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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情郎【龍鳳宴1】作者:華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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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4-8 19:52 編輯

【內容簡介】
「山外有山,茶外有茶,就讓我們一同去找尋天下最好的茶吧!」
馳名天下的謝家黃酒乃朝廷貢酒,在民間可以說是一口難求、珍貴無比,
偏偏身為謝家未來繼承人的謝志寧,對自家釀造的酒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自小便沉迷於茶道,嗜茶成癡,四處追尋好茶的蹤影──
為了一嘗絕世佳茗「步日茶」的好滋味,他獨自一人前往騾馬古道,
而在路途中,他遇見一個茶藝高超的煮茶女,煮出的茶湯讓他讚不絕口。
同樣對茶有著無盡熱誠與喜愛的她,一聽聞他要去尋找難得一見的好茶,
她馬上毛遂自薦,說要與他一同前往古道,還可以順便當他的「保鑣」?!
只見她抽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他面前耍弄,蹩腳的刀技差點就誤傷了他。
真是夠了!那點彫蟲小技怎能嚇退賊人,她別失手害他沒命就阿彌陀佛了。
不過,這一路上有個現成的茶娘幫他煮茶也不錯,就帶她上古道走一回吧!


  
    

  楔子

  唐朝開元年間,天下承平,京城長安商舖鱗次櫛比,花木扶疏爭艷,一片盛世景象。

  歲末迎新,坐落於朱雀大街西端、與京城最著名的酒坊「龍泉酒莊」僅一街之隔的「神安茶鋪」內坐滿了飲茶的人。

  俗話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已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上至皇親顯貴、王公大臣,下至文士詩人、黎民百姓,皆崇尚飲茶,因此許多都市茶業發達、茶肆林立,各地茗茶風氣極為普遍。

  「張騫出使西域,竟發現當地集市有來自大漢境內的貨物在出售,幾經瞭解才知道,早在上古時代,雲嶺之南就有騾馬古道通往西方……」

  何不群坐於堂前,眉飛色舞地給茶客們說著走南闖北的奇聞異事。身為專替茶行茶鋪送茶的「跑茶人」,他做這一行已有二十年,每到一處送茶,總愛給茶客們說段令人百聽不厭的茶馬道傳聞。

  「都說那條古道連著天上,其高險無比,一遇颳風下雨,到處都會爆出刺目的光,人獸不能近,唯有山神出來把雄偉的山峰全部吞沒,太陽才得以出……」

  「啊,快看哪,貢酒出來了!」

  就在他說得興高采烈,滿室茶客聽得如癡如醉時,門邊一位茶客忽然大喊。霎時,茶鋪內飲茶的人們將那令人心醉神往的騾馬古道暫時遺忘了,紛紛撇下手中茶碗,往門外奔去。

  今日是謝家貢酒入宮的日子,通往「龍泉酒莊」的大街上早已被一列手持「肅靜」、「迴避」官幌的士兵分隔出「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的地界,因此人們只能伸長了脖子往對面的拱形大門望去。

  「隆隆」車輪聲中,一輛輛插著皇旌的高車大馬滿載著青瓷酒罈,從裝飾一新的「龍泉酒莊」大門內駛出,引來無數人羨慕的目光和驚歎。

  謝家黃酒歷史悠久,遠在商朝時就已開始釀造,其以名貴的「米中三珍」(香米、糯米和黑米)為主要原料,配上獨特的秘方酒麴,所釀製出的酒不加糖自甜,不加香自香,不加黃自黃,醇厚甜潤,芬芳清溢。自從成為皇家指定的貢酒後,尋常百姓想喝上一口幾無可能。因此每當貢酒入朝日,人們都愛圍在龍泉酒莊門前,期待能一睹這名傳遐邇的佳釀,或聞一聞那甘醇的酒香。

  看著轉瞬間跑得空無一人的茶鋪,何不群並未感到失望,他抹抹嘴角,正想隨眾人出門觀望,卻被屋角一個安靜獨坐的男孩吸引了。

  「嘿,小傢伙,你為啥不出去看熱鬧呢?」他隨意地問。

  「有啥好看的?」稚氣的童聲帶著讓人難解的消沉。

  何不群一愣,定睛細看,發現是個眉目清秀、穿著不俗,顯然出自富貴人家,卻蹙眉垂肩,雙唇緊閉,貌似不樂的漂亮男孩。

  「你幾歲了?」他走過去,站在這個顯得早熟的孩子身邊問。

  「十。」男孩沒有看他,將手中的空茶碗在桌面上敲了敲。

  胖胖的茶鋪掌櫃立刻走來,親自為他添滿茶,討好地說:「大少爺,這西湖霧茶是天下最好的茶,你嘗嘗,包管你以後不再想其它茶。」

  「山外有山,茶外有茶,你怎知道這是天下最好的茶?」男孩譏諷地問,對這類諂媚之態似乎早已厭倦。

  「這……少爺若不信,可問何老大。」掌櫃訕笑著把問題丟給了身邊的人。

  男孩抬起頭,望著能說會道的送茶人。「你也認為這是天下最好的茶?」

  一與他黑白分明、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接,何不群更加驚訝了。

  這哪是十歲小童的眼神?走南闖北許多年,他還從未碰見過這等桀驁不馴的富貴少爺!稍一沉吟,他實話實說:「沒錯,這應該是最好的龍井茶。不過,它是否是天下最好的茶,我可說不準。」

  「為什麼?」聽他答得滑頭,男孩嘴角下垂,露出譏諷的笑容。

  「因為如今能說得出名兒的好茶我都品過,但仍有步日茶(注一)無緣一得,因此不敢說這是最好的茶。」何不群認真解釋。

  男孩臉上那抹譏笑消失了。「為何獨獨步日茶沒品過?」他問。

  「步日茶遠在西南,騾馬古道風險太大,我還沒有準備好。」

  男孩小臉一亮。「你是說,騾馬古道是真的,你剛才並沒有胡扯?」

  「當然是真的。」見自己的話竟被當成「胡扯」,何不群很不開心,瞪著眼睛爭辯道:「騾馬古道為天下一奇,我連做夢都想走一趟,怎會是假的?」

  男孩熱切地指指凳子。「先生請坐,給我說說步日茶和騾馬古道吧。」

  見他此刻的神情不僅恢復了孩子的天真,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何不群轉怒為喜。「改日吧,我現在沒工夫,謝家貢酒今日入宮,我得去湊個熱鬧。」

  「那個熱鬧有什麼好湊的?」男孩立刻起身拉著他的手肘,要他坐下。「你若講得好,今晚我保證讓你親口飲到謝家黃酒。」

  「別誆人!」何不群責備道:「我雖然很想痛飲一碗謝家酒,但那馳名天下的貢酒民間禁賣,就連謝家一年也只得留數桶自用,又怎是我等草民所能飲?」

  男孩鼓著腮幫不語,倒是立在他們身邊的茶鋪掌櫃接上了話。「何老大這話可說錯了。這位大少爺正是謝家黃酒未來的掌門人,給一碗酒又有何難?」

  「閣下是謝氏繼承人?!」何不群大吃一驚,立刻對眼前的男孩拱手賠禮道:「都怨草民有眼不識泰山,錯把大鵬當小雞了。」

  男孩眉頭一皺,厭惡地說:「客套話免了吧。我雖出自謝家,但此生寧要一碗清茶,也不要一壇黃酒,所以你們不必恭維我。」

  何不群對他的反應很不理解,問:「謝家黃酒名滿天下,少爺如何能捨棄?」

  「各人所愛不同,我就是討厭酒,有何難捨?」男孩厭厭地說著,又轉向胖掌櫃道:「給先生來碗好茶,我要聽步日茶和騾馬古道的事。」

  等掌櫃喚來夥計為何不群斟滿一碗茶後,男孩立刻用一個又一個問題將何不群的話匣子打開了。

  傍晚,何不群得到最好的犒賞——一大壺綿爽清冽、香醇宜人的謝家黃酒。

  從那天起,十歲的謝家大少爺與三十五歲的何不群成了莫逆之交。

  此後每年何不群來長安送茶時,一定會給酷愛茶的謝大少爺捎來奇特新茶,也會給他帶來更多有關名茶和「騾馬古道」的故事,兩人還約定,等謝家大少爺滿二十歲時,兩人要一同前往騾馬古道,去買步日茶。

  注一:即今日的普洱茶。

  第1章

  「老爺,人家姑娘的庚帖都送來了,寧兒卻失了蹤影,這可怎麼辦吶?」

  正月末的一天傍晚,謝家宅內,夫人向剛自酒窖回來的夫君抱怨。

  「小兔崽子,準是知道要給他娶親,又逃去哪座茶山了!」高大魁偉的謝老爺一對濃眉下雙目閃著怒光。「這幾年說的親事不算少,可全讓他給搞砸了。再由著他這樣瞎鬧,我謝家香火定斷在他的手裡!」

  謝老爺為人一向豪爽,個性寬厚,今天勃然動怒,嚇得身邊的管事和丫鬟們都不敢多言,夫人則扯出絹帕直抹眼淚,嘴裡念著:「都怪我不好,只給謝家添了這麼一個混世魔王……」

  見自己的怒氣傷了夫人的心,謝老爺心生悔意,忙安撫道:「這不是妳的錯,生兒生女自是上天之意,妳雖然只為我生了一個兒子,可咱的三個閨女個個乖巧孝順,不像她們的弟弟那般沉迷茶道,忘了祖業。」

  「可女兒再好也是人家的……」想著叛逆的幼子和出嫁的女兒,謝夫人心裡的愧疚感愈加深重,歎道:「唉,我謝家酒莊怎會出個愛茶成癡的傻兒子呢?」

  她的歎息再次激起謝老爺心頭的怒氣。

  謝老爺將手中的茶碗用力往桌上一放,堅決地說:「別管他愛茶還是愛酒,這次不能再縱容他!我會親自去把他找回來,讓他立刻成親!」

  謝夫人擦拭著眼角,懷抱希望地說:「也許成親後,他的心能安定下來。」

  「老爺、夫人說得對,都說妻兒是秤砣,能穩住男人的心。一旦成婚,大少爺準能安心在家學釀酒。」管事安慰著主子。

  「但願如此。」謝老爺沉重地說,心裡和其它人一樣,對狂放叛逆、從不把家法禮教放在眼裡的兒子這次是否會聽話,感到心中無底。

  這一年來,他與夫人一直在為兒子擇親,指望用一房溫柔漂亮的媳婦綁住兒子飄泊不定的心,可每次親事八字還沒一撇,就被他以各種借口推辭,這次更是做得絕,竟乾脆來個避而不見。

  大廳內氣氛凝重,大家都不明白,謝家龐大的家業和榮耀的地位為何引不起大少爺的興趣?早些年,他的率性行為被認為是年幼無知、玩性大,因此大家對他無心家業也不怎麼在意。可隨著年紀漸長,他嗜茶成癡,每每只為求得好茶而獨上茶山,四處品茗,且不惜重金購買好茶,卻對家裡偌大的酒坊不聞不問。

  其實,謝大少爺志寧也和他們一樣不明白,為何生於名酒世家的他,就是厭酒如仇,滴酒不沾,唯獨對茶的癡迷有增無減?

  此刻,坐在南下的馬車上,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留在家裡,乖乖地等著被「綁」進洞房。

  雖說二十四歲是該娶妻了,可一想到要跟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女人同居一室,共守酒窖,他就猛打哆嗦。不,他才不要只為了繼承家業、對得起祖宗就將自己的後半生束縛在一個女人身邊呢!

  就算要娶妻,也不是現在這個時候。至於家業,有爹爹在,他絲毫不擔心。對他來說,實現心中長久以來的夢想——探訪西南茶馬道,尋找藏在遠方深山密林中的、最芳香純美的步日茶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與他相識後不久,何不群完成了探險騾馬古道的「壯舉」,雖然回途中遇到山賊打劫,搶光了包括步日茶在內的所有貨物,但仍帶回許許多多關於那條險路上的風土人情和壯美景色的記憶。

  何不群對騾馬古道和步日茶的生動描述,讓他更加期待二十歲生辰的到來,屆時,何不群將信守承諾,帶他同往西南,一睹異域風情,一嘗香茶滋味。

  可惜就在他將滿二十歲前,何不群在茶山意外墜谷,摔斷了一條腿,直到半年前才恢復送茶的工作,但瘸了腿的他身體大不如前,已不能繼續走遠道。

  謝志寧雖然很遺憾不能與他同行,但仍決定獨自完成少年時的夢想。

  何不群介紹他到杭州茶山去找他的好朋友,一個名叫苗大勇的馬幫頭人做為嚮導,那人本是西南人,為人豪爽,勇猛耿直,對騾馬古道非常熟悉。

  現在,謝志寧認為正是他夢想成真的時候。他已經為探尋步日茶做了多年的準備,春天上路,到西南時正值步日茶成熟的夏秋之季,既可買新茶,又能避開家裡的逼婚,兩全其美,何不快哉!

  於是乎,帶上足夠的盤纏,他沒給家裡留話,就隻身上路了。

  數日後,他已站在杭州茶芽萌發的茶山上,欣賞著朝陽中的美景。

  杭州水美,美在這裡有天仙神池——西湖;杭州茶香,香在這裡的地理氣候。

  西湖四周的山巒雲霧繚繞,雨量充沛,土壤結構疏鬆,土質肥沃,因此茶樹根深葉茂,常年瑩綠。

  謝志寧的身後傳來採茶女嘰嘰喳喳的咬耳朵聲:

  「快看,那位俊公子又來了!」

  「妳現在才看見啊?人家早在那裡站半天了。」

  「看他的穿著,不似茶商,也不像讀書人,該是京城闊少爺吧?」

  「剛才在茶坊,我聽他打聽馬幫頭人苗大鍋頭的下落,說要去步日鎮買茶。」

  「真的嗎?他瘋了,步日鎮可遠呢,聽說就算過得去茶馬道,也難過蠻鄉寨,難怪他要找苗大鍋頭,除了苗家馬幫,誰又能從杭州直走步日鎮?」

  「可惜苗大鍋頭三日前就走了。」

  「是啊,不過他可以明年春天再來,苗家馬幫那時都會來取茶。」

  女人們的議論一句不少地隨風入耳,感受到眾多好奇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謝志寧轉過偉岸健壯的身軀,對茶樹後的她們報以似笑非笑的一瞥。女人們立刻哄笑著散了開去,卻又並未離得太遠,每一雙眼睛仍從斗笠下偷偷瞟向他。

  而他則邁著大步,穿過染上霞光的淡淡霧藹往山下走去。

  錯過了苗家大鍋頭確實可惜,但他不會放棄,不會等到明年再來。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走一趟夢想中的騾馬古道,看看這條近年來因為朝廷的「茶馬互市」新政而更顯神秘誘人的「茶馬道」究竟通往何方,究竟是啥模樣。

  茶坊東家告訴他,苗大鍋頭從這裡取走去年所訂購的茶後,還要進城馱其它貨物,因此他們也許還在杭州,就算他們真的離開了,他也有信心追上,因為滿載貨物的馬幫隊是不可能走得快的。

  下了茶山,他到城內騾馬店打聽。苗大鍋頭在茶馬道上的威望,使他很快就得知,苗家馬幫隊已於兩天前離開了杭州。

  本想追趕,可天時已晚,沿江而上的船早已出航,騾馬店內也難找到適合遠途的馬車。於是他在碼頭找好明日出航的可載客商船後,便開始尋找好茶鋪。

  聽人說,城裡的吳氏茶苑專售珍貴名茶,尤其是其中有位煮茶女煮出的茶更是讓人一飲上癮、難以忘懷,於是他專程前去拜訪。

  走近那幢處於鬧市,卻秀雅別緻、翠竹環繞的小樓,撲鼻而來的茶香立刻令他精神一振:這裡果真有好茶!

  茶鋪環境清幽,富有田園風情。所有的欄杆、牆板均木紋顯露,茶桌、凳椅也以天然姿態見人。茶樓門口,設有錢籠,品茗客在此付錢後入內即可盡情品茶。

  可惜茶堂內人滿為患,好客的主人已盡力安置每一個慕名而來的客人,但他仍只能像其它晚到的品茗客一樣,立於廊簷柱下,期待著早來的客人離座讓位。

  他暗自打量著這個雖然擁擠,卻整潔明亮的大堂。

  茶鋪主人顯然很有自信,為了讓茶客在品茗的同時一睹其碾茶、洗茶、煮茶和倒茶的高超技藝,而將其煮茶的過程完整地呈現在茶客眼前。

  煎水用的巨釜和煮茶的交床、放置茶餅的案板,及茶碾、籮、合一應俱全,醒目地安放在大堂口。負責運水的茶工將清水源源不斷地注入槐木水方內,一名女子站在小巧精美的茶碾前,將事先在文火上烤好的茶餅緩緩碾成粉狀茶末,再用茶籮過籮,剔除其中的粗梗、硬片後,將精細的茶粉置於茶合中。

  而她身邊的煮茶女則是人們目光的焦點。謝志寧只看她一眼,立刻就被她吸引了,而他絕對相信,吸引他的不是她清秀的容貌和動人的身材,而是她候火定湯的微妙之處和那柔中帶剛的一招一式。

  「文火、明火、團火……」她眼神專注,口中不時發出輕柔的聲音,而燒火小廝跟隨著她的指令,讓巨釜下的火舌變換不同的火勢,她則一手拿銀質小杓,一手握竹夾,腰身柔軟靈活、動作熟練優雅地從茶合內量取茶末,放入絲織漉水囊內沖洗,再放入茶釜中煎煮,在起湯前,再往茶湯裡投放少許鹽花。

  就在謝志寧沉醉在她的曼妙移動間時,一碗香馥若蘭的茶水被送到面前。低頭看茶湯,茶香撲鼻,他的心神再次為之一蕩。

  白釉蘊銀的邢瓷茶碗,雖不及釉色青翠的越瓷茶碗如冰似玉、清雅高貴,但仍是時下茶具的珍品,襯著那光潔如雪的碗壁,茶湯更顯杏綠,清澈明亮。

  在手中觀賞良久後,他終於輕呷一口,頓時神清氣爽,齒間流芳,回味無窮。

  就在他一邊嗅著那清香芬芳的茶湯,一邊細細品嚐、暗讚不已時,卻被人撞了手肘,手中的茶碗一晃,大半碗清茶灑到了地上。

  他正懊惱得不知該如何罵人時,一個尖銳的嗓音響起。

  「無禮!如果不愛飲,退回茶湯、取回茶資就是,為何作踐茶湯?」

  抬頭一看,原來那個在釜前忙碌的煮茶女已來到面前。只見她粉面玉頸,淡眉疏目,雖說不上特別漂亮,卻自有一種神韻撼人心房。

  不在乎所有人都看著他們,謝志寧朗聲解釋道:「在下並無作踐茶湯……」

  「此為證據,休得狡辯!」女子指著地上的茶水跡憤然打斷他。「你將我精心煎煮的好茶湯胡亂祭了土地公,還有什麼資格飲我的茶?出去!」

  見她不聽他的解釋,還想趕他走,本來就因灑了芳茗而懊喪不已的謝志寧情緒更壞了,當即言詞犀利地說:「茶是靈秀之物,飲茶令人清和寧靜,超然界外。姑娘難道不覺得煮茶之人也當心平氣和,方可領悟茶之靈性,得神仙之味嗎?」

  那不也是她對茶的見解嗎?女子心頭一震,看向他。當四目相接的剎那間,彷彿電光劃過,她渾身一顫,呼吸一窒,無法移開視線,一種令人不安的怪異氣氛像晨間濃霧般,瀰漫在他們之間。

  但她畢竟不是輕易就會被嚇到的女子,震懾轉眼即逝,她努力忽視心頭顫慄的感覺,語氣僵硬地說:「那麼說,是小女子茶湯煮得不好,公子才倒了它?」

  「不是。」他不想因這點小事壞了品茗的興致,更不願就此被冤枉趕走,因此克制地解釋道:「茶湯極好,只因被人撞了手肘,在下才灑了茶湯。」

  「真是這樣嗎?」煮茶女顯然不相信他。茶鋪開張三年以來,生意一日好過一日,每天都人來人往,從未發生過灑了茶湯的事,這教她如何能相信?

  她的語氣讓謝志寧非常生氣,他可不是隨便被人冤枉的,更何況這個固執得像頭牛似的女人一心想將他趕出茶鋪,教他如何能忍?他當即譏諷道:「本公子所言句句屬實,姑娘如此咄咄逼人,竟能煮出高潔清雅的好茶,真是一奇!」

  煮茶女被他尖刻的話一激,反而冷靜了。瞟過他身前身後擁擠的客人,她有點心虛了:難道真是自己誤會了他?

  再看這位錦衣紈褲的公子,衣著打扮貴氣卻不奢侈,神態舉止狂放不拘但並不失禮。言談不似江南書生,也不像官宦子弟。此刻,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因為生氣而緊繃,冷漠的眼裡有種讓她目眩的光芒在閃耀,而他褐色的肌膚和勻稱強壯的身材,應該是長期在戶外行走的結果。

  再次與他熾烈的黑眸對上,她感到血液奔湧至頭部,令她有頭重腳輕之感。

  此人雙目明亮,氣度不凡,定然是敢做敢當的人,看來是自己發錯了脾氣。況且生意人當以和氣生財。如此一想,她不由深感羞愧,一改怒容,面帶微笑地對他屈身賠禮道:「公子說得對,小女子不該一時情急,錯怪公子,自當以茶謝罪。」

  正在氣惱中的謝志寧被她輕盈的一鞠和羞怯的一笑弄亂了心,看著她轉身離去竟忘了該做出響應,只是在心裡歎道:這女人變得可真快,剛才還對他發怒,此刻就對他燦笑。

  雖然她對他的指責仍讓他氣惱不已,但看看那白裡透紅的腮,怒中帶媚的眼,嬌俏含羞的笑……還有那令人迷醉的茶湯,哪一樣不觸動著他的心弦呢?

  就在他失神之際,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將一碗茶湯送到他眼前。「這是我家掌櫃送給公子的賠罪茶,請公子飲了這碗茶,所有怨氣都消散吧。」

  「妳家掌櫃?」接過香茶的謝志寧納悶地問。

  女人「噗嗤」一笑。「公子灑了我家掌櫃煮的茶,還差點兒被趕出去,怎麼一轉眼就忘了呢?早知如此,這賠罪茶就不必送了,不如讓奴家端回去吧。」

  女人作勢伸手,謝志寧驚醒,一手護住香氣襲人的茶碗連聲道:「原來那位姑娘是妳家掌櫃啊,那這茶我是一定要飲,否則豈不辜負了主人一番美意?」

  女人笑笑,轉身要走,卻被他喚住:「這位大娘請留步。」

  「公子有何吩咐?」女人站住,一雙精明的眼睛睇著他。

  被她直愣愣地盯著,謝志寧並無不快,反而舉碗就口,輕啜一口茶,咋舌回味後讚道:「好茶!」隨即迎向對方詢問的目光。「貴掌櫃煮得一手好茶,以茶賠罪本已足夠,可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公子請說。」那女人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態。

  此刻又有一波客人進來,大堂內顯得更加擁擠了,可是女人並無匆忙離去的意思。謝志寧由此判斷,她與那位煮茶女之間肯定不僅僅是主僕關係,說不定是那位姑娘的親人。因此大膽問道:「在下乃長安人氏,一向喜好品茗,今日慕名而來,有幸得品二碗茶,深感貴鋪之茶勝似瓊漿玉液,因愛之甚深,故能否求得此二茶及貴鋪掌櫃之芳名?」

  女人臉上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謝志寧也以「那又如何」的笑容作答。

  面對這張年輕的臉上自信而狂狷的笑,世故的女人當即回應道:「要知茶名不難,方才公子灑落地上的是西湖花茶,此刻所飲是溪州靈溪茶,可是想知道奴家掌櫃的芳名,公子得靠緣分和運氣囉。」

  謝志寧正想回答,卻見一名夥計跑來對女人說:「青姨,老爺要見妳。」

  「老爺回來了?」女人面露喜色,得到夥計肯定的答覆後,立刻回頭對謝志寧說:「奴家有事,不能相陪,公子請自便。」

  說完便往大堂後方的屏風走去,繞過茶釜時,她停足對忙碌中的煮茶女說:「小珚,老爺回來了,我去後面看看。」

  「我爹回來了?」煮茶女抬頭看著她,面帶喜色。「快去吧,這裡沒事。」

  女人快步消失在屏風後。

  因距離不遠,又一直注視著中年女子,因此她二人這段簡單的對話全入了謝志寧的耳,他當即暗喜:原來這個煮得一手好茶的女掌櫃名叫小珚。

  看來他的「緣分和運氣」還不差。他輕啜芳茗,心裡不無得意地想。

  「吳氏茶苑」,那她自然姓吳囉。

  小珚,白皙如玉,玲瓏纖細。真是名如其人,這個名字配她再合適不過。

  看著那嬌小的身子在巨大的鼎釜茶壺間移動,聽著她向挑剔的客人介紹茶餅的特點,及對各種關於茶的問題的解答,謝志寧由驚訝轉而欽佩,進而心動。

  她的茶知識非常豐富,除了熟知西湖茶外,對雅州蒙頂石花、湖州紫筍、紫邑毛尖、東川神泉、小團、宜興陽羨茶等等也無不知曉。而最令謝志寧心動的,是她對茶的熱愛和癡狂,那絕對不比自己差。

  看她煮茶、聽她評茶,一個主意在他心裡漸漸成形。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麼,這一次,也不例外。

  吳小珚快樂地忙碌著。出生於茶商之家的她,自幼在茶餅茶香中長大,對茶有著天生的感悟,稍微年長後更是酷愛茶藝,喜歡品茶評茶,尤擅煮茶。在她十五歲時,爹爹為她開設了這間茶鋪,從那以後,她對茶更加投入。三年來她跟各種愛茶的客人說茶論茶,借助爹爹的茶行買來各地有名的茶餅,再經過自己的配製燒煮,形成獨特的風格,不僅遂了己願,也讓「吳氏茶苑」生意興隆,聲名遠播。

  日頭偏西,熱鬧了一天的茶鋪終於客盡茶涼。小珚與夥計們忙著熄火收釜,清洗茶具,打掃廳堂,可是靠牆一張桌子前還有位客人沒有離去。

  當認出他正是早些時候因誤會而差點兒被自己趕走的公子時,小珚有點吃驚,忙走近他問道:「公子……你還需要飲茶嗎?」

  謝志寧搖搖頭。

  「那你為何沒有離開?」

  「等妳。」

  「等我?」小珚的嘴巴因驚訝而大張,想起兩人曾發生過的不愉快爭執,又趕緊閉上嘴,戒備地問:「因為先前的誤會?」

  見她神情緊繃,謝志寧咧嘴一笑:「別擔心,妳煮的茶有消氣化怨的功能。」

  「真的嗎?」小珚不大相信地看著他,他頗具魅力的笑容並未讓她感到輕鬆。

  他的牙齒潔白而整齊,與他褐色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雙手交握擱放在桌面上。他平穩的目光掃過她的面龐,再緩緩移到她苗條的身軀。雖然他神態自然,但灼熱的眸子閃著令人費解的光。直覺告訴她,這位看似漫不經心的公子哥兒,其實並非像外表看起來的那般簡單。

  「我像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嗎?」看出她的防範,謝志寧故作驚訝地問。

  被他看出心思,小珚顯得不自在,但仍鎮定地問:「那公子等我做什麼?」

  「說說茶事。」

  一聽到「茶」,小珚的戒心去了大半。「公子請說。」她熱誠的眼發出邀請。

  「請坐。」這個邀請是個鼓勵,謝志寧朝對面努努嘴,示意她坐下,開門見山地問:「姑娘對茶頗有研究,不知是否聽說過步日茶?」

  「步日茶?」小珚臉上閃過渴望、興奮和遺憾等複雜的表情。「當然有,可惜那茶出自西南,路途遙遠,有難以逾越的高山險水相阻,無人能達。」

  「並非無人能達。」謝志寧神情淡淡地說:「我近日就要到那裡去。」

  「你?!」小珚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真的要去?」

  「當然是真的,否則我從長安來此幹嘛?我為了領略茶馬道的雄峻,品嚐步日茶的甘美已經做了多年的準備。」

  「步日茶是愛茶人的夢想,可是自它出名之日起就貴為貢茶,普通茶商別說買賣,就連見都難得一見。」小珚難掩落寞地說:「我爹爹曾多次嘗試前往,但每次都只走到巴蜀就因茶馬道路險水激流而無法再繼續前進。」

  「是的,聽說很多人都無功而返。不過我一定能成功!」他自信地說。

  小珚的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閃亮地望著他。「你何時上路?」

  「明天。」

  「明天你就要走了,獨自一人嗎?」小珚難以想像,這個長得雖然英俊,但神態懶散,動作笨拙,連茶碗都抬不穩的男人竟想獨闖險關?

  「不,朋友介紹了有經驗的嚮導給我,我會跟隨他們一同去。」

  「你真幸運,如果我是男子該多好,那我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小珚忍不住說出心裡的話。「老實告訴你吧,我曾想跟城裡的馬幫大哥去,可沒人願意帶我同行,後來我想女扮男裝獨自前往,可爹爹和青姨都不准。」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謝志寧同情地說:「像妳這樣的愛茶人,得知好茶卻無法品茗,確實是件令人難受的事……」

  他的話挑起了小珚心中的渴望。從聽說西南步日茶有幽蘭清菊之香,甘露蜂蜜之甜後,她一直渴望品嚐它,更希望自己的茶鋪裡也能煮出這種名貴茶湯。可惜由於步日茶千金難求,她至今未能得到那寶貴的茶。

  對方的話仍斷斷續續進入耳中。「我回來時,可以送妳一餅嘗嘗……」

  「何必送我?讓我跟你同去不是更好?」未經深思,此話已衝口而出,雖然唐突,小珚卻發現這是個好主意。因此當謝志寧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時,她站起身,急切地保證道:「真的,讓我跟你同行吧,我不會給你惹麻煩。」

  謝志寧懶洋洋地說:「山高路遠,妳不行。」

  「我經常上茶山,走山路很在行,也許你都不及我。」她急忙表白。

  「人人都說茶馬道上艱險重重。」

  「我不怕危險。」

  「妳的茶鋪怎麼辦?」

  「好辦,讓青姨打理,每次我出門時,都是這樣。」

  「我們沒有女性同伴。」

  「沒關係,我可以女扮男裝。」

  「那倒沒有必要,只怕妳會感到不自在。」

  「不會的,我又不是沒跟男人打過交道,況且我會使『無影刀』,沒有賊人敢欺負我。」

  謝志寧半閉的眼睛猛然大張。「無影刀?」

  「是啊,你看——」隨著話音,她手腕一轉,像變戲法似的,謝志寧眼前出現一把手掌長,兩指寬,斜刃鋒利的短刀。

  「那是真傢伙嗎?」他斜眼瞅著那把冒著森然冷氣的短兵器。

  「當然,看茶簽——著!」她手一揚,本想射桌上的三角竹片,不料小刀竟直飛往謝志寧面前,深深扎入距他手腕不過寸許的木質桌面上,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呃,手滑了。」她面色發白地乾笑道。

  謝志寧將那把小刀拔出來,在手裡轉動一圈後,扔回桌面,語帶警告地說:「這嚇不了賊人反而可能嚇死自己的東西,妳最好不要再拿出來。」

  「你說什麼呀?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寶刀呢。」

  「哪兒來的?」想著她低劣的刀技,他問。

  「青叔送我的。」

  「那是誰?教妳玩刀的人嗎?」

  「是的,他是青姨的夫君,也是我爹的保鑣,三年前染病過世了。」小珚取回刀將它收好。這次謝志寧看清了,它就放在她繫於腰帶上的繡花荷包裡。

  看著那只沉甸甸的荷包,謝志寧暗想,有誰會料到這麼漂亮的繡花荷包內,竟藏了把能致人命的小刀?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女孩不同於其它女人的另一面。

  很好,剛強、有個性的女人正是他首選的條件,至於刀技,他可忽略不計。

  他站起身,而她卻擋在他的前面。「我們話還沒說完,你怎麼能走呢?」

  「我說了,妳不行。」他依然神態淡淡地說。

  他越擺出拒絕她的姿態,小珚心意越堅,仰著臉問:「為什麼不行?」

  「因為就算我答應妳,妳爹也不會讓妳去。」

  「會的,這次他準會讓我去。」

  「從前不讓,這次有何不同?」

  「當然有不同,只要你答應帶我同行,我保證說服我爹。」

  謝志寧看著她堅定的笑容,終於點頭道:「好吧,明早運河碼頭見,開船時沒有看到妳,我是不會等的。」

  「太好啦,謝謝你!」小珚高興地抓起他的大手搖了搖,隨後又丟開,快樂地往後堂走去。「明天開船時,你一定會看到我!」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後,謝志寧才離開已經關門熄火的茶鋪。

  他心中暗自高興,因為事情正如他所預期的發展。他絲毫不懷疑,明天那個令他心情起伏不定的可愛姑娘一定會出現在運河碼頭,他將因為今天的靈機一動而得到一個茶感極佳、目光獨到的得力助手,一個具有獨特魅力的煮茶姑娘。

  想到這兒,他對這次的西南探險有了更多的嚮往和期待。

  吳小珚自然也很高興。經過努力,她終於獲得行萬里路、尋步日茶的機會。現在,她將說服固執的爹爹和心軟的青姨,她一定能說服、也一定要說服他們。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個機會並非她爭取來的,而是謝大公子有心提供的,若非如此,就算她有再大的本事,會耍再厲害的「無影刀」,也不可能與他同行。

  不過,這是謝大公子的秘密,他寧願永遠都不讓快樂的吳小珚知道。

  翌日,東方的太陽將整個運河照亮。

  謝志寧站在即將起錨的商船上,注視著從遠處奔來的嬌小身影,當看到她身後跟著的男子身背巨大的包袱時,他緊繃的雙肩悄然放鬆。

  「等等我——」

  吳小珚大喊著一路奔來,急匆匆地踩上碼頭通往大船的跳板。如果不是謝志寧及時迎上去,將她「架」上船的話,她也許會因為腳步太重而被那富有彈性的跳板「彈」下河去。

  「快,把包袱扔上來!」還沒站穩,她就衝著岸上的夥計大喊。

  那個大包袱沒頭沒腦地被拋上船,這次又是謝志寧伸手從她頭頂將包袱接住,否則,恐怕她會被那個沉重的包袱壓到甲板縫裡去。

  「嘿,笨東西,這樣扔還不把我的寶貝摔壞?」她氣嘟嘟地對著岸上傻笑的夥計吼。從那氣勢看,如果不是跳板已被撤除,她真會跳回去給那夥計一頓打罵。

  「我說姑娘,妳這個樣子,是準備去趕集呢?還是找親戚?」

  低沉的聲音讓她停止了吼叫,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謝志寧攤開手。在他腳下,敞開的包袱露出了衣物、毛毯、雨披和一堆大小不一的鐵盒,甚至還有一套完整而精美的純銀茶具。

  「嘿嘿,有備無患,旅途順當,以後就靠你來背它了。」

  「那妳呢?」

  「這個,才是我的責任。」她笑嘻嘻地拍拍身上的小包袱。

  這女孩確實是個行事有方的人。看著茶具,謝志寧揚起雙眉,笑了。

  第2章

  「吳小珚,妳給我坐好!」

  當船在水波浪潮中起伏時,謝志寧一把將不安穩的女孩壓坐在身邊。

  小珚吃驚地瞪著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原以為他們會就這樣以陌生朋友的方式走完全程,不料突然聽到他口中蹦出自己的名字,這怎能不讓她吃驚?

  謝志寧得意地微笑。「這令妳感到奇怪嗎?」

  「唔……不……」小珚轉念一想,自己是開茶鋪的,要獲悉自己的芳名當然不難,因此噘嘴道:「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和家世背景,我卻除了你是京城來的好茶客外,對你一無所知。」

  「知道那些已經足夠了。」謝志寧的笑容裡多了戲弄的色彩。

  「那怎麼會夠?像現在,你喊我名字,我該如何稱呼你?總不能一路喊著『公子』吧,我可不想讓人以為我是你的丫頭、奴婢什麼的。」

  飽含戲弄的眉隆起,謙卑的詞語從那佈滿笑紋的嘴裡逸出。「讓名震杭州的吳氏茶苑掌櫃當我的奴婢?那我可該死了。」

  看著那一點都不謙卑的俊容,小珚烏黑的眼珠一轉。「好吧,如果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那我就不跟你說話,你也別想喝到我煮的茶。」

  她的前一個威脅毫無意義,可後一個則讓他暗呼不妙。設計拉她同行,除了對她有種無法解釋的欣賞外,更主要的就是為了讓自己一路有香茶陪伴,如果她真將此威脅付諸行動,而他又不可能放下身段求取茶湯,那他不是虧大了?

  於是他聰明地不再逗她。「我姓謝,名志寧,正如姑娘所說,來自長安。」

  「志寧,謝志寧——」小珚若有所思地複述著他的名字。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她柔柔地喚著,謝志寧忽然有種熱流襲身的感覺,身體忽熱忽冷,他頓時慌張起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有這樣的感覺,當然,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以這樣輕柔的方式呼喚他的名字。

  幸好小珚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並未察覺他的異常。

  「姓謝,來自長安……」她探究的目光在他臉上打轉。「你與享譽天下的『謝家黃酒』有關係嗎?」

  他很想說謊,但她明亮的眼睛讓他做不到,於是勉強承認道:「有一點。」

  他敷衍的語氣讓好奇心極重的女孩很不滿意,她追問道:「『有一點』?那是什麼意思?」

  他轉開眼睛望著水面上來往的船隻,淡淡地說:「意思就是有小小的關係。」

  見她還想再問,他陰鬱的目光忽然轉向她,臉上露出一抹不算開心的笑。「怎麼突然盤查起我的家底來了?此刻才對我不放心不嫌太晚了嗎?」

  說這話的目的是要堵住她的嘴,可看到她真的沉默時,他有點後悔了。

  小珚怔忡無語,他的話彷彿一記重錘敲在她的心上。

  從聽他說到步日茶起,她就一心只想著跟他去買茶,根本沒想過他是一個「陌生男人」,跟他同行既不合適,也很冒險,難怪爹爹和青姨開始時堅決反對。

  憶起昨晚自己很不光明正大地利用爹爹與青姨的曖昧關係和青姨的罪惡感,迫使他們答應自己遠行的經過,她感到羞恥,也對自己的唐突行為無法釋懷。

  為什麼一向排斥與男人獨處的她,這次像著了魔似地,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對一個高深莫測的男人動了心——非常強烈地動了心,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不問就跟隨他遠行?難道這一切只是為了早已名聞天下的茶馬道和步日茶嗎?

  她困惑地看向他,而他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雙眸深處彷彿有兩簇火花在閃耀,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著,她急忙將目光轉到船舷外。

  是的,就是因為那個原因,她才求他帶她同行。

  撇開內心的異樣反應,她在心裡為自己辯護——也是因為那個原因,她才會興奮得一夜難合眼,直到天明前才睡著,害她今晨差點兒醒不來,錯失船期。

  「他們讓妳來?妳爹爹和乳娘,那個女人——嗯,青姨,她是妳的乳娘吧?」

  他面色平靜,語氣中不帶絲毫怒氣或戲弄之意。

  這是一張英俊的臉,雖然不能提供她安全感,卻對她有獨特的吸引力。當他用充滿關切的眼睛看著她時,她就忍不住對他說真話。「是的,我很小的時候娘就去世了,那時青姨剛好嫁給青叔,是她照顧我長大。」

  「那妳是怎麼說服他們讓妳跟我去冒險的呢?」對這點,他真的很好奇。

  「你真的想知道?」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他覺得那裡彷彿深得可以藏住好多東西,可又淺得隱藏不了任何情緒。

  「是的,我真的想知道。」他對著那閃亮的黑瞳點點頭,發現自己對她的一切都很感興趣。

  她出乎意外地歎了口氣,皺著眉頭道:「希望我告訴你以後,你不會認為我是個壞姑娘,雖然我確實很不孝。」

  看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他很想笑,卻嚴肅地說:「我保證不那樣認為。」

  「我告訴爹爹我們不是冒險獨行,還有嚮導帶路,路上會很安全順利,還說三個月內一定買回步日茶,保證能給茶舍和茶行帶來更多的生意。」

  「這樣,妳爹爹就同意了?」他不相信地問。

  她的神情變得不自然起來,拉扯著平整的衣袖。「當然……不是這樣的。」

  他不願放棄陷她於窘境的樂趣,目光如炬地追問:「那妳是怎樣做到的?」

  「我說如果我離開家幾個月,他和青姨就可以享受兩人生活,不需要再為了躲開我而偷偷摸摸的……唉,你不要再問了,總之我讓他們難堪,讓他們顧不上再反對我,還對我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對了。現在,你要罵我,還是笑話我?」

  「我既不會罵妳,也不會笑話妳,我只想知道,妳希望他們成親嗎?」

  她的頭猛地抬起看著他,而她眼裡的茫然讓他感到心痛。「我不知道。雖然我不記得我娘了,可是我記得青叔,他對我很好,對青姨也非常好,如果青姨變成了娘,我會覺得對不起青叔……他們,爹和青姨怎麼能做那樣的事呢?」

  痛苦和煩惱明顯地寫在她的臉上,那小臉上的每一道皺褶都拉扯著他的心,讓他很想熨平它。而這樣的感情衝動,對他來說是非常罕見的。

  「妳愛妳爹爹和青姨嗎?」

  「他們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當然愛他們。」

  「那妳願意看到他們快樂嗎?」

  「願意。」這是真心話,每當爹爹或者青姨不開心時,她的心情也會很鬱悶。

  「那麼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吧。」他勸導她。「他們是孤獨的成年人,知道自己要什麼。」

  小珚不語,望著河水回味著他所說的話,想起自己第一次發現爹爹與青姨親熱時的震驚與厭惡,以及從那以後對兩個心中有愧的大人的種種刁難,還有昨晚當她以此要挾他們放她遠行時,爹爹和青姨臉上露出的複雜表情……

  所有的一切糾纏在心裡,她想不通,也弄不懂,沮喪地發出一聲不知說過多少次的詛咒:「該死的,他們為何要那樣?!」

  「不必咒罵,等輪到妳時,妳會明白原因。」他冷靜的聲音刺激著她。

  「輪到我?」皺眉看著他,她的心情更亂更糟了。索性轉開眼誰都不看,空下腦筋什麼都不想,她緊抱著曲起的雙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眺望著晴朗的天空和百舸爭游的河面。

  謝志寧也不打攪她,從懷裡取出一張畫在羊皮紙上、不怕水浸的地圖,這是一張他早已熟記在心的路線圖,是他在何不群的指導下繪製的。這幾年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他總是隨身攜帶著這張圖,有空就拿出來看上幾遍。

  圖上的每一點、每一線都關係著他此行能否成功,所以他不敢掉以輕心。

  「那是什麼?」看到畫得密密麻麻的圖,小珚拋開煩惱湊了過來。

  「路線圖。」他說:「如果追不上嚮導,我們就得靠這張圖指引了。」

  小珚看不懂那張圖,轉而問:「嚮導是誰?他為何沒有等你?」

  「本來我沒想要現在就動身,因臨時把計劃提前了,未能及時告訴他。」謝志寧收起地圖,把自己與何不群的友情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擇其要點告訴了她,卻隻字未提自己與長安謝氏黃酒的關係和為何突然提前動身的原因。

  「這麼說,那位馬幫大鍋頭是走陸路離開杭州的,對嗎?」

  「沒錯,是這樣。」

  「那你不必擔心,他比你只早了兩日路程,一般情形下,水路比陸路快。馬幫馱著貨物走不快,我們能趕上他們。」

  「但我們這一路去可是逆水行舟啊。」

  小珚搖頭道:「不礙事,現在正是春汛期,船吃水好,走得不會太慢。」

  她的話讓謝志寧暗自驚異。「妳怎麼知道這些?」

  「你以為只有你常年在外面走動嗎?我也常出外買茶呢。」她得意地對他說。「況且你別忘了,茶鋪是彙集各類人物的地方,我可以從不同人的談天說地中學到很多東西。」

  「沒敢忘。」他開玩笑般地說,隨即又問。「妳真的常出門嗎?」

  「當然。」她聲音輕快,眼中不再有陰霾。「小時候,每年收茶旺季,我爹爹和青叔、青姨都帶著我去茶山幫忙,長大後,我大多獨自外出收集好茶。」

  「妳去過很多地方?」

  「是的,著名的茶山我差不多都去過,還去過長安呢。」

  「喜歡長安嗎?」他問,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近近地看著她,聽她說話。她率真的語氣和靈活的眼神能讓人覺得陽光特別美麗,天地特別溫暖。

  「喜歡,那樣繁華的京城誰不喜歡?」小珚稱讚著,又補充道:「不過長安城的茶鋪過於粗糙,不如江南茶鋪有情調。」

  「那妳何不到長安去開間江南情調的茶鋪?」

  她立刻開心地說:「也許有一天我會,而且我相信生意一定會很好。」

  「我期待著那一天早日到來。」

  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可是他注視著她的眼眸深不可測,有種壓迫人的力量,每次與他對視,她就覺得呼吸困難。

  她轉開眼睛,略帶羞澀地問:「你真的很喜歡我煮的茶,是嗎?」

  「是的,很喜歡。」

  「那你等著,我去給你煮來。」

  她興致高昂地從他身邊的包袱裡取出必要的茶具,再取出一隻鐵盒。

  「妳知道哪裡能找到火嗎?」他問。

  「當然,我很熟悉船。」她對他笑笑,捧著那堆東西朝船首走去。

  看著她靈巧的背影,謝志寧露出滿足的笑容。

  初見小珚時,他並沒有特殊感覺,只是對她的茶藝印象深刻,可是當她為了捍衛她的茶品而怒氣騰騰地訓斥他、誤會他,還想將他趕走時,他對她有了不同的感覺,那感覺太特別了,彷彿是失落已久的珍寶忽然被尋到,有種貫穿全身的欣喜和寬慰。特別是聽到她頭頭是道地說著茶經,看著她輕巧優雅地煮茶時,他的心霍然亮了,這正是適合他的女子,是他的同道人,於是他未經深思就決心把她帶走。

  毫無疑問的,第一步他成功了。利用她愛茶、渴望品好茶的心理,他以當今最好的步日茶為誘餌,引她上鉤,終於將她帶離了家,與他結伴探訪久負盛名的茶馬道。下一步,他將贏得她的芳心。

  他知道自己的作法完全不符合禮數,可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只要認定的事,他一定會去做,他相信自己的選擇和判斷絕對沒錯,小珚是屬於他的,因此,他沒有理由放走她。

  前艙飄來茶香,他從甲板上站起,沿著她剛才走過的路走去。

  這是一條運送綢緞布帛到京口去的商船,船主與兩個兒子和懷有身孕的妻子以船為家,底艙裝貨,主艙住人和載客,生活簡樸卻安適穩定。

  當他循著茶香找到爐子時,船主的妻子正邊飲著茶湯,邊稱讚小珚的手藝。看到他來,那個女人連忙挪動笨重的身軀想讓座給他,但被小珚攔住。

  「大娘無須拘禮,我家大哥只是尋茶來了,這碗茶湯留給妳飲用。」她指指女人身前的茶碗,再用眼神示意謝志寧隨她離開。

  其實根本不用她示意,謝志寧在看到那個女人大腹便便時,就已經停在了船艙口,此刻更是退到了甲板上。

  「大娘快生產了,男人還是迴避著好。」走回他們暫居的後艙時,她說。

  「那當然,昨天租船時主人沒說,不然我也不會過去。」

  她笑道:「不怪你,是我的茶湯惹麻煩。」

  看看她手裡的茶壺,他開心地說:「說得沒錯,妳得親自為我斟茶謝罪。」

  「沒問題。」

  兩人說笑著在甲板上坐下。

  初春的空氣雖然有點涼,但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日落時,船泊在青龍碼頭過夜。

  船主一家邀請謝志寧和小珚跟他們全家聚在前艙甲板上吃晚餐,那是他家的小兒子用魚網打來的一堆魚蝦海蚌,飯後小珚為大家煮了茶。

  美食加香茶,讓每個人都吃得十分滿意。

  入夜,清風微寒,岸上華燈綻放,與夜泊碼頭的一盞盞船燈交相輝映,點綴著寧靜的夜晚。悠揚的小曲在河面上飄蕩,分不清那是岸上的歌女之聲,還是河邊的漁女低唱,那輕柔婉轉的歌喉讓夜晚顯得更加安詳。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天空,謝志寧佇立在船舷邊,欣賞著這在長安或北方任何城市都看不到的美麗景色。一幢幢屋舍在遠處的岸邊招搖地矗立著,那樓閣重簷上吊著的宮燈,就像妖媚女子越是到了夜間越是風情萬種,越是蝕骨媚人……

  「這裡好安靜,是嗎?」小珚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她站在他身邊,近得讓他能聞到她身上獨特的香味,那是一種混合著茶香和少女體香的味道。

  看著在月光下更加秀麗的她,他忽然有種衝動想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可是他沒有,他的雙手緊緊交抱在胸前。

  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她繼續道:「青龍鎮是江南河道重鎮,這裡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船隻通行或停泊。」

  「這裡真美。」他遠眺著前方欣喜地說。

  「你以前來過嗎?」

  他輕輕搖頭。「沒有。」

  「長安城也很美,可惜一到夜裡就一片黑暗。」小珚惋惜地說。

  「是的。」他露齒微笑,注視著水波閃動的河面輕聲說:「我也不喜歡長安的夜晚,宵禁使那座美麗的城市變得死氣沉沉,我喜歡江南的夜景。」

  潔白的月光照在他臉上,令他的面部輪廓顯得十分優美而柔和,小珚癡迷地看著他,心想他真是個俊美的男人,可是他的眼裡有種讓人捕捉不到的憂鬱。「你以後可以常到江南來嘛。」她邀請道。

  「我希望我能。」他仰起臉望著越爬越高的月亮,笑容逝去,神情冷漠。

  她熱切的目光追隨著他:「為何這話我聽著,就像在否定這種可能呢?」

  「妳沒有聽錯,我是那個意思。」他依然神情索然。

  「為什麼?是家裡的事嗎?哦——」她突然扯扯他的衣襟,等他低下頭來看著她時,即面色嚴肅地問:「你是不是家有妻兒,所以不能經常出門?」

  他不語,俯視著她的幽暗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她緊張地吞嚥著,發現很怕聽到他肯定的答覆。

  他沒有回答她,卻在凝視她片刻後,頭一揚,發出沙啞而壓抑的輕笑。

  「這個問題很好笑嗎?」他的目光讓她的心猛然一抽,接著就像打鼓似地亂跳起來。而他的笑聲讓她覺得很尷尬,很想伸出手堵住他的嘴,阻止那刺耳的笑聲。可惜他太高,她辦不到,只能懊惱地看著他。

  「確實好笑。」他停住笑,再次俯視著她。「我看起來很像娶了老婆、當了爹的人嗎?」

  他的話提醒了小珚: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年齡,對他的家世更是一無所知。

  噢,真夠邪門的!一向討厭跟男人糾纏不清的她,這次到底是怎麼啦?!

  見她忽然緊皺雙眉,一副苦惱樣,他好奇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聽到他是在模仿自己早先的口氣,她更感心煩意亂,語氣粗率地說:「當然難回答,因為我根本不瞭解你,誰知道你到底有多大。也許你已經很老,老得家裡早有一堆老婆兒女了。也許你很小,小得根本就不懂禮尚往來的處世之道……」

  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像極了好妒的女人,她戛然住口,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連同剛才所說的那番話一起吞回肚裡去。

  抬起頭迎上他關切的目光和笑容,她更加懊惱不已。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裡多了些認真。「如果妳認為二十四歲很老的話,那麼我要告訴妳我還沒娶親,更沒有一堆兒女。如果妳認為這個年紀很小的話,我也可以告訴妳,我懂得為人處世之道。」

  「你真的沒娶——啊,當我沒說!」懊惱還在,可她管不住舌頭,再次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她恨恨地一扭身子想走,卻被他從後面拉住。

  「幹嘛要跑?把話憋在心裡可是很傷身的喔。」他逗她,但她仍一言不發地掙脫他的手,跑進了船艙。

  謝志寧沒有跟她進去,繼續站在船舷邊遙望著寧靜的夜色,可是,他的心已經失去了寧靜。

  一個懵懂純真的女孩打破了他的寧靜,可他並不生氣,反而有了更多的期待,期待在他的引導下,她能早日以同樣的熱情回報他的心。

  剛才她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醋意,是那麼地令他高興。從她怨艾的眼睛裡,他彷彿瞥見她靈魂深處正在萌生的愛意。他相信,她的心最終會屬於他,可是目前,他得更有耐心,絕不能在剛萌芽而尚未茁壯時傷害了她的感情。

  當漲潮的聲浪越來越高時,風也越來越大,他終於離開寒冷的甲板進入艙內。

  一盞亮著的防風燈放置在艙角,船艙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毛氈,小珚縮在被子下沉沉入睡,身邊給他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他捻滅燈,拉開被子,躺在與她相對的船艙另一邊,強迫自己忽視來自她身上的沁人體香,合上眼想著未來數月的艱苦旅程,漸漸進入夢鄉。

  往後幾天,他們相處得更為融洽。雖然小珚仍不時冒出奇怪的問題讓他們再起爭執,但總是很快就過去。謝志寧常與船主和他的兒子們聊天,並幫點小忙。小珚則每天為他和船主一家煮茶,幫助船主夫人準備飯菜,沒事時,他們就愉快地坐在甲板上說著各自的趣事。不過大部分時間是小珚在說,謝志寧在聽。

  商船晝行夜泊,數日後,到了姑蘇,船主帶著他的小兒子上岸購買補給,大兒子看船,謝志寧則與小珚上岸去逛集市。

  當他們回到船上時,發現來了三個新旅伴:一對老夫妻和他們的女兒。

  船主看到他們回來,立刻迎了上來,面露愧色地說:「謝公子,錢大當家是我的朋友,因身體不適,欲往京口求醫,故特來此等候。您看是否能容他一家三口上船,同往京口?」

  從杭州出發前,謝志寧就要求船主此行不可再讓其它乘客搭乘,並因此付了豐厚的船資,船主也一口答應了他,可現在卻臨時加客。自覺失言背信的船主既無法拒絕朋友,又怕得罪客人,因此頗覺為難。

  出乎意外的是,看似挑剔的謝公子非常通情達理,聽完他的話,只簡單地說:「既然這樣,就一起走吧。」他轉過身看看小珚。「妳說呢?」

  小珚道:「沒問題。」

  聽他兄妹如此說,船主心頭一鬆,連聲道謝著去招呼他的朋友一家上船。

  可是,船離開姑蘇不久,小珚的心情就壞透了。

  因甲板風大,錢氏夫妻上船後就留在船艙內,而那位錢姑娘長得美麗嬌艷,卻一點都不知檢點,總是用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盯著謝志寧,彷彿他是這世上唯一的男人。更讓她氣惱的是,那女人一上船就更衣,換了套貌似禮服的翻領「半臂」;明明是春暖乍寒的季節,小珚自己還穿著高腰襦裙、對襟上衣,可她卻穿上了領口低垂,寬袖齊肘,袒露上胸的薄裳,連披帛都不穿。

  此刻,看著她袒露著大半個胸部在謝志寧面前走來走去,她非常的不悅!

  唯一給她安慰的是謝志寧似乎對她的存在沒有感覺。

  他坐在艙外,埋頭專心擦拭著他們剛從集市舊貨攤買來的釜。那個小巧的、底方頂圓、帶內耳的煮水器用生鐵鑄成,耐摔打,很適合長途旅行使用。

  「小珚,過來。」

  就在小珚靠坐在船舷邊,憤怒地看著那個圍著他打轉的女人時,他頭也不抬地大聲命令她,彷彿一直知道她在那裡似的。

  小珚本不想動,但看到那個女子熱情地向他走過去時,她動作神速地竄到他身前坐下,眼角瞄到那個女人噘著嘴,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你讓我擦這個,那你呢?」當他把壺塞進她手裡時,她幽怨地問。

  他用手指刮一下她的鼻頭,笑道:「看美女,可以嗎?」

  「不可以!」她一抹他碰過的鼻尖,惡狠狠地說:「你敢看試試。」

  「妳要怎樣?用無影刀對付我?」他繼續逗她。

  發現那個女人向他們走來,她沒有回答,只是用眼睛做無聲的警告。

  他站起來,俯身在她耳邊說:「美人生氣更好看。」

  「找死!」她啐他,而他笑著跑向船尾。

  「妳哥哥好英俊。」身後傳來女人愛慕的聲音。

  「是啊,他是個英俊的冷血鬼,妳最好離他遠點。」小珚陰陽怪氣地說。

  那女人卻雙手擊掌。「沒錯,他看起來是有點壞壞的感覺,可是那樣的男人才有味道。我夢中的男人就像那樣,英俊、瀟灑、還很……」

  「到別處去找吧,這裡沒有妳夢中的男人!」小珚沒耐性聽完她的癡話,提起鐵釜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當天夜裡,由於增加了三個人,艙房頓時變得十分狹窄。五個人並排一躺,船艙地鋪被塞得滿滿的,原來的被子也不夠用。

  這個季節夜裡很涼,原來小珚和謝志寧各睡各的,來了新客人後,船主一家湊了半天,也只多得出一床被褥來。因此,有病的錢老爺獨自蓋一床,錢家母女和謝家「兄妹」就只能合蓋一床了。

  對此,小珚與謝志寧都沒意見,兩人同睡一鋪多日,彼此早已熟悉,加上謝志寧不拘小節的個性極能化解小珚的尷尬和不自在。

  因此,當謝志寧緊挨著她躺進被子裡時,她只是心跳亂了一會兒,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心跳雖然平定了,艙內也沒人說話,可是她卻覺得一點都不安靜。

  睡在船艙另一頭的錢老爺發出惱人的鼾聲,錢夫人也不知怎麼地,總在捶打床鋪,嘴裡還不時發出「哼哼」聲,似對什麼不滿,就連躺在身邊的謝志寧也不像往日那般安靜,老是動來動去的。在不平靜中,她睡意漸濃,可就在即將入睡時,耳邊傳來謝志寧的低語:「小珚,咱倆換換。」

  沒等她醒過神來,便覺身子一輕,一雙長臂已將她抱過,讓兩人換了位置。

  她的意識與艙內的光線一樣混沌,只知道他與她交換了位置,現在,躺在靠艙板那面的是他,而她則被挪到了他與錢氏一家的中間。沒詢問他為何要這樣做,拉好被子後,她靠著溫暖的他,很快就睡著了。

  可是尚在淺眠中,她再次被吵醒。

  太過分了,連睡覺都不讓人安靜!她煩躁地想,迷迷糊糊中發現有什麼東西總想探進她壓著的被子裡來。她本能地壓緊被子,繼續睡。

  可是恍惚間,她覺得自己正漂浮在寒冷的水面,四周空茫茫一片,只有潮濕冰冷的水覆蓋著她。她好累,好想睡,可是持續不斷的冷潮爬上了她的胳膊、小腿,以令人不安的方式試探地、緩慢地觸摸著她,像蠕動的蛇……

  蛇?她最懼怕的生靈!她猛然驚醒,張大眼睛瞪著黑鴉鴉的艙頂。

  潮水聲嘩嘩,船兒輕搖,好一陣她才完全清醒,記起自己在船上,而那在她胳膊和腿上移動的不是「蛇」,是人的手和腳,這將她徹底地嚇醒了,僵硬地躺著。

  終於意識到是誰的手腳和它們為誰而來時,怒氣從她心底冒出。她猛然坐起,一掌拍向正試圖探進她衣袖的手。「妳幹什麼?!」

  艙內的鼾聲和「哼哼」聲倏然終止,一聲驚呼在黑暗中響起:「怎麼是妳?」

  「妳以為是誰?」小珚的怒氣讓她無法壓低聲音,她摸索著想找燈火,可是老婦人的聲音阻止了她。

  「花兒,安靜點!妳不要臉,妳爹娘還要臉啊!」

  「娘,妳睡妳的,我又沒做什麼,只是摸摸而已。」令小珚生氣的女孩說。

  「呸,摸摸……」小珚的嘴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蓋住,聲音隨即消失。

  船艙那頭發出一聲嚴厲的低吼:「花兒,跟妳娘換個位置!」

  「爹……」

  「滾過來!」老人氣喘吁吁地命令。

  一陣「窸窣」聲中,錢家女兒不悅地嘀咕著,與她娘交換了位置。

  當艙內終於安靜後,小珚完全失去了睡意。重新躺進被子裡,她的身子仍顫抖著,長這麼大,她從未遇過這樣齷齪的事。

  謝志寧貼著她的耳朵悄聲說:「我不知道她會那樣,對不起!」

  脛骨傳來的劇痛讓他差點兒痛呼出聲。她狠狠踢了他一腳作為回答。

  第3章

  第二天上午,當小珚從前艙回來時,看到錢氏夫婦正跟謝志寧在甲板上說話。他們站在桅桿下,絞盤架和半升起的帆擋在她與他們之間,因此沒人看到她。

  走近時,他們的談話已近尾聲,她只聽到最後幾句。

  「……家教不嚴,深感慚愧。再次謝謝公子昨夜為我夫婦倆保留顏面,以後數日同行,我夫婦倆自當嚴加管束小女行為,還請公子代為向令妹表達歉意。」錢老爺內疚的聲音在河風中顯得很虛弱。

  「老先生無須多慮,請回艙休息吧。」謝志寧客氣而疏遠地回答。

  小珚走過布帆,剛才的話雖然聽到的不多,但已經足夠了。

  謝志寧轉向她,臉上露出欣然的笑容。「我就知道妳來了。」

  「瞎說,你根本沒有看見我。」

  「可是我聞到了茶香。」

  「又瞎說,我今天還沒煮茶。」

  「就算不煮,妳身上也有茶香。」他堅持道。

  小珚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皺眉道:「你分明是在取笑我,我都好幾天沒換衣服了,身上哪還有香味?」

  「我沒有騙妳,我愛極了妳身上的香味,如果不信,我可以證明給妳看。」

  「如何證明?」他熾熱的眼神和言詞中敏感的「愛」字,讓小珚的心怦怦亂跳起來。她覺得臉上火熱熱的,心也火熱熱的。

  「妳過來。」他對她誘惑地招招手。

  「幹嘛?」她警戒地退後。

  「妳過來就知道了。」

  見他朝她走來,小珚心慌地跳開,卻被腳下的東西絆倒。

  謝志寧及時將她拉起來。「看吧,躲我的下場就是這樣。」

  「別再胡言亂語。」小珚甩開他的手,看著腳下的一堆繩子、鐵勾和帆布好奇地問:「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謝志寧賊賊地一笑:「我找船主要的。」

  「你要它們幹什麼?」

  「哪來這麼多問題?快去煮茶,我今天還沒得到一碗茶呢。」他岔開話,指著船尾。「瞧,幫忙的人來了,如果不想被他糾纏就別在這裡礙手礙腳的。」

  小珚看到船主的小兒子正走近,立刻轉身離開。那個大男孩自從吃過她煮的茶後就迷上了她,而她既不想傷害他,也懶得敷衍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躲開他。

  看著她的背影,謝志寧頰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靨,轉向身邊的男子。

  「小珚姑娘怎麼跑掉了?」男孩頗為失望地問。

  「煮茶去了。」

  「茶?太好啦!」男孩立刻笑容滿面。

  謝志寧將粗粗的繩頭扔給他。「先幹活,否則沒有茶哦。」

  「幹活?沒問題。」大男孩快活地說著,把繩子綁在桅桿上。「你等著看,我會為你兄妹倆搭個最好的帳篷。」

  謝志寧很快就發現,這個愛慕小珚的大男孩對搭帳篷很有一套,那些粗糙堅硬的船上用具在他手中變得十分柔順。他一面做,一面教謝志寧如何打繩結,如何將粗重的纜繩穿過帆布「鎖眼」,穩穩地掛在繩子上……

  當小珚托著茶湯回來時,一個簡易帳篷已經出現在前後艙間。

  「你們在幹什麼?」她驚訝的問正在用粗大的鐵錨壓牢帆布底的謝志寧。

  「搭帳篷。」

  「我當然知道是搭帳篷,可是你幹嘛要搭它?」心裡雖然已有答案,但小珚還是很有興致地問。

  「我今後幾天就睡這裡。」謝志寧輕鬆回答她,再對目不轉睛看著小珚的男孩說:「辛苦半天了,來吧,讓我們好好品茶。」

  「自己倒。」小珚將茶盤塞進謝志寧手裡,逕自走進剛剛弄好的帳篷裡,東瞧瞧西摸摸,甚感新奇。

  等她走進帳篷裡後,男孩才將目光轉向茶盤,與謝志寧就地坐在甲板上,取來茶碗倒茶湯。

  可是還沒飲兩口,男孩就被他哥哥使喚來的船工叫到底艙幫忙去了。

  小珚從帳篷裡出來,興奮地對謝志寧說:「你這個主意好,我們睡在這裡就不會被那個女人騷擾了。」

  謝志寧啜著茶,悠然自得地說:「我以為只有我要睡在這裡,妳也要嗎?」

  小珚圓瞪著眼睛。「當然,不然我睡哪兒?」

  「自然是艙裡囉。」

  「怎麼可能?」小珚慍怒地看著他。「想想昨夜都讓人噁心,既然你有地方睡覺,我怎麼可能還與那個女人待在一起?」

  「這裡……夜裡恐怕會很冷。」見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他高興之餘也猶豫起來了。搭帳篷另辟住處,原是為了避免錢家姑娘再做出荒唐舉動。只要他不在艙內,他相信小珚不會受到太大干擾,而且艙內比較暖和。

  「這麼厚實的帆布,不會太冷。」小珚自信地說:「而且我們行囊裡不是還帶了毯子嗎?反正我是不想再跟那個女人睡在一起。」

  她堅定的語氣說服了謝志寧,他也不想跟她分開。因此開心地說:「妳這麼信任我,真讓我受寵若驚啊。」

  「得了吧,我可看不出有誰、或有什麼事能讓你真的受驚。」

  謝志寧聞言大笑,而他平時很少如此開懷大笑。「妳說對了。」他眼裡有簇狂放的火焰。「長這麼大,我確實不曾被什麼東西嚇到過。」

  「為什麼?你很大膽嗎?」小珚也笑了,他的笑聲很有感染力。

  「也許吧。人生不就是這樣,死死生生,有什麼好害怕的?」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神情十分淡然,眼神卻很熾熱。「不過,我喜歡妳的信任。」

  小珚望著他,感覺自己正被捲入那深邃火熱的目光深處,越陷越深。「從第一眼見到你起,我就信任你。」她情不自禁告訴他。

  「小心點,說謊會被夜鬼捉去喔。」他促狹地瞇著雙眼看著她。「我可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妳冤枉我侮慢了妳的茶湯,一心只想把我趕走呢。」

  想起那天與他發生的衝突,小珚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垂著頭說:「我說的是真的,那天你一走進茶鋪,我就注意到你了。」

  他呷一口茶,讓那馥郁清香的茶湯緩緩滑過喉嚨,幽幽地說:「當然,要是沒注意,妳怎麼可能在茶湯才潑到地上時,就跳到我的鼻子前指責我。」

  「我承認那天錯怪了你,你別再記仇好不好?」小珚叫了起來。「我要是對你沒好感,就不會叫夥計送西湖花茶給你,也不會在你灑了茶湯時那麼生氣。」

  「給我?妳是說那碗茶是妳特意送給我的?」他詫異地問。

  「當然是。」原來他根本沒留意!小珚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難道你一直沒發現站在那裡等候的茶客中,只有你得到那碗茶嗎?」

  前一刻謝志寧還心有不平地怨著那天所受到的不公正對待,但下一刻就發現自己笑了——真正地笑了。因為他想起那天當他捧著茶碗時,確實聽到身後左右有人在抱怨,由此看來,那天定是某個心懷嫉妒的茶客故意作亂,才讓他灑了茶湯,差點兒被眼前這個潑辣的掌櫃趕出茶鋪。

  「為什麼?」他笑意盎然地問。

  「這還要問?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妳信任我,被我吸引?」他得意地追問。

  她避開他的目光,含糊其辭道:「你跟其它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即便沒有與他對視,她仍能感受到他足以穿透她心房的強烈目光,那讓她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說不清楚,反正就是覺得不一樣。」

  「能在第一次見面就看出我與別人不一樣,看來妳確實對我很注意。」想起以前那些總是被送到他面前與他相親,之後都表示對他印象深刻的姑娘,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淡。「不知還有哪個男人有這樣的榮幸被妳注意到呢?」

  他輕率的語氣讓她猛然抬頭,而他帶著譏諷意味的笑讓她很不舒服,她立刻為自己辯護道:「從來沒有,你是唯一一個。」

  「真的嗎?」

  「你這樣問真是奇怪,難道你不值得被注意嗎?」

  他自大地說:「我總是引起別人的注意,這不奇怪。可是要我相信妳會隨便注意並信任一個男人,那才是奇怪呢。妳自己說,妳是會注意男人的女人嗎?」

  「不是。」她深深地歎了口氣:「但是對你,也許是。」

  他沉默了,而她也無語,兩人四目相對,凝望著對方。

  「太好啦!」他首先打破沉默,輕聲地說:「因為我對妳也有同感。」

  說著,他抬起手,極其溫柔地捧住了她的面頰,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他的眸子裡閃耀著她從不曾看到過的光亮。她的氣息屏住,他在她面頰上的觸感是她未曾感受過的美好感覺。

  她閉上眼睛,無法自已地偏過頭,將臉更偎向他溫暖的手心。

  「記住這個感覺。」他輕柔地說,火熱的目光始終停在她的臉上。「它是我們未來的基礎和保證。」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顫慄竄過她的脊柱,迅速遍及全身,她驚慌地張開眼睛想退後,但他抓住她的手不讓她逃離。

  「來吧,讓我們去把我們的行李全都搬到這個小小的『避難所』來。」不理會她的慌亂,他拉著她一同站起,走向後艙。

  錢姑娘正在她父母的「陪同」下,坐在艙外甲板上曬太陽,看到他們走來,她一家三口的神情都很不自然。錢姑娘美麗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謝志寧,她父母的四隻眼睛則充滿戒備和警告地注視著自己的女兒。

  謝志寧既沒往他們的方向看,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逕自進艙取自己和小珚的東西。

  見錢姑娘無視謝志寧冷漠的反應,仍對他垂涎三尺,小珚不由得替她難過,心想她一定是有病,否則哪有大家閨秀如此不自愛的?

  回到帳篷後,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謝志寧,他冷冷地說:「別以為世上只有男子好色,色女人也多得是,對那種人,沒必要濫施同情。」

  「你真是個英俊的冷血鬼。」她低聲罵道,心底卻因他面對錢姑娘那種美女的投懷送抱無動於衷而感到高興。

  「我不是冷血鬼。」他並不當真地抗議道。

  「你就是。」她也不很認真地堅持著,與他頂嘴。

  簡易帳篷被收拾得整潔有條理,而為了阻擋夜風的侵襲,他們的帳篷口和頂棚都被厚厚的帆布擋住,並用沉重的鐵爪、船錨等東西壓住。可是,當夜晚降臨,他們並肩躺在這小而密閉的空間時,卻都感到非常不自在。那寒冷的風也一個勁兒地往那些無法堵住的縫隙內灌入,讓帳篷內充滿寒氣。

  唉,早知她要跟來,就該把帳篷搭得更大些。他在心裡懊悔地想。

  他們只有一床被子,昨夜在艙房裡,兩人合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今夜在帳篷裡獨處,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避免「合蓋」的可能性。

  於是經過一番謙讓和爭執,厚實暖和的被子由小珚獲得。此刻她正將被褥一半鋪墊在身下,一半蓋在身上,小心地縮緊四肢,一方面是為了避免碰到他,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身體保暖。

  夜漸漸深了,可她毫無睡意。聽到甲板上「呼呼」而過的風聲,她為身邊的謝志寧擔心,他身上裹著她帶來的毛毯,但毛毯不夠暖和。

  「謝——志寧?」她試探地輕喚,因為她好久沒聽到他的動靜,甚至連呼吸都聽不到。

  「幹嘛?」他的響應是立即的、粗聲粗氣的、清醒的。

  「你冷嗎?」

  「不冷。我熱死了。」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真的嗎?」她哆嗦著問。

  「當然是真的。」他低聲命令。「閉上嘴,趕快睡覺!」

  「可是我好冷……」她可憐兮兮地說,氣他怎麼可能熱,而她卻這麼冷。

  他沒有響應,帳篷裡只聽到風的聲音。

  當又一股冷風穿過帆布縫隙吹到身上時,她瑟瑟發著抖,將頭縮進被裡。

  忽然,被角被掀起,隨即,一副溫暖的軀體靠近她。

  「你做什麼?」她發出驚呼,但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趨向他。

  「做該做的事。」他拉起她,將身上的毛毯鋪墊在兩人身下,再摟過她冰冷的身子,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說:「為了旅途順利,我可不想看到妳生病。」

  「我也不想。」她用冰冷的鼻尖磨蹭他溫暖的脖頸,驚訝地發現與他如此親密相擁,並未讓她感到不自在。

  她挪動著身子,尋找更多的熱源和更舒服的位置。

  「安靜點,妳這樣動來動去的,被子都透進風了。」他的聲音在她頭頂警告。

  她如言不再亂動,可是她柔軟的身軀和芳香的呼吸卻不停地擾亂著他的心智,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想要抱緊她,讓她貼在自己身上;想低下頭去,吸吮她的芳香、品嚐她的甜美……

  照以往的個性,只要想他就會做,可現在,他膽怯了。他的雙手忽然握住她纖細的腰,將她猛地轉了個面。這樣,也許能讓他遠離誘惑,保持清醒。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先是讓小珚有片刻的不滿,但當她發現這個姿勢剛好溫暖了她寒冷的背時,她溫順地接受了。

  「謝謝你。」她用充滿睡意的聲音對他表示感激。

  「謝我什麼?」

  可他只得到一陣均勻而舒緩的鼻息作為回答。

  翌日,當得知他們真的去睡甲板帳篷時,船主非常過意不去,特意在經過一個小城時,停靠岸邊,讓大兒子去買回兩床被子。

  這樣,謝志寧和小珚夜裡就不會再感到那麼寒冷了。

  得不到謝志寧注意的錢姑娘,很快又迷上了對她親切溫柔的船主大兒子,一有機會就往他身邊跑,因此謝志寧和小珚此後的旅途平靜而快樂。

  經過近二十天的航行,商船抵達京口。

  京口是長江三角洲的咽喉之地,這裡的青山綠水賦予它極其便利的交通貨運,朝廷的茶馬互市新政使它成為東西連接、南北貫通的商運流通中心。

  日頭偏西時,商船在千帆競逐、萬桅聳立的碼頭靠了岸。謝志寧和小珚告別船主一家後,直奔騾馬店打聽苗大鍋頭的行蹤,可惜仍舊沒趕上,苗家馬幫兩天前就離開了。不過騾馬店的人告訴他們,苗家馬幫將在僰道縣換馱。

  出生於茶商世家的小珚和多與送茶人來往的謝志寧都知道,「換馱」就是換貨物,意思是馬幫隊將在僰道卸下從杭州、京口運去的貨物,再在那裡上新貨,然後啟程。這也表明,換馱的馬幫隊會在當地休整幾天。

  「既然如此,我們今夜就好好休息,明天再上路吧。」雖然再次錯過嚮導讓他多少有點失望,但謝志寧還是很認命。

  小珚則興致高昂地安慰他:「就是,在船上待了這麼久,我都不會走路了。而且你不用擔心,水路比陸路快,明天清早我們就上路,一定能趕上他們。」

  他低頭看著她,見她可愛的小臉蛋上沾著灰塵,原本整齊美麗的髮髻鬆散地墜在腦後,衣服上佈滿深淺不一的斑點,那是多日在船上風吹浪打的結果,可是她明亮的眼睛仍然燃燒著熱情和鬥志。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輕捏她翹起的下巴,稱讚道:「妳真是我的好同伴。」

  「為何這樣說?」

  「因為妳從來不抱怨。」

  她頑皮地做了個鬼臉。「如果那能解決問題,我會每天從睜開眼睛就抱怨。」

  他笑了笑,拉緊身上的大包袱,指著附近一家裝潢富麗的客棧。「走,今晚我們就到那裡去住一宿。」

  那一夜,他們脫離了搖晃的船,在客棧床鋪上穩穩當當地睡了一夜。但也許是習慣了彼此的陪伴,忽然沒有了對方,他們都睡得不好。唯一讓他們滿意的是,在各自的房間裡,他們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

  京口來往船隻多,要找可載客的商船並不難。早飯後,他們再次回到碼頭,順利地搭船沿長江而上,直奔僰道。

  運河流速平穩,長江則不然,尤其是春汛期間,水位上漲,船隻逆流而上,風險更大。但他們搭乘的是能抗風浪的大商船,因此一路上可說是有驚無險。

  離開江南時,還是春寒料峭的二月,進入巴蜀時已是四月天,氣溫陡升,炎熱如夏。被滇蜀茶商和馬幫稱為「綠洲」的僰道縣(注二),因金沙江、岷江在此交匯形成長江,因此素有「萬里長江第一城」之稱。

  下船後,他們立刻打聽到苗家馬幫的消息,他們住在城裡的「大通商號」。

  兩人直奔那裡,不巧苗大鍋頭一行人到城外貨棧上馱(注三),尚未回來。

  謝志寧留下口信,在商號附近找了間客棧落腳後,便帶著小珚去逛騾馬集市。

  「老天,這裡的馬比人還多!」

  看著狹窄的街道上擠滿馱著各式貨物的高騾矮馬,小珚連聲驚呼。

  「是啊,這裡是西南茶馬道的中轉地,有上千家騾馬店,除了進出古道的馬幫和茶馬易市的商人會在這裡滯留外,一般遊客很少到這兒來,自然騾馬多過人。」謝志寧回答著,帶她走進一個拴了很多匹馬的圍欄內。

  在馬陣中穿行,小珚不時被那忽然高揚的馬尾巴刷到,嚇得她不是驚呼,就是撞到其它的騾馬。謝志寧只得拉著她,將她護在身邊。

  「你來這裡幹嘛?」見他湊在一匹匹散發著馬糞和乾草味的騾馬前察看,小珚好奇地問。

  他隨口道:「買馬。」

  「你不是說我們要去找苗大鍋頭,請他的馬幫隊帶我們上山嗎?那為何還要買馬?」小珚小心地避開那些飛揚的馬尾巴,不解地問。

  「沒錯,我們要去找他,但我們仍需要自己的馬。」

  「自己的馬?我們要騎馬嗎?牠們看起來很嚇人啊。」看著這些脾氣似乎很壞的騾馬,小珚的臉色有點發白,她這一輩子還沒駕馭過這種高大的動物。

  謝志寧直起身,轉過頭來看著她。「咦,這是那個跟我保證什麼都不怕的吳小珚嗎?妳的好戰精神到哪裡去了?」

  小珚不理睬他的調侃,心懷怯意地看著身邊的騾馬。「那不一樣,反正我是不會坐在這畜牲的屁股上去買步日茶。」

  「我也不會。」謝志寧笑得更歡快了。「而且就算要,我也不是坐在牠的屁股上,而是騎在牠的背上。」

  「不管你怎麼說,我們不需要牠。」

  「當然需要——啊,那位大叔,請等等!」正跟她說著話,謝志寧忽然揚起頭對著前方喊,可惜小珚的視線被一匹匹高大的騾馬擋住,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好跟著他穿過馬群,往那裡走去。

  「看,這正是我要找的天馬!」聽到他欣喜的驚呼,小珚看到他們面前站著一匹純栗色馬,這馬較為矮小,因此不那麼嚇人,且毛色光滑發亮,尾巴也不亂甩。當牠溫柔的目光與小珚的雙目接觸時,她立刻喜歡上牠了。

  「這馬好小,牠好可愛。」她由衷地稱讚道。

  謝志寧面帶喜色地告訴她:「這是產自漢源的建昌馬,別看牠個頭小,不像騾子那樣高大強壯,但牠能負重,耐力好,行走穩健,善登山涉水,俗稱『天馬』。要走騾馬道,這種馬是最好的。」

  牽馬的男人聽到他的話立刻道:「公子果真是識馬之人。『栗兒』已經在茶馬道上行走快十年了,從來沒有失過蹄,如果不是改行,我怎會捨得賣牠!」

  「為何要改行?」謝志寧拍拍「栗兒」強壯的腿腱問。

  男子哀傷地說:「那條道路太險,盜賊橫行,蠻族搶劫,我兒去年死在蠻夷斧下,那是我的傷心地,不想再走了……」

  見觸及人家的傷心事,謝志寧沒再追問,轉而道:「你要把牠牽去哪裡?」

  愁容滿面的男人撫摸馬頭。「不去哪裡。只是捨不得,想牽牠遛遛。」

  見他對馬感情難捨,謝志寧說:「我有心買你的馬,你開個價吧。」

  男人喃喃道:「只要公子善待我兒愛馬,價高價低無所謂。」

  謝志寧取出一吊銅錢遞給他。「我已打聽過行情,這個價碼應該是公道的。」

  男子看了看手裡的錢,驚訝地說:「太多了,此馬年歲大,不值這麼多錢。」

  小珚看到他給的錢,也大吃一驚。在當時,一吊等於一千文銅錢,市場上一斗米也只賣三、五文錢,一隻雞不過一文錢,可他卻用一千文來買這匹馬。

  但她相信謝志寧這樣做一定有道理,因此什麼都沒說。

  謝志寧推回男人的手。「我看中的是牠的經驗,不是年齡,你安心收下吧。」

  男子雙手捧錢,兩眼含淚地看了看賣出的馬,再對謝志寧俯身一拜,道:「公子是好人,我兒在天之靈會保佑公子二人一路平安。」

  說完,不等謝志寧回答,他已經轉身跌跌撞撞而去。

  謝志寧注視著大叔消失在馬群後的瘦削身影,緩緩握起韁繩。

  「你真是個好人。」被剛才那一幕深深打動的小珚崇敬地看著他。

  謝志寧轉過頭來對她皺皺眉。「不要崇拜我喔,我還是那個被妳痛罵的『英俊的冷血鬼』,別以為多給傷心的賣馬人幾文錢,我的冷血就變熱了。」

  小珚笑道。「是的,傻瓜才會那樣認為。」而我就是那個傻瓜。

  「祝賀公子剛做成一樁好買賣。」

  身後有人說話,謝志寧和小珚同時轉身。

  馬欄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那一身短衣緊腿褲將他短小精悍的身材顯露得有力而靈活,他機警的眼睛猶如進攻中的獵鷹,犀利而無情,當他緊閉嘴巴時,臉頰上露出兩道深深的紋路,讓他看起來既嚴厲又冷酷。

  他目光如炬地在他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謝志寧臉上。

  「敢問這位大哥是誰?」謝志寧平靜地問。

  那個漢子咧開大嘴一笑,而這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頓時變得親切多了。「聽說有位京城貴公子自杭州城就在打探我的行蹤,而後又一路緊追來到這裡,難道那位公子不是閣下嗎?」

  謝志寧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與小珚對視一眼後,興奮地說:「原來你就是我們苦苦尋找的苗大鍋頭啊?」

  對方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後,說:「在下正是苗大勇,公子一定就是謝家黃酒『龍泉酒莊』的繼承人,謝大少爺了?」

  「正是在下。」

  漢子聞言,當即跳下木欄,伸出一隻手走了過來。謝志寧立刻迎上去,用同樣的動作與他合掌交握。

  他粗壯的大手握住謝志寧的手用力搖了搖。「我與何大哥是過命交情,他常常提到公子,所以我可以說自公子十歲起就認識你了,直到今日才得謀面,我還以為公子已經改變主意了呢!」

  謝志寧爽朗地笑道:「我早想動身,可惜時機一直不對,此番又差點兒與苗大鍋頭失之交臂,真險哪。」

  聽到他的稱呼,苗大勇啐嘴道:「噯,你我既是舊交,就以兄弟相稱吧。」

  「行,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以後一路上就拜託大哥相助了。」

  苗大勇有趣地指著馬。「看看你,馬都買好了,就算沒有我,你大概也要進山了,是嗎?」

  「那可說不定,如果找不到大哥,沒有穩妥的嚮導,我寧願再等一年。」謝志寧誠實地回答。

  「聰明!果真如何大哥所說,公子智慧過人。」苗大勇哈哈大笑起來。「我正要去銀生郡,剛好可以陪公子去步日鎮買茶。」

  隨即,他精明的眼睛看了小珚一眼,轉向謝志寧道:「這位姑娘是公子的相好吧?想必兩小情深,難忍相思之苦。可茶馬道險著呢,你確定她能成嗎?」

  小珚被他的胡亂猜測和輕蔑語氣激怒了,正想開口糾正,卻被謝志寧一把拉過去,親熱地摟在身側,很不正經地對苗大勇擠眉弄眼,笑道:「別小看她,她可不是弱不勝衣的女人。」

  他的神情和言詞讓小珚很不滿,也引來了苗大勇更宏亮的笑聲。「那很好,路途遙遠危險,誰知會發生什麼事,愛哭愛叫瞎緊張的女人可是大麻煩呢。」

  隨後,兩個男人不理會小珚的羞窘,約定晚飯時在酒樓相會後,苗大勇便先行離去,謝志寧則帶著她繼續逛騾馬市場。

  「喂,謝志寧,你為何要欺騙苗大哥?」等苗大勇離開後,小珚緊跟在謝志寧身邊質問他。

  「騙他什麼?」謝志寧明知故問。

  小珚不是傻子,在茶鋪賣茶多年,也算精明,當然看出他不想解釋。當即抓著他的衣袖。「別耍滑頭,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快好好回答。」

  謝志寧不耐地掙脫袖子。「多大點事兒值得妳這麼嚷嚷?快走,我們得先給栗兒買行頭,再為牠找個過夜的好槽口。」

  話一說完,他不理會她的抗議,專心為馬兒購置裝備。從帶有護腦鏡和纓須的花籠頭、新馬鞍、鞍墊、軟馱,到用紅布紅綢做的「紅彩」、鼻纓等,無所不包。

  直到東西買齊後,他才滿意地牽著馬轉回客棧。

  注二:即今日的宜賓縣。

  注三:上馱即裝載貨物。

  

第四章


  沉默的男人比大吼大叫的男人更教人無法忍受……

  這是小珚此刻最深刻的感受。

  將馬交給客棧夥計照顧後,她以為自己的話總算會有人聽了。可是沒有,這個該死的男人一句話都不跟她說,只顧往前走,就算她對他又是瞪眼,又是拽衣,他仍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從見到苗大勇開始,他就沒有正眼看過她,對她的意見、她的情緒更是視若無睹,這讓一向受人尊敬的她很不習慣。她想對他吼,可是就算吵架打架,也得有人應戰才有勁啊。

  上了樓,他仍沉默不語。眼看他們將回到各自的房間,她不由生氣地想,難道他真想讓她憋著那些話折磨自己?

  站在房門口,她很想在進門前對他使一招『無影刀』,看他在飛刀面前是否還能如此波瀾不驚,可又怕叮著為他們引路的店小二,只好忍著怒氣大步走進房間。

  正當她準備用力摔上房門時,卻看到他也跟著走了進來,不由吃驚地問『這是我的房間,你怎麼可以進來?』

  他沒回答,反手關上門。

  看到他陰沉沉的樣子,她生氣地問『你懂不懂規矩?』

  『規矩對我沒有用。』他冷冷地說。從與苗大哥分手後,她就一直考驗著他的耐心。他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安撫女人,更不喜歡她的嘮叨和拉扯。他很辛苦地克制住自己,直到兩人獨處,他正想好好跟她解釋,不料她竟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樣,還妄想拒絕他進她的房間,這讓他非常不悅。『你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嗎?現在你是我唯一注意到的,所以,你想要什麼?』

  這傢伙真是可恨,自己做錯了事,還一副神氣模樣!

  生氣的小珚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見他縮了縮肩,心裡甚感快意,可是想到他耍弄自己,不由得又氣又惱,模仿著他的口氣反問道『我想要什麼?尊貴的『龍泉酒莊』大少爺,謝家黃酒繼承人,你說我要什麼?我要你的實話!』

  她的語氣和態度讓謝志寧皺起了眉頭,可是她還沒有說完。

  『你這個不誠實的傢伙。』她生氣地繼續數落道『我把我的家世根底一股腦兒地端到你面前,你卻藏著,還哄騙我說你只和謝家有一般關係。哼,一般關係?真看不出來,你謝大少爺還是個騙術高明的騙子!』

  『我不是騙子!』他面色鐵青地說,對她錯得離譜的指責感到有口難辯。

  『你怎麼不是,你總在騙我,從離開杭州起就在騙我,就連剛才,苗大哥是你這趟遠行的保護者,又對你這麼好,可是你竟敢騙他……』

  這話將謝志寧保持的冷漠面具撕破了,他暴怒地低吼『我沒有騙他!』

  『沒有嗎?』吳小珚揭穿他。『我何時成了你『兩小情深』的相好了?』

  他暴怒的臉孔一僵,隨即出現一個壞壞的笑容。『那不是我說的。』

  不理會他的笑容對自己所造成的影響,小珚用纖細的手指戮在他肩窩,凶巴巴地說『你為何不馬上糾正他,為何要讓他誤會我們有那樣的關係?』

  『很簡單,因為我要保護你。』他魅惑的笑容讓她心悸,他低沉的聲音更具震撼力。『而且那不是誤會,因為你會是我的『相好』。』

  小珚霎時滿臉漲紅,內心深處被激起了某種說不出來的喜悅感覺,嘴巴上卻斥責他。『滿口胡言,我竟錯把你這個花花大少當成可以信賴的正人君子了。』

  『你真是這樣想的?』她的話讓他面色一黯。

  不是,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小珚在心裡回答,口中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言語和表情帶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既興奮又羞怯的感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沉默讓他面色一沉,轉身走向房門,小珚正想喊他,卻見他忽然轉過身來警告道『馬幫的馬腳子不是個個都像苗大哥,寂賓危險的山道上,男人們會變得讓人難以預料,難道你願意為粗魯的馬大哥們解除寂賓嗎?』

  『不,我不願!』他的話讓小珚面色蒼白,她從未想過這個。『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我們不該欺騙好心的苗大哥。』她仍想堅持自己的做人原則。

  『我告訴過你,那不是欺騙,是策略!』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知道她害怕,他的心軟了,走回來解釋道『誠實是一種美德,可是有時候,無害的謊話能提供我們某種保護,這難道很難理解嗎?』

  『可是,說謊總是不好。』她明亮的眼睛像一面不染塵的鏡子,把謝志寧的心照得透亮,即便她老牛般的倔脾氣讓他火冒三丈,他也管不了了!

  他黝深的眼注視著她秀麗的臉,目光熾熱、嚴肅,帶著謎般的意味。隨後,他拉過她,在她嘴上用力親了一下。

  那個快速的親吻短暫而草率,卻如同火炬般燒灼了他們。他們驀然分開,可是兩人的手都還緊抓著對方。

  『你……親我?』小珚的手指將他肩部的衣服糾結成團,她震驚得全身僵硬,雙目訪佛被釘住了似地停在他豐滿潮濕的唇上,發現他的唇形非常好看。

  謝志寧沒回答,因為他無法發出聲音。她面頰上燦若晚霞的紅暈刺激著他,她芳香柔軟的紅唇誘惑著他,多日來壓抑在心裡的對她的渴望如同火山般爆發,他不顧一切地將她壓入懷中,再次俯身攫住了她的唇。這次,他不再倉促了事,而是像對待一碗甘美的茶湯般細細地啜飲她、鑒賞她。

  好久之後,當他終於放開她時,已經融化在他懷裡的小珚仍執著地想問出一個答案『你為什麼……又親我?』

  他看著她良久無語,更加黝黑的瞳眸熠熠閃亮,他細長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她紅艷艷的唇辦,聲音如同海水退潮般低啞而渾厚。『證明我不是騙子。』

  『可是你不……』

  又一個熾熱、濕濡的吻落在她嘴上,他溫暖的唇舌吞噬了她的聲音,將她的抗議轉化成難以抑制的申口令,他的雙臂輕柔地攬她入懷,讓她緊緊依靠在他身上。

  這個令她心醉神迷,全身酥軟的吻長久而持續。天旋地轉中,雖然她的頭腦裡仍有一小個部分清醒地想抗拒,可是她的情感已接受了他的親近。

  不過片刻間,她全然融化在一片灼熱中,所有的感覺就像在茶籮中過籮的茶,變得愈來愈混沌不清,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歡他的親近,歡迎他的侵入,欣喜他的接納,渴望他的承諾。她張開嘴,以她從未想過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心願。

  當需要更多的空氣支撐他們的熱情時,他終於離開她的嘴,靠在她頭頂粗重地喘著氣,喃喃地說『我以前說漏了,你不僅是我的好同伴,還是我的撥火棍。』

  『撥火棍?』對這個不甚浪漫的比喻,讓已經不那麼清醒的小珚反應更加退鈍了。她轉動著頭尋找他的嘴,迷迷糊糊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來,充滿慾望的目光留連在她嬌艷如花的臉上。『意思就是,只要你一撩撥,我內心的火焰就熄不了。』

  『我不要你的火焰熄滅,志寧……我喜歡你……親我。』她摟在他脖子上的手將他拉近,他的嘴終於落回她渴望的地方。

  他的心裡翻滾著愛的浪花。

  晚飯時,他們與苗大勇和他的『馬腳子』們在酒樓裡相聚。

  那些馬腳子個個膚色黝黑,頭髮鬍子凌亂,言談舉止粗魯,尤其他們盯著女人的目光充滿了赤裸裸的se欲,那讓她感到害怕,並真正理解了謝志寧用『謊言』保護她的用意。她相信,有了這層關係,苗大勇絕對不會讓他們碰她一根手指頭。

  『來來來,大家認識一下。』苗大勇熱情地招呼大家,並為彼此介紹。『大家早都聽說過謝公子,倒是謝公子還不認識我的兄弟們。』

  隨後,苗大勇一一為他們做了介紹。

  當聽到自己再次被以『謝公子的相好』介紹給眾人時,小珚沒有異議。經過客棧房間的那一番親密接觸後,她不會再否認這點。同時,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將與她和謝志寧並肩同行至少兩三個月的馬腳子身上。

  『馬腳子』,就是馬幫裡趕馬的人,通常一個合格的馬腳子要照看七、八匹騾馬,好的能照看十二匹。

  眼前這群『馬腳子』是苗大勇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他們個個長得剽悍強壯,而且每個人都有趕十二匹騾馬的本事,苗家馬幫之所以享譽騾馬古道,與他們每一個人的能力都分不開。

  他們總共八個人,苗大勇是大鍋頭《領隊》,鵬達是二鍋頭,大黑、二黑是對雙胞胎,體格最魁梧的峰子沉默寡言,與活潑多話的『淘氣包』東順關係最好,而綽號『機靈鬼』的陸豐與年紀最大的『煙筒大叔』是親叔侄。

  席間,苗大勇對謝志寧說『謝公子,此去銀生郡天氣炎熱,山道難行,我看二位的行頭該換一換。姑娘的衣著行裝,可到『大通商號』找阿鳳幫忙。』

  聽他提到的人名,小珚猜想那是個女人,便高興地問『阿鳳是誰?她也隨我們一起上路嗎?』

  苗大勇笑道『她是我的相好,以前也曾隨我上路,可現在她去不了了。』

  『為什麼?』小珚不無遺憾地問,如果有個女人同行,她會覺得很不錯。

  這次苗大勇沒說話,因為其他人的笑聲太大了。『淘氣包』哈哈大笑道『因為我們大鍋頭在她肚子裡種了小苗,阿鳳姊要生寶寶了。』

  小珚立刻祝賀苗大勇要當爹了,沒想到卻引來更多的笑聲。男人們似乎永遠不會對這類話題失去興趣。從他們口中,小珚得知苗大勇幾乎在東西南北各地有不下十個『相好』,並已做了許多孩子的爹後,她尷尬地閉上了嘴。

  她好困惑,苗大哥看起來是個好人,為何如此濫情?那些女人---留在其他地方等待他的女人和那些想爹的孩子不是很可憐嗎?

  她看向謝志寧,他也正看著她,當接觸到她的視線時,他給了她一個『不要多嘴』的暗示。隨後,他加入了放肆說笑的男人們中。

  當看到他接過在眾人之間傳來傳去的大水煙筒,放在嘴邊『咭嚕咭嚕』猛吸一陣後再傳給下一個人時,她震驚地拉了他一下。『志寧!』

  『什麼事?』他轉過臉,嘴裡吐出的濃濃煙味,混合著難聞的煙筒味直撲她的臉龐,嗆得她咳嗽不已,更引來男人們的大笑。

  謝志寧伸出手輕拍她的背,而他充滿煙味的呼吸更加熏得她咳個不停。

  那煙絕對是劣質草煙,那煙筒肯定從來沒被清洗過。她邊咳邊想,並驚訝身為富貴公子的謝志寧居然不嫌棄這些粗人的用具。

  『謝公子,你明天帶吳姑娘去找阿鳳,備上幾味藥出門不會有錯。』桌子那端的苗大勇見她咳嗽不已,便關心地說。

  謝志寧回道『行,我們明天去。不過大鍋頭既然要我以『大哥』相稱,那大哥何不省去『公子』二字呢?』

  『說的是。』苗大勇爽朗一笑,對大家說『以後謝老弟就是我們的兄弟,誰也不能欺負他。』

  正說笑間,忽然櫃檯處有吵鬧聲,本來大家並沒在意,可是其中一人的話卻引起謝志寧和小珚的注意。

  『……還留著它幹什麼?反正也討不回錢財。』

  『可萬一真是蒙頂甘露呢?』

  『怎麼可能?都問過這麼多人了,沒人認為它們是蒙頂茶,要是這等草芽也是名茶的話,我們天天可以吃仙湯了。別廢話了,把它們倒掉!』

  『慢!』看到那個男人要離去,小珚忽然站起來,不顧四周詫異的目光往櫃檯走去。『讓我看看。』

  『小姑娘,這綠芽子有什麼好看的?』櫃檯後面掌櫃模樣的男人問。

  小珚沒理睬他,先從另外一個男人手裡接過那個被他端在手中,想拿出去倒掉的簸箕,湊在燈火下仔細察看簸箕內已經半干的植物。

  『姑娘,這沒有什麼好看的。』因見食客們的眼睛都投向這裡,掌櫃不高興地說,夥計因此想把簸箕奪回去,但一隻大手阻止了他。

  『讓她看看,你們不會有任何損失。』謝志寧的聲音將所有議論聲都鎮住了。

  『讓她看吧。』掌櫃看到大家都往這邊看,便對夥計說。

  夥計退開,小珚拿起一枝比較新鮮,同指節一般長的細芽在燈下看了看,再湊到鼻尖聞了聞,轉向謝志寧驚喜地說『蒙頂甘露!』

  『真的嗎?』謝志寧驚喜地問『你確定?』

  『確定。』她將手指上拈起的那枝『綠芽子』舉在燈火前。『你看這色彩,如身披銀毫,色澤嫩綠油潤;再看茶形,纖細葉平,狀似芽泉……』

  說著,她興奮地轉向櫃檯。『大掌櫃,你有多少?『

  掌櫃苦著臉地說『不少就是了。』

  『你應該高興啊。』小開心地告訴他。『這可是上等蒙頂甘露呵,其茶湯傳說可治百病,如果你不要,就轉賣給我吧。』

  『這真是蒙頂甘露嗎?』聽她一說,掌櫃面露驚喜,半信半疑地看看簸箕裡的東西,再看看她。其他茶商看過只說有點像蒙頂茶,可這個年輕女人卻一口認定這不僅是蒙頂茶,還是其中的極品甘露。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他拿起一把綠芽兒看了看,舉到小珚面前。『好茶不都是茶餅茶磚嗎?怎這綠芽子長成這模樣呢?』

  小珚笑了。『新茶採來都是這個樣子,經過烘烤焙制後才壓成餅狀或磚狀。這是沒有經過加工的春茶,模樣自然不同。』

  精明的掌櫃既不想被欺騙,又怕真的錯失上品茶,便問道『姑娘真的知道如何分辨茶嗎?』

  『是的,我生於茶世家,熟知各類茶。蒙頂甘露雖為極品,但並非絕貨,因此我以前就識得這種茶。』小珚瞭解他的顧慮,便提議道『如果掌櫃想確定,可容小女子現場烘烤培制,為各位煮茶湯品嚐。』

  掌櫃正有此意,立刻點頭道『姑娘願意當場獻技,在下自會奉上綠芽子。』

  他們的交談讓在座的客人無不興致勃勃,大家都期待著結果,沒人離去。這不僅因為蒙頂甘露一直被贊為『仙露』,傳說可治百病,更因眼前這位姑娘年不足雙十,長得清秀動人,卻能烘烤名茶,熬煮仙湯,這自然引起大家的興趣,都渴望能親自品嚐仙茗。

  『我還需要鐵釜、炭火爐子……』

  小珚將煮茶湯需要的東西告訴掌櫃,掌櫃要夥計一一備妥。

  之後的時間裡,謝志寧與其他人一樣安心地坐在一邊,看著她把那些綠芽子先放在鐵鍋中翻妙,再用炭火培乾。

  古道聚集了來自各地的茶商,座中不少人是熟知茶事的高手。此刻,看到她翻妙、鋪芽、轉釜、調火等熟練的動作,都對她的茶技深信不疑。

  謝志寧則彷彿又回到了杭州的『吳氏茶苑』。

  茶釜前依然是那個動作利索,舉止優雅的煮茶女,可如今他對她的感覺已經改變。當初他對她只有驚歎和欣賞,如今則多了深深的愛慕和敬意。他相信,她就是上天賜予他的女人,終此一生,他要定了她!

  隨著綠芽子由綠變黃,再由黃變褐,大堂每個角落都充滿了誘人的茶香。

  當小珚在烤制好的茶上注入清水,以文火燒滾後,那高爽馨香的茶香已讓人垂涎欲滴,頻嚥口水。

  掌櫃命夥計取出最好的瓷器,為在場的客人們倒茶。

  看到細瓷碗中鮮黃微碧、清澈明亮的茶湯,沒有人再懷疑它不是蒙頂甘露。

  小端著一碗茶送到謝志寧面前,早已等候多時的他接過來小飲一口,隨即大聲讚美道『啊,人間仙露,味醇甘鮮,齒頰留香。』

  其他人也紛紛發出讚歎之聲。

  由於茶少人多,見大家意擾未盡,小珚對掌櫃說『可以加入清水再煮,二道茶湯會比頭道更加醇美。』

  於是掌櫃再叫人加水煮,那茶香凝眾在空中,經久不散。

  謝志寧端詳著手中的茶湯,仔細品味著口中的芳香,心情很激動。他以前也品嚐過蒙頂甘露,但記憶中絕對沒有小珚煮的好喝。

  『品出它們的不同了嗎?』小珚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他抬起頭,原來她已經坐回他身邊了,正用那雙明亮的黑眸看著他。

  『什麼?』思路被打斷,他不得要領地問。

  『茶湯。』她指指他手裡的碗。『這茶與西湖茶一樣,都是靠充盈的霧露滋養的,可是味道卻有所不同。』

  他輕啜一口,緩緩嚥下後說『沒錯,蒙頂茶甜中帶苦,西湖茶苦中帶甜。』

  小珚笑了,臉上露出兩個可愛的酒渦。『你說得真好,同樣的字,只因排列不同,重點也改變了。不過它們都是好茶,蒙頂茶濃郁,西湖茶清香,以後有機會,我要將它們合在一起煮,那一定又是另一種風味。』

  『是的,一定是。』他著迷地看著她。『我要成為第一個品嚐者。』

  『行,只要回到杭州後,你還在我身邊。』想到等這趟歷險結束後,他們將分開,她感到很失落,不由神情有點憂傷。

  『我會在,一定會!』彷彿明白她的心情,他對她保證,但只換來她虛弱的一笑。那個笑容觸動了他的心,他突然很想單獨和她在一起,把自己的心裡話全都告訴她。『小珚,我們回客棧去吧?』他低聲說。

  『好。』她毫不擾豫地答應。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後,向苗大勇等人告辭。

  『去吧,郎哥情妹自當獨處,大哥們不礙你們親近。』苗大勇喝著茶,拿他和小珚逗趣,其他人也跟著起哄。

  小珚因他們大膽的言語羞得滿臉通紅,謝志寧卻神色自若地回應著他們粗俗但不含惡意的說笑,拉著她往門口走去。

  『那些人說話真粗魯。』走回客棧的路上,小仍難消羞窘感。

  『他們本是粗人,說話自然粗魯。』他對她笑道『何況他們沒有說錯,我確實是想跟你獨處,與你親近,難道你不想嗎?』

  她看著他,心兒怦怦地跳,紅著臉罵道『你也跟他們一樣嘴壞。』

  他望著她,想起早先的吻,胸口又熱又緊。她回報給他的熱烈感情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原以為還得花更多對間才能喚醒她的愛,可現在他明白了,他們之間除了rou體的吸引外,還有共同的志向和愛好做基礎,因此,他們注定要在一起。

  是的,該是讓她明白的時候了。他握住她的手,加快腳步往客棧走去。

  容棧院子裡有不少住客在聊夭,小珚不習慣在人前與他有親暱動作,於是悄悄掙脫他的手,走在他身後。

  當房門被關上時,她的身子立刻落在了謝志寧的懷裡。他緊緊抱著她,直截了當地說『小珚,我喜歡你,喜歡你煮的茶湯,你願意一輩子為我煮茶嗎?』

  她猛然抬起頭來看著他,半驚半憂地問『一輩子?你是什麼意思?』

  『你先說願不願意。』他固執地要求。

  她看著他,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期待。『我願意,可是你……』

  『我要娶你,說你願意!』他急切地打斷她,眼睛火熱而緊張地看著她,他的雙手仍緊緊地圈在她的腰上。

  『你……你不是認真的……』小珚的腦子有點亂。他喜歡她,對她好,這些她都知道,但娶她?他們畢竟認識不到兩個月,雖說這段日子兩人朝夕相處,她也對他有了很深的感情,可是她從沒想過嫁人的事,更沒想過私定終身,尤其對象是他這樣出身富豪之家的英俊大少爺。

  『是的,我是認真的,等這趟行程結束後,我會請媒人到杭州找你爹提親。雖然我討厭禮教,可是如果你喜歡,我會按照禮數來辦。你不能拒絕我!』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商榷之意,可是小卻感到很甜蜜幸福。她用雙手捧著他的下巴,低聲說『我只是一個煮茶女。』

  『我就是喜歡你這個煮茶女。』他自負地將她壓進懷裡,而她立刻抱緊他。

  『你只說你喜歡我,為何不問問我是否喜歡你呢?』她仰起臉問他。

  這正是好強的她做事的方式---凡事得清楚明白,外加平等合理。

  他得意地笑道『不必問。如果你不喜歡我,怎會容我跟你這麼親近?』

  她的臉紅如丹霞,躲避著他的目光,羞愧地說『也許我是個隨便的女人。』

  『不,你不是。否則,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

  他的話讓她心頭一鬆。『你真的很瞭解我,是嗎?』

  『是的,我是。』他認真地說,隨即臉上出現邪邪的笑容。『我好想立刻與你成親,讓你完整地屬於我……』

  她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完。『我承認我也喜歡你,可是現在說那個還太早了點,等我們回來時,如果你沒有改變主意,我就答應你。』

  『我絕不會改變主意。』他拉下她的手貼在頰邊,望著她又黑又亮的瞳眸堅定地說『你會是我的。』

  『我們一言為定!』她懷抱希望地說。

  『我要一個親吻代表你的承諾。』他黑眸頑皮地一閃,俯身傾向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令人為之室息的感受因他而產生。可是她卻皺眉退開『唔,你嘴裡還有沒有臭煙筒的味道?』

  謝志寧直起身子看著她,驚訝地說『你敢嫌棄我?』

  不理會他的愕然,她湊近他的嘴聞了聞,笑逐顏開地說『好像不臭了,是蒙頂甘露的功勞,你現在嘴裡都是茶香味。』

  『好像是,那你該好好確定一下……』他的嘴降下履蓋了她的唇,讓她的判斷力立刻消失,所有的感官都充斥著蒙頂甘露的香氣和令她暈眩的陽剛之氣。

  『喔,你真好聞。』她在他嘴邊歎息。

  『蒙頂甘露是好茶,當然好聞。』他喘息急促地回應她。

  『是的,它是好茶。』她贊同地說『希望這次我們能買到步日茶,那時,我會煮更好的茶湯給你喝。』

  『我們一定會有那一天的,而且不會太久了。』他自信地說,心裡深懷感激之隆。在茫茫人世間,他是如此幸運地找到了她---他志同道合的『同伴』,趣味相投的伴侶,只要有她在,他一定能不斷地發現好茶,因為她和他都是如此著迷於同一件事。

  『讓我點上燈吧。』她在他懷裡輕聲說。

  『不要,到這裡來。』他牽著她走到窗戶邊,將半閉的窗板推開,月光瞬間傾灑進來。他與她相擁著坐在窗前,月光籠罩著他們,誰也不想說話,這樣安靜甜蜜的時刻,言語是多餘的。

  過了很久很久,小珚在他懷裡輕聲說『夜深了。』

  謝志寧看看頭頂的月亮。『唉,真希望我們現在已經成親了。』

  『別歎氣,我喜歡你,可是你不必非要娶我。』

  『什麼意思?』他略微推開她,俯身端詳她的臉,看出她並不是在開玩笑時,他的心一沉。『你不想嫁給我嗎?』

  小珚的笑容有點僵硬,可她的目光沒有迴避他。『不是,可你是謝家黃酒的繼承人,我不過是小茶商的女兒,娶妻是大事,你爹娘會同意嗎?』

  謝志寧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他輕敲她的額頭。『你這個小腦袋瓜想得太多了,娶妻的人是我,自然得我說了算。』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從。』

  『別提那個!』他輕蔑地說『我早告訴過你,我不是守禮教的人,如果我信那一套,現在恐怕已經兒女一大堆了。』

  『真的嗎?你爹娘給你定親了嗎a』她驚駭地看著他,心裡一陣抽痛。她怎麼沒有想過這點,就算他沒有娶親,但定親應該是難免的,他都這麼大了。

  『騙你的。』他嘻笑道『不過我剛為自己定了親。』

  她臉一紅,掙脫他的懷抱,生氣地說『人家跟你說正經事呢。』

  『你真愛生氣,可我說的也是正經事啊。』他抓回她,在她嘟起的小嘴上親了一下。『放心吧,我爹娘會同意的。』

  『你如何知道?』她追根究底地問。

  『因為我瞭解他們。』他給了她一個足以讓她拋開一切顧慮的熱吻,但沒有告訴她,他的爹娘只要他安下心來繼承家業,早日為他們生出愛酒勝於茶的孫子來就好,至於他娶什麼人家的姑娘,他們才不會在意呢。

  他突然放開她,正陶醉在他深情激吻中的小珚因此而感到失落,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回他,但抓了個空。『你去哪裡?』她困惑地問。

  『別著急,等著我。』他匆匆走向門口,打開門離開了。

  小珚失魂落魄地靠在窗口,想站起身,雙腿卻沒有絲毫力氣。

  這又是一件讓她困惑不已的怪事---原來親嘴也會讓人虛弱無倆。

  可是,同樣的親熱,為何對他就沒有絲毫影響呢?看他剛才的腳步多穩!

  就在她又怨又氣時,房門一響,門口出現熟悉的身影。

  『你這個壞小子,以後不許這樣扔下我跑掉!』她氣呼呼地說。

  而他不急不慢地關上門,拉下門閂,向她走來。她這才看清他手裡抱著兩個不小的包袱。其中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是她『委託』他管理的。

  『怎麼,你以為我跑了?』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後,他走過來托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的眼睛,儘管她試圖掩飾,但他精明的眼睛仍從她如釋重負的目光中看出了一切,於是笑道『傻瓜,我永遠都不會扔下你。』

  『那你千嘛突然跑掉?』

  『因為今夜我要留下,所以得把我們的東西搬過來。』

  『你……今夜要留下?那你的房間?』他的話讓她心跳如擂鼓。

  『就讓它空著。』他隨意地說著,便拉起她走向大床,感覺到她的僵硬時,他捏捏她的手提醒道。『現在才擔心跟我睡在一起,恐怕太遲了。』

  
第五章


  馬幫隊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清晨,謝志寧和小珚在馬廄裡為栗兒上鞍。戴上簇新的花籠頭、鼻纓和紅彩後的栗兒顯得格外俊美,而他們也換了一身新裝束。

  聽從苗大哥的建議,他們買了適合炎熱氣候和行走山路穿用的衣物,最初穿上這套類似胡服的『進山服』時,兩人還拿對方取笑了好一陣。

  謝志寧穿的是當地跑茶人最常穿的藍色衣褲,上衣分內外兩件,內衣是無領對襟長袖衣,外衣為無領斜襟長袖,布扣為九對盤花扣,衣服上除了衣襟左古各有一個口袋外,沒有任何裝飾,腰巾有素淨繡花。下身著寬腳褲,褲腳足有一尺豐寬,在行走山路時小珚腿至膝下裹綁腿,以減少行走時的危險。腳上穿著麻絲底、羊皮面的登山鞋。當地人習慣赤腳,這樣的鞋子是專為外來者準備的,因此價格昂貴。

  小珚與他的裝束大致一樣,不同的是,她的上衣較短,衣服領口袖口都有繡花圖案,肩部和胸前還有繡花墊。本來謝志寧堅持要她穿裙子,因為短衣褲將她妙曼豐滿的體態暴露在眾人眼前,那讓他很不樂意,可是為了行走的安全,在苗大哥和阿鳳的說服下,他不得不同意她穿長褲。

  給馬兒上鞍時,小珚發現謝志寧對馬很熟悉。

  他先將新買的鞍墊鋪在馬背上,再將皮囊做成的軟馱子隔著鞍墊,牢牢地抽綁在馬背上。懸掛在馬身兩側的軟馱內,則分別裝著他們兩人的包袱。

  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她好奇地問『你家有馬房嗎?』

  她瞭然地說『那你是在家裡學會騎馬和照顧馬的咯?』

  『不完全是。』

  他簡單的回答難以滿足她的好奇心,她不耐地說『你這人真是的,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告訴人家嗎?』

  他從馬腹前站起身,看著她。『在哪兒學的重要嗎?』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你的態度。』

  『固執的丫頭。』他繫緊馬腹。『大多是何大叔教我的。』

  已經聽他說過何不群的事,知道那個擁有數匹騾馬的送茶人是他最敬重的良師益友,因此她沒有多問。心裡卻對那位未曾謀面的長輩心存感激之清,因為沒有他當年的引導和幫助,她不可能與謝志寧相識,進而相愛。

  愛!看著他英俊的面容,她確信地想,她真的很愛他。雖然他們認識的時間是這麼短,但從他走進茶鋪、走進她的視線那一刻起,她就對他有種特殊的感情,彷彿他們早已認識,否則她怎會不顧爹爹的反對,堅持隨他離家遠行呢?再說,難道愛上一個人非得經過長久的考驗嗎?

  『別愣著,幫忙拉平鞍墊。』謝志寧隔著馬對她喊,打斷了她的沉思,她趕緊照辦。他卻追問道『在想什麼呢?瞧你那入神的樣子。』

  想你。她幾乎衝口而出,可是沒有,因為不時有人走過,她改口道『千嘛要鋪鞍墊,那不是增加馬的負擔了嗎?』

  『這就是你發愣的原因嗎?』他戲謔的語氣讓她紅了臉。

  『沒錯。』她硬著頭皮說,反正她確實不懂為何要用這厚重的鞍墊,因此不算撒謊。

  知道她沒說實話,他也沒再追究,解釋道『走西南茶馬道,因為道路多狹窄陡險,為求穩妥起見,裝貨的馱子要用軟馱,直接捆在騾馬背上,既輕巧方便又靈活快捷。為了保護馬不被馱子磨傷,每匹騾子都有專用鞍墊。你看,這種鞍墊是用麻布縫製成的,裡面塞了氈子毛,所以很暖和,晚上還是趕馬人睡覺用的墊褥,是馬腳子不可或缺的東西。』

  原來裝馱還有這麼多學問。拍拍鞍墊,她對馬兒說『栗兒,看看我們謝公子對你多好,把你打扮得這麼漂亮,以後你要乖乖的,不能發脾氣甩尾巴喔。』

  聽到她的嘀咭,馬兒忽然搖動大腦袋,往她臉上噴氣,嚇得她驚呼一聲往後跳開。『哎喲,我在讚美你呢,你竟然不領情。』

  馬兒再次對著她搖頭擺尾,氣得她直瞪眼。

  『你弄錯了,那是栗兒在向你示好呢。』

  『真的嗎?』

  『哪還會假?馬兒發怒生氣時可不會這麼文雅。』他不由分說地拉過她,將她抱起放到馬背上。

  『為什麼要騎馬?』坐在軟軟的鞍墊上,她並沒感到害怕。

  他拉平她寬大的褲腳。『因為我不想讓滿城男人圍著你漂亮的小屁股轉。』

  她驚駭地瞪著他『我穿著褲子的。』

  『比沒穿更糟。』他說著拉起馬韁一抖。『栗兒,走咧。』

  受他露骨的指責影響,她四處看了看,果真看到有幾個男人站在馬房附近注視著她,不由暗自摸摸屁股,確定它正安全地被遮檔在鞍墊中後,才安了心。

  這傢伙,就是會嚇人!

  她暗自瞪了前頭牽馬的謝志寧一眼,而他彷彿腦後有眼似地,立刻頭也不回地警告道『別瞪眼,我是為你好,你對男人知道得太少了。』

  『錯了,我知道男人多好色,所以青叔教我刀法自保。』她神氣地摸向腰部。

  他立刻阻止道『別動,你最好少碰那把刀。』

  『你這傢伙敢輕視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開開眼界。』她忿忿不平地說,搭在腰部的手指撫摸著寶刀,很為他小珚看自己的刀技而煩惱。

  等他們抵達城門前的騾馬站時,苗家馬幫已經準備就緒,近一百匹騾馬馱著南蠻地區奇缺的瓷器、布匹、農具和糖等,正在聽大鍋頭訓話。

  『半年的江南生活有沒有讓你們的雙腿變軟?』

  『沒有!』七個漢子一聲吼,加上那威風凜凜的狗牙『幫旗』在頭騾背上隨風飄揚,還真是十分雄壯。

  『好,兄弟們,咱們祈天保佑,人馬平安!』

  『祈天保佑,人馬平安!』眾人再次怒吼,騾馬陣中銅鈴齊響。

  這氣勢也感染了謝志寧和小珚,他們快步走近。

  當看到他們抵達時,苗大勇話題一轉,厲聲吼道『還有一事,我苗大勇得醜話說在前頭。』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他的兄弟們。

  全場肅靜,小珚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吊起,苗大勇的聲音堅決而無情『謝兄弟是我過命之交何大哥親自托付的貴人,吳姑娘是謝兄弟的女人,你們誰都不得對她不敬,否則幫規處治,絕不寬待,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又是一聲吼,震得山嶽顫抖。

  謝志寧心頭一熱,對苗大勇和馬幫的馬腳子們抱拳行禮道『各位大哥鼎力相助,我謝志寧感激不盡,此後一路,願與各位同甘共苦,以成平生宿願!』

  『好,謝老弟說得好。來,同飲這壺壯行酒,龍潭虎xue都敢走!』苗大勇豪邁地說著,從鞍袋裡取來一隻瓷壺,拔去壺塞子,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敞開。

  苗大勇率先飲一口,讚道『好酒!』

  然後他將酒壺傳給身邊的二鍋頭鵬達,以此傳下去,每個人都在大飲一口後高聲稱讚好酒,就連滴酒不沽的謝志寧也接過酒壺小斟一口。

  然後,他把酒壺遞給小珚,小珚最初不想飲,對那麼多男人嘴巴碰過的壺,她心裡總有點疙瘩,可是當他用深邃的目光注視著她時,她沒法拒絕,接過來輕輕喝了一口,立刻被那獨特的香甜味道吸引了。

  『喔,這是謝……』她的話還沒說完,苗大勇笑了。

  『哈哈哈,果真是一家人,吳姑娘一飲即知。沒錯,這正是名揚天下的謝家黃酒,皇上才能喝的酒,今天我等馬腳子也能喝上,這全托謝老弟的福啊!』

  二鍋頭接著說『今日得皇酒助威,我們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說得好!』苗大勇大喊。『頭騾奔,二騾跟,降虎尾騾鎮末塵---走!』

  領頭的頭騾和二騾在機靈鬼陸豐的吆喝下。『踏踏』地上路了。峰子負責的尾騾則昂首挺胸,在原地踢踏著四蹄。經過半年的修養,騾馬在崎嘔山路上損傷的蹄子得到了恢復,體膘也長起來了,此刻早就渴望重回大山。

  頭騾、二騾和尾騾是馬幫的靈魂,只要它們神氣了,整個馬幫就有了氣勢。

  如此刻,頭騾、二騾率先出發,其他騾馬自動相隨,一路浩浩蕩蕩,每個趕馬人也走得很有精神。尾騾通常由有力的高大騾子擔當,它既要能緊跟大隊,又要壓得住陣腳,使長長的馬幫行列形成一個整體,因此責任重大。

  為了便於保護他們,苗大勇特意把謝志寧和小珚安排在自己,即二騾後邊。

  現在這段路還不算窄,道路也較平,因此隊伍走得較快。

  騎在栗兒背上的小珚前瞻後顧,興奮地對謝志遠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雄壯的馬幫隊,你聽,頭騾脖子上的大銅鈴多響亮啊。』

  沒等他回答,她又發現了新奇事。『志寧,你快看,沒人吆喝,騾馬會自己排成一條線,路那麼寬,它們怎麼就不會亂走呢?』

  謝志寧看看馬隊,說『因為它們比你聰明,知道很快就要上山了。』

  在她正想對他的回答表示不滿時,苗大勇給了她答案『騾馬走直線,是靠頭騾、二騾帶出來的,因為在陡峭的山路上,不按順序走直線是很危險的。』

  原來是山道迫使騾馬走直線。小珚瞭然,看看環繞四周的大山,想像著那絕壁上的羊腸小道,不由對這段路程的艱難程度有了更多的認識。

  『志寧。』

  『什麼事?』謝志寧回過頭來問她。

  『我想下來走路,讓栗兒輕鬆點。』

  『不用擔心,你那點重量壓不倒它,你還是保持點體力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路會越來越難走,趁現在山路平,你省點腳力。』

  聽他說得有理,小珚不再爭辯。

  可是一路行來,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弄得謝志寧招架不住。好在苗大勇和負責看管頭騾、二騾的『機靈鬼』陸豐都在附近,對他們來說,長途跋涉中,有個美麗單純的女孩說說笑笑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因此他們都很樂意回答她。

  四月的山林綠得幽深蒼翠,行走在濃蔭中,彷彿鑽進了一個沒有盡頭的綠色深洞,不時可看到盤根錯節的老樹幹上遺留著一些香紙、祭品,而每逢遇到這樣的地方,苗大勇和其他馬腳子都會停下來拜一拜。

  從他們的神態可以判斷,那是他們信奉的某位神仙的神位所在。也許是山神或者樹神吧。小珚心想。

  當日頭當頂時,苗大勇發出『開梢』的吼叫聲。

  『什麼是開梢?』當謝志寧幫助她下馬時,她問。

  『那是歇腳吃午飯的意思。』謝志寧告訴她。

  一聽要歇腳,她立刻問『要起灶嗎?』

  『噓。』他輕輕摀住她的嘴。『那個字發音同『糟』,是馬幫大忌。』

  『喔,真的嗎?』小珚驚訝地四處看看,發現苗大勇和其他人正忙著解開騾馬籠頭,讓騾馬吃草飲水,並沒聽到她的話,才安了心。『那要怎麼說?』

  『火塘。』謝志寧解下栗兒的籠頭,輕聲告訴她。『馬幫在野外求生存,危險太多,只能靠神靈保佑、求取吉利,因此多有忌諱。比如吃飯不可泡湯,飯鍋不能打翻,煮飯時轉動鍋要往一個方向,升火架柴要順著一邊,不能亂架,還不能說與『盜』同音的字……總之,說話做事得多留神。』

  她一吐舌頭。『那麼多禁忌,萬一違犯了怎麼辦?』

  見她惶恐,他安慰道『不要太擔心,盡量注意就好。』

  『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她問。

  他笑道『忘記何大叔了嗎?他是我最好的老師,從十歲起,我就聽他和他的朋發們說這些事。而且,我也跟他送過茶。』

  這時,小珚看到『機靈鬼』正爬上一棵大樹,不由拉拉他『你看他爬到樹上去了,走,我們去看看他在幹什麼。』

  『有什麼好看的,摘果子啦。』謝志寧不想去,但見她已經匆匆跑了,也只好跟了過去。

  中午的『開梢』很快就結束了。

  馬幫隊的行程排得十分緊湊,絲毫耽擱不得,因此大家必須趕路。

  太陽落山時,他們抵達第一夜的『窩子』,一個叫羊場坪的山坳。

  當苗大勇吆喝一聲『開亮』時,小珚立刻猜到,那就是『露營』的意思。

  男人們卸下馱子,放開騾馬籠頭,讓它們盡情享用鮮嫩的青草,保住體膘。

  『你說,咱們的栗兒會像他們的騾馬那樣回來嗎?』看著散佈在四周的騾馬,小珚擔心地問謝志寧。

  『會的,今天我觀察了它一天。』他十分自信地說『它是匹識途老馬,很有靈性,一定會回來的。』

  山坳裡有間竹棚,不算高大,但很結實。據說幾年前有一隊馬幫走到這裡時,正逢暴雨連綿,於是砍來山上的翠竹搭起這間棚子以遮風避雨,後來又有人因同樣的原因留住在這裡,因此棚子有被不斷修補過的痕跡。

  馬腳子們非常能幹,才一會兒功夫,空地上就出現了一堆火塘,空氣中溢滿米飯混合著山野蔬菜的香味。

  小珚發現馬幫裡的各種職責都有專人負責,其他人只配合,不『代勞』。

  比如說,煮飯的人是『煙筒大叔』,找野菜配飯的是機靈鬼陸豐,生火添柴的是二鍋頭,找柴禾的是大黑,洗碗的是『淘氣包』東順,搭帳篷的是大個兒峰子和二黑,就連揭開飯鍋,盛第一碗飯的人都必須是大鍋頭苗大哥。

  開始時她弄不懂為何要如此分工,後來眾人七嘴八舌地告訴她這是馬幫自古以來的規矩,其中隱含著禁忌和風俗習慣等因素。

  因怕犯禁忌,小珚不敢碰火或鍋,她取出茶具去河邊汲水,準備煮茶湯。

  當得知她要煮茶給大家喝時,大家都很開心,苗大勇同意她在煙筒大叔煮好飯後,使用火塘和她自己的茶釜。

  而插不上手的謝志寧本該加入搭帳篷的行列,因為他要為自己和小珚搭一個。在茶馬道,他買了帳篷布,那樣搭起來會省力很多。不過今夜,因為有竹棚,因此他們都不需要另外搭,只要把各人的馱子送到竹棚內就行了。

  飯後,男人們坐在大塘邊抽著竹煙筒、喝著小珚煮的茶湯,說著天南地北的風月事,消除一天的疲憊。

  小珚不想加入男人們的說笑,獨自朝河邊走去。

  謝志寧雖然與滔滔不絕的男人們坐在一起,也偶爾加入他們的話題,但心中卻無時不惦著小珚。今晚的米飯很香,可是她吃得很少,尤其看她剛才離去時,走路似乎很痛苦,因此見她去了很久都沒有回來時,他匆忙前往河邊找她。

  『瞧人家謝老弟多快活,有美姑娘相陪,下回我也帶個女人同行吧。』最喜歡女人的二黑羨慕地看著謝志寧的背影說。

  『找打奧。』他的腦袋被水煙筒敲了一下。縮頭一看,是他的哥哥大黑正對他瞪著眼睛。『想女人想瘋了?這幾個月你還沒玩夠?』

  面對黑塔似的哥哥,二黑當即抱頭不吭聲,嘴裡卻無聲地嘀咕個不停,眾人望著他兄弟倆的表情逗得大笑不已。

  苗大勇對二黑說『忍忍吧,上河頭的女人等著你呢,這幾天老實點,多把心思用在騾馬上,否則落了貨你的損失就慘了。』

  『還有……』他話題一轉,掃了眼其他正竊笑不已的男人們。『你們都給我留點神,如果再讓我看到誰的眼睛老是往吳姑娘身上竄,我就收了他的騾子!』

  『大哥,眼睛看看也不行嗎?』幾個哀求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行。』他毫不通觸地說『我把話都說清楚了,何大哥於我有恩,這個恩我一定要報。其他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一甩手,起身往竹棚走去。

  煙筒大叔『鼓隆隆』地猛吸一陣水煙後,端起茶碗一揚脖子喝乾,對著身邊的年輕人不輕不重地說『女人!你們腦袋瓜裡只有女人!改天把褲檔裡那玩意兒全卸了,看誰還能折騰!』

  說完,他抱著水煙筒走了。

  剩下的幾個男人相互看看後,一致將目光轉向陸豐。

  『機靈鬼,你叔叔褲檔裡那玩意兒是不是被卸了,不然為何不喜歡女人?』多話的淘氣包問。

  『去你的,你的才被卸了呢!』機靈鬼瞪著眼睛,一副找人打架的樣子,而後站起身跺跺腳,也跟著跑了。

  淘氣包等他跑遠後才想起自己遭到了侮辱,立刻跳起來追趕而去,一邊大聲吼著『小子,你竟敢咒我的寶貝,你給我站住!』

  他的吼聲在夜空中迴盪,峰子揉揉肚予站起來。『吵鬧有屁用,睜著眼睛沒女人,閉上眼睛總有吧,老子睡覺去。』他晃動著龐大的身軀,往竹棚走去。

  『看吧,都是你小子惹的禍。』大黑責備弟弟。

  二黑氣呼呼地說『都是女人惹的禍,我恨她們!』說完,他忿然離去。

  『好咧,都走了,我也睡覺羅。』二鍋頭看看身邊剩下的人。『大黑,今夜你守前半夜,別忘了喊淘氣包接下半夜。』

  『知道了。』坐在火塘邊的大黑又往火塘裡添了些柴,喃喃地說『恨她們?可誰又離得開她們呢?』

  河邊的謝志寧和小珚並不知道身後因他們而發生的這一連串事情,更不知憨厚的大黑提出了一個頗為深奧的問題。

  『怎麼樣,好些了嗎?』謝志寧按摩著小珚的雙腿,關切地問。

  『嗯,好多了。』躺在草地上的她,雙腿搭在他的腿上,剛才那痙攣般的劇痛已經在他輕重合適的按摩中消除了,現在,她感到舒適和放鬆。

  『那你起來走走,看是不是真的好了。』

  她閉著眼晴搖搖手。『不要,就像這樣躺著真舒服。』她不想告訴他,是他的手在她的肌膚上留下的那種灼熱感讓她既舒服又刺激,她捨不得離開。

  『不行,這樣你會睡著的。』

  『睡著就睡著吧。』她仍無意張開眼睛。

  月光在河面上形成的波浪紋銀光,反射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更加美麗溫柔,他喜歡看她這樣放鬆地躺在他面前的模樣,也喜歡看她被作弄時驚怒的表情。

  『那我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先走羅。』他說。

  『不會的,你不會扔下我……嘿,你真的要走?』本來很自信他不會不管她就走掉的小珚,突然發現他的手離開了她的雙腿,於是猛地張開眼睛,坐了起來。卻看到他滿臉得意坐在她面前。

  『哈,你就是會嚇唬我。』她往後一倒,又躺回草地上了。

  看到她此刻的精神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心裡很高興。剛在河邊發現她時,她正痛苦地搓揉著大腿,那是長時間跨坐馬上,沒有活動肌肉造成的後果。

  當她滿臉是淚地撲在他懷裡時,他責怪自己忘記了這是她第一次騎馬,於是趕緊幫她按摩,從她此刻的表情看,他的治療效果不錯,她已經恢復活力了。

  『起來,我們到竹棚去睡,我已經鋪好地鋪了。』他勸她。

  『不要。』她拍拍身邊的草地。『睡這兒吧。那裡的男人總是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我不喜歡。看這裡多安靜,有天空、月光、星星、河水,還有你,我們就在這裡睡吧。』

  『不行,露營時得跟大家在一起,脫離隊伍是不智的。』他伸手拉她,可是卻被她用力拉向她。

  他有足夠的力氣抗拒她,並將她拉起來,可是在最後時刻他改變了主意,順從她的牽引,倒在她身邊的草地上。

  『你看,是不是很美?』她緊握著他的手,指著頭頂的天空。

  可是他的目光卻停留在她嬌好的面龐上。

  月光下,她的眼睛朦朧如霧,她俏皮的小嘴噘起,帶著快樂和頑皮的笑,那抹笑容勾起了他心中最深的柔情。他單臂支撐起身子,歪著頭俯視她,她也看著他,那抹微笑沒有絲毫改變,卻有種幻夢般的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

  懷著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濃濃愛意,他俯下身,把嘴貼在她略顯冰涼的唇辦上,她柔軟的雙唇帶來的甜美滋味讓他的理智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他翻身履蓋著她,張開嘴,用他想要的方式吻遍她秀氣的五官。

  他細膩而令人暈眩的吻深深撼動了小珚的心,那不僅是兩個人情感的契合,也是心靈的交流。她展開雙臂環抱住他,將他用力壓在自己身上,以她所知的方式熱情地回應他。

  情yu如火如荼地在他們體內燃燒,天氣好熱,他們的身體既熱又允奮,她難耐地在他身下蠕動,本能地分開雙腿想讓他更靠近,可是這個動作拉扯到她仍在隱隱作痛的大腿肌肉,令她情不自禁發出申今。

  而這聲痛呼立刻將他失去的理智喚回。

  『呃,我真混蛋!』他猛地抬起頭,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推遠一點,彷彿受到驚嚇似地看著她,而他的喉結鼓動著,額上的青筋浮起,他的臉色很紅。

  『抱我……』唇上突然失去了他的體溫和重量,小珚本能地伸手拉他。

  他卻像失了魂似地看著她,片刻後,忽然翻坐在她身旁,用才搓著面頗,似手想讓自己保持清醒。

  『志寧,對不起,我不該出聲嚇到你。』小珚撫摸著他的背,羞愧地說。

  她居然跟他道歉?他驀地轉向她,而她嬌美的模樣差點讓他再次失控。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他,其中殘留著狂喜與驚訝,她豐裸的胸脯和白暫的雙腿在月光下蠱惑著他,讓他血脈膨脹。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解開了她衣服的扣子,拉下她的抹胸;也想不起是如何將她寬大的褲管一直拉到大腿根的,他的腦袋裡亂哄哄地,無法整理出完整的思緒。

  在二十四年的生命裡,他可曾犯過這樣的錯-一一迷失了自己?!

  也許是他反常的表情嚇到了小珚,她全然沒有在意自己的赤裸,她跪起身來接替他雙手的動作,撫摸他的面頰,並在他緊閉的嘴上印上無比溫柔的吻,那個吻讓他知道,她有多麼愛他。

  『小珚。』他一把抱過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如果我現在就要了你,你會恨我嗎?』

  『不會。』她看著他,用指尖輕揉他緊皺的眉。『因為我也要你。』

  一種釋然挾帶著喜悅襲上他的心頭,他緊緊地擁住她,壓抑著想將她壓回草地立刻得到她的慾望,輕聲說『我愛你,你是我的女人。』

  她將臉貼在他鼓動的頸間。『我也愛你,我是你的女人---永遠!』

  兩人緊緊擁抱著彼此,平息著內心躁動的情緒。稍後,等情緒平穩後,謝志寧替她整理好衣服,再逐一扣上扣子,那認真仔細的神情讓小珚感動得想哭。

  『志寧,你現在不想要我了嗎?』她問。

  他抬頭看她,已然恢復了往日漫不經心的神態。『想,無時無刻都在想。』

  『可是你……』她拉拉他剛扣上的衣服,說不下去。

  他替她問完『可是我為何又把你弄得整整齊齊的?』

  她點點頭,卻無法掩飾眼裡的失望。

  『因為時間地點都不對。』他簡單地說,並用手背撫摸她的臉頰,對她露出她所熟悉的、有點壞壞的笑容。『不要失望,我們有一生一世的時間。』

  然後他們手拉手回到營地,坐在樹蔭下守夜的大黑看著他們走來,小珚沒有看到他,但謝志寧看到了,兩個男人在夜色中投給對方一個只有他們能懂的笑容,然後謝志寧牽著小珚走進了竹棚。

  棚內此起彼伏的巨大鼾聲讓小珚卻步,但謝志寧沒有讓她逃跑,拉著她來到他早先鋪好的床鋪前。

  『躺下。』他對她耳語。

  她溫順地脫下鞋躺在那帶著栗兒汗味的鞍墊上,謝志寧將毛毯蓋在她身上,然後靜悄悄地躺在她的身邊。她立刻靠近他,嗅著他熟悉的氣味,身邊那些震耳的鼾聲似乎不再那麼令人討厭。

  她側身面向他,手臂自然而然地摟在他腰上,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等她意識到正想縮回時,卻被他的大手壓住。

  她張大眼睛,在朦朧中看到他佈滿笑容的臉。

  她也回他一個笑容,然後放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起自己曾認為他英俊的臉沒有安全感,她啞然失笑。

  以前她錯了,他絕對是一個可以信賴,並托付終生的人

  她為自己終於確定了這點而感到幸福快樂。

  依偎著他,她帶著滿足的笑睡著了。

  

第六章


  雲嶺高原,山連著山,坡連著坡。綿延起伏的險峰峻嶺間,是馬幫們用腳一步步踏出了一條貫通各地的生命道路,成為大西南地區的聯繫紐帶。

  以後幾天,他們不斷深入高山峽谷,小珚漸漸熟悉了馬幫隊的節奏。每天天一亮,先從山上找回放了一夜的騾馬,再給它們喂點馬料,然後上馱子上路。

  中午『開梢』吃得很簡單,通常是一點山泉水,幾個果子,一塊□粑。等天色漸暗時,馬幫要盡力趕到預計的『窩子』開亮。開亮時,按照分工合作的原則,找柴的找柴,煮飯的煮飯,搭帳篷的搭帳篷,洗碗的洗碗,一般會在天黑前生起火、埋好鑼鍋煮好飯;還要卸完馱子,搭好帳篷。晚飯吃得比較好,有米飯和臘肉,外帶沿途打摘的野菜野味,而吃過肉後,小珚的茶湯是大家的最愛。

  有了第一天痛苦的經歷後,謝志寧沒有讓小珚一整天都騎在馬背上,而是坐一段,就讓她下來走一段,這樣走走騎騎,讓她既感到新鮮,也不會腿痛。

  就這樣走了十多天後,山道越來越狹窄,山勢越來越陡峭,他們的速度也逐漸變慢,一天最多只能走三十里。

  這天,大鍋頭告訴大家,今晚將在上河頭『開亮』。小珚驚訝地發現幾天來一直很沉默的馬大哥們個個都來了精神,一路上喊馬聲、說笑聲始終不斷,騾馬頸項間的銅鈴鐺也響得比往日動聽,就連平日最不喜歡說話的大個兒峰子也一直扯著嗓門唱山歌。

  可惜他除了嗓門大,中氣充足外,五音不全,吐詞不清,沒人聽得懂他到底在唱什麼。

  坐在馬背上的小珚聽了半天後,對謝志寧說『志寧,你聽那歌,雖聽不懂,但曲調倒是挺有韻味的。』

  『那是趕馬調,是趕馬人為自己解悶兒唱的歌。』他告訴她。

  『你會唱嗎?』

  『會一點。』

  她立刻雙目放光。『那你唱給我聽聽好嗎?』

  『你真要聽?』他臉上露出少有的紅暈,這堅定了她的邀請。

  『是的,請你唱上一段吧。』

  『好吧,等你長一身雞皮疙瘩時,可不許怨我喔。』

  『不會的,快唱吧。』

  謝志寧清清嗓子,放開歌喉唱了起來,

  夜晚我在松坡坡上歇腳,

  叮咚的馬鈴聲響遍山坳。

  我唱著思鄉歌兒餵著馬料,

  他的歌喉十分美妙,而且字正腔圓,那悠揚的歌聲在陡峭的山峰夕陽和白雲藍天間迴盪不絕。

  大個兒在隊列尾端更加賣力地唱著,彷彿和音般配合著他的歌聲

  搭好開亮的帳篷,

  天空已是星光閃耀。

  燃起熱烈的篝火,

  圍著火塘唱著趕馬調。

  遠處的山林裡,

  咕咕鳥在不停地鳴叫,

  應和著頭騾的白銅馬鈴,

  咕咚咕咚響個通宵。

  不僅小珚被他的歌聲打動,就是唱了半天的大個子也不知在何時停住了歌聲。所有人都被他悠揚婉轉的歌聲吸引,跟著他熟悉的調子輕聲唱了起來。

  當他唱完後,小珚激動地稱讚道『志寧,你唱得真好,我喜歡!』

  他抬起頭,陽光跳進了他的眼窩。『有獎勵嗎?』

  『有。』他的笑容令她陶醉。

  『是什麼?』他揚起的嘴角讓她很想跳下馬,撲進他懷裡。

  『你讓我下來,我會親你一百下。』

  他慢了腳步,與她並行,將手放在她膝蓋上輕輕捏了一下,給了她一個驚心動魄的微笑。『記住,你欠我一百個吻,今天之內要償還喔。』

  『我不會忘記。』她低聲說『可是如果你再這樣看著我,在馬上我可能會坐不住,而墜落山谷,那樣誰來償付呢?』

  『不許胡說!』他笑容盡失,突然壓住她的腿,彷彿她真的會摔下來似地。

  『別擔心,我是逗你呢。』

  『以後這樣不吉利的話不許再說!』他毫不遷就的警告她。

  見他真的急了,她趕緊安撫他『好好,我保證不再亂說。』看來馬幫的禁忌習俗也傳染給了他,他居然相信那樣的說法。

  太陽偏西時,他們到了上河頭。

  那是一個高山峽谷中的大坪壩,青山環繞,綠水長流,一片片稻田在晚風中翻滾著綠色波浪,一道道炊煙在屋宇間裊繞直入雲天。在夕陽餘暉中,這片峽谷看起來就是人間仙境,也是這些在深山古道上走累了的趕馬人最渴望的地方。

  當馬幫隊緩緩走下山,進入村子時,有好多村民跑到村口迎接,其中最多的是輸高髻、穿窄裙的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

  當他們在村頭的磨坊前停下後,小珚在謝志寧的幫助下滑下馬背。

  『先別急著走路,活動活動雙腿。』他提醒著她,自己則開始下馱,解籠頭。

  四周都是呼喚和說笑聲,可惜高大的騾馬擋住她的視線,小珚看不見,只好伸長脖子,踮著腳尖,卻看到一個很像二鍋頭的男人抱著一個女人走過眼前,又看到大個兒峰子肩上扛著一個笑得很大聲的女人消失在騾馬中。

  『喔,他們在幹什麼啊?』她奇怪地問。

  身後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發現謝志寧並沒在那兒,馱子和籠頭也不見了。

  他一定是去放東西了。她心裡想,於是輕輕捶打著雙腿,等待著他。

  可是當圍繞在她身邊的騾馬,包括栗兒忽然跑開,奔向上河頭水草豐美的牧場時,她震驚地發現,眼前的空地上除了幾個老年人和孩子外,根本沒有苗大哥和他的馬腳子們的身影。

  怪事,人呢?

  她走向磨坊去找謝志寧,可裡面只有黑壓壓的馱子,卻沒有認識的人。

  她退出來,東張西望,正不知該如何詢問時,一個老婦人過來告訴她,男人們卻下馱子後都去見女人了,要過一會兒才會出來,讓她隨她去公房等候。

  找女人?

  那麼志寧呢?他也去找女人了嗎?!

  『你是誰?我不要跟你去,我要找志寧。』她拒絕跟老婦離開。

  『我是阿十娘,苗大鍋頭是我女婿,你隨我來,可以找到他。』

  苗大哥的岳母?

  小珚大吃一驚,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知道苗大哥和馬幫其他大哥都是永昌人,他們的妻兒也在永昌,可這裡卻跑出苗大哥的『岳母』,難道他是從上河頭娶回的妻?隨即她又想起道城的阿鳳,不由猜測阿十娘的女兒也許是苗大哥的另一個『相好』。不過,不管怎麼說,阿十娘都是苗大哥的家人,她當然不能無禮,再加上這個老嫗很難纏,小珚無法拒絕,只好跟隨她往村裡走。

  可是剛走了幾步,她忽然站住,雙眼冒火地盯著右邊一條小巷,那裡謝志寧正與一個身穿綠衣的女子手拉著手站在樹下,那女子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了。

  雖然隔得遠,但她看得清楚,那就是謝志寧。

  壞小子,竟然敢學馬大哥到處留情!

  她怒火中燒地正想喊他,卻見那個綠衣女人拉著他消失在巷道裡。

  『謝志寧!』她用力大喊,可是這裡是磨坊,她的聲音與水車的巨響相比,無疑是蚊吟。她拔腿就往那裡跑,發誓要找到他,一定要弄明白他到底跟那個女人在幹什麼!

  跑到剛才他們站立的大樹下,她傻了。這裡是個四通八達的岔路口,一排排房屋之間,東西向是石板路,南北向是河流。站在河流與石板路的交叉點,看著那一道道緊緊挨著的院門,她根本無法確定該往哪裡去找他。

  好多人從兩邊的房屋裡伸出頭來看著她,她成力人們竊竊私議的對象,而在那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被遺棄的小孩。

  一種椎心的痛撕裂了她的心肺。

  去他的!誰稀罕那樣的男人!她決絕地想。

  極度的失望和憤怒中,她轉身往外走去。

  她要離開他,離開所有的男人,她早該知道男人不可信。可是,在離開前,她要給他一點教訓,讓他永遠記得,如此對待她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首先,她得先找到栗兒,沒有馬,她寸步難行。

  經過近一個月的朝夕相處,她已經克服了最初對馬的畏俱心理,現在她不僅很喜歡那匹頗通人性的馬,也知道該如何駕馭它,只要有它,她相信自己能走到步日鎮去,實在不行,她就重新找個嚮導……

  嚮導?她要去哪裡找信得過的嚮導呢?看著幕色蒼茫的四周,她的心發緊。這麼久以來,她一直依賴著謝忘寧,要想獨自去做事時,才發現四面楚歌。

  女人,永遠不要依賴男人!

  驟然而至的絕望感擊潰了她努力維護的自尊,眼淚洶湧而下,但她用力地吞嚥著,絕不讓自己因為這點『小事』而崩潰。

  留下,意味著屈辱;離開,她沒有去處。

  可是兩者相較,前者更讓人難以忍受,於是,她堅定地擦去眼淚,往水草最好的牧場走去。

  馬幫大多數的騾馬都在那裡,可是她找不到栗兒。

  太陽漸漸落山了,橙色的天空讓人心情更加沉重,她一邊喊一邊跑,希望在天黑前找到它。

  『栗兒!』終於,在暮色中她看到一匹栗色馬,就在前面不遠處,於是她用力地跑,用力地喊,可是跑到了面前才發現認錯了,那只是一匹栗色毛驢。

  『栗兒,難道你也不想要我嗎?』跑得氣喘吁吁的她沮喪地跪坐在草地上,終於大哭起來。

  她不記得最後一次傷心痛哭是什麼時候,好多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沒有眼淚了,可是今天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有這麼多淚水。

  痛徹心扉的痛哭後,心灰意冷、精疲力盡的她趴在草叢中睡著了,渾然不覺在她入睡後不久,忠心的馬兒來到她身邊,用它栗色的大頭輕輕拱著她的背。

  她在做夢,可那夢境並不美好,那裡是一團有著黑暗和恐懼的迷霧,她孤獨地陷在迷茫中,無力掙脫它的糾纏,直到一聲熟悉的馬鳴將她喚醒。

  她張開眼,迷霧消失,她看到一彎新月懸掛在天邊,繁星在夏夜的空中對她眨動著眼睛。

  尚未完全清醒,耳邊再次傳來嘶鳴,隨即,紛亂的腳步聲後,她聽到熟悉的聲音,看到熟悉的眼睛。

  『小珚!』一雙溫暖的手抱住她,卻也讓她徹底清醒。

  『滾開!』她猛地揮掌,打在他臉上,隨即退離他身邊。

  謝志寧摸摸面頰,不敢相信她真的打了他,還是實實在在的一掌。

  『大哥,她那麼凶,你幹嘛還那麼喜歡她?』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小珚抬頭一看,那個穿綠衣服的女人正從另外一邊跑過來,並大膽地靠在謝志寧身上,這讓她更加怒火中燒。

  『姦夫淫婦!』她忽然從腰裡摸出『無影刀』,在怒罵聲中向她投去。

  『小心!』謝志寧看到她摸腰包,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將身邊的女人推開。

  綠衣女人尖叫著倒在草地上,幸運躲過這也許是致命的一刀,但她高盤在頭頂的髮髻未能倖免,在銳利的刀鋒下散了。

  『天哪,你這個女人真是強悍!』綠衣女人披頭散髮,臉都嚇白了。

  坐在草地上的謝志寧同樣被嚇壞了,一時竟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小珚在刀一脫手後,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忽視他們的反應,跑過去撿起地上的刀,插回腰包後對謝志寧說『算我以前瞎了眼,你這種風流大少不合我的味,從今往後,你我各走各的道。』

  『你對我的瞭解相信任就只有這麼多嗎?』謝志寧高深莫測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那裡仍殘留著明顯的淚痕,可是卻驚人的美麗。

  『信任你?』她冷笑。『我不如去信任一條蛇!』

  他的目光一寒,但仍神態不變地問『那我們對彼此的承諾呢?』

  想起不久前的甜言蜜語,她的心再次被撕裂。她努力維持著自尊,保持冷漠地說『我說過的話都已隨風飄散,你說過的話……我當那是放狗屁!』

  『大哥,趕她走,我會對你好……』

  綠衣女子的話還沒說完,即遭到小珚的痛斥『閉嘴!這裡沒有你的事,你再敢插話我就割斷你的舌頭!』

  被她一激,綠衣女人也不示弱,站起來,將散發往腦袋後一甩,厲聲道『你凶什麼凶?別以為我怕你,要不是大哥心裡只有你,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來呀,殺我呀。』小珚的手再次探向腰包。

  謝志寧見狀立刻跳起來阻止她。『小珚,不可誤傷好人!』

  小珚立刻轉向他。『帶她滾開,我跟你們沒話說。』

  說完,她提腿想走,但被謝志寧一把抱住,壓倒在草地上,在她耳邊說『小珚,她是頭人的女兒,苗大哥的小姨子,你不能傷害她!』

  『滾開,背叛者,滿口謊話的小人,我不要你碰我!』她不聽,在他身下又踢又叫,但他不肯鬆手,還將她的雙臂也禁錮在他的鐵臂中,讓她動彈不得。

  嚴重的挫敗感令她淚流滿面,但仍用力反抗他。

  『你誤會了,我沒有背叛你,我愛你!』怕她繼續掙扎會傷到自己,又怕放開她,她會做出傻事,他只能緊壓著她,又急又痛地向她解釋。

  『我親眼看見你跟她手拉手跑掉,你還敢騙我?!』她指責道,聲音裡充滿的傷痛和眼裡滾動的淚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是她拉著我,我沒有拉她,你要相信我。』他輕輕擦拭她的淚。

  她用力搖頭想甩開他的碰觸。『我不相信!不相信!』

  『她對大哥這麼壞,大哥為何就是喜歡她?』又是那個綠衣女人的聲音,可是這次,她說的話進入了小珚的耳朵。

  『就是喜歡她?』是說我嗎?小珚的心跳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他。

  見她不再激烈反抗,謝志寧對綠衣女子說『布魯格,請你先回去,告訴苗大哥不要再找了,我們一會兒就回去。』

  那女子似乎不太樂意,噘著嘴看了看地上淚痕斑斑、一身狼狽的小珚,再對謝志寧說『你真的很喜歡她,是嗎?』

  謝志寧的雙眼注視著小珚,溫柔地說『是的,我告訴過你,我只喜歡她。』

  女人失望地嘀咕著走了,小珚沒有理睬她的離去,只是緊閉雙眼,想鎖住不受控制的眼淚,可氾濫的淚水仍從緊閉的眼簾中滲出,滑下面頰。

  那晶瑩的淚水點點滴滴都落在謝志寧的心上,他後悔自己給她帶來的痛苦,恨自己沒有早早告訴她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讓她早有心理準備,當然,他最遺憾的還是自己沒能讓她對他更有信心。

  錯誤已經犯下,幸好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不過他敢肯定,她的身上一定會有醜陋的淤青。

  想到這兒,他抱著她翻身坐起,仍將她緊緊地抱在胸前,一邊為她擦拭著流不完的眼淚,一邊說著自己和那個叫布魯格的女孩扯上關係的原因。

  『以前何大叔曾經告訴過我,上河頭有個風俗,女孩出嫁前都要先找一個外人『試婚』,然後才能嫁得好,而她選擇的男人通常不得拒絕,否則會被當作侮辱了發出邀請的姑娘而受到處罰。今天進村前,我忘記了這件事。』

  他遺憾地歎了口氣,回頭看看在附近吃草的栗兒。剛才如果不是這匹好馬兒的指引,他不可能這麼快找到被豐草履蓋住的她。

  再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孩,她的淚水已漸漸止住。想起發現她不見了的那一刻他所承受的痛苦,他抱緊她,欣慰地想幸好及時找到了她。

  可他也明白,要讓此類誤會永遠消除,他必須讓她真正明白事情的經過,明白他的心。於是他繼續告訴她『我將馱子放到磨坊時,布魯格正好在那裡,一看到我就抓住我,說喜歡我,要我跟她走,我當然不願意。我告訴她你在等我,但她不放開我。後來她媽媽來了,說我只要陪布魯格在村裡走一趟就可以了,還說她會去帶你來找我。你見過阿十娘,她是個很難對付的女人,我知道不聽她的她不會放我走,只好同意陪布魯格走一趟,但要她保證帶你來,她答應後,我才離開的。』

  『她沒有告訴我這個。』她帶著濃濃的鼻音說。

  他憐惜地親吻她盈滿淚水的眼睛。『我知道,否則你不會誤會我這麼深。』

  『可是,我親眼看到你跟她手拉手站在巷子裡。』雖然開始明白是自己誤會了他,可想起那讓她傷心的一幕,她的雙眼仍盈滿了淚水。

  他趕緊吮去那些淚珠,又親吻她的嘴,直到她僵硬的唇辦軟化。『是她一直拉著我,我根本甩不掉。她硬要拉我去她家,我不肯,站在門口跟她吵,最後是苗大哥和她姊姊出來幫我解了圍。』

  『你是說,她姊姊真是苗大哥的妻子嗎?』她驚訝地忘記了生氣。

  『不完全是。』見她恢復了好奇心,他十分高興。『她是另一個阿鳳。』

  『呃,果真如此。』小珚感到失望,又問道『她家就在大樹那兒?』

  『沒錯,就是岔路口。』

  難怪她跑過去時找不到他們,原來他們已經進了其中的某一間房屋。

  小珚心裡明白了,不由遺憾地想,如果那時她膽子再大點,去闖那些民房,不知是否能避免這場傷人的誤會?

  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表現,她感到羞愧,將臉埋進他懷裡,悶聲道『對不起,當我找不到你時,我好害怕,後來又看到你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傻姑娘,我怎麼可能不要你?』她主動道歉讓他十分欣慰,但也沒忽略她的莽撞。『可是如果你的『無影刀』傷了布魯格的話,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聽他提到剛才的事,小珚的臉藏得更深了,低聲咕噥道『我本來只是想嚇嚇她,誰知道會那麼準,連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想到她竟然嚇到自己,謝志寧很想笑,可是考慮到她的自尊,他克制住沒笑。

  『我真的很丟人,是嗎?』見他不說話,她繼續悶在他懷裡問。

  『那不是你的錯。』他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鄭重地說『這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如果我堅持親自去找你,今天的誤會根本就不會發生。為了不再發生這樣的誤會,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要信任對方,好嗎?』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著他,將自己的芳唇送上,用一個充滿愛的吻,向他做出了承諾。

  當他們回到磨坊時,那片空地上已經生起一大堆篝火,苗大勇和馬幫的大哥們正坐在火邊,其中也有很多村民,阿十娘和布魯格也在座。最令他們驚訝的是,馬大哥們個個擁著女人,就連平常極少議論女人的『煙筒大叔』也接著一個豐滿的女人。他們在篝火邊圍成圈說笑著、吃喝著,烤肉、米飯和烈酒的香味飄散在空中,勾起了他們的食慾。

  當他們走近時,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他們,其中投向小珚的目光多帶著畏懼和好奇。顯然,不久前發生的事已經在這個不算小的村子裡傳開了。對當地村民來說,女人為男人哭鬧是很新鮮的事,而小姑娘會使飛刀更是讓人側目。

  『嗨,謝老弟,吳姑娘,餓壞了吧?快過來坐下一起吃。』苗大勇最先站起來招呼他們,而他身邊那個很瘦的女人立刻為他們在地上鋪上草墊子。

  謝志寧彷彿沒有看到其他人的目光般,神態自然地拉著小珚走過去坐下。『是啊,餓壞了。』

  苗大勇看看垂頭不語的小珚,問道『吳姑娘氣消了嗎?那都是我的錯,可別再怪謝老弟了喔。』

  『沒事了。』謝志寧摟著小珚的肩,對苗大勇笑道『讓大哥擔心了。』

  小珚也緊跟著表示歉意『是我太小心眼,沒弄明白事情就發脾氣,壞了大家的興致,還請大哥原諒。』

  『哈哈哈,吳姑娘真是讓人驚訝。』苗大勇終於大笑起來。『當初見面時,我以為姑娘不過是謝老弟無法放下的『心頭肉』,得護在手心才穩妥,如今才知,姑娘其實是女中豪傑,膽識過人,敢做敢為,難怪獨得謝老弟寵愛。好啦,氣消了,誤會散了,大哥我也放心了,今夜咱們好好吃喝休息,以後幾天都是險路,可沒機會這樣放鬆了,來來來,盡情吃,盡情唱。』

  當即,眾人跟隨著他吆喝歡唱,不久前還籠罩在人們心頭的烏雲消散了。

  聽到苗大哥讚美她時,小珚感到羞愧難當,後來見他轉開了話題,才大大鬆了口氣。這些馬大哥雖然豪爽熱情,但說話直來直去,又不曉得避諱,常讓她窘迫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吃著喝著,小珚的心情輕鬆了,就連布魯格擠到他們身邊,緊挨著謝志寧坐下時,她也不那麼在意了,因為謝志寧的手始終緊握著她的。

  當夜深時,苗大勇帶著他的女人先告辭而去,布魯格已於早些時候很不情願地被阿十娘拉走了,其他馬大哥也陸續擁著各自的女人自尋安樂窩。

  當看到大個兒和淘氣包把毛氈、鞍墊等鋪在草地上,旁若無人地跟他們的女人躺在上面嘻笑親熱時,小珚羞窘地跑進磨坊。

  那裡沒有點燈,月光從敞開的窗戶和屋頂的天窗瀉入,將屋子照亮。謝志寧已經整理出一塊地方,並鋪上了厚厚的草墊。她重重地坐在草墊上,默然無語。

  『怎麼啦?』看到她臉色不好,謝志寧擔心地問。

  她沒回答,只是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目光溫柔得讓她心悸。立刻,屋外那些男人和令她煩惱的情緒離她遠去,她的心裡只有他。

  對望良久後,謝志寧忽然走過來坐在她面前,握起她的手貼在胸前,而他們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對方,都為一場激烈的衝突後,再次獲得獨處的機會而興奮。

  她笑了,潔白的牙齒輕咬著下唇。『看來,偶爾有點誤會還是很好玩的。』

  謝志寧明白她的意思,故作驚訝地瞪著她。『才不好玩呢。你知道嗎?光是看著你的那些眼淚,我起碼少活十年。』

  『真的嗎?』她問,心裡卻因為他真的很在乎她而高興。

  『是的,所以以後不要再哭了。』他將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著。

  她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你對我好,我不會再哭。』

  他親吻她的頭髮,一隻手愛撫著她的背。良久後輕聲道『這裡好安靜。』

  『是的,好安靜。』她看看四周。『今夜他們都不來這裡睡覺了,是嗎?』

  『小傻瓜,你難道要他們一人帶一個女人來跟我們擠這間小磨坊嗎?』

  他的話在她腦子裡勾畫出那樣的場景,不由讓她覺得既荒唐又可笑,可也勾起了她的心事,不由紅著臉說『他們那樣做,不是很對不起他們的妻子嗎?』

  謝志寧深深地看她一眼,將她拉起來,繼續把鞍墊鋪在草墊上,說『他們一年中大半時間在外面跑,生活艱辛,找點樂趣在所難免。』

  『那麼他們的妻子能接受嗎?』

  他聳聳肩。『不接受又怎樣?這就是生活,她們也沒有辦法。』

  小珚彎下腰與他一起拉平鞍墊,心裡仍在為那些留在家裡照顧老人孩子的女人感到不平。『真搞不懂,為什麼他們走到哪裡都離不開女人呢?』

  『對有的男人來說,女人就像空氣一樣重要,離開女人,他們無法生活。』他拉開毯子坐進去,拍拍身邊的位置。『來吧,該睡覺了。』

  『那麼你呢?』她順從地脫掉鞋鑽進毯子裡,雖然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但仍很想知道答案。

  他脫掉身上的外衣放在一邊後,回過頭目光熠熠地看著她。『如果那個女人是你,那麼是的,你對我也像空氣一樣重要。』

  她心頭一熱,衝動地抱著他,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又快速退開。

  可是他立刻將她拉回來。『不夠。』。

  『什麼?『她暈眩地看著他心想,不久前,當以為失去他時,她是那麼痛苦,可現在,他不僅仍與她在一起,還用這樣充滿愛的目光看著她,難怪她會暈眩。

  他挑眉一笑。『我要你今天答應過的那一百個吻。』

  『喔,是啊,感謝你美妙的歌聲。』她羞澀地說。

  『是的,為了我的歌聲。』他抱著她躺下。

  她又親他一下,他不滿地抗議『我要全部。』

  『一天一點,細水長流。』看到他不滿的神色,她更開心了。

  他放聲笑了。『姑娘,看來我得主動索債啦。』說完他雙手捧著她的臉,對著她的嘴命令道『親我。』

  『哦,既然如此,好吧。』她咕噥著,熱切地抓住他用力親吻他。很快的,他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誰在還債了。

  

第七章


  被稱為『群山之王』的喜馬拉雅山脈如巨鷹般雄踞在青藏高原,可是到了雲南南部時,卻突地被一片南北走向的山脈和大峽谷群迎頭隔斷,整塊大地因此而被扭扯出萬般氣象。人們把這片敢向群山之王挑戰的山脈稱為橫斷山。

  橫斷山的景色美得讓人心驚,路險得讓人害怕。

  來自遙遙雪域、崑崙山脈的怒江、瀾滄江、金沙江到了此地後忽然收攏,一齊擠進橫斷山脈刀削般的峽谷中,三江並流,湍急的江水在峻峭的高峰間拉出幾道深深的峽谷。

  這天,他們到了名為『馬滾崖』的峽谷,顧名思義,就是馬走在這裡也難免滾下山崖,因此,一早上路,大家都很緊張。

  『紮好褲腿,綁緊腰帶,不要讓蚊子把你踢下懸崖羅!』苗大哥高聲吆喝著。

  儘管自從幾天前離開上河頭後,他們一路上已經看不見人,但這樣的吆喝仍十分必要。在這樣單馬獨行的崎嶇山道上行走,最怕的就是遭遇對面來的馬幫,因此隊伍在行進中,一遇到這樣的山道,大鍋頭就得不時發出警告式的吆喝,一則是提醒同伴時時保持警覺,不要發生意外;二是提醒對面的馬幫小心避讓。

  小珚坐在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不敢去看身邊的懸崖。

  『志寧,蚊子真的能把人踢下山崖嗎?』她試圖用交談緩解內心的緊張。

  走在馬後的謝志寧同樣很緊張,這樣驚險的道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但他還是穩住心神,淡然道『那只是個比喻,墳子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那我們為何一定要綁住褲腳和袖口呢?』天氣太熱,又緊張,到處被綁得緊緊的,讓習慣了寬鬆裙裝的她很難受。

  『那樣能讓你身體利索。』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利索,反而感覺滿笨重的。』

  會嗎?他看看她的腿,難道是他綁得不好?『太緊了嗎?』他問。

  『也不是,恐怕是太熱了。』

  『那先忍忍吧,正在下山,等下了這座山梁我替你解開一點。』

  正說著,忽然前頭傳來苗大勇的聲音『暴風雨來了,加緊走!』

  『下雨?這可真糟!』小珚驚俱地看到前方的天空出現一片巨大的烏雲。

  『快從馱子裡取出雨披穿上。』謝志寧對她說,並皺緊了眉頭。在這種崎嶇不平的山道上遭遇暴雨,恰似雪上加霜。

  『這麼晴朗的天,怎麼說變就變了呢?』小珚照做,但很難相信暴雨將至。

  在她穿好雨披,再將另外一件遞給他時,前頭傳來苗大哥驅趕頭騾加速的吆喝聲,謝志寧立刻提醒她『下坡加速很危險,不要亂動。』

  栗兒跟隨著前頭的騾馬加速,小珚在它跳躍時差點兒坐不穩,趕緊一手抓著綁軟馱的繩子,一手將雨披遞給他。『志寧,快穿上。』

  他匆忙接過來披在身上,看到她坐得不大穩,情急地說『你快坐好!』

  然而,他們的速度遠遠趕不上風雨的速度。

  不過片刻,晴朗的天空烏雲密佈,狂風捲著沙石迎面而來,雷電緊貼著山體狂閃而過。無論人馬,都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彷彿要被風雲雷電捲走似的。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刺目的光』!』看著閃電在四周爆出銳光時,謝志寧想起兒時聽何不群說過的騾馬古道的傳說。『果真是人獸不能近!』

  『是呀,好嚇人的雷聲閃電啊。』小珚同樣心驚不已。

  風雲翻捲,雷電驚人,在飛沙走石中,天地迅速暗了下來,大大小小的石頭不斷從山崖上滾下,墜落在另一側的深谷中,引出驚人的聲音,人與騾馬在這樣的環境中顯得如此脆弱和渺小。

  『志寧,這雨一定很大,我還是下來自己走吧。』

  『不行,你在馬上要安全一些。』謝志寧看著腳下的深谷,不放心讓她獨自行走,他希望久經考驗的馬兒能提供她某種保護。

  大雨以令人吃驚的速度降下,那鋪天蓋地的雨水與狂風糾纏著、嘶吼著,將雄偉的山峰吞沒,天地籠罩在一片迷霧中,人馬在幾步外就看不清彼此。

  『小珚,抓住馱子,坐穩啦!』謝志寧在風雨中大喊,看不清楚她,讓他感到心慌,唯一給他安慰的是栗兒堅定穩重的步伐。

  『我知道,你不要擔心我,顧好你自己!』從未經歷過如此大風雨的小珚在馬背上喊,如果謝志寧此刻看到她的坐姿的話,一定會被嚇暈。

  儘管她的雙腿仍緊緊扣著馬腹,但半個身子卻滑出了馬背,能讓她繼續留在馬背上的原因是她的雙手緊緊抓著馱子上的繩子。

  可是,被雨淋濕的麻繩跟屁股下的馬背一樣滑溜,她根本抓不住。

  『栗兒,可不可以不要跳?』她對馬兒說,就在這時,一道驚雷伴隨著閃電劃過灰濛濛的天空,山上飛滾下一塊不小的石頭正好打到栗兒的頭,隨後滾落山崖,正在下坡的馬兒受到驚嚇,忽然搖頭嘶鳴,坐在它背上的小珚早已是險象環生,此刻更是順著馬兒搖動的慣性,滑下了馬身。

  『志寧……』

  謝志寧聽到馬嘶就知道不好了,可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看到令他心跳停止的一幕一--滑落馬背的小珚正被雨水、大風和鬆動的砂石推下山崖。

  『小珚!』他撲過去,趴在山崖邊,只抓住她的一隻手。

  他另一隻手的五根手指深深地插進身邊的石縫裡,勾著凸出的石槽支撐全身的重量。『不要慌,我會救你!』

  『我……知道你會!』懸掛在山崖上的她喘著氣回答,巨大的風撕扯著她身上的雨披,那用羊毛和白麻混合織成的雨披被強烈的風鼓得滿滿的。

  謝志寧緊抓著她,想將她拉上來。可是濕透了的雨披和她本身的重量,加上狂肆的風雨和嶙峋的山崖,使他無法著力,但他仍死死抓住她。

  手臂下,鋒利的石頭刺穿了他的衣服,在他胳膊上拉出深深的傷口,可他不覺得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一心想將她拉出險境。

  『快,用那隻手抓住石頭!』他大聲對她說。

  『抓不住,石頭、太滑……』她仰起臉看他,可雨水和滾落的砂石讓她睜不開眼睛。『放開我,不然,我會把你拖下來……』她費力地說。

  『我絕不會放開你,我要把你拉上來!』他鼓足了勁再次拉她,可他用的力越大,手臂上的傷就越深,落到小珚頭上、身上的砂石也越多。

  『用腳在石壁上探探,也許能找到立足點。』他冷靜地告訴她。

  她照做了,可是她腳下踩到的地方又濕又滑,不是太硬,就是太鬆。『不行,我沒法踩穩……放開我……』

  『不!你放鬆身體,隨著我來……』他大聲說著再次用力拉她,可這次,不僅他胳膊上的傷被拉大,而且他的身子也開始向下滑,帶來更多的泥土石塊。他定住不敢動,害怕大石滾下砸傷她。

  『不行……我太重……』她絕望地抬起頭,卻看到從他手臂上流下來的雨水是紅色的,不由心頭一震。『志寧,你受傷了?!』

  『沒事。來,再試一次,用你的兩隻手抓住我。』他對她喊。

  『我……我沒法上去。』她仰頭看著他,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放手吧,別白白搭上你的命……』

  『不許亂說,我的命和你的連在一起,這一輩子我們誰也離不開誰!』他急切地對她說,害怕她放棄努力,可是在一個巨大的閃電和雷聲中她不僅沒有抓緊他,反而掙脫了他的手。

  『小珚!』他痛苦地大喊,卻無法阻止她的手滑出他的手掌。

  『志寧……不要……』她的聲音被雷聲履蓋,她的身影被雨霧遮掩。他的心彷彿被猛地掏空了似地,趴在懸崖邊發出椎心泣血的痛呼。

  『小珚……』

  暴雨如注,狂風怒吼,他的眼前是望不到底的森林峽谷。

  吳小珚在紛紛擾擾的吵雜聲中漸漸醒來。

  最初張開眼睛的剎那間,她以為她死了,到了陰間地府,不然為什麼這地方那麼黑,身上也冷颼颼的,鼻子裡也聞到一種怪怪的味道?

  她靜止不動,等待著,看會不會有什麼樣的厲鬼先來與她見面。

  可是等了良久,什麼都沒有,倒是她的神智漸漸清晰起來,發現自己半個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水裡,她緩慢地往乾燥處移動身子,雖感到頭痛欲裂,四肢僵硬,但心裡卻很高興。

  我沒有死?我還活著?!她翻個身摸摸胸口,想測試自己的心跳,卻摸到濕淋淋的雨披,旋即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她滑落山崖,為了不連累謝志寧而放開他的手,墜落在一片樹木上,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真的沒死!她把手探入雨披,摸到自己的心跳,再摸向腰間,她心愛的寶刀還在。她終於確定她沒有死,而是摔進了一個山洞裡。

  閉眼聆聽,那紛亂的吵雜聲競是身邊的水流聲和頭頂上的風聲。

  她想坐起來,可是身子軟軟的,頭也暈痛不已,但與死亡相比,這絕對是她樂意承受的痛苦。

  她伸出手想尋找支撐,卻抓到一個冷冰冰、滑膩膩的東西。她嚇了一跳,恐懼地想到自己是否跌進了深谷中的蛇洞裡!

  這個念頭讓她頓時渾身汗毛豎立,冷汗泠泠。

  『呃,老天爺,我寧願死也不要與蛇同xue!』她喃喃自語著坐起來,可是腿上忽然被什麼東西重重一壓,那冰涼的感覺令她發出一聲驚叫。

  『臭蛇,滾開!』她慌亂地將其抖落,從腰包裡取出打火石,哆嗦了半天,終於打亮一點大光,可是火花一閃即滅。

  光亮之後的黑暗,在她心理上造成的巨大恐俱感幾乎令她崩潰。有一瞬間,她坐在黑暗中不能動、不能想,只有可怕的感覺---感覺到有千萬條冰冷的蛇正向她逼近,她彷彿聽到了令人作嘔的『嘶嘶』聲,看到了群蛇亂舞的景象。

  她驚諫地移動,卻又一次碰到那個冰冷濕滑的東西,心頭大驚,她隨手抓起身邊一塊石頭往它砸去。『滾開!』

  『鐺』一聲出人意外的脆響嚇壞了她,她馬上抱緊自己。

  『志寧!』混亂和恐俱中,她情不自禁喊出他的名字,並獲得巨大的安慰。

  『志寧,我沒有摔死,也絕不會被嚇死,我要活著,要找到你!』

  火,她要火,有了火,蛇就不敢靠近。她用愛支撐起正在瓦解的意志,勇敢地伸出手摸索,終於找到不少樹枝,儘管潮濕,但它們確確實實是樹枝,不是蛇!

  她默念著謝志寧的名字,不知用了多長的時間,終於點燃一小堆火。

  如同當年的人類始祖發現火而走入文明一般,當看到明亮的火光時,她恢復了冷靜,光明帶給了她足夠的勇氣。

  她抬頭打量四周,雖然視線模糊,但這裡確實是個山洞,可是看不到洞口,洞壁凹凸不平,蛛網塵埃密佈,不過從平整的地面到堆放整齊的木頭、石閘、石樁、石柞和石碾來看,很久以前這裡有人居住過。

  她起身在洞中找來更多的木頭,為沒有發現蛇而暗自吁了口氣。

  這是一個很奇特的山洞,洞裡有好多凹槽,她醒來時躺著的地方是條流經山洞的暗河,河上方是個類似翻履的船的料面木台,正對木台的洞頂似乎有點亮光,但很微弱,她看不真切。

  她猜想,那裡應該是她摔落洞中的入口,也許落下山崖後,她先墜落在洞外的樹上,再落入洞中的木台,再順著木台斜坡滑落河邊……

  想到那個可怕的過程,她為自己居然能毫髮無傷地醒來,深感驚詫。

  淒厲的風呼嘯而過,隨著一陣樹木的『嘩嘩』聲,強勁的風自頂上灌入,渾身濕透的她打了個寒顫,立刻將視線從頭頂那令人恐俱的幽暗處移開。

  她把潮濕的木頭架到火堆上,濕木燃燒發出了濃濃的煙霧,幸好濃煙大多往頂上飄去,洞中並無令人窒息的煙。

  在『劈劈啪啪』的木頭爆裂聲中,火焰越來越大,她坐在火堆邊,解下身上濕透了的雨披,掛在火堆邊的木架上,再鬆開綁腿,拉起褲腳烘烤……

  『小珚……』

  在暖暖的火中,她思考著要如何脫困,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是那麼飄渺,又那麼真實。

  最初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再聽,她吃了一驚--志寧?

  又一聲呼喚傳來,雖然時斷時續,但她確定是謝志寧的聲音沒錯!

  『志寧,我在這裡!在洞裡啊!』她大聲回應著,忘記了恐懼,涉水想攀上木台,可是那個料面濕滑得連蚊子都站不住,她只好退回,舉起一枝燃燒的木柴在坑坑窪窪的洞壁上尋找出口。

  沒等她找到出口,志寧的呼喚消失了,她氣惱地抓起石頭敲打洞壁,反履地喊著他,希望他能聽到她的聲音,可是他再也沒有回答。

  過了好久,確定他離去後,她沮喪地將手中燃燒的木柴扔回火堆上,坐在地上自言自語『志寧,我在這裡,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忽然,奇異的聲響傳來,她倏地轉身,身後的黑暗中走來熟悉的身影。

  『志寧!』她跳了起來,又是淚又是笑地撲過去抱著他。『你真的在這裡!我聽到你喊我,我回答你,可是你走了,我以為是做夢,以為再也看不到你……』

  她忘情地抱著他,絮絮叨叨地念著,沒注意他的腳步虛弱。

  『小珚,你沒事?』他同樣激動地抱著她,顫抖地撫摸她,吻去她臉上的淚。『感謝老天!感謝老天!你真的在這裡!』說著,他雙腿一軟,差點兒跌倒。

  『志寧!』她急忙扶他坐在火邊,見他臉色蒼白,立刻想起他受的傷,她連忙將他身上濕透的雨披解開,而他左手臂和左側身子的血跡讓她的心猛然一抽。

  『志寧,你的傷……』她欲察看他的傷,但被他抓住手。

  『沒事,我只需要歇一會兒。』他吃力地抬高她的臉,端詳著她的面龐,仍無法相信她真的還好好地活著。『我好擔心,快讓我看看你……』

  她反握住他的手。『我就在這裡,你隨時可以看,可現在我得先看你的傷,否則我就把你打暈。』

  看到她恢復了生氣勃勃的樣子,他沙啞地笑了。『聽你的。』

  小珚很高興他的順從。她將火燒大,讓洞內更亮,然後小珚心地解開他的衣服。

  他的手臂內側有很長的傷口,那是在懸崖邊試圖救她時被石頭割傷的,而他的身上還有多處擦傷,雖不嚴重,但仍讓她看了心痛不已。

  『這麼長的傷口,我需要針線,可它在馱子裡。』她焦急地說。

  『不用縫,把這個靈藥包上就好。』他從腰帶內取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她接過來打開,看到裡面有幾片葉子時驚訝地問『這是靈藥?』

  『別小看這葉子,把它碾碎抹在傷口上,很快就好。』

  『真的嗎?』小珚雖不太相信,但仍按他的說法,用小刀將葉子壓碎敷在他傷口上,再用自己已經被烘乾的綁腿小心地替他包紮好。

  處理好傷口,又休息了一會兒後,謝志寧的精神好了很多,他再次如同做夢似地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我急壞了,到處找你,你怎麼到了這裡?』

  『我也不知道,醒來就趴在那兒了。』小珚指指木台下的河邊,將自己墜崖後的經過告訴他。他也告訴她,她墜落山谷後,他一心只想尋找她,是苗大哥冒險趕到阻止了他,直到馬幫下了馬滾崖,苗大哥才用麻繩將他吊下山谷,並告訴他,他們會在山谷外的馬井溝接應他們。

  原來他身上的多處擦傷就是這樣來的。她輕輕撫摸他的胸脯,想起他的突然出現,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石碾後面的洞口。』她的撫摸讓他肌肉緊繃,他拉近她,因明白她真的平安無事而感到如釋重負。

  她依偎著他。『我找過,可是找不到洞口。』

  『因為它很隱蔽,如果不是有濃煙、火光和你的聲音,我恐怕沒法找到它。』

  『原來是這樣。』她安心地歎了口氣。『雨還大嗎?』

  『早停了。』

  『是嗎?那為何外面黑漆漆的?』她望著漆黑的洞頂問。

  『現在都快半夜了,樹林太密,就算有月亮也照不到這裡。』他輕聲說。

  『半夜了?』她大吃一驚,在山道遇到暴風雨時才過正午,如此看來,她昏迷的時間並不短。『你一直在找我?』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你!』他烏木般的黑髮濕濡地披散著,豐敞開的衣服潮濕地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滿身的泥污和苔蘚,無不顯露出與暴風雨和險惡山林搏鬥的痕跡。

  她看著他,心裡充滿了感激相愛。『帶著身上的傷,你在這可怕的山澗裡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路?』

  『只要能找到你,我什麼都不在乎。』他舉起手慢慢撫上她的臉,他的脾子亮如星辰,熱烈的眼光教她心馳神搖、血脈沸騰,並深深觸動著她的心靈,讓她感動得想落淚。

  『志寧……』她哽咽著靠進他懷裡,張開雙唇貼住他的唇輕輕移動。

  他用沒受傷的右臂抱著她,用辦攫住她,吸吮她,渴望更深切地感受到她的生命力。他永遠無法忘記當目睹她落下山谷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當他從繩子頂端摔落谷底時,當他在山澗中找不到她時,當他因絕望和疲憊倒臥在風雨中時,他以為他和她都將葬身此地。可現在,他竟能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這讓他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也更加珍惜他們相擁的每一瞬間。

  小珚也有同感,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可現在卻能擁抱著他,感受著他濃濃的愛意,這份感動令她內心充滿了對他的強烈感情和需要,需要他的愛撫和碰觸,需要確信他們真的又回到了彼此懷中。因此,她緊緊抱著他,忘記了他的傷,忘記了曾經有過的恐懼,只想與他永遠這樣相擁相守。

  然而,當他們倒在地上時,一塊堅硬的石頭弄痛了她的肋骨,將她的激情冷卻,她生氣地撿起那塊石頭隨手扔在火邊。

  『討厭!』她懊惱地咒罵。

  她的樣子逗樂了謝志寧,他在她噘起的嘴上親了一下,寬慰道『去把雨披拿來墊在地上,今夜我們都需要睡眠。』

  小珚難為情地笑了笑,起身去取火邊的雨披。

  謝志寧的視線跟隨著她的身影移動,再次感激老天讓她平安無恙。除去綁腿的寬大褲腳隨著她的行走舞動,更顯出她窈窕誘人的腰身。在長安,他不是沒看過女人穿長褲,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穿上長褲後會有她這樣的效果。

  忽然,他被一點異光吸引,定晴一看,小珚剛扔掉的『石頭』正在火邊閃亮。

  他俯身,伸長手臂將它撿起來,將上面的泥土抹去,湊近火光仔細察看。

  『沒什麼好看的,爛石頭。』小珚取來烤乾後帶著熱氣的雨披鋪在地上。『來吧,你需要躺下休息。』她擋在他與火光之間,不讓他再看那塊石頭。

  『這不是石……』謝志寧對她說,可她卻給了他一個蜻蜒點水式的吻,他立刻放下石頭,一手摟過她,搜尋著她的唇,熱情地教導她該如何完成這個吻。

  她想抱他,但這次她記住了他的傷,因此不那麼大膽,可他卻什麼都不顧地抱住她,渾然忘我地親吻她。在彼此唇舌交接的纏綿中,在強烈地感受到了對方散發出的體熱時,她殘存的理智消失了。

  在激情迅速升高時,他突然放開她,臉頰發紅,呼吸粗重地望著她,眼脾閃耀著令她更加虛弱的飢渴光芒。『我討厭這濕漉漉的山洞!』他突兀地說,而他的手指則沿著她飽滿的下唇來回移動。

  她眨眨眼,目光湧懶而迷濛。『我也不喜歡。』

  然而,他忽然又笑了。『可是這裡是個寶洞喔。』

  『它當然是。』小珚贊同地道『它保住了我的命,又讓你找到我。』

  『我指的不是那個。』他神秘地對她笑。

  他的好奇心果然被勾起,張大眼睛問『那是什麼?』

  『這個。你看---』他從身後的地上摸出一個東西。

  小珚看了一眼,懶懶地說『那種石頭,洞裡有很多。』

  『不是石頭,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麼?』他將那塊『石頭』塞進她手中。

  她孤疑地舉起石頭,一開始沒看出什麼,等他將她拉起來靠近火光後,她陡然一驚!這塊被他擦拭過的『石頭』正在她手裡放射出柔和明亮的白光。

  『喔,這不是石頭,是銀器!』她驚呼。

  他點點頭。『沒錯,是一把製作精巧的銀鎖!』

  『這裡還有。』她在火堆上點燃一根木柴,走到她醒來時躺過的地方。

  謝志寧跟隨她走去,看到暗河與石槽之間有個木匣。可能是小珚落下時碰到了它,那早已腐爛的木塊散了,木層履蓋著不少形狀大小不一的『石頭』。

  他倆撿起幾塊細心擦淨後,都露出了銀的本質。小珚驚歎『真是銀器!』

  『是的。』謝志寧打量著四周。『這裡很像一座銀礦,或者是煉銀坊。』

  『像嗎?』小珚不太相信地說『這麼破爛的山洞?』

  『像。破爛是因為它荒廢太久。』謝志寧接過她手中的火把,用手指摩搽著嶙峋的石壁。『這裡的岩石呈白色,手感細膩,洞中有煉爐、仵碾和水,這些都是煉銀作坊的基本要件。從銀礦提取銀雖不難,但過程很繁雜。得先取礦石碾成末,再用水洗,俗稱『洗銀』,然後還要『煮銀』,最後用木炭火燒銀去雜質……』

  『天啊,志寧,快來看!』

  小珚的驚呼打斷他的話,回頭一看,原來她推開了一個石匣沉重的蓋子。

  他走到她身邊,看到履蓋著厚厚積塵的油毛氈下,是一排排閃亮的銀飾,其中頭飾、手飾、胸頸飾、衣飾、腰墜飾和腳飾應有盡有。由於密藏在石匣中沒有接觸到空氣,每件銀器的色澤都非常明亮純正。

  『這麼漂亮的銀飾為何沒人來取呢?』她驚訝地問。

  『從石匣的外形和山洞的狀況來看,這些東西放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了。一定是主人發生了意外,因此無法再回到這裡來。』他繼續推論道『西南各蠻族皆崇尚白銀,愛其潔白,珍其無瑕,絕對不會無故放棄。』

  『而它們現在是我們的,我們發財啦!』小珚興奮地說。

  『是的,小貪婪鬼,只要你能背著它們離開這裡。』

  『為什麼不能?』雖然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但她仍抓起一件漂亮的胸飾套上頸子,再取一個腰飾掛在腰間。『你看,漂亮嗎?』

  『漂亮。』他說『這下你看起來是個真正的蠻夷姑娘了。』

  『真的嗎?』她低頭審視自己,而他則舉著火把打開了另外一個石匣,並發現那裡面是滿滿的礦末。這證實了他的推測,這裡很久以前是個銀礦。

  『好吧,就算這次我們沒有辦法把它們帶走,下次也一定能。』當他們將木匣蓋子重新推回關緊時,小珚終於承認她不可能把這些銀飾全部帶走。

  這個晚上,帶著發現銀礦和劫後餘生的喜悅,他們依偎著彼此睡了個好覺。

  拂曉,一股透著森林清香的霧氣穿過山洞的縫隙,清爽的氣息飄到鼻子前,小珚在芳香中醒來,愜意地深深呼吸著伸了個懶腰。她睜開眼,看到自己獨自躺在仍在燃燒的火塘邊,身上蓋著烘乾了的雨披。頭頂上,昨夜曾讓她感到無比恐懼的黑影已經消失了,她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陽光正穿過凌亂的樹枝灑進來。

  志寧?

  她驚訝地看著空蕩蕩的洞內,急忙起身穿好衣服,拿起雨披,按照昨晚他所說的,往石碾後尋找洞口。昨晚太黑、太害怕,她沒有留意,那裡的石壁後確實有條窄窄的、僅夠一人通行的通道,沿著它,她走出了被灌木叢遮蔽的洞口。

  眼前的景色讓她忽地感到一陣茫然。整個天地托浮在日出前的朦朧雲霧中,一時之間天地難分,虛實莫辯,她甚至無法弄清自己置身何處。

  謝志寧從霧中走來。『小珚,你起來了?為何不多睡會兒?』

  她立刻迎上去。『醒來不見你,我好擔心。』

  『擔心什麼?怕我丟下你獨自走了?』他逗她,把手裡的果子遞給她。『餓了吧?先吃這個充充飢。』

  原來他是出來找食物了。她欣慰地想,一邊接過果子一邊說『要是你想丟下我,昨天就不會吃那麼多苦來尋我。』

  『說的是。』他替她把雨披穿上。『我那麼辛苦才找到你,怎會捨得丟下?』

  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身側,她微微顫慄,抓著雨披說『沒下雨,不用穿。』

  『雖然沒下雨,可林子裡的霧氣和露水不比雨水弱。』他堅持替她穿上。

  『你的手臂還疼嗎?』她也幫他穿上雨披,關心地問。

  他抬了抬胳膊,得意地說『不太疼了,我告訴過你那是靈藥嘛。』

  吃著果子,說著話,他們相攜著往密林外走去。小珚問『你說苗大哥要我們去馬井溝會合,可是這裡根本沒有路啊?』

  『路是腳走出來的,放心跟我走吧。』他樂觀的回答安撫了她的心,她信任地跟隨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霧中行走。

  經過昨天的暴風雨,峽谷裡到處是積水和濕漉漉的苔蘚草木,滿眼的白霧讓他們有種行走在雲海中的感覺。

  『志寧,這裡的霧真大啊。』

  『是啊,如果這裡有茶樹,必定是好茶。』

  『沒錯,等我們走出這片峽谷後,我一定要找來好茶,煮給你品嚐。』

  他握緊她的手笑了。『好姑娘,記住你的保證。』

  『當然。』她甜美的回應讓他巴不得一步走出這一眼望不到五步外的峽谷。

  

第八章


  霧雨綿綿,道滑草深,苔痕斑駁的幽谷宛如藏匿在紗縵中的綠色傳說。行走其間,小珚充滿了敬畏和憂慮,他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可是高大的樹木、古老的籐枝、長長短短的茅草和疏疏密密的灌木仍如同濃霧般緊鎖著他們,這延伸至不知何處的茫茫叢林似手一心想要留住他們。

  『你說我們的方向對嗎?』她望著身邊神色自在的謝志寧問。

  『我們正往南行,不會錯。』感覺到她的惶恐,他用輕鬆的語氣說『你看,霧已經沒有那麼濃了。』

  她看看四周,沒有感覺到明顯的不同。

  他微微一笑,提示道『你看到陽光正穿過濃霧嗎?還有變寬的視野?』

  有了他的提示,小珚再次望向前方,真的看到一束束淡淡的光影將濃霧打上深淺不一的色彩,還有依稀可見的山峰和比剛才更多的樹木。

  『哦,我看到了。』她驚喜地說『剛才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因為你忙著發愁。』他逗趣地說。

  她笑了,只有他能夠輕易就消除她的緊張情緒。『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怎麼知道我在發愁?』

  他的手握緊了她的,眼睛依然注視著前方。『我就是知道。』

  沒有更多的表白,但她的心已經在他溫柔的話語中融化。看著他溫暖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她感受到了他的深情。

  『志寧,』她顫抖地說『我希望永遠被你的手握住。』

  『會的。』他終於回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令陽光失色的笑容。『因為你注定是我的。』

  『我很高興,因為你也是我的!』地開心地說,在他深情的目光下,她邁著不再沉重的腳步,跟著他大步走出濃霧漸散,陽光普照的峽谷。

  令他們驚訝的是,剛走出峽谷,就意外地看到苗大哥和整個馬幫隊都在狹窄的谷地上等他們。

  『老天保佑,謝老弟和吳姑娘都沒事,真是太好啦!』一看到他們雙雙出現,苗大勇粗獷的臉上即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這一整夜他的心沒有一刻安寧過。

  謝志寧和小珚也因見到他們而十分高興。

  一聲高亢的嘶鳴中,栗兒撒開四蹄奔向小珚,她立刻迎了上去。

  『哈哈哈,栗兒沒有忘記我!』峽谷裡響起她和馬兒歡快的聲音。

  看著照顧栗兒的機靈鬼陸豐陪在她身邊,謝志寧轉過頭問苗大勇『大哥不是說要我們到馬井溝會合的嗎?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們得改道而行,怕與你們走失,因而在此等候。』苗大勇告訴他。

  『改道?!』他大吃一驚。『為什麼?』

  『昨天那場暴風雨把前面的一段路沖毀了,我們不得不改道。』

  見他神色沉重,善於察言觀色的謝志寧立刻問他『改道會有麻煩嗎?』

  苗大勇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坦言道『謝兄弟果真機敏,大哥也不瞞你,此番改道我們不得不走讕滄江,過嘎崩山。』

  『嘎崩山?』謝志寧心頭一凜。『望蠻山寨?』

  苗大勇點點頭,憂慮地說『最不幸的是,那是我們唯一的路。』

  謝志寧完全明白他的憂慮,但也只能安慰道『這確實是不幸。好在望蠻人雖有獵取人頭祭谷的習俗,但並非每日捉人,也許我們能躲過劫難。』

  他的冷靜讓苗大勇深感欽佩,於是豪邁地說『說得沒錯。我以前也走過嘎崩山,不是每次都出事。昨晚我已和兄弟們商量過了,進入嘎崩山後要像以前那樣全速過山,不能耽擱,讓我們再跟老天爺賭一回運氣吧。』

  因為時間不早了,在他們說話時,馬腳子們已經招回騾馬。

  謝志寧回到小珚身邊,給栗兒上馱,將他和小珚的雨披收進馱內,然後對小珚伸出手。『來吧,上馬。』

  她避開他的手。『不要了,我喜歡走路。』

  他抓住她。『不行,今天你已經走得夠多了。』

  可是小珚扭頭躲到一邊。『你受傷了,今天你騎馬,我走路。』

  但謝志寧的動作更快,迅速抓回她,將她抱上了馬背。『好好聽話!』

  小珚還想跟他爭,但苗大哥的吆喝聲傳來『上路!』

  銅鈴響起,頭騾二騾率先起步,近百頭騾馬再次排成長長一條線。栗兒也自動跟上了隊伍的節奏,她只好對謝志寧皺了皺眉。『你真霸道。』

  謝志寧得意地笑笑,不作回應。被她怨總比看著她出事好。

  那一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天氣也特別好,但因為上午等謝志寧和小珚耽擱了不少時間,因此那天走的路並不多,太陽落山時,他們在一個山坳停下。

  謝志寧下完馱子後,看見小珚正與陸豐站在不遠處悄聲說話,正想喊她,卻見他們往附近的山坡跑了,不由氣惱地想她今天跟那個機靈鬼可走得太近了。

  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吃醋時,他愣了。

  他堂堂謝大少爺也會為女人吃醋?!看來這個煮茶女不僅煮茶有一套,偷心的本領也不小。

  他控制住想跟去山坡的衝動,專心地搭帳篷。

  可等帳篷搭好,回到篝火邊等待開飯時仍不見他們回來,他已經很難保持平靜了,手臂上的傷似手也在隱隱作痛。心裡充滿怨氣地想『該死的,難道她不知道我需要她在身邊嗎?難道她看上那個機靈鬼了?』

  他知道陸豐那小子對女人很有一套,人又機靈活潑,小珚會被他迷住也是可能的。可是在他對她掏心掏肝地好過之後,尤其在他向她求過親以後,她怎麼可以把他甩在一邊,去跟那個粗魯小子卿卿我我呢?!

  他越想,心裡越不平衡,氣也越大,以至於當苗大哥轉動銅勺宣佈開飯時,他毫不擾豫地大口吃起來,根本沒往提著茶釜跟隨陸豐匆匆跑回來的她看一眼。

  索然無味地吞下一碗飯後,他說困了,便鑽進小帳篷去睡了。

  對他奇異的表現,除了吳小珚感到糊里糊塗外,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因此在他離開後,大家的眼睛都不時地螵向那個茫然無知的女孩。

  而她,也沒好好吃飯,一等煙筒大叔把煮飯的鍋子移開,便立刻換上她煮茶的釜,嘴裡還嚷嚷著『陸大哥,你確定就是這個,對嗎?』

  『當然,不會有錯。』機靈鬼肯定地說。

  看看他們,苗大勇提醒小珚『吳姑娘,你不去看看謝兄弟嗎?』

  她不在意地揮揮手。『不用看,他累了,身上又有傷,讓他睡會兒,再飲碗好茶,保證沒事。』

  見她如此肯定,苗大勇不再多言,寒著聲對機靈鬼說『陸豐,吃飽了別再守在這裡,去睡吧,等會兒起來與峰子一起守夜!』

  聽到苗大勇忽然升高的嚴厲語氣,小珚不解地抬起頭看著他,再看看一臉土灰的陸豐,似乎明白了什麼,忙解釋道『苗大哥,陸大哥沒做什麼,是我纏著他,要他帶我去找這個。』她指指茶釜。

  苗大勇看看銅釜,什麼也沒說地起身離去,陸豐也被他叔叔用水煙筒敲打著走向不遠處的大樹。

  隨後,其他男人也沉默地走開了,小珚對他們的離去並不在意,她的心思全在銅釜裡。她一手握著洗乾淨的竹棍不斷撥弄著釜中的新茶,一手不對往釜底添加木柴。當熟悉的茶香溢滿鼻息時,她的臉上散發出動人的光彩,那是遠比發現石洞裡的銀器更為亮麗的光彩。

  喔,是好茶!她不斷翻炒著,當火候到時,她細心地將已準備好的清水注入釜中,再把文火改旺火。不一會兒,釜內的茶湯開始沸騰,她的心也在沸騰。

  然而,帳篷內的謝志寧卻情緒低落。他在生自己的氣,也在生她的氣。長這麼大,他從來沒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如此小孩子氣。

  從小他就被爹娘和三個姊姊,及眾多家僕如眾星捧月般地供養著,娘親在生他時因難產差點兒送命,從此喪失生育能力,因此他成為謝家唯一的男孩,唯一的繼承人。被寄予厚望的他從來沒有過真正的童年,當別的孩子無憂無慮地玩耍時,他被迫坐在酒窖前認識各種釀酒器皿、學習各種釀酒技藝,蒙上眼睛用鼻子判斷四季酒釀的異同。別的孩子的同伴是年齡相仿的孩子,他的同伴是與爹爹年齡相近的酒師工匠。沒有童年的孩子是早熟的,別的孩子由稚氣走向成熟,他則由成年人的世故中學會玩世不恭。

  然而,在他的本性裡,潛藏著一份永遠無法被污染的對純真的渴望,這也是他被小珚吸引的原因。在她的身上,有種其他女人身上所沒有的單純和熱誠,他愛她的純真,羨慕她的熱誠,可是,她卻令他成為一個心胸狹窄的男人!

  冷靜下來後,他很後悔自己剛才的行為,那真的很可笑,小珚不可能對其他男人產生如同對他這樣的情感。

  此刻,他躺在這蚊蟲盤旋的悶熱帳篷裡,獨自打著蚊子、生著悶氣;而她,也許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他正蒙頭大睡呢。

  想到這,他猛地坐起來,很想衝出去把她拉進來陪自己。都是她的錯,是她讓他失去了一向的冷靜!

  正懊惱不已時,帳篷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趕緊躺好裝睡。

  帳篷內並不太黑,白色的織物阻擋不了多少月光。

  小珚滿懷期待地端著茶,掀開門簾走進來。帳篷裡低外高,進到帳篷裡後,她只能彎下腰,把茶釜放在地上,蹲在鞍墊旁。

  感覺她的靠近,謝志寧屏息,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志寧,醒醒,我給你煮了好茶湯,是本地茶喔!』

  茶湯?她為他煮了茶湯!他的心跳更快了。

  她甜甜的呼吸搔得他面頗發癢。『快醒來嘛,茶湯要趁熱品,這是我答應過你要找的雲霧茶,是我求機靈鬼帶我去採摘的,你都不知道,那茶樹好高啊,他幫了我不少忙……』

  喔,小珚,原來她找機靈鬼是為了她的承諾---找本地雲霧茶煮茶湯給他飲!

  他的心充滿了快樂,似乎就要飛出胸腔。正想張開眼表示感謝,不料她竟爬到了他的身上,他頓時靜止不動,期待著她進一步的行動。

  因喊不醒他,小珚有幾分懊惱,爬到他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搖晃他。『醒來,貪睡鬼,難道你不想飲茶了嗎?』

  想,當然想!他在心裡吶喊。親我!親我!

  趴在他身上的小珚看著朦朧夜色下緊閉雙眼的他,心想他也許太累了,不由喃喃自語道『你真的不想醒來,是嗎?那好,我把茶湯端出去,給苗大哥……』

  『不可以!』他忽然張開眼睛,而他的雙手扣住了她的腰,將她定在身上。

  『志寧,你醒了?』小珚驚喜地說『快起來,我為你煮好茶湯了。』

  『我知道,不要動。』他的右手滑上她的後頸,托住了她的頭,隨即他的唇吻上了她的嘴,讓她再也無法開口,也無法呼吸。

  他今天的吻不同於以往,雖然也很溫柔,但更熱烈,有種要將她吞噬的火焰般的熱情。這火焰很快燃遍她全身,令她急於和他做毫無阻隔的接觸。於是她扭動著身體,想拉開他身上的毯子。他似乎也有同感,因為他不僅幫助她拉開了阻隔他們肌膚相親的毯子,還解開了她身上的衣服。

  當他的手輕柔地愛撫著她的肌膚時,她完全迷失了,只想與他觸為一體。她抓住他的衣服,摸索著解開那一粒粒盤扣,並將他的腰帶拉走,而她的嘴片刻未離他肆掠的唇。可是,當她的手撫上他赤裸的肌膚,觸摸到他被布巾綁著的胳膊時,他發出一聲低沉的申今,霎時,她清醒了。

  『噢,你的傷!』她猛地離開他的嘴,羞愧地看著他。『我忘了……』

  他摟緊她,渴望她繼續。『別管它,我的傷不痛。』

  『可是我聽到你申今。』

  『那不是因為痛,至少不是因為胳膊上的傷。』他揚起臉急切地親吻她。

  她將他推回去,俯身親吻他的鼻子、眼睛和耳朵,一股甜蜜的暖流湧入,流遍她的全身,將她融化在他的身上。

  『志寧,我愛你,我好愛你!現在我知道,為什麼爹爹與青姨會那麼瘋狂。』她的臉埋在他赤陳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說,彷彿要借助那樣的表白,將心頭無法抑制的熱情之火撲滅。

  隨後,她滑下他的身體,躺在他身邊。

  他轉過身側躺,輕輕吻過她的面頗,發顫的手把她已被他解開的衣服撥開,從肩膀上拉下,愛撫著她無人碰觸過的美麗身體。小珚感到頭暈目眩,一陣難以控制的激情像河面上泛開的漣漪湧遍她的全身,她的心被陌生的激清填滿。

  他溫柔的目光在朦脆的帳篷內顯得更加氫氛和多情,看著她光潔無瑕的肌膚和勻稱豐潤的身材,他讚歎地屏住呼吸,低聲說『小珚,你知道你有多美嗎?』

  『沒有你美。』她舉起手,模仿他的動作撫過他的胸,在他跳動的心房停住。

  這個碰觸讓他最後一絲理智消失。他俯身在她胸前印下一個深長的吻,顫聲問道『小珚,現在就把你給我,好嗎?』

  那股甜蜜的峻流再次衝擊著她的全身,他在朦脆夜色中燃燒的眼睛緊緊鎖住她的目光,她彷彿被催眠了,溫順地說『好。』

  他緩緩地將她和他剩餘的衣物脫去,當他注視著她時,她絲毫不覺得羞恥或愧疚,內心反而充滿了一種有所歸屬、被人疼愛的幸福感。

  『小珚……』他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用他全部的柔情和愛將她壓在身下,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親吻著她。她在他身下觸化,如火的回應點燃了他體內深處最狂猛的火焰。

  愛的火花在靜謐的曠野中綻放,激清的吶喊被甜蜜的吻吞噬。

  許久之後,謝志寧平躺在鞍墊上平息著狂亂的心跳,小珚被他緊緊地擁在右側臂彎,頭枕在他的肩上,他們都被一種深深的滿足感和倦意包圍著。

  『志寧---』她輕聲喊他。

  『嗯。』他撫摸著她汗濕的秀髮。

  『你的茶湯。』

  他歪頭看看不遠處那壺小珚精心煮的茶湯,轉身親吻她微閉的雙眼,輕聲說『如果我現在去品茶,你會生氣嗎?』

  『不會。』她張開眼,長長的睫毛在他雙唇間撲閃。『可是茶涼了。』

  『此刻來碗涼茶正是美事,不如你也一同品嚐?』

  她嬌羞地推他。『不要,還是你自己……』

  可是她的反對意見還沒說完,已經被他單臂抱起。『要,我說要。』

  他將她摟坐在身前,伸手端起微溫的茶湯,湊近鼻間細細觀看,見此茶葉形扁平光滑,煮過之後懸於水中,芽芽直立,連聲讚道『好香,而且葉形很美。』

  『我們……該先穿好衣服。』小珚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可他只是輕笑。

  『不要吵,茶湯灑了你就該罵自己羅。』他倒出一碗茶,輕呷一口,細細品味後說『這是炒青茶,芳香有餘,可惜甘甜不足,但有種天然苦澀味,讓人滿口生津。』

  她贊同道『這是深山峻嶺的野茶,未經人工烘烤培制,自然味道獨特。』

  『我喜歡它,它是我們洞房夜的見證。』他將茶碗送到她口邊,要她分享他的每一種感覺。兩人邊飲邊品,還為這個野茶取了好聽的名宇『玉龍雲霧』。

  當他興味猶佳地準備與她共飲第二碗茶湯時,睏倦的小珚已在他懷裡熟睡了。

  撫摸著她微紅的雙頰,一種從未有過的喜悅遍佈他全身,並深深傳至他的骨髓裡。他渴望這個美麗、單純、熱情、勇敢的女孩,似手永遠都渴望著她,她所帶給他的喜悅是多方面的,除了rou體外,最重要的是她與他志同道合、心心相印。

  細心地為她穿好衣服,在她即便沉睡中也那麼紅潤誘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後,他抱著她躺下,不過須臾亦恬然入夢。

  次日,他們進入了嘎崩山,這裡的山勢並不陡峭,但峰迴路轉,山巒起伏,尤其是靠近瀾滄江的地勢更是複雜。

  『志寧,我怎麼覺得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

  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走在瀾滄江邊陡峭的山道上,小珚忽然問謝志寧。

  『為何這樣問?』他一直沒有告訴她改道的事,怕她緊張。

  小珚看看四周的山巒,皺著秀眉說『今天好安靜,苗大哥很少吆喝,機靈鬼和淘氣包也不太說話,煙筒大叔的臉像被濃霧罩住,還有你,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們到底怎麼了?』

  見她很擔憂,謝志寧不想瞞她。『因為這裡很接近望蠻人的山寨,所以大家都有點擔心。』

  『望蠻人?就是喜歡砍人頭祭山谷的蠻夷嗎?』小珚面上依然沉著,但她忽然拉緊謝志寧的手的動作洩露了她內心的緊繃。

  他立刻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

  『別緊張,不會有事的。』他故意開玩笑似地說『望蠻人祭谷只要俊美健壯的男人,不要女人,所以你不必害怕。』

  她不滿的瞪著他。『你還有心思說笑,快點走啦。』

  然而,就在他們走過陡坡,進入較寬闊的峽谷時,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

  『木鼓!望蠻人來了,快沿江南行!』前頭傳來苗大哥的吼聲。

  隨即,整個騾馬隊伍以驚人的速度分開,八個馬腳子在危機關頭顯示出了各自的能耐,而那些騾馬也展現出其訓練有素的特點。

  頭騾、二騾在二鍋頭鵬達的指揮下,沉著地跑下山坡,繞過江邊複雜的地勢快速離去,其他騾馬也自動跟隨著頭騾前進,後面的尾騾也毫不遜色地斷後。

  『小珚,快上馬!』當騾馬井然有序地跑向江邊時,謝志寧拉住小珚,將她抱上栗兒的背上。『坐穩,馬會帶你走!』

  說完,他輕拍栗兒臀部,馬兒立刻揚蹄追上其他騾馬。

  『謝兄弟,上馬!』苗大勇策馬過來,將身邊另外一匹高大的馬扔給他。謝志寧道了聲謝,抓過緩繩翻身上馬,兩人往江邊奔去。

  小珚坐在栗兒背上不斷地往北眺望,看到北坡頂出現了一群身上塗著泥,頭上插著雁尾的望蠻人,他們敲打著沉重的木鼓,整齊地跺著腳往山下走來。

  她擔心著謝志寧,不由放慢馬速四處眺望,可是草深木長,騾馬奔騰,她看不見。正要喊他,身邊的草叢裡忽然冒出人來,而她的話變成一聲模糊的驚叫。

  一隻男人粗枝的手搗住了她的嘴巴,同時將她拉下馬背拖往山上。

  當看清楚拖她上山的人是個頭臉被泥巴履蓋,滿口牙齒被染得烏黑的赤裸男人時,她驚駭得差點兒暈倒。當然,她不能暈倒,關鍵時刻暈倒不是她的風格。

  她張開嘴用力咬住搗在她嘴上的手。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令獵捕她的人發出一聲痛呼,並揚手打了她一掌,她跌倒在積滿樹葉和碎石泥土的山坡上。

  還沒等她站起來,眼睛就掃到一雙粗壯如木的腿正佇立在她身邊。她緩緩地順著腿看上去,再次與粗腿的主人四目相接,不由驚悸地站起。那人全身上下只在跨前掛了幾片樹葉遮羞,其他地方都塗了黑泥,瞪著小珚的白眼仁在抹得黝黑的臉上顯得格外可怕,她的心狂跳,但她控制著內心的恐俱,努力擺出笑容說『這位英雄好氣魄,改日到杭州去,小女子定請你飲茶。』

  那大漢先是一愣,隨即似乎被她的笑容打動,竟對她咧嘴一笑,而他用麻栗葉染黑的牙齒讓她再次打了個哆嗦。

  他嘰哩咭嚕說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話,然後手一伸,抓住了小珚

  她本能地閃開。『不,你不能抓我。』

  可是來不及了,那鐵爪似的五指如影隨形地跟來,一把扣在她的腰上,將她抱了起來,她本能地尖叫著用腳踢他的腿,用指甲抓他的臉,用手扯他的頭髮。

  那大漢喘著粗氣想抓住她亂揮的手腳,可是她扭動的身體很難控制。當她的腳準確地踢到他的致命處時,他怒了,將她舉起摔在地上。

  她在草坡上打了幾個滾後,躺在地上說不出話來,這一摔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那大漢並無意放棄她,邁著大步向她走來。

  她吃力地站起來,在心裡對自己說吳小珚絕不屈服!可她的腿軟得像沒了骨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中,謝志寧策馬而來。

  那個望蠻大漢也聽到了馬蹄聲,可才一回頭,就被從馬上飛下的人攔腰抱住。

  『小珚,快離開這裡!』謝志寧的聲音冰冷而堅硬。

  那大漢粗大的拳頭有力地揮向他,可因為謝志寧是從其身後抱住他的,因此那虎虎生威的拳頭只落在謝志寧的肩上,而那一擊並未讓謝志寧鬆手。

  小珚心驚地看到黑臉大漢揮舞拳頭,而山坡上跑下更多的望蠻人時,她取出腰間的『無影刀』厲聲大喝『放開他,不然我殺了你!』

  沒有人理她,大漢的拳頭再次揮在謝志寧的胳膊上,那是他受過傷的手臂,因此他皺了皺眉,但仍未鬆手。『小珚,快走!』

  他的聲音很嚴厲,可是小珚自有主張。當看到無法擺脫他的黑大漢想用那條粗腿踢他時,她生氣了,手中刀刃閃電般射出。

  銀色飛刀無聲無息地劃過黑臉大漢的胳膊,再貼著謝志寧的耳朵飛出,最後落在剛從山坡上跑來的滿身是泥的男子肩上,那人怪叫一聲坐倒在地。

  一看自己的飛刀竟差點兒傷了謝志寧,小珚也愣了,直到另一聲怪叫傳來。

  『女人?!』黑臉大漢顯然沒被女人傷過,看到胳膊上的血,他傻了。

  謝志寧趁機用腳將他絆倒在地,拉起小珚就跑。可是望蠻人吼叫著追來,眼看逃不掉,謝志寧見苗大勇正從山坡下奔來,忙將小珚按倒在地,用力一推。

  小珚滾下山坡,被苗大勇接住。

  『苗大哥,保護她!』被蜂擁而至的望蠻人抓住,謝志寧仍不忘大喊。

  木鼓,是望變人的『神器』,木鼓房則是祭人頭的地方。

  當太陽緩慢地往西邊山峰移動時,炎熱的風和『呼呼』作響的火讓質樸的山民變得愈加狂熱和焦躁。他們眾集在木鼓房內,圍著被五花大綁地捆在祭把柱上的謝志寧敲打著木鼓,唱著他聽不懂的調子,直到『魔巴』《注四》走上祭壇。

  『蒼天神靈喲---』頭上包著黑包頭,身披黑色長袍的魔巴高舉帶有獸血箭頭的箭向天祈禱。『祭谷的聖靈已經找到,在美麗的日落時分,讓我們把木鼓敲響,讓我們砍頭、鏢牛來祭你,祈求谷地豐收,四季無災--』

  他邊說,邊用箭頭在謝志寧頭頂點一下。

  面對死亡,謝志寧並不感到恐懼及後悔。雖然被綁在這裡等著被砍頭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被當作祭品死去讓他心有不甘,但能以自己的生命換回小珚的平安,他覺得值得。

  一隻鶴鶉從敞開的大門前撲翅飛出,飛向瀾滄江對岸的叢林。他想苗大哥一定已經將小珚安然帶走了,她是不是在傷心哭泣呢?

  想到她的眼淚,他心中一痛,可是他相信苗大哥會照顧她,將她安全送回家。

  木鼓再次響起,眾人的歌唱與吶喊聲在斜陽中顯得更加瘋狂和雜亂。一個全身黑衣褲,頭上戴著白色大包頭的男子穿過人群走上蔡壇。被帶上山來後,謝志寧已經見過他,知道他是望蠻人的大頭人。

  當大頭人站上祭台時,木鼓聲、歌聲和叫喊聲全部停止,無論是套著紅色纏頭的男子,還是套著籐圈的女人,無論是塗抹泥巴的、還是穿著衣服的,人們無不懷著虔誠的心仰望著西方,等待著太陽落山,那一刻,將是他們做鬼的對刻。

  望蠻人信仰萬物有靈,認為一切生物都有靈魂和鬼神,神是吉善的,鬼是兇惡的,行大事要祭神,除病消災要叫魂做鬼。數日前,暴風雨使得山寨坍塌,谷地發水,他們需要人頭祭谷,以求山寨平安,如今得到俊美的聖靈,他們相信可以做鬼消災,因此人人都很期待。

  忽然,門外傳來一種難以辯識的鳥類叫聲,淒涼而高亢。

  謝志寧感覺得到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大頭人面色一凜,對魔巴說了句話後跳下祭台匆匆離開,許多村民也吆喝著跟隨他走了。

  剩下的人安靜地站著,約莫半燭香的時間,魔巴也離開了,剛才還亂紛紛的木鼓房人去樓空,只有兩三個男人守在火堆旁,這突發狀況讓他甚感驚訝。

  『兄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可是那幾個人只是看看他,並不言語。他再問『太陽落山了,你們不砍我的頭祭谷了嗎?』

  他不怕死的態度令他們駭然,其中一個男人對他瞪著眼睛。『你不怕砍頭?』

  謝志寧咧嘴笑道『怕有用嗎?』

  又一個臉上抹著泥巴的男人鄙棄地說『那麼想死?等明天吧!』

  明天?今天他不會死了!雖然多了一天生命,但謝志寧並不感到輕鬆,反而更加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致使這些急著砍他腦袋的人改變了主意。

  太陽終於落下了山,天幕降下,火光在黑夜中閃爍,他的心在上下翻騰。

  魔巴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女人,一進門就讓那幾個男人替謝志寧鬆綁。

  『幹嘛?要放我嗎?』謝志寧活動著被捆得麻木的雙臂,以譏笑的語氣問那個鬼氣森森的巫師,心裡對他用紅頭箭矢敲他腦袋的舉動仍感不滿。

  魔巴冷冷地注視著他,那空洞幽暗的眼眸讓他感到一股寒氣直襲心窩.

  『放不放你,由神靈決定。』魔巴說,轉向身後的人咭嚕一陣後走了。

  男人們不管他願不願意,將他從祭壇上拖下按坐在火邊的墊子上。跟隨魔巴來的女人則將一個裝滿食物的小竹籃放在他面前。

  『這麼多吃的!』他驚訝地看看竹籃,再衝著那些人一笑。『是不是多吃點砍下的頭會好看些啊?』

  他大膽的言詞再次讓那些信鬼的人震驚不已,女人慌不擇路地逃出木鼓房,男人們則退至門邊,他終於獲得清靜,獨自一人盤腿坐在竹籃前細嚼慢咽。

  唉,吃了這樣豐盛的烤肉後,如果來碗香茶該多好!

  吃飽後,他撫著肚子,格外懷念起他美麗的煮茶女,想念她的一切。

  夜漸漸深了,看守他的男人們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打著呼嚕,而他始終清醒的看著門外的黑夜,直到東方露出曙光,太陽冉冉升起……

  注四:『魔巴』即佤族人的巫師!


  
第九章

    「苗大哥?!」

    當木鼓房門口走進熟悉的人時,謝志寧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對方卻笑著走過來一把拉起他,輕拍他的肩「兄弟,我們走!」

    「走?」他真的是在做夢?

    知道走到木鼓房,騎上馬與苗大哥一起穿過圍觀的望蠻人,在魔巴的注視下走出山寨,奔下山時,他任沒有清醒。

   
    「苗大哥,這到底怎麼回事?」等離開山寨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地問。

    「是你的女人。」苗大勇放慢馬速說:「她用銀礦救了你的命」

      想起那天發現銀器時她的喜悅,他驚訝的問「她連銀器都不要了?」

      「是的,昨晚我們都一位你難逃此劫了,是她想出的法子。」苗大勇充滿敬佩的說:「別的女人遇到這種事只會哭,可她一滴淚都沒有,說不救回你死都不離開。然後,她想起了你們在滾馬坡下發現的銀礦,於是拉著我來找木頭人。呵,你沒見她跟大頭人說話時的神態,那氣勢比京城大商人還霸道。」

    謝志寧當然猜得出她的氣勢,可是想到她為他冒險來見望蠻頭人,他心裡還是很不舒服。「她怎麼能這樣?」


    「她當然能!」苗大勇誤會他的意思,替小珚辯解道:「你的女人像豹子一樣勇猛,像狐狸一樣精明,更像杜鵑鳥一樣癡情。她對大頭人說,要麼得到她的銀礦,要麼得到她和你的人頭,還用她的小刀架在脖子上。」

    說到這,苗大勇笑了。「她很有膽量,竟然說動大頭人同意只帶一個隨從跟她去看銀礦,後來還迫使他當人質......」誒,那個銀礦真是救了你啊!

    「小珚呢?小珚在哪裡?」他已經明白了全部的過程,現在只想見到她。

    苗大勇安撫道:「別急,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他們在那兒。」

    聽到他的話,謝志寧急忙往前望,過了一小會才看到山坡上的樹林前站著幾個人,其中最顯眼的是魁梧的峰子和大黑,而他倆中間戴白色包頭的男人,正是望蠻大頭人。可是,小珚呢?

    就在他焦急的尋找她時,他看到她了,那嬌小的人兒正跑著,跳著,揮舞著雙手從樹叢草叢中向他跑來,微風撫弄著她發亮的秀髮,她的笑聲在晨風中飛揚。

    「志寧......」

    「小珚......」

    馬還沒有完全停住,他就跳下地,微一踉蹌,但沒有跌倒,未等站穩就不顧一切地迎著她奔去。

    在半山坡上,她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他緊緊抱著她,雙雙倒在地上,滾進了一個草窩裡。一對野兔被他們驚得竄逃而去,可他們什麼都顧不上,甚至忘記了不遠處,正有幾個旁觀者帶著趣味的目光看著他們擁抱著批次跌進草叢中,他們的唇在想要吞噬對方般的深吻中,捕捉住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好不容易才與她的唇分開,又把她緊緊摟在胸前。她閉起眼睛,傾聽他那急促的心跳和呼吸,漂浮在一種滿足與喜悅的感覺之中。

    他撥開她面頰上的頭髮,充滿愛的目光漸漸變得嚴厲。「小珚,我愛你,可是如果你下次再敢隨意冒險,我會狠狠揍你。」

    「你不會。」她對他甜蜜的微笑,在他瞪著眼睛想說話前,仰起臉,用柔軟的唇堵住了他的嘴,將他凶狠的威脅化為一句醉人的呻吟。

    「謝兄弟,上路咯......」

    苗大哥帶笑的吆喝將他們從激情中喚醒,他拉起她。「你讓我瘋狂」

    數日後的傍晚,他們到了熱鬧的金沙灣,這裡浪峨人居多,但也有不少西域、緬甸和身毒《印度》的商人。

    在鎮子中心的騾馬店下馱時,小珚看到店前矗立著兩個石雕,很多人在那裡頂禮膜拜。她看出其中一個是小乘佛教的旗桿,另外一個則看不出來。

    「這東西是什麼?」她問,學著很多人的樣子,撫摸那光滑的石面。

    在她身邊的謝志寧和苗大勇沒出聲,附件好幾個男人則發出了怪異的笑聲。

    「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她不滿的看著那些人。

    「姑娘摸摸好,摸了子孫高,福緣長。」身邊有個女人開口,她轉身,看到一雙笑得曖昧的眼。

    「什麼意思嘛?」她如墜入五里雲煙的問,可是大家不是投給她邪氣的目光,就是對她曖昧的笑容,讓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匆忙放下手,追上將馱子送入房間的謝志寧。「志寧,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謝志寧見不遠處有人,便低聲對她說:「小傻瓜,看看就好,幹嘛總要問?」

    連他的表情都怪怪的,小珚更好奇了。「什麼稀奇寶貝,這麼神秘?」

    見她不弄明白不罷休,他快速轉過身,拉著她的手往下身一蹭。「就是這個寶貝,知道了嗎?」

    接觸到他火熱的身體,她驀地紅了臉,縮回手往他肩膀上一錘。「該死的,連你也在戲弄我?」

    他立刻抓住她的手。「我可沒有戲弄你,這寶貝是蠻族人的圖騰,你沒看到跪在它面前的人都很認真嗎?」


    小珚回頭往門外看看,明白他說的是真話,想起自己剛才大膽的舉動,雙頰不由更加滾燙,她羞澀地罵了句「真丟人,你早該告訴我!」說完她便轉身跑出了騾馬店。

    街上很多賣土產品的小店,小珚走走看看,倒也把「丟人」的事忘記了。

    一棵大樹下,一群浪峨人在玩擲骰子。其中一個男人讓她很驚訝,因為他長得像個野人,又長又亂的頭髮和一件猩紅色的麻毯披在肩上,把篩子放在掌心搓得刷刷響,然後大吼一聲擲出,並爆發出驚人的笑聲:「哈哈,贏了!」

   
    小珚伸長脖子看,沒看到錢物,心想,不知他贏了什麼?

    而就在她看他時,那野人也剛好抬起頭看到了她,立刻瞳孔猛張。「美人!」

    小珚一見他的神態,立刻轉開眼睛,掉頭就走,可是還沒走兩步就被一隻大手抓住。「美人是我的。」

    「放開我!」小珚驚惶地說。

    可那野人喜孜孜的笑著,拉下肩上那張紅毯子罩住了她的頭,再圍著她的身上繞一圈把她纏起來甩上肩,準備帶走。


    突然失去光明的小珚在一股難以忍受的臭味裡發出尖聲叫喊,並用腳猛踢他的脛骨。長髮野人痛呼一聲,手一鬆,她落在地上,立刻掙脫毯子往外猛衝。

    就在這時,尋找她的謝志寧剛好趕到,及時將她拉住。「小珚!」

    「志寧,那個野人要抓我......」她驚恐的抱住她,身子因鼻息間那個男人身上的惡臭,和在他毯子下所感受的恐懼而哆嗦不已。

    「走開!」那個高大的男人對著謝志寧惡狠狠的說「她是我要的女人!」

    謝志寧冷冷的說:「你錯了,她是我夫人。」

    「夫人?」大漢困惑的眨眨眼,浪峨人雖有搶婚的習俗,但絕對不搶已婚的婦女,因此當他看到小珚緊緊依偎在這個俊面男子懷裡,也只能咽嚥口水走開了。

    「小珚,你又在冒險!」等拉著她往騾馬店走時,謝志寧申斥道。

    剛受到驚嚇的小珚此刻承受不起的責罵,當即紅了眼眶「我只是想在街上看看,是那個野人欺負我。」


    看到她的淚,謝志寧心軟了。握著她的手柔聲說:「我不是責怪你,是在為你擔心。這裡多是浪峨人,他們有搶親的習俗,想想看,剛才如果不是我來的及時,他會把你怎麼樣?」

    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小珚心裡一顛,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情,歉疚的說:「對不起,是我大意了,我不該看他的,他實在很可怕。」

    謝志寧見她知錯了,也不再多說,握了握她的手,表示接受她的道歉。

    經過這一嚇,小珚一步不離地緊跟著謝志寧,眼睛也不敢再東張西望,夜裡躺在他的懷裡,放鬆的歎道:「這些蠻夷的風俗太怪,令人防不勝防。」

    他愛撫著她的嬌軀,在她的鼻子上寵溺地吻了一吻,當她揚起臉要求更多時,他的自制力告吹,用他的愛將她帶進狂喜中,讓她遺忘了所有的憂慮和恐懼。

    數日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銀生節度的治所、有著迷人亞熱帶風光的龍南。

    這是小珚自離開京口後見到的最繁華的小城,那環繞著鳳尾竹和山茶花的竹樓和順江而流的輕盈木筏,及那滿街擺設的茶攤、茶號令她目不暇接,驚喜不已。

    像在古道一樣,這裡有苗家馬幫自己的貨棧,也有苗大哥和其他馬大哥的「相好」。因此在貨棧安置好騾馬,卸下馱子後,苗大哥和其他大哥就消失了蹤影,直到兩天後才出現在貨棧裡清理貨物,給騾馬釘補馬掌,安排新馱。


    苗大勇要謝志寧和小珚等他同往步日鎮,因為步日茶的產量不高,又是定額貢茶,因此必須等朝廷每年指定的份額完成後,才有極少一部分流向市場,而這一部分如果沒有跟茶山關係良好的他引路,他們很難買到。

    在等待的時間裡,小珚和謝志寧除了照顧好他們的愛馬栗兒外,還走街串巷,逛了不少的茶號,認識了許多野茶、散茶和粗茶。可是,每當謝志寧想買茶時,都被小珚阻止。

    「等等吧。」她總是這樣說,於是他們光品嚐,不買貨。

    一天清晨,當謝志寧從客棧窗外看到街對面有幾個異邦商人在買茶時,鬱悶的說:「這裡的茶種非常豐富,可惜山高路遠,險途相阻,都被番人拿去了。」

    小珚走到他身邊安撫的說:「別在意,你我能在此地親口品嚐各種茶湯,已經算很幸運了,不能再抱怨。」


    「是的,我該有你這樣的胸懷。」他慚愧的摟著她的肩,看著街上來往不絕的商販,感慨道:「西南茶名目繁多,到了這裡,我才知道以前對茶的認識太少。」

    但小珚有她自己的看法。「這裡氣溫偏高,潮濕多霧。這幾天我們不是常聽人說,這裡的茶園、茶山四季忙碌嗎?採摘細嫩,有利茶樹保養,而春夏秋冬採摘的茶,必定因季節不同而口味各異,因此細細品嚐時會以為茶品有變,其實不然。」


    謝志寧聽到她的解釋,回想著幾天來品茗的感受,不由豁然省悟。「你真是個精明的好茶娘。可是我有一問,你必須老實答來。」

    「夫君請問。」得他稱讚,小珚心裡高興,做出謙卑的樣子逗他開心。

    而她那一聲「夫君」直喊得謝志寧心裡熱乎乎的,他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我喜歡你這樣喊我。不過,我還是要你回答,為何你不讓我買這裡的茶?」

    她的明眸顧盼生輝,雙頰染上桃紅,輕聲說:「我們此番歷經艱險是為步日茶而來,怎可先為枝節旁末花費錢財、耗費體力?再說品茗之後,我自能煮更好的茶湯,因此要你省去辛勞,等尋得步日茶後,再談買賣不遲。」

    她的話讓他有點無所適從。對他這個行事一向率性而為的人來說,只要是喜歡的茶,他就買,從來不考慮其他因素,也從來沒有人干涉過他,可現在這個小女人卻教他該有所甄別選擇。「小丫頭,你這副算計的大腦,可是天生的?」


    他詼諧的語氣讓她的臉更紅了。「你不喜歡我這樣,對吧?」

    她對他說的話范瑛總是那麼敏感。他沉思了一下,斟酌詞語道:「這麼說不準確,應該說我有點吃驚,自從認識你以後,你總是讓我吃驚。」

    看著她迷惑的眼睛,他再次捏捏她的手指。「不要擔心,我不會在意我們個性上的些許差異,也許這是好事,我們能互補。」

    她的眼睛亮了。「你真是這樣想嗎?」

    他點點頭。「是的,我很高興我的女人精於算計。」他的腦海中出現她用善於算計的大腦與望蠻大頭人鬥智,最終將他從刀下救出的一幕,不由笑了起來。

    是的,他很高興!

    看到他的笑容,小珚也笑了。「我就知道我們能溝通。」

    數日後的清晨,辦完事的苗大勇按照承諾,陪伴謝志寧和小珚去步日鎮買茶,其他人則在龍南收集其他要運回內地的貨物。

    次日中午,他們抵達步日鎮。這是個因貢茶而出名的小鎮,幾乎人人愛茶。入鎮後他們找了客棧,將騾馬安頓好,然後吃了午飯,準備飯後去茶山尋步日茶。

    席間,苗大勇告訴小珚,因為貢茶管理森嚴,不能帶女人去御茶園。因為要她留在客棧等他們。

    對這樣的安排,小珚當然不滿意,但也沒辦法,只好目送他們離去。

    為了避免再發發生類似金沙灣那樣的「搶親」事件,她本想聽從謝志寧的叮囑,乖乖留在竹樓裡,可是夏日空氣又濕又悶,風吹在身上也是熱熱黏黏的,她無法安靜的留在竹樓裡,於是決定下樓去找茶喝。

    反正我不會走遠,也不去看陌生人,不會有事。她對自己說,然後走出了竹樓。

    客棧邊有個茶肆,圍了好多人。她走過去,看來是一家四口在製作餅茶兜售,兒子蒸茶,兒媳搗茶,老嫗拍茶裝模,老翁大力推銷,身邊大火上的茶釜沸沸揚揚地煮著一鍋茶湯。

    「來呀,飲一碗嘗嘗看,這是百兩白銀也買不到的步日茶咧。」老翁大聲吆喝著,將手中制好的茶餅高舉過頭。「喝了這茶,百病不生,百毒不清......」

    一聽他說那是步日茶,小珚心頭大喜,可是卻見圍觀試飲的人多皺眉搖頭,放下茶碗而去,不由吃驚的擠過人群問:「你這茶真是步日茶嗎?」

    老翁用手指輕彈茶餅。「這還能假?姑娘,你若不信,可飲一碗,步日茶享譽天下,連皇帝爺也只飲此茶。」


    「好吧,那我就飲一碗吧。」她接過老翁遞上的差,小啜一口。

    茶味淡而苦澀,似藥汁入喉,卻在吞嚥後,鼻息中生出一股異香。他不由心中閃過一念——螃蟹腳?!

    她看著老翁手裡的茶餅,不由自主的走到茶鍋前,揭開鍋蓋察看,又從茶碾中去來一撮碎末放在鼻子前嗅聞。


    她的神態甚是古怪,於是,叫賣的忘了開口,蒸茶的忘了添柴,致餅的忘了敲打,碾茶的忘了搗茶,圍觀的忘了走路,大家的眼睛都在小珚的身上轉。

   
    最終,她開口了,卻是讓人吃驚的一句話。「這不是步日茶!」

    這下子不得了,賣茶的一家四口把她團團圍住,一副想將她生吞活剝的樣子。

    「讓她說!」圍觀的人也在大喊。

    「我早知道這是騙人的把戲。」

    「姑娘好膽色,既然開了口,就得把話說明白。」

    這時,更多的人聞聲而來,大家的喊叫聲更大了。

    「聽著,」小珚奮力推開身前的人。「這雖然不是步日茶,但卻是好茶!」

    她的這個說法立刻讓老翁一家四口鬆了口氣,眾人卻爆出了另一波抗議。

    「好茶?少騙人,苦得跟豬肝似的,怎會是好茶?」

    附和之聲不絕於耳,但小珚不為所動。

    「這確實是好茶,只是老人家煮茶的方式不對,楊短避長,把好茶弄糟了。」說著,她不顧眾人的目光,對老翁說:「大爺能給我一塊碎茶嗎?」

    「好,只要你給我個交代。」老翁爽快的答應,當即在茶案上一敲,茶餅碎了一塊。他指著茶塊說:「姑娘請!」


    小珚也不含糊,將手中的茶水倒掉,把碎茶放入茶碗中,要來沸騰的清水,注入茶碗。眾人的頭顱都全往茶案上傾,彷彿想看出那碗裡會變出什麼樣的花樣。

    但小珚用茶碗蓋將茶蓋住,托起茶碗輕輕轉動,大約四五轉後,她揭開碗蓋,頓時,附近的人聞到一股異常濃厚的馥郁醇香,再看那茶末,有如珊瑚花似的在茶碗裡綻放。

    「嗯,這茶真香!」

    小珚不理會人們的議論,將茶碗舉起遞給老翁。「大爺可嘗嘗這碗茶。」

    老翁驚喜不已的嗅著芬芳的茶香,激動地說:「不用嘗了,姑娘乃茶仙子下凡,將我失傳百年的螃蟹腿祖傳茶方送還我們了!」

    老者一家四口奇跪在小珚身前,給她磕頭。其他圍觀者則搶著欣賞這碗讓老翁一家對一個小女人下跪的「仙茶」。

    她急忙勸阻道:「你們不必這樣,我也是偶然得知「螃蟹腳」不宜蒸煮,只宜沖泡地方法,並非什麼茶仙子。」


    見他們不起來,她又說道:「你們與其這樣謝我,不如將這種茶餅沖泡給在場茶客,讓他們為此茶正名揚聲,也不壞你們一家的好茶名聲。」

    她的建議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贊同。當即,老翁起身,讓兒媳碾茶,讓兒子用釜燒水,茶肆熱鬧起來,小珚則悄悄溜出了竹樓,能親手沖泡絕世多年的名茶,她感到很興奮,可是她興奮地心情還未平復,身後傳來一聲高呼。「姑娘請上轎。」

    她以為是自己擋住了哪家姑娘的道,急忙往旁邊讓,不料一個男子來到她前面,平伸手臂,重複道。「姑娘請上轎。」

    這下她知道這人是跟她說話了,回頭看看,一乘敞頂軟轎停在身邊,後面還緊跟著另外一乘,只不過,那乘轎子帷幕低垂,她看不出是什麼人。

    看著華麗的轎子,她心裡警鈴大作,連忙後退。「不要,我不需要轎子,我就住在這裡的......誒,你幹嗎抓......」

    就在她拒絕上轎時,胳膊已被人架起,嘴巴被東西摀住,彷彿騰雲駕霧般,她一眨眼已經坐在了轎子上,轎夫輕快的抬著轎子,飛快消失在竹林中。

    「你是什麼人?幹嘛要抓我?」

    當轎子落在一個格調雅致、意境幽靜的小庭院時,小珚怒氣衝天的質問前來迎接她的男人。那男人約莫四十出頭,濃眉長鬚,黝黑壯碩。

    「姑娘先請下轎。」男人彬彬有禮的說,並伸出一手扶她,但被她甩開。

    「請告訴我,你是誰?為何抓我?」她重複道。

    那男人寬容的笑了,看著她頗為狼狽的跳下轎子後,那欣賞的目光大膽的定在她身上,尤其故意在她最為豐滿的地方徘徊不去。這讓她非常想挖掉他的眼珠,打掉他色咪咪的笑容。可是他緊接下來說的話,讓她當即拋開了所有暴力的念頭,並恨不得立刻死掉。

    「在下是銀生節度使,赫宏,數月前喪妻未娶,適才在茶肆親歷姑娘識茶之才,頓生愛慕之心,特請姑娘來府上為我煮茶,並願與姑娘共結連理。」

    「大人!」驚訝間,她忘了行禮。「小女子無意高攀,還請大人容我離去。」

    赫宏大手一揮。「不行,我有步日茶,卻從來沒有人為我指點迷津,因此多年來未能品出其味,今日請姑娘無論如何要為我煮茶,以解我多年之惑。」

    聽到他有步日茶,小珚忘了他要娶她的混賬話。「你真的有步日茶?」

    「當然,本府為何要騙你?」他看出了小珚一心只在茶上,便暫時撇開婚娶之事,帶她步入上房。

    房內坐著另一位年過五旬的男子,那人高大嚴肅,眉峰深聚,似有難解之愁,小珚看到他頓時高興起來,因為有旁人在,節度使大人就不會再說那些混話了。

    「赫大人,你得到什麼消息了嗎?」男子看到他們,立刻起身問赫宏。

    後者笑道:「暫時沒有,不過,我找到一個能讓我們祛煩安神的妙藥。」

    「我不需要什麼藥。」高大男子不悅的說。

    「哎喲,福源,你就是太放不開,才會弄成今天這個樣子,來來來,今天先把所有煩惱忘記,享受一下皇上的愛茶。」

    隨後,他召喚僕人準備煮茶器皿和火爐、茶釜,而他則毫不避諱的拉著小珚的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但小珚用力甩開他的手,不給面子的閃到一邊。

    她的舉動無疑像一個耳光甩在赫宏臉上,他頓時臉色一沉,狠狠地盯著她,警告道:「姑娘,我乃茫蠻(即傣族)大頭人之子,大唐皇帝御封的銀生節度使,只因敬慕你,一心要娶你,才對你一再遷就,你再不識抬舉,別逼我來硬的。」

    小珚知道他有地位,有權利,自己跟他鬥無疑是以卵擊石,可是她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謝志寧的事,更不會屈從於權貴。於是略一沉吟,她謙卑的說:「大人龍虎之威,自當娶鳳富之女以揚門楣。小女生於商家,粗俗卑微,不識禮數,如有冒犯,還請大人廣施仁心,不計小女子之過。」

    見她態度變軟,赫宏不再緊逼,看到茶具已經備妥,便要她煮茶伺候。

    對小珚來說,只要他不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什麼都好辦,既然已經來了就走一步算一步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反正她不會屈服於他。

    當看到步日茶時,她的心,就全被這個她渴望多時的名茶吸引了。茶餅外觀與其他茶並無不同,但放在鼻尖,她立刻聞到一股異香,知道這是好茶,於是碾、磨、篩、洗,每一道工序都做得非常認真。第一道茶湯煮好時,已是傍晚時分,兩個男人正好用過晚膳,此時,也是品茗的最好時間。

    當她將茶湯送到兩位老爺手中時,他們都眼睛一亮。

    「嗯,果真是高手,姑娘煮的茶湯就是不同。」赫宏稱讚道。

    那位叫福源的老人將茶碗舉至鼻間,深深嗅了一口。「噢,這茶確實甘醇,經姑娘之手,其味果真不同,芳香如泉湧,清冷似雪碧,這才是好茶!」

    「太好啦,姑娘。」飲著津液四溢、滿口芳香的好茶,赫宏忘乎所以地宣佈。「從今往後,你就是本府的床上嬌容、座中茶娘,今日得你,我別無他求!」

    對他這番猖狂的話語,小珚忍不可忍,板著臉道。「大人請勿胡言亂語,小女子已是他人之婦,夫君安好,怎能另言婚嫁?」

    赫宏初時一驚,隨即大怒,一拍案桌。「你大膽,竟敢以謊言欺騙本府!」

    小珚也豁出去了,與他怒目相視,坦然道:「並無謊言,我句句屬實!」

    「你夫君是誰?何日成的親?」他咄咄逼人,一雙眼睛如同狐狸般狡詐。

    她腦袋一蒙,第一個問題不難,第二個卻有點難,可是管他呢,誰知道?反正獻身彼此的那天應該就是他們的成親日吧?

    於是她擲地有聲地回應道:「長安謝氏公子志寧,一個月前成的親!」

    但她萬萬沒想到,此言一出,前面的兩個男人竟呆若木雞。赫宏就不必說了,而那位叫「福源」的老人竟也白了臉,像見到鬼似的瞪著她。

    「你是說,你嫁給了長安龍泉酒莊的大少爺謝志寧?」老人飲一口茶,穩住心神,平靜的看著她,目光透著讓她不安的光芒,但她還是堅定的點點頭。

    「去他的!那該死的小子,得了大便宜!」赫宏忽然雙手撐著桌案站起來,對平靜的老者說:「我為你做了件好事,老朋友,記住你欠我一份人情,大人情!」

    老人平靜的目光轉向他。「是的,赫大人,我會還你這份情。」

    赫宏彷彿一匹受傷的狼,狠狠瞪了小珚一眼後,轉身離開了。

    小珚被兩個男人間難以理解的對話和眼神迷惑了,她正想問,卻聽到赫宏的怒吼聲從門外傳來。「你是什麼人?竟敢私闖本府私宅?」

    一個令小珚心兒飛翔的聲音響起,皮皮的,還帶著捉弄與調侃。「在下正是大人口中那個『該死的,得了大便宜』的謝志寧。」

    「小子,十年不見,你還是那麼可恨!」赫宏忿然道,但聲音已經不那麼高亢了。「進去吧。不過,我有可能得到你的感謝嗎?」

    「想都不要想,大人。」謝志寧的聲音隨著他的身影出現在房間裡。

    「志寧!」小珚笑著撲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去沒有像她想的那樣親吻她,而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爹,您怎麼來了?」

    「爹?!」小珚覺得一桶冰水正從頭頂淋下。她猛然掙脫謝志寧的擁抱,侷促不安的扭著手指,看著依然平靜的注視著他們的老人。

    「你不辭而別,扔下家裡一大堆麻煩,我能不來嗎?」謝福源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是喜,還是氣。

    當謝福源的目光再次轉向她時,小珚的心「撲通」亂跳,她趕緊閉上眼睛暗自祈求道:老天爺啊,我一輩子都在做好事,沒做過壞事,你為何偏要讓我在未來公公面前出那麼大的糗?快幫幫忙,讓老爺子忘記我說過的話,讓他忘記......


    「志寧,你真的娶了這位姑娘?」

    老天爺沒有幫她,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幸好,黑暗中她感受到了陽光。

    「是的。」她的陽光以比老爺子還平靜的語氣回答。

    老爺子沉默了,她沉寂的心「怦」地一下子竄到了喉嚨口。

    「明天過來把她的家世告訴我,我們得按規矩來,你重新娶她。」

    重新娶她?啊,老爺子要讓她進謝家門啦!她的心又開始歡跳。

    「睜開眼睛,膽小鬼!」謝志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以為老爺子走了,便猛地睜開眼,卻正對上老爺平靜的目光。

    「老爺......爹......」她結結巴巴地喊他,害怕聽到拒絕。

    那平靜的眼裡露出笑容,並漸漸擴大到整張臉,她似乎看到了謝志寧的影子。

    「姑娘,你很有勇氣!」謝老爺說,繼而轉向兒子。「你總算做對了一件事。」說完,他離開了。

    看著謝老爺的背影,小珚有點暈陶陶的。「你爹喜歡我,說我有勇氣呢。」她沾沾自喜地告訴他,可他一言不發的拉著她出門。

    院門口,赫宏的手下看到他,都對他微笑。

    「你認識他們嗎?」她好奇地問。

    「不認識。」

    「那他們為何對你笑?」

    「因為我小時候,他們就知道我。」

    「壞小子,你又耍我,才說你不認識,又說他們認識你......」

    他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嘴。「他們認識我,我就一定要認識他們嗎?! 」

    她抓下他的手,笑著罵道「你這個英俊的冷血鬼。」

    「那要看對誰。」他衝著她擠擠眼睛。「對你,我永遠都熱血沸騰。」

    這一夜,她聽他熱血沸騰地說著在御茶山談妥的交易,知道這次他們將滿載而歸。而後,當她問他那色咪咪的赫宏為何與他爹交情很深時,他親吻著她的全身,告訴她,那是赫宏在京城御學堂唸書時與謝家結下的緣分,再而後,他用無數個吻奪去了她的問題,用絕妙的熱情消耗了她的精力。

    在他們雙雙墜入夢鄉時,她終於明白,他永遠都不會是冷血鬼。而他,也終於明白,他永遠都要不夠她的情。



尾聲

    歲末迎新,坐落於朱雀大街西市的「龍泉酒莊」門外,聚集著許多看貢酒出庭的人,而它對面那幢綠竹環繞、清泉直下的「四季芳茗」內同樣坐滿了飲茶人,人們喜歡來這裡品茗,除了這裡有長安城最舒適雅致的品茗環境外,還因為這裡有最好的煮茶女。

    然而,就在看貢酒的和品名茶的人們各自忘形時,在謝家大宅子裡,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六歲小公子正在為各自的喜歡打著口水仗。

    「茶生於土地,長於樹梢,可解渴、釋悶、醒神,是精行儉德之人的最愛。我長大了要行遍天下名山,飲盡天下好茶,讓我謝家茶莊......」穿白裳的男孩意氣風發的說,他的話被穿藍卦的哥哥打斷了。

    「糧為酒為肉,水為酒之神,美酒佳釀出豪客,我長大了,要釀四季黃酒,讓我們謝家黃酒響遍天下!」

    「謝家黃酒早已揚名四海,還要你做?」弟弟不服的搶白。

    「謝家茶莊也已名震長安,還要你說?」哥哥不甘的反擊。

    兩張一模一樣的頭顱逼近對方時,他們身後傳來威嚴的聲音。

    「你們兩個,過來!」

    「爺爺——」

    兩個孩子像遇到救星似的撲向來人,一人抱住爺爺的一條腿,仰起小臉準備告狀以尋求支持,但爺爺的一個眼神讓他們安靜了。

    兩個孩子如言,坐在爺爺身前的小凳上。謝老爺慈愛的目光停在兩張俊秀的小臉上,說:「爺爺早已告訴你們,無論酒莊還是茶莊,都是我謝家的事業,你們兄弟倆都是我謝氏長孫,今後要共同承擔家族責任,怎可互相攻擊呢?」

    兩個男孩聽到爺爺的話,都垂下了頭,早弟弟一步出世的哥哥說:「爺爺,是大寶錯了,娘說,大寶是哥哥,應該讓著弟弟。」

    弟弟也說:「爺爺,是二寶不對,爹爹說過,二寶要聽哥哥的話。」

    謝老爺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寬慰的笑了,對他們伸出手。「到爺爺這裡來。」

    兩個孩子立刻奔向爺爺的懷抱,將剛才的爭執遺忘。

    但謝老爺清楚,這樣的爭執還會繼續,但他絲毫不擔心,因為現在他已經知道如何對待叛逆的子孫,他會給他們空間,提供條件讓他們發展自己的愛好,像現在,他叛逆的兒子不是就做的很好嗎?

    茶莊、茶鋪的生意越來越紅火。至於謝氏酒莊,他更不擔心,大寶會是他最合適的繼承人,他會等到孫子長達接班的那一天。

    想到這,他心情很好,開心的對孫子說。「走吧,咱們去陪奶奶玩。」


    「掌櫃的,請來一碗茶。」「四季芳茗」內,忙碌的小珚忽然聽到有人說。

    「什麼茶?」她信口問,覺得那壓低的嗓子很熟悉。

    「玉龍雲霧。」

    她猛抬頭,竟是謝志寧坐在櫃檯前,不由又驚又喜。「你回來了?」

    他沒有回答她,雙目灼熱的望著她一本正經的問:「掌櫃的,我的茶?」

    小珚忍住撲向他的衝動,也一本正經的回答。「本號目前沒有那種茶。」

    「你確定嗎?」他對她眨眨眼。「為何不去庫房看看呢?」

    「我該去嗎?」她故意問,隨後又恍然大悟般的說:「喔,你何不替我去看看呢?也許有人幫我送來了。」

    「行啊,我去看看。不過你也得來,因為我不確定是否正確。」

    看著他大步走向後堂,她將手裡的活交給身邊的女孩,再對茶客們笑道:「各位,我相信很快大家就能品嚐另一種新茶咯。」

    在茶客的笑聲中,她快步往後走去。

    「怎麼這麼慢?」剛進門,一雙鐵臂抱住了她,帶著三個月的飢渴,他熾熱的吻鎖住了她的呼吸,他的雙手如火焰般愛撫著她,急切的引導她步向激情的巔峰。

    許久之後,她帶著歡愉中的顫抖問他。「你真的找到玉龍雲霧了?」

    「當然,那是我們洞房夜的見證,我怎能不找到它?」

    小珚看著他,忽然緊緊的抱住他,低聲說:「我好愛你!」

    「我也好愛你。這三個月來,每一天我都更想你,也想孩子們。」他再次用力的親吻她,貼在她耳邊說著只能讓她聽見的愛語......


《全書完》

編著:

1.欲知「龍鳳宴」套書其他浪漫愛戀的美味關係,請看 表現愛——142 棠芯《嘗嬌妻》、143  季潔《饞娘子》、144  夏霓《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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