愛」太薄弱,承受不了壓力與打擊,所以才會瞬間消失。

  那時,她憤世嫉俗、滿心怨念,當然一口否定「愛」的存在。

  但是,陸青野真的如他所言,把她捧在手心疼,沐浴在他的「愛」裏,難道她還會繼續眼拙、心盲,把攤在眼前的事實當作沒看見?

  「明月,想男朋友想呆了喔?」

  聽明月願意跟她哈拉幾句,海晶的態度也輕鬆友善起來。

  「哦!」她回過神。「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我已經看過你傳來的稿子。」海晶壓低聲音道。「這次稿子寫得很好喔!」

  「真的嗎?」

  「嗯!我沒想到你會進步這麼多。上次才小小提點你一下,你馬上就掌握住訣竅。男女主角的形象比以往更鮮明立體,感情戲也濃烈許多,尤其當我看到男主角誤會女主角的那一段,還被你騙走了幾滴眼淚。」

  「真的嗎?」她只是把對陸青野的感覺試著用文字表達出來,揣摩戀愛中人的心境而已啊……

  「這應該是男朋友啟發有功吧?」

  「呵呵。」猜對了!不過她有點窘,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傻笑。

  「希望你下一本稿子比這一本更出色,還有——」海晶口吻輕快,拿出責任編輯的口頭禪。「要快點開下一本稿喔!」

  明月翻了翻記事簿。「海晶,我……想要放慢寫作步調。」

  「咦?為什麼?」明月可是出版社的「鐵腳」呢!一月一書,交稿又快,風評不惡,從來不用人費心潤稿,是所有編輯心目中最想合作的理想作者。「你……不是滿缺錢的嗎?」

  「大概是前一陣子寫累了,所以想要調整步伐,慢慢來。」既然她現在都不管債款了,沒有理由不讓自己放鬆些。

  「我懂了,那你的書期我會排得寬鬆一些,好好去談一場快樂的戀愛吧!」

  海晶斷線後,明月抱著膝蓋坐在牆角。

  陸青野不在家,感覺好寂寥,先前他等待她好幾日,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真的要把債務丟著不管嗎?她問自己。

  她當然知道,事情不會因為她的不理不睬就解決。但……她輕歎一聲。

  不想了,真的不再去想了。

  熬了那麼久,她相信自己有資格放一個長長的假期,餘後的事,以後再說。

  ********

  陸青野又出門去了!

  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他連著幾個黃昏都如此,問他去哪里也不說。以前住在對門,他大老爺可沒有天天出門溜自己的習慣,還「準時」出門哩!直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

  明月寫稿累了,也不強逼自己寫,踅到客廳,打開電視,日本偶像團體正在螢光幕上載歌載舞。

  忽然間,對門的電話鈴鈴作響,一聲催過一聲。

  明月眉頭皺一下,知道那是找她的,而且准沒好消息。

  她將電視的音量愈按愈大、愈按愈大,偶像團體的歌聲已經從活力有勁,超過了噪音公害的標準。

  電話還在響,不停地響,響了一百多聲還在響。

  明月斜倚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抱枕,從一數到一百,最後歎了口氣,終於站了起來。

  她打開門,關上門,穿過走廊,又打開門,伸手去接。

  「二姊,我是如星。」跟上回要她回去聽她宣佈婚事的口氣一樣十萬火急。

  放羊的孩子,妳的信用指數已經往下扣到光了!

  明月歎了口氣。「什麼事?」

  「二姊,你是不是沒有按時把錢轉到地下錢莊的戶頭?」

  「我上回已經表示過,家裏的債務不光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她淡淡表達。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好過分!剛剛地下錢莊的人來過,我已經把你的地址告訴他們了,我叫他們直接去跟你拿錢。」

  「如星,你……」她閉了閉眼。

  這就是姊妹、這就是所謂的「姊妹情深」,幫你引狼入室!

  如星才不在意這個,反正燙手山芋都已經丟出去了,此後不關她的事!

  而另外一件事,才真正讓她又急又跳腳。

  「還有,叫你男朋友不要亂來啦!你幹麼把我的事告訴他?他不知道從哪個管道認識閻墨城,還對他說了好多小話,你叫他不要對閻墨城亂講啦!不然我嫁不成他,我一定——」

  「江二小姐,好久不見了!」一個輕浮的男人聲音從後頭傳來。

  砰!她敞開的大門被人狠狠地踹了一下。

  明月緩緩地轉過頭。兇神惡煞上門了!

  喀!同一時間,才咒駡到一半的如星也「耳不聽為淨」地把電話掛上了。

  ********

  「江二小姐,好久不見了!」

  知道如星是故意掛掉電話,明月也淡然,反正哀莫大於心死。

  「你們有什麼事?」

  她望著眼前四、五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手裏拿著鋁棒隨手「砰!」敲一下門板,「咚!」撞一下牆壁,知道他們是在暗示,若果等會兒她不乖乖就範,那左揮右耍的鋁棒就全要招呼到她身上了。

  「好久不見。」這種陣仗下,她倒也氣定神閑。

  「我們大哥說,你已經連續三次沒把該還的本金加利息匯進帳戶裏,是吧?」

  「是。」

  「嘖嘖嘖,敢做還敢認,有勇氣嘛!」小混混的帶頭手一揮。「給我砸!」

  一瞬間,鋁棒乒乒乓乓地打在桌椅、木板床上。

  明月不禁慶倖,早就把電腦送到陸青野那邊去,更慶倖除了他倆以外,沒有人知道他們同居在一起,這間接保全了陸青野那些專業到家的電腦設備。

  她綻出一抹笑。

  「沒還錢,還敢笑!」

  帶頭的發現她不若以往,戰戰兢兢地保證一定會儘快還錢,反而還笑意盈盈,他心火一  起,指揮小混混轉個向發飆。

  「給我打這娘兒們!」他心裏有更歹毒的主意。「欠債還錢,錢還不出來,可以拿人來抵!」

  一個急於立功的小混混揮起鋁棒,往明月重重砸去。

  明月被擊中了後背,擴散的痛楚讓她晃了晃。

  這些小混混,都是靠著如星的「指點」才找到她……明月搖搖頭。

  不管如何,她已經鐵了心,債務是父母欠下的,她已經還夠了為人子女能代勞的部分,對原生家庭的義務,她盡到此為止。

  「再打啊、再打──」小混混興奮的叫嚷聲,突然很奇異地停住了。

  「你們是誰?」帶頭的既驚且疑地問道。

  明月忍著背疼緩緩地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小混混被陸青野提起衣後領,正吊在半空中晃啊晃。

  他來了!她心口一松,知道自己不必擔心,也已經沒事了。

  他身邊還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沉穩持重,但她從未見過。

  「你們居然敢到我的地盤上來撒野!」陸青野虎眼一瞪,一屋裏的小混混,包括他手裏的那一個,全都嚇得發起抖來。「還敢動我的女人?」

  「明明是她欠債不還錢,被打是活該!」吊在半空中的小混混兀自喳呼著。

  「找死!」陸青野隨手一扔,就把他丟到牆邊。

  他一步一步踏進來,氣勢駭人,一雙虎眼環顧所有的人,那些小混混被逼得直往後退,只差沒從窗戶跳下去。

  他惡狠狠地說道:「從今天起,江明月不欠你們錢。」

  「怎麼可能?」帶頭的握著一張借條。「我這單子上,她還欠七百七十七萬三千——」

  陸青野嘴一撇。

  「打電話回去跟你們老大確認清楚。」

  帶頭的還驚疑不定,腰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他按開通話鈕,手機那端立即傳來了大吼,他的瞼色馬上變得死灰。

  「是、是、是,我瞭解了,大哥,是,我這就滾回去向你報告。」

  他關掉手機,必恭必敬……其實是恐懼萬分地對陸青野敬個禮。

  「很抱歉,我們並不知道江二小姐的債務已經還清了。」

  陸青野的臉色很難看。他勾勾手指,把帶頭的勾到面前,然後──賞他一拳!

  「話要說清楚,債務是江一德欠下的,你不要以為江二小姐好說話,就把事情全都推到她頭上!」

  「是是是。」帶頭的苦著瞼問。「我們可以告辭了嗎?」

  「當然可以。」他這人是很好商量的!

  陸青野陰惻惻地笑開。

  四、五個小混混推推擠擠的經過他身邊。其實他也沒做什麼,不過就是踢個腿、拉個筋、伸個懶腰、舒展四肢,所有的小混混就都倒地哀嚎。

  「記住,永遠別想來動我的女人!否則,我可不會像今天一樣,隨手揮兩下就算了!」

  阿尼基,你「隨手揮兩下」就撂倒我們了耶!

  小混混不敢再造次,一個個捂著傷處爬了出去。

  ********

  顧不得在場還有一位「第三者」,陸青野拉著明月就往自己家的浴室去。

  「喂!」她抗議。「你朋友還在外面耶!」

  「他不是我的朋友。」

  「不然是誰?」她沒好氣地問道。「難不成是在路邊撿來的棄嬰?」

  「哈哈哈,哪有那麼大的棄嬰?嚇死人喔?他是我末來的姻親。」他扯高她的上衣,看到那道已經出現青紫的瘀痕。「你那瓶跌打損傷藥油呢?」

  「放在床頭櫃上。」

  陸青野走出浴室去取藥油,順道探頭對那位先生說:「你隨便坐一下,我先幫她擦藥。」

  「需要送醫院嗎?」

  陌生人對明月的傷勢十分關心,她在浴室裏聽到了,覺得有些可疑。

  那人是誰?陸青野的姻親?莫非是秦佑懷的……

  她搖搖頭,引起頸間一陣抽疼。

  哎!不要亂想、不要亂想,秦佑懷學長應該不會是G─A─……

  「不需要。」陸青野簡短說完,又旋回浴室去。

  他用力將她背上的瘀青揉散以後,才帶著明月回到客廳,為他們介紹。

  「這位是江明月小姐,我的女人。」他佔有性地將她往自己身側一攏。「明月,這位是你未來的妹婿,閻墨城。」

  「啊?」妹婿?她萬萬料想不到會見著這個人。

  先前聽如星所說,似乎是不打算讓他們見面了,怎麼……

  她看著陸青野,眼底有著困惑。

  「江小姐,你好,敝姓閻。」沉穩持重的男子遞出一張名片。

  她對這名男子──年齡當她的大哥都綽綽有餘——的印象還不錯。體格魁梧、舉手投足之間有股貴氣,一看即知是社會成功型人士。

  「你們……」明月蹙起了眉。

  她依稀記得,如星剛剛好象在電話裏喊了些什麼話,是有關陸青野跟閻墨城。

  「江小姐,請放心的將如星交給我。」

  閻墨城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說明瞭來意。

  「啊?」明月呆了一下,料想不到他會以謙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她看了看陸青野,他回以一笑,捏了捏她的手骨。

  明月想了想,問。「你對如星瞭解多少?」

  閻墨城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揚起頭來說道:「如星是一個自私、虛榮、被寵壞的孩子。」

  此言一出,屋裏陷入一陣沉默,明月的神色也變得嚴肅無比。

  「她喜歡過優渥的生活,厭惡付出勞力去取得。她為人霸道,行事驕縱,誰敢不順她的意,定讓她記恨幾千幾百年。她不是個好女孩,絕對不是。」閻墨城望進明月的眼底。「但我就是愛她。」

  世界上也有這種愛情!明月簡直大開眼界。

  「閻先生,你認為……」她遲疑了一下。「如星愛你嗎?」

  「以目前看來,她只是愛我的錢。」

  閻墨城坦承不諱。

  說這話的時候,他依然氣度雍容、自信昂揚。他的銳眼中有一種誰與爭鋒的光彩,是女人想要在男人眼裏看到的。

  「不過我知道,天底下只有我最適合她,我徹底瞭解她的個性,我有足夠的耐心與她周旋,直到她開竅為止。」他又低笑兩聲,仿佛覺得很有意思。「如星那個小傻瓜,她以為家世財力是我擇偶的物件,所以不計一切的來爭奪我,但其實我早就看上了她。」

  閻墨城看著陸青野,兩個同樣出色的男人站在一起,不分軒輊。

  「我不在乎那七百多萬的債款,要我全付了我也不在乎,不過陸先生提出一個更好的方案。」

  「你做了什麼?」明月警覺地看著陸青野。

  「陸先生提議,一人支付一半的債務當作聘金。」閻墨城追加一句。「我欣然接受。」

  「你──」明月看著自家男人,眼裏有滿滿的不贊同。

  雖然她打算把那筆債款拋諸腦後,但這不表示陸青野必須幫她……

  「我們的事,關起門來再說。」陸青野朝閻墨城努了努嘴。

  也對,他們的事,關上門再仔細來「清算鬥爭」。

  明月仔仔細細地看著閻墨城的眼神。

  眼睛是靈魂之窗,不會騙人的。閻墨城目光炯炯,充滿了睿智與詼諧,他的態度落落大方,毫無可以讓人挑剔之處。

  明月定下心來。把如星交付給這個人,應該不會是錯誤的選擇。

  她輕輕一鞠躬。「以後,如星就交給你了。」

  ********

  嘿嘿,終於到了關起門來的時刻了!

  送走了未來妹婿,明月拉下臉,扯著陸青野的衣領,踮高腳尖吼。

  「誰要你去幫我家還債務?」

  「我不是去還債務。」陸青野振振有詞。「我是去『下聘金』,剛好我找不到未來的泰山大人,所以就把那筆錢交給多年來一直跟你們家纏夾不休的『好朋友』──地下錢莊代收。」

  明月瞪著他。

  「至於地下錢莊跟末來泰山大人的帳務問題如何,那我就不適合過問了。」

  那還不是一樣?他就是幫她還了債嘛!

  明月泄了氣,忿忿地坐在電腦椅上。

  「也許你看得出來,最近我不像以前那麼賣命地工作。是,我是不打算償還債務了,但我的目的是想逼其他家人出面來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由你來當救難英雄。」

  不只有他喔!「還有閻墨城。」

  「對,還有閻墨城。」他還有膽拖人下水!

  「你要聽聽我們這些男人的想法嗎?」

  陸青野將她抱到懷裏,深深吸嗅她的發,他一輩子都會迷戀這甜美馥氣。

  「嗯!你說說看,你們男人怎麼想。」明月給他一個表白的機會。

  「我們男人小時候打拚學業,出社會打拚事業,一心一意想讓存摺裏的存款數目往上添,買個大房子,訂台好車子,無非是讓『老婆本』更豐富、更有內容。」

  「哦?」

  「如果不是想讓心愛的人過好日子,我們那麼努力要幹麼?」陸青野說得煞有介事。

  「是這樣嗎?」

  她低下頭,悄悄地掩住眼角的瑩光。

  這傢夥凶歸凶,但他才是真的好男人。幸好他披了一層可怕的狼皮,常把人嚇得「皮皮挫」,沒讓其他女人發現他內在的美好,不然這個珍稀動物哪輪得到她擁有!

  他是個重然諾的人,他說要把她捧在掌心當寶貝,他就一定做得到;他說要給她過幸福的好日子,他也一定不會違背誓言。

  陸青野慷慨激昂。「當然是這樣,雖然我只是『代打』,但為了不讓你心裏永遠有遺憾,我一定要加倍──」疼你。

  明月猛地掩住他的口。他怎麼還在介意這個?

  莫非……他真的太在意她、心裏只有她,所以才遲遲丟不掉這個怨念?

  「聽我說,青野。」她忸怩不安地看著他。「其實你不是『代打』。」

  「嘎?」他一愕。

  「從以前到現在,我只喜歡你一個。」不對,該改口了。「我只愛你一個。」

  「那秦佑懷……」他狐疑地挑起眉。

  「那是誤會、誤會!」

  明月紅著臉,娓娓道來。

  「自從我小學六年級,被你救了那一次之後,就……喜歡上你了。」

  「嘩,你還真早熟!」女生真不可小覷!

  「再吵我就不說了喔!」明月警告了一下。「那天,你走在我身後,護送我回家,我覺得很溫馨,也很有安全感。」

  他插嘴。「我怎麼記得那天你一直在用斜眼瞪我?」

  「我那是在、偷、瞄、你!」腮幫子鼓起來囉!

  「好好好。」他從善如流。「偷瞄就偷瞄,然後呢?」

  然後就暗戀他啦!「我上白泉中學初中部,看到『你』,心裏很高興,就繼續喜歡『你』囉!」看他快要變了瞼色,她趕緊加注。「不過,我從來沒有接近過『你』,連純純幫我拍『你』的照片我都沒有拿,因為我覺得『你』不像你嘛!」

  他的怒容和緩了些。

  「到了畢業典禮那時,我想,『你』就要畢業了,以後各奔東西,也不知道還見不見得著面,所以破例要求純純她們去邀『你』到社團教室後面見面。」

  陸青野陰著臉。「但卻沒想到,來的人是『我』。」

  「是啊,真是幸好!」明月的笑容頓時燦爛起來。「幸好是你!不然我就後悔莫及了。」

  看到她的笑靨,陸青野沉著的臉立時變得開朗。

  其實,這個陰錯陽差還滿美麗的,上天眷顧他倆!

  明月吐了吐舌。

  「我只是氣自己太呆了,居然足足看了秦佑懷學長三年,卻沒發現他其實是另外一個人。」

  「那個可惡的傢夥!居然還敢說我是『代打』的,害我看到小狗就想踢、看到枕頭就想打。」他冷下臉來。「還害我之前對你凶巴巴!」

  「原來都是吃醋惹的禍!」她親了他一口。

  他悶聲不吭,無言地默認。

  「但是現在很好啊!我愛你……」明月深情款款地說。

  「我也愛你。」陸青野滿心柔情地接話。

  他們交換了一個粘粘蜜蜜的吻。

  「但是──」陸青野臉一板,扳折手指。

  「此仇不報──」明月眼神一銳,「麻辣大姊頭」  風華再現!

  「非君子!」達成協定。「走,去『照顧、照顧』秦佑懷!」

  陸青野摟著明月,走出房門,走在淡淡的星輝下,心裏盈滿了對對方的愛,然後以甜言蜜語,研究應該怎麼整治那個捉弄他們的人。

  月光拖長了他們的影子,影子彼此交纏在一起,就像在述說,一輩子也不分離的情分。

  ********

  「哈、哈、哈──啾!」

  坐在「哈根大食」專賣店,大啖酒釀櫻桃霜淇淋的秦佑懷,突然很不紳士、很不優雅地打了個大噴嚏。

  純純連忙遞出紙手帕,給她「愛在心裏口難開」的老總。

  「怎麼了?怎麼了嗎?」她關心地問。

  秦佑懷優雅地揩揩鼻子,吞掉一大口霜淇淋,不在意地說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背脊涼涼的。」

  「會不會是霜淇淋吃太多,感冒了?」

  「應該不會吧!可能是有人正在說我的壞話。」他聳聳肩。「誰知道呢?」


  【全書完】


  編注:羅亞甯和韋克的甜蜜愛情故事,請看《達令.Da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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