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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總裁下床!【女兒當自強3】作者: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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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大總裁,不必相送啦!」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而看著她那充滿了諷刺、虛偽的笑容,他氣得幾乎要火山爆發,
這該死的女人,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震怒的時候,還風姿綽約地踏出那扇門,
他可是第一次看到女人對他不屑──第、一、次!
況且,她還是他生平最最討厭的狗仔隊一族,
哼哼!她以為她暗地裡搞的這些小伎倆可以矇騙他,讓他乖乖任她擺佈,
那她就大錯特錯了,他絕對會讓她深刻的體會到,
他這「大總裁」的魅力可是凡人無法擋的……

  

第一章

  「我絕對不同意﹗」

  一個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在會議桌的首位炸開。

  早晨八點鐘,陽光灑進「鷹翼集團」總部大樓的會議室。

  姑且不論那個掌握大局的男人神情有多麼嚴酷,也暫時忽略惹火他後下場會怎樣慘不忍睹,讓咱們先看看眼前的一切,深呼吸,用嗅覺去品味──

  這,絕對是個超級豪華的「早餐」會報﹗

  會議桌旁,寬敞的走道上有好幾輛加溫中的銀色推餐車。

  五星級的早點才剛做好送到,軟軟香香的煎蛋、酥酥脆脆的培根、香甜可口的蜜汁火腿,扎實軟嫩的英式烤牛肉,不斷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新鮮出爐的面包擱在烤盤上,冒著「吃我、快來吃我﹗」的騰騰熱氣。

  還有Espresso高溫噴進瓷杯的香氛,勾引每個人肚子裡的咖啡蟲。

  另一邊冰台上,另有產地直送的北海道鮮乳、加拿大熏魚、紐西蘭櫻桃,生菜沙拉與美味的洋芋泥,都不停地在刺激大伙兒分泌唾液。

  「早餐」會報的福利,不但讓這幫人視「早起」為快樂的泉源,菜色之豐富,更讓人食指大動。

  只可惜,才提了個行銷企畫案,每個人的食指就被吼得軟趴趴,先縮起來備而不用。

  坐在首位,身為「鷹翼集團」總裁的鞏天翼站起身,扯松領帶,雙掌放在腰後,仰起頭,一雙傲人的長腿踱過來、踱過去。

  他倏地打住,慍惱地揚起濃眉。「這個企畫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所有該簽的約……都簽好了。」他的弟弟鞏擎海視死如歸地說道。

  「簽下這麼重要的合約,為什麼沒有事先知會我一聲?」鷹目梭巡了面前四張熟面孔一圈。

  「鷹翼集團」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年內躍居首屈一指的商業帝國,除了鞏天翼本身極具經商才華外,眼前四位部屬更是他的得力助手。

  然而,他們不只是部屬,更是他的手足、朋友。他的脾氣,這四個人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主掌行銷事務,用皮帶束起長發的美男子谷豐城開口問︰「如果事先知會你,這件事有轉圜的空間嗎?」

  「當然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負責安全部門,淡漠冷傲、諱莫如深的男人辛烈挑起了眉。

  「那又何必知會你?」

  「身為資訊工程部門的總工程師,我也贊同他們的做法。」一個土裡土氣的男人推了推黑色鏡框,一雙炯眸在鏡片後閃啊閃。「信息科技日新月異,一樣新產品上市不久,類似的產品就會跟著滿天飛。既然『超卓NB』的客層鎖定白領階級,白領階級的偶像多半是社會成功人士,拿你當作號召也未嘗不可。」

  「超卓NB」,Notebook,筆記型計算機是也,正是未來一年「鷹翼集團」主打的信息商品。

  鞏擎海投去一個感激的眼光。謝謝你啊﹗不怕死的耿鴻,耿大哥。

  「是呀﹗大哥,你教過我,想在商場上致勝,就必須要有出奇之道。」

  一記鐵拳重重捶在桌上,玻璃水杯震跳起來,大片水漬躍上桌面。

  「你所能想到的『出奇之道』就是把我的底賣掉?」他開始懷疑,當初把剛念完MBA的小弟拴在身邊當特別助理,是不是做錯了?

  或者應該問,他是不是搬了塊磚頭砸自己的腳?

  「哪有?」鞏擎海喊冤。

  谷豐城噙著笑意,專精行銷、獨賣口才的他,不疾不徐地解圍。

  「外界都在揣測,『鷹翼集團』的總裁是何許人也,如何在短短幾年內成為一方商業霸主。」他誇張地嘆了口氣。「『十大黃金鑲鑽單身漢』、『前景最看俏的商場新貴』……類似的頭銜你不只抱回一個,還連年蟬聯。總裁有這麼優的形象,『超卓NB』何必找明星代言?你比他們更有說服力﹗」

  耿鴻點頭強調。「是你說過,『超卓NB』的企畫絕對不能失敗。」

  聽到這裡,鞏天翼不怒反笑,只是笑得冷森森,讓人有點怕怕的就是了。

  「照這麼說來,下次我提到『絕對不能失敗』的企畫案,不就要我穿性感丁字褲出去招搖了?」居然要他 頭露面,他們是想找死嗎?

  一直保持沉默的辛烈終於沒了耐性。

  「你直接說你到底在不滿什麼好了?」他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

  鞏天翼頓了頓,有些咬牙切齒,還有些老羞成怒,連耳根都紅了。

  「我痛恨媒體,而你們居然跟出版社簽約,叫女記者來撰寫我的前半生?」他翻臉了。「女記者?哼﹗」

  在場四個人同時憋住笑,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哎呀﹗這又讓你想起『那件事』啦?」

  「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你大人有大量,就把它忘了吧﹗」

  「反正消息及時被封鎖,沒有外洩,你氣個幾年也夠本了吧?」

  「你是總裁,開門做生意的,別老是對媒體不假辭色,沒好處嘛﹗」

  「再說,做人難免會出糗,糗事如屁,放過就算了,別太在意。」

  鞏天翼再笨,也聽得出他的部屬──朋友正在揶揄他。

  何況他向來不笨﹗但就算配備「自我解嘲」功能的人,也會有「慎入﹗內有地雷,炸死不賠」的私人領域。

  「那件事」就是超級地雷區,誰要是敢當面提起,保証能讓他體會被炸得通體酥脆的感覺。

  「你們是在要求我配合一項我死都不會低頭的行銷企畫。」嚴峻的面孔罩上一層寒霜。「如果你們想強按馬頭喝水,那總裁讓你當總行了吧?」

  修長的食指,指向偷吃一口牛角面包的鞏擎海。

  他嚇得嘴巴開開,面包掉下來,其它的人下巴也都掉了一地。

  「總裁」……嗯﹗是個很重要的位置 ……這麼輕易就讓給別人當哦?

  「這就是我對這個企畫的意見。」話落,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

  「大哥,等等﹗」鞏擎海急得追出去表明心跡。

  嗚嗚﹗大哥是不是以為他在逼宮?是不是以為他想竄位?

  不是啊﹗不是這樣的~~大哥﹗

  留在會議室的三個男人,這時卻毫不客氣地開始大啖美食。

  至於「總裁」給誰做?

  讓他們兄弟倆去研究啦﹗反正到頭來要收拾殘局的又不是他們﹗

*********

  鞏天翼踏出高階主管電梯。

  「鷹翼集團」從信息業起家,到目前為止,觸角已經延伸到家電業、保全用品業與醫學精密儀器業。每一次的擴張,都是精采出擊。

  因為旗下所有的研發單位,都集中在同一棟總部大樓,所以每到一處,都有一道刷通行卡的程序,確實記錄每個員工的進出狀況。

  他所到達的四十二樓是「鷹翼集團」的核心行政區,他的辦公室就在這裡,閑雜人等一律上不了這兒。

  「總裁。」他的另一位得力助手,四十多歲的邰秘書交給他幾張memo。

  他一邊翻看,一邊吩咐。「邰秘書,去把我辦公室門上的名牌卸了。」

  嗄?這不是等於要拆掉門嗎?她一頭霧水。「那要換上什麼?」

  「什麼都不掛也無所謂。」鞏天翼揚揚手上的紙條,進私人辦公室。

  就在這時,電梯又「叮﹗」一聲響起,鞏擎海追了上來。

  「大哥,你再考慮一下﹗」他一路滑壘,終於在門關上前滑進去。

  鞏天翼放下紙條,褪去西裝外套,在橡木桌後坐下來。

  「不必考慮了,以後你當『總裁』,想怎麼搞行銷都行。」

  火候還不到家的鞏擎海急了。「大哥,不要說得好象我在『逼宮』一樣嘛﹗」

  「我這樣說了嗎?」他偏著頭冷笑。

  當鞏天翼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是身邊的人需要把皮繃緊的時候了。

  「大哥﹗」他第一百零一次解釋兼請求。「我們一致認為『超卓NB』搭配你的傳記一起上市,一來可以造就話題性,二來有助於提升『超卓NB』的銷售量,一舉兩得,不是很好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好了?」決策權是他分出去的,他不會無緣無故推翻自己的決定。「我只是不同意你們叫記者跟在我身邊轉。」

  多年前的那個「教訓」,讓他對這個圈子的人倒足了胃口。

  就在這時,邰秘書按了通話鍵進來。

  「特助,跟你約好時間的陶小姐人已經到了。」

  他苦著臉看了大哥一眼。「請她在樓下稍坐一會兒,我馬上下去。」

  鞏天翼怡然地順口問︰「邰秘書,名牌卸下來了沒有?」

  「總裁?」邰秘書困惑極了。這對兄弟一早吃錯了什麼藥?

  「從今天起,改叫我『總裁特助』。」他果斷地按掉通話鍵。

  「大哥……」鞏擎海哀求。「是你自己說這次的行銷企畫讓我全權作主。」

  「我是這樣說過,但我沒說『我』也會任你作主。」

  「大哥﹗」

  「回到你的『總裁辦公室』吧﹗從今天起,你就是『總裁』了。」

  「大哥﹗」

  「還是『總裁』您比較希望我從基層干起?」他瞇起眼睛,吃定了小弟對他既崇拜又不敢拂逆的心理,一聲聲「總裁」加重了他的罪惡感。

  「大哥﹗」

  「或者,『總裁』您比較希望我去掃廁所?」他作勢起身。

  「不要啦﹗大哥。」鞏擎海快要哭出來,怕大哥左一句「總裁」,右一句「總裁」會折他的福壽啊﹗「我……呃,我先出去好了。」

  知道小弟終會舉手投降,鞏天翼彎起唇角。

  「『總裁』,不送。」

********

  一個美麗的女人揚著短發,從艷陽下走向「鷹翼集團」前的廣場。

  她走路的姿勢充滿了自信,也充滿了活力。雪紡紗質的裙 在腿間隨著步伐的節奏像浪花般飄動,那襲淡橙色的裙裝跟她的眼神一樣,熠熠有神。

  任何人一眼看見她,都不會懷疑,這是一個有理想、有目標,而且元氣旺旺的OL﹗

  她走向自動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喀喀踏響,就像夏日的風鈴,帶來輕暢的氣息。

  看她一路筆直走來,正對著大門的接待小姐不由自主地打直腰板。

  「 好。」她從口袋裡取出証件,一雙黑白分明的水眸與接待小姐對個正著。「我是『世界商業周刊』的記者,陶日綺。」

  聽到她的頭銜,接待小姐抖了兩下。

  她她她……她沒看到掛在大門口「謝絕采訪」四個斗大的字嗎?

  日綺像是沒看到她在發抖似的。「我與貴公司的總裁、總裁特助,十點有約。」

  「請、請、請稍候。」接待小姐的表情明顯變得驚慌。

  她敲動鍵盤,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訊息,不禁抽了口氣,拿起內線電話低語幾句。

  「是。」她放下電話,一臉釋然。「陶小姐,我帶你到接待室,稍候一會兒。」

  幸好啊……她還以為這位冒闖的女記者要被總裁撕來當早餐吃了呢﹗

  總裁討厭記者這個「舊聞」,除非前幾年定居在南極冰圈,不然不可能不知道,當然也沒有人敢隨便上門捋虎須,只除了眼前這一位。

  「沒問題。」日綺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不可能順利會面。

  她被領到接待室,氣定神閑地喝了杯咖啡,終於,當初與她接洽的鞏擎海匆匆跑了進來。

  「陶小姐,不好意思,家兄他……」

  「總裁還是不願意接受采訪?」

  想起大哥的挖苦,他苦笑了下。

  「我會再勸勸他,今天可不可以請你先回去?」

  「好的。反正是貴集團聘我來撰稿,這半年,我的時間都是貴公司的。」

  她好脾氣地站起來,包包一拎,準備離開。

  鞏擎海反而有些愣住了。

  根據他的消息來源,這位陶小姐不可能就此放棄。

  除了撰稿能力強以外,這位笑容可掬的小姐素有「鐵膽」之稱。她手腕高超,可剛可柔,再難搞定的大人物,只要她出馬,鐵定乖乖接受采訪。

  她是怎麼做到的?至今仍是個謎。

  不過,也就因為她行,當她主動接洽,要為鞏天翼撰寫「企業人列傳」時,他才會點頭答應,想瞧瞧她能不能根治大哥的「媒體厭惡症」。

  果然不出他所料,陶日綺還沒跨出一步,便停住動作,偏頭想了兩秒。

  「雖然還不能采訪,但……我可以見一下總裁嗎?」紅唇彎彎地笑。

  「事實上,」鞏擎海露出苦笑。「家兄剛剛發了頓脾氣,已經把『總裁』這個位置推給我了。」

  杏眸裡,精光一閃,隨即又是甜甜的笑。

  「雖然您也非常優秀,但是這一回我要采訪的對象是鞏天翼先生。」

  「我知道。」心中一嘆。

  「既然如此,我可以見他一面嗎?」

  「他現在恐怕不適合見客。」「正牌總裁」爆怒中啊﹗

  「既然簽下合約,要合作半年之久,我就不算客人,請勿見外。」

  她朝鞏擎海露出一個非常溫柔、溫柔到會讓人暈頭轉向的笑容。

  「請帶路吧﹗」

*******


  日綺半哄半押著鞏擎海帶她去領通行証等必要証件,確保之後自由出入的權利後,才跟著上樓。

  一路上,她都在微笑,內心卻是波濤洶湧。

  不要開玩笑了﹗要她現在才打退堂鼓,作夢﹗

  打從她進新聞系的那天起,就夢想有一天能夠采訪這位傳奇人物。

  鞏天翼,年紀輕輕,不到三十便創下了「鷹翼集團」。而這個集團的規模,竟足以與鞏家世代相傳的「雄獅集團」相抗衡﹗

  他是個富家子,極盡榮華富貴於一身,幼時定居日本,在美國完成學業,又是鞏家的長子嫡孫,論排行、論本事,在「雄獅集團」的接班人選中,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但,就在他拿到MBA那一年,他發表了令人跌破眼鏡的宣言。

  他放棄繼承「雄獅集團」,決定出來打天下﹗

  本來呢﹗這種事不稀奇,以前別的有錢少爺也干過,不過,不到半年,嘗了點世態炎涼,就乖乖回到家族體製內,從此當一只不會咬人也不會吠的狗。

  鞏天翼偏偏不一樣﹗

  他有的是精透的目光,快狠準的手段。三年﹗他只用三年的時間,就將「鷹翼集團」的版圖勾勒出來。

  這麼優的商場猛將,她當然要采訪﹗

  但天不從人願,幾年前,一向與媒體友好的他,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謝絕了所有媒體人的追逐……更正,他變得痛恨媒體。

  更糟的是,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但她沒有放棄過,用盡所有管道,終於找到機會能夠名正言順地訪問他。

  她暗暗握緊拳頭。這個機會,她絕不放棄﹗

  「叮﹗」電梯門在這瞬間打開,他們一腳踏入忙碌的辦公區。

  「不必讓我再次提醒你,總裁真的、真的很生氣。」

  邰秘書走過來,附在鞏擎海耳邊說道,同時同情地看了日綺一眼。

  他懊惱地點點頭,拍了拍手,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了過來。

  「各位,這位是『世界商業周刊』的記者,陶日綺小姐,她將會在這裡工作半年,她的身分是……」宜人空調下,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爆了出來。

  噢﹗可憐的男人,他看起來像是怕得要吐了。

  日綺站上前來,微笑地接續道︰「總裁的隨行記者,請多多指教。」

  轉眼間,充滿討論聲的辦公區突然陷入一片靜止。

  接著,是一片竊竊私語。

  「就是她要采訪總裁?」

  「她難道不知道,總裁對媒體的態度很惡劣?」

  「我們是不是應該祝她好運?」

  「或許我們該將電梯固定在這一樓,以便她被總裁轟出去的時候,可以迅速逃走?」

  「請問,」日綺充耳不聞。「有誰可以帶我到總裁辦公室嗎?」

  邰秘書是元老重臣,對於應付鞏天翼脾氣經驗老到的她走上前來。

  「請跟我來。」她想了想。「你要不要在胸口先畫個十字,請上帝保佑?」

  日綺聳聳肩,入境隨俗,照著她的話去做。

  邰秘書敲了敲門,以最快的速度報告。「總裁,為你寫傳記的陶記者來了。」

  然後,她迅速把日綺一手「掃」進去,關上門,靠在門上喘氣。

  上天保佑,那個漾著微笑,走進獸籠的小女人。

********

  鞏天翼簡直不敢相信,他手下的人居然反了﹗

  「邰秘書﹗」他低吼,真想拍爛橡木桌。

  「很抱歉,邰秘書早就開溜了。」日綺遺憾地說道。

  「滾出去。」他看著那個漂亮的小女人一步步走向他。雖然他火攻心頭,她卻仍是一臉笑意。「我叫你滾出去﹗」

  日綺在他桌前站定,像勇敢的斗士直接面對發狂的野獸,更像愚蠢的笨蛋,對露出獠牙的嗜血怪獸露出笑容,不知死期將至。

  「大總裁,我沒有耳聾,你不用咆哮,只要像平常一樣的音量,我都聽得見。」

  他咬著牙,站起來睥睨她,目光充滿了憤怒。

  「我叫你滾出去,立刻、馬上、現在。」

  她聳聳肩,一臉無所謂。「你可以請警衛先到門外等著。」

  他 起眼睛,毫不容情地照做。

  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還是氣定神閑。

  通常這個時候他手下的員工早已逃之夭夭,但她卻不慌不忙地拉開椅子,怡然坐下,還拂了一下耳邊的短發,露出小巧的耳垂。

  俐落的發型完全襯出她鵝蛋般的小臉與靈黠的雙眼。她個子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胸口,他隨便出一拳都能把她釘進地底,但身段纖勻的她,卻洋溢著一股過人的自信,即使她必須仰頭才能對視他,卻連一點嬌弱的姿態都沒有。

  這女人好象跟其它女人不太一樣……廢話,她當然不一樣。

  她是狗仔隊一族嘛﹗

  他對話筒懊惱地吼出一串命令,接著掛掉內線電話。

  她從包包裡取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從現在起,為期六個月,我將是你的隨行記者,要為你寫一本企業人列傳。」

  他惡聲惡氣。「我還沒要死,那麼早寫做什麼?」

  「現在不太流行厚重的人物傳記。借著『超卓NB』的上市,我們可以談談這款商品的構思,以及你如何從無到有領導『鷹翼集團』在商界快速崛起。」

  聽起來好象挺有內容的,不像只問他擇偶條件、預計幾歲成家等白爛問題……他看了她一眼,仍是沒好氣。

  「我已經把『總裁』的位置讓給鞏擎海了,你去隔壁找他討論。」

  「不,合約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她出示手中那本厚厚的合約書。「我要采訪的對象是鞏天翼先生你本人,跟你是不是總裁一點關系也沒有。」

  好樣的,他真的被賣得一乾二淨了﹗

  「這份合約經由雙方律師團磋商寫成,令弟已經代表簽約。」

  他嗤地一聲。「毀約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不多,一億。」日綺還是微笑。「而且只是台幣。」

  「我簽支票給你。」

  「好啊﹗」她的聲音好輕快,好象來這趟就是沖著那一億來的。

  這麼容易解決?鞏天翼瞇起了眼。直覺告訴他,事情比他想象中更棘手,即使現在看起來「西線無戰事」。

  日綺還是甜甜的笑。

  鞏天翼幾乎痛恨起她的笑容,那種跟他剛剛故意叫鞏擎海「總裁」時一模一樣的笑容,充滿了諷刺、虛偽。

  「不過,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為商之道,首重『誠信』,允諾過人的事,絕不能片面毀約,而『鷹翼集團』一直把『信譽』看作生命,不是嗎?」

  他從抽屜拿出支票本的動作陡地一僵。

  瞪著她的笑容,他必須咬著牙按捺滿心的憤怒,才不至於用力甩上抽屜。

  這個女人來找他之前做過功課,他毫不懷疑她可以舉出更多「鞏語錄」。

  他關上抽屜,力道輕巧得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既然你知道我以前說過的話,應該也知道我非常厭惡媒體吧﹗」

  「是。」

  「那你還來做什麼?」

  「大總裁,你不可能自外於媒體的影響力。」

  她別有用意地看了看一旁的書報周刊,以及那台四十二 的電漿電視。

  他按下通話鍵。「叫警衛馬上進來﹗」

  只見她不慌不忙拿來一旁的「世界商業周刊」,從口袋中摸出筆,迅速翻頁,在幾篇文章上打勾。

  「大總裁,接受我的采訪並不是下地獄,你可以看看我的能耐,再決定你是不是真的想平白損失一億台幣,以及建立不易的商譽。」

  警衛走了進來,日綺對他們安撫性地一笑。

  「不用拉我,我會自己走出去。」

  她回過頭,看著臉色陰沉的鞏天翼,依舊笑得甜美可人。

  「大總裁,不必相送。」

  該死的女人,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震怒的時候還風姿綽約地踏出那扇門。

  「我明天再來。」她也對整個辦公區的人揮手道再見,神情悠然得很。

  邰秘書跟鞏擎海一左一右的偷偷觀望。

  這位陶小姐不知道要害怕嗎?

  鞏天翼之所以成功得早,當然是因為他的鐵血手腕,以及懾人的氣勢。難道那個小女人沒有被他的沖天怒氣嚇壞嗎?

  或者,她只是故作鎮定,之後就趕著去廟裡收驚?
  


第二章

  第二天,陽光普照。

  日綺遵守朝九晚五的規定,步入「鷹翼集團」。

  別以為昨天被兩尊警衛護送出去,她就會羞得不敢登門。事實上,經過精心打扮,穿著淡色套裝的她可是自在得很,就算有人在一旁指著她竊竊私語,她也不在意。

  有合約護身,通行卡在手,她就有權在「鷹翼集團」內部走動,管他大總裁高興不高興。

  「早。」走進核心行政區,她揚聲打招呼。

  「陶小姐……」邰秘書轉頭看見是她,不禁憂慮地蹙起眉。

  像這樣年輕的小女人社會歷練鐵定不多,不知惹惱鞏天翼的話,說不定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應該勸勸她,有些鐵板還是別硬踢比較好!

  「陶小姐,你……」她憂心仲仲地開口。

  「我可以叫你『邰姊』嗎?」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馬上轉移邰秘書的注意力。「可以借我一個置物櫃讓我放包包嗎?」

  「嗯……嗯!」看那暖暖笑顏,什麼殘忍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撥了一個置物櫃給她,日綺收好東西後,到處走走看看,熟悉環境。

  整個樓層四面八方都有大片玻璃窗,采光效果很棒,連角落的綠色植物也充滿了勃勃生氣;往外看出去是一片都市叢林,到了夜裡,就可觀賞到千金難買的好夜且樂。

  「早!」充滿元氣的問候隨著笑容四處大放送。

  不管男女,被她熱情一招呼,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也都笑開了。「早!」

  0K!達成首要目標:打破僵局。她需要在短時間內跟這裡的人打成一片,收服人心對她來說很重要呢!

  她心裡清楚,要寫鞏天翼的傳記,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這男人不易擺平,也不容商量。他說討厭媒體人,就一定討厭到底,這份毅力,可以從他一貫的行事風格看出來。

  所以,她已經擬好全盤計畫。幸好,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又是成功在握的企業家,一路走來十分平順,但,他也是個男人。

  只要是男人,就一定難逃美人計……

  電梯門「叮!」一聲,鞏天翼準時踏進辦公區。

  他一眼就對上日綺,腳步倏然停住。

  這女人居然還敢來!他愣了一下,隨即浮上不耐的神情。

  「早!」日綺對另一個泡茶出來的女同事笑臉相迎,轉過身看到他。

  她的表情很明顯地產生變化,全都落入他眼底。

  真心的笑容不見了,她的鼻尖輕抽一下,彷彿在心底嗤了一聲,然後,那假假的笑臉面具掛上了絕美的臉蛋。

  「大總裁,早!」聲音甜了兩成,不像討好,反倒像嘲諷。

  他第一次看到女人對他不屑。第、一、次!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一手插進西褲口袋,一手提著公事包,橫她一眼。

  「你在這裡做什麼?」

  「依照合約,我應該跟貴集團的同仁在此上下班。」她還是笑咪咪的。

  這笑可真讓人討厭!他哼了一聲,用最威嚴的聲音令道:「邰秘書,進來跟我確認今天的行程。」

  他穿過她面前,逕自走進辦公室,總覺得心裡有點不舒坦。

  哪裡不舒坦?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我們總裁對媒體就是這樣。」邰秘書拿起記事簿匆匆繞過她身邊。「其實他平常人還不錯……」

  日綺憋住笑。一個不管走到哪裡都深受矚目的男人,一旦發現他的發光範圍內,居然有女人不為所動,想必一定會耿耿於懷。

  從剛才的牛刀小試看來,鞏天翼比她想像中更容易被撩撥。

  「請問,我在這裡做點柔軟操,會不會妨礙你們工作?」

  柔軟操?她在想什麼?「不會,你請自便。」

  「邰秘書!」門內傳來如雷的吼聲。

  「來了。」

  下一秒,邰秘書已經奔越半個辦公區,以撲克臉迎戰一天的工作。

  「陶小姐,吃過早餐了嗎?」開始有人過來跟她交談。

  「吃過了,請直接叫我日綺就好。」她漾出笑容。

  「這幾天,會來一位工讀小妹,多個新人也許你就、你就……」

  「不會尷尬了?」她體貼地接下話。

  「沒錯。」因為體貼她的「處境」,大家都對她友善得很。

  問題是,她一點都不尷尬啊!她的秘密計畫已經開始進行啦!

  她找了個邊陲地帶,開始做柔軟操。

  不久後,鞏天翼走出辦公室,正要下樓視察研發進度,一抬眼就又看到她。

  她也回看他一眼,繼續拉筋,故意不去在乎他的存在。

  別理她,這樣她就會知難而遲了!

  大腦發出命令,但雙腿卻罔顧訊息,自有主張地朝她走過去。

  她那樣隨便瞄他一眼是什麼意思?他被「瞄」得很不爽。

  雖然氣雙腿自作主張,但他更惱怒自己居然沒得到一個「正眼」。

  「你在那裡擺來擺去的做什麼?」口氣很差。

  「我在做柔軟操。」

  「為什麼不找個位置坐下來?」他挑眉,順便挑她的毛病。「你這樣會影響工作氣氛。」

  她站好,表情很無辜。「我沒有位子坐。」

  「那就回家去。」

  「但是,在這半年內,我算是你的員工,不能說回家就回家。」

  她無辜地看著他,站在「僱主」的角度,很為他的權益著想。

  「如果我一直不給你辦公桌呢?」他很得意能找到一個克住她的方法。

  天哪,得意!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孬了?居然為了打敗區區一個女記者而得意!

  「你打算做半年的柔軟操,然後改行去當體操教練?」

  她露出微笑。「等柔軟操做累了,我會到化妝室去敷臉。」

  「什麼?」他怒髮衝冠。

  她居然想在他神聖的事業重鎮裡,往臉上糊那些黏黏稠稠的爛泥巴?!

  她更無辜地攤攤手。

  「雖然合約訂了,大總裁也不願履行,但我還是得待在這裡。」她露出堅忍不拔的神情。「放心吧!我永遠找得到事情做,你不必為我煩惱。」

  他才不會煩惱,尤其是「為她」煩惱!

  他咬牙切齒。「你這樣算是有敬業的精神嗎?」

  她低下頭,含怨地看著他的鞋尖,其實是在掩飾眼角的笑意。

  「那得看我的『頂頭上司』願不願意讓我抱有敬業的精神了。」

  「看來你的『頂頭上司』規矩很鬆散,毫無可取之處。」他樂於指桑罵槐,用任何方式把她轟出去。

  她訝然地抬起頭。「耶?我不知道大總裁喜歡自己罵自己耶!」

  「什麼?」他比她更驚訝。

  「你就是我這半年內的頂頭上司啊!」她大聲點醒他。

  說出這句話,她已經壓不住笑意,眼兒彎彎,唇兒也彎彎。

  中計了!他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可惡的女人,那麼伶牙俐齒做什麼?從頭到尾,她一直都在扮豬吃老虎!

  他仰起頭,居高臨下地睥睨她。「好男不與女鬥。」

  銀鈴般的笑聲放肆地迸開來。

  「鬥不過就說一聲吧!大總裁,小女子會手下留情的。」

  可惡!

  鞏天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第一次覺得邁向電梯短短的幾步路,走起來竟然像是落荒而逃。

*********

  因為那種「被耍」的感覺,鞏天翼的臉色整整鐵青了好幾天。

  每次看到日綺,他的眼神就恨不得能化為兩把飛刀,射過去取她的首級。

  可是日綺呢?

  「早啊!大總裁。」

  「你好啊!大總裁。」

  「巡視領土啊!大總裁?」

  每次見到他,她都是一號表情,笑咪咪,油滑得很,氣得他俊臉結冰。

  不過,鞏擎海倒是私下找來,樂得直拍她的肩,誇她能耐強,說幾年來沒有一個記者能在鞏天翼身旁待那麼久,還沒被打出一雙熊貓眼。

  熊貓眼?

  聽到這一句,她心裡一陣@#$#@$。

  不過,就像她對鞏天翼所說的,她永遠都找得到事情做。

  眼看新的工讀小妹遲遲沒報到,邰秘書一行人又忙得人仰馬翻,連上個廁所都要在十秒內搞定,怪無人道的,她決定自告奮勇。

  「我來幫忙打雜吧!」

  邰秘書差點以為她聽錯。「日綺,你那邊坐就行了。」

  雖然大家私下咕噥過,羨慕死她的清閒!

  她搔搔臉頰。「我已經無所事事好幾天,悶得快發霉了。」

  她只是故意表現得很悠然,其實骨子裡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每個細胞都在吶喊著不要再過抓蚊子、玩手指的生活。

  「你不是跟總裁說,做完柔軟操要去化妝室『敷臉』?」

  「那是故意氣他的啦!」

  邰秘書驚喘一聲。

  「故意?」氣總裁有好處嗎?起碼她連想都不敢想!

  「別提這個了。」她的小奸小惡是很難被這些忠貞不二的部屬瞭解的。她捲起袖子。「像影印、打字、泡茶、泡咖啡、找資料、弄圖表,我都拿手,有現成的人力在這裡,你們不用忙得各個滿場飛吧?」

  邰秘書想了想。嗯!有道理,

  這裡既然是核心地帶,就更不會隨便給人進來,即使是記者陶小姐,暗地裡也被做過嚴密的個人調查才開放通行卡權限,讓她在此走動。

  除此之外,清潔歐巴桑等流動率高的生面孔根本進不來。

  這也就意味著,很多工作都要他們自己來。

  她懷著歉疚與感激把資料遞給日綺。「這份資料請你幫我影印五十份。」

  她翻了翻內文,有好幾頁呢!隨口問:「順便一份一份釘起來?」

  「呃!如果不麻煩的話……」

  「別客氣。」日綺笑了笑。

  就這樣,她也加入了滿場飛的行列。

********

  要用什麼辦法,才能把那個女記者趕出去?

  這道世紀難題,已經牢牢嵌在鞏天翼腦海中,用紅色驚歎號標注為「特急件」,即使只早一分一秒處理掉,他也會覺得頭痛減輕許多。

  當然,他可以封殺她的通行卡權限,讓她除了一樓大廳與廁所外,哪裡也去不成……可是,他硬是想弄清楚她那厚彼薄此的態度究竟是為哪樁。

  他從資訊工程部門搭電梯上樓,瞪著樓層顯示板,一想到回辦公室就會見到陶日綺,心裡就一陣煩亂。

  嚴格說來,那個女人不醜,只要她不牙尖嘴利,看起來還挺賞心悅目的。

  他將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到左腳。

  不知道是電梯爬得慢,還是他的記憶力太好,她的模樣迅速浮現在眼前。

  她有一頭俐落的短髮,貼合頭型,看起來既不失女人味,又充滿活力。那雙嵌在粉臉上的眼眸太有神也太機靈,洩漏出喜怒哀樂,表現力十足,他往往可以從那雙眼神與表情看出她對他及其他人落差極大的反應。

  既然她一口咬定這半年吃定了他的「頭路」,凶她也不走,那為什麼不上前來對他巴結一番、狗腿一番?

  「叮!」電梯門打開,目的地到了。

  他思索著走出去。

  「赫!」下一秒,「狗腿」沒看到,倒看到一雙「玉腿」晾在半空中。

  搞什麼?

  他忽地回過神,踏出去的步伐收不回,矯健有力的長腿已經踹向鋁梯底盤。

  一顆電燈泡倏地飛越半個辦公室,直接粉碎在米白色的牆上。

  「啊!」驚慌的俏顏突然閃進他的視線朝地面摔去。

  陶日綺,她在做什麼?!

  他想也沒想,一手將鋁梯往反方向推去,同時使出美式足球的擒抱功夫撲上去箍住她的嬌軀,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轉半個圈,下墜!

  「砰!」那廂,鋁梯先重重摔在地上,發出驚人的聲響。

  接著是他們。

  觸地前的一瞬間,他緊緊將她護在胸前,臉孔埋進她的頸側,親身當她的墊背,用整個背部的痛覺神經去確認地氈下的大理石地板有多硬。

  「媽的!」痛死人了,當初選那麼棒的建材簡直是自己找死!

  他癱在地上,後腦勺頹然地往後倒,兩眼疲憊地闔起。

  生死一瞬間的感官,強烈得不可思議!

  他清楚聞到了她的髮香,帶著體溫的香氣急速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親暱感油然而生,而她驚喘起伏的酥胸,還大大造福了他胸前空虛已久的性感帶。

  沒想到看起來竊窕的她,在精緻套裝下竟藏了如此玲瓏、如此「有料」的身段,為此他決定暫時忘記她討人厭的一面。

  日綺閉緊眼睛縮在他的臂彎裡,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阿彌陀佛救救她!她只是來寫人家的傳記,偶爾……好吧!是「很常」玩把戲,讓那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商業金童分她一點與眾不同的注意力。

  可是,她又沒真的害人,有嚴重到要「以死懺侮」的地步嗎?

  「總裁、總裁,你有沒有怎麼樣?」

  「日綺、日綺,你不會是嚇昏了吧?」

  整個辦公區的人馬從震驚中清醒,立刻跑過來圍成一圈。

  好吵!不要擾亂他摟著女人躺下來享受男人福利的好時光。

  日綺徐徐地睜開眼睛。

  耶!不痛?

  重重摔那一下,真的不痛耶!

  莫非這「地氈」厚度夠,讓她逃過一劫?

  「感謝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在心裡小聲念,決定倣傚非洲上人俯地親吻,感謝大地賜予糧食的習俗,偷偷親吻「地氈」。感謝「它」的軟硬適中,又彈性十足,讓她全身上下一點都不疼,更不怕一張輪廓分明的俏臉兒硬被摔成山東大餅的招牌臉。

  不過,被人家看到這種動作,肯定會被笑死,幸好她臉部朝下,只要別「啾」得太大聲,應該沒關係吧?

  她閉上眼睛,很有誠意地印下一吻,在觸感溫潤的「地氈」上。

  「啾~~」

  「地氈」突然震了一下。

  她愕然地抬起眼,落入一雙同樣愕然的男性眼眸。

  難道那個「啾~~」,啾到了……他?

  這下糗了!

  她突然神力大增,驚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尖。

  「鞏、鞏、鞏……」

  「鞏什麼鞏?拱豬啊你?」他瞪著跨坐在他身上的女人。

  若換個氣氛,轉個場景,他非但會對這樣的姿勢感到滿意,還會放任慾望滋長,但……現在不然!

  「你你你、你……」

  看到他領口上方黝黑肌膚上的唇印,日綺突然失去伶牙俐齒的能力。

  怎麼會這樣?

  按照計畫,她應該要繼續維持比「適當」更多一點點的距離,然後以「皮笑肉不笑」的伎倆,繼續釣他的好奇心,直到他氣不過,前來尋她晦氣。

  但是,坐在他身上,距離急速縮短,這種感覺該死的……曖昧。還有,她屁股下方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一直頂著她,顛顛的,坐起來不舒服極了。

  她挪了挪小屁股,怎麼坐都不舒眼,而後看到他的眸光變得深濃……

  啊!完了,她坐到他的「引爆裝置」,而且還是進入「倒數讀秒」的「引爆裝置」。

  這個認知炸紅了她的臉,她忙不迭地想起身,卻被他嚴厲的眼神制止。

  「你現在起來,場面會很難看。」他咬著牙低聲說道。

  她恍然大悟。

  不只是場面難看,他倆都會很尷尬。因為……呃,根據她的「親臀體驗」,他的「尺寸」脹起來還滿驚人的,若沒有稍加遮掩,一定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這當然純屬男性的正常生理反應,但就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想……

  可她也不能一直坐在他身上,等待「引爆裝置」解除「發射設定」啊!

  「難道你不能用『反性幻想』來解除『引爆裝置』嗎?」她噓聲問。

  「你就坐在我身上,我要怎麼『反性幻想』?」他噓聲答,還理直氣壯的咧!

  日綺驀地臉一紅。討厭,聽他說的,她真有那麼sexy嗎?

  大夥兒見兩人都睜開眼睛,眼色還透著古怪,緊張的詢問聲不斷。

  「你們是不是摔傻啦?」

  「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沒事。」鞏天翼默默閉上眼。「讓我躺一下就好。」

  「那怎麼行?」邰秘書畢竟是媽媽級的人物,此時更像拍著翅膀的老母雞。「要躺也到辦公室的沙發去躺,好歹舒服點啊!」

  他怎麼會把自己搞到這種地步?「我不想起……」

  一雙玉荑扯緊了他的西裝下擺。

  她遞了個眼色給他,希望他懂,但如果不懂,她也沒辦法啦!她可不想一直坐在「引爆裝置」上,這個位置又沒有特別舒服。

  她起身,他則瞇著眼瞪她,見她不著痕跡地把他的西裝下擺往下扯,堪堪遮蓋了他腿間的隆起。

  想不到這女人反應還不差嘛!

  他看了她一眼,極有默契的回了個眼色,然後技巧性地起身,順勢扣好西裝扣。

  搞定!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那個,救護車還要不要……」旁邊一個傢伙憂心忡忡地問。

  「我沒事,把這裡整理一下。」鞏天翼挺直背脊往辦公室走去,打算用一拖拉庫公事滅掉一身的慾火。

  舉步前,他與日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會了一秒。

  一秒的時間,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長,長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步。

  那一秒,背景嘈雜,有走路聲,有關懷聲,有電話聲,有傳真機啟動聲,有吆喝聲,有掃玻璃、清環境的聲音。

  在如此環境、人眾之間,一些私密的事情發生在他們之間。

  在眾人的眼皮底下,變出一個「唯有兩心知」的秘密,遠比私下交鋒,擦槍走火出一個意外更讓人親密得幾乎要戰慄。

  鞏天翼從這一刻起,隱約意會到,她不再只是個普通的女記者。

  日綺也從這一刻起,約莫瞭解到,他絕不同於以前交手過的受訪者。

  在他眼裡,「女記者」變成了「女人」。

  在她眼裡,「大總裁」變成了「男人」。

  春風暖暖,吹向女人與男人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

  終於,皺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



第三章

  晚上十點鐘,陶家獨棟的四樓透天厝成了巨大的黑影。

  「我回來了。」日綺踏進玄關,把鞋子整齊排好在旁邊。一樓是唯一打亮了燈的地方。「怎麼這麼靜?老爹呢?」

  「跟兩個小外孫玩到體力不支,老早就回房去睡了。」月儀坐在沙發上,一針一線在縫拼布抱枕。

  日綺把包包甩到沙發上,到廚房倒冷泡綠茶喝。

  她走出來,重重倒在沙發上喘氣。

  「真感謝大姊、二姊肚皮爭氣,生出兩個小外孫來轉移老爹的注意。」

  月儀笑而不答,其實心裡也很樂。

  雖然那兩個小傢伙一來就會把口水泡泡吐得到處都是,但他們成功地讓老爹忘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絕頂重要。

  話說他們陶家,不知從第幾代起,就有桃花運的詛咒。

  因為老祖宗曾經幹過缺德事,陶家子孫無論男女,凡是到了三十歲還沒有結婚的人,保證孤寡一生,並附上「長命百歲」當贈品,讓他們徹底嘗透孤枕難眠的滋味。

  不過,這個詛咒對她倆來說,沒什麼大不了。月儀至今不曾心動過,又是居家型的女人,只要眼前日子過得順當,有沒有男人都無所謂。

  至於她,不嫁、命又長更好!她樂得一輩子與工作為伍,當個女強人!

  「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沒元氣的樣子。」月儀偏過頭。「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也在咖啡廳消磨了一個晚上。「今天在『鷹翼集團』……」

  「採訪不順利?」

  「那已經不是新聞了。」她歎了口氣。「我今天發生了一件蠢事。」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坐姿,小屁屁彷彿還留有那熾熱如烙鐵的記憶。

  天哪!她到現在都還難以置信,她居然「親臀」碰見了他的……她用力甩甩頭,粉臉嫣紅。

  月儀奇怪地看著她。「然後呢?」

  「我擔心這件蠢事發生過後,我就算出盡百寶也拉不回一點勝算了。」

  「你以前不是會說這種喪氣話的人。」

  是呀!她一邊翻著三姊放在桌上的拼布專書,一邊回想。

  以前,她個性橫霸霸,像一輛壓路機,心有不平,直接碾過去就是,至於樹不樹敵、佔不佔便宜,她根本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她閒著無聊陪三姊跟隨「千歲奶奶團」去參觀「玻璃藝術館」,才終於開了眼界……不是對「玻璃之美」大開眼界,而是對三姊大開眼界。

  她帶足了紙,筆、卡鎂拉,想寓參觀於工作,回頭寫一篇玻璃藝術的專文。

  她從頭到尾,沉靜冷肅,悉心討教,還下海體驗高溫吹玻璃,又自掏腰包買了紀念品,認真的程度足以讓每個走馬看花的參觀者感到羞愧。

  反觀她三姊呢?

  她一派逛大街的模樣,偶爾停下來問幾個問題,從頭到尾軟語輕笑。

  但是,當他們回到遊覽車,準備打道回府時,一個害羞的小師傅用軟紙包了好幾樣私人作品衝上車來,務必要三姊收下,那股傻勁兒讓她看得呆住了。

  那些作品,可比她花錢買的紀念品更精緻啊!

  於是,她偷偷覺得,三姊看似平凡,其實有著「魔女」的體質。幾次隨她出門,她更加肯定這一點,三姊只是深藏不露,骨子裡可是個很角色啊!

  看那些男人為了博她一笑,恨不得把家當統統搬出來的模樣,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颱風天,葉菜類漲價的時候,他們家不但有新鮮蔬菜上桌,甚至問三姊需不需要補交家用津貼時,她會微笑的說「不」了。

  那微笑,寓含著深意。真真正正的高人,其實是她那看似無害的三姊月儀啊!

  她開始偷學,學她未語先笑、學她姿態柔軟,學她漫不經心、學她「不是故意」把男人的心撓得癢癢的。

  從那之後,她的工作變得一帆風順。只要她多放送一點笑容,能順手幫忙的就幫,整個人變得圓融,到哪裡都吃得開。

  靠著這一套,她收服了不少成功企業家,為他們寫書立傳、無往不利。她巧用美人計,如她意的傢伙,奉送笑靨如花;不如她意的,理都不理,搞得那些商場健將暈陶陶又不得不就範。

  可是,鞏天翼不一樣!

  他沒有飛快來質問她「厚彼薄此」的理由,他沒有為此試圖討好她,他比花崗巖還堅硬,他甚至讓她以為她是個沒有魅力的女人。

  只除了下午,那根戳在她小屁屁上,硬得像鐵棍的「那個」以外。

  他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她並沒有生氣,也不覺得被冒犯,相反的,一股從未有過的女人虛榮心還悄悄浮了上來,心裡也有一點點……羞澀。

  他想要她嗎?

  日綺用力甩甩頭。不對、不對!

  她模仿三姊的「魔女路線」,無非是想佔點便宜。一直以來,她都把「尺度」拿捏得很好,讓男人想入非非,又不至於付諸行動。

  但想到小屁屁下那硬邦邦的存在啊……粉臉又是一陣嬌紅。

  天啊!明天她要拿什麼臉去見他才好?

*******

  「總裁,早!」

  鞏天翼揉著太陽穴,邊向門口守衛點頭,邊走進「鷹翼集團」。

  頭有點痛……那個他視為「速速處理的特急件」,一整晚盤旋在腦海中,早晨醒來,後腦勺重得很,直接撞擊地面的背部更是劇痛,滋味比宿醉還難受。

  媽的,她憑什麼到他夢中侵擾?她又不是唯一坐上「貴賓席」的女人,而且,在她之前,也不是沒有女人在他身上種過草莓。

  可是那個蜜桃色的唇印,還有從體膚清晰傳來的「啾~~」一聲,就在他的夢境裡一再重演,她銀鈴般的放肆笑聲迴盪在大腦深處。

  可惡!陶日綺就像一道關不掉的電腦程式,硬是占掉記憶體的空間,讓他滿腦子都是她、她、她。

  他走向高階主管電梯。

  「總裁,早。」電梯管理員見他過來,忙幫他按住開門鍵。

  電梯裡,一個儷影悄悄往角落站過去。

  根據莫非定律,你愈不想遇見的人,愈容易出其不意地在你面前出現。

  他一腳踏進電梯,立刻發現她的存在。

  怎麼辦怎麼辦?對上他的鷹眸,天不怕、地不怕的日綺,頭一次心慌意亂。

  她以為左躲右閃,照子放亮點,至少還能頂上一陣子,沒想到一太早就正面槓上尷尬的場面了。

  笑啊!陶日綺,用擠的也要擠出笑容,快點裝作沒事的樣子!

  「早啊!大總裁。」她打招呼,輕快得很,只除了差點咬到舌頭以外。

  他繃著臉,橫她一眼,發現她換了一色唇膏。

  昨天以前,他對女人的唇色不曾在意過,但現在不知為何,心裡有點不爽。

  昨天那款蜜桃色的不好嗎?幹嘛換成銀紅色的?

  發現他目光如電,瞪著自己的唇,日綺莫名地一急。

  「這個是不沾染的!」急急解釋完,她真想撞牆自盡。

  這根本不像是她!她從來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做任何解釋。

  「什麼『不沾染』?」他扭著濃眉問。

  她硬著頭皮答。「就是口紅不會東沾西沾,像是……喝水不會沾到杯子。」

  他突然轉過身來,偏著頭,很仔細、很仔細地盯著她瞧。

  她的明眸下方,也有兩個淡淡青暈。啊哈,這女人昨夜也沒睡好!

  一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調皮本性啵一聲萌芽,他的心情豁然開朗。

  把對方擱在心裡,想東想西、想到睡不好覺的人,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

  「也就是說,偷親不會被抓到。」哈哈,小將她一軍!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悠然地面對緊閉的電梯門。

  電梯四方都是鏡面,當然映出她整個臉兒都紅了的模樣。

  好可愛!不是天天都有假面美人半嗔半惱的模樣可以看,看到她開始陷入慌亂,還強作鎮定,他覺得有趣極了,忍不住想多逗她一下。

  「誰會去偷親你?」啊啊,不打自招了!

  「我有說是『你』嗎?」他頭一偏,笑得很可惡。

  陶日綺,你乾脆一頭撞死在電梯裡吧!你怎麼蹩腳成這個樣子?

  幸好,電梯及時「叮!」一聲,挽救了危機。

  「我想起來了,昨天有人偷親我。」

  他心情很好地轉過頭,拉下衣領,指了指她的「落款處」。昨晚沐浴時,本來還有點捨不得洗掉哩!

  「啊!不就是你親的嗎?哈哈。」

  他吹著口哨走進辦公區,留下氣變虛、體變弱的日綺。

  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可惡,她該不該到化妝室去多擦點粉,假裝今天生病請假?

*********

  要陶日綺舉起白旗,誠心誠意說句「我輸了」——除非她爆肥五十公斤!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貝齒幾乎咬碎的掙扎,她決定了,一切如舊。

  即使他不再對她橫眉豎眼。

  即使他開始對她微笑,而且還是那種露出一口白牙的奸惡笑法。

  即使他老是有意無意扯下領帶,露出領口一片黝黑平滑的男性肌膚。

  「日綺,你覺不覺得最近這幾天總裁的心情特別好?」

  邰秘書踅到她身邊,跟她咬耳朵。

  該報到的工讀小妹不知道是安全部門還在身家調查,還是時間兜不攏,總之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有嗎?」日綺一邊影印,一邊嚥下怒氣。

  「有喔!」邰秘書點點頭。「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吹那麼多天的口哨。」

  「真奇怪,不知道他那張嘴酸不酸?」她刻薄兩句。

  嗶嗶!沒紙了,她忿忿地蹲下身去找影印紙。

  一抹頑長的身影踱過來,閒閒地丟下一句調侃。

  「不酸!只有一天到晚這邊『親』、那邊『親』的人嘴巴才會酸。」

  叩!腳步疾飛,總裁辦公室的門迅速關上,人影消失在門內。

  兩記眼刀追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咻咻兩聲,含恨釘在他的門板上。

  日綺咬咬牙。可惡,他才逮到一個小辮子,就天天拿出來嘲弄她!

  「親什麼啊?」邰秘書困惑地看著她。

  「沒什麼沒什麼。」她趕緊裝傻,即使很想衝進去把鞏天翼消滅掉。

  「那你覺不覺得,總裁對你的態度改變了很多?」接續上面的話題。

  「有,更可惡!」啊,說溜嘴了。

  「是嗎?」邰秘書更困惑了。

  是她這四十幾歲的老女人不懂當代年輕人的想法嗎?她覺得,一向「討厭記者」的總裁,跟「正是記者」的日綺,兩個人終於有來有去,開始交流了呢!

  「不過,總裁前幾天有交代下來。」

  「交代什麼?」看到他可以噴他一臉口水,而且愈臭愈好?她壞心地想。

  「以後我們就算請你幫忙,也不許讓你做有危險性的事。」

  「哦?」不提還好,一提就讓她想到是誰的大腳丫踹翻了整架鋁梯。

  「還有,聽特助說,總裁還狠狠罵了那些男生一頓。」

  邰秘書下巴抬了抬,指向那堆身高一八的菁英分子。

  「罵他們不該只是埋頭做事,卻讓你爬上爬下的換燈泡,這不是男人該有的作為。下次再被他發現,看是要扣薪水、扣帶薪假,還是走路,任君挑選。」

  日綺愣了一下。「……他真的這麼說?」

  那些人是他的得力助手,而她是他最討厭的人,但他卻為了她的安全,狠狠訓斥自己的部屬……彆扭之色瞬間閃過她的臉。

  「沒錯,你可不要以為總裁打誑語,他向來是說到做到的。」

  一股暖暖的、細微的感動,流過她的心田。

  原來他調侃歸調侃,還是挺關心她的嘛!怪不得只要她往工作間走去,馬上就有男士跳起身,展現翩翩風采。

  原來是被他威脅的……唔!姑且說是「交代」,這樣比較好聽。

  「可是,我是『記者』耶!」她仍覺有些不可思議。

  「對啊!你是『記者』。」邰秘書點頭。

  「大總裁不是最討厭記者?」

  「對啊!他是最討厭記者。」邰秘書又附和。

  「他曾經讓不少女記者追得披頭散髮、鞋跟盡斷,還讓男記者為了採訪他失足摔進水溝裡、相機報銷被扣錢,回去還讓總編罵得灰頭土臉耶!」

  「是呀!」邰秘書更大力點頭。「所以你說,他最近是不是對你特別好?」

  好像……是喔!

  哎呀,討厭!他幹嘛突然走起柔情路線?害她以後想玩花樣,也會念在他對她好的份上,不敢太過這次。

  他對她好……

  日綺驀地心口一跳,突然覺得那一陣陣的口哨聲好像沒那麼氣人了。

********

  人人盼著工讀小妹趕快到職,好讓瑣事有專人負責,老是叫人家堂堂「世界商業週刊」的王牌女記者去幫他們訂排骨便當、買餛飩麵,也不是辦法。

  等到小妹真的卡位了,天知道,那才是地獄試煉的開始。

  「羅莉,你怎麼又犯了跟昨天一樣的錯誤?」邰秘書叫了起來。「這份文件有五頁,我請你印三十份,你怎麼印了一百五十張『第一頁』?」

  「羅莉,我有糖尿病,你怎麼泡三合一咖啡給我?」

  「羅莉,這篇英文簡報錯字連篇,麻煩你拿回去修改!」

  「羅莉……」、「羅莉……」、「羅莉……」

  每一個叫聲都夾雜著憤怒,惹火大家的人則速速閃進化妝室避難。

  日綺從廁所出來,正在洗手,就看到她在鏡前刷睫毛膏。

  哇!九點上班,十點就開始補妝,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

  「剛開始工作,一定還不適應吧?」她率先打招呼。

  染著一頭紅髮,打扮很「飛炫」的羅莉歎了一口氣。「都怪我不好。」

  聽起來好像有在反省,不錯喲!

  「要不是我昨晚拒絕男同事的邀約,今天他們會這樣整我嗎?」

  款!聽起來好像不太對。日綺的笑容僵住了。

  「我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大家聯誼都會找我去當招牌,可就是因為我漂亮,遇到的性騷擾也特別多,所以才要更小心注意啊!」

  性騷擾?自戀小姐,你想太多了吧?

  不想聽牢騷的她才慢慢踏出去,羅莉已經迅速收好睫毛膏,拉住了她。

  「還有邰秘書,我懷疑她是不是嫉妒我年輕貌美,所以處處找碴。對了,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做『羅莉』嗎?『羅莉』的意思就是可愛又可口的小女孩,這是我媽咪取的,她覺得這樣會讓男人垂涎。我媽咪說,女人聰明會做事,倒不如笨一點會挑老公……」

  換作平時,日綺恐怕會跟她爭辯,女人何必裝傻挑男人,乾跪不要男人會不會輕便一點?但是現在,她只能瞪著她,懷疑為什麼有人可以把話講得那麼快。

  她都不用換氣哦?

  「我看我們先回辦公室去——」

  「跟你說一個秘密,你看過愛情小說嗎?我告訴你,愈迷糊的女主角愈容易得到男主角的垂憐,你不要那麼聰明,笨一點男人就會喜歡你……」

  日綺被炸得頭昏腦脹。

  「我很樂天開朗,男人也都喜歡樂天開朗的女人,啊,對了!我這麼好心跟你提點,你可不要恩將仇報,我的目標是當總裁夫人,你可不要跟我搶……」

  聽到「總裁夫人」這個字眼,突然之間,缺氧的狀況改善了。

  下一秒,暈沉沉的腦袋變得清楚,她開始想大笑。

  也許是下意識認定鞏天翼跟這種阿Q女孩搭不起來,所以她一點都不以為意,只覺得這個愛作夢的女孩真的很有寫小說的本錢。

  羅莉鬆開對她的箝制,又從化妝包裡拿出唇蜜,自戀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啊,我真是太漂亮了!像鞏天翼這種男人,看過的女人何其多,我一定要用清純的性感將他擄獲,畢竟我是可愛又可口的羅莉啊!」又是一陣自我陶醉。

  日綺忍住笑。

  這回真的非走不可了,她怕她會當場噴笑出來。

  有這號「仰慕者」,鞏天翼,你有福啦!「祝你心想事成。」

  她帶著愉快的心情踏出化妝室,沒看見身後那個噘起嘴唇,輕勻唇蜜的女孩,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

  接到內部訊息,鞏天翼親自來到位於地下三樓的安全調查部門。

  「我要是你,就不會滿面春風,還吹口哨。」

  安全部門的最高主管辛烈坐在監控椅上。

  他的面前,是數以百計的監視器畫面,他的掌下,是複雜繁多的按鈕,這些高科技的設備,以及部門裡的人才,二十四小時為「鷹翼集團」的安全把關。

  鞏天翼立刻沉下臉來。

  他知道,辛烈堅守崗位,行事低調,沒有重大的事絕不會隨便請他下來。

  「什麼意思?」

  「我收到消息,有商業間諜潛入這裡,在打『超卓NB』的計畫。」

  「是誰派來的?」

  「我才剛收到消息,一切都還是未知,只知道這個商業間諜已經混進來了,至於進來多久、什麼來路、身份為何,都還在清查。」辛烈面無表情地轉向電腦。「我會把最近進公司的新面孔再做一次身份確認。」

  他一邊說著,一邊移動滑鼠,調出異動人事資料。

  「我想知道,逮到這個間諜的尾巴,你想怎麼做?」

  一份份員工資料在電腦螢幕上閃過,他看到了一張極為熟悉的麗顏,昂藏的身軀陡然一僵,

  對了,「她」也不是沒有嫌疑!

  「別打草驚蛇,我要知道幕後主使者到底是誰。」

*******

  偌大的辦公區裡,瀰漫著沉沉的低氣壓。

  關於羅莉……大家凶也凶過,罵也罵過,最後只剩下無奈。她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所以當然沒人敢賦予她太複雜的任務。

  邰秘書走到她桌邊,手裡拿著兩疊文件。

  「羅莉,把這疊用碎紙機攪掉。」她刻意把一疊廢紙放在右手邊。「將這疊報告一份一份釘起來,總共三十份,每份二十頁。」這一疊特別放在左手邊。

  「咦?」羅莉發出可愛的聲音。「這不是我昨天打的那份文件嗎?」

  邰秘書翻了個白眼。

  是,正是她打了三天,差點讓其他同仁趕不及把圖表做出來的重要文件。

  「哇!好有成就感喔!」羅莉輕呼。

  這麼巧,我也是!尤其當我平均每五十個字就挑出十五個錯字的時候,也很有成就感,畢竟這雙老花眼還是寶刀為老啊!邰秘書在心裡默默補充完。

  「就這樣,右手這一疊,裁掉;左手這一疊,釘好。聽懂了嗎?」

  「聽懂了。」

  「那就好。」邰秘書立刻轉身離去。

  羅莉打開電腦螢幕,先小忙一會兒,才去辦她交代的工作。

  她站起來,好好的路才走沒幾步,腳下一拐,就把整個檔案櫃給撞了下來。

  眾人默默歎了口氣,對於這類的「意外」,他們已經很習慣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羅莉半倚在地上,迷你裙下玉腿橫陳。

  幾個男人邊搖頭,邊把檔案櫃扶回原位,盡量把粗話吞回去。

  鞏天翼在辦公室裡,第N次聽到類似踢館的聲音,皺著眉走出來。

  羅莉見機不可失,腳踝又是神奇的一拐,不但站起來,還精準地朝他跌去。

  「總裁,我……」嬌嬌弱弱的呼喚。

  他立刻採取行動,英雄救美——的任務,就轉交給站在一旁的鞏擎海。

  「你沒跌傷吧?」其實鞏擎海想說的是,摔壞公司器材,你賠不賠?

  「當然沒有。」羅莉推開他,自己站好,蹬著厚底鞋的腳看不出什麼不對勁。

  「噗哧……」不妙,笑出聲來了。

  日綺迅速轉過身去,肩頭忍不住抖動幾下,掩著嘴巴偷笑。

  看也知道,羅莉只有在跌進鞏天翼懷裡才會「痛」得爬不起來。

  鞏天翼朝她掃了一眼,發現她肩膀可疑的振動,然後又轉回來,繼續忙碌。那繃緊的臉龐分明憋著笑意,好像她知道些什麼秘密,而且還覺得很好玩。

  他臉色一沉。「是誰找來這麼差的小妹?」

  邰秘書被折磨得可憐兮兮。「上次那個小娟離職時,推薦了她的學妹來頂替。」

  在他開口要她滾蛋之前,羅莉已經抱住他的大腿死命求情。

  「總裁,我一定會認真學習,請你不要開除我。」

  那誇張又無厘頭的動作,讓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羅莉大概是在發揮羅媽媽傳授的「獵夫秘訣」,雖然知道這是一位望女成鳳的母親,對女兒最費心的調教,但日綺還是噗哧地無聲竊笑。

  「不想被開除就好好表現。」鞏天翼厲聲說道,目光一轉,又溜到日綺臉上。

  奇怪,最近他的眼睛好像有自我意識,總會不自覺地往她瞄去,看她在幹嘛。

  這種狀況既詭異又讓人不安。現在正值「非常時期」,大意不得,他得好好管住眼睛,不能老是被她的一顰一笑迷了去。

  才這樣想著,他就注意到她一雙美眸直瞅著他瞧,好似探索他的內心。

  她聰明、伶俐、辦事能力強、交際手腕高、具備一切優勢條件……辛烈說的商業間諜會是她嗎?

*******

  「邰秘書,好奇怪喔!你叫我釘起來的報告,頁數湊不齊耶?」

  「什麼意思?」

  「你看,第一頁只有十五張,第二頁有二十五張,第三頁有七張……」

  邰秘書一看,人差點沒暈過去。

  「羅莉,我不是叫你釘這一份,我是叫你——」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猛然揪住心口。「另一份文件呢?我交給你的另外一份?」

  羅莉捶捶雙肩。「我聽從你的指示,用碎紙機絞掉啦!弄好久喔!」

  「什麼?我不是告訴你,右邊那一疊絞掉,左邊那一疊釘好?」

  「邰秘書,我都上班好幾天了,你怎麼還記不清楚,我不會分左邊跟右邊?」羅莉萬分無辜地把雙手伸出來。「你應該告訴我,是戴白金星星手鏈的這一手,還是戴小花戒指的這一手才對嘛!」

  邰秘書氣得快要腦中風。

  雖然說迷糊的女生比較討喜,但這位小妹妹玩得有點過火了!

  日綺看邰秘書一臉想把羅莉消滅掉的表情,正準備回家的她放下包包走了過來。

  「邰姊,沒關係啦!多給新人機會嘛!只要把電腦檔調出來重印就行了。」

  「檔案?」羅莉眼睛眨啊眨。「我刪掉了耶!」

  這下,不只是邰秘書,連日綺的雙眼也不由得瞪住她。

  「刪掉?」兩個人異口同聲叫了起來。「是誰叫你刪掉的?」

  



第四章

  被兩個女人同時跳起來大吼,羅莉委屈地攤攤手。

  「我怕檔案多、占硬碟空間,所以你一誇我做得好,我就把它刪掉啦!」

  邰秘書快要氣死了。「我什麼時候誇過你了?」

  「你們在吵什麼?」鞏天翼揉著眉心,走出辦公室。

  邰秘書還沒開口解釋,羅莉就撲了過去。

  「總裁,你要下班了嗎?」她順手勾出置物櫃裡的包包。「外面在下雨耶!你可不可以順道送我一程?」

  「你還想要回家?」邰秘書忍無可忍地叫道。「你把事情搞得一團亂,今天必須加班,把這些文件重打一次。」而且,她也得留下來加班,誰叫新人是她帶的,她當然得負起連帶責任。

  「不行啦!」羅莉為難地嚷道。「我們家有門禁時間耶!我媽媽說,好女孩不應該夜不歸營,所以我到現在都還是完璧之……」

  如果前番話把邰秘書氣得吐血死過去,那麼這番話一定會讓她嗆到活過來。

  鞏天翼聽完她含淚帶怨的申訴,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討厭delay,「鷹翼集團」從來沒有一次會議延期舉行過,他絕對不會讓這種事,就此有個開端。

  「你,回家去。」他指著羅莉,不想她製造更多的麻煩。

  「謝謝總裁,我打手機給我媽媽,請她多做兩道菜。總裁,我知道你晚上沒有飯局,請到我家來,我媽媽的廚藝很好,我想大家先見個面會比較好。」

  為什麼先見個面會比較好?鞏天翼一臉奇怪。

  「噗哧哧哧……」日綺又轉過頭去竊笑,不小心讓聲音逸出來。

  雖然笑出聲來有嘲弄小妹妹的嫌疑,但她實在忍俊不住,羅莉未免自戀得太過頭了吧!

  察覺她的笑有些不懷好意,他惱怒地說道:「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回去。」

  「外面在下雨耶……」羅莉眨著小鹿斑比般的眼睛爭取同情。

  「撐把傘、坐計程車,還是叫家人來接你,隨便都好。」

  他走回辦公室,捻亮照明燈,放下公事包。

  「邰秘書,找出原稿,分成兩份,我跟你一起加班。」嗓音裡隱隱帶著怒氣。

  混蛋,他好不容易才破解她的「微笑假面」,她又搞出一串莫名其妙的竊笑來做什麼?

  不能怪他滿腦子淨是風花雪月,是她的笑聲明明白白點出來,她的心智已經幼兒化,回到那個「羞羞臉,男生愛女生」的年代。

  她覺得,羅莉跟他之間有什麼嗎?這個猜想讓他很不悅。

  日綺看羅莉聳聳肩,一臉無謂地走進電梯,覺得有點奇怪。

  她為什麼不趁這時表現她所說的「開朗樂觀」,留下來陪鞏天翼加班?如果她對「總裁夫人」的位置勢在必得,這正是加分的太好機會,不是嗎?

  她一回過頭,發現鞏天翼正瞪著她。

  「你也趁早走人!」惡狠狠的口氣。

  呿!好端端的,幹嘛又生起氣來?前幾天不是還口哨聲不斷嗎?

  日綺本來也想倣傚羅莉包包一拎就回家。風雨夜,有什麼比窩在自個兒家裡吃碗熱呼呼的大滷麵更好?

  可是……看到他一臉怒容,不知為何,她實在很難輕鬆的說「掰掰」。

  她很快就對自己投降。「原稿分三份,我也留下來幫忙好了。」

  「這不關你的事。」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反倒是她好聲好氣。「現在外面又是風又是雨,我也很難回去,不如留下來等風雨小一點再走。」哪,之前人家對她好,她也該投桃報李一番,是吧?

  「隨便你。」他口氣軟了些,走出來拿部分原稿。「還有,別再叫我『大總裁』。」

  她亦步亦趨跟過去。「為什麼?」

  「很諷刺。」他鄭重抗議。「聽起來很像『民國大總統袁世凱』。」

  啊啊,被他發現了!

  「『鷹翼集團大總裁鞏天翼』,很威武啊!有什麼不好?」她諂媚地笑。

  他面無表情。「袁世凱是個大禿頭。」

  「十個禿頭九個富。」她繼續抬槓。

  「吃治療雄性禿的藥,會導致『不舉』。」沒有男人想要「不舉」,0K?

  噢哦!傷害到他自大又脆弱的男性自尊了。她趕緊跳出他的辦公室,笨蛋才會留在那裡等人罵。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都沒有閒工夫磕牙,這份會議文件圖表多,得費心去做,整個辦公區裡,只剩下喀啦喀啦的打字聲。

  等到日綺抬起頭來,才發現已經快要十點了。

  她看看邰秘書,她雙眉緊皺,撐著後腰,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邰姊,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你不怕老公孤枕難眠,小孩半夜起床尿尿找不到媽咪?」她走過去。「你這份我來幫你做。」

  邰秘書又感激又歉疚,她好像被日綺幫過太多次了。「行嗎?」

  「放心,我以前在雜誌組被操練過,很會趕『截稿時間』,熬夜加班對我來說有如家常便飯。」她拍著胸口,一副「我罩得住」的模樣。

  鞏天翼抬起頭來,瞧她說得好像很輕鬆,但一雙眼睛卻連連眨了好幾下,好像眼皮很酸很澀似的。她為何空口說大話?

  邰秘書有點猶疑不決,但後腰傳來的痛楚讓她知道,再硬撐下去明天就要告病假了,到時更糟糕。

  「你早點回家,大不了明天早一點來做校對就行了。」日綺的口吻很輕鬆。

  她渾若沒事地幫邰秘書把包包拿出來,半強制性地押著她去坐電梯。

  邰秘書離開後,整個辦公區只剩下他們一男一女。

  他忍不住挪揄。「你趕邰秘書走,是不是想跟我獨處?」

  「臭美!」她哼了一聲,不理會心裡說YES的小小聲音。「如果不這麼做,邰秘書的責任感那麼重,一定會撐到天亮,接下來你就沒有貼心秘書了。」

  他大奇。「為什麼?」

  「你沒發現她有腰痛的毛病嗎?」她舉高雙臂,舒活舒活,再回到電腦前。

  他蹙了蹙眉。「她沒有說過。」

  「她不說,難道你就不會用眼睛看嗎?」男人哪!真是不體貼。

  說得對!邰秘書是三朝元老,以前在「雄獅集團」當過爺爺、父親的秘書,後來他出來闖天下,她毅然決然跟著鞏家第三代出征。

  憑這份義氣,他應該多關心這位長上兼部屬才對。

  不過,沒想到陶日綺看似粗枝大葉,其實觀察入微,又懂得體貼,知道邰秘書逞強,不當面戳破她腰痛難忍的事實,這跟他第一眼見到她的印象很不一樣。

  他偷眼看她。

  工作時候的她,笑咪咪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十足的表情。

  自從認識她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火力全開的模樣。

  怪不得她寫起報導筆力那麼有勁,側寫人物觀點那麼犀利。他私底下翻過以前的雜誌,發現那些他覺得不錯的報導,絕大部分都是她寫的。

  之前看她在面前東晃西晃,好像生平無大志,專程來騙一億違約金,但是看她與別人相處,總是有得幫就幫,有得忙就忙,又像一個工作狂。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竟說不真切,又頓生好奇。

  「要吃晚餐嗎?」一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我不用,不過如果你肚子餓的話,可以先去吃點東西,或者我幫你叫外賣。」

  他閉緊嘴巴,叮嚀自己:鞏天翼,直接說你也沒有胃口就好了,千萬別說出會讓你後悔的話。

  「……你為什麼不吃晚餐?」可惡,還是問了。

  他的嘴巴、他的眼睛、他的腳,為什麼愈來愈容易脫離大腦的控制,朝她溜去?他懊惱極了,敲在鍵盤上的力道不禁加重了幾分。

  「飽暖思淫慾。」她說完,自己就笑了。「沒有啦!我發現熬夜時如果不吃晚餐、宵夜,我會撐得比較久,畢竟『餓呆飽困』嘛!」

  他一定是被這些圖表弄暈了,要不然就是太累了,他居然會覺得她的笑聲很好聽——上回有一次他還覺得像魔音穿腦呢!

  「你呢?你還沒說要吃什麼?」

  「我沒什麼食慾,你泡杯茶給我喝。」

  「空腹喝茶不太好吧?」她立刻皺起眉。「我幫你泡可可亞。」

  「可可亞?那是小孩子在喝的吧?」他可是有「總裁」的偉大形象需要維持。

  她從他悶悶的嗓音中聽出他竭力鞏固的自尊。這傢伙有大男人心態!

  「我不會告訴別人『鷹翼集團』的大總裁喝了杯可可亞,這總行了吧?」只不過是一杯熱飲,需要這麼ㄍ一ㄥ嗎?難道事業成功的男人,手上端的都非得是約翰走路不可?

  想了想,他讓步了。

  「你一杯,我一杯。」不管說什麼也要拖她下水。

  日綺忍住到口的笑聲,起身到茶水間。

  鞏天翼邊忙邊想,好歹可可亞有點熱量,又不會刮傷胃壁,他可不想陶日綺活跳跳地進來,抱著潰瘍穿孔的胃出去。

  怪了,他管自己就好了,幹嘛管到她身上,還牽掛到她的胃去哩!

  「可可亞來了,趁熱喝。」她把馬克杯往他桌上一擱就回到電腦前面。

  接著又是無止無盡的奮鬥了。

*********

  入了深夜,風更狂、雨更大。

  雖然在大樓裡不必受風雨之苦,但一股寒氣就是從通風孔裡鑽出來,讓人從體內涼到指尖,怎麼調高空調也沒用。

  「哈、哈、哈——哈啾!」她是過敏體質,一旦天冷打噴嚏,並發過敏宿疾,絕對非同小可。「哈啾、哈啾、哈啾、哈啾、哈啾、哈……」

  「這簡直是特異功能,你一定要教我,這種連續又飛快的噴嚏要怎麼打。」

  調侃聲自她右上方響起,低沉的音調在夜裡顯得格外親暱。

  她恨恨地抽了張面紙,揉揉鼻頭抬眼往上瞪,那個梗在喉嚨的「啾」,怎麼也「啾」不出來,好難過!

  一件輕暖的西裝外套忽然裹住她的肩,衣料上殘留著他的體溫,還有他的味道,乾爽好聞的暖意陡然將她包住。

  「不必說謝謝。」他轉身回辦公室,那背影帥得令人討厭。

  誰要跟他說謝謝?這是紳士基本風度耶!她在心裡嘟嘟囔囔。

  她扯緊外套,不想拒絕他的好意,比起他對過敏患者的嘲弄,這點小小的恩惠根本不算什麼……雖然心裡是有一點點感動啦!沒想到這種老調牙的電影橋段,實踐起來也挺受用的。

  沒過多久,搭著外套的她開始坐立不安了。

  「喂!你可不可以……」她尷尬地清了清喉嚨。「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化妝室。」她很小聲地答。

  「你不知道化妝室在哪裡嗎?」該死的,這個圖表怎麼弄都弄不好。

  「……知道。」

  「知道還要我帶路?」

  她為之氣結,說這個男人好心,是有一咪咪好心,但說他沒神經,還真是沒神經到了極點。

  經過長達五分鐘的沉默,他終於把眼前的圖表搞定了。

  他舒開眉。「喂!你去過化妝室了沒有?」好像沒聽到她起身的聲音。

  「……沒有。」

  他走出來。「怎麼了?膽子小,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啊?」

  她把頭埋在原稿中,很小聲地說:「……我就是會怕啊!」

  還真讓他蒙對了!突然問,他精神一振。「原來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她火大了。「你知不知道,很多恐怖電影的場景都是搭在洗手間,連『哈利波特』都有幽靈盤據在女生廁所?」

  「直接說自己膽小就好了,何必囉哩囉唆?」看到她怒目而視的模樣,他勾勾手指。「走吧!」

  她又氣又怨地跟在他身後,硬把他拉進女用化妝室。

  他往乾淨的洗手台上一坐。「速戰速決吧!小姐。」

  「廢話,我當然知道。」她鎖門,憲憲牽牽地寬衣,先壓下衝水閥。

  雖然化妝室又有雅號「聽雨軒」,但她可不想讓他聆聽這場羞人的雨聲。

  五分鐘後,她整衣完畢,踏了出來。他仍坐在洗手台上,饒富興味地看著她。

  「閉嘴。」她先「堵」為快,堵住他的嘴。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不知道,但總之不會是好事就是了。」她沒好氣地回嘴,開始洗手。

  「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看似膽大包天,其實膽小如鼠?」

  「我沒有男朋友。」她按兩下洗手乳,搓搓手。

  他彈了下手指。「你該不會是想來『鷹翼集團』逮一個吧?」

  她不置可否。「就算是,也不會找上你。你呢?女朋友如何?」

  「目前仍是虛席以待,你有沒有興趣應徵?」他說得不很真心。

  她也只是隨便瞎聊。「不用了,我對你不感興趣。」

  才怪,她對他好奇極了,不然她怎會使盡千方百計只為了貼身採訪到他?

  「哦,是嗎?」她那句「不用了」意外地挫傷他的心,即使他本來就不期待她會說出什麼好話來。「幸好是這樣,我對女伴可是挑得很,像你這種牙尖嘴利的女人,我一定避而遠之。」

  「你該不會喜歡那種長得漂亮、腦袋空空的女人吧?」她心裡抽了一下。

  「正是如此。」他講得好像那是真的。

  日綺拉起水籠頭,衝去泡沫。該怎麼解釋她心情忽然變得低落?

  「一天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的男人,閒暇時當然只想享受女人的嬌柔,吵架跟鬥嘴絕對不是我們想要的休閒娛樂。」

  她不小心拖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擦手紙,笑容有點勉強。

  「那很好啊!你要的跟我要的完全不一樣。」砰!整團擦手紙拋進垃圾桶。

  他也有些言不由衷。「的確很好。」她真的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走出女用化妝室,兩個人都快快然,好像有點在賭氣,又好像沒有。


  直到天上的黑幕變成了暗藍、淺藍、透著光,薄曦從窗外照了進來,日綺才停住雙手,伸了個懶腰。

  「我這邊0K了。」

  「我也是。」

  她主動走進他的辦公室,把他存好的檔案按下一連串指令,讓雷射印表機開始動作。鞏天翼負責的是前半部,印完後,她又跑回去列印自己處理的後半部。

  然後,她把原稿匯整,取出猶有熱度的紙張開始校對。

  鞏天翼站起身,披上外套。

  「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廳,過去吃早餐。」

  「我先校對一遍。」

  「放著,跟我去吃早餐。」餓了一夜,又忙了一夜的他,顯然脾氣變糟了。

  她吐了吐舌頭,拿出包包,二話不說跟他定到咖啡廳。

  到了咖啡廳,服務生送來MENU,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鞏天翼伸手阻擋上前來點菜的服務生好幾次。

  女人就是這麼無聊,連吃什麼早餐都要想那麼久,沒想到她也不是例外……

  不對!坐在他對面的女人為什麼一直往張開的MENU點頭,身體還慢慢往下滑?

  她在打瞌睡!「陶日綺!」他低吼。

  她倏地睜開眼睛。

  「噢,噢,我要一份蔬菜總匯三明治,洋芋濃湯,柳橙汁。」她驚跳起來,迅速闔上菜單,喝一口冷開水,故作無事貌。

  搞什麼?原來她早就決定好了,剩下的時間全部拿來「度咕」!

  虧他還曾經體貼一下下……現在真想掐死她!

  「你那麼想睡覺?」點完餐後,他問。

  她努力坐直身軀,但挺立的脊椎卻慢慢彎下去。

  「呵——呵。」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離開工作崗位,失去危機感,瞌睡蟲便揮軍進攻大腦。「連續熬夜五、六天,你說累不累?」

  「熬夜五、六天?」

  「我們雜誌部有幾篇英文新聞稿請我翻譯,前幾天我都弄到兩點多才睡覺。」

  那她白天還有那麼多精力幫人家做這個、做那個?

  「你不是說過這段期間,你只會專心做我的case嗎?」他忍不住妒問,雖然他心裡清楚,自己並沒有好好運用她的「專才」。

  她歎了一口氣。

  「問題是,你連個機會都沒給我,你不知道一日不工作,便覺面目可憎嗎?」

  現在他確定,她是個工作狂了!

  「我想,現在出版集團裡就屬我最閒,就搶來翻譯羅!」她說話聲音愈來愈小。「反正我需要練習英文,不久之後一定會用到。」

  「那麼累,還讓邰秘書回去!」他不會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來有多心疼。

  「早說過了,她的腰在痛,難道你很喜歡過秘書缺席的混亂生活嗎?」

  鞏天翼震了一下。原來她不只顧及到邰秘書,還預先設想到他的難處。

  她在關心他!她擔心他的工作、生活一團亂。一縷柔情自他心底悄然而生。

  在她的聲音消失的那瞬間,服務生及時把早餐送上來了。

  香氣四溢的早餐喚醒了餓得發慌的胃,他們迅速攻擊食物,把胃填飽。

  當蔬菜總匯三明治消失在她嘴邊,她把洋芋濃湯移到面前時,愈飽愈困的她又開始「釣魚」了!

  看來,她累得很徹底。

  他看了一眼腕表,時間六點半,心裡出現兩支隊伍在拔河。

  本來想孤立她,讓她體會採訪不易,知難而退,但是經過一個晚上的「共患難」,他堅定的心意動搖了。把人家徹底利用之後,再拋到一邊去晾著,實在有違他做人做事的原則。

  他已經悄悄決定,讓她參加今天的會議。

  可是,他討厭會議延期,但如果會議照常舉行,她一定會撐不住的睡過去,他也討厭這種結果。要讓她參加,會議勢必要延期。

  兩者他都很討厭,但是、但是……她一直在打瞌睡,整張小臉都快埋進碗裡頭去了,再這樣下去,她會被那碗洋芋濃湯活活淹死。

  他伸出食指,抵住她的額頭,往上推。

  推不動?!

  他撇撇唇,不得已伸出雙掌捧住她的腦袋,把她的臉扶起來。

  「嗯?」她瞇著眼睛,傻呼呼地看著他,平時俐落的模樣盡失,卻……很可愛。

  她鼻尖一個白點,是浸到洋芋濃湯的「傑作」,短髮凌亂,兩隻眼睛眨呀眨,好像怎麼也睜不開,輕柔的呵欠從紅唇裡呼了出來。

  他的心臟用力撞擊胸膛一下、再一下。

  那是一張……男人會期待每天清晨,在自己床上見到的迷人睡顏。

  包括他!

  居然……也包括他!鞏天翼怔了一下。

  她揉揉眼睛,索性推開湯碗趴在桌上,頂著鼻尖的白點,臉頰擦擦手臂上的衣料,滿足地歎口氣,睡著。

  他瞪著她看。

  她居然在他面前睡著了。

  而他是不是腦筋也壞了?為什麼覺得她的動作如果搬到床上去,肯定很性感?如果她躺在他身上,小臉在他的胸膛磨來蹭去,嬉鬧一番,然後睡著,他會很有滿足感?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一跳。

  「服務生,結帳!」他用比平常大三倍的音量叫人來。

  服務生戰戰兢兢、動作火速地照辦。

  「喂!陶日綺,起來、起來、要睡回你家去睡!」他用凶狠的口氣,對付腦海裡的綺思遐想。

  她依言爬起來,眼神很迷濛。「還要校對……」

  「留給邰秘書去做就好了。」

  「會議……」她有沒有份旁聽一下、一下下就好?

  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無法漠視她的連連呵欠。「下午四點再開。」

  可惡,他幹嘛要心軟?

  算了算了,他自己也累了嘛!等睡飽之後再來討伐自己。

  「要延期喔?」

  「幾個小時……」像要說服自己似的,他加重後兩個字的力道。「而已。」

  「為什麼?」

  「愛困的人問那麼多做什麼?」他沒好氣地瞪著她。

  她用力點點頭。

  他以為她也同意他的論調,沒想到她又在打瞌睡了。唉,沒救了!

  這種情況下,把她塞進計程車叫人送她回家會很危險吧?就像把一塊上等的松阪牛肉交給流涎的大狗叼回家。

  他發現自己無法將她丟在一旁不管,他的大腦勒令他必須親自送她回去,看她安全進門。

  「算你好運,有本大總裁當你的司機。」他惡狠狠地說道。

  在日綺忽睡忽醒的指點之下,半個小時後,他終於把她交給一個年紀比她稍長,但看起來很溫柔、很順眼的女人手中。

  「讓她休息,告訴她如果她想參加會議,最好在下午四點到『鷹翼集團』報到。」雖然這是他在心裡應允的事,他也不想留下半點口風,讓她覺得他的態度軟化了。

  「沒問題。」

  他走回車旁,頓了頓,為了怕她睡過頭,醒來發現錯過會議會太失望,又硬著頭皮走過去叮嚀一次。

  「那個會議……她應該很想參加,所以一定要讓她在下午四點以前進『鷹翼集團』。」口氣不自覺地強硬些。

  月儀倩然一笑。「我一定會照做。」

  鞏天翼頓了一下。那就……這樣吧!

  他心裡彆扭,像是不知道在生誰的氣似的,開著車,火燒屁股地飆走了。

  月儀目送他離去。

  她認得這個男人。雖然他被媒體逮個正著的機會並不多,而且幾乎每次亮相都是皺著眉的冷傲模樣,但她還是認得,這是小妹最想採訪的人物。

  看他對小妹的態度,像是看到記者就避如蛇蠍的樣子嗎?

  她笑著搖搖頭,把日綺攙扶回房去,開始一天的理家工作。

********

  在返回住家的途中,他打電話回辦公室,邰秘書果然早就去做校對了。

  「通知開會的同仁,會議延到下午四點。」

  「會議要延時間?」邰秘書知道講求效率的他有多痛恨「延期」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嗯!」

  她頓了頓,終究忍不住好奇地問:「為什麼?」

  「因為她,不,我……」他才不會對任何人承認,他是因為不忍心陶日綺那酣甜的睡顏而改變心意。「我不舒服。」

  「啊?」邰秘書因為這意想不到的理由,一時間腦筋轉不過來。

  「還有,叫人撥一套辦公設備過去。」

  邰秘書又愣了一下,一早被總裁嚇愣兩次,不簡單!「要給誰用?」

  「陶日綺。就這樣,我下午進公司。」

  為了不讓這位從小看自己長大的長輩有機會問東問西,他啪一聲把手機關上,極力說服自己真的是身體不舒服。

  唯有這樣,他才不會被懊惱的情緒困住。

  他居然為了那個女人,放棄一貫堅持的原則……



第五章

  陶日綺想都沒有想到,鞏天翼會突然釋出善意。

  「你確定他叫我去參加會議?」補充幾個小時的睡眠,她的活力都來了。

  「如果你趕得及在四點以前到『鷹翼集團』的話。」

  「YES!YES!」不管是哪方神明感動了那個驢腦袋,她都樂意磕頭謝恩!

  她匆匆解決掉茶泡飯,一個小時之內趕到會議室。

  總裁、幾大部門的頭頭都已經到齊了,討論的主題當然是年度主打商品「超卓NB」。

  她一到場,看到鞏天翼坐在首位,趁著會議還沒開始,她溜過去咬耳朵。

  「謝謝你讓我參加。」一顆金莎巧克力塞進他手心。「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一縷暖香流進他胸口,帶來了浮動的情潮。她剛剛才沐浴過嗎?發上淨是清新的氣息,好聞極了,他不禁心神一蕩,亂想拐她上床纏綿的……

  「咳咳。」克制住!他不太自在地清清喉嚨。

  這是在鬧彆扭嗎?

  聽三姊說,鞏天翼好像很怕她趕不及,反覆叮嚀了幾次。呵呵呵,這男人分明是對她心軟了嘛!男人心一軟,就像坍了一角的城牆,很容易被進攻,她又重拾信心,決定按照原計畫進行。

  「日綺,過來這邊坐。」谷豐城對她揮揮手,拉開身旁的座椅,慇勤得很。

  「來了。」她笑著轉移陣地,跟風流倜儻的谷豐城有說有笑。

  鞏天翼原本飄浮在空中的情思立刻往下墜落,俊臉也沉了下去。可惡,這兩個人平時就很要好嗎?

  會議很平順地進行,直到結束。

  有了開端,日綺當然主動爭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參與機會。

  每次會議結柬,不代表各自走人,相反的,場子才正要熱起來!

  有過幾次不良經驗的鞏天翼,議程結束後仍坐在原座,啪啪啪地踩拍地板,絲毫不知自己看起來有多不耐煩。

  「所以『超卓NB』最大的賣點在於『防駭』?」日綺問。

  她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受到所有人的青睞,場場都是有問必答。她面前的會議文件已經被註解填得花花綠綠,比大學筆記還精采。

  「沒錯。」

  「這是怎樣的機制?」

  耿鴻推了推粗框眼鏡。他已經很久沒跟漂亮女生講話了,臉有點紅紅的。

  「我們在網路傳輸線,以及紅外線接收器等地方裝設干擾器,讓有心潛入電腦偷取資料的駭客鎩羽而歸。」

  「原來如此。」她露出佩服的表情。「想必這種干擾器就是你們獨步市場的絕招?」

  「沒錯,賣點十足,而且競爭者覬覦,消費者歡迎。」谷豐城很得意。

  「而且我還握有專利權。」像怕比輸人似的,耿鴻也趕緊炫耀一下。

  啪啪啪啪啪,皮鞋在地上數拍子,愈數愈急了。

  奇怪了,她幹嘛用這種崇拜N次方的眼神看著那個土兮兮的耿鴻?

  他日理萬機,運籌帷幄,才是「鷹翼集團」的頂尖人物,怎麼從來就沒見過她這種尊敬加三級的態度?

  心頭澀澀的,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些什麼,心裡滿滿的不是味道。

  那頭,耿鴻接收到熱烈的目光,愈解釋愈賣力了。「而且,『超卓NB』提供終生保固,操作上有任何非人為損壞,都可免費修理到好。」

  「終生保固?」她眼兒一亮。「連我都想要預購一台了。」

  「看,很炫吧!」耿鴻無比榮耀地點點頭。

  「這樣做,你們不會虧很多嗎?」

  「從別的角度看,每個使用者會發生的問題都是我們改進的空間。」

  日綺忍不住大力鼓掌。「太帥了!這才是永續經營之道。」

  啪啪啪啪啪啪啪——皮鞋下好像有一隻歷盡滄桑還不死的蟑螂,鞏天翼踩拍的速度愈來愈快、愈來愈快。

  「終生保固」是他提出來的idea,當初資訊工程部門還建議放棄,現在耿鴻憑什麼掠美,引用他的話,還理所當然的接受她佩服到五體投地的眼神?

  「總裁,如果你不耐煩,可以先離開。」谷豐城突然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睇著他。「日綺的疑問,有我們為她解惑就行了。」

  「是啊!樓上還有很多等著批示的公文,不如上去批一批吧!」鞏擎海憂心忡忡地進言。他當然看出老哥很不爽,只是不知道他在不爽啥。

  「我不上去。」他惡聲惡氣。「天知道你們美色當前,會吐出多少機密來。」

  「你也覺得我漂亮?」陶日綺耳尖,回頭拋出一記粲笑。

  「她簽過保密條款,除非想賠錢賠到死,不然她不會傻到洩漏機密,對吧?」谷豐城狀似親暱地摟一下她的肩。

  「當然,我不會自毀信譽,我還想在這一行待一輩子。」她笑得很甜蜜。

  看他們手來腳去的樣子,鞏天翼更火了。他盤起雙臂,椅身一旋,背對著他們,怎樣都不走的決心非常堅定。

  如果再僵下去,這位彆扭總裁不知還會找她什麼麻煩,她最好適可而止。

  「如果我還有疑問,可以到資訊工程部門去找你嗎?」她站起來,闔上筆記,主動朝耿鴻伸出手。

  鞏天翼微微一側,眼角餘光瞄見的情景讓他幾乎要噴出火來。

  耿鴻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與她交握。「當然可以。」

  鞏天翼握緊拳頭。

  他不知道胸中沸騰的怒意是從哪裡排山倒海而來。他瞭解寂寞工程師的心,他們沒時間追女人,所以只要是走過面前,對他們微笑的女人都不會錯放,但如果耿鴻這傢伙以為他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泡陶日綺,那就大錯特錯了!

  「還有行銷部門谷豐城,歡迎候教!」另一雙巨掌跟著伸過來截走了柔荑。

  連那個花花公子也來插一腳!體內一根過緊的絃線忽然繃斷,鞏天翼停止踏腳的動作,大步走過去。

  「『超卓NB』不是有幾個bug還沒解決?行銷部門都閒著沒事幹了嗎?」他的口氣超乎必要的嚴厲。「在上市以前,我要所有的細節都弄到完美。」

  耿鴻被他張口就噴的怒火嚇了一跳,而谷豐城則噙著笑意,像洞悉些什麼。

  他一把抓起陶日綺,手勢很凶狠。

  「你不要耽誤『別人』的工作時間。」

  「我哪有?」她掙扎。

  幸好他施的力道不像手勢一樣狠厲,不然她鐵定被抓破皮。

  「各自回崗位,散會!」他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她揪進電梯裡。

  「等一下,我們還沒討論完——」她手忙腳亂地抱著私人用品,終於認清「已經散會」的現實。「掰掰,有機會找你們聊!」

  可惡,竟然敢提「下回見」!

  鞏天翼用力地捶下關門鍵。這個女人是個麻煩,絕對是!她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不爽到了極點,他要想個辦法將她跟這些男人隔絕開,一定要!

******

  不知道是誰拿了螺絲起子,把羅莉的神經絞緊好幾圈,經過了幾周的混亂,她已經可以做到「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的程度。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鞏天翼以為叫人撥了套辦公器具讓陶日綺使用,她就會進行訪談——當然,他不會太快表現出很合作的態度,他還要刁一刁她,誰教她要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哼!

  對了,說到陶日綺,她人呢?怎麼都沒見到她人影?

  「總裁,陶小姐到資料室找資料。」邰秘書說道。

  等半天,山不來就我,他來就山!他腳步一旋,往下一個目標走去。

  「總裁,行銷部請陶小姐過去跟他們開會。」到了資料室門口,整理龐大紙本資料的負責小組說道。

  他蹙了一下眉,撲個空已經夠讓他不悅了,想到谷豐城之前搭著她香肩的情景,更讓他一肚子酸水。

  他要去看看,這傢伙的手,是不是還那麼不老實!

  「陶小姐?咦?剛才還在呀!怎麼一會兒就不見人影?」行銷部小妹疑道。

  他陰下臉。「谷豐城呢?」

  「谷先生去跟廣告公司洽談公事了。」

  只要他們兩個沒混在一起就好!

  他回到辦公室,叫邰秘書找出與陶日綺簽訂的合約,那份他曾經想劈爛剁碎,如今卻只想從字裡行間找到她應該待在他身邊的條款的合約。

  後來他發現,她對資訊工程部門大有興趣,常常往那裡跑。

  聽說,耿鴻鉅細靡遺地為她解釋「超卓NB」的內部構造。

  聽說,她有一台故障的筆記型電腦,耿鴻抽空免費幫她修好了。

  聽說,為了解決一個bug,某天她陪整個資訊工程部加班到凌晨。

  聽說,她造訪耿鴻時,打扮都特別花俏,還穿短裙,秀出漂亮的長腿。

  聽說,她私下在探聽工程師的月薪、年終獎金跟分紅。

  一大堆的「聽說」……

  一總裁,你怎麼會找我問綺姊的事?」羅莉眨了眨紫色睫毛,十指彩繪指甲幾乎閃花他的眼。「而且這些都是私事喔!」她吃吃地笑。

  因為身為領導人,自然會知道做正事該找誰,探聽小道消息又該找誰。

  「沒事。」他淡淡地說了句。「出去工作吧!」

********

  另一方面,日綺春風得意得緊。

  從側面得知,鞏天翼會問起她的行蹤,甚至追著她跑,這代表他開始在乎她。

  她的計畫就是要他在乎她,一旦開始「在乎」,他就會卯起勁來討好她,如果他希望她對他微笑,他就會樂於配合她的每一項要求。

  說起來簡單,但這就是她採訪商場健將,向來無往不利的秘訣。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運用這個秘訣時,她都心如古井水,但是現在,當她每次開會,看到鞏天翼瞪著她與其他男人相處的模樣像要吃人似的,她竟隱隱然有著興奮。

  他無時無刻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讓她心跳如擂鼓,他的每一寸目光,都讓她強烈意識到她是個女人,而且是完全吸引他注意的女人,她已經不只一次發現自己心跳狂奔,沒來由的滿臉紅暈。她……不會也對他心動了吧?

  慢著!工作優先,她失控的反應暫時擺兩邊,擇日再處理。如果她沒有估計錯誤,不用多久,討厭被記者採訪的鞏天翼就會乖乖讓她問東問西了。

  「嗨!大總裁。」很巧,又在電梯裡相遇了。

  「把那個『大』字去掉。」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嗨!總裁。」她從善如流,直睨著他笑,心口也怦怦。

  她的眼神裡沒有崇拜、沒有佩服、沒有像狗狗看到肉骨頭時閃閃發亮的眼神,什麼都沒有——跟耿鴻、谷豐城得到的待遇相比,簡直天差地遠。

  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告訴她,他一年賺多少錢,目前身價有多少,在美國、日本、歐洲置產的情形,還想要強調,未來他的身價只會上升,不會下跌,遠比那些撈什子工程師、行銷總管強多了。

  即使那兩人是他的死忠兼換帖,他也想在她面前比出個高下。

  「幹嘛這麼奇怪地看著我?」她明知故問。

  她對著電梯鏡面牆,檢視妝補得勻不勻,把裙擺拉整齊。

  然後,她按下樓層鍵。

  該死的!「你又要去資訊工程部門?」

  「是呀!」他臉臭臭的模樣帥得有夠討人厭!

  「為什麼天天往那裡跑?」

  「找資料。等『超卓NB』上市,我可以同步發表採訪稿刊在週刊上,有促銷的功能喔!」她笑得太甜蜜。「這算是我跟『鷹翼集團』合作特別的service,合約上沒有註明這一條喔!」

  「是嗎?」在他看來,她想把耿鴻釣回家才是兩造合作,她得到的特別service吧?他酸溜溜地想。

  「還有,我正在考慮一件事……」

  叮!她還沒有開始解釋,資訊工程部門就到了。

  她欲言又止地瞄了他一眼,雙手交攏在後,慢慢踱出去。

  他抵住電梯門,盡量克制自己不要把她抓來嚴刑逼供,即使直覺告訴他,她腦子裡動得大多是氣壞他的歪腦筋。

  「你在考慮什麼?」他沉著氣問。

  她故意沉吟了一下。「目前還沒定案……」

  定案?莫非她已經把上耿鴻?

  他心口一震,真要讓她「定案」那還得了?「快點說清楚!」

  「還沒定案的事,怎麼能先大聲嚷嚷?」她壓低聲音,眼神刻意迴避他。

  糟糕,她愈來愈有嬌羞女兒態!他心中警鈴亂響。

  「對了,聽說總裁您最近脾氣不太好,難以取悅,動不動就生氣吼人。」她拍拍他的肩。「男人應該沒有『月月紅』的困擾吧?你是個大好人,不要讓跟你一起工作的人日子難過,好嗎?」

  她拋下一朵甜蜜蜜的笑靨,轉身離去。

  氣煞他也!該死的陶日綺,難道她還搞不清楚「始作俑者」是誰?

********

  「空閨寂寞」了好幾天,他終於痛下決心,連調十二道金牌,把陶日綺押到他面前。

  她休想再跑到資訊工程部門!他決定命令她開始訪談,履行「隨行記者」的義務。如果她仍然打算跟耿鴻「拍板定案」,那他絕對會棒打鴛鴦!

  他長而有力的食指摁下通話鍵,用最威武的聲音令道:「邰秘書,去把陶日綺翻出來見我。」

  話聲才落,門板輕敲兩下,亮麗的身影飄了進來。

  「大……總裁,這麼巧,我也在找你。」

  終於來了!他咬咬唇,按捺住差點進開的笑意,端整嚴肅不可侵犯的神情。

  奇怪了,她才來到跟前,為什麼他的心情會突然變得這麼好?

  陶日綺毫不客氣地往他面前一坐。

  「經過幾天的奔波,我終於找到解決之道了。」

  「什麼『解決之道』?」熟悉的警鈴聲又在腦海裡急響。

  「就是上次跟你提過,還沒『定案』的事啊!」她彈了彈指甲,吹了吹。

  她一派輕鬆,他卻全身一緊。「『定案』了?」

  「只差你點頭。」她期待萬分地盯著他,眸心之熱切的。

  他的臉色馬上沉下去。「當事人點頭比較重要吧?」

  要他點頭幹嘛?當她與耿鴻的主婚人?去死吧!他一定要破壞到底!

  「你就是當事人啊!」她彷彿很困惑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他擰起了眉。

  「本來『超卓NB』搭配你『企業人列傳』的行銷手法是擬好的方案……」

  「等等,你要跟我談的不是耿——」他及時收住口。

  「耿什麼?」杏眸裡閃過一絲精光,她明知故問,卻裝出一臉好奇。

  「沒什麼。」他舒了一大口氣,幸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繼續說。」

  她綻開淺淺的笑容,也不逼他。「不過經過幾次會議,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多大膽?說來聽聽。」

  「反正大……總裁你的個人魅力,未來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嗯哼!」這一句還算中聽。

  「只是你目前對媒體人的成見還是很重。」

  「嗯哼!」沒錯,就是這樣。

  她話鋒一轉。「小女子我在貴公司能待的時間有限。」

  「以後你還想去哪裡?」他下意識地問出口,沒察覺到自己的口氣有多霸道。

  她橫了他一眼。「一來我不是貴公司編制的員工,二來我有我的生涯規畫。」

  「什麼生涯規畫?」他很有興趣聽一聽。

  可惜她不想賞臉。

  「這不是現在討論的重點。總之,撰寫『企業人列傳』,加上新書宣傳,頂多八個月後我就必須走人,而先前我們浪費了一個多月,工作幾乎沒有進度。」

  他瞪著她看。按照慣例,她說的話總會超出他預期,轟得他灰頭土臉。

  他等著被她轟一頓,沒想到她語鋒一轉,突然變得謙虛起來。

  「小女子才疏學淺,自認沒辦法在時限內消泯你對媒體的成見。」

  他一愕。

  「所以,我想,我們就把『超卓NB』的行銷策略鎖定在『鷹翼集團』有一支非常頂尖的資訊工程團隊,我直接訪問他們就好。」

  他簡直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一來,不會浪費大……總裁的時間;二來,我也不會讓你心情不好,老是拿邰姊他們開刀;三來,這個方案行銷團隊谷先生與資訊工程團隊耿先生也都表示支持。」

  「什麼?」他幾乎咬牙切齒。「你們居然不重視我的意見,在我的眼皮底下算計這樣的事——而且是第二次?!」

  第一次,她硬是湊到他面前,攪亂一池春水,第二次,她放著蕩漾春水不管,揮揮衣袖,就想一走了之?

  他不准!他絕對不准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她無辜地眨眨眼。「總裁日理萬機,我們當然要分憂解勞——」

  「解個屁!」這個女人背著他跟其他男人結盟為友!他感覺被背叛,不是被部屬,而是被「她」背叛!「你那天說還沒定案的就是這件事?」

  「是啊!」她再度無辜地看著他,嘴邊隱藏微笑。「不然您以為是別的事嗎?」

  他應該在那天就掐死她才對!

  「那你要拿這份合約怎麼辦?」

  他將合約拿起來往桌上重重一摔,然後站起來,像被惹毛的獅子跳起來走來走去,渾然忘記當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有多痛恨這份合約,巴不得把她跟合約一起轟到火星去。

  「這就是我來找大總裁的原因了。」她定定地看著他。

  「不要叫我大,總、裁!」噢,他的頭好痛。

  她聳聳肩,對他的咆哮不以為意。「合約的簽訂,是基於雙方合作的誠意。」

  「我當初並沒有誠意,再說,合約也不是我簽訂的。」

  「所以,現在該是你表現誠意的時候了。」她緩緩說道。

  他警戒地盯著她看。

  「我個人覺得採訪技術團隊也是個不錯的方案,既然雙方都達成這種共識,只要請律師團出面協調,這回由您同意,那就成了。」

  「成了?」

  「我保證會把貴公司的資訊工程部門寫得出神入化、無所不能。」

  這意謂著,她不會在他身邊東探西探、冒來冒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尾原本屬於他的跟屁蟲居然要去黏別的男人,他就悶得很。

  「那我呢?」他已經被她激得失去理智,衝口而問。

  呃!他激烈的反應好像超出預期了,她嚥了下口水。

  「當然,有這麼精良的團隊,當然也要有個用人唯才的領導者才能成其事。放心,我會把你寫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物,保證讓人一見就亮眼。」

  他被邊緣化了!「我是說我的『企業人列傳』。」

  她頓了頓,浮現一臉遺憾。「先前說過了,小女子才疏學淺,只能把側寫總裁的重責大任交給更有能力的人了。」

  轟!一團紅霧在他面前炸開。

  「如果您同意,我等一下就可以到資訊工程部門開始工作。」她猶不知死活地點燃炸彈。

  鞏天翼衝到她面前。要他同意,除非他死!

  「你憑什麼以為我會把你讓給那個土裡土氣的土男人?」

  她仰起頭正要反駁,鞏天翼的唇就霸道地落了下來,封住她所有的言語。
  



第六章

  陶日綺眼前一花,一個黑影俯衝而來。

  忽然之間,強悍的氣息佔據了她全身細胞。她下意識想要推開,但他圈住她的力道太霸道,她根本就動彈不得。

  他重重地壓在她的芳唇上,反覆吸吮,像在烙下他的印記似的,傳達的只有醋怒與霸佔的情緒。

  她沒有被嚇倒,更沒被迷得暈頭轉向,只是力持冷靜地瞪大眼睛。

  等他吻完再說……雖然不被他捲入迷情漩渦實在好難好難。

  發現她全身僵硬,他低笑一聲,憤怒不翼而飛。她生澀的反應,沒來由地讓他喜心翻倒。圈住柳腰的鐵臂緩緩鬆開,他輕柔地吻上她的嘴唇,巨掌往上探,輕柔地梳過她的短髮,滑到小巧玲瓏的耳垂。

  他指尖的熾熱,為她帶來異樣的感覺,心跳加速,小腹像突然打了結似的,感覺好……奇怪。她悄悄閉上眼,不敢再凝視他。

  其他感官立刻變得敏感,她能感覺他熱熱的呼息吹在臉上,她能感覺他的唇輕觸過她的,她能感覺他粗糙的指尖恣意摩挲她的肌膚,帶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刺激。

  所有的感覺加在一起,瓦解了她的抗拒,她變得昏昏然。他的力量強大得讓她無法匹敵,他的誘惑令她無法堅拒,想要抗衡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那就沉淪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她的身子忽地變得柔軟,嵌進他的懷抱。他滿意地彎起唇角,準備用唇舌挑動另一串魔法。

  「總裁,這份文件是急件,請您馬上簽——啊!」邰秘書敲門進入,隨即又倒蹦出來。

  「怎麼了嗎?」從沒見過邰秘書失態,其他人紛紛抬起頭來問。

  「沒事。」她故作鎮定地回到位置上,心底不斷尖叫:總裁在吻日綺耶!

  原來他們在戀愛,怪不得總裁一天到晚緊迫盯人,還用奪命連環call追蹤日綺跑去哪裡……噢!現在想起來,鐵漢打破醋罈子也很sweet哪!

  邰秘書把頭埋進文件堆裡,偷偷竊笑。

  嘿嘿,這可是好事,千萬不能見光死,她會拉緊嘴巴的拉鏈,什麼都不說。

*******

  被邰秘書一打岔,什麼曖昧氣氛全都跑光光了。

  日綺發現自己蜷在他的懷裡,馬上掙開來,粉臉羞透透。

  她清清喉嚨,用最快的速度武裝自己。「你怎麼可以對我亂來?」唉唉唉,還被邰姊撞見,這下子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怡然的步回座位。「我只是在宣示我的所有權。」

  他想通了,他要陶日綺!他受不了她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受不了她傾慕的目光都鎖在別的男人身上。

  他要她,要她對著他笑,要她跟隨著他,要她隨時把他放在心裡第一位!

  「所有權?」她提高音調,紅著臉質疑。「我什麼時候屬於你了?」

  天哪!她的話聽起來好像在撒嬌。她嚇了一跳。她成天拐鞏天翼上鉤,該不會拐著拐著,連自己也陷進去了吧?

  「你簽下合同的時候。」他揚了揚合約書。「我絕對不會同意你跟耿鴻勾三搭四。」

  「什麼『勾三搭四』?真難聽!」她跳起來。「我只是想找一個你情我願的工作夥伴。」

  「是嗎?」他綻出一抹淺淺的微笑。「我會讓你見識到我有多麼情願。」

  他的舌頭緩緩滑過下唇,望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彷彿在回味她的氣息。

  真挑逗!她的眼神恍恍惚惚地徘徊在他的唇上。

  「陶日綺?」他很滿意他對她造成的影響。

  「……有。」她終於回過神,不去理會他調侃的眼神,花了好大的心力把思緒釘在公事上。「你『終於』打算要讓我採訪了?」

  「對。」

  她故意把雙眼瞥到一邊去,露出不太確定的神情。

  「你知道嗎?我對我們的合作並不是抱著太大的信心。」

  「放心,我會『全力』配合。」他的黑眸閃了閃,笑出一口白牙。

  還真像跟獵物打招呼的大白鯊!

  「你打算怎麼個全力配合法?」她裝出很無聊的樣子。

  他露出莫測高深的一笑。

  「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

  翌日,她一進「鷹翼集團」,便直奔資訊工程部門。

  她要讓鞏天翼知道,陶四姑娘絕不是乖乖聽話的料。

  但……她瞪著電梯門。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她發現她持的通行卡突然無法刷進資訊工程部的樓層。

  「邰姊早。」她只好一路前進鞏天翼盤據的核心行政區。

  第二個「驚喜」正等她大駕光臨。「咦?我的辦公桌呢?」

  「在總裁的辦公室裡,他昨晚叫工人上來把整套設備全搬進去了。」

  她呆了一下。「那我往後要在哪裡做事?」

  邰秘書的表情像有一顆大綵球在她頭上爆開,彩色紙花紛紛飄下。

  「當然是總裁辦公室。」口氣可比「你中大樂透!」還興奮。

  這是要慶幸她的密謀奏效,還是要擔憂鞏天翼比她想像中更難纏?

  「日綺,恭喜你。」邰秘書兩眼含淚地看著她。

  上班時間還沒到,辦公區就她們倆,邰秘書樂於跟她說些貼心話。

  「邰姊,關於昨天,其實不是你想像的那——」

  「日綺。」邰秘書激切地握住她的手。「我看著總裁長大。總裁雖然凶,對媒體又不友善,發起脾氣更是嚇死人,對工作要求也很高,態度甚至有點跩……」

  「邰秘書,謝謝你對我的讚美。」

  兩個女人背後突然寒颼颼。

  一個顧著數落,一個拚命點頭稱是,都沒聽到電梯打pass的「叮」一聲。

  完了,說老闆小話當場被抓包了!

  鞏天翼從她們中間切過去,步向他的辦公室。

  「但——」邰秘書努力挽回局面,提高了轉折語氣。「總裁這個人本質上真的很不錯,只要你願意去瞭解,你會發現他的可貴之處。」

  叩!「本質很不錯」的總裁把門重重踹上。

  日綺懶得去管他是不是自尊心受損,只忙著想澄清姑娘清譽。

  「邰姊,昨天你看到的那個根本不是——」

  邰秘書搶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會用有色眼光看你,你放心跟……」

  她也搶白。「不是的,我想說……」

  話又被邰秘書截斷了。「你放心,鞏家人都很好,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

  說罷,她拍拍日綺的肩,用眼神傳達「任重而道遠」的訊息,轉身忙去了。

  日綺呆了一下,只覺得後腦勺掛的黑線比麵線攤曬的更可觀。

  揚聲器傳來鞏天翼的聲音。

  「邰秘書,帶今天的行程表跟陶日綺進來見我。」

  「是。」

  老天,她第一次聽到邰姊用這麼有元氣的聲音跟鞏天翼應答。

  下一秒,她被推著進到他的辦公室。

  邰秘書開始報告。「早上十點,開會,中午,午餐會報,下午七點有飯局。」

  他轉向陶日綺。「你統統都跟。」

  她的臉色瞬間青了一半。「這樣會不會太矯枉過正了點?我只需要跟進有關『超卓NB』的案子就可以了吧?」

  鞏天翼對她挑挑眉。「如果你不從『小地方』瞭解我的為人,又怎能寫出一本文情並茂的傳記,幫我賺錢?」

  「我相信我的觀察力夠好,平時就已經從小處著眼、大處著手,不勞總裁帶著我這個累贅到處跑。」她在一旁看到自己的辦公桌,暗歎口氣,慢慢踅過去。

  這只是暫時的屈服而已,她向自己保證。

  「我不覺得你是我的累贅。」他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就算是,你也是最甜蜜的一個。」

  「得了吧!」她無力地跌進椅子裡。

  噢,多經典的對白!喜歡在半夜重溫黑白老電影的邰秘書把手放在胸口,陶醉不已。

  「邰秘書,以後不許叫她做雜務,我要她時時待在我身邊。」

  「我明白,不用你交代我也明白。」邰秘書喜孜孜地銜命而去。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按照道理,有限的空間裡少了一個人,其他人應該會有更寬敞、更舒適的感受,然而她卻發現,少了旁人的緩衝,鞏天翼的存在感卻向上提升。

  就算一坐下便能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的她,也感受到他迫切的壓力,有他在的空氣,即使填飽胸臆,還是有股即將窒息的感受。

  他的存在太醒目,太具有壓迫感,她無法不去在意,尤其當他無聲凝視著她時,一顆心砰通砰通地狂跳,不管深呼吸多少次都無法平復心情。

  再也沒有什麼比發現自己被鞏天翼深深吸引還要教她神經緊繃的事了!

  她倏地站起來。「我到資訊工程部門去搜集一點資料。」

  他拉下臉。「我說過我會讓你訪問。」

  「但我還需要一些……」

  「你的通行卡已經縮小權限,除非我帶你過去,否則你不能再私自跑去。」

  「為什麼?」她瞪大眼睛。

  「那裡事涉商業機密。」他打開鋼筆蓋,開始批示呈上來的公文。「我不希望扯出亂子。」

  日綺咬著下唇。「你很介意我跟耿先生、谷先生有來往?」

  「你以為只有『介意』?」炯炯的眸光燒過來。

  她瑟縮了一下。

  也對,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到他頭上騰騰的怒氣。

  她是不是把他撩撥過頭了?但是,當他為她吃味兒的時候,她真的很高興啊!那可是前所未有的經驗!過去,她看著受訪者討她歡心,可都是心如止水呢!

  「如果你想知道什麼,可以問我。」

  「如果你也不知道呢?」

  「那就是開發『超卓NB』系列新機種的時候了。」

  她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超卓NB』的原始構想是我的,之後交給他們去研發,如果連我都不知道,那就是一片等待開發的新領域了。」

  「哦!」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鞏天翼擰起眉、她說「哦」?

  她很簡短、很漫不經心地說了聲「哦」?

  她在聽耿鴻講解NB構造、聽谷豐城介紹行銷策略時眉飛色舞,眼睛亮得像星星,秀眉挑得像是會跳舞,結果這個時候她只說了一句「哦」。

  淡得好像白開水,而且只有一小滴,連解渴都沒用,好像他很不中用似的。

  他氣悶在心裡,卻沒有發現,她嘴角狡猾又羞怯的偷笑。

*******

  幾天下來,她被鞏天翼看得牢牢的。

  咖啡,邰姊會送進來;茶,邰姊會送進來;便當,邰姊會送進來。

  這跟綁架有什麼兩樣?她雙掌一拍,用力站起來。

  「你去哪?」一雙鷹眼馬上瞄過來。

  「我去解手,順便補妝、透口氣,這樣可以吧?」她按捺不住整天被看管的脾氣,口氣變沖了。

  他思量三秒,發現自己比較喜歡她有脾氣的模樣。「去吧!」

  感謝上帝!她拿著小化妝包飛快地溜了出去。

  「五分鐘回來!」

  沒聽見、沒聽見!哪有人連這個都限制時間的,她又不是他的奴隸。

  「總裁很嚴格哦?」門外,邰姊噙著「好事成雙」的笑容。

  「簡直是酷吏頭子。」她咕噥一句。

  幸好化妝室很乾淨,她在裡面磨蹭了半天,享受難得的悠閒時光。鞏天翼鎮日拿著一雙鷹眼瞧她,瞧得她都快心律不整,她有必要好好放鬆一下。

  當她走出化妝室,經過資源回收室的時候,看到羅莉在裡面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做什麼。

  好久沒跟羅莉聊天了!

  想起她無厘頭的言語,還滿有娛樂效果的,她湊上前去想給她個驚喜。

  她兩手好像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不時聽到很輕的「喀嚓」聲,但不是很明顯。

  「羅莉!」她惡作劇似的輕拍她的肩。

  羅莉動作很快,手上本來拿著一件輕巧的小東西,突然之間滑進袖子裡,她赫然轉過頭來,表情非常緊張。

  日綺心裡打了個突,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你被我嚇到啦?」她長得應該不駭人才對。

  羅莉深呼吸了幾下。

  奇怪,以她的年紀,還有她表現出來的個性,被嚇到的時候應該會尖叫一聲又一聲,外帶咻咻咻的喘氣,怎麼……只有這樣而已?

  她定下心的模樣,好像練過什麼獨門內功,不疾不徐地緩過氣息。

  然後,那驚恐的表情就像融化似的,隨即變成她平時常見的那種樣子。

  「綺姊,你嚇死我了!」她嘟嘟嘴。

  「你在幹嘛?」她覺得她剛才的動作……怪怪的。

  「檢查資料啊!」羅莉眼也不眨地說。「邰秘書要我絞碎一些文件,我要仔細看看,免得又發生上次那種慘案。」

  原來如此,她似乎太敏感了點。

  「你好像愈來愈適應這個工作了。」

  「當然啦!人本來就是會進步的。」羅莉推了她一把。「還是你最壞啦!你霸佔總裁身邊的位置,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總裁對你笑……」

  真是戳到她痛處了!「這位大總裁的臉色冷冰冰,才不會對我笑。」

  「好好喔!你不覺得那樣很酷嗎?綺姊,咱們有言在先,是我先對總裁有意思,你不要跑來跟我搶喔!」羅莉半假半認真地威脅。

  「不會啦!誰要跟你搶那個傢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鞏天翼說過,他就愛那種美美又呆呆的女人,羅莉恰好符合這條件。萬一不屈不撓的羅莉跟鞏天翼天雷勾動地火……老天,光想像那個書面,她就心頭好澀。

  「好好加油吧,我支持你!」她微笑,隨即發現自己笑得很勉強。

  怪了,不只胸口澀澀的,連醋酸味都跑出來了。

  不妙!她該不會真的對鞏天翼心動了吧?

********

  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日綺慢吞吞地拖著腳步回總裁辦公室。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下來似的。

  「去那麼久?被化妝室裡的鬼魂纏住了嗎?」他開開玩笑。

  看著他領結鬆開,衣袖捲起,墨發微亂,青筋浮起的雙手處理著上達千萬預算的企畫案,神情卻愜意自在,突然間,她的一把無名火找到了發洩的對象。

  「怎樣?去久一點不行嗎?難道你還幫我計時?」她把小化妝包甩到自己桌上,痛恨自己真正想問的是:你真的獨鍾腦袋空空的漂亮女人?

  他愕了一下,突然覺得她的表情比先前的笑臉更真實。

  「小野貓,今天火氣很大喲!」

  她轉過身去,閉上眼,用力拍一下額頭。

  陶日綺,你在做什麼?你現在走的是「魔女路線」,應該要把男人放在掌心搓圓搓扁,你得收斂脾氣,畢竟訪談已經開始進行,沒必要在這節骨眼跟他鬧翻。

  可是……去他的!她郁卒得不得了,亂想把桌子捶出一個洞。

  她深呼吸三下,捏捏臉頰,掛著不怎麼成功的笑容走回位置。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嗯、嗯,現在?剛好有空,好,我過去瞭解一下……再聯絡。」

  鞏天翼聽她單方面的應答,非常警覺地揚起頭。

  「你『又』要去哪裡?」

  日綺已經跳起來,整頓裝束。「附近發生銀行搶案,歹徒與警方正在對峙當中,社會新聞部調不出人手,剛好我在附近,就派我去瞭解情況。」

  幸好她平時不嫌重,把必要的攝影器材帶出門,這回可派上用場了。

  「小姐,你不是說過這半年內你算是我的員工?」他有點不爽了。

  「我當然是。」她匆匆確認口袋裡的記事本與原子筆。「你要怪就怪社會問題太多,記者疲於奔命。現在,把臉轉過去!」

  「什麼?」

  「把臉轉過去!」

  她就著桌子的掩蔽迅速套上備用長褲,將短裙脫去,高跟鞋換成低跟鞋,動作一氣呵成,攝影袋往後一背就往門口跑去。

  「陶日綺!」她真的要去追銀行搶案的新聞!他心一緊,起身追過去。

  「我很快就回來。」

  她才閃出門口,辛烈與谷豐城就走進來,剛好擋住鞏天翼。

  「我們有事跟你談。」

  「等一下。」他要把那只突然變潑辣的小野貓抓回來。

  「現在談。」辛烈開口,看了眼猛拍電梯鍵的女人。「樓下會有人跟著她。」

  「我們要談的事非常重要。」谷豐城趨前低語。「有關商業間諜。」

  鞏天翼掙了幾下,理性告訴他,辛烈與谷豐城聯袂而來絕不是無緣無故來堵他。在日綺踏入電梯前,他忍不住低吼。

  「喂,你路上小心!」天知道要是發生槍戰子彈會不會招呼到她。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冷冷酷酷的總裁,剛剛說了句「路上小心」?

  他是總裁耶!不是站在玄關、目送小孩出門的日本媽咪,他講什麼「路上小心」啊?還嚷得那麼緊張?

  很顯然的,一度後知後覺的鞏天翼,也發現這句溫情召喚跟他的形象很不搭,它的破壞力絕不亞於當眾喝完一杯可可亞,還伸出舌頭來舔杯子。

  「我是說……給我小心點,不要斷手斷腳才跑回來!」他惡狠狠地補上一句,企圖挽救形象。

  從電梯裡飄出來的笑聲,讓他為自己找到的台階瞬間垮了一地。

*******

  「看來你真的很在意她哦?」關上門,谷豐城笑咪咪地說道。

  他早就看出鞏天翼對陶日綺的曖昧情愫了,每次開會,只有耿鴻那傢伙不怕死的卯起來跟她搏純情,死到臨頭還不知道自己惹的是鞏天翼看上的女人。

  「你真的有叫人跟著她?」鞏天翼看著辛烈厲聲問。

  「四個能打能殺的一流保鏢,夠了吧?」

  鞏天翼抿抿唇,仍是沒好氣。「出了什麼事?」

  「那個商業間諜已經有動作了,我們攔截到一個昨天下午托總務課寄出去的郵包,收件地址是我們競爭的對手公司之一。」

  辛烈從卷宗夾裡拿出牛皮紙袋交給他。「打開看看。」

  他警戒地看了他們一眼,緩緩抽出袋裡的紙張。

  龍飛鳳舞的字跡躍入他眼簾,如此性格的字體,他一直認為跟她平時所表現的「好好小姐」個性不合。

  「這是……」他看著那疊影本,一時之間無法言語。

  「這是陶日綺參加會議的文件與她做的註解,也是我們最大的商業機密。」

  是她!那個企圖外洩機密的人居然是她!
  




第七章

  當日綺回到「鷹翼集團」,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核心行政區的人都走光了,幽暗的空間裡只有一抹微光從鞏天翼的辦公室透出來。

  門沒關,他專屬的大皮椅背對著門口,玻璃帷幕映出他沉思的身影。

  「你怎麼還沒有回去?」她踏進去。

  皮椅旋過來。「我在等你。」

  「等我幹嘛?鎖門?不會吧?」雖然她所知有限,但也知道,這棟高科技大樓配備中央監控鎖,就算下班後大家都拍拍屁股回家去,也不擔心小偷上門。

  「我在等你回來。」他的聲音平滑如絲。

  這麼體貼?她忍不住做了個怪表情。「你是鞏天翼沒錯吧?」

  「有什麼不對嗎?」墨眸凝住了她。

  「沒事講話這麼溫柔做什麼?」害她心裡撲通撲通眺。「我回來拿包包,要離開了喔!」

  「我等你一個晚上,你說回去就回去?」

  他真的在等她?她的心裡突然甜滋滋的。

  「我還要寫銀行遭劫的新聞稿。」

  「在這裡寫也一樣,我陪你。」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是不是發燒啦?」她走過去摸摸他的額頭。

  那雙蠱惑人心的黑眸直勾勾地瞅著她,害她心頭小鹿亂撞兩三下。

  下午發生過什麼事?鞏天翼為什麼像變了個人似的。他之前硬把她拴在身邊,霸道是霸道,蠻橫是蠻橫,但也不至於來這招含情脈脈啊!

  她的玉掌觸及他的額頭。奇怪,也不是太燙……

  「量體溫要這樣量。」他拉下玉荑,按住她的背心,將她傾壓到面前。

  他的大特寫赫然佔滿了她的眼瞳,額頭對著額頭,眼睛對著眼睛,呼息交融,她粉臉漲紅,好像快窒息了。

  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樣子,他心裡暗笑。「我發燒了嗎?」

  「沒、沒有。」倒是她,全身都快要沸騰起來了。

  他輕輕放開她。「那就好,趕快去寫新聞稿。」

  「我、我習慣到報社去寫。」該死的,她咬到舌頭了。

  她所工作的出版集團幅員廣闊,除了發行數款報紙、雜誌之外,還有出版各類書籍的部門。整個出版集團的同事都很融洽,互相支援是很常見的事。

  這當然也要拜他們的老闆所賜,每個進入該出版集團的人都要在各個單位輪值,熟習所有事務,再按照才能與意願分派到所屬單位去。

  「報社裡沒有我的陪伴喔!」他宛如情人低呢。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總裁——」

  「不要叫我大總裁。」還是很溫柔。

  奇怪,他沒有為那個「大」字生氣耶!

  「叫我『鞏天翼』。」他撫弄她的發尾。

  她發現她快要說不出話來了。「你今天一定是吃錯藥了。」她搖搖頭,一臉迷茫。「下午離開前,你還警告我不要斷手斷腳才跑回來。」

  「我那是在關心你。」

  她不是沒有感受到,只是……「用很凶的口氣?這算哪門子的關心?」

  他差點笑出來,這個愛記恨的小女人!

  「我得維護我的尊嚴。」他振振有詞。「那時候有很多人在場。」

  「那現在是……」

  「我發現我深深受你吸引,而我不想抗拒這股力量。」

  說的好像真的一樣。

  她的理智思維告訴她,他轉變得太快了,其中必有詐。但是感性神經告訴她,她想要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她有相同的感覺。

  她搖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是記者耶!」她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你最最討厭的那種人。」

  看她逐漸步入他設下的陷阱,他心裡暗自得意。

  「我知道,但記者只是一種身份,難道你指望『記者』能對抗我為你著迷的心,就像大蒜之於魔鬼?」必要的時候,他可以浪漫得像一個詩人。

  她瞪著他的眼神就像他頭上多了兩隻角。日綺一邊用力咳嗽,一邊跑回她的辦公桌。

  她打開抽屜,把東西統統拿出來往包包裡猛塞。

  她要逃走,愈快愈好!

  她沒談過戀愛,以前她凶巴巴,根本沒人敢追她,後來她學三姊走「魔女路線」,幫那麼多商場戰將寫傳記,這些人會因為她的小小伎倆而隨她擺佈,但絕不至於對她窮追不捨。

  現在鞏天翼正面攻過來,這樣的男女角力,她不會玩啦!

  鞏天翼噙著笑,直接走到她面前,雙掌撐在她桌上。

  「我坦承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難道你很意外嗎?」

  「我……」呃,其實他不需要「神魂顛倒」,他只要「乖乖合作」讓她採訪就夠了。

  心底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吶喊:不夠,這樣當然不夠!

  「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呆了兩下。這當然是她想要的!

  雖然這轉變怎麼想、怎麼怪,但只要一想到如果鞏天翼把目光投注在別人身上,她的心就會開始發酸。她可沒有忘記,當她驚覺羅莉就是他要的「腦袋空空的漂亮女人」時,那種酸氣從胃部一路往喉嚨沖的痛苦感受。

  完了!一向視男人為絆腳石的她,這次遇上命中注定最大的絆腳石。

  她無法抗拒他,她喜歡上他了!

  喜歡上一個男人的感覺不像山崩地裂,也不像山洪爆發,她的心很自然就接受了這個發現,好像「喜歡鞏天翼」早就是存在的事實,只是她一直沒「發現」而已。

  她茫然地看著他,他一派自然地為她打開電腦電源。

  「快點坐下來寫,寫完我送你到報社交稿。」

  「用E-Mail傳過去就好了。」她真佩服自己還能愣愣地回應。

  「不管怎麼樣,這新聞應該很重要吧!快點寫,我記得報社有載稿時間。」

  一聽到「截稿時間」,日綺馬上回過神,打開小記事本,開始喀啦喀啦地打字。不管她多麼專心回想警匪對峙的危險情景,鞏天翼的身影就是有辦法在她的腦海裡飄來飄去,拒絕被她忽視——即使只有一秒。

********

  聽著喀啦喀啦的打字聲,他回想起下午在會議室裡那場激烈的爭論。

  辛烈與谷豐城站在同一邊,而他與耿鴻是同一國的,爭論的主題是女人。

  陶日綺這個女人——

  「我不相信她會是商業間諜。」向來一板一眼的耿鴻難得激動成這樣。

  「我也不相信。」他也投反對票。

  谷豐城搖搖食指。「你們都被她迷得團團轉,才看不出她的小把戲。」

  「亂講!」耿鴻爭紅了臉。

  「什麼小把戲?」他沉著臉問。

  「各位親愛的工作狂朋友,麻煩你們有空到夜店去泡一泡好嗎?工作得這麼辛苦,無非就是要享受酒足飯飽、美女環繞的樂趣嘛!只要你們在女人堆裡打滾,不出三個月,包你把女人駕馭男人的把戲摸得熟透透。」

  谷豐城言笑晏晏。他是標準的情場浪子,沒有女人能套牢他的心。講到「女人經驗值」,他絕對高居四人之冠,號稱天底下沒有他泡不到的馬子。

  「對了,耿鴻,你資質駑鈍,是標準的二楞子,你恐怕一輩子都要被女人吃得死死的。」

  耿鴻一聽,拗脾氣更拗了。「日綺才不會那樣!」

  「不准你叫她名字,給我規規矩矩稱呼她『陶小姐』。」鞏天翼陰著臉警告。

  「其實她的把戲很簡單,就是『欲擒故縱』。利用兩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從中覓得好處。瞧,耿鴻,你不是被她迷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才沒有!」

  他怒瞪過去。「誰說沒有?我親眼見到你巴不得把畢生絕學全傳授給她。」

  谷豐城嘖嘖嘖地歎道:「別說耿鴻了,就連你也一樣。」

  「我怎樣?」他大聲應回去。

  「你不是很討厭記者嗎?你一開始不是很反對這個企畫案嗎?結果呢?在她的擺佈下,你下令天天要跟她膩在一起,還片刻離不開她。」

  被戳破心思,鞏天翼恨恨地瞪了谷豐城一眼。

  話講到這裡,要撕破的臉統統都撕破了。

  谷豐城啪啦啪啦地又講了一堆陶日綺這樣這樣、陶日綺那樣那樣的話,這些話非但沒有平息他們的怒氣,反而讓他更堅定某個決心。

  「咱們情同手足,實在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女人鬧到兄弟鬩牆。」谷豐城以這句話做結。「不管怎麼說,她還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人。」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沒有多久,他決定了,她怎麼對待他,他就要怎麼反擊回去。

  一直都沒說上半句話的辛烈終於派上用場。

  「給我陶日綺的完整資料,我要知道她最大最大的弱點在哪裡。」

  他心有不甘!

  這個小女人用盡辦法在他的心裡激起漣漪,讓他的目光只能追隨著她,讓他的心裡只能容納她,讓他打破一貫的工作原則,讓他差點維持不住總裁的尊嚴,其實目的只有那一個——

  可惡!他用力捶下一拳。

  「怎麼了?」正把寫好的新聞稿傳出去的日綺嚇了一大跳。

  「沒什麼。」他露出笑容。只要他願意,那張嚴酷的表情可以瞬間柔化,讓許多女人胸口怦怦跳。「快點弄完,我帶你去吃消夜。」

  看著她微紅的臉頰,他更加下定決心。

  她從他手中盜走什麼,他就要以牙還牙,偷走對她而言同樣寶貴的東西。

*********

  雖然訪談已經開始進行,但日綺懷疑,鞏天翼似乎有意將自己「黃金鑲鑽單身漢」的形象扭轉到「鐵漢也有柔情」那一面。

  那不是她想要記錄的題材。

  如果他想繼續暢談「我心目中的白雪公主」、「鞏天翼之獨特審美觀」,那她會非常失望,畢竟這個男人該展現的是商場霸氣,而不是偶像明星式的花邊絮語。

  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她開宗明義地談開。

  「我發現,我們的訪談已經偏離原先設定的軌道。」

  「人不可能事事如意。」他頗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他在暗示些什麼嗎?

  「雖然『不可能』事事如意,但我們也要盡力。」她拿出擬好的問題清單,從今天開始,一切照規矩來。「你為什麼想要自創事業?」

  他聳聳肩。「沒有為什麼。」

  好吧!算她問得不夠清楚。「如果當年你留在『雄獅集團』,當上總裁的機率也很大,不是嗎?何苦自己出來打天下?」

  「也許是我天生勞祿命。」

  她警告地看他一眼。「讀者不會喜歡這個答案。」

  他歎了口氣。在她的專業領域,她就是不肯退讓,一定要逼出實話。

  「我喜歡工作,但討厭人事傾軋。自創事業,可以讓我『立即』發揮所長;留在『雄獅集團』則必須先經過派系鬥爭,才有可能做出一番事業。」

  他拉來她的左手,拇指在她掌心摩挲。

  「我最大的缺點就是缺乏耐性,我想得到什麼,就要馬上得到。」他暗示性地握了握她的柔荑,力道大得讓她掙不開。

  這話好像意有所指,日綺心頭惴惴。奇怪,這個話題應該與她無關才對。

  「那你要不要談談你最大的優點……如果你有的話?」公歸公、私歸私,她的腦子最好不要想些有的沒的。

  「動作快。只要我看上的獵物,一定窮追不捨,直到逮住為止。」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同時捏緊了她的拳頭。

  老天,他該不會是在暗示她,她就是他看上的「獵物」吧?

  她心口怦怦跳,什麼「不要男人」的宣言,好像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

  「我們……」專業、專業!「我們回到正題。」

  「剛剛那不是正題嗎?」他沙啞地笑,揶揄意味很明顯。

  他知道她情動了!日綺用力抽回手,抓著問題清單找話題。

  看她快把那張紙吃掉了,他替她解圍。

  「總結一句,同樣花上幾年的時間在『雄獅集團』競爭,最後勝出的人得到的是權力,但是另創『鷹翼集團』,除了權力之外,同時還有成就感。」

  日綺揮筆記錄。她找到許多資料與鞏天翼的訪談相輔相成,整合之後,一定會是一本內容豐富、參考價值高的企業人列傳。

  這時,門上傳來輕敲。「進來。」

  大門一開,辛烈、耿鴻與谷豐城定了進來。

  「辛先生、耿先生、谷先生,好久不見。」她笑得很燦爛。

  耿鴻哼了一聲,谷豐城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辛烈根本沒有表情。

  怎麼回事?她得罪了哪一位嗎?日綺燦爛的笑顏忽然變得有點尷尬。

  「今天就進行到這裡。」鞏天翼別有用意地看了三位部屬一眼。「日綺,你可以出去了。」

  「我……出去?」她呆了一下。

  「我們有要事要談。」

  「可是……」之前他不是要她每件事都參與,還要她從「小地方」觀察他的為人嗎?怎麼一夕之間全都變了?

  「陶小姐,請。」之前跟她最熟絡的耿鴻親自為她打開門,好像還恨不得踢飛她的屁股。「不要耽誤我們的時間。」

  她求助地看了鞏天翼一眼,他對她笑了笑。「聽話,快點出去。」

  「我出去能幹嘛?」她又怨又疑,收好筆記,鎖進抽屜裡。

  「想幹嘛就幹嘛,我放你幾個小時的假。」

  她悶悶地踱出門外,隱隱然知道事情不太對勁。

********

  門板幾乎在她一踏出門口就砰一聲被用力關上。

  日綺嚇了一跳。

  那些男人吃錯了什麼藥?本來對她知無不言的耿鴻變得像個陌生人;總是逗她笑的谷豐城現在多冷淡;辛烈倒是沒什麼改變,本來就酷酷的,但鞏天翼變得可就多了。

  想到鞏天翼,她的心登時柔軟了起來,「女強人」的夢想彷彿已經飛到很遙遠的地方。現在她的心裡只有鞏天翼——最糟糕的是,她連一點警醒都沒有。

  啊!她該不會是沒救了吧?

  無事可做的她,找上了總是焦頭爛額的邰秘書。

  「邰姊。」

  「嗯?」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事?」其實她有一肚子疑惑想問出口。「我剛剛被踢出總裁辦公室了。」

  「我這邊沒有你可以幫忙的事。」口氣有點硬。

  「呃!你不要把上回鞏天……總裁的話放在心裡,有什麼雜務,儘管吩咐我去做,是他自己要放我假的。」

  「我沒把誰的話放在心裡。抱歉,請讓讓。」邰秘書踅到一邊去。

  「……嗄?」不會吧!連邰秘書也這樣?

  前幾天她們不是還有說有笑的嗎?

  邰秘書看也沒看她一眼。「羅莉很受教,進步很快,我想這裡沒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謝謝邰秘書,聽到你這樣誇獎我,我真的好高興喔!」羅莉一派小女孩心性,笑得好開心。

  「哦!」日綺吶吶的,被人當面拒絕是件難堪的事,如果再瞎纏下去,那就要丟人了。「我到對面咖啡廳去坐一下,有誰需要我帶咖啡回來的嗎?」

  羅莉熱烈點餐。「綺姊,我想要一塊黑森林蛋糕,跟一杯皇家——」

  「羅莉!」邰秘書橫了她一眼。

  羅莉收住嘴,俏皮地吐一下舌尖。「我看還是不用好了。」

  十分鐘後,日綺坐在咖啡廳裡,眼睛看著雜誌,心裡愈想愈不對。

  一定是有哪個環節出了錯。

  原本對她示好的傢伙統統變了模樣。

  原本將她視如眼中釘的傢伙,現在跟她搞曖昧。

  還有,最近耿鴻與谷豐城出現在核心行政區的機會多了許多,每次他們來找鞏天翼,她都會被以各種不同的理由「請」出來,直到這一次,手段最狠,她幾乎是被踢出來的。

  這堪稱她實行「魔女路線」以來最大的危機!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梢晚,她按捺不住,跑去問邰秘書。

  「你做過的事,你心裡清楚。」邰秘書冷著臉說。

  她愕了一下。槽!她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啊!

  角落裡,有一張可愛又可口的嬌容泛起了神秘的微笑。

*********

  在她被冷落五個小時又三十九分,挨了N個白眼之後,鞏天翼帶她去享用一頓豪華晚餐——據說是為了讓她體驗他超凡的品味,好增加她寫作的材料,然後親自送她回家。

  「到這個巷口就好。」她小心翼翼地叮嚀。「好了,煞車、快踩煞車、踩呀!」

  看她緊張兮兮的模樣,他不禁暗自好笑。辛烈給的資料半分不假,這女人最大的弱點就在於……

  「這裡離你家還有一百公尺。」他踩著油門繼續前進。「放心,我知道你家在哪裡,上次你在咖啡廳睡得不省人事,還不是我把你送回家門口。」

  她苦著一張臉。這次情況不一樣啊!

  上回老爹去打太極拳不在家,這回老爹百分之百還在門口跟小外孫玩十八相送。

  雖然老爹每天都沉浸在小外孫帶來的快樂之中,「幾乎」忘了她跟月儀的婚事,但是難保一個……她瞅了他一眼。難保一個高大英挺、眉目清朗,口袋又麥克麥克的男人出現,老爹的大腦又會發生什麼化學反應。

  「好了,停、停、停!」離家三十公尺已經是她能夠容忍的最大距離。「我一下車後,你就趕快把車開走,拜託你!」

  看來她真的很緊張。「我不能讓單身女郎走夜路,就算這麼點距離也不行。」

  「這裡的左鄰右捨我都認識,不會出差錯的,你快把鎖打開。」

  他慢條斯理地停下車,她愈著急,他就愈要跟她慢慢耗,誰教她要「那樣」對待他,現在急死她活該!

  「開鎖呀你。」她像小偷一樣不停地張望著車窗外的景象。

  別說老爹瘋她們姊妹的婚事了,就是左鄰右捨也雞婆得很,要是被誰看到了她跟男人同坐一車,保證消息立刻延燒整個社區。

  她是喜歡鞏天翼沒錯,但要是閒雜人等來「參一卡」,她想到就煩。

  他慢吞吞地打開中控鎖。

  「謝謝你今晚的招待,再見。」她開了車門就想衝出去,他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扯回來。

  一股強烈的反作用力讓她跌進他早巳敞開的臂彎。她抬起頭,發現他的俊臉就在不盈一寸的地方。

  上次那個突如其來的吻跳上她心頭。「喂喂,你不要在這裡亂來喔!」

  「在『這裡』不可以,那要在『哪裡』才可以?」他笑得白牙一閃一閃的。

  「在『哪裡』都不可以,你這個壞蛋!」她氣急敗壞地嚷道。

  「好吧!」他頂了頂她的鼻尖。「那我們來討論怎麼樣才算『亂來』?」

  他墨黑的眼眸莫測高深,閃動著令人驚疑不定的目光。

  雖然明知道身處「危險地帶」,要是被老爹發現,她跟男人摟摟抱抱可就沒完沒了,但一股偷偷做壞事的興奮感卻攫住了她。

  「是這樣?」他一手撫上她的背脊,輕輕按摩,舒服得讓她想歎息。

  「還是這樣?」他的舌尖舔過了她小巧的耳垂。

  「或是這樣?」他的吻很輕很輕地拂過她的唇。

  她心跳怦怦。「……這些都算。』

  「原來『亂來』的感覺這麼好,那我們一定要『亂來』一下。」他眼神壞壞的,引她上鉤。

  「等等,鞏天翼,我不能太晚回家,我老爹會擔……」

  她沒有機會把話講完,因為他的唇已經纏綿悱惻地覆上了她。

********

  她的心到底是怎麼淪陷的?

  在他的吮吻之中,她問自己。她不是要當一個只要事業的女強人嗎?她不是視男人為絆腳石嗎?但是他連日來的溫柔攻勢卻讓她完全沒有招架的能力。

  歸根究柢,或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對她的工作表示過反對意見,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在他面前她總是盡量溫順,他還沒見過她母老虎發威的樣子,所以才刻意引誘她。

  但總之,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她已經為他迷醉了。

  察覺到她的不專心,他抗議地輕咬她的下唇,靈活的舌頭滑過她的貝齒,她的呼息失去正常的規律,神志也漸漸變得模糊……

  「外公,車子裡有男生跟女生在玩親親耶!」

  「乖囝囝、乖囡囡,不要偷看。」

  「可是那個女生看起來好像小阿姨喔!」古靈精怪的囡囡上前去,站在敞開的車門旁拉了拉那條看起來很眼熟的裙子。「小阿姨、小阿姨!」

  要命!陶老爹看仔細。那真的是他家最恰北北的四千金。

  「小阿姨,你還要親多久?媽咪跟爹地會親到回房間,你們也要親回去嗎?」

  熟悉的童言稚語慢慢滲入日綺的腦袋。囡囡、囝囝、老爹……天哪!

  她用力推開鞏天翼,整個人往外跌去,要不是他反手將她拉回來,她可愛的小侄女就要被她壓成可樂餅了。

  「放開我!」她困在他的懷裡動彈不得。

  他朝著站在門外的一老兩小笑出一口白牙,知道她心裡有多慌。

  他就是故意要讓她那麼慌,嘿嘿!

  「我先下車。」日綺用力一掙,終於脫離他的魔掌。

  他也跟著下車走到她身邊,把她攬在他身側,無言地宣告他的所有權。

  「哎呀,走開啦!」日綺忙著甩脫他的手。

  鞏天翼也不是省油的燈,她愈是甩,他的手勁就大得出奇。「剛剛接吻的時候,你怎麼不叫我走開?難不成你要讓我當地下情夫?」

  日綺慌了。「什麼『地下情夫』?講小聲一點,別被人聽去!」

  他就是要人聽個仔細,這樣才算戳中她最大的弱點,讓她如坐針氈啊!

  鞏天翼半拖著她,她的高跟鞋在地上拖行,發出嘎嘎聲響,隨時都會報廢。

  他們來到一臉興奮得快中風的陶老爹面前。「請問是陶伯父嗎?」

  「我我我、我是。」隔了幾年沒當愛的小天使,老爹也變得緊張。

  「我是日綺的男朋友,我們正在談戀愛。」

  「亂講!」日綺急著澄清。什麼男朋友?這男人未免把話說得太快了。「我有答應要當你的女朋友嗎?」

  看著兩個男人樂壞的表情,她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哎啊啊,幹嘛不打自招?

  「哦~~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囝囝跟囡囡給他們羞羞臉。

  「這是我的名片。」他單手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陶老爹。「請問府上有門禁時間嗎?」

  「原則上是十點。」他瞄了一眼總是不在門禁時間歸營的小女兒,突然覺得他這個爹當得很心虛。「不過,會視情況稍作調整。」

  鞏天翼彬彬有禮地承諾。「我以後會盡量趕在門禁時間把她送回來。」

  「還有下次?」日綺瞪圓了眼。

  這次的破壞力就已經非同小可了,他竟還想鬧到她雞犬不寧?

  他輕輕鬆開對日綺的箝制,巨掌舉向陶老爹。陶老爹顫巍巍地握住,兩個男人一邊握手,一邊用眼神達成「出清與接收」的共識。

  日綺急得快跳腳了,恨不得跳上去把他們交握的手拔開。

  鞏天翼不卑不亢。「伯父,這次見面不太正式,下回我再登門拜訪。」

  「好、好、好好好。」老爹呵呵傻笑。

  鞏天翼在她的頰上偷得一個吻,便瀟灑離去,留下她獨自面對老爹喜孜孜的眼神,以及囝囝、囡囡一連串「羞羞羞,女生愛男生」的快樂唱和。

  太棒了!她的好日子過完了。

  迎著夜風,她有點淒涼地想。
  



第八章

  要不是這萬惡的男人在她家投入一顆桃花原子彈,炸得到處都是八字合婚、良辰吉日的話題,她又怎麼會心甘情願陪他南下視察廠區?

  「你已經對我拋了一百三十五次媚眼,為了不讓員工以為我們一出廠區就會直奔汽車旅館,你那雙桃花眼最好安分點。」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握著她的手到處點頭致意。

  「我已經夠安分了,要是你還不滿意,我很樂意陪你去眼科就診。誰拋媚眼給你了?這個叫做『瞪』。」

  她用力示範一次給他看,差點弄到眼睛脫窗。

  他哈哈大笑,把她用力摟進懷裡,引來員工們的一陣側目。

  可惡!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邪惡。

  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面向,一直以來,身為鞏氏的長子嫡孫,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了關注,從小就養成不多話的習慣,後來頂著「鷹翼集團」總裁的頭街,為了商務需要,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修練得更是上乘。

  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是一個這麼多話的男人,為了戲弄她、誘惑她、招惹她,他什麼都說得出口,只要能得到她的回應,哪怕只是一拳,他都可以滔滔不絕地閒談。

  他知道自己深受她的吸引,也不願在合約到期的時候,讓她依「個人生涯規畫」飄然離去,因此在他陷落的同時,也使出了渾身解數要她栽在他手裡。

  如果讓她就這麼揮揮衣袖,瀟灑走人,他的損失可就難以估計了!

  巡視完廠區,用過晚飯,他們來到市區飯店辦住房手續。

  「鞏先生您好,您的秘書來過電話,我們已經為您備妥尊爵雙人房。」飯店小姐慇勤地說道。

  「我要一間單人房。」日綺跳出來捍衛自己的權益。

  雖然隱約知道,這趟兩天一夜的公差可能會有「突破尺度」的發展,但她可不願意讓鞏天翼一開始就抱著「吃定甜頭」的想法。

  「一間雙人房。」

  「兩間單人房。」

  「一個連晚上都不敢自己上化妝室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要一間單人房?」

  「這裡是飯店,五星級飯店,有什麼好怕的?」

  他反唇相稽。「飯店的『鬼話連篇』才多。」

  小姐很嚴肅地插嘴進來。「抱歉,本飯店很乾淨,絕對沒有兩位臆測的『那種東西』。」

  可惜,鞏天翼的話已經嚇住了日綺。「那……還是雙人房好了,分床睡。」

  「我討厭睡單人床,太小,不夠睡。」他皺眉。

  「我討厭跟別人一起睡。」她睡相不佳,會踹飛旁人。

  「那就雙人房、雙人床,外加一張單人床。」小姐被他們「盧」到有點發火了,直接在電腦上下指令。「一九四七號房,電梯在那邊,行李稍後會送上去。」

  鞏天翼乖乖拿出金卡辦理登記,兩個人吭都不敢再吭一聲。

********

  不說之前有沒有抱著纏綿一宿的念頭,一雙男女聯袂走進套房裡,看到正中央的粉色大床,任誰都會不自在起來。

  等服務生把外加的單人床以及行李安置好,大門叩一聲關上,房裡與房外分成兩個世界,日綺發現,眼前的緊張情勢開始升高了。

  尤其當鞏天翼饒富興味地看著她,眼神徘徊在她不住抿咬的唇上……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先支開他要緊。

  「你保證不會趁我洗澡的時候,挖空我的現金自己逃掉?」

  她白了他一眼,他吹著口哨往浴室邁進。

  她飛快地打開行李,拿出長袖長褲的棉質睡衣緊緊抱在懷裡。

  不久後,他頭髮滴著水,腰間纏著一條浴巾就出來了。

  哇,好棒的身材!肩膀寬闊,腹肌結實,往下看去,男性奧秘都收在那條浴巾之下,讓人好奇地想揭開布料一角,窺伺她「坐鎮」過的「兵家重地」……

  聽到他一聲悶笑,她趕緊把眼神往上調以示正經,沒想到目光卻滑過他的胸膛,古銅色的肌膚一顫一顫,還淌著細小的水珠。

  啊,好想咬一口!現在她才知道,原來裸男與美食一樣,都會誘人滴下口水。

  「小野貓,擦擦你的嘴角,我快要以為我是一道貓食了。」他語音帶笑。

  「胡說八道。」她咕噥一聲。「換我去洗澡。」不敢多看他一眼,她匆匆閃進蒸汽團團的浴室。

  她連頭帶腳一併迅速搓洗,洗臉刷牙同時搞定,連短髮都吹乾梳好,歷時一個半鐘頭,終於踏出浴室。

  「你一個澡洗那麼久?我的頭髮都被空調烘乾了你才出來。」他半倚在那張舒適、寬大、蓬鬆的雙人床上啜飲著上等佳釀。「赫,還全副武裝!」

  那套半點春光不露的直條紋正經睡衣幾乎笑彎他的腰。

  「你那麼怕我突襲你啊?」

  她坐在外加的單人床上——那是一張拆卸方便、搬運容易的單人床,這意謂著它非常堅硬、非常克難,執意睡它的人必須要有筋骨酸痛一個禮拜的心理準備。

  「晚安,我要睡了。」她躺下來,只覺得這張床設計得很不人道。

  鞏天翼知道她在擔心啥,在心裡竊笑。他就不信她睡得著!

  他捻弱了燈光,在幽暗裡靜靜守候,就像在等待出獵時機的猛獸。

  十分鐘後,日綺爬起來。「給我一杯紅酒。」咕嚕咕嚕灌下去。

  二十分鐘後,她又爬起身。「再給我一杯。」咕嚕咕嚕又灌下去。

  三十分鐘後,她的聲音有了醉意。

  「這是一張爛床,根本就是木板隨便搭起來的,上面只鋪了一層薄薄的墊被,很難睡耶!」

  「沒有人說你一定要睡在那裡。」

  不一會兒,她發現自己被騰空抱起,醺醺然的小腦袋就靠在他的胸口,傾聽強而有力的心跳。咦?他在緊張嗎?他很興奮嗎?為什麼心跳如鼓擂?

  然後,她被拋上那張覬覦已久的雙人床上。

  啊!好舒服,到處都軟綿綿的!她的肩、背、臀、腿,觸及的都是蓬蓬鬆鬆的寢具,這才是一張像樣的床嘛!

  她抱著枕頭,在大床上滾來滾去,雙頰嫣紅,酒氣蒸騰了她的理智。

  「我警告你,晚上不准對我亂來喲!」她看著他的眼神格外瑩亮。

  就像誘惑,男人絕對無法抵抗的誘惑。

  「你確定你不是在口是心非?」他低沉的笑聲在黑暗中顯得特別親暱。「乖乖睡。」

  酒意發作,她伸了個懶腰,在床上躺平,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她好像有睡著,又好像沒有,迷迷糊糊、朦朦朧朧,只覺得紅酒的後勁在血脈裡沖沖沖,全身燥熱難當。

  她翻來覆去,始終找不到通往好夢的入口。

  身旁的昂軀悄悄偎近她,側摟著纖軀,靈活的手指解開睡衣的鈕扣,轉眼間除了貼身小衣,其他衣物都被拋到床下。

  當清冷的空氣襲了上來,她歎了口氣,一些燥熱被有效地解除了。

  但是,那不老實的手掌卻悄悄地覆住了她胸前的渾圓,霸佔著不肯離開。

  一簇體內深處的火焰悄悄被點燃,她在他懷裡扭動,下意識地知道,在他懷裡她可以覓到更舒服的位置。

  勻白細緻的雪膚與堅實黝黑的體膚,摩擦出驚人的高熱,情慾的氣氛慢慢化開來,籠罩在兩人之間。

  他的手滑過她的全身,他的唇也是,他萬萬不會放棄這個佔有她的機會。

  「鞏天翼,你……」她的嬌嗔被他輕輕一咬胸前的艷紅而中斷。天哪!那感覺……好好!「你答應過我不會對我亂來。」

  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摩擦出瘋狂的快感。日綺雙頰酡紅,左看右看都是心甘情願被人一口吞掉的嬌傭樣兒。

  「親愛的,你忘了,我們對『亂來』的看法一向差異很大。」

*******

  經過一個晚上的奮戰,比日上三竿更早出現的電話鈴響特別顧人怨。

  早在鈴響的第一聲,鞏天翼就精準地握住床頭櫃上的手機,回頭看日綺還睡得很熟,他按掉鈴聲,起身到浴室接話。

  「喂?」

  「不要告訴我你正在溫柔鄉。」這是最糟糕的局面。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密切關注的那件事又有新進展了。」谷豐城一反輕鬆的態度,語氣沉沉。「你必須把陶日綺帶回來『當面對質』,愈快愈好。」

  鞏天翼下巴抽緊,不發一語。

  「我知道這是最差的時機,但情勢所迫,沒有辦法……」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通知其他的人,明天就把該了結的事一次清光。」

  他按掉手機,走出浴室,套上長褲,坐在床沿。

  日綺仍在黑甜鄉中,睡容安詳得像個孩子。雖然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暈,顯示她昨晚被折騰得很徹底,但唇角那抹淡淡的微笑充滿了幸福,是取悅她的男人所能得到最偉大的勳章。

  他以為這溫存可以持續久一點,至少兩天、至少三天,但……不可能了!

  他貪婪地望著她的睡顏,在心裡描繪她的輪廓,重溫她熱情的嬌吟與毫不保留的反應。因為……明天他們將反目成仇。

  他神色一凜。算總帳的時候到了!

********

  初夜一點都不浪漫!

  早上八點半,日綺往「鷹翼集團」前進。

  她的初夜,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先是喝了兩杯紅酒,糊裡糊塗把自己交給了鞏天翼,所有激情的動作在她腦海裡串成了不曾停歇的熱辣馬拉松,至於旖旎的細節,被愛慾焚燒殆盡的她根本沒有留意到。

  如果只是這樣,這也就罷了。

  交歡過後的早晨,不是該輕憐蜜愛一下嗎?如果不耳鬢廝磨,好歹也叫Room Service把早餐送到房間,享受羅曼蒂克的時光才對。

  可是這些事——鞏天翼都沒有做到,一樣都沒有喔!

  好吧!就當是她嗑多了好萊塢文藝片,對愛愛之後的早晨有諸多幻想,他不幫她實現不打緊,幹嘛還冷著個臉色給她看?

  要不是因為她喜歡的男人是他,要不是她心裡也懷有期待,她不會輕易把自己交給他。不管鞏大總裁有什麼理由擺臉色,他最好別考驗他的運氣,哼哼,她也不是好惹的。

  她拎著包包走進「鷹翼集團」。

  從走進大廳到進入電梯,到她所熟悉的核心行政區,到處都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怎麼了?出門之前,她確定自己什麼都很好啊!

  邰秘書倉卒地走向她。

  「陶小姐,總裁吩咐過,等你到了就全員到會議室集合。」

  陶小姐?怎麼連邰秘書的口氣都這麼生疏?

  她皺了一下眉。「邰姊,發生什麼……」

  邰秘書垂下眼。「走吧!不要再耽擱,我怕總裁生氣。」

  怎麼回事?氣氛這麼怪,而且……好像都是衝著她來的。

  走進會議室,鞏天翼、鞏擎海、耿鴻、辛烈、谷豐城、邰秘書、羅莉及核心行政區一干人等都已經在裡面對她行注目禮,目光充滿了敵意。

  幾個蓋過郵戳的牛皮紙袋被丟到她面前,鞏天翼率先開口問。

  「你怎麼解釋這些東西?」

  「解釋什麼?」她一臉莫名其妙,她的親親枕邊人怎麼這麼凶?「這是什麼?」

  「你不可能不知道,不過,還是先攤開看看吧!」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決定稍後再跟他算帳。她上前去迅速地翻翻看看,臉色倏地一變。

  這些紙袋裡有她開會記錄的文件影本,還有其他文件的影本,每一頁都跟「超卓NB」的計畫有關……

  她倏地抬起頭來。「為什麼會這樣?這些資料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自認將資料保存得很妥當,離開座位也都有鎖進抽屜,也不曾借人翻閱,更遑論影印。

  「這就要問你了。」鞏天翼盤起雙臂,冷酷說道,俊瞼上沒有表情。

  「問我?」她注意到,羊皮紙袋上的筆跡跟她的字跡十分雷同。

  「你之前不是常跑資訊工程部門嗎?」

  「然後呢?」

  「對於『超卓NB』的商業機密,你一清二楚。」耿鴻憤慨地說道。

  她這才醒悟,他們把她當作出賣機密的元兇了。

  不,想到他們之前反常的態度,他們恐怕早就懷疑到她身上去了。

  「等等,我不認為,我懂得的有那麼……」

  「不要再狡辯了!」谷豐城接著指控。「你不只把這些資料寄到我們的對手公司去,連主控電腦也顯示你曾經多次進入不屬於你權限範圍的地盤。」

  「我的通行卡權限只讓我能進這層樓。」她看著鞏天翼,心想這一點,他絕對可以為她作證。

  辛烈不留情面地接口。「可見你電腦能力很強,知道如何修改系統的設定。」

  「這點倒是讓我很佩服。」耿鴻難得如此譏誚。「現在想想,之前你向我請教的那些電腦原理都是在扮豬吃老虎了!」

  突然之間成為眾矢之的,她又驚又怒,以致想不出有力的反駁,讓他們心服口服。「我……我像是那種利用朋友、出賣機密的人嗎?」

  「用看的怎麼會准?我們手上掌握的每一個證據,都證明你就是商業間諜。」

  「虧我當初還因為聘請到你為大哥寫傳記感到興奮不已,沒想到卻是引狼入室!」鞏擎海一臉悔不當初的表情。

  羅莉怯怯地舉手。「我、我也曾經在下班後,街角的咖啡館外,看到綺姊把一個大紙袋交給一個陌生男人。」

  「那次是我出版社的同事跟我調些資料——」

  她沒辯駁完,邰秘書就低著頭加入指控的行列。「其實,那一天我們這裡正巧遺失一份重要資料原件,多虧羅莉告訴我,不然我不會知道你是這種人。」

  日綺氣得差點要跳起來抓狂。體內那個一被激怒就氣蹦蹦的「陶日綺原型」,就快打破平日軟語輕笑的表象,衝出來跟這些人理論。

  但是她硬生生壓著,一雙怒紅了的眼,朝鞏天翼望去。

  生平第一次,她快要氣壞了,卻還強忍怒火,希望她的男人為她說句話。以前,她多麼不屑等待王子救援的公主,現在,她只希望他信任她,她希望他為她而戰,她希望在他的羽翼下度過這一關。

  不是她不勇敢,也不是她心虛,而是她需要他的支持。她的心非常需要!

  鞏天翼站在窗邊,沒有表情地看著她。

  「我就是知道你別有目的來接近我,所以才下令把你的通行權限鎖在這一層樓,而且遷到我身邊就近監視。」他冷冷地說道。「不過,看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後還是讓你得逞了。」

  他不信任的眼神在這一秒徹底將她擊潰。

  她的表情變得空白,微微張闔的唇變得乾澀,吐不出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會在一瞬間變得啞口無言,活像天生是個啞巴,也不知道整個人會那麼快從腳底寒到頭頂,血液像被全部抽乾。

  曾經有一秒,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先前那張說出蜜語甜言的嘴巴,正吐出最惡毒的刀劍刺傷她。

  原來,他限定她的出入範圍,不是想把她綁在身邊陪著他。

  原來,他時時刻刻盯著她瞧,不是源於情動,只是想要徹底監視。

  虧她曾經因為他的霸道佔有慾而暗暗高興、心折不已,以為那就是愛情的表現。原來那些甜蜜都是假的,他根本沒有愛上她,他只是在做戲給她看!

  日綺踉蹌了一下,她不想公事纏私事,不想在這裡逼問他,為什麼要與她纏綿一夜,難道就為了羞辱她嗎?

  如果這是他的目的,那他的確成功地把她的驕傲踩在腳底下。

  「既然你早有懷疑,為什麼不直接叫我滾蛋?」她抑制不住語氣中的顫抖。

  「毀約者要賠一億,你簽過保密條款,要賠更多。」他譏誚地說道。「你的出版社願意幫你賠嗎?買商業機密的人出得起這筆錢嗎?你自己又搬得出違約金來賠嗎?」

  說這傷人的話時,他的眼神始終瞥向一邊,看也不看她一眼。

  「這就算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你不要妄想更多。之前被你帶走的商業機密,就當賞你一頓飽,不跟你追究,但是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她臉色一白,氣得直發抖。沒想到他一翻臉,竟是如此冷酷無情。

  一股蠻氣也跳出喉嚨。「彼此彼此,你這樣含血噴人,我也不跟你追究,以後讓我再見到你,一定讓你日子很難過!」

  她忿忿地轉身離去。

  在她離開後,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沉默,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同。有人惋惜,有人震驚不信,也有人搖頭歎氣。

  鞏天翼轉身看著窗外,一語不發,所有的情緒心思都封鎖在心底。

  「既然危害機密安全的間諜已經趕出去了,大家可以鬆口氣全神投入工作。」連他的聲音都冷到最低最低的冰點。「散會。」

  眾人默默離去,有一張小臉卻低垂著,漾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啊!障礙排除,該是正主兒上場的時候了!

********

  當日綺踏出「鷹翼集團」,立刻有兩個男人跟上她。

  但她沒有注意。她正在盛怒之中,全心全意地發脾氣,在心裡詛咒每一個人,就是不讓自己的心暴露在鞏天翼所帶來的巨大傷害中。

  天底下居然有人敢栽贓嫁禍給她,好大的膽子!

  雖然她時常笑咪咪,但不等於她好欺負。她本來想就此算了,但每走一步就更生氣,體內的戰鬥本能依然存在,她太想叫栽贓給她的人親自來領受這份羞辱大禮!

  她直接搭車到「韋克徵信社」。不查個水落石出,反擊回去,她就變烏龜!

  韋克徵信社的老闆娘羅亞甯是她大姊陶海晶的好朋友,她嫁了個偵探老公,誰有疑難雜症,只要一通電話,都能迅速解決問題。

  她走進那棟老舊的樓房,遠遠的就聽見徵信社裡的爭吵。

  「韋克,你看完文件就把它順手歸檔,別弄得亂七八糟的行不行?」

  「不弄得亂七八糟,就找不到我要的東西……」

  「你們男人怎麼會邋遢成這樣?走開、走開,我整理一下!」

  「老天,難道結婚就是為了讓一個女人合法地對你管頭管腳嗎?」

  日綺輕輕喉嚨。「亞甯?」

  一聽到類似「客戶」的聲音,亞甯的嗓音立刻從對達今的凶巴巴變成了摻了蜜似的溫柔。「來了。」

  日綺站在門口,知道自己別誤闖「檔案迷魂陣」,韋克徵信社就像一座用檔案搭成的迷宮,誤闖的下場是遇到「鬼打牆」,腳踝隨便一歪都會被檔案給淹沒。

  大約等了十秒鐘,亞甯嬌小的個頭終於出現。

  「日綺,你怎麼跑來了?」她又驚又喜地叫道。

  她雖然是海晶當編輯時的作者,卻與陶家一家人結為好朋友,尤其是日綺。日綺是記者,見多識廣,她有好多寫稿的點子都是從她嘴裡挖出來的呢!

  「我來尋求協助的。」不容錯認的咬牙切齒。「專業的協助。」

  「遇到什麼麻煩了?」韋克對自己的地盤果然比較熟,只花三秒就出現在門

  日綺看著他倆,努力克制心中的怒火。「有人誣陷我是商業間諜。」

  韋克略一思索,立刻關上門。

  「走,這附近有一家包廂式的日本料理店,我們到那裡去談。」

*******

  包廂裡,鮮魚鮮蝦已經上桌。

  亞甯拿出筆記本與原子筆,把討論的空間讓給當事人與她的達令。她只是個寫小說的女人,這麼複雜的事情她根本不懂,也沒有插嘴的空間,唯一能做的就是閉嘴,聽聽看有什麼可以拿來當作寫稿的材料。

  韋克問:「商業機密被竊是件非常嚴重的事,對方有提起告訴嗎?」

  「沒有,但是言語的羞辱已經足以讓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他深思了一下。對方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顯然事有蹊蹺。

  「你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聲?」

  「當然。」最好還能痛揍鞏天翼一頓,那更合她的意。

  他居然敢那樣傷害她,他居然敢!她要買最貴的釘鞋把他踩得面目全非!

  「我會幫助你。但這其中牽涉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既然有機密被竊,犯人卻不是你,就代表真正的商業間諜還在裡面作怪。」

  日綺本來想狂吃一頓,藉以發洩怒氣,但聽到韋克的推論,筷子突然一滑。

  花枝生魚片跌到醬油小碟上,深色的液體暈染了她的真絲襯衫。

  「哎呀!日綺,你這件衣服大概報廢了。」亞甯可惜地輕嚷。

  她充耳未聞,也不在意最心愛的襯衫毀了,耳裡只聽到最重要的一句話。

  「你說……真正的商業間諜還在裡面?」

  韋克微微一笑。瞧她緊張成那樣,是在為誰緊張了?

  「沒錯,而且這個內賊肯定也加入誣陷你的行列。你有沒有發現這段期間內誰的行蹤特別奇怪?」

  經韋克一問,她直覺聯想到有一回經過資源回收室,羅莉好像喀嚓喀嚓的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而後又好像把一件小巧的東西滑進衣袖裡。

  但……羅莉?她才十八歲,還是個工讀生耶!她有能力做什麼?

  「有嗎?」韋克見她怔了一下,立刻追問。

  日綺拋開那個不可能的想法。「應該沒有吧!」

  她皺起眉,凝神去想韋克所言的衍生意義。

  「超卓NB」可是年度大型企畫案,當中還牽涉到許多技術層面的專利,如果商業間諜還在「鷹翼集團」,那麼……

  鞏天翼將蒙受巨大的損失!

  不知怎地,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她就完全忘了自個兒的名譽問題,還有出版社那邊該怎麼交代。

  牽涉到巨大利益的商機,往往也伴隨著強烈的殺機。鞏天翼少年得志,個人身價與公司利益扶搖直上,有人派出商業間諜,就代表不想讓這塊利益大餅由他獨吞,搞不好為了搶奪「超卓NB」的秘密,鞏天翼會被、會被……

  暗殺!

  「怎麼了?『鷹翼集團』有你很掛念的人嗎?」韋克賊賊地問。

  她愈想愈心慌意亂,柳眉蹙得愈緊。她是新聞科系出身,隨口可以舉出國內外數十例因為類似狀況,而發生的狙殺事件……

  「真的有嗎?」亞甯一邊啃著炸蝦,一邊瞪大眼睛問。美食與八卦,同樣不願錯過。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猛翻包包想把手機找出來打電話給鞏天翼,告訴他千萬千萬要小心。

  突然問,一張塑膠卡片掉了出來。

  「這是什麼?」亞甯撿去看。

  「通行證。」

  「什麼的通行證?」

  「進入『鷹翼集團』的通行證。」

  亞甯歪著頭,一臉狐疑。「如果他們當你是商業間諜,把你……呃,轟出來,為什麼不把通行證收回去?」

  日綺抽回通行證。「他們可以利用電腦系統讓這張通行證作廢,到哪裡都行不通。」所以回不回收也無所謂了。

  「那我們就讓這張通行證變得到哪裡都行得通吧!」韋克微笑。

  「什麼意思?」

  「那個誣陷你的內賊是個高明人物,此人處心積慮找出替罪羔羊,只為了鬆懈他們的心防。既然你已經被踢出來,為了爭取時效,此人一定會在你離開的這一、兩天行動,真正切入內部資料庫,盜取機密,然後逃之夭夭。」

  日綺有些不解。

  「可是,之前這個人不是已經從我的會議文件裡竊取到機密了嗎?」

  「陶小姑娘,你的會議文件算什麼機密?科技是很複雜的,哪有你三兩撇寫的這麼容易?」韋克暍了口麥茶,潤潤喉嚨。「依我之見,這個內賊要的是『鷹翼集團』內部資料庫的機密,先前不敢去動,就是怕調閱與存取的動作會被側錄機器抓到,所以拱出你這頭代罪羔豐使防備鬆懈,爭取一個晚上的時間,好把真正的機密挖到手。」

  原來如此!日綺細思之後,也覺得有道理。

  「你有辦法幫我嗎?」她愈想愈覺得此人可惡至極,一定要好好教訓。

  「我更少能讓這張通行證顯靈,還可以跟你一起去抓那個陷害你的人。」

  「我也要跟——」有好玩的事,亞甯一定不錯過。

  「不!」日綺充滿決心,抓起串燒張口就咬。「這是我的戰爭,我要親自去報復回來!」

********

  是夜,日綺拿著那張已經化身「萬用卡」的通行證,一身黑衣皮褲,偷偷摸摸進入「鷹翼集團」。

  這個時候,大夥兒都已經下班,整棟大樓顯得陰森森。

  要從哪裡開始找起?

  她摸黑進人樓梯間,小心翼翼地貼著牆走。

  聽說,整棟大樓都設有紅外線監視器,她平時是沒仔細觀察過那些設備啦!再說,高科技設備之所以「高科技」,當然就是隱藏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那些看不到的東西,她自動當作「眼不見為淨」,卻沒想到她的行蹤早巳被看得一清二楚。

  「跟蹤她離開的那兩個人,說她一整天幾乎都耗在『韋克徵信社』。」

  「『韋克徵信社』?那她一定得到了很有力的協助才會捲上重來。」

  一雙闃黑的眼眸盯緊了監視螢幕,黑衣皮褲充分強調出她穠纖合度的身材,那雙水汪汪的靈眸充滿了勇氣與決心,無言地宣示她不會承擔不屬於她的罪名。

  「該死的!我從來就沒有料準過她的反應!」

  那雙黑眸的主人,很不文雅的低咒幾聲,引起其他幾位男性的笑聲。

  日綺卯足全力爬樓梯,雖然每上一層樓,就得刷一道門卡,但總比一路坐電梯到達目的地,那「叮」一聲響亮無比的預告還要好得多吧?

  爬了幾十層樓,最後,她跪在地上,用力喘息。

  幸好厚重的地氈吸走了所有的聲響,她慢慢地爬進核心行政區,發現電梯燈鈕開始一格一格往上移動。

  看來,她來得正巧!她拉出一把滾輪椅,縮進辦公桌下。

  「叮!」電梯門開,燈光輕洩,照進幽暗的辦公區,一條人影被拉得長長的。

  有人來了!

  她往裡頭縮,卻又同時想探頭出來看清楚。

  來者似乎很肯定這時絕對沒有人在場,於是旁若無人地刷下通行卡,進入鞏天翼的辦公室。

  她半伏在地上,藉著昏黃的燈光,跟過去,愈來愈想知道,到底是誰……

  啪!她的腳跟不小心踢到旁邊的字紙簍。

  裡面的人瞬間有了反應。她輕躍而出,在看到趴在地上的她之後,悠然低語。

  「綺姊,你不是被趕走了嗎?怎麼還這麼有心特地趕回來替我頂罪頂到底?」
  


第九章

  居然是她!

  日綺飛快地站起身,掏出筆形手電筒往她照去。對方比她更大膽,乾脆一掌拍開照明燈鈕。

  大燈亮起,兩方人馬打了照面,日綺的眼神裡充滿了不信。

  「羅莉?」

  「是我,羅莉。」紅髮少女也是一身暗色勁裝,大方地走出來,眼神一反平時的純真,透出犀利的光芒。「可愛又可口的小女孩。」

  怎麼會是她?日綺驚愕不已。她……她不就是個有些迷糊、有些傻氣、急著想釣金龜婿的女孩嗎?

  羅莉把她的呆愕當作恭維。

  「看來我的偽裝做得不錯,騙過了所有的人。」她呵呵嬌笑。「感謝全球的製片業,把『間諜』定位為俊男美女。『鷹翼集團』所有的人都預期,來找碴的應該是美艷、耀眼、有魅力、能力高強的女人——就像你一樣。」

  她並沒有覺得被恭維。「所以……是你栽贓給我的?」

  「沒錯,仿冒你的筆跡、偷印你的資料、複製你的通行證到處留下記錄,都是我做的,但有誰會想到?畢竟我看起來只是個可愛又笨拙的工讀小妹,唯一的優點是當飯後笑料。連你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嗎?」她俏皮地行個舉手禮。「話說回來,這次任務圓滿成功,可都要感謝你喔!綺姊。」

  鞏天翼的辦公室裡傳來「嗶!」一聲響。

  「啊哈,保險庫的密碼破解了!I羅莉飛快地閃進去,從牆上取下解碼器。

  日綺也追了進去,一片牆在她面前緩緩分開,她常坐的位置後方,一扇厚重的金屬門赫然出現,自動開啟。

  在這裡耗了那麼久的時間,她居然不知道她的附近就藏了一座保險庫,整個「鷹翼集團」的電腦主機就藏在這裡。

  「現在該來辦點正事了。」

  日綺才呆了一瞬間,羅莉已經奔進保險庫,按下紅鈕,一道鐵閘門迅速落下,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羅莉往電腦主機前一坐,開始敲打鍵盤。

  她現在能怎麼辦?打手機給鞏天翼叫他來處理?

  她按下手機號碼,才嘟了兩聲,就直接被轉入語音信箱。

  「不要白費功夫了,綺姊。」羅莉開始嘗試輸入資料庫的密碼。「就算你真的找到了總裁,他也不會相信你這位『蛇蠍美人』的說詞。」

  該死的,難道她就眼睜睜地看著羅莉得逞?

  不,一定還有辦法!

  「該死的,密碼到底是什麼?」一再嘗試失敗,羅莉也有些急了。「綺姊,我們來試試你的生日吧!也許會發現總裁對你的迷戀比你想得多更多。」

  她熟練地敲進日綺的生辰年月日,腦子裡早就把相關數字背得清清楚楚。

  螢幕上出現紅色骷髏頭,顯示密碼大錯特錯。

  「看來,總裁併沒把你放在心上,他只是玩玩而已。」她哼笑兩聲。

  日綺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因為羅莉受挫而慶幸,一方面又被她的訕笑氣到。

  該死的鞏天翼真的沒把她放在心上!雖然不用她的生日當密碼,確實保護了資料庫,但也重傷了她的心。她還以為,她是特別的……

  「被男人又拐又甩,心情很差吧?」羅莉幸災樂禍。「提供你一個發洩的管道,快來幫我想密碼。」

  她忍不住反唇相稽。「你不如試試gameover吧!」祝她也gameover!

  羅莉試了,居然……

  「成功了!」她歡呼出來。

  畫面一跳,許多資料陸續彈出來,羅莉迅速將高容量光碟片放入燒錄機。

  「謝謝綺姊的指點,密碼真的是『gameover』耶!」她看著到手的資料,笑得春風得意。

  「去你的鞏天翼!有誰會用那種帶衰的密碼鎖住自家資料庫?」日綺又懊惱又氣憤,她還真的幫到了羅莉。「活該讓商業間諜找上門!」都是他的錯,他真該在額頭上刺下「我找死」三個字!

  燒錄完畢,羅莉手腳俐落的將高容量光碟片放進領口。

  日綺知道,她只剩下最後的機會了。

  羅莉看著她,可愛的臉龐露出野蠻的笑意,她也知道,只要闖過這一關,就萬事0K了。

  她慢慢踱到鐵閘門的按鈕旁,偏著頭,一副商量的口氣。

  「我們來想想看要怎麼做才能甩掉你呢?畢竟幹我們這一行的不習慣用殺人滅口來解決問題,屍體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反而不容易脫身。」

  日綺定下心神。

  聽她的口氣,她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或許,她反敗為勝的關鍵就在這裡……

  羅莉滔滔不絕。

  「不如這樣吧!小迷糊羅莉跟損友去吃吃喝喝之後,發現自己忘了帶鑰匙回家,所以回辦公室來拿,剛好看到膽大包天的綺姊又溜回來偷商業機密,所以就奮力把她打昏,叫來保全——然後,羅莉趁亂逃走,從此不見人影。」

  日綺微微一笑。

  「你覺得這個版本如何?」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日綺露出挑釁的笑容。「搞不好我抬腿一踢,你就被我踹昏了,什麼故事版本都白想了。」

  羅莉畢竟年少氣盛,禁不起激,按鈕一拍,鐵閘門瞬間打開。

  日綺一拳揮過去,羅莉敏捷地閃開,兩個女人纏打成一團。

  如果羅莉以為她可以毫不費力地擺平她,那她就錯了,她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把光碟片帶走。

  她一記手刀劈向羅莉頸側,羅莉從腰間抽出精密電擊棒,準備速戰速決。

  電流閃出令人心驚的藍色光芒,日綺伸手格住,但羅莉力大無窮,壓制著她,眼看著她就要被逼就範了……

  不行!鞏天翼以及「鷹翼集團」每個人的心血,不能這麼輕易被帶走!

  她死命抵抗,被壓到地上。這時,一列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旁,羅莉與日綺往旁邊一看,一雙亮皮男靴就矗立在旁。

*******

  順著亮皮男靴往上看,是鐵灰色的褲管、潔白的襯衫,接著是……

  鞏天翼冷漠的臉龐!

  兩個女人互瞪一眼。日綺一臉茫然,倒是羅莉表情數變,殺機全部消失,只剩下平時迷迷糊糊的模樣。

  她拋開電擊棒衝進鞏天翼的懷裡。

  這一幕看得日綺雙眼冒火。她……她居然敢染指她的男人!

  「總裁,綺姊又回來偷商業機密了!要不是我回來拿鑰匙,剛好撞見——」

  下一秒,鞏天翼做了一個更令日綺抓狂的動作。

  他伸手探進羅莉的領口。

  「喂!你幹什麼——」日綺怒叫起來。該死的他居然敢在她的面前摸別的女人,就算他們已經一刀兩斷了也不可以!

  鞏天翼拿出光碟片,在羅莉面前晃了晃。

  「到現在你還想裝傻嗎?來自商業間諜家族的Elaine Fang?」

  「Elaine Fang?」日綺提高音調。這是名字嗎?

  羅莉傻笑了一下。「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呵呵!」

  她突然跳起來抽走光碟片,迅速住安全梯竄去。

  「喂!」日綺直覺地想追出去。

  鞏天翼攔住她。「讓辛烈跟其他人去追。」

  「可那是『鷹翼集團』的商業機密啊!」她捶了他一拳。「白癡,去補救啊!」她追加一拳。「你居然用『gameober』當作資料庫密碼?」而她居然也一語道破!

  該死的!粉拳咚咚咚地落在他身上。

  「這個密碼好記又好猜,不是嗎?」他的眼眸充滿熱度,與早上的冷酷無情截然不同。「我們進辦公室再談。」

  「但是羅莉帶走了機密——」

  「等她有機會瀏覽,她會發現我們幫她準備了很多小叮噹的卡通。」

  「什……什麼?」

  「小女孩就應該要有小女孩的娛樂,小叮噹的影片對她來說雖然稍嫌幼稚,但總比曲折複雜的機密資料來得適合多了。」

  他帶頭往辦公室走去,她扯住他的衣服。「講清楚!」

  鞏天翼深呼吸一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為了防範這種情形發生,耿鴻設計了好幾個資料庫,羅莉——Elaine Fang偷走的是小叮噹的歷代卡通資料庫,真正的機密資料庫安全無虞。」

  日綺瞪看了他半晌。

  耿鴻設計了好幾個資料庫……等著被偷?

  羅莉偷走的是小叮噹的資料庫……這意謂著,主機裡還有凱蒂貓、米老鼠、貝蒂娃娃、美少女戰士等等資料庫,歡迎來挑戰?

  她瞪著鞏天翼,他回以莞爾一笑,一團橫在眼前的迷霧緩緩散開。

  她終於明白:她,被利用了!

********

  日綺再也做不到微笑以對,她氣極了,怒火就像活火山一樣爆發,許多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一一浮上心頭。

  她瞇起眼睛。

  「從頭到尾,你們都知道我不是商業間諜,對不對?」

  「對。」

  「你們早就鎖定目標,知道羅莉才是罪魁禍首,是不是?」

  「是。」

  「那為什麼還拖我下水?」她怒不可遏,轉身就是一記有力的側踢。

  他輕鬆閃開,順勢把她帶轉到身邊。

  「我們剛開始得到消息,知道有商業間諜潛入,但並不確定是誰。」

  「而我看起來很讓人懷疑的樣子嗎?」

  她的怒氣著實不小,他得小心應付才是。

  鞏天翼伸出鐵臂,想將她攬入臂彎,卻被她推到一邊去。

  「講清楚!」她怒目而視。

  他歎了口氣。「其實是羅莉挑中了你當替死鬼,不斷製造假證據誣陷你,讓我們不得不跟著她的計畫往下走。」

  「那為什麼不事先通知我一聲?」她用力捶打他的胸膛。「你以為被人白白羞辱很好玩,是不是?」

  「當初我們不清楚她的來路,再者她還沒做出真正危害『鷹翼集團』的事,到底她的動機是什麼,我們還摸不清楚,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你,怕會打單驚蛇。」

  「所以,你們就堅持等到最後一秒?」也委屈她到最後一秒。

  鞏天翼環著雙臂,垂眼看著她。「你很生氣?」

  「我很生氣?」想到早上在會議室裡,含冤莫白、被輪流炮轟的情景,她用力一拍額頭。「我不是『很生氣』,我是『氣瘋了』!」

  她踱來踱去,腳步焦躁不已。「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這樣對我。」

  「或許早在一開始,我就應該給你一點提示。」

  「或許?」他語中的不確定,更激怒了她。

  「但是回頭想想,你一開始面對我也沒拿出多少真心誠意,我為什麼要把這件可能影響『鷹翼集團』的重大事故提前告訴你?」

  「什麼意思?」他怎能這樣理直氣壯?

  「日綺,當你找上我的時候,你對我並不誠實。」

  他受傷的口氣讓她眉心一蹙,主動冷卻怒火,聽他解釋。

  「你對我玩了許多小技巧,你用與眾不同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力,你故意跟耿鴻、谷豐城相處融洽,刺激我為你吃醋,你讓我為了你變成一個傻瓜。」

  他平靜地敘述,口氣中沒有半分激動,墨黑的眼眸裡,閃著溫存與愛意。

  「你當初對我費的心思,只是為了讓鐵齒的我改變主意,接受你的採訪,對不對?」

  這關那什麼事?她瞇起眼睛。「是誰告訴你的?」

  當局者迷,如果沒有人點醒他,他不可能會自己想通這一切。

  他也不囉唆,直接把名字供出去。「谷豐城。」轟!摧毀掉一個情敵。

  日綺咬咬牙。原來是他!她早該提防這個熟透女人心的情場殺手。

  「這也就是耿鴻不理我的原因?」

  可惡,情敵還有一個!

  「耿鴻不存在『我們之間』。」他懊惱的低咆。「你很在乎他嗎?」

  她聳聳肩,不想回答,但也間接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當我從羅莉抓你當替死鬼的事件,得知你把我把玩在掌心的時候,我要辛烈去調出你的資料,發現你幾乎都用同一套手法完成你要的人物專訪。」他眸心灼灼,直盯著她,眼神就像在控訴。

  「那又怎麼樣?男人就是吃這一套啊!」

  「不怎麼樣。」他緩緩地開口。「只是當我知道,你在我面前的喜怒哀樂,都是經過設計的時候,我很失望。」

  「有什麼好失望的?」她不想太快承認,其實那不完全是經過設計。

  他的反應比任何男人更讓她耗費心思;跟他鬥智,比跟任何男人對上更有趣、更好玩,也更讓她躍躍欲試、樂在其中。她幾乎忘了,那應該只是採訪工作的一環……

  「因為我是真的一點一滴被你吸引。」

  她的臉慢慢地紅熱起來。

  「事實上——」她開始想要為自己辯解。

  「每次一想到你曾經對別的男人露出同樣的笑容、做過類似的事情,我就非常不高興,比你跟耿鴻有說有笑更讓我憤怒。」

  雖然愛上她之後他樂於與她分享所有情緒,但骨子裡,他畢竟是深藏不露的男子,在知道這樣的情形之後,他決定反擊她一記。

  別的男人或許很有風度,不會認真對待她的小把戲,但是他就會。

  因為他也要她全心全意的在乎與注意。

  就如同他早先對自己承諾過的,她從他手中盜走什麼,他就要以牙還牙,偷走對她而言同樣寶貴的東西。

  「告訴我,鋁梯那件事真的是意外嗎?」

  「當然是意外,你以為我喜歡摔成腦震盪嗎?」厚!她沒有跟他算帳,控告他謀殺,他倒是好意思盤問起她的動機來了。

  「請邰秘書早點回家,單獨陪我加班的那個晚上呢?」

  「沒有人享受過這種福利。」

  「很好。」他強勢地扣住她的蠻腰。「那以後也不准有,我要你把整顆心都繫在我身上,不准再去招惹別的男人。」

  日綺左閃右躲他的箝制。「你憑什麼?」

  「就憑我愛你。」他滿意地看著她呆了一下。

  她很快地就恢復理智。

  雖然被他的告白弄得暈陶陶,但她終究不是那種忍氣吞聲、容易打發的傻呆小丫頭,「我愛你」三個字雖然威力強大,但沒有大到那種「一愛泯恩仇」的地步。

  「你不要以為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她踢他、捶他、踹他、推他。「今天早上,會議室裡的那場戲是你一手導演的吧?」

  「邰姊待我一向溫和,不可能輕易污衊我;耿鴻或許生氣我利用他,達到刺激你的目的,但絕不是那種口出惡言的人;而谷豐城更不用說了,就算他再火大,也不可能對女人說出一句重話,這是他身為情場浪子的天賦本能。」至於羅莉,她是唯一不受控制的角色,但……「你也對我說了很多羞辱我的話!」

  「那是因為情勢所逼——」他抹了把臉,試圖辯解。

  「在飯店裡,把我吃乾抹淨之後連點溫存都沒有,這難道也是『情勢所逼』嗎?」她咄咄逼人。

  就是因為喜歡他,就是因為愛他,所以更不許他踐踏她的尊嚴與驕傲。如果他真的愛她,真的渴望她的愛,他就應該更仔細地把她捧在掌心上呵護才是。

  鞏天翼發現他說不出話來。

  她的伶牙俐齒與記恨本事,讓他毫無招架的能力。

  她露出一個太甜蜜的微笑,讓他頭皮發麻。

  「千萬不要告訴我我們就此扯平,因為你損我比我損你多更多。」

  他認了,愛上她是他自找的,怪得了誰?

  「你要我怎麼做?」

  日綺把他的鐵臂從腰間拉下來。「首先,我要你放我回家,讓我輕輕鬆鬆洗個澡,舒舒服服睡一覺,然後我會很明智地想好『以牙還牙』的方式。」

  他幾乎不敢想像未來的日子要怎麼過。「你要想多久?」

  「不知道,也許半年,也許一年,但我絕對不會忘記這段期間應該加上去的利息。」姑娘她準備打道回府。

  說到了以牙還牙……

  「日綺?」

  「幹嘛?」

  「我說過我是個缺乏耐性、講求動作快的男人,只要我看上的獵物,一定會窮追不捨,直到逮住為止。」

  「然後呢?」她的眼神因為笑意而亮晶晶。

  「你偷走了我的心,而我矢志要從你身上得到同樣寶貴的東西。」其實他早就從她眼中得到他要的答案了,但他就是要聽她親口說出來。「請問,我得到了嗎?」

  她淘氣地拍拍他的頭。「你得到了,我愛你,大總裁,不然你以為灌兩杯紅酒就能得到全部的我?你作夢!」

  直到空氣猛然衝進氣道,幾乎令他嗆咳起來,他才知道他有多緊張,多像幾欲繃斷的弦,屏息以待她的答案。

  她趁他發怔時,悄悄溜開,跨進電梯裡。

  「愛你是愛你,不過我跟你之間還沒扯平,你可不要放心得太快。」

  她可以諒解他在緊張情勢下,運用的策略,但屈辱她的事實仍然存在,疼痛的感覺也徹底焚燒過她的心。接著,就換他嘗嘗這種滋味了!

  她可要好好找出他的弱點加以反擊。這,才叫做「扯平」!



尾聲

  一串熱辣辣的吻在她的頸邊印出「草莓項鏈」的圖案。

  她嘟嘟嚷嚷,玉腿一踢,健壯的男軀立刻被踹到床底下。

  和煦的陽光從窗台灑了進來,單人床上的俏人兒伸了個懶腰,眼兒眨了眨,翻過身去看被踢到床下的大男人。

  「早!」她懶洋洋地打招呼。

  鞏天翼頭昏腦脹地坐起來。「這是你第六十八次把我從床上踢下來。」

  「對不起,大總裁,我早就說過了,我不習慣跟別人同床共枕。」就算後來摸上來討溫存的也一樣。

  「你會習慣跟我同床共枕。」他堅持道,並且決定結婚前,要買一張非常大的雙人床,而且愈大愈好。

  當兩人纏成麻花辮的時候,可以滾過來滾過去;當她想練玉腿神功的時候,他不至於次次都撲倒在地上,早晚被踹到吐血。

  她同情地看著他,些許睡意還殘存在腦中,玉白的小手揉揉酸澀的眼皮,傭懶的模樣看起來可愛極了。

  如果這個睡意朦朧的嬌態移駕到他的地盤,他會更歡喜一百倍。想當初,他就是被她傻呼呼的睡相電到,從此踏上愛的不歸路。

  日綺已經習慣了側躺在床邊,跟仰倒在地上的他聊天打屁。

  「是老爹放你進來的?」沒把四個女兒統統嫁出去就不死心的老爹呵!

  「他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他咕咕噥噥。「還說什麼,要採花最好趁大清晨過來采,花比較香也比較嬌,防備心也比較弱。」才怪!

  她不禁一陣好笑。

  「壞蛋,我要起床刷牙洗臉換衣服了,快點出去!」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鐘。「今天早上我有個編輯會議,不能遲到。」

  而他在她粉頸上串吻的「草莓項鏈」必須悉心挑一條絲巾加以掩飾才行。

  「我又不是沒看過你裸身子,幹嘛趕我出去?」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合作地站起來往門外走去。「動作快一點,我送你去上班。」

  這就是她愛他,卻沒有任何遺憾的原因。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愛情與事業不能夠並存,她必須放棄對男人的情愛,才能追逐事業的巔峰。

  但是鞏天翼從來不給她限制,他不會要求她放下公事,只為了屈就他的時間表去約會喝茶看電影。他讓她徹底感受到,他有一雙堅強的羽翼,能在高空中飛翔,而她也可以擁有與他一起盤旋天空的能力。

  他不會要她犧牲自己的時問與精力,配合他的步調往前走。

  呵!觀察了這麼久,「超卓NB」的case也大獲全勝、暫告一個段落,該是給他一些獎勵,以及……震撼教育的時候了。

  半個鐘頭後,坐在他車上,她忽然微笑開口。

  「我昨天跟耿鴻、谷豐城、邰姊、鞏擎海、辛烈有一番很有趣的談話。」

  「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原諒這些人?」他悶住內心的醋味兒,借題發揮。「別忘了他們曾經聯手指控你——」

  「還不是你唆使的?」她白了他一眼,輕鬆堵住他的嘴。「當然,他們也貢獻出一個秘密,來彌補當時對我的傷害。」

  他握著方向盤,心裡猛打一個突。

  「是什麼秘密?」為什麼突然有這麼不安的感覺?

  「關於『鷹翼集團』大總裁為什麼在幾年前突然痛恨、疏遠媒體的原因。」日綺太甜蜜的微笑,依舊是引起他頭皮發麻的主要原因。「我看過那幾張照片了。」

  「你你你——」他的雙手抖得厲害,使得車子幾乎開始蛇行。

  「聽說,當初偷拍照片的記者已經拿了一筆錢到溫哥華去過好日子,照片的版權也被你買斷了,所以外人都沒有辦法一睹你驚人的風采。」

  「日綺,你不要想亂來喔!」他把車切到路邊的停車位,打算跟她說清楚、講明白。

  「你說過,我們倆對『亂來』的看法一向差異很大。」她拍拍他的肩,淘氣地笑。「放輕鬆,還記得我要『以牙還牙』的事情嗎?」

  「你不可以拿那些照片……」

  「我當然可以。」看著他驚恐的神色,她想,這個男人真的被她吃定了。「我打算嫁給你,我們的結婚邀請函,封面就從那些照片裡挑一張吧!」

  「那我就不嫁。」

  「你不能不嫁,老爹說,三十歲前不把你『清』出去,你會孤獨一輩子。」

  「反正我離三十歲還有幾年的時間可以蹉跎,再說身邊又有一大把菁英等我挑,我怕什麼?晚上我就約耿鴻出來吃飯!」她每次都陷害那個土氣老實男。

  雖然明知道這小女人是在唬他,但他就是不能不聽她的。

  鞏天翼把頭埋在方向盤上。

  「你要挑哪一張就挑哪一張吧!」反正她只是想扯平那次的事件,是他出狠招在先,不能怪她挾怨報復在後。「統統都聽你的,但是婚期要盡早,今天晚上我們就去物色一張超級大床。」

  「好耶!」日綺抱著他猛親猛笑。「大總裁,我愛你!」

  他淒慘地任她輕薄,知道未來的日子,即使在外人眼前他能勉強端有總裁的架式,但在她身邊,他鐵定是被克得死死的了。

*******

  三個月後,原本威風凜凜的「鷹翼集團」總裁鞏天翼突然威信盡失。

  伴隨著他的結婚喜訊一併到處散發的是他穿上「相撲選手布偶衣」,被對手壓倒在訓練場地的照片。

  一個英挺俊偉的男人居然扮成胖嘟嘟的相撲選手,布偶衣上不但露了兩點,腰上還纏了丁字褲,頭上也戴著怪怪的頭套,說有多讓人發噱,就有多讓人發噱。

  「這下你可滿意了吧?」他懊惱地對新婚嬌妻抱怨。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下次別拿拍這種照片跟谷豐城他們打賭。」嘖嘖嘖!這幀照片真的徹底摧毀一介偉男子辛苦建立的形象與威嚴。

  日綺坐在飛往巴黎的頭等艙裡,品嚐著上等紅酒,紅唇彎起一抹笑。

  她親愛的老公還不知道這招可是一箭雙鵰,不但扯平了他們過去的恩怨,而且保證讓所有覬覦她地位的女人從此對鞏天翼興趣缺缺。

  人家都說「水尪難照顧」,這帖藥一下,她還有啥兒後顧之憂嗎?

  她溫順地偎向他的肩頭。呵呵呵!當然沒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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