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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棲息的窗口 作者: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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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天 使

如果,你看見被露水沾濕的泥土透著腥澀的赭紅,請不要粗暴抹去,那是不穿鞋的腳走
過人間的痕跡。
如果,你聽見夜裡蝴蝶鼓動翅膀般的聲音,請不要執著找尋,那是比你想像中還要寬龐
的羽翼庇覆憂傷的力量。
如果,你遇見了,請不要開口驚擾,驚擾那在寧靜中短暫的棲息。


拼 圖

一種悲傷的蟲溫柔啃蝕我無依的靈魂,所以我總在心口作痛之後才拼命填補。
一方黑白的境地橫斷了我追尋的方向,所以我搜集星光好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當我不經心抬頭,望見午后陽光灑在大陸和海洋的版塊上,而世界正好圓滿。




嘿!下雪了。妳在一個星星特別多的夜晚頑皮地說。
柏油路面所有投映上去的影子,電線桿的、路燈的、屋簷睡著的雀鳥的………都成了哪
個旅人的長靴深陷雪地的足印。
我微笑不語,只是閉上眼聆聽,在熱帶島嶼上聆聽雪片在妳掌心融化的聲音。



【1】
1999年5月29日  星期六    天氣  雨

  有人說,日記是一只收藏許多秘密的潘朵拉盒子,因此,日記本身也是一個大秘密。我把自己的秘密寫進去,也寫別人的(如果我知道的話),那些事情其實都很平凡,若真要說有哪裡跟一般人不同,就是我得了血癌,不像電影演得那麼悽美浪漫的血癌,我已經很久沒昏倒過了。
  這是我的第九個潘朵拉盒子,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好高興。

  每次看到潔白的頁面泛著淡淡植物香味,就想用像雪一樣多的字將空白填滿,第一次看到雪的時候,我就愛上它了,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別地深、也特別大。
  在日記的第一頁動筆,感覺怪緊張的,我想把字寫得漂亮一點,整齊一點,所以心情一直戰戰兢兢,深怕它會變成一本不美麗的日記。
  哥哥不喜歡我寫日記,他說,在晚上還要動腦筋對身體不好,我又不常運動,只好動動腦子了,況且,把抽象的回憶變成看得見的文字,就好像擁有魔法一樣。
  人的記性太陰晴不定了,有些事一輩子都會記得,有些事怎麼努力回想也沒用,我不能用這麼不可靠的腦子來記東西,因為,我只能待在這裡、這個窗口前,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嘴巴說的,就算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一般人一定不能理解吧!
  寫日記的時候,靠近窗,空氣經常伴隨著一種淡香,是茉莉花,似乎一年四季都有,寧靜的夜晚總是特別濃郁,到底是哪戶人家種的,現在還沒人知道,總之,這是一個很棒的窗口。

今天一整天都下著雨,我喜歡梅雨季節,一路泥土濕潤的氣味全跑了出來,那味道很奇特,嗅得出大地深處的生命力,有蚯蚓在翻土、螞蟻搬運過冬食物、種子安靜的扎根與發芽。我也可以看見街上人們躲雨的光景,我一直在屋子裡,不用躲雨,卻很想嚐嚐那樣東奔西跑的感覺。
雖然今天是雨天,不過隔壁空屋搬進了新人家,那屋子空了好久,久到我都快以為它就要淪落為鬼屋的命運。後來我看見一個又高瘦又清麗的女人,單手就把一只大紙箱扛在肩上,她明明不壯,反而像雜誌裡的模特兒,不停進進出出地搬東西,樣子看起來在生氣,大概因為生氣的關係,力氣才這麼大吧!
女人沒發現我在樓上觀察她,所以靠著紅磚牆休息,一面朝遠方發呆,任由小雨打濕她赤裸的纖細手臂。真好,可以肆無忌憚地淋雨,我就不行了,哥哥在家的時候連窗戶都不給開,他說,吹風和淋雨都不好,所以,我常常要接住什麼禮物似地把手伸出去,讓雨滴在掌心,那微小的冰涼令我偷取到短暫的歡愉。
說說那個女人吧!她站了好久,就在我開始擔心她會感冒的時候,女人終於慢慢蹲下去,一隻手撐住額頭輕輕發抖,一隻手攫握手臂,彷彿受了什麼十分疼痛的傷。她一直蹲在地上,我也持續發怔,明明剛才還像個女強人,現在卻和瑟縮在牆角的小貓沒兩樣,而雨愈下愈大。
在她臉上縱流的不是雨水吧!那麼難過的神情,除了哥哥之外,我還是第一次見過。
爸爸和媽媽的葬禮上,哥哥始終沒撐傘,他說,會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就不丟臉了。
「我不會笑你啊!」我很認真地告訴他。
哥哥笑了,蹲在我跟前,將濕淋淋的頭靠在我肩上,我這才曉得哥哥傷心的重量。
「傻瓜,我是不想讓爸媽看見。」
那天的雲層很厚,天上的爸媽看得見嗎?
我們家信基督教,相信天堂的,只是聖經上從沒提到天堂到底有多遠。我自己是個不怎麼虔誠的基督徒,三年前買的聖經至今還完新得可憐,更何況聖經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只看最前面亞當、夏娃和伊甸園那段故事,那個比較有趣。
後來哥哥也不去教會,整天、整個禮拜都在工作,他在家的時間減少,我開窗的機會因此變多,但是今天的快樂時光被迫中斷,「眼鏡蛇」又不請自來跑到家裡,我討厭她沒有分寸的笑聲會害我日記寫不下去。
「眼鏡蛇」利用董事長千金的身份接近哥哥,有一副可笑的紫邊、紫鏡片的眼鏡掛在她超級濃妝的臉上,如果我拿鎚頭敲她的臉,搞不好那層厚得不得了的粉底會「啪啦啪啦」地裂開。
哈,那就是所謂的「龜裂」吧!
「安琪。」哥哥在我迅速關窗後的零點一秒進門:「今天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我乖乖搖頭,忽然一陣連續性地咳嗽。
老實說,這邊喘氣的演技應該可以再加強一點,但要騙過哥哥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看看。」他伸手過來摸我額頭,然後審視我今天的臉色:「等一下量量體溫,我去幫妳煮薑湯。」
「你不是要出門嗎?」又咳了幾聲,這次是真的。
「不了,哥哥今天待在家。」哥哥是個霸道的人,不過對我非常愛護。
雖然要吞下難喝的薑湯,可當我聽到樓下「眼鏡蛇」嗲氣的抗議時,也就甘願了。

再晚一點,打開窗戶的時候,聽得見對面房間傳出運球的聲音,他們窗子是關上的,我只能勉強看見裡面模模糊糊的人影,難道那個女人是球類的愛好者嗎?
也許我家對面住了一位女性的籃球國手,她在雨中的哭泣是因為選拔失利,所以收拾行囊離開從前的傷心地,搬到陌生城市重新振作,經過一番奮鬥,有一天將回到球場得到最後的勝利!
嗯!這樣的故事也不錯呀!

p.s. 斜對面的魔術師先生今天又不定時地出去兩三個小時就回家練習變戲法,他真的只當魔術師就能過日子嗎?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5月31日  星期一    天氣  雨

一直下雨。
太陽下山前我還一度認為天氣會稍稍放晴了,今天難得見到的晚霞很漂亮嘛!沒想到入夜後雨又落下,並不大,卻也沒有停歇的趨勢。
無所謂,反正我不出門的,也不無聊,今天一整天都好熱鬧。
首先,是巷口的七樓公寓,那對年輕夫婦又在吵架,他們很少大白天就在叫囂,那兩個人從上午八點一直吼到中午,起初我還趴在窗口看好戲,他們的對白並不像電視劇那麼咬文嚼字,偶爾還能聽到丈夫口出髒話,每次他一說,樓下經過的路人就會怪疑地停下來看看。
我當然望不見他們吵鬧的實況,因此只能私自猜臆,猜著有個兇神惡煞的丈夫和一位面色發黃的瘦小妻子,他們有時會吵到扔對方東西,而我在窗口恣意想像著男人與女人的戰爭。
他們夫妻倆都好賭,卻偏愛拿家裡困難的經濟狀況來指責對方,我已經聽過好幾百遍同樣的話題了,所以不多久便下樓看電視,中午回房間,巷口那邊終於安靜下來,可是又輪到隔壁房子。
我沒敢讓窗戶大敞,只留一道縫偷偷窺望新鄰居,儘管他們窗正大方地開著,卻沒見著任何人影,八成在其他房間忙碌吧!不時可以聽到重物拖曳過地板的那種恐怖聲響,間雜不小心摔落的碰撞。
我問過哥哥關於隔壁鄰居的事情,哥哥不怎麼在乎,他說不清楚。
「就是鄰居嘛!那麼好奇?」
等我不死心問了第三遍,他失笑,騰出手安撫我的頭,好像我是失寵的哈巴狗,然後繼續專注在立法院場面失控的電視新聞。今天真的好熱鬧。
哼!我看我還是去問蘭嫂比較明智一點,蘭嫂總曉得附近大街小巷的消息,她每次工作順口提起時,老習慣加個開場白:「我聽說啊……」
我也從她那裡聽說了不少事情,包括七樓公寓那對夫婦婚前的相識和婚後的鬥爭。
隔壁劈哩磅啷的噪音一直持續到哥哥下班回家,終於引起他的注意,他走到餐廳落地窗前,面對隔壁通明燈火喃喃自語:
「還沒搬完啊?到底有多少東西…?」
那個女人該不會得獨自負責所有的搬家工作吧?一定很辛苦,難道沒人幫她嗎?而她,她一個人住?

夜深人靜,我對新鄰居的疑惑隨著吵雜聲的平息也不再那麼濃重,只是今天的喧嘩還沒停止,雨,還在。
要關窗時,我看見魔術師先生開了窗,什麼也沒做,就是一直悠閒地抽煙,一吸一吐,白色煙霧好像變成了熱帶魚,一隻隻泅泳在在孤清的雨夜。我想他是個不甘寂寞的魔術師吧!
入睡前我的聽覺依然十分豐富,雨點灑在路面上的聲音、車輛攆過積水的聲音、飛蛾奮力鼓動潮濕翅膀的聲音………
不知道這些聲音明天還在不在?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6日  星期日    天氣  雨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真的很好,就算「眼鏡蛇」曾經出沒過,也無損我棒透的心情!今天是我認識錢老師的日子。

哥哥替我請了一位家教,我已經國二了,一個月內能去學校上課的天數不超過十天,同學的名字到現在也還沒完全記起來。有一次好不容易能去學校,老師竟早把我的位子讓給轉學生坐,雖然老師一直向我道歉,不過那一刻,我覺得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是我才對。
「嗨!安琪,今天起我們兩人要一起加油囉!」
當新的家教老師揚手向我打招呼,我馬上就喜歡她了,她就是住在隔壁的漂亮女人!聽說也在我的學校做兼任老師,空手道老師,還是黑帶五段(看不出來),錢老師向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並不曉得我早就知道她,所以我暗暗得意。
「哇!妳的房間有好多翅膀!」她一進門就注意到房裡的拼圖、油畫、掛飾、雕像:「安琪,妳喜歡小鳥?」
為什麼大家一看到翅膀就會想到鳥?
「我喜歡的是天使,可以飛到天國去的。」
錢老師一聽,趕緊戴起掛在胸前衣領的眼鏡看清楚,她戴眼鏡的樣子另有一番能幹的風韻,跟「眼鏡蛇」比起來簡直是美女與眼鏡蛇。
「老師幾歲了呢?」上課中,我曾放肆打斷課程進度問她。
她也停下來,往椅背一靠,翹起穿了牛仔褲的修長雙腿,好神氣凜然地掄起拳頭。
「妳啊…如果是男人的話,就準備吃我一拳吧!二十九啦!女人永遠的秘密,別告訴別人喔!」
我猜,那天她在雨中哭泣的事也是秘密吧!老師叫錢立涵,我以為「涵」這個字是溫柔嫻淑的女性專用名字。錢老師的臉蛋和長髮是挺有女人味啦!不過說話和動作就多分男孩子氣,真好奇她怎麼會想學空手道。
因為靠近,我才能更加仔細地打量她,錢老師活潑的精神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只是哭泣會讓她原本隱藏得很好的滄桑不小心浮現出來。
她翻過我的成績,特別留意到國文分數,然後對我佩服地笑笑:
「這門科目很拿手喔?妳喜歡國文?」
我可有可無地聳肩,她如果再仔細看下去,就會發現拉高國文成績的其實是作文,學校老師說過我的作文寫得不錯,常常鼓勵我去參加比賽,可是和作文比較起來,我更愛寫日記。
我才十四歲,不想學大人用華麗詞句來堆砌虛無的抱負。

「吵死了。」練習題寫到一半,錢老師再也忍無可忍地抬起頭,拳頭壓住桌面,一副要揍人的姿態:「樓下的人是誰?妳阿姨之類的人嗎?」
千萬不要。我說那是「眼鏡蛇」,她喜歡在哥哥面前花枝亂顫地大笑,儘管場面冷得可以養頭北極熊。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上課,可以安靜一點嗎?」
錢老師下樓伸張正義去了,我則溜到二樓的扶欄偷看,那「眼鏡蛇」不知是驚訝、生氣、尷尬、還是全部,進入狀況後她自以為是女王陛下地揚高下巴:
「這又不是妳家,憑什麼說話這麼大聲?」
「康先生請我到這裡來教書,既然如此,我有權力要求理想的讀書環境,如果只聽得見妳的聲音,那妳來教好了。」
我真不敢相信錢老師竟敢對素未謀面的「眼鏡蛇」毫不客氣地抗議,連哥哥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康明,你怎麼會請這麼會耍大牌的老師啊?」
「眼鏡蛇」想耍賴,轉而向哥哥抱怨,哥哥最理性了,懂得要把罪魁禍首支開:
「程小姐,是我忘記告訴妳安琪正在上課,不如我先送妳回去吧!」
「也好,你可以到我家來看這些文件,省得…」「眼鏡蛇」刻薄地瞄了錢老師一眼:「在這裡被外人使喚。」
我一直在想,「眼鏡蛇」的自我意識一定過重許多,不然,她怎麼會聽不出錢老師根本沒找她麻煩的意思、不知道哥哥只想讓她回去而已、不明白她自己也是個外人?
「打擾妳們上課了。」哥哥出門前向錢老師致歉,順便往二樓瞧,幸虧我躲得快:「安琪的情況還好吧?」
「她很乖,應該學得快。」錢老師若有所思地閉上嘴,眼睛呼溜地轉到旁邊又轉回來,她還是忍不住要小心翼翼探問:「她是你女朋友?」
「程小姐?」哥哥迸出一聲輕笑:「不是,是上司的女兒,純屬工作關係。」
大家都誇哥哥長得又高又帥,是個成功的男人,卻遲遲單身未娶,連女朋友都沒有,旁人都替他急了,我能了解為什麼「眼鏡蛇」會對哥哥這般迷戀,不過如果要讓「眼鏡蛇」做我未來的嫂子,倒寧願哥哥一輩子單身,他將來不會成為可憐的獨居老人,因為我會陪他。
我會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打從那一天他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時,我就決定要照顧他,像他保護我那樣。
「錢老師,今天下課之後我來接妳,請妳吃頓飯,算是…第一天為妳接風,好嗎?」
「呃…可是我……」她為難地拉拉身上T恤,縮縮頸子:「服裝不整?」
哥哥也笑了,他從沒對「眼鏡蛇」笑得如此自然。哥哥扯掉名牌領帶,解開襯衫的上兩顆鈕釦,非常清朗地咧開嘴:
「現在我們算半斤八兩囉!」
說真的,錢老師這身打扮帥氣又好看,跟哥哥一起吃飯再合適不過了啊……欸?等等!
我忽然有個異想天開的點子,既然錢老師是個可以和「眼鏡蛇」相抗衡的人物,那麼我決定站在她那邊,一起把「眼鏡蛇」從哥哥身邊清除掉。
嗯!這主意真好,多虧錢老師的出現,驅蛇計劃就這麼決定了!
我迫不及待地溜回房間,把這絕妙的計劃好好記下。

對,對,還有一件事。哥哥和錢老師出去吃飯的時候,我爬回床上打開窗子,隔壁也亮了燈,這次看得見緊閉的窗戶對面有一道清晰人影,不時拍打著球繞著房間慢慢走,今天是星期天卻下了一整天的雨,他一定很無聊吧!
聽說錢老師有個弟弟,我還沒見過,他轉到我的學校念國三,姐弟兩人相依為命,不過他們的情況和我們家不同,因為錢老師的父母長年在美國工作,而我們的爸爸、媽媽則在天國,距離比起美國而言是遠多了。
用飛機、用太空梭都無法抵達的天國,我想,只有一對翅膀才可以吧!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8日  星期二    天氣  陰

梅雨季節漸漸過去,今天天空特別低,佈滿飽和的深灰雲層,卻沒有下雨,只有醞釀中的雷聲含蓄作響,緩緩從天的東邊滑至西邊,彷彿是誰的腳步近了。
這樣的天空飽滿結實,待在它底下,瞻仰它雄霸一方的氣魄,我有一種身為臣子的崇敬與畏懼,因此心情變得嚴肅一點。
我舒舒服服趴在窗口寫日記,一邊眺望窗外街景,街景也是灰色的,因為這座城市有著錯縱的柏油路和一大片延伸的雲的影子。
然後我遠遠看見隔壁男孩拎著書包走回來,他放學了,頎長的身高不時把玩著一顆籃球,頗有籃球校隊的味道,或許他真是的。
那身藍靛色的球衣在陰鬱氣候下顯得格外鮮活,他像隻美麗的現代活物悠哉、傲慢地走在一張古老的黑白相片裡,我看得出神。
男孩進門後很快就回到自己房間,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一下子走過來開窗,「嘩」得一聲,我們四目相交,害我連避開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維持著執筆姿勢。
我愣著,他也怔了怔,我們兩人停格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後來發現,原來我已經動不了。
「欸?妳是隔壁的那個妹妹!」他驚喜的樣子跟錢老師神似,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似乎老早就和你很熟很熟了:「我是錢立桓,聽說妳叫安琪。」
猶如我聽說了他的背景,他也聽說我很多事。
「我老姐是妳家教,她很兇吧!」他調皮地嘿嘿笑,我便想起湯姆歷險記裡淘氣而多話的湯姆:「對啦!聽說我們還同校,是吧?妳在哪一班?」
錢立桓的聲音正值變音期,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妳…妳怎麼都不說話?」
終於,他發現我異常的沉默,自己也不再絮叼,淺淺地、無心地蹙起清逸眉宇。
我很怕別人對我皺眉頭,當醫生宣佈當日的檢查結果時,當同學知道我又要請假時,當哥哥守在我的病床邊時。
那一瞬間能看見人們許多不好的情緒,失望、遺憾、擔憂的。
因為害怕,我匆匆收下日記本,用力過猛地關上窗戶,逃進被窩,用棉被緊緊蓋住自己,蜷曲起來,活脫是一頭虛弱而受驚的野獸。
我的心臟,劇烈地彈跳著,在密封的空間更能聽見脈膊強而有力的鼓動,撲通、撲通,化作嘶啞的喘息從我嘴裡吐出來,撲通、撲通,我覺得快要窒息了。
那個錢立桓,現在一定在對面的窗口納悶著吧!我從電影中學過一個英文單字「Freak」,是怪胎的意思,而我,他會認為那女孩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嗎?一定會的。
最蠢的是,我這樣躲起來不就跟自閉兒沒兩樣嗎?不過,不管我自不自閉,本來就沒機會和太多人接觸。因此,到底封閉的是保護我的環境、還是我自己,不知道。

後來我一直對自己生氣,今天的事就不多寫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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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99年6月10日  星期四    天氣  陰

那之後,我開窗的時候小心多了,深怕一打開就會撞見他,那個錢立桓。有一、二次是這樣,都是我先避開,我們依舊沒講過話,至少我還沒有。
我覺得好可惜,因為他,開窗的機會減少了,不過沒辦法,如果我們再度面對面,我肯定會像上次那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好比被老師叫到台上解題,卻光拿著粉筆、對寫滿方程式的黑板發呆,而台下坐滿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那很尷尬。
雖然有了新鄰居,雖然我認為錢老師很棒,不過現在我寧願他們從沒搬來,也沒和我們家有所交集,還是用想像的好,想像中的人物都在我的預料當中,我不用擔心自己被嚇到,或是他們被我嚇到。
下午錢老師來上家教,我既心虛又緊張,深怕她已經從弟弟那裡聽到有關我的怪異行逕,但是直到下課,我唯一一次挨罵是因為上課不專心。
「妳為什麼好像很坐立不安?」錢老師中斷課程,關切地上下觀察我,當我的表情變得更緊繃,她便體恤地碰碰我手肘:「安琪,如果想上廁所,隨時都可以說啊!」
咦?難道我的樣子看起來「很急」嗎?
錢老師應該還不知情,我鬆了一口氣,我並不希望給她壞印象。

和哥哥一起晚餐的時間,他問起我的家教情況,第一句話就是:
「那老師不會太嚴吧?」
哥哥在乎的是我的體力能不能負荷,根本不管那位老師教得好不好、我的學習進度如何,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他這樣反而會有把我寵壞的危險。
然而,我能體諒哥哥,當我無意間觸見那道細小的銀光。
我正要去夾一顆蝦球的時候,這個角度剛好對上哥哥埋頭用餐的頭頂,有根銀絲兀自在溫馨的氛圍中閃耀。我怔怔,那是白頭髮嗎?我從沒想過哥哥會有白頭髮,應該說…不能想像。
哥哥很年輕的呀!會是操勞過度的關係嗎?
「嗯?怎麼了?」
哥哥抬起臉,莫名其妙,我動也沒動地…讓到手的蝦球自筷尖滾落,滾回盤子裡。
「啊?沒有啊!」
趕緊要把那顆逃脫的蝦球夾回來,卻怎麼也不成功,哥哥見我的筷子老繞著它打轉,索性出動自己的竹筷,神準地插入球心,遞到我面前。
「拿去,吃飯的時候不要發呆。」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想起了爸爸和媽媽的白頭髮,他們都有著漂亮的銀色髮線,在雪地當中格外燦爛,我記憶中的畫面總是只有光芒是動的,停止鍵的功能彷彿只在那銀光上失靈,當周遭的所有顏色全部靜止,他們到此為止的歲月仍舊一閃一閃,一閃一閃。
哥哥曾經無意間透露,他心底慶幸爸媽走的時候,他已經可以獨立得很好,有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加上爸媽的保險金,足夠負擔我醫藥費的龐大開支,而哥哥也一直賣力地工作。
我伸出手,狠狠扯掉那根白髮。
哥哥習慣在飯後看新聞,這下子疼得按住頭,瞧瞧路經沙發的我。
「妳做什麼?」
我用姆指和食指捏住髮絲,晃晃:「幫你拔掉這個。」
無辜的哥哥還按著發疼的後腦勺,我則一溜煙跑上樓,不假思索將它扔進垃圾筒。
哥哥很努力地守護著我的生命,我也不要他和死亡扯上任何干係。
我討厭白頭髮。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11日  星期五    天氣  陰

今天的我,再度表現得跟自閉兒一樣……唉!
算了,就讓人家以為我是自閉兒吧!搞不好我真的是。

錢老師來上課前,我看見魔術師先生在家裡做美勞,他好像真的很閒,用色紙剪出好幾十張的鴿子圖案,一股腦把它們揚向房間天花板,佯裝它們會飛一樣。有時我常想,他其實不是什麼魔術師,只是腦筋有問題而已。
寫了一些今天的事情,夕陽已經曬熱日記本左上角,我聽見鴿子咕嚕咕嚕的叫聲自黃昏的暮靄靠近而來,找了一會兒卻找不到牠們的蹤影,再低頭往下望,嚇了一跳,錢立桓就站在那道玫瑰色的餘暉中,狐疑地看上來。
我掉了我的筆!
那隻裹覆萊姆綠的筆被捲入柔和的光渦之中,我無能為力地注視它摔落在錢立桓腳邊,沒有落地聲響,耳朵裡只聽見心跳亂了拍子的節奏。
他穩穩靜靜站了片刻,彎身將筆撿起來,又抬頭朝我望,我怕他先開口說話,所以飛快躲到牆壁後面,等了一分鐘,不再有他的動靜,只有隔壁的關門聲,於是我將頭探出去一點點,他果然不在,把筆也一起帶走了,唉!我很喜歡那隻筆的。

「欸?妳又開始拼圖啦?」
蘭嫂替我送水果上來的時候,發現我在拼圖,喜出外望。
她讓哥哥請來幫傭的第三個月,我便送了她一幅,因為她老怨嘆從沒出過國,所以我為她挑選德國的新天鵝堡,一共有三千片夢幻的圖板,耗去一個禮拜的時間。蘭嫂收到那樣的禮物,一開始不知手措,深怕會把那幅美景打散。
聽說蘭嫂的日子並不怎麼順遂,她的兒子和兒媳婦服滿販毒的刑期後便不知下落,因此蘭嫂一個人拉拔那個任性的九歲大的孫子,她根本沒辦法出國,我想多多少少幫她實現一點夢想。
兩年前送給哥哥的,則是宮崎駿的龍貓系列,我最愛那又寬又綠的鄉野風光,希望哥哥的腦子不要都被繁瑣的工作佔滿,會變鈍的,他應該常常帶我出去晃晃。
至於給我自己的,拖了一年多都還沒拼完,因為我一直忙著送別人禮物嘛!
「怎麼都白白的?看不出來是什麼耶!」
這拼圖才完成三分之一,蘭嫂看了半天當然看不出所以然,我故意不答腔,吊她胃口。
忽然,有個東西從窗口飛進來,劃過我眼角餘光,撲向書桌腳,發出微小的碰撞聲,蘭嫂抬眼搜索一下,尋不著什麼特別變化,改問我:
「那是什麼聲音?」
我搖搖頭,表示不知情,於是她又興味地繼續猜測不完全的純白圖樣,喃喃唸著說看到了幾片雪花飛舞。
我則伸長頸子要看清楚那「天外飛來一筆」是什麼東西,哎呀!正是萊姆色的筆!跟我一樣不動聲色地躺在桌腳邊,在蘭嫂微駝的背後。
撿起那隻筆,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錢立桓這個人的一部份還存留在上頭,有陌生的體溫,我在廢紙上畫了畫,它竟還能用。
我起身走向窗口,不怎麼接近,對面窗子已經關上了,連錢立桓模糊的身影也看不見,是不是又離開房間了呢?
這一次他終於主動迴避,算是好意吧?我卻覺得難過,只有一點點而已。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12日  星期六    天氣  陰

「妳的皮膚好白。」
錢老師陪著我解一道理化題,忽然將她手臂湊到我身邊:
「妳看,我原本還不算黑的,但是跟妳比起來可就是非洲土著了。」
當我們兩人的膚色形成強烈的對比,我忽然懼怕起自己的蒼白,雪一樣,白的、冷的、死的。
在我偷偷告訴她我為自己寫好遺書之後,錢老師藏在厚實鏡片下的瞳孔倏然睜大,停頓半晌,才閉起看似合不了的嘴巴,只是她不知如何反應的模樣還在,好可愛。
說是遺書,其實也不過在交待屬於我的私人財產該如何處理,我的所有物真的微不足道,只是一想到會有人隨意安置它們,老覺得不踏實,例如那張披頭四的紀念唱片,我打算將來要送給小表姐,雖然上個月我真的好生她的氣。
「需要嗎?」錢老師問。
「我們病人最怕受到感染了,併發症也很可怕,總之,說走就會走。」
這幾年我一直在吃藥控制,到目前為止血癌還不曾復發過,可我體質天生就不好,對病菌的抵抗力幾乎是零,經常病了又好,好了又病,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有個萬一。
然而,我寧願就這麼離開,我絕不會再接受化療的,那段可怕的日子值得我用遺書抵抗。
錢老師安慰了我幾句話,但她顯然不清楚病情的專業知識,所以溫柔的台詞跟其他人大同小異,只有一句話不一樣。
「妳得了什麼病?」
她微笑著問我。很少人問我這問題的時候是笑的,他們大概不希望表現得太快樂,卻令人不怎麼自在。
「白血病,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以為我的血是白色的。」
我笑,她也跟著我笑,然後摟摟我的肩,好像我們是親密的朋友。
「因為這個病,害得妳不敢出門了?」
「我不怕,雖然常常發燒、貧血,可是並沒有那麼難過,怕的人是哥哥,他擔心我一出去就感冒或者被細菌感染。」
「可是,小孩子就是要多曬太陽啊!不然怎麼會有抵抗力?」她捏捏我的臉,並非不能了解哥哥苦心,只是無法完全認同:「明天是星期天,我不用上課,咱們出去野餐吧!」
「野餐?」我再反問一次,覺得她故意壓低的聲音正說著天方夜譚:「別說野餐,我就算到附近走走,哥哥也不准。」
「那就別讓他知道。」她又眨眼睛了,比我還像小孩子。
「哥哥會擔心。」
「所以才不讓他知道。」
錢老師看來技高一籌,和我定下明天的約會,說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她的秘密又多一件了。
哥哥順道回家拿企劃書,曾過來問我有沒有好玩的事,我覺得哥哥真是矛盾,他希望我每天都能遇到好玩的事,卻又把我關在家裡。我還是跟他說了一些,至於隔壁男孩和錢老師的約定則隻字未提。

哥哥離開之後,我謹慎地把窗戶推開一半的縫,好,對面窗子開著,沒有半個人,這才放膽將自己完全倚在窗口前,發現錢立桓不是不在家,而是坐在地上,頭部靠躺身後的床,閉著眼睛,稍嫌急促地用嘴巴呼吸。
除了魚類之外,會用嘴巴呼吸的人很少,通常是游泳、喘氣和鼻塞的時候。
隔壁男孩看起來就是鼻塞的樣子,雙頰紅通通的,他八成感冒了,姐姐又不在家,錢老師說要去採購明天野餐的食物。
「啊…妳在啊!」過了很久,錢立桓發現到我,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窗口邊:「我老姐不在妳家嗎……哈…哈啾!」
他移動腳步的瞬間,我本來也想跟著退開,不過他難受的模樣比我這個病人還糟糕,讓人不能置之不理,我還是有同情心的。
「她出去…出去買東西了。」才開口,他鼻涕還吸到一半,忽然對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好像十分高興聽見我說話:「你生病了嗎?」
「是啊!又發燒、又流鼻涕,難過死了,家裡一顆藥丸子都沒有。」
說到藥,我可是有一大堆,貧血的、退燒的、止咳的,連強心劑都有。
我很快就把派得上用場的成藥找出來,隔窗扔給他,他拿接的姿勢很帥氣。
「謝啦!救了我一命。」
用那麼重的鼻音向我道謝,這個隔壁男孩突然不可怕了。我忍著笑意說:
「不能空腹吃喔!會傷胃。」
「可是…」他摸摸自己肚子:「家裡連吃的也沒有。我剛剛還在想,今天如果不是病死,就是會餓死。」
當時,我立刻就推敲出一串因果關係,錢老師會出門是因為明天要和我野餐的關係,間接害得他跟流浪狗沒兩樣,又餓又病。
我對他說,家裡還有中午剩下的食物,微波一下就可以吃。
「妳要送來給我嗎?真是感…哈啾…激不盡。」
我有種背負重責大任的使命感,如果我不幫忙偷渡食物給這個人,他就會完蛋。
蘭嫂正在燙衣服,我沒讓她察覺地溜到廚房,又悄悄繞道出去。
我剛到,錢立桓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他比我想像中還高,眉宇間的清秀氣質和錢老師一模一樣,很小大人式地邀請我進屋。
「妳要不要進來坐?」
「我要趕快回去,這個,給你。」
保持適當的安全距離,我遠遠遞出盤子,他一接下,我便立刻將雙手背到身後,錢立桓因此納悶地對我、也對他自己左顧右盼。
「我…是不是很可怕?」他拉拉臉皮,懊惱地懷疑起天生長相:「妳好像很怕我。」
他還拼命吸著呼之欲出的鼻水,鼻頭紅得像馴鹿,我心底很想捏捏看,那不是可怕,是好笑。我沒跟他說。
「我不怕你啊!」
我擔心的是他會怕我,一些鄰居太太以為白血病會傳染,不太敢讓她們的小孩接近我。咦?不知道錢老師告訴他我的病情沒有?
「我要回去了。」
「下次再聊吧!等到我的…哈啾…鼻音好了之後。」
我回頭望望手捧那盤牛肉燴飯的錢立桓,他又傻傻地笑了,然後趕快把氾濫的鼻涕吸回去。我猜,即使知道了白血病,這男生也不會對我感到絲毫恐懼,他和他姐姐都是好人。
回家之後,蘭嫂的衣服還沒燙完,我回房把門鎖好,緊靠它,試著讓自己安靜下來,心臟又開始劇烈跳動,卻不是悶窒的心悸,是剛做完一場大冒險的興奮。
我的胸口到現在還燙燙、熱熱的,拿著筆的手有些顫抖,而且發現了,桌上鏡中的自己有著粉紅色的臉頰,淡而美的紅,是櫻花的顏色。
聽說雪剛融的時節,櫻花開得最美。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13日  星期日    天氣  陰

在星期天出遊是個高危險性的冒險,然而哥哥常在假日加班,我還是大有野餐的機會。
當錢老師來接我出門,我看見立桓趴在二樓窗口送我們,他的臉沒那麼紅,只是看起來有些心理不平衡,我猜感冒應該好多了。
「我老弟吵著要跟,我不准他來,免得把病毒傳染給妳。」錢老師單手握方向盤,驚喜地朝我打量:「妳穿短褲很好看,有人這樣說過嗎?」
我搖頭,並且希望她在接近二百公里的高速下可以別往我這邊看了。
敞蓬車漸漸爬山,我也開始讓翠鬱的山巒包圍,這感覺真奇特,我看著山,它也看著我,芬多精的氣息柔和地覆庇過來,我卻對它萌生恍惚的陌生和歉疚,好像很久以前曾經是山野的一分子,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發病的以前嗎?它還記得我,而我後來不得不與它分離。
當我困滯在興奮與迷惑的矛盾中,錢老師則陷入這一路上的種種回憶。
「老師常來這裡嗎?」我壓著欲走還留的白帽,和呼嘯的風聲較量。
「以前常來,不走大道,繞小徑,風景比較漂亮。」
「一個人?」
「不是,跟我的…」她住口了,像是船到了橋頭自然停擺:「跟我的朋友。」
如果我的耳朵還算敏銳,我猜方才含哽在她咽喉裡的字,應該是「男朋友」吧!她蹲在雨中放聲大哭的那一幕,此時自然而然地在晴空底下浮現。

「聽立桓說,妳昨天過去救濟他了。」
錢老師一面在地上鋪大方巾,一面謝我。
「他的感冒好多了嗎?」我幫忙鋪,小聲問道。
「放心吧!那老弟是自作自受,打完球不把汗擦乾,難怪吹個冷氣也會感冒。」
「他打籃球啊?」
「嗯!還是校隊,不過是候補,籃框老投不中,就算是這樣,我老弟女孩子緣卻好得莫名其妙,三不五時就有女同學打電話到家裡來。」
錢老師提起錢立桓的時候總會撇撇嘴,幾分不能茍同,她大概沒留意自己弟弟笑起來的時候有多清爽,自然大方,似乎只要花一秒鐘就可以跟陌生人做朋友。
但,他會當我是朋友嗎?我們交談的話不超過二十句,這樣應該還不算朋友吧!
後來錢老師問起我的事,我說,以前學過芭蕾,媽媽自作主張送我去舞蹈教室,當時我不怎麼喜歡練。
「啊……妳跳起芭蕾舞一定很美,妳的氣質就像個小公主嘛!要不要試試看?我想看妳跳舞的樣子。」
錢老師坐在大方巾上,雙手撐住後面草地,偏頭凝著我,她淨秀的臉掛著一彎幾乎要靜止的笑意,散落的髮絲飄呀飄,像癡迷的孩子,我覺得錢老師才動人呢!
「只能一下子,很久沒練,我的骨頭都硬了。」
「吉賽爾」的舞步還記得一些,我脫掉鞋襪,赤腳走向寬廣的草地。
我想起來了,想起自己曾經多麼喜歡赤腳踩在青草上的感覺,剛開始是輕微的扎刺,免不了的酥癢,腳底板全然踩實之後才知曉葉綠素的柔軟和芳香。
「安琪,妳看起來像天使。」
錢老師為我鼓掌叫好之後,沒來由這麼說,我不明白,她繼續維持著瀾漫神情,笑瞇瞇回答:
「天使也不穿鞋的。」
「為什麼?」因為他們有美麗的腳趾頭?
「天使走過人間,總要經歷這個世界的痛苦,赤著腳,才能深刻體會。」
「那麼,天使又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如果是那麼殘忍的事。
「為了要長出一對堅強的翅膀呀!」
我語塞了,驀然間無以言喻的感動,雖然不太懂她的邏輯。
「真的?」
「假的。我自己編的啦!妳信啊?」
錢老師笑呵呵護住自己胳肢窩,免得受到我抗議的雙手荼毒,她耍我了,可是錢老師和今天的野餐都讓我非常非常開心。
我覺得這個不健康的身體被撬開了一個洞,有一些淤滯的泥汩汩流出去,因此整個人變得輕盈無比,宛若蒲公英種子,下一陣風來的時候便要起飛了。

我們很注意時間,才下午二點就開車下山,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剛從車上下來,就發現哥哥的賓士穩穩當當停在車庫裡,一如身披盔甲的侍衛等我回來。
「沒關係,我陪妳進去。」
錢老師觸見我嚇壞的臉色這樣說,我卻寧願她別進去,因為哥哥發脾氣的對象不會是我。
果然。
「妳…竟然就這樣把她帶出去了?」哥哥全身僵硬地站在電視機前,顯然打從發現我失蹤後就沒坐下過:「連一聲知會都沒有?」
原本被我說服的蘭嫂怯生生從後面廚房探出頭,對我作出「完蛋了」的表情。
「先知會你,你就肯放人嗎?更何況我也留紙條給你了。」
錢老師面不改色回話,她頂哥哥的嘴,哥哥掌下用力一擊,重重打在桌上的紙條。
「這不是重點!安琪有病在身啊!說!妳們去哪裡了?」
火山爆發了!哥哥的憤怒超乎我的預料之外,我趕忙出面幫忙滅火:
「哥哥,是我自己要錢老師帶我出去的,我們去陽明山,沒多久就回來了。」
他肘臂的肌肉繃得好緊實喔!嚇得我立即鬆手,哥哥深吸一口氣後才低頭看我,一面抑制聲音裡不穩定的慍意,一面下命令:
「安琪,妳先回房間。」
我歉然地望望錢老師,事情因我而起卻幫不上忙,這時候,小孩子只能離開。
「哥哥,別責怪錢老師。」
我乞求,他沒理我,才上了二樓,馬上就聽見哥哥怒不可遏的咆哮。
「如果安琪有個萬一,妳能負責嗎?我請妳來是當她家教,不是當導遊的!」
「安琪就算不健康,也是讓你給關壞的!有哪一家的孩子像她那樣關在屋子裡?」
錢老師也不是省油的燈,我想剛剛那一掌是她拍的。
「妳…妳竟敢教訓我?我不讓她出門,就是怕她受到感染,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有白血病!」
「沒錯啊!可你有沒有想過,誰願意被關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朋友!沒有活動!」
「安琪不需要!有我在她身邊就夠了,我才能給她最重要的治療和藥物!」
「喂!你這個有戀妹情結的傢伙,保護妹妹絕不是這種保護法!」
「我家的事不用妳這個家教老師來管!妳一個外人懂什麼啊?」
不行!我一定得出去看,他們吵得太厲害,萬一哥哥對錢老師動手怎麼辦?
當我衝到二樓扶欄,正好見到哥哥被腰間握拳的錢老師一記迴旋踢踹開,一骨碌跌到樓梯口這邊,我回過神,跑下樓去。
「老師!我抓住哥哥了,妳快走!」
她使出空手道踢哥哥了(原來她真的有黑帶五段的段數),但我還是站在她那邊,要攔住暴怒的哥哥著實讓我使出吃奶的力氣。
「好吧!那我先走了。抱歉啊!他看起來要抓狂,害我不得不動手。」錢老師對自己發自防衛本能的出手吐吐舌。
「給我站住!混帳!我跟妳沒完!」
哥哥掙脫掉我起不了作用的束縛,一個箭步往前衝,原本出了門的錢老師回身作勢防禦,我也在同時追上哥哥,一把抱住他雙腳,害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哥哥猛然撲倒在地。
「幹得好。」錢老師朝我瀟灑地揚個手後順利離開。
沒想到平時很斯文的哥哥一生氣起來就變成火爆浪子,剛剛跌了那一跤,才又慢慢平靜下來,背部的起伏也不再那麼劇烈,他側身坐起,微微喘氣,我也是,後面的蘭嫂終於能夠順暢呼吸,她鬆口氣,躲回廚房,留下沉默的我們。
半晌,哥哥低聲問:
「真的是妳…要求出去的?」
今天的每一分鐘、每一小時我都深覺背叛了他,他這麼問我,我更難過了。
「我真的很想出去,哥哥。」
他沒再說話,沉吟片刻便逕自上樓,沒多久,樓上浴室傳出嘩啦啦水聲,算是好心地打破難熬的寂靜,我猜待會兒他就會要我去泡熱水澡,然後吃藥就寢。
顯然,我任性的奢求沒能勝過他愛護我的責任。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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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999年6月14日  星期一    天氣  晴(大概)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已經屬於14日的時間了,我第一次在一天的剛開始就寫日記,失眠讓我覺得非得寫些什麼不可。平常我很少失眠的,大概是體力差的關係,讓我隨時都可以昏昏沉沉地入睡。
關於野餐,哥哥沒有責備我半句話,整個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我認為那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我曾故意脫下室內拖,躡手躡腳走到他房門外,發現哥哥房裡的燈還亮著,他也失眠了吧!也正在為我的背叛痛心吧!我對他說「真的很想出去」,不只代表了我的心聲,也等於違逆他向來對我的溺愛理念。
只是,靜靜站著,眼前這扇門驀然膨脹擴張,傑克的豌豆大概就是這樣吧!一夜之間竄高,成為一道巨牆橫跨在我和哥哥之間,我頓時覺得這門另一邊的哥哥好遠,那距離不是世界任何一種數值可以衡度,明明只要打開門就能見到他了。
比起外出,我更喜歡哥哥,如果時間可以倒轉,昨天就不去野餐了。
我決定今天不再在日記寫上任何東西,除非事情有所好轉。
偶爾抬頭看看對面窗口,立桓還在他燈火通明的房間練球,一直反覆著投球動作,不停不停,才想起錢老師說過他的投籃技術不好,所以總是當冷板凳的球員。
於是,為了立桓的努力並希望這個世界總會有好事發生,我用力祈禱今天的天氣晴空萬里,一滴雨都不要下,好讓他不用再熬夜練球。儘管,現在天色暗得像黑天鵝的羽毛,三三兩兩鑲嵌著水珠般的亮光,根本看不出一丁點晴天的徵兆。

當我停下沙沙作響的筆尖,以為就要萬籟俱寂,依稀,有個不眠的聲音輕輕掠過葉稍,我定睛尋找,卻尋不著它的影,它卻一直老神在在發著寂寞的單音,好久,才認出那原來是蟬鳴,牠作惡夢所以也醒著嗎?
前陣子天氣回暖,以為夏季到了,結果是接連一個禮拜的梅雨,原來乍暖還寒的春天還沒走,直到天空終於停止它的眼淚。
後來我一直耐心等候,蟬兒卻沒再鳴叫了,而我還在安靜聆聽,聆聽夏天的聲音。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15日  星期二    天氣  晴

今天哥哥開車送我去學校上課了,他說我應該回學校聽一聽進度到哪裡。我懷疑他這樣的行動是對我的妥協。

每次進教室,就好像開學第一天,生澀又緊張,我還聽見後面有人在問「那個人是轉學生嗎?」其實我一點都不會不高興,反而覺得有趣,我是這個學校最新鮮的人物!
下課時班上幾位女同學熱心找我聊天,她們羨慕我的白皙膚色,說這樣像極了外國人和洋娃娃,台灣毒烈的陽光老是輕易在皮膚烙下難看的墨色,平常她們極力躲避。
午休時間我特地到操場曬太陽,希望能讓自己曬得黑一點、健康一點。
「安…琪?」
旁邊有人將我的名字唸得不怎麼自然,我一看原來是立桓,驚覺我們真的同校。
他從籃球場跑來,橘色籃球還依依不捨地抱在懷中。
「妳來上課啦?」
我們還是頭一次在窗口以外的地方見面,頭一次看見對方穿著學校制服,有說不出的怪異,好似兩個來自不同星球的人,興味地打量彼此,最後我們不約而同噗嗤而笑。
「我好渴,走,請妳喝飲料。」
他抹抹額頭上的汗就往販賣機走,我則在跟上去的途中,晃見籃球場上有不認識的女生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交頭接耳,錢老師沒說錯,立桓很受女孩子歡迎。
「給妳,喝果汁比較好吧!」
我感激地接過那瓶柳橙汁,其實哥哥根本不准我喝所謂的垃圾飲料,連果汁都必須現搾,但立桓遞給我這瓶冰冰涼涼的鋁紙罐,單是含握在掌心就高興莫名,我大概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吧!又或者,像我這樣的人並不會有太大的野心。
「你的感冒好了嗎?」
八成是我主動開口,立桓臉上忠實地反應著驚喜,然後對我比出一個OK的手勢。
「早就好了,本來星期天就要跟妳們一起上陽明山,偏偏我老姐怎麼也不給去,她怕妳被感染,我看妳很好嘛!」
只要我體內的血液不和我作對,我都會很好。哥哥一直不能放心的就是…這病隨時會敗部復活,不管你準備好了沒有。
「昨天錢老師沒來上課,她是不是有事?」
「嗯……不知道,老姐晚上十一點才回家,我以為她有過去妳那裡呢!」
野餐事件後,我一直想打電話給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私自外出是我們不對,但哥哥責怪錢老師的態度太過份了。
「不然,放學後到我家吧!」立桓見到我苦惱的模樣這麼提議:「昨天我聽到她跟別人講電話,約在今天下午見面,那時候她肯定在家。」
等等,這一次我必須考慮周詳,哥哥今天起到台中出差兩天,放學後是由蘭嫂來接我,所以應該…應該沒問題吧?
「妳擔心會讓哥哥逮著?」他看起來不是那麼細心的人,卻很能懂我:「放心,我隨時替妳把風,這我最在行了。」
我會心地又笑了,我喜歡對他笑,少說話,也不在乎那些女孩子對我的指點,反正以後和她們碰面的機率少之又少。

蘭嫂帶我回家後就忙著煮飯,我先在廚房陪她,她聊起許多事,大部份是街坊八卦,蘭嫂很容易入戲,說著別人的事,自己也可以情緒激動、感慨萬千的,時而補充自己的評語,我則可有可無地聽著。
窩在房間的時候我拼圖、寫日記;而和蘭嫂待在廚房裡,我同樣找到屬於自己的小小樂趣。蘭嫂將白米、綠豆、決明子一箱盒一箱盒地擺置,她專心說話的當兒,我便把手伸進去,慢慢攪圈、抓握,輪流感受那些硬小顆粒的覆蓋和摩擦,方形、稜形、橢圓形的觸感酥酥麻麻的,卻是一種上了癮的愉悅,常常讓我不懂得適可而止。
直到錢老師的話題出現,我立刻把耳朵豎起來。蘭嫂說她原本住高雄,有個論及婚嫁的男友,後來,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發展,男人娶了另一名女子,錢老師則搬出高雄傷心地。
蘭嫂大大嘆息,可憐起錢老師那樣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然後又擅自預言說,錢老師日後一定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對象。
我想現在的錢老師並不在乎是不是能遇見下一個更好的,只要能忘記過去就夠了。

我順利溜出家門,立桓便接我過去,我們一起目睹一位適合穿休閒衫的男人自錢家門口走出來,削瘦的身影,寂寞的側臉,有部穩重的墨綠色「積架」。
男人駕車離去後,立桓還在原地發愣,似乎認識他。而錢老師也的確在家,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躬著上身,用雙手支抵看似十分沉重的額頭,我不由得想起在那個雨天,她差不多就是這個沮喪的姿勢。
「啊…你回來啦!咦?安琪?」
她發現我們的剎那有些尷尬,我注意到錢老師米白色洋裝的裙擺被她不自主地愈抓愈皺。
「哥哥去台中了。」我先表明情況,免得她的尷尬雪上加霜:「我來找妳。」
「那太好了,小桓,你先帶安琪到我房間,嘿嘿!正好,我有個禮物要給妳。」
「別那樣叫我。」
立桓皺皺鼻,不好意思向我使個眼色,我跟著他上樓,他卻顧自地陷入嚴肅的緘默,或許他和我一樣,也發現方才的姐姐不同往常。

錢老師的房間頗具現代感和獨立感,不多寫了,反正我對裝潢這門不在行,以後要照張相片貼在這一頁存證,每當懶得描述,我就會直接照相取景。
「妳想聽什麼音樂?」立桓問。
其實我不常聽音樂,我比較喜歡讓外面各種聲音流進房間裡。窗戶像音樂盒的蓋子,一打開就會有叮叮噹噹的樂音跑出來,我喜歡這個世界的所有聲音。
我反問立桓他喜歡的音樂,他便放下邦喬飛的CD,拉張椅子坐在我旁邊。
「妳的頭髮好長。」立桓的視線順著我背上的長髮滑下,咕噥:「像電視廣告裡的頭髮。」
爸媽過世後,我便沒再興起改變髮型的念頭,好像長髮是順理成章。
「我也想過要留長髮,可是太娘娘腔了,就把瀏海留得長一點。」
立桓拉拉自己可以完全蓋住眼睛的瀏海,我告訴他,有本書上這麼寫,留長髮的人是忘不了過去。
「那麼,姐姐就是屬於那種人了……」他趴在椅背上,惆悵地說。
我沒接話,我知道錢老師的故事一定比我的複雜許多,不久,他馴良瞅著我微笑:
「妳也是這樣的人?」
我當然從沒忘記過爸爸和媽媽,這麼多年了,一分一秒都沒有過,如同冰封的地極,皚皚白雪不曾融化,爸爸、媽媽他們也不會再有絲毫改變,我長大了,他們依舊是多年前的模樣,他們在一個沒有顏色的、奇怪的世界裡,彷彿還活著。
「我只是想要有頭髮。」
這樣的回答害立桓一時會意不過,不過我沒打算要讓他知道,他一定不能想像我曾經失去這些頭髮,化療過後的我連自己也不認得,為此,我神經質地藏起所有鏡子。
不一會兒,錢老師端了薰衣草茶進門,把立桓趕出去,我沒機會問太多,不過那位看起來像建築師的男人(我看人的眼力一向很準)應該就是她的前任男友沒錯。
錢老師送我一套舞衣,頗有荷蘭鄉村的味道,它的袖子和圍裙部份是蘇格蘭格子布,與其說是芭蕾舞衣,更像是一件童話般的洋裝。
「我想看妳穿著它跳舞,安琪,別放棄芭蕾,好嗎?」
她欣賞著我的新樣子,誠摯要求我,那一刻,錢老師傷楚的神情讓我的心酸酸的。
她不要我放棄,我想她自己也不想放棄的,只是不得已,和我一樣。
「妳為什麼不來上課了?」
錢老師想拉著我坐下,不過她的手只是冰冰涼涼擦過我手背,便擱淺在被她捏皺的裙擺。
「妳哥哥啊…不希望我帶壞妳,我們就從師生關係變成朋友關係好了,妳說好不好?」
當然不好。花茶混著溫熱的薰衣草香滑入我的喉嚨,我嚥下一顆不知名的種子,在體內久久不發芽,蕩著、懸著、脹著。
晚上,哥哥從台中的飯店打電話給我,他問了很多,我說得很少,也沒提起他開除錢老師的事,他囑咐我早點睡,我偏和立桓隔著窗聊天到十一點,儘管他不離口的籃球世界我不太懂。
我想,我在生哥哥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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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16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我還是可以去上學,雖然是件好事,我卻很明白哥哥心底在打什麼主意,他要讓我的學校生活沖淡、彌補辭退錢老師這件事,哥哥真是個不輸秦始皇的暴君,那我要做個會說逆耳忠言的忠臣。
「我還想上錢老師的課。」
祥和的早餐桌上,我的話令哥哥停下吃厚片的動作,他掩不住訝異的目光透過報紙上緣射向我,我繼續啜飲杯中鮮奶,當作一切都還在正常的軌道上。
「她不適合做妳的家教,我會再幫妳找個更好的老師來。」
「我喜歡錢老師,沒有人會讓我那麼喜歡了。」
「安琪。」哥哥終於捨棄報紙上的國家大事,先來拯救我的執迷不悟:「錢老師不懂妳的狀況,她不會擔心妳的安危,我沒辦法把妳交給一個會帶妳出去亂跑的人。」
「是我自己想亂跑的,我跟你說過了。」
「所以我說,妳被錢老師那個人帶壞了。」
「前兩天我都瞞著你去錢老師家。」不知道哥哥瞪大眼睛是因為我現在的坦白、還是之前的隱瞞,他愈是吃驚,我就愈冷靜:「我們哪裡都沒去,就在屋裡聊天。」
哥哥他…哥哥他還是沒責罵我,他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只是按住看似發疼的太陽穴不語,在報紙密麻的黑字上掃晃幾回後,才冷淡地說:
「去她家玩可以,家教的事就是不行。」
哥哥的頑固恐怕連核彈都打不破。
我和哥哥一起上了車,正巧錢老師也從家門口出來,哥哥先透過那一大面寬廣乾淨的擋風玻璃撞見她,怔怔,她也同樣感受到車內的敵意,然後不客氣地回瞪過來,我聽見哥哥倒抽冷氣的低吟,錢老師卻佯裝沒瞧見那分慍意,朝我笑盈盈地揮手。
不是我人小鬼大,不過他們兩個大人的惡鬥真像小孩子在冷戰。

「有沒有辦法讓他們和好呢?」
我在教室走廊上和立桓談起這件事,他困擾地搔搔頭,說起錢老師的可怕。
「女人潑辣也就算了,她還會空手道耶!要叫一頭猛獸息怒,那不是送死嗎?」
我猜,立桓平日一定深受其害,因為我就常聽到隔壁錢老師教訓弟弟的斥吼。
他見我笑了,連忙雙手合掌向我求情:
「拜託,剛剛的話千萬不能讓我老姐知道。」
「錢老師人很好呀!她才沒那麼可怕。」
「妳和她不相干,她當然對妳客氣啦!」
客氣,怎麼覺得那是好生疏的名詞?我一點都不希望我和錢老師不相干。
我趴在水泥扶欄上,有意無意望著操場嬉鬧的學生,如果我可以和他們一樣健康,或許我就不用和很多人都不相干了,而健康這兩個字對我而言,也沒有再加上「如果」的必要。
「如果」,是我那些想像力的魔法咒語,我只能在假想的美好中生活。
「妳怎麼了?我…說錯話?」見我沒說話的打算,他問。
我側過臉,尋見立桓的憂忡,然而他的不安令我心安,因為如此我便知道,起碼這個男生在乎我,所以,我們兩個算是相干的個體嗎?如果是,那也是立桓的功勞。
「我在想,幸好我們兩個沒吵架。」
「唔?」
「你姐姐和我哥哥鬧得不愉快了,不過,幸好我們可以和平相處。」
我萬分慶幸,立桓有些發愣,連我的髮絲曾經在他面前頑皮起舞,他也渾然無覺,片刻,才不自在地別開眼。
我們兩人倚在走廊扶欄上的短暫時光,愜意安適,儘管我和立桓之間還有半公尺的距離,抹茶色的夏日枝影搖曳之間,我幾乎可以猜到他懸蕩在風中的迷思和加快的脈搏跳到了第幾下。

放學回家時,我看見魔術師先生在他的五樓陽台收棉被,不禁想發笑,他看起來笨手笨腳,長相並不出眾,不過卻有一張親切良善的娃娃臉,雖然留著淺淺鬍渣,但他喜愛穿潔白的衣裳,感覺單純乾淨。
晚上,我在房間作功課,今天的數學好難,我的腦筋一遇到數字就轉不過來,如果錢老師還當家教就好了,她總能想辦法讓我一點就通。
好不容易作到最後一題,很不幸,我敏感地聽見一道會走音的笑聲,半信半疑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口,我們家…我們家果然又讓「眼鏡蛇」給爬進來!
難怪哥哥今天比較晚歸,他一定是被「眼鏡蛇」纏住,最後不得已只好把她請回家裡坐,這下可好了,她隨時會變調的魔音害我公式全部忘個精光。
「咦?怎麼沒看到安琪呀?」
「喔!在樓上寫作業,學校功課不少哪!」
「安琪真懂事,像她這麼乖巧的孩子已經很少見了。」
我才不相信「眼鏡蛇」會多關心孩子的事,上回就逮到她對一個哭鬧不休的嬰兒擺臭臉,如果我會讀唇語,就可以確定她在罵哪一句髒話。
「辭掉家教了?」抽搐的嘴角差點就要洩露她的得意,所以她假意咳嗽,順便痛心疾首地表示意見:「對嘛!安琪現在正在學習的階段,很容易受影響的,所謂近墨者黑喲!」
「不過,安琪好像很喜歡那個家教老師,叫我挺傷腦筋的。」哥哥是真的很為難。
「哎唷!不要緊,我來幫忙找,找一個學歷好又有名氣的老師,這樣你和安琪就可以放心了吧!」
我應該去學笛子的,去印度學,學好了,就要叫「眼鏡蛇」當場在哥哥面前不顧形象地扭腰起舞,哈哈!
也許我無意間的笑聲掩藏不及,他們紛紛抬頭往樓上看,我一溜煙縮回去,後來在窗口遇到立桓,他問我什麼事這麼高興。
立桓還不認識「眼鏡蛇」,應該要找機會讓他們會會面,他肯定可以想出比吹蛇笛還惡毒的花招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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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999年6月17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天啊!他果然是魔術師!

傍晚,魔術師先生把窗口開得特別大,有群來路不明的鴿子依序飛進魔術師房間,當他和善地迎接他們停棲在自己肩膀時,鴿子們瞬間又變回原來的色紙,像雪片般紛紛落地。

我不是不會作夢的孩子,但我老早就從大人口中知道魔術只是一連串熟練的欺瞞手法罷了,可是,當魔術師先生揮舞他修長的手指時,就連他周圍空氣也變得優雅神奇起來,而不禁要懷疑著,也許他是個特例,也許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好事說完了,再說說最近的諸事不順,那個討厭鬼今天又到我家。

我放學一回來,馬上就聽到粗魯的笑聲在客廳格格作響(眼鏡蛇是會走音的笑聲),而電視正在播放當紅的日本卡通。

那討厭鬼就是蘭嫂的孫子,最愛翹星期四的體育課,他每次翹課,蘭嫂只得帶他到我家,哥哥當然不介意,我本來也是,可是那小鬼真的集所有可惡的因子於一身。

「安琪,妳回來啦!我今天叫小明過來這邊。」

蘭嫂趕緊從廚房出來知會我,順便催促小明關電視,我相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催他作功課了吧!

「妳不要那樣叫我啦!我不是小明!」

他真的很沒禮貌,我進門頭也不抬一下,而且直呼蘭嫂妳呀妳的,沒大沒小。

小明是討厭鬼的小名,偏偏綜藝節目老愛拿「小明被車撞」來開玩笑,所以他特別生氣別人叫他「小明」,我想就算哪天他真的被撞,我的心也不會疼一下。

「安琪,妳今天跟他一起作功課好不好?哎唷…這孩子講都講不聽。」

「好啊!」

哥哥不在,我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伸手把搖控器拿來,關掉了卡通,小明先是錯愕一下,然後回頭怨怨地瞪我,不過他不敢對我怎樣,畢竟這裡不是他的地盤。

蘭嫂等我們兩人都拿出作業簿,安份地在客廳桌前用功後,她才放心回廚房準備晚餐,哪知她一走,小明馬上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漫畫,大搖大擺地看起來。

十分鐘之後,我停下筆,跟他說:「你再不寫,會寫不完喔!」

「寫不完就寫不完。」他依舊沒離開那本漫畫,吊兒郎噹的態度叫我想把作業本扔到他臉上。

「你寫不完,明天就會被老師罵,你被罵,就會給蘭嫂添麻煩,你好意思給你奶奶添麻煩?」

接下來,好像我上輩子欠了他什麼,他恨恨怒視著我,腮梆子跟青蛙那樣鼓,他為了這個生氣真無聊。

小明粗暴地把漫畫扔回書包,開始用力在簿子上寫字,寫得意氣用事,我懶得再管他,不過,從前遇到這種狀況,他都會嚷嚷著「我爸媽很快就會來接我了,我才不怕呢」,現在,已經沒再聽他那麼說過了,彷彿那兩個人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現過,一次又一次的等待落空也會消磨一個孩子單純的信念吧!

  

稍晚,哥哥回到家,邀蘭嫂和小明一起用晚餐,小明一臉不樂意,蘭嫂只好笑笑地說「這孩子想早點回去休息」,他們離開前,我聽到那討厭鬼任性地央求蘭嫂:

「我要吃麥當勞。」

「哥哥,下次不要再叫他留下來啦!」我忍不住向哥哥告狀:「上次蘭嫂熬一個下午的雞湯給我和小明喝,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那不是肯德雞,他才不要吃,很過份耶!」

「呵!小孩子都喜歡吃那種東西啊!」

「蘭嫂哪有那麼多錢讓他餐餐都吃那種東西,他明明就是不懂事。」

然後,哥哥自湯碗中抬起頭,意有所指地瞟我一眼:「比起有人偷跑到陽明山又故意跟哥哥唱反調,那孩子是懂事多了。」

輪到我惱羞成怒地嘟高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哥哥跟小明一樣討厭,他們是同一國的!

晚上,立桓從他房間把一片CD丟過來給我,他說那個樂團的音樂很酷,我悄悄端詳他熱情解說的臉,懷疑是不是男生的本質都有點那麼的壞。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18日  星期五    天氣  晴

  

我一度以為那個驅蛇計畫要被迫作廢了,因為哥哥和錢老師處得不好,我沒辦法和錢老師聯手將「眼鏡蛇」趕走,不過,事情到了今天似乎有些轉機。

真不幸,是我發生一件非常非常糗的事,現在想到,仍想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哥哥開車送我去學校,我把前座的鏡子扳下,慢吞吞梳開髮絲,再試著把草莓髮夾夾在適當的位置,可是怎麼都不對勁。

「安琪。」

「嗯?」

我沒看他,如果一口氣將髮夾拿掉,可是會扯斷幾根寶貝頭髮。

「這幾天一直去學校,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會不會太累了?」

「沒有,不會。」

就算真的累得要命,我也不會說,這是好難得去學校的機會,從前絕不會對學校有所期待,一旦失去擁有它的權利,我便開始不捨,可惜為時已晚,我已經回不到過去,過去那個健康的我,和自由。

「不要太勉強了。」

「……」

算了,我決定把這個草莓髮夾送給台南那個愛漂亮的堂妹,於是遺書中出清的物品又多一項。坦白說這封遺書實在膚淺得可以,一點感動也沒有,像是「與妻訣別書」那種感動。不過,我對「死亡」還不能真實體會啊!一句「我就要死了」就跟一塊空白畫紙一樣平板,只是,當我幻想著自己就要像氣泡在陽光底下蒸發那樣地消失在這個世界,皮膚便起了一陣疙瘩。

我在校門口就遇到來上課的錢老師,我們講了一些話,哥哥突然從車子那兒跑來,神色相當緊張地抓住我,甚至沒發現錢老師也在場。

「安琪,妳是不是受傷了?」

我一頭霧水地看看自己手腳,他則很肯定地上下逡尋我:

「妳的座位上有血,讓哥哥看看,一定是哪裡受傷了。」

他說完,我立刻下意識去碰臀部後的裙子,天哪!這是生平第一次這麼難堪,幸好制服裙子是深黑色的,不然我真想裝病暈過去,來個不省人事。

我想一旁的錢老師明瞭了,而哥哥還在大驚小怪地害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朋友來了?有沒有帶蘋果麵包?」

她笑著問,我先點頭再搖頭。

「妳這個人是怎麼搞的?」氣急敗壞的哥哥認為錢老師是個不可理喻的人,所以口氣壞得不能再壞責怪她:「不擔心安琪的身體,還在說些無關緊要的事!」

「哎呀!你不知道好朋友是誰啊?」錢老師輕蔑地揚高頭,勝利在望的笑意呼之欲出,她卻故意沉住氣:「那你來處理好了。安琪,跟妳的天才老哥說。」

哥哥狐疑地轉向我,我覺得錢老師真壞,叫我自己來說更尷尬呀………

我想,任何專用術語或暗號哥哥絕對都聽不懂,所以又小聲又委曲地告訴他,我的生理期來了(好可憐,我淪為哥哥和錢老師冷戰之下的犧牲品)。

雖然窘得要命,可是一見到當場呆住的哥哥,我就覺得好多了,好歹,現在還有人比我的情況更糟。他支支吾吾輪流望著我和錢老師,最後把重責大任移交給她。

「那…錢老師,安琪的…的事,呃……就…麻煩妳了。」

「好啦!這種小事也要講這麼久。」

錢老師雙手爽朗地插在腰間,睨了一眼,偷偷地笑哥哥。

就這樣,我的生理期輕輕鬆鬆化解他們兩人之間的芥蒂,至少哥哥還欠錢老師一份人情,將來他非還不可。

  

下課時間,班上同學問起我和立桓的關係和認識過程,她們說立桓平時看起來親切活潑,對女孩子卻出奇冷漠,我認為是她們想塑造出一個學校偶像,而冷漠正巧是必備條件之一,況且我也沒見過那樣的立桓。

其中一位女同學問得特別起勁而積極,她叫何…何什麼呢?一個班級裡總會有個特別搶眼的人物,隨時都能搶盡鋒頭的那種,何什麼的就是這樣的女孩子,她向我打聽十幾件關於立桓的事情,我卻始終想不起她的名字。

放學後又是蘭嫂來接我,她說哥哥和公司的人去應酬,會晚歸。

通常他會親自打電話告訴我的,八成是那個神奇的生理期讓他暫時連跟我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嘻嘻!一想到哥哥早上的表情,我就好想笑喔!

今天的哥哥,我不再那麼生他的氣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20日  星期日    天氣  晴

  

我確定男生天生都有壞壞的本質,今天非常確定!

  

明明是星期天,哥哥還要為公事外出,不過我可以藉機去找錢老師,又偏偏她也不在家,然後呢…我發現這個週末的作業好多,多到超乎我的能力之外!

蘭嫂在外面遇到打球回來的立桓,邀他進來坐,於是我和他一起作功課。

這是他第一次到我房間,不停四處張望,最後下個再普通不過的結論:

「妳的房間很漂亮耶!不虧是女孩子……」

我沒怎麼理他,因為數學作業好難,我的速度因此變慢許多,過了半小時,立桓不安份地扭扭脖子、伸懶腰,然後湊近看我的作業本,不敢置信地叫起來:

「不會吧?妳現在才做完一題?」

我頓了一下,感到既委曲又生氣,寫不出來已經很痛苦了,何必在傷口上灑鹽呢?

哪知他豪爽地說要教我,當然求之不得,儘管到後來我後悔莫及。

當我們認真寫作業,巷口七樓公寓又吵吵鬧鬧地上演全武行,我聽見玻璃摔破的聲音緊接在女人尖銳的咆哮之後響起。

立桓抬起頭,錯愕地面對我,我想我的表情和他差不多,然後他起身走向窗口,因為窗子被打開了,所以那對夫妻一來一往的每句話都聽得一清二楚,今天丈夫的髒話比較多。我也跟上去,好奇嘛!誰叫立桓看得那麼津津有味。

「妳知道那戶人家嗎?」

我說知道,還說吵架是常有的事,立桓一聽立刻幸災樂禍地分享起他的經驗:

「有一次才誇張呢!我放學經過,突然有一個東西從上面砸下來,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搖頭:「是什麼?」

「榴槤,他們竟然扔榴槤下來耶!我還在想天空怎麼會掉下那種東西,就算是墜機也不可能。」

立桓好像說著什麼新奇的事情,我懷疑他怎麼不會擔心那顆榴槤也許會砸傷自己。不過,應該說立桓是個有本事樂觀的人,我就沒有那樣的天賦,連數學的天賦也是零。

過了一小時,立桓幫我檢查做完的部份,他發表評論也就算啦!幹嘛連表情和口氣都作得那麼誇張?簡直跟在市場挑三揀四的歐巴桑沒兩樣。

「唔……不行啦!這個地方不能套這公式,咦?沒有人這樣算的啦!等等,這是什麼東東?」

我的嘴愈噘愈高,惱起立桓的不客氣,就是不會才要請他教呀!他真沒愛心。

「安琪。」

立桓驀然停止傷人的話語,轉向我,將作業本推過來,鄭重其事地算給我聽:

「二十三減六,不是十八,是十七。」

「……」

我抽了一口冷氣,漲紅臉,睜大眼睛瞪他,立桓歪個頭,兀自低喃:

「妳真的是數學白癡喔……」

這男生好可惡喔!

「這樣吧!我幫妳寫。」

「啊?」

立桓天真地嘻嘻笑,指住自己鼻子:

「妳的數學我來搞定,這樣比較快吧!」

「可是…」這不是作弊嗎?

「數學交給我,那作文就麻煩妳囉!」

看著他遞出自己的作文簿,我警覺到事情不單純:「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分工合作,不然這麼多作業哪寫得完哪?」

我還瞠目結舌,立桓已經開始在計算紙上書寫,再把答案填入我的習題本中。

男生對偷雞摸狗的事腦筋都動得特別快嗎?不過,哇……他解算術題的速度真是超快的,我看不要二十分鐘就OK了,那…那好吧!分工合作!

  

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樂意做壞事,嘿嘿!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6月24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前陣子有點貧血,我在醫院待了半天。

我從來就沒喜歡過踏入醫院的剎那,穿越自動門,有道特別強勁的冷氣自頭頂沖刷而下,每每令我寒毛直豎,然後,看著自動門再度關閉,看著我和外頭許多流動的行人隔離,就有一種再也離不開這個地方的感覺。

為了擺脫心有餘悸,下午去找錢老師聊天,她將桌上的擺飾品送給我,說是慶祝我平安無事。那是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裡有兩個穿得像愛斯基摩人的娃娃,以及很多的保麗龍屑,只要將它一翻轉,玻璃中的水世界便會下起一場大雪。

大概是我驚奇的目光太貪婪了,她馬上就知道我喜歡它。

錢老師跟我提起她以前常和「朋友」去西子灣,她說傍晚的西子灣看得到世界的盡頭,那時我正盯著玻璃罩裡的愛斯基摩人,他們住的北極應該是世界的盡頭才對,不是台灣南部的海岸。

「大海和天空的交界,夕陽就是從那裡映出一條又長又亮的光帶,亮晶晶的,一直延伸到沙灘、到腳下,乍看走一會兒就可以走完了;看久了,又覺得那條閃閃發亮的道路原來沒有終點。」

錢老師整個人曲縮在床頭邊的角落,她原來雪亮的眼睛飄來一陣海上薄霧,因此出神的視線也沒有終點,落在超乎房間之外的遠方。

我很想也看看錢老師那時所見到的西子灣,令她深深著迷的是風景,還是風景裡的人?

後來立桓回到家,錢老師回頭出聲招呼,他從半掩的門縫望見我,我們都淡漠地四目相交,我少了分熱情,他則是心情不佳。

立桓斜背著書包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不顧錢老師的抗議。

那一秒我霍然想起那位熱心打聽立桓的女孩名字,何筱琴,普普通通的名字。

「別理我老弟,聯考快到了,他就怪里怪氣的。」她像在教導我,又像在告訴我一項不可洩露的天機:「男人啊…是不會應付壓力的動物。」

那麼,我不禁要擔心哥哥,因為工作和我,他的壓力一定比一般人還要大許多倍,如果他不懂得應付之道,有天會不會成為憂鬱症的一員?不過,不要緊,我已經決定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所以也會一直照顧他。

  

一整個晚上,我只在魔術師先生將一張相片貼在留言板上時見到他,其他時間他都沒再在窗口出現過,而立桓的窗戶也不曾打開來,書桌前沒有人影,那五、六枝插在鐵製筆筒的原子筆以及堆架好的教科書,孤孤單單被冷落著。

我在床上反覆把玩玻璃擺飾,偶爾瞧瞧他房裡透出的微光照在我手上散落的保麗龍屑,白色碎片落下的節奏幾乎一致,而我也在同時發現自己的心情漸漸與他的情緒同步,他不快樂,我也失去高興的理由。

儘管如此,我依然沒有詢問他的衝動或打算,不去關心一個關心自己的人,我認為很自私,也許,白血病真的讓我血液中的某個部份變白了,白得跟雪一樣蒼涼,而我才發覺原來自己的冷漠。

我趴在窗口,高高舉起玻璃球,緩緩將之回正,望著頭頂下起了紛飛大雪,淹沒兩個愛斯基摩人,淹沒了我。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3日  星期六    天氣  晴

  

「為什麼我也要去?」

同一句話,我在哥哥面前問了不下十遍,我是故意的,因為他沒能給我合理的答案,本來就是這樣嘛!如果「眼鏡蛇」堅持要我出席她的飯局,那麼我也應該有相當的權利說「不」。

「算是幫哥哥一個忙,拜託,安琪。」

哥哥蹲在我面前,摸著我的頭懇求我。我真希望這一幕也能讓「眼鏡蛇」看見,因為她偽善的邀請,給我添了不少麻煩(日記寫到一半被迫歇筆,哼!),還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答應的。

  

在五星級飯店中的法國餐廳用餐,我再一次確定「眼鏡蛇」不僅要網羅哥哥的心,還要拉攏我這個做妹妹的。她不停誇讚我的衣裳和臉蛋,我則不停切割小羊排,直到哥哥悄悄用手肘推我。

「安琪平常都一個人在家啊?那不是很無聊嗎?要不要到姐姐家裡玩?」

我抬頭看住她眼角笑紋在厚重的粉底下功敗垂成地浮出,我和哥哥差了十五歲,我叫他哥哥,不代表就得喊她姐姐。

「家裡有蘭嫂在,不無聊,謝謝阿姨。」

我含入美味的羊排塊時,瞥見她不自在地抿抿油亮的紅唇,哥哥趕忙客氣接話。

「謝謝妳的好意,可是安琪身體不好,不能常常外出。」

我覺得我的身體已經好啦!幾年前做過化療之後,緩解的情況不錯,已經很久沒發病了,哥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總以為我的健康還是如履薄冰,必須小心呵護才行。為了不讓他擔心,我也努力配合著,雖然可惜了我的自由,不過哥哥重要多了。

「唉!那康明一定很辛苦了,白天要努力工作,晚上還要照顧寶貝妹妹,呵!你真是新好男人耶!」

「眼鏡蛇」領悟到在我這裡起不了作用,轉而巴結起哥哥。她為什麼不把那副紫色眼鏡換掉?那樣我或許會更樂意、更有禮貌地和她對望,否則我會不小心笑出來。

我在緩慢的咬嚼中想起哥哥也曾經和錢老師吃過飯,不知道他們都聊些什麼,反正一定不會是太過自我中心的話題,錢老師是個懂得體恤的人。

餐廳播放的音樂換了一首我特別喜歡的曲子,「I’ve Never Been To me」,有點叛逆、有點哀傷的旋律與歌詞,我因此抬頭張望,先是燭台上燒得發紅的芯蕊,然後是店裡燭光像極螢火蟲蜇伏在夜晚草叢的微光,此起彼落地閃爍著,連餐桌前每一位不認識的客人都化作畫中人物,和我一樣閑靜用餐,不管認不認識,我們一起在黃昏的萊茵河畔享用精緻餐點,因為太過美麗,所以我們都成為油畫裡那永恆的一部份。

「眼鏡蛇」當然不算在內。

  

「安琪,妳覺得…程小姐怎麼樣?」

車上,哥哥不怎麼高明地試探我,我很快就回答他:

「不怎麼樣。」

事實上,我可以講的意見很多,只是懶得說,老是批評別人並不太好。

哥哥說董事長有意替他和「眼鏡蛇」作媒,他還沒有正面答覆對方,想先知道我的意思,我則反問他的看法。

「程小姐啊……」哥哥沉思幾秒,險些闖紅燈:「人不壞,也沒什麼大缺點,就是…不怎麼喜歡小孩子,雖然她自己沒說過,呵!不過看得出來。」

哥哥對於「壞」的定義,難道是被關在監獄裡的犯人才算嗎?我個人認為男女之間的事還是得歸溯到感情上來,好人、壞人、還有情感,不可以相提並論。

「安琪,妳喜不喜歡她?」

我考慮良久,還是說了:「不喜歡,我覺得哥哥也不喜歡。」

「我?」

哥哥聽了在笑,笑我怎麼可能洞悉他的想法。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抑或那是哥哥對於自己茫然情感的一種掩飾。

哥哥也談過戀愛的,當初他感情放得深,卻分得很乾脆,雖然哥哥嘴裡老是不以為意地說「交往就是這麼回事」,我卻明白自己才是罪魁禍首,因此,我不會離開哥哥。

算啦!別再寫「眼鏡蛇」的事了,她就是那樣的一個人,不會有什麼美好的改變,如果真要說,也是今天她的內衣肩帶終於沒露出來。

說說立桓吧!今天我只見過立桓一次面,當時他開窗替小盆栽澆水,錢老師規定他不能有一天偷懶,我則在衣櫥前挑選晚上要赴宴的衣服,我們隔著兩邊窗子遠遠對看,卻什麼話也沒說,又各自做自己的事。

沒人規定我們一定要每日交談,想想,這樣也不奇怪。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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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999年7月12日  星期一    天氣  雨

  

夏天,彷彿一定要有暑假才像個夏天。

學校幾天前就放假了,白天,街上多了許多年紀大小不一的孩子,我的景觀變得熱鬧起來,難得的長假讓他們興奮快樂,如果他們知道我一年四季幾乎都在放假,一定很羨慕我,像我羨慕他們那樣。

  

「聽說有颱風會來,很嚴重嗎?喂?風和雨…風和雨大不大?」

哥哥在電話那頭講話似乎很困難,他的周遭始終吵得要命,還有個耳熟的聲音。

「台北這裡沒下雨。」我打開電視,盯著螢幕邊緣不停上升的字幕消息:「颱風還在恆春南部,我看這邊應該沒問題啦!」

「哥哥這裡…餐廳這裡暫時走不開,蘭嫂有沒有到家裡來?」

這次我很確定那個吵得要命的噪音就是「眼鏡蛇」老會分岔的笑聲。

「她已經來了,你什麼時候回台北啊?」

「和客戶談完就回去,有什麼事就打哥哥手機,我會儘快趕回去,好嗎?安琪。」

只要我開口問他回來的時間,哥哥就會想辦法儘早回到家裡,其實我不是真那麼希望他趕回台北,但一想到「眼鏡蛇」假公濟私跟去桃園纏哥哥,就想和她作對。

氣象預報的電視畫面跳到一張氣象雲圖,聽說颱風的暴風圈在北半球是逆時針地轉,我瞧瞧那張足以將整片北半球上空的雲捲入的衛星圖,再走到窗邊,台北天空佈著潮濕的灰,厚重地籠罩大都會,看不出什麼逆時針、順時針的漩渦,卻很難想像這種滯塞的光景將會轉為狂風暴雨。

  

下午,隔壁真的起了一場小風暴,我在二樓聽見錢老師和立桓在自家一樓吵得厲害,錢老師想知道立桓的聯考狀況好不好,立桓則渴望獨處安靜,他們吵架的話題峰迴路轉,後來錢老師責怪起立桓這幾天消極度日,立桓馬上表明厭惡她的強人所難。

「妳看不慣,那我出去好了!」

立桓終究說出了氣話,我看見他奪門而出的身影,緊接著屋裡的錢老師也不留情地回嘴:

「出去也好!省得見到你的臭臉心煩!」

大門重重被甩上,立桓負氣的背影愈走愈遠。錢老師正在氣頭上,然而我想等她冷靜下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沒拿定任何主意,只是已經撞見立桓離家出走這一幕,再怎麼樣都無法視而不見。於是匆匆穿越樓梯,跑出家門口,根本沒管蘭嫂是不是會發現。

如果立桓自己不停下來,我恐怕追不上他。他敏感地回頭,幾分訝異,等著不常運動的我慢吞吞跑到他身邊。

「妳可以出門嗎?」他納悶起我今日的放縱。

「可以吧!我已經出來了。」才一小段路,我已經不爭氣地喘不過來:「你要去哪裡?」

「……朋友家,他在劍潭,或許肯收留我。」

「你又沒有被趕出來,回家吧!」

我提議,他用緘默拒絕,雙手插在褲袋滄桑地往前走,當他發現我跟上來,幾度要我回去,我也拒絕,他應該也嚐嚐拿一個人沒輒的滋味。

到捷運站的售票機前,立桓買好自己的票之後,發現我不知手措地望著紅紅綠綠的站表發呆。

「怎麼了?」

「我沒錢買票。」

立桓大概忘記他曾經不要我跟,或者是行俠仗義的天性使然,他靜靜掏出硬幣替我投了到劍潭的票錢。

我沒搭過捷運,不過這種速度快、在空中運行的交通工具讓我聯想到虛構的高度文明世界。我暗中打量,車上人們也一如電影中的未來人那般冷漠,每個人在小小的車廂各自築起自己的勢力範圍,不准也不願旁人打擾,有人在打盹、有人不安地猛按手機、有人溫吞吞地補妝,我好奇的視線在層層高牆當中穿流,化作悠哉覓食中的鰻魚,偶爾停下來輕啄泥沙,卻不去打擾不相干的魚類。

而我們都有相同的動作,搖搖晃晃,車子、人們、立桓、我,或站或坐,都有一模一樣的節奏,搖搖晃晃,很好玩。

立桓握著銀灰鋼柱筆直站立,沒開口說話,他素鬱的側臉和平常嘻皮笑臉的感覺大相逕庭,穩篤的氣息和哥哥有些神似,愈是沉潛就愈成熟,我暗暗驚奇,我和大家都以為太活潑的人一定不會有心事。

「下車囉!」

他提醒我下車,平淡無奇的聲音使得高度科技、未來世界、無形的防護罩、水和鰻魚,驟然消失,一切又回到捷運車廂裡。

  

一出劍潭站沒多久,天開始下雨,我們只好在一處小公園的涼亭躲雨,手錶時間不過下午五點,氣候不佳的關係天色已經很暗了,轉大的風吹得我頭痛欲裂,我再也不關心是不是能見到逆時針打轉的氣流。

劍潭捷運車站的的骨架在兩端末尾朝上翹起,牽曳出許多鋼條盤踞四方,在夜晚更像一座巨大的恐龍遺骸,孤單的、廢棄的、古老的,不時有二十世紀的列車燈光穿過它蹲踞的龐大身軀,好詭譎的捷運站喔!

「妳的名字像是天使的名字,有人這麼說過嗎?」

立桓突然提起我名字,我搖搖頭,大部份的人都說它像外國人的名字。

「天使不都叫安琪兒嗎?妳爸媽一定用這個來幫妳命名。」

我還是搖頭,從沒機會問過這個問題,於是立桓又安靜下來,走下石階踢撩路上積水,他半邊的肩膀也因此漸漸淋濕,我則因為他的苦悶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高中聯考…其實我考得不錯。」他看向我,冀望唯一的聽眾能相信他:「別看我愛玩,我的頭腦很好,這不是亂蓋,就算沒開夜車苦讀,還是可以輕鬆拿分。」

「你真厲害。」的確讓我刮目相看。

「但是,有的時候…我寧願厲害的是我的投籃,功課再好,一到球場上就沒用了。」

他停頓下來等著我接話,我的語塞卻是因為不懂他的癥結所在,立桓又繼續說:

「前兩個禮拜籃球隊甄選,因為我一直很努力練球,所以我想這一次…這一次應該可以成為正式球員才對,可是……」

「可是」是不好的事的起頭,它一出現,我便開始為立桓感到遺憾了。

「可是教練連讓我讓參加甄選的機會也沒有,他一見到我,就對我說,錢立桓,你應該可以不用了。」

他咬咬唇,將那灘水踢得更高,洩憤一樣,從前哥哥在公司也常遇到不公平待遇,當他好不容易坐上經理的位子時,曾經感慨地說,不公平也是這個社會的必然定律。

「我也知道自己打得不好,可是…我就是…」他一下子激動得想表達什麼,後來又決定不說了,無聲嘆出一口氣,將全身放鬆下來,佇立在水窪中央:「我想,我大概不適合打籃球吧!」

我並不希望他放棄,他要嗎?立桓才不是不適合打籃球,他是不適合放棄。

「喂!一般人在這時候好歹會說幾句安慰的話吧!」

立桓再也忍受不了我怪異的安靜,我淡淡笑著迎上他不可思議的表情。

「加油。」

跟沒戴安全帽要罰五百塊的道理一樣,如果不公平也是一條法規,我只能期待他重新振作,法規畢竟是死的,生活,卻有好多不同的方式。

然而立桓似乎對過於簡單的鼓勵有些愕然,但沒一會兒他就明白我是認真的。

「也對啦!」他無奈地垂下眼,那抹終於領悟的苦笑反而叫人難過:「現在只能加油了,是不是?」

「嗯!加油。」

「如果哪天我可以上場比賽了,妳會來看球賽嗎?」

「我一定去幫你加油。」

這一次,他笑得開心多了,樣子非常好看,立桓果然也不適合憂鬱。

  

後來我們都覺得餓,雨還沒停,反而有轉大的趨勢,立桓決定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吃的,但是他不要我一起去。

「妳還是別淋雨的好,在這裡等,我買完就過來。」

他快速衝入雨中,我看著看著也跑出去,並不是想跟,而是想體驗在雨中奔跑的感覺,我遮住頭頂,興奮地和雨點玩起躲貓貓的遊戲。

立桓買了熱狗大亨,我選關東煮,其實是想喝它熱騰騰的湯,剛才淋了雨又進入冷氣房,我覺得特別的冷。

「有傘!」

當我發現那一把把透明的雨傘時,愛不釋手地遞給他看,記得一齣日劇中的女主角也撐過透明雨傘,在綿綿細雨中看起來好浪漫。

立桓不放心地壓低聲音提醒我:

「我臨時出門沒帶多少錢,扣掉待會兒要回去的車錢,已經沒辦法買傘了。」

「回去?不離家出走了?」

我喜出望外,他顯得不好意思。

「我總得…送妳回去啊!」

對了,我掛念起蘭嫂,她或許老早就發現我失蹤,而且一定一定會告訴哥哥,哎呀!我的情況一下子比立桓糟多了。

「沒人接。」

著急的立桓和我分別打公共電話回家,兩家都沒有人接聽電話,哥哥和錢老師的手機也不通。風雨愈來愈大,我們被困在便利商店,沒有雨傘可以走到捷運站去。

我一陣哆嗦後,摸摸自己額頭,果然不出所料,溫度升高了,我是個容易發燒的孩子。

「安琪?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嗯?」我微微睜開眼,點點頭:「有啊!」

立桓擔憂地審視我半晌,乾著急也無濟於事,於是他告訴我他的打算:「可能是風雨的關係,通訊不良,我會一直打電話找他們,妳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好嗎?」

我心裡其實是有點捨不得的,這是我和立桓在颱風天的冒險,真不希望這麼快就結束。

後來,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我快要靠著一排泡麵睡著的時候,立桓聯絡上錢老師,他高興跑回來告訴我好消息,我卻嚴重耳鳴,覺著一股煩悶的燥熱,便利商店明亮的光線曬得我無精打采。

錢老師來了,她一衝進便利商店沒先理會立桓,反而過來把我搖醒,探探額頭溫度,她讓雨弄濕的手冰涼得很,意外舒服。

「妳發燒了?我聯絡上妳哥哥,他正要趕回台北,安琪,聽見了嗎?」

「錢老師,可以先送我去醫院嗎?」我沒有誇張,以前一發燒十之八九都得送醫。

錢老師用車子載著我和立桓直奔最近的醫院,她全心全意在風雨中飆車,立桓則不停跟我說話好保持清醒,而我只是顧慮哥哥會過於焦急,天知道他會怎麼擔心我。

  

一個半小時後哥哥趕來醫院的急診室,他憂心忡忡探視過我,然後攔住醫生直問我的狀況,知道我已經開始退燒,這才留意到一旁的錢老師,兩人不吭一聲地對望,錢老師在等他開口,哥哥則想不出半句開場白,最後還是從道謝開始。

「謝謝妳,錢老師,謝謝妳找到安琪,還送她到醫院,我不知道該怎麼……」

「別謝我,如果我家這小子不離家,也不會引起這場風波。」她在立桓腦袋上狠狠揍了一拳:「我還得謝謝安琪,讓我老弟肯聽話回家。」

哥哥不表示意見地扯扯嘴角,垂下眼,千頭萬緒之間,只說了一句話:「安琪她…她對我來說很重要,安琪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錢老師體貼地頷頷首,表示明白:

「我以前不知道,還罵你是戀妹情結,今天看見你那麼拼命地趕到這裡,又那麼慌張,真的被你感動了,有你這種哥哥也不錯哪!」

他們將先前無謂的爭執一笑置之,後來順便協力開導起離家的立桓,可憐的立桓還沒回到家就已經被兩個大人教訓得滿頭包。

而我,靜靜躺在病床上,只能注視著天花板,回想哥哥方才說的「安琪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頓時領悟到「唯一」背後的孤絕,宛若天花板單調的白,打從爸媽過世之後,早已龐然無邊地在我和哥哥的世界中延展開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13日  星期二    天氣  晴+雨

  

颱風過後的隔天總會格外晴朗,大概是前一晚的雲都被暴風捲走了吧!陽光照著路面積水,使整條街亮得像條銀河,我的窗口一整天閃呀閃的,彷彿有好幾個調皮孩子拿鏡子反射日光,我想起錢老師說過的西子灣,傍晚的時候海面上就會出現一條通往世界盡頭的道路,真想去看看。

哥哥今天請假在家陪我,我一發燒他就特別緊張,這也難怪,幾年前我的高燒持續一星期,住進加護病房,昏迷好久,那次真的嚇壞了他。

我也在那一次徹底討厭加護病房,每天只有兩次短暫的探訪時間,然後我得獨自和一群重病患者為伍,無事可做,還常常無聊到數算起自己異常清晰的心跳。

然而我周遭總是一群需要插管的病人,他們混含雜音和積水的呼吸比我的吵鬧多了,大多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是我年紀的七、八倍。

我在醫院外和同年紀的孩子格格不入;醫院裡,依舊是個唐突的異類。

萬能的造物主寬大地容許兩棲動物在水陸的雙利,卻也安置像我這樣的人在世界上,困頓地活著。

「我看看。」

時間到,我把體溫計交給哥哥,他心不在焉瞥了正常數值一眼,然後若有所思地把玩溫度計。每當哥哥出現這樣的動作,代表有一個問題正困擾著他,而他也在猶豫該不該開口發問。

「安琪,昨天…妳為什麼追著立桓出去?」

「我知道他要離家出走,想把他勸回家。你在為這件事生氣嗎?」

「沒有。」哥哥對我笑笑:「哥哥不知道妳這麼關心他。」

哥哥並不曉得我和立桓幾時變得那麼要好,他其實沒有他想像中地了解我。

「我們常常聊天,你看,他的房間在我的對面。」我坦誠地將窗戶打開,希望能讓哥哥了解立桓是我的重要朋友:「他在學校也很照顧我。」

「是嗎?」哥哥意味深長地垂眼、嘆息,將懵懂的我摟近,低語著:「我想哥哥是吃醋了,我以為安琪有我就行了,原來妳交到好朋友啦!」

輕輕靠著哥哥寬大的肩膀,他的休閒衫永遠透著洗衣精的清香,我總愛深深嗅聞,不要名牌香水或花草茶的香氣,我就執著著洗衣精的檸檬味。

因為那專屬的親密味道,使我知道我和哥哥的距離很近,很近。

哥哥提起我的生日,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想要一台DV。」

哥哥很奇怪會是這個要求,一台DV並不便宜,平常我也不會主動開口要那麼貴的東西,所以他問我理由。

「妳要DV做什麼?」

「……拍鳥。」

「拍鳥……」哥哥複念一遍,最後自行推理出一個最普通的結論:「妳對攝影有興趣了嗎?不錯啊!」

我不能讓哥哥知道真正的理由,我想用他送我的禮物,將來再回送他一個禮物,所以不能先說,不然就沒有驚喜了。驚喜不在於物品的價值,而在於親自發掘了一項好秘密!

不過,今天下午哥哥給了我一個更大的驚喜,他畢恭畢敬將錢老師帶到我房間來。

「咱們的師生關係又恢復囉!」錢老師的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我開心地笑不停,她的瀏海扎得我鼻尖好癢。外面開始下起陣雨,我的心底卻好晴朗。

  

錢老師再次當我的家教老師,我們從今天起正式上課,她誓言要把我在學校空缺的課全在暑假補回來。

「像康先生這樣愛護妹妹的人,真的很少見了。」錢老師在休息時間告訴我她的心得:「昨天蘭嫂跑來找我問人之後,我就聯絡妳哥哥,他一聽啊…馬上丟下那邊的工作趕回來,慌慌張張問了我一堆問題,嗓門大得吵死人,當我是聾子啊?」

錢老師裝出受不了的模樣掏掏耳朵,我邊想像當時的哥哥,邊掩嘴大笑,引起對面立桓的注意,他拿著一條髒抹布走到窗口來。

「安琪,將來如果妳要嫁人,我想康先生一定很捨不得的。」

「哥哥說過喔!如果沒有人能像我這樣照顧妳的話,那不如我娶妳好了。」

我學著哥哥的口氣說,錢老師按下鼻樑上的鏡架,一副不敢置信:

「那個人…果然有戀妹情結啊……」

「不是啦!哥哥也跟人交往過,只是……」我閉一下嘴,要我自己說出實情真有點難為情:「對方不喜歡哥哥帶著拖油瓶,她也很擔心我的醫藥費會吃垮他們,哥哥偏偏又堅持要跟我住在一起,後來他們分手了,其實我一個人住也沒關係的。」

「嘿!安琪。」錢老師按住我的肩膀,神情嚴肅:「妳要記住,妳不是哥哥的拖油瓶,妳是他最親愛的妹妹,懂嗎?」

我一直都懂,哥哥當初的堅持,我暗地裡偷偷高興著,只是偶爾…偶爾我會思索起哥哥的幸福,然後甩甩頭,逃進膨鬆的被窩。

我並不想讓哥哥放棄我。

「喂!妳們在聊什麼?如果下課了,就一起出去晃吧!」

被罰禁足一日的立桓耐不住,欣羨地對窗口喊話。

「房間打掃乾淨了嗎?」錢老師站起來,握握手指關節恐嚇道:「禁足的日子還想玩,我看你這傢伙真是皮癢耶!」

立桓清朗的臉垮下來,垂頭喪氣地拎著髒抹布走開。

常常,我習慣興味地凝瞅他,當他發現我的目光,整個人跟著平靜下來,逐漸變得溫和的氣息,溫和得像耶誕夜街道玻璃櫥窗內浮動的鵝黃光暈;當我移開視線,他卻還沒移開,我可以感受到立桓一雙留戀而欲言又止的眼睛。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6】

1999年7月15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暑假一到,那個討厭鬼小明來我家的機會也跟著增多,平時蘭嫂都託鄰居照顧孫子,如果鄰居沒空,小明就會到我家打發時間。

立桓今天也到我家看DVD,他租了「搶救雷恩大兵」,這算是老片子了,不過立桓很喜歡湯姆漢克這位演員,剛好我也沒看過這部電影,他從進門就一直淘淘談著那位了不起的奧斯卡影帝。

「我等一下要看卡通!」

立桓才剛把片子放進去,馬上聽到霸道的抗議聲自身後響起,他起身回頭,看見雙手插腰的小明,然後問我:

「這誰啊?」

「蘭嫂的孫子,到我家寫暑假作業。」

小明一發現他的寶貝電視機有被侵佔的危險,馬上「咚咚咚」從廚房跑出來捍衛,而且搶過桌上的搖控器,氣鼓鼓地聲明:

「我、要、看、卡、通!」

他今天怎麼變本加厲?以前沒敢在我家撒野的,我正想以主人的身份勸告他是立桓先打開電視的,誰知立桓忽然一拳從他頭頂俐落地敲下去:

「排隊,現在先看電影。」

明知道那一拳並不重,可還是嚇到我了,我想小明自己一開始也回不了神,三秒鐘過後,才抱住自己頭頂,「哇」地一聲往沙發上撲,又踢又鬧,不停反覆同一句話:「我要看卡通啦」。

我的老天爺,他今天真的吃錯藥了,好歹這裡也是我家耶!他打的可是我家很貴的真皮沙發喔!

立桓離開電視機,走到胡鬧的小明面前,掄起拳頭,由上往下瞪視登時噤聲的討厭鬼:

「現、在、先、看、電、影。」

很有效呢!小明八成領悟到有個比他還強勢的大哥哥在,只好委曲地抽咽起來,這時蘭嫂從廚房趕來看狀況,我講給她聽,小明趁機跑到外頭去。

「真的很不好意思,這孩子最近脾氣特別壞,我還沒帶他來之前就很擔心他又會無理取鬧,結果真的……唉!」蘭嫂說得很無力。

「他心情不好啊?」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我也不清楚,從幾天前就一直拼命地找,也不告訴我他在找什麼,找不到就摔玩具,真的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看來蘭嫂真的被這小孫子弄得心力交瘁,等她憂心忡忡地回去切水果,立桓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那種小鬼別管他啦!這種年紀正好欠打。」

我也不覺得小明那孩子可愛,不過再放任他這樣下去,辛苦的可是蘭嫂。於是我丟下正在認真看影片的立桓,走到門外,發現小明一個人坐在矮階上,真奇怪,他落單的背影看上去比印象中瘦小多了。

「你丟了東西啊?」

我在他旁邊坐下,問。他「哼」地一聲把臉轉過去。

「我幫你找好不好?你丟了什麼?」

他又「哼」一聲,還把頭轉得更接近九十度,算了,我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擺平他。

「沒人幫你找,萬一那東西一直找不到怎麼辦?」

我信口撐起下巴,等他第三次「哼」過來,沒想到等了快半分鐘,身旁還是靜悄悄的,我不由得掉頭,望見小明一臉擔憂地注視自己鞋子,稚嫩的側臉寫著和年紀不搭調的寂寞。

看來,他弄丟的東西真的十分重要。

「算了,我不要了……」

他小聲嘟噥,我幾乎聽不到,小明緊緊抿起嘴,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那是因為你都不跟別人說呀!我沒辦法幫你,你奶奶也沒辦法幫你,光會生悶氣有什麼用?」

我才柔聲教訓他,馬上又被他用力地「哼」一聲。

「哈囉!小朋友,要不要幫叔叔一個忙?」

有個人走到我們前方,似曾相識的聲音,我抬起頭,當下吃驚得合不攏嘴。

魔術師先生!是魔術師先生!

我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他已經彎下身,在小明面前漂亮地攤開一疊撲克牌,笑瞇瞇:

「叔叔要變魔術,先選一張牌,但是只有你能知道,等一下叔叔要猜出你到底選哪一張撲克牌。」

我覺得…這戲法好普通喔!普通得叫我有些失望,我以為他起碼有變出兔子的那種程度。不過瞧瞧身旁的小明,小孩子容易被魔術唬住,所以不疑有他,他興奮地抽出一張牌,然後小心翼翼藏進懷裡。

「你要看看抽到哪一張牌呀!看完之後再把它放回來,對了。」

小明乖乖照做之後,我們一起安份看著魔術師先生熟練地洗牌。他的手指動作真美麗,簡潔俐落,好像真的有魔法在其中繽紛飛舞。魔術師先生也比我想像中還要高瘦,講話的方式非常舒服,輕柔得像五月的風,他平常都這樣四處用魔術逗小朋友嗎?

「好了,來,你聽好,叔叔很厲害,知道你在找一樣東西,現在我一面猜你的牌,一面講出你想要的東西,如果我說中了,那你的東西就可以找回來,好嗎?」

他怎麼會知道小明在找東西?小明的口風向來彆扭得緊,現在發現這位魔術師真的很厲害,所以用力地點頭,而我不禁警戒起來,這個人該不會是壞人吧?

正在猶豫要不要把小明帶進屋子裡時,我和魔術師先生對上了視線,他望著我的親切眼神彷彿已經認識我很久了,散發著溫煦馴良的氣質。

魔術師先生隨手抽出一張牌秀給小明確認,說:「你在找同學借你的漫畫?」

小明遲疑地搖搖頭,於是魔術師先生又拿起第二張牌:

「你在找爸爸媽媽的相片?」

不尋常的答案令我暗暗詫異,我趕緊看小明,小明睜大了喜出望外的眼眸,重重點一下頭,但指著撲克牌說,不是這一張。

魔術師先生對小明微微笑,他的笑容我不會形容,好像瞭解整座宇宙的所有奧秘,並且會為那些事情感到歡喜、感到憂傷,原來魔術師先生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他又說:「不對,因為小明要找的,真的是只是一張照片而已嗎?」

連我都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小明更是一臉茫然地面對魔術師先生。

「把照片拿回來就夠了嗎?小明心裡有沒有更想要的?」

然後,小明再次抿起嘴,就是之前那種打死都不透露的倔強神情,不過魔術師先生提醒他,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囉!

「我想要……」

半晌,他勉為其難開了金口,聲音卻跟螞蟻一樣,我暗暗推他一把:

「根本聽不到。」

於是,小明的頭垂得更低,也把彎曲的小腿抱得更緊,羞澀地放大少許音量:

「我想要…爸爸媽媽回來……」

我愣一下,魔術師先生抽出了第三張撲克牌,遞到小明面前,溫柔嘉許:

「這就對了,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

小明接過撲克牌,驚訝地張大嘴巴,我湊過去一瞧,原本應該是撲克牌的紙,現在竟然變成一張普通相片,裡面有小明的爸爸、媽媽和年紀更小的小明,背景則是在市立動物園裡,他們一家三口笑得很開心。

小明緊閉的心房,任誰怎麼敲門,他都不肯打開,嘿!開門呀!我們想要接近你、疼愛你。那些好聽的話始終被拒於千里之外,魔術師先生卻找到了對的鑰匙,為小明扭曲的心找到一個出口。

他果然是最厲害的魔術師!我抬起頭,卻找不著魔術師先生的蹤影了,他可以把小明弄丟的相片變出來,當然也可以把自己變不見。

那之後,我問過大人關於住在對面那位神秘鄰居的事情,結果蘭嫂說,他是沒有女人緣的單身漢,哥哥則說,他大概是失業分子,沒有人曉得他是魔術師這件事。

我把下午的事講給立桓聽,立桓半開玩笑地瞎猜,他搞不好是定居在地球的外星人。

只有我相信魔術師先生有著神奇的力量。那張原本貼在他房間留言板上的相片,今天已經不見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16日  星期五    天氣  晴

  

我的生日到了。

一早醒來哥哥就送了一台看起來很貴的DV給我,他教會我基本的使用方法之後,我興高采烈拿著它到處對焦,透過鏡頭,我的房間看起來像別人的房間,我的哥哥看起來像別人的哥哥,走起路來暈暈的。

「待會兒再玩,妳有客人喔!」

哥哥走去開門,我還繼續在鏡頭裡的世界打轉,這是我的拼圖、這是我的書桌、這是我的窗口。

「哈囉!安琪。」錢老師在門口揮揮手,發現我還穿著睡衣,忙把身後的立桓推開:「小桓,你先到樓下等。」

「跟我來吧!用過早餐沒有?」哥哥幫忙把立桓帶下樓。

得知我和立桓的交情匪淺後,哥哥面對立桓的目光不怎麼自然,他還在吃醋嗎?

「來,我幫妳打扮,今天壽星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錢老師拉著我到梳妝鏡前坐下,開始細心梳直我及腰的長髮,她偶爾會抬頭望望鏡中的我,像剪髮師檢查自己的手藝如何,然後輕聲嘆息:

「好清秀的女孩子,妳的五官很細緻,有一種…水晶娃娃的感覺,妳懂嗎?」

「水晶娃娃?」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妳想像一下,有一位手藝很好的師傅,費盡心思燒製一尊手工細膩而傳神的水晶娃娃,太精緻了,讓人深怕會不小心碰壞它。」

我定睛看住鏡中的倒影,只見到一張膚色白皙、五官異常鮮明的輪廓,烏黑的長髮像不絕的瀑布傾瀉在臉頰兩旁,與其說是水晶娃娃,我覺得更像無依的幽靈,在深夜,躡腳穿越無人街道,孤坐在電線桿頂端等待黎明的瞬息。

我不喜歡盯著自己太久,愈看愈不像記憶中的我,宛若透過DV的鏡頭,並不真實。

如果可以,我瞥向錢老師婷然美好的鏡像,我想成為跟她一樣的成熟女性,我想長大。

  

和錢老師下樓去,哥哥、立桓正在餐廳用早餐,他們聊著各種手機的功能和特色,當錢老師知道哥哥有意思買一支手機給我的時候,很不以為然地皺起鼻子。

「買了DV又要買手機,你真是典型的溺愛模範。」

「如果颱風那天的事又再發生,有了手機我馬上就能找到安琪。」

「哎!手機並不能控制一個人的行動啊!」

錢老師不能茍同的態度叫哥哥吃了一記悶棍,直到蘭嫂出現他才有扳回一城的機會。

蘭嫂送來一封信,哥哥拆開一看,當下變了臉色,他抑住怒氣,問:

「錢老師,這是什麼?」

「唔?什麼?」

錢老師嘴裡嚼著炒蛋將單子接過來,我遠遠瞧見那是一張罰單和照片。

「這是給我的嘛!怎麼會寄到你家來呢?」她詫異郵局的失誤。

「這不是重點,那個6月13日的超速是怎麼回事?」

啊!是野餐那一天,錢老師帶著我上陽明山去。

「一百八十五公里,妳是怎麼開的啊?」哥哥的氣勢又復活了,氣呼呼質問起她的飛車記錄:「妳竟然載著安琪開快車?」

「還不都為了要趕在你回來之前到家。如果你放心讓安琪去玩,我也不用從頭到尾都在趕時間啊!」

哥哥和錢老師的爭吵我就不多寫了,他們的觀念相差甚遠,想必日後一定還有永無休止的戰爭,不過比起對面的七樓公寓,他們的吵架可愛多了。

我和坐在對面的立桓相視而笑,我們置身深海,海面上的波濤洶湧總不能打擾海底的寧靜,我偶爾喜歡把自己想像成自在的魚類。

錢老師送我一個天使的大布偶,而立桓送我一串風鈴,上頭吊掛兩個一男一女的小天使,他似乎很在意我拆開禮物時的表情,我笑,他笑得比我還歡喜。

立桓幫我將風鈴吊在窗口,風來的時候,天使們看起來正要振翅高飛。

  

我們聊了一個上午,中午哥哥請大家到頗有口碑的日本料理店吃飯,席間哥哥曾問我今天想去哪裡玩,我其實想說「西子灣」,但,望向心情不錯的錢老師,便打消念頭了,西子灣,潮來潮往著過去的美麗與哀愁。

話又說回來,哥哥近來有了些微改變,他愈來愈放心讓我出門,甚至還會開車載我到比較遠的地方散心,我想大部份是錢老師的功勞。

總之,我生日這天一切都算盡善盡美,如果可以去掉巧遇「眼鏡蛇」這一段的話。

「眼鏡蛇」先發現哥哥的蹤影,從店中遠遠的對角走來,當她用過份做作的聲音喊出哥哥的名字,立桓嚇得嗆了一口湯,我忍住笑,錢老師立刻對失禮的弟弟使眼色。

「這麼熱鬧啊?有什麼喜事嗎?」

「眼鏡蛇」一和曾對自己頤指氣使的錢老師照面,笑得燦爛的臉部霎那間有點僵硬掉。哥哥告訴她今天是我生日,她立刻對我展露誇張的表情:

「天哪!真的嗎?安琪!哎呀!康明都沒告訴我,我什麼都沒準備耶!安琪,妳想要什麼呢?」

「謝謝妳的好意了,程小姐,不用這麼客氣。」

「怎麼是客氣?安琪就跟我親妹妹一樣,應該的。」

這次輪到我嗆到一口茶,哥哥為了婉拒的事開始與「眼鏡蛇」奮戰,錢老師興味地觀戰一會兒,才用唇語對我說:

「好可憐,救救他吧!」

我點點頭,於是錢老師馬上學起「眼鏡蛇」大驚小怪的叫聲:

「安琪!怎麼啦?」

我立刻很配合地咳嗽,哥哥聞聲過來探視,我吸吸鼻子,說:

「這裡的冷氣太冷了。」

「我看,我們還是早點出去吧!她又感冒了怎麼辦?」錢老師真有演戲的天分。

「那,立桓,吃飽了嗎?」哥哥歉然又客氣地問他。

立桓被大夥兒這飛來一筆弄得一頭霧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對,躊躇間被錢老師暗暗踹一腳。

「哇!喔……我吃飽了。」

臨走之際,我經過「眼鏡蛇」面前還偷瞄她一下,因為呀…她咬牙切齒的畫面是絕不能錯過的。

  

離開日本料理店,哥哥開車直駛擎天崗,他買了一只風箏讓我和立桓一起玩,風箏原本是小孩子的玩具,在擎天崗倒成了天經地義的活動。

立桓野心勃勃,立志要放得比其他風箏還高,他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奔跑,也在享受奔跑的快感,我跟著他雄心萬丈的腳步跑著,一下子放開手,驟風自我手中接收了風箏,將它高高、高高托起,我們佇立在原地,目送它一如搭乘高速電梯,迅速升上蔚藍天空,我屏住氣,立桓緊握線頭的手也不敢動,只是喃喃自語著:

「飛上去了……」

當風箏離開我的剎那,我在疾風中的靈魂也跟著要飛入那道上昇氣流裡了,然而雙手間的空缺,又令我驚覺到自己其實是讓風箏遠遠遺留在偌大的草原上,孤單,而無助。

該怎麼做,才能跟風箏一樣,沒有翅膀,也能高飛?

  

回到家,我們把期待已久的蛋糕端出來。生日,是許願的日子。我在想,這世界上會有人跟我一樣認真地許願嗎?大概因為如此,我的生日願望到目前為止都能一一實現,那些璀燦溫柔的燭光,彷彿可以看見我的生命也正揮發著熾熱的亮度,在吹熄它們之前,我閉著眼,真誠地閉著眼,然後用力祈禱……

「請讓我再多陪哥哥一年。」

再多一年。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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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99年7月18日  星期日    天氣  晴

  

大概是很久一段時間沒那麼痛快地玩了,生日那天的疲倦持續到今天早晨,我硬撐到十點才拒絕賴床,親自把那晚吹熄蠟燭的照片貼在日記裡。

蘭嫂一早做好早餐,我下去的時候發現早餐還沒被動過。問起哥哥行蹤,蘭嫂說他好像還在房間裡。

我又上樓敲他房門,沒得到半點回應,於是逕自開門,原來哥哥還在睡。

「哥哥?」我到床前輕輕喚他,不是真心要把他叫醒。

就算假日不用去公司,哥哥鮮少會睡到這麼晚,他睡得比我意料中要沉,我卻在安祥的睡臉找到一絲疲倦,這樣蹲著看他,我不想起來,希望他也不要甦醒。

「哥哥……」我又輕聲地喚,祈禱他在夢中能夠聽見,我心疼的聲音。

  

錢老師十點半準時來上課,曾經注意到哥哥的賓士在家,當我告訴她哥哥還在睡覺的時候,她淡淡表示驚訝:

「看不出那個人也會賴床呢!」

我說哥哥最近太累了,他要學習爸爸努力工作,又要跟媽媽一樣細心照顧我的生活,還要做一個保護我的哥哥。

「有哥哥真好,我是長女,一直很想要個哥哥來撒嬌。」錢老師托起下巴,孩子氣地感嘆自己永遠也無法實現的夢想:「當個獨立的人是不錯,可是…偶爾也會希望身邊有個人可以依靠,可以耍賴。」

「結婚了,就有好老公可以照顧妳了。」

她似笑非笑望了我良久,最後俏皮地點點我的鼻尖:

「傻瓜,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妳這麼幸運。」

那麼,錢老師是屬於不幸的那一方嗎?我跟她漸漸熟稔,她也會透露一些前任男友的事情讓我知道,每次說完,神情便透著黯淡的霧色,朦朧雖美,但還是有璀燦的溫度照耀比較好。

休息時間,蘭嫂招呼錢老師下樓用茶點,我好奇哥哥是不是起床了,所以來到二樓扶欄觀看,他已經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錢老師的出現令他措手不及。

「請坐。我忘了今天安琪要上課。」

哥哥匆匆收拾報紙,錢老師在斜對面坐下,然後像觀察稀有動物般地打量哥哥,直到他莫名奇妙問起她神秘兮兮的笑意。

「平時遇見你,都是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今天這麼休閒的裝扮還是第一次看到。」

她不只瞟著他的休閒服,還指指他垮塌的瀏海。

「工作的時候,總不能邋邋遢遢的。」

「你一定是屬於那種一絲不茍、沒辦法休息的工作狂,像一根緊繃的弦。」

錢老師一派世故地理理裙擺,哥哥則輕看她的判斷,笑起來:

「妳什麼時候改行當心理分析師了?」

「你應該學會放鬆自己,為了安琪整天勞碌奔波,安琪心裡也不好受。」

「她這麼跟妳說?」

「沒有,不過,安琪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應該懂。她是不是從小就這麼乖?」

「呵!她還是嬰兒的時候,難纏得要命,哭鬧不休,害我媽常常得熬夜哄她睡。後來安琪長大了……」哥哥說到一半,轉移視線,投向牆上我穿著芭蕾舞衣謝幕的發黃相片:「她變安靜了,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那顆小腦袋瓜裡在想些什麼。」

「或許安琪是個早熟的孩子,有的人是這樣長大的。」

「早熟…真的好嗎?我的記憶裡她只哭過兩次,一次是爸媽過世的時候,一次是醫生宣布她得了血癌,那時她才十歲,就在爸媽喪禮後的第二天。醫生解釋她的病情,她似懂非懂地聽著,但是當醫生告訴她會有長期住院的可能,安琪卻哭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安琪……抓著我的袖子,靜靜地掉眼淚。」

我躲在二樓的秘密基地,輕輕閉上眼,隔絕哥哥任何痛苦的回憶。我已經不哭了,而哥哥為我傷心的日子卻無止無盡。

「安琪她…她的病一直拖到現在嗎?」

「她一直在吃藥控制,幾年前作過化療,好不容易撐過了一年,穩定下來,最近這幾年都沒再發病,不過…」

「不過你還是不放心?」

錢老師冰雪聰明地幫他接話,哥哥笑而不語,就算他說,錢老師也不會瞭解,並非不放心,哥哥是害怕,害怕再度失去的恐懼是如此、如此地根深蒂固。

「請妳盡量別向安琪提起她從前發病的事,那一年,她斷斷續續接受幾次化療,吃了不少苦,一直到現在她還是非常介意。」

「OK!我的嘴巴會拉上拉鍊!」

看著錢老師用手勢在嘴邊畫過一條線,我忽然覺得好丟臉喔!原來哥哥早就曉得我的心結啦!看來我的掩飾功夫還不到家。

  

下午,錢老師回家一趟又過來,把我從房間拉出去。

「下午在客廳上課,走吧!」

錢老師一定是臨時起意,不然還待在客廳看文件的哥哥怎麼會一臉狀況外。

錢老師說今天的課程是學習如何過悠閒的生活,哥哥立即抗議,她阿莎力地落話這節課不收費也行,蘭嫂也被請過來學習放鬆自己。

「這是菊花茶,對紓解緊繃的神經很有效喔!」

錢老師烹煮一壺最愛的菊花茶,還點起玫瑰香精燈,加上藍調一曲,我們家客廳搖身一變成了午后咖啡廳的一隅。

「為什麼連窗簾都要拉上?」哥哥針對晦暗的視線問了一個笨問題。

「夠亮,那還點燈幹嘛?」錢老師不敢相信哥哥的不解風情。

至於蘭嫂好像很高興,她說這樣喝著茶,自己的氣質進步不少。

我卻因為生活中有所美好的改變,而攫取到小小喜悅,哥哥看在眼底,只好合作地拿起杯子,豪邁地將菊花茶一飲而盡,當下遭到在場女性的冷眼旁觀。

「你當是在灌白開水啊?哪有人一口氣把茶喝光的。」

「妳的規矩也太多了吧!」

「喝茶就是要慢慢喝,一杯茶喝一小時也沒人趕你,哪!再來一次。」

錢老師霸道地將哥哥的空杯子重新斟滿,我捧著熱呼呼的茶杯湊到面前,整張臉讓甘香蒸汽燻烘得暖洋洋的,胸口也是。

很平靜,很平靜。我的腦海漾開一瓢蘭嫂還擱在流理台的洗米水,有道陽光薄薄地曬進來,底下單純的白色思緒沉澱,水平面上平鋪一潭清穩的透明。

我向錢老師問了烹煮訣竅,說以後也要幫哥哥紓解壓力,哥哥雖然表面老大不願意,可是看起來心情不錯,當他嘴角淺淺彎起一抹深邃的滿足,我覺得他始終緊繃的弦終於放了開來,款款蕩出悠揚樂音,幸福的聲音應該就是這樣。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21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我已經很能熟練地使用DV,才剛錄完今天的份,發現立桓竟從他的窗口奇怪地打量我,他到底這麼看多久啦?

「妳幹嘛對著鏡頭碎碎唸又傻笑啊?」

我才不是碎碎念,也沒傻笑呢!我不回答,懊惱忘記關窗這個疏忽。

「喂!我要出去打球,妳要不要一起去?」

他老練地讓籃球在食指上打轉,我心動地緊盯那顆似乎怎麼也掉不下的球。

「我老姐出去了,妳哥也不在家吧!不如我們一塊兒打發時間?」

哥哥還是買了一支手機給我,漂亮小巧的銀色外殼,我迷上拿握在掌心的觸感,沒事就秤秤它的重量。有了它,哥哥就比較放心讓我獨自出門。

立桓練球的地方是附近公園的籃球場,周圍環鋪一圈紅土跑道,我繞著它散步,立桓則反覆投球的練習。

其實,他將籃球投射出去的動作非常漂亮,頗有籃球明星的架勢,可是偏偏進球的命中率少得可憐,我看了半天,一顆心也跟著那道橘色光影上上下下,彷彿只要能投進那高高的籃框,願望便能實現。

而且,我還發現了,每回我繞到他面前的跑道時,他就會射出個籃外大空心,難道他的失誤是我的關係嗎?

我走呀走,有時漫不經心觀望坐翹翹板的孩子們,有時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腳踝忙碌地來回交替,再順便瞧瞧立桓努力不懈的側影,等我又來到他的面前時忽然將嘴角往兩邊一拉,對他扮了一個鬼臉,立桓連籃框也不看,咻地就將球丟出去。

「妳…妳在幹什麼啊?」

落了空的籃球滾呀跳的來到我腳邊,我把球撿起來卻不還給他。

「你為什麼不看籃框,要看我呢?」

非常短暫的一秒之內,我補捉住他稍縱即逝的青澀。

「妳…沒事在扮鬼臉耶!就算不想看也不行吧!」

「喔!我還以為你喜歡看我呢!」

我笑笑,沒什麼意思,對立桓而言卻是個不小衝擊,所以我丟還給他的球撞到他動也不動的身子又滾回來。

「我怎麼會喜歡看妳?」

他否認得有些不高興,我只是聳聳肩,如果是我,我就喜歡看全神貫注瞄準籃框的立桓,這才以為他也跟我一樣,專愛看著某一種畫面。

「妳會不會很無聊?」他又練了一會兒球,掉頭問我:「一定會吧?」

「不會呀!」

「妳對籃球沒興趣,我還硬拉妳來這裡。」

我停下舞動枯枝的手,面對他抱歉的面容,心想是不是要當場發誓他才會相信我在樹下也可以自得其樂?

「我說過要幫你加油啊!加油!」

我得承認,這句話說得有點心虛,那是我臨時掰出來要讓他心安的,可是,怎麼說立桓這個人呢……「直」,我想。

直來直往,心直口快,直腸子,直線思考模式……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很有效耶!我一說完,他馬上釋懷,整個人雀躍起來,還朝我比了一個「V」。

在樹下塗鴉的時候,我想起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昨天一整天都沒見到魔術師先生,通常他待在家裡的時間比較多啊!

  

後來立桓要我承諾不再有怪動作,他才繼續練球,順便教我投籃,當時有幾名班上同學經過,撞見了我們。

「安琪,你們在約會呀?」

她們表情曖昧、口氣曖昧地投來曖昧的問題,立桓二話不說就擺出不耐煩的神態,誰也不理地走到籃框底下去。原來同學們沒說錯,立桓是對女孩子有些冷漠。

我告訴她們這不是約會,卻只有何筱琴相信我,她還問起立桓練球的時間。

後來我們準備回家了,班上同學的出現害立桓心情沉悶,一路上臭著臉沒吭聲,就跟剛被狗仔隊追問過的藝人沒兩樣。

「別介意她們。」

我認為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他則狐疑地瞄我一下: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吧!妳也別介意。那種女生很討人厭,自以為什麼都知道,不說點八卦還怕人家把她們當啞巴。」

我有一點點明白了,立桓喜歡看的……應該是我安靜的樣子吧!

他不愛跟女生打交道,說女生很麻煩。

「我也是女生啊!」難道他把我當成哥兒們?

立桓又語塞地把我從頭到腳看一遍:「妳不一樣啦!妳是不麻煩的女生。」

我真想問他,麻煩和不麻煩的女生到底有什麼區別。

我們並肩走過一家咖啡廳外的紅磚道,這家咖啡廳有一面又大又亮的落地窗,連裡頭的客人和他們品嚐的茶點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先停下腳步,立桓往前走幾步也跟著打住,我們一塊兒發現錢老師在咖啡廳裡的蹤影,而且不是一個人。

坐在錢老師對面的,是那天看起來像建築師的男人,他依然寂寞憂鬱,只有那雙守望錢老師的眼眸異常灼燦。而錢老師紅著眼眶,用絕望的目光回應他真懇的低語。最後錢老師搖搖頭,毅然離開座位,男人飛快攫住她手腕,錢老師掉著眼淚靜靜看住他二、三秒,然後抽離自己的手奔向大門。

我先望望抓起帳單的男人,又轉向立桓,他似乎無意迴避即將出來的錢老師,於是就這樣,我們很快就和奪門而出的錢老師面對面了。

錢老師悽悽惶惶的眼神在我們兩人身上飄忽,又忙著擦抹臉上明顯的淚痕,她狼狽的模樣並不多見的。男人也追出店門之外,他觸見立桓時的窘迫不比錢老師少,僵持半天後才勉強喊出立桓的名字。

「你來台北做什麼?」立桓不留餘地,劈頭就問:「你都已經結婚了,三番兩次找我老姐到底想幹什麼?」

「小桓!」錢老師不願弟弟插手管:「別再說了,你先送安琪回去。」

「姐!這個人把妳甩了,還跟別人結婚了,妳還和他見面?」

「小桓,拜託,你先帶安琪走,好不好?我……」

「妳到底在想什麼啊?難道非要當人家的第三者不可嗎?」

話未歇,錢老師驚憤地揚起手,她要打立桓了!

「立涵!不要!」

男人及時擋下她的手,我則把立桓拉到一邊,立桓恨恨瞪著他們。

後來男人提議要開車送我們,錢老師一口拒絕,還要他快走、快離開。

於是我們三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開口,身邊的立桓怒氣騰騰,前面的錢老師則見不到任何表情,木然地踩著行屍走肉的步伐。他們姐弟倆或許不會注意到,但我覺得我的立場最尷尬不過了。

快到家門前的轉角,我無意間聽見錢老師不小心嗚咽一聲,她倉惶掩住嘴,立桓停下來看她,錢老師的哭泣一發不可收拾,靠著路燈緩緩蹲下去,跟那天在雨中的情形一樣,她糾扯著頭髮,讓散亂的髮絲遮住半邊臉,痛哭失聲。

我是不知手措,立桓不語地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喚她,她受傷般哭得更厲害。

「他說…他說這場受父母之命的婚姻不幸福、不快樂,他說他還愛著我……小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救救我,我也想忘了他,忘得一乾二淨……天啊!誰來救救我……」

對於那麼強烈的情感,我還不太明白。當錢老師要男人離開時,我在她眼底看見不捨的眷戀;當男人自這一觸即發的場面抽身時,我知道他是陷入了另一個痛苦的深淵。

思念是什麼呢?和我們擦身而過的那隻狗不會無故消瘦,因為牠不懂思念,我卻看見飽受折磨的戀人,不再豐腴。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24日  星期六    天氣  陰

  

「哥哥,跟白姐姐分手之後,你還喜歡她嗎?」

我和哥哥在客廳看著影片光碟,我問,他切斷了原本銜接得很好的蘋果皮。

「怎麼忽然這麼問?」

我想替錢老師守密,但又希望哥哥或許能幫忙,所以我挑了重點告訴哥哥有關錢老師和那個男人的故事。

稍後哥哥說,有時感情像空氣,雖然可以把它緊緊困綁在袋子裡,可是日子一久,原本圓鼓鼓的袋子消皺,就能發現空氣還是一點一滴地溜走了。

「它要走,誰也阻止不了,但也不是說斷就能斷,需要時間的。有的時候空氣還在,有的時候它起了化學變化,變成友情也說不定。」

「你和白姐姐的空氣也起了化學變化嗎?」

他平靜地點頭,說有變化也不壞,又繼續削起手中的富士大蘋果。

「那,我和哥哥的空氣也會起化學變化嗎?」

我瀾漫地笑,純粹想撒嬌,他將香噴噴的蘋果塞到我嘴巴裡。

「我們的空氣,是哥哥賴以維生的氧氣。」

我低下眼,被我咬了一口的蘋果,那多汁的淡黃果肉沾抹上一點紅漬,我抿抿唇,腥澀的味道自齒縫間滲流出來。

「好吃嗎?董事長送的。」

哥哥依舊在光鮮逼真的畫面上流連,我輕吭一聲,縮起雙腿靠在他身上,陪他看完淒美而壯烈的戰爭片。

更晚一些,因為大客戶臨時的要求,哥哥又得趕回公司。我在窗口目送他的賓士慢悠悠駛離社區,隱隱察覺袋子中的空氣也跟著流失一點點。記得小時候參加一場喜宴而得到的粉紅汽球不再飽滿豐圓,我為此傷心地要命。

我不禁要想,如果有一天哥哥無法攫取一絲氧氣,如果我不夠努力。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7月30日  星期五    天氣  雨

  

立桓的聯考成績前陣子放榜了,如他所言,他的成績很好,考上建中,他向我報好消息的時候,我猜如果他能飛,肯定會立刻衝到九宵雲外去,他說他最高興的是考上台北的學校。

「我以為你不會擔心的,因為,你本來就很有信心嘛!」

我們隔著窗子說話,天開始下雨,夏天的颱風一個接一個,停不下來似的。

「雖然是這樣,萬一我考中的是別的縣市的學校,就得離開這裡了,我才不要。」

「那樣也不錯啊!可以住校,你不想過過團體生活嗎?」

我就很想,一群好朋友住在一起,一塊兒吃零食聊天,聊著學校趣事到深夜,多好。

「以前想過,不過…」立桓的目光又停棲在我身上,我覺得他眼神裡的涵意比他的字句還多、還深:「不過我就不能住在家裡,和…和鄰居聊天見面了。」

然後他又故意不看我了,男生真古怪,有時候比女孩子還彆扭。

「不怕呀!鄰居到哪兒都會有的。」

「我…我說的是現在的鄰居。」

「是我們嗎?哈!如果你不在,我會寫信給你啊!」

立桓再次面向我,不說話,雨下得比剛才猛烈,白濛濛的視野使我辨認不出現在他複雜的神情。

「就是不要妳寫信聯絡……我才不想離開台北的。」

他的低語被驟大的雨聲中蒙蓋過去,我只能聽見片段的句子。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我隔著窗、隔著雨要求,他情急地瞟瞟我,又氣惱地垂下頭,沒一會兒就動手關上窗子。

「不說了!」

男生不只彆扭,還任性得很,立桓自己生著悶氣,又莫名奇妙不理人,留下我獨自與滂沱大雨為伍,雷聲、雨聲取代對窗的沉默,試著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告訴我,立桓不能開口的秘密。

後來我也關上窗,我並不是那麼想知道他的秘密。

  

下午,哥哥提早從公司回來,風的呼嘯不斷撞擊緊閉的窗,沒想到家裡停電了,外面雷雨加交的關係,三點的光景密佈著七點的天色。

「怎麼搞的嘛!」錢老師邊抱怨邊閤上課本,順便也把我的計算紙抽開:「課甭上了,免得弄壞眼睛。」

於是我的家教時間被迫中止,哥哥前來探視狀況,他們同時想起隔壁只有立桓一個人而已,哥哥提議叫立桓過來。

「喂,小桓啊!我在隔壁,你到一樓櫥櫃那裡找幾枝蠟燭過來,颱風天的,你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過來啦!我說過來!」

錢老師在電話中威嚇弟弟聽命,沒多久,立桓便撐著傘出現在門口,悻悻然把蠟燭交給姐姐。

「都淋濕了,撐傘沒用吧?」哥哥接過他不停淌水的傘,一面交待我:「安琪,妳帶立桓去擦乾一點。」

我欣然答應,立桓一度堅持自己半濕半乾的情況不要緊,最後還是靠錢老師的武力把他趕上樓。他跟在我身後,我聽得見他古怪的情緒隨著腳步聲一起踏上階梯。

我拿哥哥的T恤給他穿,還找出新毛巾讓他擦乾身上的雨水。

「剛剛錢老師拿你們聯考的題目給我做,有點難呢!」

我想聯考的話題應該能讓他愉快點了吧!誰知立桓只是淡淡應我一聲,在哥哥房裡安靜半分鐘之後才走出來。

哥哥的衣服在他身上大得多,立桓相對地變小了。

我知道那一刻自己流露出來的表情是驚愕、怪異而失禮的,所以他不自在地捉捏衣服下擺,發起窘來:

「我還在長高,將來,以後…一定追得上妳哥哥。」

他想和哥哥比賽嗎?不服氣的立桓好可愛啊!

「嗯!加油。」我笑了。

「妳老是要我加油,」他也笑,不再古怪,回到舒服的自然:「所以我在聯考的作文提到妳,說有個人鼓勵我繼續努力,繼續…不放棄。」

「什麼作文題目呢?」

「很八股的題目,我的未來與夢想。」他在下樓的階梯上稍稍停駐,回頭問我:「妳剛剛寫作文了嗎?寫些什麼?」

我也打住,懸浮在階梯上,尷尬張著嘴,上下不得。

作文,我沒寫。我的未來,不敢輕易奢望;我的夢想,是無法得到褒獎的。

我想和醫院斷絕往來,我想天天上學,我想在那圈紅土跑道上奔跑,我想在滂沱大雨中淋個痛快,我想要不受血癌禁錮的自由,我想要…一對堅強的翅膀。

  

來到客廳,哥哥和錢老師已經點燃四根蠟燭,客廳被絢染得朦朦朧朧,比之外面劇烈的風風雨雨,這空間宛若夢的邊境,也像海市蜃樓。

「颱風天…你知道吃什麼最好嗎?」

錢老師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盤起雙腿,興致高昂地發問,哥哥直接反問她。

「泡麵。雨下得愈大,熱呼呼的泡麵就愈好吃。」

「妳都是多大的人了,還那麼愛吃垃圾食物。」

「偶爾吃一吃,挺新鮮的哩!老是五菜一湯,不嫌煩呀?」

「少找藉口,事關身體健康,什麼理由都算強詞奪理。」

我和立桓在另一邊地毯上玩撲克牌,偶爾用眼角餘光瞧瞧老氣橫休的哥哥,和被窗外肆虐的颱風所吸引的錢老師,她放鬆的側臉被燭光映出了一點點淒涼,輕聲嘆息:

「好久沒讓人這麼東管西管了,好久了。」

錢老師又想起那個男人了吧?那天之後,她就跟沒事一樣,當然,思念可以隱藏,卻不能阻止它像清早的庭院落葉堆積得厚厚一疊。我能想像從前那個憂鬱的男人正坐在哥哥現在的位置,用他守護的手圍繞在錢老師孑然的肩膀,用他多情的眼神一起守望此刻的狂風暴雨。

「我想利用暑假期間,帶安琪出去走走,妳和立桓也一起來吧!」

哥哥沒頭沒腦地提議,錢老師一聽,也很熱情地舉手贊成,猛問地點。

「我想帶安琪去西子灣,她一直都想去。」

西子灣。它對在場每一個人的意義不盡相同,我和立桓只是單純的詫異和驚喜,錢老師睜大眼,在慍怒中摻著微小傷楚,而哥哥,若無其事、淺淺含笑的哥哥,他是故意的嗎?

  

颱風夜,魔術師先生的房間依舊是暗的,沒有人,我有一點點寂寞的感覺。我好像已經習慣每天觀察魔術師先生,最近他的無故失蹤令我非常在意,希望他不要搬家了才好。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8】

 

1999年8月2日  星期一    天氣  雨

是怎麼開始的呢?會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高。

想來想去,都是天花板中央那個鈴蘭吊燈的關係。

在說吊燈之前,得先說說在學校發生的事。

哥哥說我可以不用連輔導課都去上,但我還是想參與,一次也好。

夏天的輔導課,同學們心浮氣躁多了,蠢蠢欲動巴望下課鐘響,而何筱琴因此受到影響嗎?她決定在這個炎熱暑假付諸行動。

何筱琴交給我一封信,信封底色是柔和的青草綠,一輛前籃裝滿雛菊的腳踏車泊在純樸的木門口外,乍看是什麼人剛騎著它穿越田野,又像是它等著什麼人和它一起去拜訪山頭對面的老朋友。

「謝謝妳囉!安琪,一定要拿給他喔!」

何筱琴熱切而信任地拜託我時,我不用猜,也曉得那扇關閉的門扉裡是她的告白。

坦白說,代勞這種事挺為難的,然而又想貪圖同儕的友情,我便答應下來。

  

回家碰到立桓,他一時興起又要「教」我功課,剛好我今天想偷懶,就邀他到房間裡坐。

前幾天哥哥應我要求,買了一個小吊燈給我,是天藍色的鈴蘭形狀,自天花板筆直垂掛,立桓不知情,剛進門就一頭撞上吊燈,「叩」的一聲好響。

「好痛…」

他一手撫摸額頭,一手按住擺晃的吊燈,我趕緊上前探視他發紅的腫包。

「這裡什麼時候有這個東西啊?」

「唔……哥哥說的對,果然掛得太低了喔?」

「當然啊!妳撞不到呀?」

就這樣,我們開始研究彼此身高,相較之下,我們兩人幾乎一樣高。

「這樣比較準,妳看,我到這裡。」

他靠牆站直,將手平放在頭頂,我靈機一動便把貼紙找出來,準確地貼在他身後的牆,輪到我,立桓也同樣為我貼了一張作標記。

我收藏的貼紙全是天使造型,立桓的是藍色,我的是紫色,我的房裡從此有了兩個小天使在比高。瞧瞧那兩個競爭的天使,再看看彼此,我和立桓不約而同相視微笑,沒什麼特別原因,就覺得亂有趣的。

結果,信封上腳踏車的歇息、木門的謬思、何筱琴的告白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3日  星期二    天氣  雨

  

我原本不願意寫日記的,因為今天實在是太悲慘了,我的心情壞到連動筆的欲望也沒有,不過這件悲劇驚心動魄,如果不記下來真的好可惜,就稍微寫一下好了。

  

悲劇發生前的五分鐘,我和蘭嫂正在廚房準備晚餐,我幫忙洗菜,大多時候都沉浸在拍壓小白菜的莫名興味裡,倒沒怎麼聽她說起在市場賣魚的歐吉桑那個不肖兒子。

忽然,我聽見可怕的響聲,不!是爆炸聲!狠狠震動附近整個社區,包括我腳下的磁磚地板。蘭嫂驚聲尖叫的同時,我親眼目睹眼前半開的玻璃窗快速裂開兩道痕,緊接著停放在外頭的車子警報器也驚天動地地鳴叫起來。

蘭嫂緊張地把我摟近,按兵不動一會兒,認為應該沒事了,這才匆匆跑向門口,嘴裡不停唸著「怎麼回事」,要知道怎麼回事當然得一探究竟囉!

於是我也跟出去,途中發現客廳的落地窗碎滿地,才出庭院隨即迎面撲來刺鼻的瓦斯,還有奔竄的濃煙焦味。

「哎喲…」

蘭嫂驚嚇之餘,不忘騰出手把我拉住,不讓我再上前半步,我望著熊熊火光在巷口的七樓公寓無情竄燒,路上已經圍滿看熱鬧的人群,七嘴八舌說著剛剛是瓦斯爆炸、那對夫妻八成在一言不和之下要同歸於盡、他們最近的吵架內容常常以死要脅、消防車通常是最慢才會來的單位、某某人家的窗戶也受到波及該找誰理賠啊………

這時,錢老師奮力穿越圍觀群眾趕到我身邊,神色憂忡地握握我手臂:

「安琪,妳們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卻出不了聲音,因為耳尖地聽見有人說那對夫妻肯定是活不了了。錢老師放心後,含笑著撫摸我的臉頰,我真高興那一刻她能在我身邊。

後來立桓也來了,他上完輔導課回家途中就聽見巨響,三步併作兩步地加入我們,問了和錢老師同樣的問題。

「喂!安琪,妳有沒有怎麼樣?」

「我很好。」

我終於能開口說話,卻擠不出笑容,那對夫妻不在了,還死得悽慘無比,我連他們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儘管如此,平時光是聽著他們吵架,也覺得和他們有幾分熟稔,現在他們竟然就在離我那麼近的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

當我在生命邊緣如履薄冰的同時,不敢相信會有人對生命如此輕看,不知怎的,一想到這兒心裡就一陣發寒,在他們的不懂珍惜之前,我害怕的是自己的貧瘠。

  

不多久錢老師要我們大家進屋子去,瓦斯味還是過於濃重,吸久了對身體並不好。

我回到房間,漫無目地繞了三趟圈子,在書桌前坐下來,一直發呆到晚餐時間。

對面似乎亮了起來,我敏感地注意到,趕緊起身打開窗戶,是魔術師先生回來了!他正動手把窗簾束起來。

說不出什麼原因,見到一位好久不見的人,我下意識地微笑,哪知他竟然觸見我唐突的表情,也停住手邊工作,對我藹然地彎起嘴角。

原來他真的知道我,我們從沒說過話,不過,我能在他瀏海下的眼眸尋見一絲心疼,而那心疼安慰了我,在這個感觸良多的夜,像一章抒情詩篇唸到了尾聲。

魔術師先生轉向下午出事的巷口,安靜很久,神情哀傷,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一會兒,魔術師先生輕輕關上窗子,彷彿帶起一襲風,流進我房裡,掀開了幾頁書,我側過頭,方才被無意攤開的聖經寫著一句簡單的話語,就那麼一句映入我眼簾。

我們愛,因為神先愛我們。  (約翰壹書第四章19節)

我那原本蠢蠢欲動的情緒此刻瀕臨滿溢。

當錢老師和立桓關心著我的安好無恙,路人們正恣意猜測那對夫妻的必死無疑。

如果我會深深愛著周遭的人們,也是因為他們已經先無條件愛寵著我了。

這樣的安琪,這樣的我,如此幸運,令我瞬息間紅了眼眶,我怎麼會寫下這種東西?

我撕掉了遺書,將那些膚淺的、林林總總的懵懂撕得像雪花般碎。遺書,是已經準備好迎接死亡的人寫的,還沒學好去愛,又怎麼學得會瀟灑離開呢?

稍晚,零零星星下起了一場短暫小雨,過去所有不堪的怒言相向也隨著灰燼的冷卻,而熄了最後的餘溫。

依稀,寧靜的仲夏夜溢出一縷清新的香氣,我依然尋不著雨後的茉莉花,有時候,不幸所帶來的痛楚或許麻木了我們許多感受,然而,那些美好的事物一直都在,當焦瘴瀰漫之際,它們往往格外芬芳。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4日  星期三    天氣  雨

  

立桓下午到我們家打發時間,也許是昨天發生的事太過震憾,今天我們倆話都不多,工人們到家中換上新的落地窗,卻換不走七樓公寓焦黑的陰霾。電視看到一半的時候,我沒頭沒腦冒出一個疑問來。

「死掉會不會痛啊?」

「什麼?」

他好像也無心看電視,很快就轉向我,我認真地再把問題說一遍。

「昨天那個瓦斯爆炸啊…死掉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痛,還是因為死掉了,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痛不痛。」

「唔…這個嘛…」立桓盯著天花板想了想便說:「可能爆炸的一瞬間會痛吧!可是因為很快就掛了,所以也只是痛一下下而已。」

他的說法我也不反對,可是還是很懷疑,立桓見我一直沒搭腔,好奇地反問我:

「妳問這個幹嘛?」

「我只是在想,人為什麼會怕死?是因為死掉的時候會痛嗎?」

「不一定啊!我聽說有的老人是壽終正寢的,就跟睡覺一樣,那怎麼會痛?」

「……我只是想知道死掉這件事會不會痛。」

我又沉默了,立桓這回很快就猜中我的思緒,他在猶豫過後,謹慎地開口:

「那妳…妳爸媽是怎麼去世的?」

我把冰涼的雙腳縮到沙發上,抱起膝蓋,試著回想起他們的面容。

「那一年我們全家第一次一起出國,一起看到阿拉斯加的極光,一起大叫『下雪了』。後來爸媽說要去滑雪,我咳得特別厲害,哥哥就留在飯店陪我,幾個小時後警察打電話來說是雪崩,雪崩把大家都埋在底下。」

立桓望著我,我望著電視螢幕,吵鬧的工人們似乎不見了,只有白雪皚皚。

「我們趕到的時候,哥哥不要我去,他叫我留在女警身邊,我不聽,偷偷擠到一群人裡面,終於看見了爸爸媽媽。我想過去跟哥哥說,那不是爸爸媽媽,因為他們有一張好蒼白的臉,我不認識。」

「我跟妳說,人在雪地裡都會想睡覺,他們一定是睡著睡著才去世的,那根本不痛。」

我微微偏了頭,對立桓感激地笑:「我也是這麼想,所以那天我沒有哭,我想只要搖搖他們,他們就會醒來了。立桓,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呢?」

「唔?我沒想過。」

「將來,我一定不要去天堂,我要作天使。」

「啊?」他露出費解的表情,跟不上我跳躍式的思路。

「聽說天使不住天堂的,他們都在人間守護親愛的人們,我也要當天使,這樣才可以留下來。」

我傻里傻氣地剛說完,立桓不知怎的生氣起來,他瞪著我,嚴厲地糾正:

「安琪就是安琪,才不是什麼天使,而且妳一直在這裡啊!」

我有些發怔,稍後忍不住笑出來,他還是不高興,說這一點也不好笑,還說我想太多了。

於是我安分地閉上嘴,和他一起繼續看完綜藝節目的重播。立桓並不知道,我其實很怕死,難怪他說我想太多,因為立桓並沒有時時刻刻和死神擦身而過啊!他是個幸運的人,而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不意,身邊的立桓喃喃自語起來,他的音調混融著初泡的花茶那樣濃郁的情感:

「作天使一點都不好,沒人看得見他們。」

他沒看我,我只好轉向電視,心底甜甜的,像沾了橘子果醬,卻不敢告訴他我好高興他那麼說,工人把新的落地窗打開,風兒悠悠飄進來,我們兩人略嫌緊張的思緒在空中打了結。

不過,立桓哪……人們也看不見這道風,但它的確是存在的啊!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6日  星期五    天氣  陰

  

巷口七樓公寓瓦斯爆炸的事件當晚便上了電視新聞,我們家和錢老師家因為這件慘劇心情都不好,也因此更期待出遊的日子。

  

哥哥一下班,就開車載大家南下高雄,週末才剛開始,我們已經踏上西子灣之旅。

好久的一段時間,我沒上過高速公路了,今天吸引我的不是它順暢的滑行,也並非刺激的高速,而是一旁尚未完工的高鐵支架,一根根渾厚的水泥柱漸次排列,像極明信片中的古羅馬柱,我在現代的公路上短暫覽略了西元前的宏偉。

到了高雄,錢老師怎麼樣都不肯回老家去,立桓偷偷告訴我,外婆老愛嘮叼她那場無疾而終的戀愛,錢老師向來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們決定在飯店渡過三天兩夜。

飯店裡有許多電玩設施,晚飯後立桓邀我一起去打發時間,他跟一般男生一樣沉迷打鬥的世界,我覺得無趣而先行離開,在前往游泳池的廊道上遇見了哥哥和錢老師。

「是不是安琪跟你說了什麼,所以你才想出西子灣這個鬼點子?」

身著泳裝的錢老師肩披浴巾,交叉雙臂,咄咄逼人的姿態頗有大姐頭的味道,我真怕她又拿空手道對付哥哥。

「來西子灣也沒什麼不好。」哥哥今天一整天都心情愉悅地面對她,我懷疑那是因為他逮到機會反將錢老師一軍:「我想帶安琪去海邊走走,要不要一起……」

「謝啦!我要游泳。」

當錢老師板起臉走開時,哥哥又喚住她,他不再戲謔了,是出奇溫柔的嗓音:

「每個人,在生命中、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兩個適合道別的地方,所以我想帶妳來這裡。」

我看見錢老師微微發顫的唇欲言又止地開了又閉,然後她拉高身上的浴巾,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哥哥開車載我到了海邊,海上的夜空特別黑,也特別亮,清晰而瑰麗的星群撼動了我的平衡感,我站在漆黑的礁岩岸上,預感著自己不是要被龐然的銀河淹沒,就是要讓潮來潮往的海浪給驀然吞噬。

其實什麼景致也看不見,黑暗,自我腳底一直延伸到更遠更遠的邊際,只有聽覺還是有用的,規律的浪濤在耳畔猛烈撞擊,又散去,後來我才能微微尋見濺起的浪花透著白光,碎了,又落入海裡,我想起那一年飄散的白雪。

「冷嗎?」

哥哥將外套披在我肩上,我則不知不覺拉住他的手,夜晚的海有些可怕,看久了,好像隨時會被擄攫走。

  

我和錢老師睡同一間房,她一直背對我,朝著窗戶方向。

或許她還沒睡,或許她根本無法入眠,我也睡不著,那黑暗中的白色碎浪還在我腦中來回激湧,第一次看見飄雪的當晚,獨自待在飯店的我也睡不著,冰晶皚皚催白了山峰,落在躬身抱頭的哥哥身上,淹埋了躺在雪地睡著的爸爸和媽媽。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7日  星期六    天氣  晴

  

我終於看見了傳說中的西子灣,和那條通往世界盡頭的光道。

西子灣的美麗就讓DV存證留底,我和立桓玩得很開心,應該是還沒成為大人的緣故,所以可以無憂無慮。錢老師就不一樣了,直到夕陽西沉,她都一個人,用亙長的回憶對抗忽大忽小的海風。

我想過去找她說說話,哪知哥哥已經先一步走到她身邊,所以我留在後方看著他們融化在金色光芒下的那灘影子。

「我其實…」錢老師躊躇一下,莫可奈何地笑:「我其實很膽小,膽小又沒安全感。」

「不是練了一身空手道嗎?」

「那個啊…只是嚇嚇壞人罷了,我連出現在高雄的勇氣都沒有,怕會遇見他,遇見他和他的太太,又怕自己再次失敗。」

「失敗?」

「他來找過我幾次,我們只是喝茶聊天,但是,早在分手那一天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下定決心不再留戀、不再回顧,哪知每次聽到他在電話裡的聲音、看到他熟悉的臉,我就沒辦法說『不』,我怕一旦說了,以後就真的無法再見到這個人。」

「道別,並不是不再和某個人見面,那只是放手,妳說妳沒有放手的勇氣,其實可以的。」哥哥不知打哪來的自信,然後將這樣的信心給予了錢老師:「妳讓安琪開朗多了,那就是一種力量,至少是我所沒有的力量。」

錢老師側過頭,揚起一股玩笑精神:「你硬把我拖來西子灣,是想報答我嗎?」

「呵!我是落井下石。」哥哥不改惡作劇的回答方式。

錢老師停止嘻鬧,再次凝視洶湧大海,她的心緒隨著逐風飛舞的髮絲,紛紛擾擾地拍打側臉,她傷楚而迷惘的側臉。

「我可以嗎?真的可以放手嗎?」

「不要緊的,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吧!」

「如果放手了,會不會什麼都沒有了…?」

「妳不是擁有許多了?」

她緊緊、緊緊顰眉,抓陷環抱的雙臂,就在露出快掉淚的神情之際,深深呼吸,吸了飽滿的鹹味,驀然舉起雙手放在嘴邊,一股作氣喊了出去:

「再、見、了!」

「這麼小聲?」哥哥故意發出輕視的哼笑。

「再見!」錢老師賭氣地放大音量,瞪他。

「還差得遠呢!」

「再見!再見!」

「還不行。」

「再見!再見!再見!再見!再見─!」

錢老師豁出去般,痛快將一連串的「再見」喊出口之後,隨即摀上了嘴和即將脫口的哽咽,她傷心低下頭,埋進掌心裡。

哥哥把錢老師弄哭了。

立桓拎著釣上岸的魚興高采烈跑來,又在我身邊驚愕打住,他失了反應能力,就呆望錢老師痛哭失聲地靠在哥哥胸膛,我則定睛在哥哥環摟她的膀臂上,哥哥的膀臂溫暖強壯,我很清楚,因為他曾經那麼摟過我,曾經。

  

這一天,哥哥和錢老師之間的空氣起了化學變化,而我呢?我在看似無窮無盡的海面光道上迷失,迷失了方向。

也許,是因為那條亮晶晶的幸福道路並不是我的。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8日  星期日    天氣  晴

  

近中午,我們向飯店退了房。去程我和立桓坐後座,現在要回去理當也該如此,可是我故意站在門邊動也不動盯著準備上車的錢老師,直到她發現我。

「安琪,怎麼了?」

我才沒有怎麼了。

「我要跟哥哥坐。」

她愣一下,在後座特地挪一個位子給我的立桓也看過來,我孩子氣的要求倒讓哥哥頗為志得意滿:

「都這麼大了還黏哥哥呀?」

「你們是焦孟不離啊!」錢老師對他眨眨眼,替我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來,安琪,要上安全帶喔!」

平常,我不會主動黏哥哥,反而盡量試著在自己的生活中獨立,也因此,今天的哥哥比平常還高興,他不知道,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討他歡心。

回家路上,我硬撐著睏倦的眼皮和哥哥聊天,聽說坐在這個位子的人要負責和司機講話,免得司機打瞌睡,但是我忍不住呵欠連連,哥哥反過來勸服我。

「安琪,別講話了,睡一會兒吧!」

「不要,你打瞌睡怎麼辦?」

「放心,有錢老師在,我可以補眠,她開車。」他從後照鏡瞄了一下後座:「她開飛車,我們一下子就可以到家了。」

「這是你說的,罰單可要順便包辦哪!」然後錢老師對著後照鏡裡的哥哥報以亮麗的微笑。

他們又開始鬥嘴,哥哥的賓士車因此生氣蓬勃了起來,我和立桓則是安靜的一方,我沒辦法介入,介入他們愉快的吵架之中。

途中,哥哥接到「眼鏡蛇」的電話,他以開車為由掛斷了(平常他沒這麼快掛她電話的),錢老師順道提起立桓的電話也很多,大部份是學校女孩打來,使得原本想保持緘默的立桓終於開口抗議。

「不要說了,無聊!」

「嘿!還裝酷呢!這小子不只電話多,收到的情書也多,真想不通,你有哪點好?」

「是她們自己要寫的,妳去問她們哪!」

「那,」哥哥當作那是小孩子的把戲,輕鬆問道:「立桓有回信給人家嗎?」

「沒有。」

「我看這小子啊…八成只給喜歡的女孩子寫信。」

「很煩耶!」

立桓擺出「再說就要翻臉」的不耐煩,我稍稍回頭而遇上立桓著急得想說什麼的視線,才過一秒時間,他很快就掉向窗外光景,外頭再度經過古羅馬廢棄的遺跡,寂寞公路上他始終沒再和我四目相交。

  

回到台北已經晚上十點多,有個娑動的人影急急忙忙從家中竄出。

哥哥發覺不對勁,說了一句「小偷」,錢老師迅速追上前,拿出所謂嚇嚇壞人用的空手道撂倒不速之客。

立桓解釋給我聽,那些一氣呵成的動作是追擊和前勾踢。

哥哥打開大門之後,我是第一個衝進凌亂的客廳,直奔二樓房間,等到捻亮的桌燈照見抽屜裡排列整齊的日記本時,我那懸晃在半空中的心才跟著安穩下來。

還在,那八本日記本和兩卷DV影帶都在。

哥哥打電話報警,錢老師一面壓制小偷,一面叫立桓上樓探視情況,我在樓梯間遇見他。

「沒丟什麼吧!」

「好像沒有。」我不能確定,因為我只關心自己的日記和影帶。

「沒關係,我老姐已經制伏歹徒了,警察一來就沒事……其實現在也沒事啦!」

看得出立桓努力想讓我放心,但是他用「制伏歹徒」的措詞像極了新聞播報,害我忍不住失笑,惹得立桓又跟我鬧彆扭,不再理我。

後來哥哥過來詢問了我一次,他想知道令我那麼緊張的東西有沒有弄丟,坦白說小偷的下手目標不會是我的日記本和DV影帶,我的緊張是多餘的,但,它們是我唯一所擁有的。

我回到房間,還沒動手開燈,在黑暗中循著對面燈光,隱隱約約看見魔術師先生高瘦的剪影,他似乎又在練習變戲法,只要一張開手,就會有蝴蝶啦、汽球啦飛出來。

將遺書撕掉的那一天,我就決定不將乏味的白紙黑字留給哥哥,應該是彩色的、活潑的、奇蹟的禮物,有些張結在絢爛耶誕樹上的感覺,旁邊有五彩燈泡一閃一閃。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9】

1999年8月10日  星期二    天氣  晴

  

立桓每天去球場練球,他常找我一同去,打球、散步、吃冰,幾乎成為我們的例行公事,我的死黨竟然會是男生,這點真叫我不可思議。

立桓射籃的命中率日漸進步,他也愈來愈有信心,說都是我的功勞,我不明白,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旁邊看,偶爾散散步。

「我不想在妳面前太丟臉,只好拼命練球了。」

「我又不會笑你。」

「反正就是不行。」他天經地義地瞧我一眼,帶著亮眼的笑靨:「怎麼樣?對現在的我刮目相看了吧?」

才沒有。我認為立桓的進步是他努力的成果,是很正常的事,真搞不懂男孩子的自尊怎麼會那麼高?似乎「刮目相看」比「努力的成果」還重要。

  

為了星期天家裡的遭竊事件,哥哥必須抽空再跑一趟警局,要做筆錄還是提出告訴什麼的,我求他半天才肯讓他點頭帶我一起去。

透過門上小隔窗,看得見小偷先生坐在哥哥對面低垂著頭,好像是一株好幾天沒水喝的三色菫,我稱他小偷先生,是因為他今天換上襯衫和西裝褲,除了下巴沒理乾淨的鬍渣外,活脫是位公務員之類的善良公民。

如果男生的自尊真那樣高的話,那麼小偷先生怎麼會想當小偷呢?

他始終沒把頭抬起來,悶著聲音回答警察的話,我後來才了解,原來失業和生計可以讓一個人拋棄重要的自尊。

「你會告他嗎?」路上,我問哥哥,純粹想知道小偷先生的境況。

「安琪的想法呢?」他凝神在面前的擋風玻璃,顯然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這不能成為偷竊的正當理由吧!不過…就因為這樣,他才不得已啊!」

糟糕,我自己也陷入兩難,本來就可以二分為情有可原的犯罪和惡意的犯罪嘛!哥哥笑說我害他愈來愈拿不定主意。

我有白血病,生活無虞;小偷先生很健康,卻得為了生活做壞事。如果要他和我交換,不知道他肯不肯?

若是哥哥決定告他,或許小偷先生只需坐幾天的牢;若是他像我一樣疾病纏身,那麼,仍是一個囚犯,是一個被判無期徒刑或死刑的囚犯。

連小偷先生都比我幸運多了。

  

我低潮的情緒持續到下午,如果沒去看小偷先生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那種感覺很像眼睜睜看著房間愈來愈凌亂、廢物愈積愈多,卻懶得動手整理,所以更加心煩。

不行,一定要清出一些雜物。首先,便是那封何筱琴寫給立桓的信。

剛好,立桓來到窗口下揚聲喊人,要找我一起練球,我順道將那封信帶下去。

「我正想找你呢!」我說。

「找我?」大概平常都是他找我,因此現在他挺受寵若驚的:「什麼事啊?」

「這個給你。」

我遞出那個漂亮信封,隱約還聞得到它的清香呢!立桓並沒有馬上拿接,只是瞪大眼睛注視上頭那輛悠閒的腳踏車,而滿把雛菊依舊開得燦爛。

我正奇怪他的沉默和倉惶時,他慢吞吞抬頭看我,表情不怎麼自在:

「給…要給我?」

「嗯!」

他應該察覺得出「這種信」的意義才對呀!錢老師說他常常收到,那為什麼還不快點收下?我的手酸了。

「啊!」聽到我沒來由的輕呼,他也受驚地僵硬起四肢:「這不是我寫的啦!你以為是我寫的?」

「咦?啊?」

「有人託我轉交給你,你認識何筱琴嗎?她跟我同班,哪!」

然後,立桓的精神沉落了些,恍然大悟彷彿更把他推落深淵一樣。他遲疑片刻,將信封接下,當場拆開,迅速閱讀完畢,再用不冷不熱的語調問我:

「妳知道她寫了些什麼嗎?」

我歪著頭,想開他玩笑:「她說她喜歡你?」

剛說完,立桓抿起嘴,抿得很緊,幾乎拉成一條堅韌的唇線,並不好受的樣子。

突然,立桓雙手一錯,撕開了信封和信紙,我看著那輛腳踏車、雛菊和何筱琴大人樣的筆跡應聲裂為兩半,頓時覺得立桓好殘忍。

「你在做什麼?」

「妳明知道她寫的內容,幹嘛還把信給我?」

「……?為什麼不能給你?」

「我最討厭這種東西!妳為什麼…為什麼偏要做這種事?」

這種事?他用的詞彙好像那是可憎、噁心的,當然也牽連到做這種事的我。

「我又不知道你討厭收信,人家拜託我的事,當然要做到啊!而且,只是信嘛!大不了把它丟掉,你幹嘛對我發脾氣?」

我有點生氣了,但立桓的憤怒又比我大得多,他咬著下唇怨怨瞪我,那怨懟是來自他長久以來的難言之隱。

「少多管閒事!難怪我最討厭女生!」

我正張大嘴,他已經掉頭跑開,傳說中的「憤而拂袖離去」就是這樣吧!不過現在是夏天,他沒有袖子可以甩,不然會更可笑。

  

基本上,這整件事本來就好笑得可以,立桓莫名其妙地對我生氣,所以我也氣他。

晚上,我賭氣不開窗,相信依立桓那種彆扭的個性他也不會。哥哥說我今天怪怪的,我便跑上樓把自己關起來,免得他問東問西。

我到現在還想不透,為什麼何筱琴的一封信會把事情弄得這麼糟呢?最糟的是我連吵架的原因都不知道,我和立桓,算是吵架了嗎?

不想了,不想了。如果真是吵架,也是立桓先開頭的。哼!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11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昨晚入睡前,我都還氣呼呼的,今天一覺醒來,全身力氣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半夜趁著我被記不起來的夢境拖拉走,它便溜出窗外了。

我勉強靜下心拼湊出幾塊拼圖,最後在難耐的情緒下走到窗口,先將窗戶推開一個小縫,房間馬上鑽進細暖的風絮,夾帶柏油路面被曬熱的氣味,今天是個大晴天。

當窗子全部推開,我不禁怔然望著對面緊閉的窗,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是要尋找力量趁夜出走的痕跡,而是對面熟悉的人影。

蘭嫂替我送牛奶進來,見我呆呆的,於是說:

「昨天很晚睡喔?不然怎麼今天賴床到中午啊?」

晚睡也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因素也許是生氣,生氣讓人容易疲倦。

  

下午,錢老師遲到了將近十分鐘,她不曾在家教課遲到這麼久的,我步出房間,循著說話聲朝樓下探去,聲音的主人一個是錢老師,一個是哥哥,客廳核桃木桌上擺著瓶瓶罐罐的花草茶葉。

「哪有人一口氣買這麼多茶葉回來放呀?又不是要囤積乾糧。」

錢老師不吐不快地吐槽,哥哥也不甘示弱,霸道地要她克盡本份就好。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沒建設性的意見,是因為妳對花茶有研究才想問問這些貨的品質怎麼樣,我可不想讓安琪喝壞肚子。」

「哈!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改走氣質路線啦?原來是想討安琪歡心。」

「誰叫妳常常請安琪喝茶,害她也上癮了。」

「是,是。」錢老師隨手揀起一瓶茶罐,一面尋找標示的原產地,一面經驗老道地說:「這種事急不來,應該要多多去各家的茶店嚐嚐不一樣的花茶,久了,自然就有心得了。」

「我哪懂得什麼茶店,還是請妳帶我見識見識好了。」

哥哥這麼一說,錢老師打住反覆翻轉茶罐的動作,思索片刻,只將圓溜溜的大眼睛抬移到鏡片中間的位置:

「你這是…在邀我嗎?」

「唔?」哥哥真奇怪,也跟著她定格,使得快要完成的領帶結又慢慢在胸口前鬆了開來:「邀妳?」

「你剛剛那樣說,不就是在邀我嗎?」

「呃…這個……」

不敢正視錢老師的哥哥有點手足無措,看起來笨笨的,他平常不是這樣的。

錢老師趁哥哥不注意的當兒,淺薄的唇角蕩開了淘氣的笑漪,然後又被她刻意收斂起來:

「如果是的話,我倒是無所謂喔!」

「啊?」

「反正暑假我閒得很,可以充當你的指導老師,不過你要請客。」

哥哥先是詫異地注視她跩得可以的神態,直到逮著錢老師再忍不住的會心微笑時,這才動手將領帶重新打好,抬起頭,快樂地接受:

「請多指教。」

我真不懂,怎麼錢老師和哥哥的爭鬥總能愉快收場?而我和立桓難得一次的吵架卻演變為難受的冷戰。

「怎麼了?」

錢老師奇怪我忽然停筆不動,我卻不希望這時候有人問我「怎麼了」,那根本不能用三言兩語就解釋得清楚。

「我不會。」

「不會?」她又看看題目,肯定剛剛才教過我:「哪裡不懂呢?公式還是換算?」

「……都不會。」

錢老師拿住原子筆的手擱在桌面,我斜盯著細長筆桿沒什麼動靜,卻猜得到她雪亮的目光一定看出我說謊的端倪,所以暫時把功課擱在一邊。

「安琪,是不是發生什麼事?要不要告訴我?」

錢老師真的很漂亮,隨意束髮的優雅側影純潔地倒映鏡中,越過她,我也照見自己纖薄的影子,長髮梳起稚氣的公主頭,垂披在淺藍襯衫上,看起來好小。

「我可不可以跟妳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長不大,時間前進不了,一直停留在十五歲。」

過了這個暑假,立桓就要成為高中生了,而我還在國中部,365天前也是。

「怎麼會這麼想?量過身高沒有?我覺得妳長高了,身材修長,很有當模特兒的料喔!」

「我還是想跟妳一樣。」適合待在哥哥身邊的不是模特兒。

「跟我一樣有什麼好?」她撐起頭,雲淡風清地凝視我:「快三十歲了,還是孤家寡人,一事無成,連男朋友都拱手讓人了。」

這樣有什麼不好?男朋友走了,換來哥哥的關心和呵護。

「錢老師,妳會喜歡哥哥嗎?」我還是問了。

她先愣一愣,對我困惑地皺起眉頭,當我說了什麼笑話而迸出笑聲。

「康先生?他呀…如果我是他妹妹,一定愛死他了。」

錢老師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希望她是認真回答我,因為我就很認真聽進她的答案。

錢老師離開之後,我站在房間中央,仰望高懸的鈴蘭吊燈,開始繞著它轉圈,腳下輕飄飄的關係,我愈轉愈快,沉浸在一陣暈眩、起飛的快意中,門開了,我一骨碌撲跌到哥哥懷裡。

「安琪?」哥哥扶捧住站不穩的我,問:「妳在玩什麼呀?」

我的腦子和感官還在天旋地轉,沒辦法說話,卻因為豁然開朗的喜悅而笑個不停。哥哥帶我下樓吃飯不忘叮嚀我少看綜藝節目,免得把節目中不好的遊戲學起來玩。

  

依照我的推理,錢老師不是哥哥的妹妹,所以她不會愛他。

哥哥的妹妹是我,而我很愛哥哥,很愛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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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12日  星期四    天氣  陰

  

到現在為止,我都不曾再遇見立桓,他很倔強,抵死捍衛著自己的窗口。

我們已經整整快兩天沒交談、沒見面了,客觀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兩天的日子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卻好難過,難過到連陰天都可以影響我的心情。

中午,陪蘭嫂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我站在收銀機旁看見他和何筱琴走在一起,他們和一般行人一樣穿越十字路口到另一頭去,那兩人在陰暗天色下的身影,衣服顏色格外深重,重得叫人不得不定睛在他們並肩的輪廓上。收銀機「鏘」地一聲打開,我嚇一跳,感到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洴發出來。

酸酸的,一碰到我所有快樂的、不快樂的情緒,就可以腐蝕出白煙漫溢的臭味。

我有預感,今天他依舊不會打開那扇窗,而我也見不到他,我只能透過超市的骯髒的玻璃目送他背影,離我愈來愈遠。

我說不出的難過。

錢老師趁著家教的休息時間關心問起,我和立桓怎麼了?

我沒辦法再逞強賭氣,那根本不會讓我好過一點,當我的心臟因為錢老師的問題而用力扭絞時,差點擠出我的眼淚,我不知道我們怎麼了,但願我夠聰明。

我好難過,真的。

  

半夜,差不多快十二點,我們家電鈴聲大作,我是在睡夢中被驚醒,哥哥還沒就寢,所以他很快就到一樓開門,那位不速之客是我們壓根兒也料不到的人。

「小明?」哥哥見他滿臉淚痕地站在門口,下意識探頭晃晃外面:「你一個人來嗎?」

「奶奶…奶奶……」他抽咽幾下,馬上就放聲大哭。

哥哥費了好大工夫才問清楚狀況,原來是蘭嫂在家裡洗衣服洗到一半,想起身鬆鬆筋骨時,突然倒了下去,小明叫也叫不醒。

哥哥開車載著我們趕到蘭嫂家,再送她到醫院的急診室,索幸沒什麼大礙,只是操勞過度、營養不良的問題。

在哥哥的堅持下,還是幫蘭嫂辦了住院手續,她要在醫院觀察一天,而小明自然就先在我家住下來,他真奇怪,自己的鄰居不找,怎麼偏偏跑了一公里的路來向我們求救呢?

哥哥把小明在客房安置好之後,走出來低聲對我說:「他好像很累,一下子就睡著了。」

「我還以為他會傻傻地待在家裡大哭呢!」

「他平常只是故意不懂事,沒有父母的孩子總以為自己應該得到更多。」

說到這裡,哥哥猶豫地住了口,他拍拍我的頭,要我快點回去睡覺,我曉得他想到了什麼,我們也是沒有父母的孩子,太多的幸福似乎便是一種奢侈。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13日  星期五    天氣  陰

  

如果沒特別注意,根本不會發現這個日子,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

不甘無聊的西方人設計出溫馨的感恩節,當然也發明了不祥的黑色星期五。我並不迷信,但神秘的數字組合讓我覺得今天就是不太一樣。

就算哥哥和蘭嫂都不太理會我的提醒,就算到了晚上九點半也沒什麼大事發生,我依然堅信咒語的效力,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

  

沒有了蘭嫂幫忙,早餐和午餐我都吃外買的,錢老師知道我們的窘境,說晚餐要來救濟我們。

「你會下廚?」

哥哥又開始抓錢老師把柄,錢老師轉過身,故意心平氣和地請教他:

「請問我這張臉哪裡寫著不會下廚啊?」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妳會不會直接用手刀切菜。」

「呵呵!你要是再不滾出廚房,我就剁了你來下菜如何?」

於是,我和哥哥乖乖在客廳看新聞,不到五分鐘,他又不放心地起身,說忘記交待瓦斯在哪裡,我便順勢搭腔:

「那我也一起幫忙好了。」

哪知我們兄妹倆一來到廚房門口便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雖然只是背影,那卻是我們從沒見過的錢老師。

她背對我們正在切青蔥,穿起蘭嫂平常穿的圍裙,長長的頭髮用一個簡單的藍色髮圈束起來,露出赤裸的細白頸子,錢老師的頸子美得就連美術館裡那些女神的石膏像也望塵莫及,下廚的女人果然最有女人味,她低著頭專心「咚咚咚」地切菜,畫面如此溫暖,叫人捨不得移開視線,哥哥就看得出了神,有些詫異、有些心動。

我抬頭望他,哥哥心情複雜地別過頭,決定不打擾錢老師,又回到客廳去。

後來,錢老師的廚藝果然讓我們大吃一驚,連我都很難想像她這樣會功夫的人能燒得一桌好菜。

「我刻意學了好久的,可是,又有什麼用?」她緩緩攪動著翡翠羹湯,幽幽然自嘲起來:「留不住想留的人哪!」

為了討人喜歡,她留了長髮,也學會作菜,現在只能為了當初的傻勁悵然一笑。

哥哥看了看她,低頭喝湯前這麼說:「不是每個人都有口福的。」

錢老師的手離開調羹,沾滿洋蔥味的指尖掩飾性地掠過頸子上髮絲,然後俏皮地說:「是呀!你們要好好謝謝我。」

我說不上來,現在的錢老師似乎不再為了別人而難過,頂多,她暗暗緬懷著自己逝去的流金歲月而已。

晚餐後,我們幫忙收拾碗盤,哥哥客氣地問:

「需不需要幫忙洗碗?」

錢老師上下看他一回,扔了一張菜瓜布過來:「當然要了,這晚餐你也有份吧!」

他們一起洗碗的時候也頻頻鬥嘴,我悶悶地上樓,那裡好像容不下我。

  

九點過一些,才拉開窗簾就撞見立桓從對面窗口探出半個上身來,他並沒有跟我一樣吃驚,嚴肅的視線投向下面轉角處的巷口,錢老師和那個憂鬱的男人在一起!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位氣質很好的女人,挽起高雅的髻,姣好的身段,是會讓人聯想到琵琶、古箏的女人。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女人是男人的妻子,她先來找錢老師,半個鐘頭後男人才出現,應該是追著妻子過來的。他們三國鼎立,對峙在不怎麼明亮的燈光下。

如果我的解讀沒錯,那個壓抑憤怒而又高高在上的女人要找錢老師談判,或許她抓住了什麼把柄,所以錢老師絕少開口,神色憂傷。

男人護著錢老師,因此幾度和妒火中燒的妻子槓上,我還能聽見他們激動的對話。

直到女人崩潰,發狂似地攫住錢老師,連男人也拉不開,立桓情急之下叫了聲姐,我立刻跑下樓找救兵,現在一定要有第四者出現,這樣才能打破魔鬼三角的僵局,把錢老師解救出來。

「哥哥!哥哥!快出來,錢老師有麻煩了……」

我的聲音聽起來極為歇斯底里,他連搖控器都來不及放下,就被我跌跌撞撞地拖出去,不知道我在情急中勉強組織好的解釋能不能讓他聽懂,總之哥哥一見到巷口的那三個人,神色便轉為凝重、了然。

「我知道你們交往過,也分手了……我都知道,可是……」女人的氣燄不只有憤怒的原素,還有長久潛伏的怨懟:「可是現在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為什麼不能給我機會和他好好開始?妳說!我真的擁有自己的丈夫嗎?」

女人在昂貴的口紅上咬出齒痕、強忍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的同時,我領悟到原來受害者不只有錢老師一個人而已。

男人出面,溫和地勸服女人別再說了,這裡是大庭廣眾,不適合談這種事。

這種事?男人用一種看似普通的修辭將三人的糾葛簡化,我不禁要想,他也能將「這種事」簡而易之地解決嗎?

「對不起。」

當男人試圖幫錢老師脫困,錢老師竟然開口向女人道歉,她說的那三個字誠懇而自責,她隆重的鞠躬令在場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在樓上的立桓與樓下的我。

錢老師又說了一遍,女人一時之間乍似無話可說地別開臉,停止任何攻勢。

這時,哥哥從我身邊走開,他一走,周遭空氣驀然空曠,竄進幾襲冷颼颼的風。因為哥哥的出現,錢老師驚訝萬分。

「你好,蔽姓康,單一個明字。」

哥哥伸出手,男人遲疑片刻,才和哥哥握手問好,哥哥一切動作如此自然合適,他將他的手安放在錢老師肩上,說著一件美好的事情:

「還沒機會讓你知道,我和立涵正在交往。」

他不稱她「錢老師」,叫她「立涵」,立涵,在哥哥的口中晉身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情人名字。

錢老師瞪著哥哥,她八成是失去招架能力,所以只是瞪著。而我心裡很明白哥哥在說謊,明明知道了,我多希望不曾聽他說過,只要闔上眼,再睜開,就會發現這盞路燈下的光景只是一場夢。

「這種事」落幕之際,男人顯得既放心又落寞,也因此他看起來蒼老好幾歲,護送妻子上車之後,走向哥哥和錢老師道別。

他再度握住哥哥的手,抑住千頭萬緒,將兩人看一遍,用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反覆說:

「立涵有你在身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這樣的結局,雖然殘餘一絲遺憾,不過,既然男人嘆息著「真是太好了…」,我想故事就這樣最好。

車子在夜色中離去,錢老師恬靜的神情像在為多年的好友送行,許久,才瞄向哥哥,哥哥尷尬地回望一眼,她依舊似笑非笑地瞅住他:

「拿著一個搖控器跑出來,又誇下海口……你到底想幹嘛?」

哥哥將順手帶出來的搖控器拿起來瞧一瞧,又不自在地放下:

「還不是想救妳。」

「謝啦!」

「不用客氣。」

哥哥面向沒有星星的天空,台北上空佈滿落塵和烏雲,堆浮著整座城市霓虹燈的橘光。

「安琪問過我,會不會喜歡你。」錢老師也抬高頭,卻不是真心想看瑰魅的天空:「本來不會的,如果今天你沒出現。」

因為哥哥今天那麼適時地、體貼地出現,所以,錢老師就注定要喜歡上他了。

哥哥沒有說話,低垂的眼眸刻劃著無法言喻的多情,錢老師或許懂得那雙眼神的意思,所以她也不動,輕鬆閒逸地對哥哥微微笑。

我,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下,感到冷風轉大,在四周奔流打轉,而它又好像不曾存在,只有我孤立在原點,就一個人。

那時,我想起一件快要忘記的事,今天是黑色星期五。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10】

1999年8月14日  星期六    天氣  雨

  

錢老師……錢老師……

她說謊了。

太陽透過絲簾,在天花板映出不規則光紋,隨風輕輕波瀾,躺在床上的我麻木僵硬,連視線都管控不了,我睜著眼,讓那發亮而詭譎的圖騰一步步佔據我死水一般的視野,我…猶如一片慘淡飄浮的枯葉。

中午,蘭嫂上樓叫我吃飯,我隔著門和她對話,還是不願起來。

「我不舒服,不想吃,睡一下就好。」

我也說謊了,親切的蘭嫂是我最不願欺騙的對象之一。

到底幾點啦?看不見時鐘,因為不想動。

蘭嫂又喊了幾聲,我沒應,紋風不動地躺著,或許她以為我睡去,過沒多久便安靜了。

然而蘭嫂的聲音一停,我頓時被無狀的恐懼包圍,那恐懼在空氣中驟然膨脹,我掙脫棉被,將自己沒命似地往牆角縮,隆鼓的涼被猶如藏了一頭可怕的生物,隨著我急促的喘息,它也沉重地呼吸著,我認得這頭醜陋的怪物,名叫「厭惡」,對我自己的厭惡。

我討厭說謊的自己、討厭不能替哥哥高興的自己、討厭故意排斥錢老師的自己。

於是我逃出房間,逃出隨時受蘭嫂關愛的家,逃出昨晚的街角,後來下雨了。

  

天空陰沉了好多天,終於下起傾盆大雨,在轟隆雷聲的催趕下,我躲進麥當勞騎樓,一旁也有兩三個和我一樣舉目觀天的路人。

是立桓先發現我。我剛放下撥理頭髮的手,他已經撐著傘佇立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我不太能認得出來,他藏在雨的簾幕後的神情白茫而扭曲。

立桓走進騎樓內,收下淌水的傘:「給妳用。」

他主動和我說話,我卻沉默著,也沒伸出手,縱然欣喜,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他沒輒看了我一下,將傘遞得更過來:

「妳一感冒不就糟了?趕快回家吧!」

你知道嗎?今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如果你知道,一定會安慰我。

然而,當他把將傘塞進我手中之際,那些鬱悶的心事登時被排開了,隨著路面豐沛的積水滑向涓涓小溪,流入大海,什麼哥哥和錢老師都再不要緊,我只顧著注視衝進雨中的立桓。

我不想再次目送他離開我的背影,不要走,我好孤單。

立桓的衣角被拉住,他莫名其妙轉過頭,對追上來的我瞪大眼睛。

我沒放開捉拉他衣角的手,所以他動彈不得,只得問我:

「幹嘛?」

我不躲開這場雨,凝著他,任由轉大的雨打在臉上,痛痛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們別吵架了,好不好?」

「唔?」

「我們別吵架了……」我的視線終於模糊了,並不是這場雨的緣故:「不要了……好不好?」

他鎖著眉望了我好久,伸手拿走那把傘,撐開,舉高,高過我們兩人的頭頂,我和立桓之間小小的面積上便不再有雨,隔絕了它,立桓日漸沉篤的嗓音變得格外清晰、貼近,近得像是在我耳畔溫柔私語。

「笨蛋,妳不能淋雨呀!感冒怎麼辦?妳又會昏倒了。」

他一面教訓我,一面用掌心幫我擦拭額頭上的雨水,後來察覺到不妥,才尷尬地把手背到身後去。

「你不生氣了?」

「一開始,本來就是我無理取鬧,對不起,安琪。那個…我找過何筱琴,拒絕她了,呃…這麼說好像有點臭屁喔!總之,那件事我自己處理好了,不會再把妳扯進來。」

他緊張地解釋,而我有點生氣,有點委曲,我怎麼會在意何筱琴?我在意的是我們不吵架了啊!

「我一直都想向妳道歉,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仔細想想,要我這麼正式地跟女生道歉…還是第一次呢!反正…這個…妳知道嘛!我的意思是……對不起。」

沒等立桓說完,我伸出右手,慢慢將他拳頭裡的手指撥開,再輕輕握住,抬起頭,我猜,我的笑容已經勾勒出最圓滿的彎弧,新月如鉤,懸掛在他夜般黑的瞳底。

「那就是和好了,對不對?」

我問,他點點頭,乖乖和我握手言和,然後朝褲袋裡搜找一會兒,掉向我:

「妳有沒有手帕?」

「沒有。」

「女生不是都會帶手帕嗎?」

「誰說的?」

都怪電視亂演,女孩子的手帕成為是給男孩子包紮傷口或擦汗專用的。

「那我們走快一點吧!妳都淋濕了,要趕快擦乾才行。」

不對,我弄錯了,原來在現實生活中,我的手帕是要給我自己用的。

我們在路上一前一後地奔跑,我先注意到周遭行人的輕便,立桓這才「啊」一聲,訥訥將撐傘的手放下,和我一同觀望天母豁然的晴朗,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到底是什麼時候停的啊?」

立桓不死心,還對歇了雨而格外淨亮的天空追根究底,我則不經意觸見自己的手穩當停留在他掌心,方才他一路拉著我跑,現在竟然忘了鬆開來。

我的視線斜向不遠的行道樹,樹下站著魔術師先生,他也正收起傘,望向我們這邊,整棵木棉翠綠的枝葉結滿寶石般的水珠,粼粼發光,燦爛得跟魔術師先生的笑容一樣,說不出為什麼,但我明白他是為了我們而高興,而夏天鮮豔的顏色正值明亮。

我悄悄反牽住立桓的手指,沒叫他察覺,他正忙著閃躲濺起的積水,這份對立桓的珍惜,讓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深深靠近。

他回頭對我笑:「太陽這麼大,一定很快就能把妳曬乾了。」

好暖和啊!自雲縫灑下的陽光和立桓的手,是我眷戀、思念的溫度。

我和他,什麼也沒弄清楚就冷戰,又沒刻意解釋便和好,好像那些不愉快的對白、氛圍都不曾發生過,猶如落在柏油路上的夏日陣雨,一下子就被豔陽蒸散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15日  星期日    天氣  晴

  

我被蚊子叮了,在右臉頰的下方,紅紅凸凸的圓暈,乍看像青春痘,好癢。

蘭嫂對蚊蟲向來嫉惡如仇,哥哥又是個注重衛生的人,所以我已經好久沒在家裡撞見蚊子出沒,這個小腫包應該是上午陪立桓去練球時中獎的。

立桓打球扭傷了腳,剛開始我要扶他,他不肯,堅持自己可以走回去,難道男孩子的自尊在這種節骨眼上也不肯罷休嗎?

後來他不要我一直扶著他,說他很重,我的手會斷掉,所以就近找了一家骨科進去。這經驗真特別,從前都是別人陪我進醫院,今天不一樣呢!我陪在立桓身邊看著他被熱敷、針灸、包紮,當醫生囑咐一堆注意事項時,我便熱心地點頭。

最後,醫生借給他一副柺杖,立桓原本懊惱的心情才見好轉,因為新鮮,我們兩人一路玩著柺杖回去。

「好渴,今天沒吃冰。」例行公式少了一樣,我們都覺得不對勁,立桓準備往冰箱走:「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涼的。」

「我來看就好。」

三步併作兩步跑進廚房,他們的冰箱除了一些冷凍食品和水果之外,並沒有我們渴望的冷飲。我心血來潮提議要做百香果汁,他便興奮地坐在沙發上等著我把兩杯加了冰塊的果汁端出來。

「我平常喝得比較酸,你呢?要不要多加一些蜂蜜?」

「不…不用了,我也喜歡這樣喝。」

騙人,明明剛才臉比酸梅還皺。

「妳好厲害,會做果汁,跟蘭嫂學的?」

「不是,哥哥常做果汁給我,看多了,就會了。」我吸吮一口淡橙色的甜液,發現還是哥哥做的略勝一籌:「哥哥也會做飯,不是太好吃,不過蘭嫂說他是新好男人。」

我驕傲地炫耀,立桓卻若有所思地咬住吸管,我看他根本沒在喝,只是咬著。

「你在想什麼?」他常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我很想瞭解。

「你哥哥…應該是那種什麼都很行的人吧!我聽老姐說過,如果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照顧妳的話,他就要娶妳了。」

我猛然咳嗽,嗆到果汁了,他怎麼會知道?我覺得真不好意思。

立桓等我平靜下來,認真又疑惑地追問:「這不是擺明妳非他不嫁了嗎?這個世界上…有誰可以那樣照顧妳的?」

哈哈!他到底知不知道法律規定兄妹是不能結婚的?為什麼會將哥哥的比喻當真呢?我已經盡力忍住快掙脫的笑意,以免嘴裡的果汁噴出來。

「你啊!立桓你也很照顧我。」

立桓一聽,馬上慌亂地咬住爛爛的吸管,避開我的眼,我不懂他的靦腆所為何來,只覺得自己右邊面頰好癢,明知道愈抓會愈癢,就是忍不住嘛!抓了抓,現在大概和立桓的臉一樣紅吧!

我和立桓也會感情很好地打打鬧鬧,不過再怎麼樣,他都對我保有一定的禮貌和維護,有時候,當我們坐得靠近一點,近乎要碰到肩膀,他會自動往旁邊挪過去,姿勢十分挺拔端正,雖然我們已經和好如初,但不代表立桓古怪的彆扭會因此消失。奇怪的是,偶爾他莫名奇妙的尷尬也會傳染給我,我不怎麼敢正視他的眼睛,然後我們兩個都會陷入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沉默。

「我哪…哪有照顧妳?今天還是妳扶我去看醫生呢!」

他這麼說,我霎時間分不清在胸口脹滿的暖意是感動還是感激。

原來,我也能照顧人啦…?原來,我不是一直都是個受惠者?

當立桓舉舉纏裹紗布的腳踝向我道謝時,一種衝動,令我想緊緊地抱住他,像電影中的劇情那樣,不然我快要潰堤的歡愉無法寄託。

我沒有那樣做,我們不是在拍電影,所以我向他借綠油精,趁他離開順手又抓了兩下臉頰,然後,靈光一閃!

那隻叮咬我的可惡蚊子,在吸了我的血之後,會不會也得白血病呀?如果會,那換個角度想,我體內生了病的血…不就成為另類的殺蟲劑嗎?應該建議化學公司加以研發,說不定真的可以造福人類喔!

「咦?妳心情不錯喔!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呀?」

錢老師一邊檢查我的算式,一邊好奇問我,我停下拼圖的手和輕哼的歌曲,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嗯!」

繼續將靛色的光滑紙板壓入凹凸對稱的拼圖中央,離遠一點端詳一番,不由得升起滿足的成就感,我的拼圖,完成二分之一了。

  

後來錢老師下樓幫蘭嫂準備點心,因為時間拖得特別久,所以我出去看究竟,在樓梯口就發現蘭嫂焦急地在廚房門口躊躇不前,一盤西瓜擱在客廳桌上,小明淨瞪著它脹紅了臉,他鬧脾氣的時候就會這樣。

「作業一個字都沒寫,你跟人家休息什麼?就算你可以休息,這西瓜也是我買來、我切的,你要吃就得問我可不可以,就算我說可以,你還要懂得說聲謝謝才行。」

錢老師大姐頭的姿態又出現了,她由高往下面對氣呼呼的小明,一派無法通融分毫,小明粗暴地揮開那盤西瓜,盤子沒事,西瓜碎片掉了滿桌。這時,蘭嫂看不過去,打算出面安撫那兩個人,錢老師先一步跟她講:

「蘭嫂,妳放心,我是老師,知道分寸,妳先幫我把水果端上去給安琪好不好?」

蘭嫂八成不曉得錢老師是位空手道黑帶五段的老師,所以她勉為其難地上樓來,我在回房間之前,聽到錢老師又是一陣嚴厲的說教。

「在我面前,你把你爸媽搬出來有什麼用?不要以為小孩子用哭的、用鬧的就有用,妳奶奶是因為疼你才不罵你,那些不認識你的人就跟我一樣,一點也沒必要疼你,你如果懂事,自然就不會挨罵。現在把作業做完,做完之後你要吃幾盤西瓜也沒人管。」

小明咬緊牙根,堅持許久,終於吐出幾個走調的音:「我要叫我爸媽來罵妳。」

「他們來,我就連他們一起罵,生了孩子就要養,連動物都知道,你也一樣,有人照顧你,就要懂得孝順,你寧願不要有奶奶嗎?」

之後,我再沒見到小明的表情,但樓下安靜多了,也不曾聽過小明任性的叫囂,我相信錢老師有她的一套,倒是蘭嫂仍然憂心忡忡,她神情木然地面對盤子裡水份豐沛的西瓜,喃喃對我也對她自己說:

「其實錢老師可以不用那樣,真的沒關係,那孩子可憐,我還覺得給他給得不夠。每次在路上看到別人家和樂融融,他不是看得特別久,就是故意不去看,他不要我去他學校,好像很丟臉,同學沒有人是讓奶奶照顧的。我知道他為什麼總是不聽話,只要事情鬧大一點,也許他爸媽就會注意到他了,可是我早就不抱希望他們有一天會回來,那孩子卻還在等,唉!我真的沒關係……」

我覺得蘭嫂很傻,也許她付出了一切,小明也不會在乎,但,只要能見到寶貝孫子的笑容,再多的辛苦也都能一筆勾銷,如同我和立桓,我們握手言和的那一天,所有不愉快的情緒也就煙消雲散了。

咦?會是巧合嗎?我回顧過去寫過的章頁,日記裡提到立桓的片段似乎隨著日子有增無減,我想留給他的位置已經不再是小小的一角,而是更多更多。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16日  星期一    天氣  晴

  

早上是哥哥把我搖醒的,我喜歡他來叫我起床,感覺像哥哥整個晚上都待在床邊陪我。

哥哥說他馬上要出門了,要去溪頭,那不是一般的開會地點,因此我多問一句。

「你要去開會嗎?」

「不是。」猶豫一下,後來才決定告訴我,我隱約嗅出他難以啟齒的顧慮:「我和錢老師一塊兒出去,聽說溪頭最近整頓得很不錯,妳記得嗎?我們去過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明天晚上吧!」

「這兩天,都不用上班嗎?」

「哥哥請假,哥哥的休假還一大堆呢!」

他從沒為了遊玩的事請假,從來沒有,因為他是工作狂,現在卻把我丟給了蘭嫂。

「為什麼只有你跟錢老師?我不能去嗎?」

我問得快速而任性,哥哥稍微怔住,我明知道自己應該裝傻的。

「哥哥想藉這個機會好好想一想。」他坦然地告訴我,告訴我他此刻的無助:「我有話想對錢老師說,而那些話…自己必須先想清楚才行。」

那些話,哥哥不打算讓我知道太多,但我不笨,沒笨到察覺不出來。

「安琪,有事打手機給我,再見了。」

哥哥的道別,令我驚惶地望住關掩的門,擎天崗上看著風箏飛上去的光景在我房間歷歷在目,我被遺留下來了!

我猛然推開棉被下床,奔趕到樓梯口,光腳的跑步聲讓哥哥奇怪地回頭看。

「安琪?」

「不要去……」

「唔?」

天知道我打哪來的莫大勇氣。

「不要去,哥哥。」

他問我為什麼,我答不出來,所以哥哥開車載著錢老師離開;因為我答不出來,只能蹲坐在晦暗的樓梯口,聆聽引擎聲響漸行漸遠。

我喜歡看哥哥半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他硬實的手臂,那上頭戴著一只釉黑的BOSS腕錶,每當他因為別人的話而發聲笑,那好看的手臂便會高舉到太陽穴旁邊,沒什麼意義地梳理一下他濃密的黑髮。最近,那樣的哥哥總是對錢老師那樣溫柔地微笑。

獨自留在樓梯口的那幾分鐘內,磁磚的冰涼使我不禁環抱曲躬的身體,我竟偏偏想起了從前化療的日子,失去了頭髮、失去了正常飲食的權利、失去了鏡中的自己。

我什麼都沒有了………

  

「安琪,他們都不在,明天我們也去玩好不好?」

我抬頭朝對面窗口的立桓看,擱下筆。他興沖沖問我,我突兀地反問他。

「你要不要吃芒果?」

「啊?」他果然會意不過。

「蘭嫂切了一盤,我吃不完。」

於是立桓到家裡客廳坐,和我一起分享甜得過頭的芒果,他說芒果還是冰的好吃,再把話鋒轉到明天去淡水玩的邀約,他也轉得很突兀。

我含進冰涼爽口的果肉,覺著世界因為注入了飽滿的甜液而變得和諧安穩。

「去淡水看海嗎?我們才剛玩過西子灣呢!」

「那有什麼關係?海又看不膩,而且…不看海,去嚐嚐淡水小吃也不錯啊!」

「你那麼想去嗎?」

我又將一片芒果送入口,我一直吃,立桓已經停下來了,失望的神色一目瞭然。

「妳真的不想去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理由的,之前說過,我的心情和他的同步,而且,我挺喜歡對他笑,彷彿知道他也喜歡我這麼做。

「我現在想去了,好像很好玩。」我想讓他高興,順便也試著讓自己高興一點。

立桓要回家之前,特地提醒我跟哥哥說一聲,他可不想步上錢老師被興師問罪的後塵,我點頭答應,送他出門後便走到電話旁邊,順道叉起一片芒果。

電話上的數字還沒按完,我將叉子自口中拿出,被咬了一半的芒果染上鮮明的紅漬,我的血,襯著芒果得天獨厚的亮黃漂亮極了,好像一幅活潑的水彩畫就該是這樣的配色。

我對著芒果發呆一會兒,直到聽筒傳出錄音小姐要求查明後再撥的聲音才放下。

如果哥哥決意把我丟下,他也就失去知道我行蹤的權利。

  

六點鐘過一些,特別安靜的社區到處散發著黃昏氣息,而我又聽見魔術師先生的口琴悠悠揚揚地回蕩,那樂器的聲音在暮色中帶著獨特的悲愴,好像很懂得人們的感傷,我趴在窗口,跟著哼起那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心裡覺得受到些許安慰。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17日  星期二    天氣  晴

  

1999年8月17日,我一定要記住,九本日記中已經寫下無數個日期,可是,拜託,一定一定要讓我永遠記得今天,因為這是屬於我的…我和立桓的日子。

  

我們搭捷運前往淡水,在車上我不禁回想起上個月立桓離家出走的事,然而今天的立桓更像個小大人,帶我買車票,告訴我一整天的計劃和行程,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成長,逐步邁向他作文裡的未來與夢想,我替他高興,同時為自己發愁,難道我這一輩子要在窗口那個小方格裡長大、再變老嗎?

淡水捷運站有幾個畫家,專門替人畫素描,我頗感興趣地停下來看,立桓便極力鼓吹我去當模特兒,去留下一幅畫像作紀念。

那些排列整齊的作品當中,有一排是單純的炭筆素描,除了頭髮、五官和陰影之外,都是白慘慘的底,跟我最近在鏡中見到的倒影神似。於是我下意識後退,深怕自己難看的模樣會被人補捉住。

「妳不敢?」立桓以為我只是害羞,所以爽快提議:「不然我陪妳一起畫,我們兩個人一起,我就能當妳的背景了,獨一無二的哩!」

立桓真的對我很好,好到我會無時無刻想向他說謝謝。

「好呀!那我們一起畫。」

見我同意了,立桓安份走到我身後,不自在地拉拉衣服,再立正站好,他一本正經,害我也跟著緊張起來,不知該看著等候的畫家、圍觀的路人、還是印上暗紅檳榔汁的地面。

中年畫家笑笑地打量我們機械式的姿態,開始埋首作畫,塗了幾筆又提醒立桓不要像站衛兵一樣。

站衛兵?我沒辦法安靜不動,咯咯笑個不停,輪到畫家連連要求我稱職一點,反觀身後的立桓就乖多了,我聽得到、感覺得到他快速的鼻息和他暖洋洋的體溫,終於忍不住回頭,我們兩人幾乎一樣大、一樣亮的眼睛交接,一時有些眩目。

立桓往後跳開,是用跳的喔!一下子遠遠拉開我們距離,我則不明就裡留在原點。

「你在幹什麼?」

「妳…妳才是呢!不要突然回頭啦!」

我們的畫幾經波折終於完成,非常生動,笑得燦爛的我,成熟、青澀摻半的立桓,黑白的我和立桓,是永恆的。

  

之後,我們擠進擁塞的小吃巷道,沿路玩起射水球,立桓替我贏得一個充氣的大酒瓶、鹹蛋超人和小鎚子,他好厲害,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飛箭似乎都能隨心所欲地管控,每當他得意洋洋朝我比出「V」,我便興奮地為之歡呼。

越過水洩不通的人潮,看得見坐在臨海岸邊的人影,一對對,浪漫的角落彼彼皆是。我跟立桓說今天的情侶真多,他支吾應聲,我又問他知不知道為什麼。

「妳…不知道?」立桓小心求證,帶著詫異,彷彿我應該要知道更多,他更多的意思:「今天是個節日耶!」

節日?我所能背誦的節日中沒有一個是在8月17日,而且它們都跟情侶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例如植樹節、元宵節、軍人節。現在想想,當時的我真少了一根筋耶!

我不死心,追問不停,立桓又急又沒輒地轉過身去,往前頭走,在鼎沸人聲之中,一句微小的答案鑽進我耳朵裡:

「今天是七夕情人節啊!」

一旦停下腳步,後頭擠上來的人群瞬間就把我推撞到路旁去。

七夕,這樣一個日子,哥哥選擇在特別的今天、在蓊鬱的溪頭要對錢老師說一些話,他想說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因為今天是七夕啊!

哥哥和錢老師會成為情侶,再登對不過的情侶。

我又被另一波人潮推擠到岸邊的人行道上,這時才警覺到自己形單影隻,無數張陌生的面孔如蝗蟻般娑動,人來人往間,不知什麼時候我和立桓走散了。

我沿著岸邊走,卻尋不著一絲絲熟悉的身影,乍看都相同的臉孔勢如破竹地湧來,我無處可逃,任由亂糟糟的視線被霍然沖散。

站在原地被孤立的空洞,是我看得見世界上每個人,而他們卻看不到我,有一種……再也見不到立桓的感覺。

海風帶來的魚腥味、跟不上的川流人群、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我於是放鬆、沉澱了,坐在岸邊讓自己與習慣的寂寞為伍,我總要習慣的,立桓不會永遠在我身邊,而哥哥他…哥哥和錢老師在一起。

「安琪!安琪!」

也許立桓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穿越人潮賣力喊叫我名字的聲音、還有他拼命向我跑來的身影,對我意義是多麼重大。我抬著頭,眼淚似乎下一秒就會不期然地落下。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妳沒跟上來。」他不停道歉,喘著氣看我:「幸虧這麼快就找到妳,嚇死我了。」

我快沉淪在自憐自艾的悲傷洪流中時,他找到了我。

「我…我牽著妳走吧!免得我們再分開,呃……我是說再走散的意思。」

他忘了那個雨天我們牽過手的?

當立桓生怯地握住我的手,我那飄蕩的魂靈也被緊緊抓牢,剎那間才深深明白,原來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向孤立無援的我…伸出這樣的手。

「謝謝。」

「謝什麼?」他回頭瞧我一眼,咧開清朗的笑靨:「謝我找到你?」

「是呀!」我故意垂下頭,不讓他發現不聽話的眼淚,他不能了解也沒關係,一千次的謝謝也無法代表我滿腔的感動:「你來找我了。」

立桓的笑意更大,更不好意思:「我是男生嘛!照顧女孩子是理所當然的。」

他將男生和女生劃出一條楚河漢界,我卻從沒想過男女之間也有分明的壁壘,拿哥哥來說,對我而言他就是哥哥,不是什麼男生。然而,再度審視走在前方的立桓,他的的確確是真實而與我大不相同的男孩子。

「那意思是,你得照顧所有的女生囉?」

「這個嘛……」他想很久,其實更像在遲疑該說不說:「是妳…我才特別照顧的。」

「我?」有那麼瞬間我想脫口問他,是不是因為白血病的關係:「為什麼?」

「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我…我……」他的「我我…」跳針了兩三次,最後對我乾瞪眼,我沒辦法解讀他那種痛心疾首的表情:「妳不要逼我啦!」

我傻呼呼的,不了解自己何時逼過他,面面相覷半晌,立桓說不知道就算了,魚丸湯、酸梅湯以及阿給很快就取代我們各自的暇思,真的很好吃,就是阿給太燙太辣,我的舌頭被折磨得好難受。

吸吮著立桓買給我的檸檬汁才舒服一些,我們並肩漫步在人行道上,經過一對對甜蜜的情侶,搭上捷運告別了淡水。

而我不會忘記今天的淡水、今天的立桓和今天的我,即使屬於這裡的時間與空間都被快速拋在蒙塵的車窗、陰暗的軌道之後。我望著小小一方的淡水餘景,忖度不知何時還能再來,擔心時間一久,它就像明信片上動人的風景,被收藏到抽屜底層去。

一隻小小的黃色粉蝶在紅樹林站上了車,我正狐疑牠要去哪裡,牠又在關渡站下車飛走了,大概是想看看有名的關渡日落吧!希望牠趕得上,現在已經五點四十六分了,加油喔!

  

快到家門口,立桓的腳步放慢,不打算馬上進屋子去的樣子,我以為他等著我開口說話,所以衷心表達自己的謝意。

「謝謝你了,帶我去淡水玩,下次什麼時候我們再去吧!」

「安琪。」

立桓雙手握拳,僵硬地擱在身體兩旁,視線還是離不開地上的柏油路面,偶爾抬起眼遇上我,卻是一臉欲言又止。我問他怎麼了,他深呼吸一下,說沒有,叫我早點休息,我聽話地轉身旋開門把。

「我喜歡妳!」

在我回頭之際,立桓已經一溜煙掠過,直奔自家大門,我長長的髮絲宛若乘風而起的花絮,在恍然又慌亂的視野中飛舞,多麼繽紛,如此脆弱。他則在門口停佇下來,深沉凝視我,宛若哥哥望著錢老師的眼神,卻多了分無奈和憂傷,令我心酸。

「我喜歡妳,妳一直都不知道吧……」

門一關,我感覺到薄荷涼的驟風飛撲到臉上,更凸顯淚水的滾燙,是的,這淚水來得突然,含融許許多多的千頭萬緒,我從不知道…原來世界上也有如此傷痛的喜悅。

我為立桓喜歡我而慶幸;也為他喜歡我而難過。

那親愛的立桓呵!他說喜歡我,說我一直都不知道,害我的眼淚始終停止不下。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1】

 

1999年8月19日  星期四    天氣  雨

  

去淡水那天,蘭嫂打電話通知哥哥我的失蹤,哥哥和錢老師結束他們未完的行程趕回台北,當時我已經回家了,果不期然,哥哥對我的縱寵沒給一句責罵出口,他只是不解我從未有過的叛逆。

錢老師在家教時間曾經試探性地要套出原因,我並沒有對她說太多,因為今天的她也比平常寡言一些,在我獨力解題的時候總會一個人沉思起來。

休息時間,錢老師操著不自然的語調叫我名字,說她有事想跟我說,我則盯緊密密麻麻的英文選擇題,思量著二選一的正確性,她明白無法要我暫擱一會兒後,便輕聲開口:

「安琪,有件事我和妳哥哥想讓妳知道,康明不好意思說,所以派我來告訴妳。」

我不想聽。

「我和康明聊了很多,雖然在觀念上還不是百分百合得來,可是我發現…和妳哥哥在一起的感覺很好,或許現在的妳還不能懂,但是待在康明的身邊很舒服,很有安全感,我承認…我喜歡妳哥哥,康明他…他大概也不討厭我。安琪,我們正在交往。」

我使勁寫了個「3」,太過用力了,最後那一劃開了叉,我怪惱地瞪住不爭氣的筆尖,這筆是新的,又貴得不得了。

「安琪?」錢老師終於按捺不住,嘆口氣,伸手壓住我牢握的原子筆:「妳好好聽我說好嗎?妳是怎麼了?康明也覺得妳最近有點奇怪。」

「我早就知道妳和哥哥在交往了,然後呢?」

不是故意找碴,我真心想知道她向我宣告這一切,到底想做什麼?那不關我的事,就算沒告訴我也不要緊。錢老師反倒噤聲,她露出受傷神情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真糟糕,糟糕透了,我簡直跟小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錢老師……」

「安琪。」她笑笑,笑得沒辦法:「我以為能聽見妳的祝福。」

錢老師已經擁有哥哥的感情,還需要我的祝福?那我呢?我認為她太過奢求。

門鈴大作,我丟下她下樓開門,從門孔瞟見戴著深紫色墨鏡的「眼鏡蛇」。

「康明在家嗎?」

她一向這麼沒禮貌,喜歡劈頭就問,連問候也不會,我告訴她哥哥去公司了。

「他不在?」「眼鏡蛇」不耐煩地拍掉肩膀淋著的雨水,勉勉強強堆出個敷衍的笑容給我:「安琪,他會不會又像前幾天一樣請假啦?」

我搖頭說不知道,「眼鏡蛇」突然變了臉色,活脫是隻準備攻擊的爬蟲類。

「康明出差去了,查查公司記錄應該會有。」原來是錢老師來到了樓梯口。

「眼鏡蛇」不可一世地交叉手臂,冷哼一聲,笑問她怎麼會知道,錢老師回答是哥哥告訴她的,「眼鏡蛇」一開始不相信,她不願相信哥哥只跟錢老師說,而連妹妹都不知情。

「錢老師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哥哥跟她說。」

我當下給她一記當頭棒喝,「眼鏡蛇」張大嘴的表情使我終身難忘,她先失措地看看錢老師又望向我,慌張得好似被開了一個大玩笑。

我對「眼鏡蛇」真夠壞,她該醒醒了,跟我一樣。

「眼鏡蛇」離開之後,錢老師的心情好轉一些,她誇我幹得好,並且興致勃勃提議找個時間大家再一起去野餐。

錢老師大概以為我在幫她吧!其實我只想趕快上完課,好杜絕任何有關他們交往的話題。

  

蘭嫂拿了一袋子的荔枝,洗乾淨裝盤給我,她說這是朋友家種的,已經是最最末期的產量了。

我將那盤荔枝端回房間,鮮紅如寶石的外皮淌著亮晶晶水珠,真幸運,現在還吃得到它,不過,荔枝極盡繁華的時節也不過六、七月,過了,便只能等待來年的曇花一現,它的壽命真短。

稍晚,下樓去找今天報紙,我偶爾也看報紙的,學校老師說現代人要關心國家大事,雖然我認為老百姓的關心只是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而已。

一滴紅,「咚」地掉到一張政治官員的照片上。我愣了愣,又一滴,以極快的速度重疊到原來那抹圓漬上,我趕緊仰起頭,濃稠的液體自鼻腔倒流至咽喉,辛澀的味道腐蝕了我整條食道。

「哎呀!安琪!妳流鼻血啦!等一等,不要動,先不要動喔!」

蘭嫂見狀,比我還要慌張,匆匆跑去拿沾濕的衛生紙,又跑了來,要我堵住流血的鼻子,一面叼唸我肯定荔枝吃太多,上火了。

血腥味弄得我既噁心又心悸,刷牙漱口完畢,我爬上床休息,側過頭,望望那盤依然鮮紅欲滴的水果,仍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吃掉今年最末的美味,誰忍心呢?

荔枝的尾聲讓我警覺到,是不是一年之中最絢爛的夏季也將要過去了?

  

晚上十點,哥哥回家,照例先到房間來看我。我跟他說「眼鏡蛇」到過家裡,他只是心不在焉應聲,躊躇片刻,鼓起勇氣問起錢老師告訴過我沒有。

「為什麼你不自己跟我說?」

「妳和錢老師要好嘛!妳們都是女孩子,親近多了,由她來說比較好吧!」

可是這樁事實由錢老師的嘴裡說出,我覺得受傷了。

我不應該要有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感覺會使我成為一個不好的人。

「其實,和立涵交往,讓我最心慰的是她很喜歡妳,她可以照顧妳,而且妳也喜歡立涵呀!安琪。」

哥哥還是無意間喊出「立涵」這名字,我清楚那意義不小。

為了使哥哥高興,有很多話,真實而傷人的,都不能讓他知道,例如,我只想要哥哥照顧我就好。

哥哥為了我好,想知道我更多事;我為了不讓他擔心,所以隱瞞不少思緒。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21日  星期六    天氣  晴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魔術師先生的日子,我有這樣的預感。

  

下午,我在門口遇見立桓,我只是一時興起要幫三色堇盆栽澆水,而他拿了籃球正從家裡出來,我們一見面,不怎麼能率真地打招呼。

我並不在意那個告白的,不對,不能說不在意,應該說我不認為那是件壞事啊!希望立桓不要因此疏遠我,或是又讓彆扭脾氣發作起來。

「妳要一起來嗎?我要去打球。」他舉舉手,靦腆地朝我揚個頭。

我露出笑容,點點頭,丟下澆花器跟上去,立桓嘴角淺淺蕩開一道寬慰的彎度,和我並肩慢慢地走,我們的話並不多,雖然不多,心底卻能體會到不少感觸,當然,甘甜的成份佔了大部份,他的告白其實是件很棒的事。

我不太明白哥哥和錢老師之間的那種感情,似乎跟立桓口中的「喜歡」相似,又似乎不太一樣,我們的「喜歡」單純了點,沒有太多責任,只要一個專注的眼神、一抹煦暖的微笑,就都成為歡愉的理由。

立桓在球場上練習投籃時,我不再拿樹枝在地上塗鴉,就看著他,看他的身手是那樣賣力、那樣的閃耀,他怎麼不能當正式球員?他應該要上場比賽的!

「加油!」

我反常地起身,雙手擱在嘴巴旁邊大聲叫,他被我嚇到了,接住球,對我發呆幾秒鐘,你一定要加油,一定要讓壞教練對你刮目相看。

立桓朝我豎起大姆指,比起上回他離家出走的那時候,現在的立桓自信、開朗多了,我知道有一天他可以。

  

回家路上,我們在公園前等紅燈,立桓要我往裡面看,說那個魔術師在那邊。

我曉得魔術師先生偶爾會在公園出沒,他坐在遊戲區的鞦韆上,周圍聚集了好多小朋友,吵著要他快點變魔術,魔術師先生很有孩子緣,他看起來也喜歡跟小孩子們親近。

好幾次,我都想過去,加入他們,坐在地上看他創造出來的奇幻世界,但就是不敢,我總覺得太美麗的地方,並不適合蒼白的孩子。

「我們過去看看!」

立桓猜透我的心思,霸道地把我拉過去,站在沙地旁邊,一起為一隻消失的花貓拍手叫好,我難為情地跟魔術師先生相視,他只是寬容地頷頷首。

精采的節目到了尾聲,魔術師先生說他有禮物要送給每個人,小朋友興奮地在他跟前排隊,他拿出一本雪白畫本,開始畫出線條簡單的巧克力,他讓一號小朋友看了看圖案,得到一個「好醜喔」的評語之後,便敲敲畫本,當我們見到一條巧克力真的掉在他手上時,不由得驚呼起來。

小朋友很多,我和立桓排在最後面,每個拿到小禮物的孩子都歡歡喜喜地離開,輪到立桓的時候,魔術師先生畫出了一顆歪七扭八的籃球,立桓開心地伸出手,有支籃球形狀的別針落在他手中。

「酷!」

立桓反覆打量小巧的別針,說要把它別在書包上,然後他推我上前,魔術師望了望我,要我伸出手,我不知所為地緊張起來,那,康安琪會得到什麼樣的禮物呢?

早就知道我的疑惑一般,他說:「妳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不能給妳,可是,我可以給妳一對翅膀,讓妳飛得更高,好看得見比妳想要的還要珍貴的東西。」

我完全聽不懂,而且他怎麼能猜到我的願望是俗氣的長命百歲。

魔術師先生在畫本上敲了敲,我小心翼翼把掌心舉高,沒瞧見任何東西。

「在哪裡呀?」

立桓也湊過來幫我找,魔術師先生卻離開鞦韆,他具有魔法的手像要觸碰我一般地滑過我頭頂上:

「翅膀已經在妳背上了,要給它飛的勇氣才行,加油,安琪。」

說這句話的魔術師先生全身散發著月亮般神聖的氣息,跟那天雨中的光景相仿,他站在清澈如鏡的水窪之中,掛滿雨水的木棉樹閃閃發亮,而他優雅的身形也浮動著一層皎潔的光影。

無人的鞦韆還在暮色裡緩緩擺蕩,好安靜,聽不到孩子的喧鬧,也聽不到麻雀們歸巢,難道一切都停止了嗎?不,我聽見一種心頭暖暖的聲音,有點懷念,又有點令人感傷的…口琴單音。

我們回家時,立桓還一路為我抱不平,我心底並不那麼介意有沒有禮物可拿,只是覺得…覺得今天的魔術師先生像在道別,道別,往往讓最後一幕的身影格外深刻,我不會忘記。

熄燈前,才剛關窗,我發現桌上不知何時飛進了一根潔白羽毛,靜靜躺在深褐色的檜木紋路上,猶如哥哥沖泡的咖啡表面漸漸暈開的綿密奶油。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22日  星期日    天氣  晴+雨

  

傍晚,雨又開始下了,明明早上還是晴空萬里的。

不久前我堅持要哥哥先回家去,他明天還要上班,不能熬夜在醫院陪我。醫院,是除了家裡之外,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坐在病床上發呆竟也會有可笑的歸屬感。

  

得從早上的野餐說起,錢老師到家裡來,提了裝滿食物的野餐籃在哥哥面前耀武揚威,哥哥故意藏起他的愛疼,摸摸下巴表示驚奇:

「妳也會做這種事啊……」

「這種事是什麼意思?你乾乾脆脆誇我能幹如何?」

他們愈是吵,感情愈好,世界上的情侶真的很多種,各式各樣,我坐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翻雜誌,直到錢老師暫時休戰走來。

「安琪,記得我說過野餐的事嗎?今天天氣好,我們一起走走吧!」

「你們去就好。」我缺少了一分雀躍出乎他們兩人意料之外,所以又補上一句:「不然你們什麼時候約會呢?」

「傻瓜,大家一起比較好玩,我也找了立桓,一塊兒去吧!」

因為錢老師太善解人意了,我的拒絕會成為不得體、不合宜的表達。

或許看出我的鬱悶,上車前錢老師特地為我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說:

「來,安琪跟哥哥坐吧?」

陽光好強,射在我皮膚上痛痛的,曝曬在烈日下使我不怎麼舒服,情緒也是。

「不用,我跟立桓坐就好。」

立桓奇怪地看我,哥哥奇怪地看錢老師,錢老師則在我面前蹲下,她聰慧的瞳孔亮著不確定的光,逡尋我的臉。

「妳在生我的氣?」錢老師低著心痛的聲音問我:「是嗎?安琪。」

剎那間,我覺著自己的臉又紅又燙,她哀傷的眼神逼得我無法呼吸,儘管屏住氣,但加速的心跳卻沒有因此稍稍放緩。

「怎麼了?安琪不坐前面也沒關係啊!」

前來詢問的哥哥當下解除我的窘迫,錢老師頹然闔上眼,嘆息,起身走開,她的背影,使我第N遍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而當哥哥成為她的倚靠之後,我又親手阻絕她的幸福,不只她的,還有哥哥。

立桓催促著我上車,他的聲音忽遠忽近,我抬頭面向蓄勢待發的賓士,一道刺眼閃光自它黑亮外殼直射入我白花花的視野,我也聽見哥哥的叫喚,卻見不到他的人,他要我過去,於是我飄搖的腳步走了幾步,就那幾步而已。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來了,在醫院。

  

手臂插著針管,葡萄糖一滴滴以漫長的時間注入我貧弱的體內,酒精味的空氣、硬梆梆的床榻、青一色的棉被和枕頭、裝著淡黃液體的玻璃瓶。清醒後的我其實並不是太訝異,大概就是「喔!又是在醫院啊」這樣的見怪不怪。

哥哥找我的主治醫師去,錢老師和立桓待在病房陪伴著,昏倒的原因到底是什麼,說真的,我並不在乎,我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這個房間不單只屬於我一個人,隔壁床有個年約八旬的老太太,有點老年失憶,聽說患有不輕的糖尿病,血管壁上還長瘤,她的情況比我糟很多。

錢老師說哥哥本來想讓我待在個人病房的,誰知已經人滿為患了,她要我忍耐點,然後安靜下來,立桓正偷偷湊到隔壁偷看老婆婆有四個字的名字。

「安琪,對不起。」錢老師幾綹髮絲理還亂地糾結在指尖,當那隻發抖的手遮住半邊臉時,我懷疑那根本不是那天在廚房飛快處理細膩刀工的手:「我一定是精神錯亂了,竟然跟妳說那些…那些莫名奇妙的話,真對不起,我只是覺得…覺得……」

她困難地咬咬下唇,還是放棄說出心中想法,我始終低著臉,無比難堪,如果真該有人必須道歉,那也會是我。

沒一會兒哥哥進門來了,而我又再一次見到他努力隱藏憂心的面容,天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他這個樣子。

「我必須待多久?」

對哥哥而言難以啟齒,我替他開了頭,他說這一次要留院觀察一個禮拜。

「這不是最久的記錄嘛!」

我露出無所謂的微笑,哥哥放下心,挨到身邊摸摸我的頭說沒關係,留院觀察是醫院的例行公事,確定我安好無恙就能出院。

「我每天來看妳,好嗎?」立桓故意舉高他的腳:「反正上回打球扭傷的腳還得繼續作復健,嘿嘿!我們兩個都是病人啦!不過我算行動派的。」

見到我被逗得更開朗,哥哥和錢老師多少都安慰一些,說晚上再幫我從家裡送東西過來,我說只要幫我帶日記本、DV和拼圖就好。

他們離開沒多久,我便掛念起早上那只野餐籃裡面還裝了滿滿的食物。

好可惜,錢老師一定費心準備不少豐盛的三明治、壽司和水果,會是我的幼稚浪費了那一堆食物嗎?我其實也沒他們想像中的早熟啊!

窺探一下隔壁床的沈婆婆,她已經睡醒了,正在玩弄自己的手指頭和被角,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乖得像個模範小孩,不曉得她知不知道現在外面下著雨?

  

傍晚,雨又開始下了,明明早上還是晴空萬里。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24日  星期二    天氣  陰

  

我開始讀聖經了,格外無聊的關係。

開口要哥哥幫我帶來的時候,他的驚奇中還透露著少許愧疚,說起來,哥哥在信仰上的墮落比我更久呢!

昨天才曉得醫院隔壁有一間教會,晚上或下午都聽得見裡面悠揚的詩歌。從前對教會詩歌並沒什麼特殊感覺,就當作跟唱國歌差不多,然而這幾天我曾多次無事可做地靜下來,漸漸專心聆聽那些充滿愛與平安的歌聲。

發現,原來聖詩是這麼悲傷的曲子,聽著聽著難免興起一分殉難者的情懷。

後來又發現,沈婆婆也是基督徒,來探病的兒孫總要花個十分鐘的時間為她朗讀唸聖經,然而她清醒的時間不長,往往傻坐一會兒又自己躺下去睡覺,她可以睡得很沉,偶爾迸出嚇人的鼾聲。

遇到同是基督徒的同伴,對我的讀書進度大有鼓舞作用,這次我專挑有「天使」字眼的地方讀,他們是神的使者,每當現身人間總有任務在身,去警告愚昧的世人、去殲滅邪惡的城市、或是帶著愛向人們伸出援手。

天使的生活,原來不只有振翅飛翔那樣單純而已。

立桓打完球過來找我,我跟他提起天使的事,他認為天使就該是長對翅膀的小嬰兒,頭上頂個光環,快樂地飛來飛去。我告訴他那樣的天使太沒用了。

我不知道立桓和我誰比較會做白日夢,總之我們兩人的意見大相逕庭。

「我才不在乎天使,搞不好根本沒有天使。」

立桓訕訕地說,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所以掉頭瞧瞧窗外被強風折腰的樹稍。

「不然你在乎什麼呢?」

我信口問,立桓這一回注視我的方式不太一樣,他穩穩望住我,目光就這麼穿透我疑惑的瞳孔、不安的腦門,直射到身後透出乾躁氣味的名牌上。

「我在乎的還能是什麼?那天…我說我喜歡妳了,那妳呢?安琪。」

立桓喊我名字的方式跟哥哥愈來愈像,添了許多溫柔,這樣的溫柔我登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所以緊糾著全身數百萬毛孔和神經,呆呆看他。

「啊……我沒有惡意,也沒想要為難妳,我們還是朋友。」他趕忙安撫,深怕唐突的言語把我嚇著:「不過,至少…妳不討厭我吧?」

「我怎麼會討厭你?」

我不捨地笑一笑,他便放心了,輕輕地說,輕得像自言自語:

「不討厭,就好了。」

不討厭,卻也不等於喜歡,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竟諷刺地維繫著我們的友誼。

當他向我提出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時,我驀然察覺到自己和立桓是不同類的人,立桓可以被一堆人喜歡,何筱琴就喜歡他,因為他健康美好,我卻不是如此。

儘管如此,我捨不得回拒立桓的喜歡,這樣的我,是不是太狡猾?

  

哥哥一下班就會過來,東問西問一堆之後才跟我聊天,後來他說錢老師最近不怎麼有精神,問我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是她男朋友,你自己問錢老師呀!」

「她老說沒事,所以我才想到妳,安琪,立涵或立桓都沒跟妳提嗎?」

為什麼在我的病房裡…我還得為了她的事被質問?突然,我注意到自己已經毫不客氣地用「她」這麼漠不相干的字眼來直稱錢老師。

「不然,你別常來這裡找我,多多跟錢老師在一起,久了,她的事你就會知道了。」

我想表現得和善一些,沒想到脫口而出的話竟是那樣可憎,害自己也嚇一跳,哥哥的面容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還來不及看他下一個表情,哥哥已經將我摟近,我的頭枕著他的肩,感到體貼的低語沉篤篤回蕩在突出的喉結:

「安琪,如果妳不喜歡哥哥和立涵在一起,我會為了妳做到的。」

原來哥哥都知道,我因發愁而惡化的思緒他都知道,我這頭怪物的醜陋他也看在眼底了。縱使如此,哥哥依然疼惜地將我擁在懷中,說著我和他相依唯命的故事。

「安琪…是哥哥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當我下定決心一輩子要陪伴哥哥的同時,哥哥他也有了同樣的覺悟。然而此刻聽著哥哥說話的我,卻極不願他那麼做,哥哥幸福的港口不應該在我身上。

被人如此喜歡,我並不適合。

他還在病房的時候,我拼命忍住;他走了,我才虛弱地趴在白色枕頭上,枕頭一向能埋藏許多委曲,聽著哥哥幫我帶來的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我閉上眼,還是讓兩三滴眼淚傾淌下來,直到發現隔壁床還有其他人才趕緊停止。

沈婆婆咧著一絲微乎其微的笑意朝我望,害我很不好意思,她不知所為地頷頷首,操起台語,那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不會下雨,這種天不會下啦!」

我往窗外觀探,低低的天空、厚厚的雲層,是個名符其實的陰天。

「好,好,等一下再收衣服,現在我還不能回去。」

她又出聲了,我才發現沈婆婆的視線不是針對我,而是窗外的某一點,是天、是雲、還是偶爾飛過的麻雀?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敢再看她,或許她的失憶症又發作。

沈婆婆喃喃說個沒完,就算沒半個人應她,她也能接得很好,後來我再也按捺不住,小聲問,並不奢望得到答案:

「婆婆,妳在跟誰說話?」

我的聲音有一半是藏在枕頭裡,沈婆婆似乎聽見了,慢慢將目光焦點移到我身上,眼睛瞇成一條縫,我看見她笑開的嘴沒有牙齒:

「我老伴,他總是擔心一大堆事,大家都說他那樣的人一定不長命……」

那樣的人到底長不長命我是沒研究,不過,我聽說沈婆婆的丈夫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早知道我就不該多問,害我現在還睡不著,凌晨三點了,還有三個鐘頭才天亮,在這之前我怎麼樣都不打開窗簾,絕對不!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12】

1999年8月25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一個禮拜的時間再三天就要過去,我的手臂像注射嗎啡一樣多了不少針孔(雖然我沒看過真正注射嗎啡的手,不過書上都寫得好恐怖,我想應該差不了多少吧),哥哥看了於心不忍,只是將我的手牢牢緊握片刻。

他心疼我五分,我可以為他難過十分。

「哥哥,你不是說幫我帶東西過來嗎?是什麼?」

我佯裝興奮,他趕忙從紙袋中小心拿出一幅拼圖,是我的那一幅,三分之二的蒼白飛雪,三分之一的灰色底盤。

「哥哥幫妳把拼圖帶來了,不過,不可以在上面花太多時間,休息最重要,知道嗎?要聽話。」

他不放心地將拼圖交給我,為了得到它,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啊……我好想念它啊!我那還是殘缺的天使。

「這到底是什麼?是一個女人吧!可是怎麼會有翅膀?」哥哥知道我很開心,不禁對這幅拼圖起了興趣:「我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來。」

我告訴他,那不是一個女人,那其實是一個天使,站在雪地中祈禱,孤單而聖潔。

她是為遲來的春天闔眼禱告,還是為十二月的嚴冬祈求一場瑞雪?我說不出來,只覺得不畏寒冷的天使總在為了什麼而閉目祈禱。

我還交待哥哥替我買一份新的拼圖,是美國籃球明星麥可喬登灌藍的英姿,立桓的生日在十月,我要拼一幅給他當禮物。

哥哥環顧四周,順口問我:「今天立桓沒來啊?」

「他剛走。」

「喔……他真的很關心妳,哥哥在想…立桓是不是喜歡安琪啦?」

我正撫摸光滑圖面的手指不小心摳起一片拼圖,又匆匆將之壓按回去。

「連哥哥這麼木頭的人都看出來了,妳呢?有沒有這麼覺得?」

是受到錢老師的影響嗎?哥哥愈來愈會和我溝通,愈來愈能探索我的心事,反而是我還不太習慣。

「你問這個做什麼?」我謹慎搜尋他臉上安和的神情:「你會罵立桓嗎?」

然後哥哥笑了。

「我為什麼要罵他?有人喜歡我們家安琪,哥哥高興都來不及呢!」他捏了一下我的臉頰,頗有「家有吾女初長成」的感慰:「妳也不反對的話,哥哥會常邀他到我們家來,等妳康復之後,再邀他一起出去玩,妳說好不好?」

我暗暗猜臆,這是哥哥拐彎抹角的鼓勵,誘導我盡全力撐下去,他一直等著我病好,等了好多年了,而我的身體卻不是一句「好不好」所能左右。

這時,窗口傳來教堂詩班練唱的美妙歌聲,我真想見見那些高聲歌唱的孩子,並極度懷念從前全家一起作禮拜的時光,爸爸會穿上他不愛穿的襯衫,繫上領帶,特地化上淡妝的媽媽催促我們快點上車,我和哥哥則互相詢問今天是誰講道,千萬不要是那個催眠大師才好,隨著悠揚尾音的消逝,那泛黃的一切都飄流到記憶深處去了。

「哥,你為什麼不去教會了?」

他停頓好一會兒,最後才冷漠回答:

「因為祂治不好妳。」

親愛的神哪!哥哥因為我的病而說賭氣的話,請?一定要原諒他。

讀了一個禮拜的聖經,我多少有些心得,我想,天上的神並未應允給予我們富足快樂的生活,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貧困或不幸的人了。

因此,祂到底給了什麼樣的承諾呢?如果不是在世界,那麼就是在天上了。

我在哲學並沒有慧根,只是醫院待久了,老是不自禁會揣思死亡,當我的生命結束,我會去哪裡?我的靈魂還在吧!它應該要有個棲身之所,那裡永恆、美好,而我再也不必時時在努力什麼地硬撐下去。

「下次帶我去好嗎?」

我問,他心情複雜,四兩撥千斤地摸摸我的頭:

「等妳出院以後再說吧!」

哥哥好狡猾,把我的願望推給一個未知數來決定,而我可以放大膽期盼出院的日子嗎?我是個連期待都需要勇氣的膽小鬼。

  

晚些,錢老師來看我,那時我正對護士小姐送來的藥生悶氣,固定數量的彩色丸子和一杯無味的溫開水已經令人厭倦到極點,我甚至有作嘔的衝動,錢老師還好聲好氣地哄我。

「我晚一點再吃。」

「反正早晚都要吃的,趁它們還沒受潮,一口氣吞下去就好了。」

「……」

「安琪?」

「我等一下就會吃了。」

「安琪,妳要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呀!光靠醫生不行的,自己也要努力才行喔!」

我迅速轉向她,錢老師愣住了,顯然是被我眼底焚燒的怒意嚇著,我卻像脫韁的野馬無法管控這陣顫抖。

「妳…憑什麼說我不懂得愛惜自己?我比任何人…任何人,包括妳,包括哥哥,都要愛惜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每一口氣…我吸進的每一口氣都很重要,我就是為了那一口氣一直努力到今天的,我一直拼命地活到今天,因為我不想……」

不想辜負哥哥對我生命的期望。

我的血,隨著不可遏止的憤怒迸發,滴滴淌落在被褥,錢老師張大嘴,趕緊探身搜找衛生紙,我在換氣的瞬息猛然回神,恍惚看著錢老師用柔軟白紙擦拭我的鼻子和嘴巴,她要我自己接手,然後奔出房間找救兵。

我盯著開出幾朵噁心紅花的被褥,感覺鼻腔有道小細流快速滑動,於是將沉甸的衛生紙拿開,任由血液竄奪而出,我不想做什麼,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如果不加以制止,這些生了病的血到底能流出多少,是不是當它全部離開我的身體,我就會好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26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待在病房的日子,做什麼事都不方便,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拼圖上。

揀起一片圖板,在零散的拼圖當中尋找相仿的顏色,再仔細核對它的凹凸形狀,然後呢…不偏不倚地按入那個缺口當中,角度對的話還能聽見「喀啦」一聲,這是我最愛的部份。

我全神貫注地拼圖,立桓則在一旁無聊地打呵欠。

「你要不要先回去?」我好心問。

「不要。」他懶洋洋搖頭,在我身邊坐下,打量起拼圖:「妳怎麼會這麼喜歡這種東西啊?」

「沒有為什麼啊!你還不是也喜歡籃球。」

「不一樣,籃球可以競爭,也可以磨練技巧,最重要的是它會讓你累得半死,我的意思是…起碼能讓你活動筋骨嘛!」

「我又不能真的累得半死,而且我也不喜歡運動。」今天真幸運,輕輕鬆鬆就能找到正確的圖板位置:「拼圖的感覺很好呀!」

「哪裡好?」他又打出一個大呵欠,卻還硬撐著眼皮看我的動作。

「嗯……好像在填補什麼東西一樣,每找到一塊拼圖,那樣東西就會變得完整一點,更好一點,我喜歡那種感覺。」

「那是什麼東西?」

他聽不懂我因為無法具體說明而打的比方,不過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唔……就是不知道。」

立桓無所謂地聳聳肩,逕自拿起一塊拼圖,一副要幫我的模樣:

「這一片是放這裡的吧?對嗎?」

我含笑點頭,立桓謹慎地把圖片按下去,他還不知道我正偷偷為他的偶像麥可喬登努力。

  

不過後來我還是要立桓先回家,我要作檢查,他臨走前仍然不懂為什麼男生不能留下。

事實上是,我不願立桓知道太多我的病情,那樣的安琪連我都抗拒得要命。

我要作的檢查是骨髓穿刺,對它並不陌生,幾年前也作過的,我知道我的血液一定出問題了。

躺在診療床上,安靜側臥,清楚看得見陪在一旁的哥哥,他的眉宇蹙得很深,替我不捨,替我緊張,卻無能為力,只得伸出手握住我的,當時醫生正為我消毒,原以為酒精揮發的清爽可以凸顯體溫的燙熱,沒想到哥哥的手竟然正冰涼冒汗。

麻醉針插入我的皮膚之際,哥哥曾將我緊握一下,我很想告訴他我沒事,不過當穿刺針快而準地射入我身體時,我閉了眼,用力反握住哥哥的手。

或許這個小動作嚇到哥哥,他連忙問:「安琪,會痛嗎?醫生!」

痛,是一定的,但我經歷過一次了,不會大驚小怪。

我在意的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醫學雜誌上看過人類有種現象叫「De ja vu」,會以為此時此刻的情境是曾經有過的,其實並不然。但,對我而言那些重覆的事情的的確確發生過,那一年,也是如此,我住院了,打過數瓶點滴,被教導側臥的正確姿勢,讓突如其來的穿刺嚇了一跳。

是的,我正在重覆那一年的事情,果然不能期待事情會有所好轉。

作過骨髓穿刺,不能隨意亂動,我安份地躺在床上,連哥哥都以為我已經睡著,他坐在不遠的地方和前來探望的錢老師說話。

「剛剛聽護士說,安琪很勇敢呢!」

錢老師想振奮哥哥的精神,不料哥哥卻緘默好一段時間,才用刻意壓低的沙啞嗓音開口:

「上一回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呢!安琪十歲,打從被送到診療床上就開始哭,醫生和護士說了多少安慰她的話都沒用,她聽不進去,一直哭鬧著找我,我為了她好,硬是要她別亂動,她還是不理,當醫生…醫生在她身上進行消毒,她鬧得最厲害,眼淚掉個不停,『哥哥、哥哥…』的喊我,我被她嚇得根本忘了該做什麼,只覺得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痛,到現在…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疼。」

那一天的事,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這一次,安琪什麼反應也沒有,什麼話也不說,我知道她不想讓我擔心,可是看到這樣的安琪,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更難過……」

我在晦暗不明的光線中微微睜開眼,哥哥卻將痛苦的視野埋入掌心,他看起來真像黑白記錄片的角色,沒有優美的對白,也沒有華麗的登場背景,只有無助的顏色滯塞在空氣中。

錢老師輕輕握住他的手,他顫慄一下,凝注著覆蓋上來的溫柔,哥哥的指尖緩緩牽住她,他的大姆指在錢老師的手背上親密地搓摩游移,上面粗糙的和柔細的皮膚紋路交織成抽象圖形,無法言喻。以前,我最喜歡看男人和女人牽手,尤其上了年紀的老公公和老婆婆牽手散步最美了,兩隻手交互重疊,是堅定的力量,牽住了一輩子的誓約。

我又闔上眼,不讓第三者的視線打擾他們,我知道他們相愛。

為了不讓哥哥擔心,我決意變得成熟懂事,卻使得他更為我心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關於人和人之間的相處與溝通,我想我還得慢慢學習。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8月30日  星期一    天氣  晴

  

出院時間延遲一天,這之前的幾天,我發現我吃的藥被換過一兩次,護士小姐老是說「這次的比較有效」,那表示以前我吃進去的都沒有用囉?哥哥和主治醫師談完之後才一起進來,走到我床邊的不是哥哥,他在門口那裡就站住,王醫師要我把體溫計拿出來,迅速瞄過一眼便對我露出滿意的微笑。

「三十六度九,雖然有點高,不過還在正常範圍。」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體溫正常,不代表妳的白血球數值就OK啊!安琪,為了安全起見,再多待幾天好不好?」

我跟王醫師很熟了,他和藹地詢問我,乍看輕鬆平常,他卻不知道這幾天我度日如年,沈婆婆一直和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

「哥哥,一定要待下來嗎?」

我轉向哥哥求救,他卻和王醫師同一陣線,又用摸摸頭的手法來安撫我:

「聽醫生的話,醫生是為妳好,等到確定妳身體一切都沒問題了,我們也不用一直跑醫院啊!」

好,如果我暫時離不開第十九樓的病房,不要緊,家常便飯了,不過一個老和死去丈夫說話的婆婆可不尋常。

「很可愛,妳不覺得嗎?」

下午立桓來找我的時候,當著沈婆婆的面這麼說,他可以和沈婆婆一搭一唱,不管她的腦子清不清醒,兩人就像親得不能再親的奶奶和孫子,立桓可以哄得她呵呵大笑,當我見到沈婆婆缺了一口牙的笑容,有些傻氣,倒也覺得她可愛多了。

而不可愛的人,是我。我怎麼會對錢老師生氣呢?怎麼會將自憐的情緒牽怒於她?又怎麼會忘記跟她道歉?

拘禁在醫院的時間延長,我想一定是給我的懲罰。

「妳為什麼最近那麼拼命地拼圖呢?」

「哪有拼命?待在醫院,只能拼圖了。」

「我只是覺得……怎麼說?覺得妳比以前更投入。」

「大概是我也沒其他事情好做吧!」

「是這樣嗎?」

他半懂地湊近,瞻仰漸漸成形的天使,天使不語,所以他也不敢多話,看著我幸運地找出獨一無二的版塊,再準確地放入那方灰色海口當中。

其實,比起投入這形容詞,「饑渴」或許會更貼切一點,最近我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瘋狂地想被填滿,我想要…一種圓滿。

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極力想抓住什麼的時候,就會有迷路的錯覺,然後便無法平靜,無法心安。

拼圖可以讓我嘗試去尋找,我喜歡拼圖,因為我想更喜歡自己一點,然而在那之前,立桓已經先喜歡上我了。

我有一個美麗的鉛筆盒,是哥哥幾年前到日本出差帶回來給我的,很精緻,很輕巧,為了佈置它,我擺滿了漂亮的鉛筆和橡皮擦,卻從來沒有用過,表妹無意中看到它的時候跟我要過,我捨不得給,卻也捨不得留給自己用,如今,鉛筆盒依然完好地收藏在抽屜深處。我對立桓的心情也是這樣。

他兩個禮拜前打球扭傷的腳早已痊癒,卻還每天繞到醫院來陪我。

「你快開學了吧?以後不用特地過來沒關係呀!」我想對他表現得更體貼懂事:「你將來還要寫功課、準備考試,會很忙的。」

他背靠窗檻,有那麼一分鐘都不說話,當他應該是安靜凝視我的臉孔背著光,只見到午后三點一刻的橙色天光從他身影輪廓透出,我因此看不清立桓溫篤的容顏,卻曉得他是對著我淡淡地笑了。

「妳讓我找藉口來吧!那是我自己自私地想接近妳,這樣而已。」

他好傻,在我心裡,我們已經沒有距離了。

  

傍晚和夜晚的交界,我想到一樓廣場聞聞咖啡香,那間溫馨巧緻的店面總令人想嚐一杯價值不斐的咖啡,我不愛喝咖啡,假裝路過也好。

那時恰巧從窗口晃見「眼鏡蛇」的蹤影,她捧抱一把不怎麼有品味的花束,橫過擁擠的停車場,脫妝的面容充份顯露對悶濕天氣的焦躁。

我好奇著她來醫院的目的,有什麼親朋好友住院了嗎?說真的,掛著那張猙獰的表情來探病並不好。

突然,「眼鏡蛇」跌倒了!也許是後腳跟那又高又細的鞋跟惹的禍,她跌個四腳朝天,沒品的花和沒品的紫色眼鏡跟著飛開,我終於噗嗤笑出來。

就算「眼鏡蛇」深度近視的雙眼瞇得再用力,也找不到她那副寶貝眼鏡,只得跪在地上胡亂摸索,好不容易摸著摔爛的花束,卻對自己的處境無濟於事。

我放下掩住笑意的手,笑不太出來,反而憂心地跟隨她笨拙的一舉一動。

我不在現場,已經遠遠瞧見那躺在排水溝旁的眼鏡;她在現場,慌亂得像熱鍋上螞蟻,什麼也摸不著。雖然平常就認為「眼鏡蛇」是個趣味性十足的人物,可今天她模樣愈是可笑,我就愈覺得她可憐。

記得小時候看過馬戲團的表演,我一點都不認為光鮮亮麗、活蹦亂跳的小丑好玩,看著看著反而同情起小丑來。

「眼鏡在這裡。」

我在她面前一出聲,「眼鏡蛇」受到驚嚇而抬起的臉孔看起來好迷惘,彷彿我是她夢中出現過的角色之一。

「安琪?」她戴上髒掉的眼鏡,認出我,這才難為情地推推鏡架:「好巧,我來探望公司一位董事,花……」

「眼鏡蛇」左探右找發現花束,並不驚喜,反對它的凌亂皺起一縷嫌厭,後來她進一步意識到我的出現,額間粉底下的摺紋加深三層。

「妳怎麼也在這裡?」

「我住院了。」

然後,她的尷尬雪上加霜,直說聽哥哥提起過,只是她忙,找不到時間來看我,我覺得無所謂,我們兩人從未熟稔,現在也沒有必要硬將距離拉近。

「眼鏡蛇」詞窮了,開始左顧右盼,再回到我身上,驚訝退後,把我重新打量一遍:

「天啊!妳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難看?」

比起護士小姐們勉強的讚美,「眼鏡蛇」的直率倒令我覺得親切,我跟她說就是身體不好,一定得住院,不能出來太久。

「安琪!」

她開口叫我名字的時候,我一隻腳已經踏入醫院的自動門口,回身撞見她滿身美麗的羞澀與光華。

「謝謝妳啊!我是說…眼鏡的事。」

「不客氣。」

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對「眼鏡蛇」真心微笑,反正不討厭她了。

  

當我認為沈婆婆可愛、當我發現「眼鏡蛇」可愛,奇妙的是我自己似乎也變得可愛一點點,更喜歡自己一點點了,一點點而已,卻也填補了靈魂那塊遺失的拼圖。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13】

1999年8月31日  星期二    天氣  晴

  

有的人期待,因為接下來會發生好棒好棒的事,而我不期待,是因為早已知道等待我的只有失望而已,當我發燒的次數漸漸頻繁,當留院觀察的日子不尋常地為期一個禮拜,當我臉上原本漂亮的櫻花色不知不覺地褪去了。

  

早上我正想出去走走,剛巧在電梯口遇見立桓,他一身球衣,滿頭大汗的,手捧一顆籃球,剛開始他很高興看見我,不過趕緊又退到一邊去。

「妳不要靠近我,我全身都是汗,臭死了。」

我覺得他想太多:「我沒聞到啊!而且又沒關係。」

「不好吧?」

「你是來找我的吧?」

「是呀!」

「那就不要管那些小事了,走吧!」

我轉身走回病房,他跟在後頭,不停用手背擦汗,最後索性鑽進洗手間把臉洗乾淨,等他來到病房之後,忽然偏頭盯著我:

「安琪,妳是不是變瘦啦?」

我怔了怔:「大…大概吧!醫院的菜不好吃呀!」

我把責任推到伙食上,事實上並不是這麼回事啊!立桓關切地叮嚀我:

「這樣不行啦!妳自己照照鏡子,臉頰都消了一圈。」

「不要!」

我大叫一聲,用力掙脫他的手,把臉自鏡子前轉開來,他被我嚇到了,慌張地退到離我三公尺以外的地方。

「對不起,可是,我不想照鏡子。」

「為…為什麼?」

我抿了抿還在發抖的唇,垂下臉把髮絲撥到耳後:「我一點也不好看啊……」

「才怪!妳很漂亮!」

立桓這麼一說,我愣住了,與其說愣住,倒不如說不好意思,被同年齡的男孩子說漂亮,這還是第一次,倒是立桓驚覺到自己口無遮欄,忙對我鄭重澄清:

「我…我可不是跟那些無聊男生一樣,在講噁心的甜言蜜語喔!我是說,妳不難看啊……」

他愈說,我愈笑,我笑得愈開心,立桓就愈手足無措,下一秒,哥哥冷不防開門進來,嚇得立桓立正站好。

哥哥先瞧瞧僵硬的他,再看看臉上熱意尚未退卻的我,詭異地笑一笑,真的很詭異,好像他無所不知。

「今天好熱,哥哥去買個飲料。」

什麼好熱?哥哥亂說!他這麼一攪和,把場面弄得更難堪了啦!我才不要在這時候和立桓獨處呢!

所以我飛快下床,追上去,說要選自己愛喝的冷飲。

到了轉角,追上被醫師喚住的哥哥,醫生鎖起眉心,他那種沉痛的神情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困難地張開嘴,一陣寒意從我膠著的腳底爬了上來,不要說,不要說!

安琪的病…的確又復發了。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我已經迅速遠離轉角,似乎再跑快一點就可以不被血癌纏上。

  

良久,立桓剛走,哥哥回到這裡,我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不去看他的表情,他低落的情緒在整間病房蔓延。

哥哥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沒吭聲,有些話即使該說,也是殘忍無比的。

「我不作化療。」

我打破凝重的氛圍,聽見哥哥挪動一下的腳步。

「安琪……」

哥哥憂忡喚我,我拉上棉被,緊緊抓攫,將龐然的悲傷一起蒙在方才的快樂裡,我的喜悲激烈撞擊,好疼好疼,我好害怕。

『嗨!』

立桓在我闖進門而抬頭的那一刻光景忽地流過,我還喘著氣,他正在聽隨身聽,擱在窗檻上的手指微微打著拍子,很輕鬆的樣子,見到我回來,信手將耳機摘下,他揚起的眼睛非常明亮淨澈,我見到立桓唇角像一彎小船,無聲無息滑過即將滿溢的喜悅

他是如此美好,化療後那不堪的我怎還能站在他面前,怎麼可以…?

雖然哥哥就在我身邊,我還是讓眼淚決了堤。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5日  星期日    天氣  陰

  

我昏昏沉沉度過幾乎空白的四天,現在想寫些什麼來彌補日記本的空缺,無奈腦子沒有存留半點完整的記憶,雖然還不至於像上次那樣光臨加護病房,但毫無預警的高燒的確害我昏睡好久。

唯一的印象,是我一覺醒來所看見的哥哥,他喜出望外、激動難耐的振奮在疲憊的眸子裡驛動,有那麼幾秒我以為他是要哭了,哥哥的雙手緊握住我尚未恢復溫度的手,讓他額頭抵靠其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想起爸媽喪禮中倚在我肩上的哥哥,我親愛的哥哥。

我側著頭對他說對不起,並沒有想太多,就是脫口而出。

「傻瓜,妳能好起來…就什麼都不用說了,哥哥就比什麼都高興了……安琪。」

他撫摸我的臉的指尖還些微抖顫,更加速我知覺的恢復,哥哥燙熱的手、陰雨的天色、插針手臂上的隱然痛楚……當我深深吸進第一口偏冷的空氣,眼淚竟一發不可收拾地撲簌沒停。

我還活著,還活著。

「安琪,不要哭……」哥哥將我緊摟,不敢輕易放開:「已經沒事了。」

「哥哥,我也想好起來……」

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沒辦法想像有一天無法攫取到一絲空氣的哥哥。

  

我一直為了哥哥而努力活下去,只因為他說我是唯一可以相依為命的人了。然而在大海載沉載浮的我,又能抓住浮木多久呢?

錢老師身穿T恤、牛仔褲踏入病房的剎那,一道煦暖的陽光跟著她滑入我沒有小島、也沒有船隻的汪洋。

她好一陣子沒來,我也好一陣子沒見到她,我曉得她刻意迴避我無理的怒氣,不過,現在我的心情跟七樓公寓爆炸的那天一樣,對於錢老師能在身旁,很是慶幸。

「聽說妳好多了,嗯…氣色真的不錯。」錢老師爽朗地稱讚,我卻在她雪亮的瞳孔照見蒼白如鬼魅的自己:「妳把哥哥趕走啦?」

「他連續照顧我好幾天,得休息啊!哥哥…總不能一直陪著我。」

錢老師點點頭,有意無意玩起自己塗成淺橘色的指甲,比起稍早又微妙變化的光線斜斜灑落在她婷然的臉龐,映亮我最欣羨的性感頸子以及悄悄爬上來的黯然思緒,錢老師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我還當作是樹稍上麻雀的啁啾。

「他當然要陪心愛的妹妹,康明跟我說過了,他要待在妳身邊,暫時…不能跟我見面,所以妳也要好好加油喔!」

我沒想到哥哥真的這麼做,他決定跟錢老師保持距離,好滿足我的任性和自私,哥哥怎麼那麼傻。

「對不起。」我是真心抱歉,包括前些日子對她發脾氣。

「不用道歉啊!我可沒責怪妳的意思喔!只是,安琪,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我沒和康明交往,妳是不是…就能接納我了?」

我答不上話。

「沒有人能像康明那樣愛護妳了,而同樣地,在這個世界上再沒人能像妳那麼喜歡他,連我也比不上,我得承認,安琪,妳的確所向無敵,不過……」

不過?

「儘管我的感情不能與妳相提並論,不過,安琪,」錢老師眼裡流轉的真切淚水令我驚懾,久久不能移開:「我們兩人不能同時愛著康明嗎?他不能同時擁有我和妳嗎?」

「擁有…?」

我沒來由對這個過於奢侈的名詞覺著茫然,我原來可以用「擁有」來代替「失去」嗎?

那天在醫院外摔了一跤的「眼鏡蛇」又重重跌回腦海中,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擁有了她向我道謝時那滿身的光華,還能擁有更多嗎?比如,哥哥能擁有我和錢老師,錢老師能擁有哥哥和我,而我們能擁有彼此。

  

站在窗邊目送錢老師離開這棟醫院大樓,她飄逸的髮乘著空地強風婆娑飛舞,我卻因為風的涼意正沁入發燙的肌膚而感到飄飄然。

我現在依然偶爾會想起魔術師先生和他的魔法,想著他或許到了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變出了牽牛花、天竺鼠和糖果來安慰寂寞的孩子們。一會兒,一葉潔白的雲絮翩然降臨都市叢林,我睜了一下眼,那縷白色的驚喜是白鷺鷥,來了又走,走了又飛下來,無憂無慮,我在輕快的愉悅裡想念著房間的天使們。

天使啊…天使,如果你們碰巧經過我的窗口,可不可以順便告訴我,告訴我飛行的寂寞、飛行的自由。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8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凌晨時分沈婆婆的病情惡化,病房一下子就淪陷措手不及的忙碌,這是我第一次目擊到急救過程,氧氣罩、強心劑、還有電擊,陷入昏迷的我也曾經是那樣被擺弄的吧!戴著氧氣罩、插滿針管的沈婆婆看起來活脫是被政府秘密單位檢驗中的外星人。

醫生和哥哥今天再度過來問我,我也沒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不要化療,千萬不要,如果硬要在我身上插針,我就絕食抗議,反正化療後我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立桓過來的時候,我要求他陪我出去走一走,在沈婆婆的身上始終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不怎麼舒服。

「希望她沒事。」坐在陽光充裕的長椅,還是感受得到冷颼颼的寒意。

「沒問題的啦!」立桓為了要轉移我擔憂的注意力,興奮地提高音量:「前幾天開學,我馬上加入球隊,妳猜,結果發生了什麼事?」

他熠熠發亮的面容藏掩不住任何好秘密,單純得宛如水晶,在我心底燦爛。

「你當上正式球員了?」

「是呀!哈!教練一點名我,我高興得跳起來,我真的有跳起來,好像連灌籃都可以了!」

「太好了,你不就能上場比賽了嗎?」

「嗯!星期天就有對抗賽,到時候妳…」

他高漲的雀躍僵凝了一下,然後沉落,趨於平靜,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察覺出他牽掛的端倪。

「我一定去幫你加油,我們約好啦!」

「不用了,妳好好休養,等妳康復之後再來幫我加油,比賽…又不是只有那麼一次而已。」

難道我現在的樣子真令人如此不放心嗎?我一直不敢照鏡子,深怕愈來愈不認識自己。我可以感覺到癌細胞跟毛毛蟲一樣,一口一口地吞噬掉我的健康。

「我很好啊!」我回笑,表示我的安好:「而且,我真的很想看你的比賽。」

我真的很努力地笑了,然而立桓的臉沉鬱下來,彷彿有什麼事讓他發愁難過。

「安琪,妳會留下來吧?」他驀然問。

留在醫院?還是這個世界?我只覺陽光刺眼,立桓變得若隱若現,是否我也一樣?

「那是當然的了。」

我試著輕快起身,迎面一陣天昏地暗的暈眩,立桓趕緊上前支扶,我靠在他胸前休息好久才恢復平衡感。當我抬頭向他道謝,迎向立桓翻飛著許多思緒的眼神,多情真摯,我的腦袋逐漸空白,過去所學到的文字、語言都一一被橡皮擦塗去那樣,時間好像緩慢下來了,感覺不到周遭路人和雲朵的流動,而我不怎麼能夠呼吸。

「有時候,我想什麼也不管地帶妳逃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立桓輕緩地、憂傷地說著毫無頭緒的話,他用「逃」的字眼,我覺得對現在的我而言再貼切不過了。

「好啊!我跟你走。」

我說,他小小訝異望住我,我專注地牽起他的手,專注地記住他好看的臉,專注地淺淺笑了。

「我願意喔!」

立桓反而又不說話了,他因為一時激動情緒而泛滿淚光的瞳孔深深緊閉一下又睜開。

「妳哪兒都別去了,安琪……」

立桓的眼睛很漂亮,若非我們這麼接近,我還不曾發現他深邃的眸子裡綿延著一條銀河,浮爍溫柔的光,他輕輕吻著我的時候,銀河中千萬顆流星都化作幸福的沙粒傾瀉在我心底,堆積,沉澱。

  

晚上,沈婆婆奇蹟似地被救醒,只是元氣大傷使得她的失憶症更加嚴重。哥哥知道這件事之後,直說現代科技和醫學的發達,他要我別放棄。

其實我並沒有旁人想像中那麼擔心自己的病情,今天我的腦子滿滿的,裝不下任何東西,我想是那個吻的關係。

立桓柔軟的嘴唇涼涼的,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也許是我臉上溫度太高的緣故。

到現在,我都清楚記得臉頰貼著他脈膊時的那股悸動,聖經說,女人是神從男人的肋骨創造出來的,那麼我要像肋骨保護心臟一樣,細細守護立桓為我而加快的心跳。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10日  星期五    天氣  晴

  

今天的天氣很好,病房也很熱鬧,沈婆婆的家人過來探望她。他們一群人離開後,沈婆婆還是老樣子,呆呆的,對於周遭沒有特別反應,也因此我大膽恣意地盯著她看,她在風和日麗的日子浸淫在自己的世界,忽視了滿堂兒孫和鄰床的我。

「這樣活著有意思嗎?不覺得可怕嗎?」

偶爾她空洞的眼神會朝我轉來,卻是沒什麼意思,然後嘴裡嘀咕幾句,我並不是真要她回答。

「妳大概很滿足了。」習慣一個人之後,我發覺自己學會了自言自語,望著悠悠藍天說得更起勁:「常常有人說他不枉此生,這應該跟壽命沒關係吧……」

比起生命的長遠,生命的豐實似乎更重要,但,當具有略奪性的血癌再度回到我的生命之中,它還能變得豐實嗎?

風來,我的希望與憂傷,像泊在天上海面的浮雲,聚了又散。

  

不想打擾沈婆婆的個人世界,我走向交誼廳,那裡有電視可以看,誰知裡面已經有人在看卡通了,是一個小男孩,大約跟小明一般大,白嫩清秀的面孔,十分光滑,我怔了怔,發現他的頭圓亮得一無所有。

這一層樓的病房屬於血液腫瘤科,這孩子一定因為相關的病而作了化療,才會擁有和一般人迥異的頭顱。

大概是我瞬間的表情過於驚惶,來不及收斂,那孩子隨即轉過臉,怯生生縮起雙腳擱在便宜的沙發椅上。

我逃也似奪門而出,發涼的手還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長髮,確定它們還在,直到不小心跌入錢老師懷裡。

「安琪?」

她沒想到會在走廊就遇到我,又驚又喜,她那樣的神情向來令人覺得舒服,害我頓時有種號啕大哭的衝動。

後來我們還是回病房去,她坐在窗口邊的椅子,我向來都請我的客人坐在那個位置,陽光的關係,可以將他們鮮活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寒喧過後,她開門見山地問我:「安琪,我聽說妳還不肯接受化療,為什麼?」

我閉著嘴,不輕易開口,錢老師微微彎下身,由下方和藹地端詳我的臉:

「不治療,妳的身體只會愈來愈差,妳自己應該最清楚啊!」

很久以前,哥哥、蘭嫂、醫生和護士都說過同樣動聽的話,就像大家約定好要講一樣的台詞,化療之後病就會好喔!不停說著,不停說著,我好害怕。

「你哥哥和大家都很擔心,妳知道嗎?」

「就算做了化療,也不會好的……」

「咦?」

我害怕他們的話會讓我擅自期待,期待有一天我的病真的會好,因此,我才不期待,不要了。

「上次作了好幾次化療,還不是一樣沒用?就算這次我乖乖聽話,將來病還是會復發的。」

錢老師見我頑固得緊,勸了幾次無效後,她改變話題,說要送給我兩條漂亮的絲帶,飄動的時候會泛起紫色、銀色的光芒,她拿到我的耳邊比對一下,對自己的眼光頗為滿意:

「妳的頭髮長,不作變化太可惜了,有時間我幫妳換換漂亮的髮型。」

我卻幽幽想起了那位在交誼廳獨自看卡通的小男孩:「再漂亮,也沒人看啊……」

錢老師打住手,訝異著我的消極,然後動手摘去我額頭側邊的蜻蜓髮夾,現在那隻蜻蜓停在她美麗的手指上,透明的翅膀有意無意地張合。

「變漂亮,不是為了給人看呀!傻瓜,漂亮,是為了讓自己高興,看看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美好。」

我迷惘地注視她,她慢慢梳撥起我一半的長髮,將新髮帶一圈圈纏繞上去:

「變漂亮,是為了自己呀!」

為了自己…?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安健康,是為了哥哥;時常面帶微笑,是為了讓立桓高興……我沒想過要為自己做過什麼,那是個嶄新的念頭,我有點茫茫然。

  

向哥哥要求去看立桓的球賽時,他想也沒想就斷然拒絕,這也難怪,才剛得知舊病復發的晴天霹靂而已。

可是我和立桓約好了。

「安琪,只要妳康復了,哥哥哪裡都讓妳去。」

面對我執意的請求,哥哥苦口婆心開導,他並不懂…那種遙遙無期的不確定感,或者他根本不想接觸。

「我不想一直待在醫院,我在這裡住好久了。」

「……那麼,妳想去哪裡呢?」

「我想看雪。」我說,哥哥觸探我額頭溫度的手抖顫一下。

「看雪?不會太冷嗎?」

「不冷,怎麼會有雪呢?」我笑他,他的臉卻凝住更多嚴肅的霜。

「雪…不是看過了嗎?」哥哥指的是發現爸爸和媽媽屍體的那天。

「錢老師送給我一個會下雪的玻璃盒,我愈看愈覺得雪是天空來的信件,好多好多喔!說不定裡面總有一封是給我的。」

「妳的腦袋瓜會不會太夢幻了?」

最後哥哥還是承諾將來有一天帶我去看雪。當病人有所願望的時候,就要給他希望,哥哥就是這樣,給予得毫不吝惜,他說會帶我去看雪,而我有了一點點期待的勇氣。

  

今天立桓來醫院的時間比較晚,他說他練球練到晚上七點,肚子餓壞了,關於學校上課的事情則絕口不提,我知道他不想讓我聽了難過,立桓真多慮。

習慣,是可怕的力量,讓我在無形中安於與生老病死比鄰而居的病房。

我問他球賽時間,他反問我要做什麼。

「我會去看比賽,去替你加油。」

對於我暗自下的決定,立桓愣一愣。

「不要,安琪,那不是多重要的比賽,妳在這裡休息比較好。」

「那是你的第一場比賽,很重要,所以你要加油,我要當你的觀眾。」

「……」

他沒有立即回應我,只是擔憂地寂靜著,由於深怕他開口反對,我連忙接話:

「我想去,真的,不要讓我一直待在這裡拼圖嘛……」

然而,貪心比習慣更可怕,習慣是長久累積,我的貪心一旦嚐到甜頭,就會得寸進尺地想要更多。是啊!我期待的事不只一樣,我想看雪,我想幫立桓的比賽加油,我想再和錢老師那麼開心地去野餐。因為有了色彩的豐富,才體會黑白的單調,一想到這裡,胸口逐漸發熱起來,這就是為自己而活所燃燒的溫度吧?

等我把所有親愛的人都邀請到我的生命筵席,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坐下來,聊聊將臨的冬季該去哪個國家賞雪。

親愛的神啊!可以嗎?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11日  星期六    天氣  晴

  

病房裡來了稀奇的訪客,蘭嫂帶著小明來探望我,小明理了一個簡單的平頭,個子依然瘦小,但眼神比前堅?多了。說起小明,我聽哥哥說,因為空出了家教時間,錢老師義務性地來盯緊小明的功課,她規定小明暑假期間每天要到她家報到,漸漸,小明的作業每天都能準時交齊,我還聽說,他原本想讓人呼他一巴掌的那種銳氣被消挫不少。

錢老師正在數算小明的進步,突然手一拍,叫道:「對了,對了,蘭嫂,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訴妳,小明的班導跟我很要好,她昨天拿小明的作文給我看……」

「啊─!」

一聽見「作文」兩個字,原本安靜坐在一邊的小明驚恐地大吼起來,瞪住錢老師,不准她再講下去,錢老師哪會理他,擺擺手:

「哎唷!你不要吵!蘭嫂,妳一定要看。」

錢老師興沖沖從皮包拿出一張稿紙,我只瞄到「我的志願」這題目,整張紙一下子就被小明搶去,他惱羞成怒的臉變得紅通通的。

「喂!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

錢老師起身要搶回來,小明索性飛也似逃出病房:「怎麼可以隨便看別人的作文啦!」

我和蘭嫂都一頭霧水,尤其是蘭嫂,以為小明又調皮搗蛋,緊張兮兮追問錢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

錢老師說:「班導覺得小明的作文寫得很有意思,就拿給我看,我背一段給妳聽。小明說,他現在要用功讀書,將來才可以念大學,賺大錢,等他有了很多很多錢,他要拿來孝順奶奶,要幫奶奶買一件漂亮的旗袍,掛在新光三越三樓櫥窗裡的那件,他說奶奶上次帶他去逛街,看了那件旗袍好久,可是他們都知道現在還買不起……」

錢老師還唸到一半,作文就停了,她失措地望著蘭嫂,我見到蘭嫂手摀著嘴,老淚潸潸而下,她不太哭出聲音,但說不出一句話,就是一直掉眼淚,錢老師上前拍她的背,她抹抹臉,破涕為笑,反覆地說:

「那孩子乖,我知道那孩子很乖……」

蘭嫂半捲半直的中長髮總是盤成髻,黑的、灰的髮絲就像是白芝麻與黑芝麻的餡摻在一起,為了不妨礙她工作,她的衣袖幾乎隨時都是捲上的,露出比一般人更通紅更粗糙的手,現在,她掌心飽滿的硬繭接住滴滴淚水,豐盈了她跟中秋滿月一樣的笑容。蘭嫂在我們家幫傭多年,今天我才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她的堅強與美麗。

我的眼眶燙燙的,反而因此看見許多珍貴的東西,小明想要孝順奶奶的心情、蘭嫂不求回報的付出、錢老師一個旁觀者的安慰、還有我滿滿的感動。

今天不是聖誕節,卻是奇蹟降臨的日子,而我看見了生命的可愛。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14】

 

1999年9月12日  星期日    天氣  晴

我想是我的禱告奏效了。關於我的病情,[現代] 晴菜 -【天使棲息的窗口】 《全文完》[現代] 晴菜 -【天使棲息的窗口】 《全文完》伊莉討論區伊莉討論區哥哥極力希望醫師可以想想化療以外的治療,我則抱著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心態。今早醫師在哥哥面前嘖嘖稱奇我吃藥控制的良好情況摳摺摵摭,瑤瑵瑣瑪我趁機提出觀看球賽的要求,有錢老師加入勸說陣容綵綦綞緒,僦僣僛僖哥哥很快就被說動。

哥哥和錢老師,真像一對百年沒見的情侶榻槓槂槙,緆綣綩綠雖然沒說多少話,坐在後車座的我可以感受到他們之間殷殷切切的思念蜒蜮蜷蜞,銗銖銪銋在方向盤、後照鏡、手煞車、玻離窗……蔓延,還有什麼能使他們的愛隔絕呢?是我嗎?是病魔嗎?是時間嗎?是距離嗎?藤莖如此堅韌交錯,無法斬斷,只要一陣春風吹過,又會不可遏抑地生長。

哥哥說過,有人喜歡安琪,他高興都來不及,反過來思想,有人那麼深愛哥哥,我也覺得驕傲無比。

  

到達體育館的時候已經遲到半小時了,球場上正進行如火如荼的對決,我坐立不安地搜尋到奔跑中的立桓,他穿著帥氣的球衣防守一位比他壯碩的對手,觀眾太多了,他不一定能發現我,當我這麼想,立桓緊湊的腳步倏忽打住,沒有高大的對手、沒有千百名觀眾、也沒有倒數中的計時板,他準確地找到我微小的身影,驚訝我真的如約出現,我悄悄用唇語對他加油,於是立桓笑了,他往前衝刺,一股作氣攔下對方的球。

我一直都好喜歡看他專注瞄準籃框的樣子,曲膝、跳投、出手,那顆眾望所歸的籃球飛呀飛的落入框心,如此順暢,彷彿注定它就要在這一刻射籃成功。

真的好高興呀!立桓他辦到了。

基本上,我的精神還不錯,體力卻沒能跟上,立桓球隊揚聲歡呼之際,我也想跟著起身叫好,不料一個踉蹌跌撞到哥哥懷裡,他趕忙抱著我離開觀眾席,他可以不用抱我的,我覺得好丟臉喔!

錢老師先出去開車,而立桓已經掙脫隊員的擁抱追上來。

「安琪…」

他還在喘,有些說不出話,我向他恭喜,立桓嚥了口水,鄭重定睛在我身上。

「我成為正式球員了,球技進步、上場打球、還贏了比賽,這都是妳的功勞,妳替我加油,我才能做得到,謝謝妳。」

「太好了,立桓。」真的太好了。

「安琪,關於上次…上次……」

不知為什麼,他結巴起來,哥哥納悶地瞧瞧立桓,又對外頭的錢老師點頭示意,準備抱我上車。

「立桓,有話上車說,我們現在要回醫院。」

那一瞬間,越過哥哥寬挺的肩膀,我照見血癌在後方鏡中隱現的倒影,慘白地發笑,就在我有了快要好起來的預感,它又悄悄挨近我一步。

立桓說教練要他們留下,不能跟我們走,卻著急地想告訴我一些事,車門關上,他上前輕敲窗面,我將之慢慢放下。

「關於…上次我對妳說的話,我還是想知道妳的回答,一直都想知道,不討厭,然後呢?」

我一直知道他很想知道,也始終沒開口。車子緩緩開駛,立桓的手掌漸漸滑離窗檻、車尾、我糾結的心,留在空蕩蕩的徐風中的……只是我們被愈拉愈遠的焦燦視線。

如果,如果不能確定我的生命是否能一直與立桓同步,關於我對他的情感…就暫時讓它收藏到我的潘朵拉盒子裡好了,儘管,他曾經浮現過那麼痛苦的眼神,幾度灼傷我。

喜歡,簡單的兩個字,卻能累積成綿長的思念。其實思念一個人的感覺很好,我卻不要別人對我也抱著同樣的情感,不忍心吧!我猜。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13日  星期一    天氣  晴+雨=彩虹

  

我該不會要在醫院住滿一個月吧?

在我興起這個念頭的今天,醫生報來佳音,他說我可以出院,可以回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哥哥向醫師要求的特赦,不過能離開醫院就好。

事實上,我並不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但隨著周遭人們的歡欣鼓舞,這才一點一滴感染到重返家園的喜悅。

哥哥提著我的行李走進客廳,迫不及待的蘭嫂馬上掠過他,在我面前蹲跪下來,將我打量仔細,她一面笑一面哭,說她有多擔心我,又說我能沒事真是太好了。

「醫院的伙食不好吃吧?妳瘦了好多呢!蘭嫂煮一頓大餐給妳,妳想吃什麼?」

「……蛤蠣湯。」

這道湯品太普通了吧!蘭嫂愣了半天才會意過來,可是我好愛蛤蠣湯汁搭配薑絲的鮮美味道。哥哥站在一旁安靜微笑,他的眉心終於不見皺鎖,最近,他常常面露憂鬱,我也忖疑著有多久沒看見他開朗的笑容了。

「安琪,先回房間好不好?」

「嗯!」

哥哥帶路般走在前頭,我奔上去,拉住他的手,他不習慣地朝我望一眼。

「我要讓哥哥牽。」

真是…肉麻死了,我自己根本受不了,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來安慰哥哥,所以我主動要再親近他一些。

哥哥似乎暗暗地高興,牽握著我慢慢走上樓,我想像腳下是一座典雅的、白色的迴旋長梯蜿蜒而上,適合公主走的那種樓梯,還有幾步才到終點並不重要,我和哥哥在其中愉快同行就好。

  

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先向每個天使打招呼,窗口的風鈴、壁上的油畫、櫃中的擺飾、牆上的貼紙………我繞著房間轉圈,猶如坐上旋轉木馬,晃覽了遊樂園的繽紛與絢爛。

當我轉到房門口,登時出現立桓放大的臉孔,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往後退,以驚魂未定的表情面面相覷。

「妳在幹嘛?」

「你才在幹嘛呢?嚇我一跳。」

「聽說妳出院了,我馬上就過來。」他刻意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含笑嘉許:「嗯!妳看起來很不錯。」

而我也在我們身高的差距下發現立桓的蛻變,我們曾在牆上做下彼此的身高記號,他的藍色、我的紫色,兩枚天使貼紙在差不多高的定點較量,如今,我已經追不上立桓了。

立桓終於升上高中一年級,他也一下子竄高,我呢……和血癌形成拉距戰,情況不上不下,不好不壞。

「咦?下雨了?」

他讓窗外薄薄的雨光吸引過去,我也走上前,空中多了一抹灑上金粉的暈影,若有似無地劃過清涼空氣。

「彩虹……」立桓興奮呼喚:「安琪!妳看!彩虹!」

我睜大眼眸,有些怔忡、有些畏意,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彩虹,但光與水相映的那道彎弧絢染天際的機會何其鮮少,我當下就被心底的感動震撼了,說不出話,只是笨笨傻傻地對立桓點頭,說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安琪……」立桓不再看那道夢幻光影,轉而向我慌亂地蹙眉:「妳為什麼哭?」

底下街道還有三三兩兩的路人撐傘經過,他們或許忙碌、或許不安於細雨,未必都發現那道橫跨半球的彩虹,而幸運的我正捨不得移開眼睛。

見我淚水滾滾而落,立桓忙彎下身詢問我:「什麼事這麼難過啊?」

「我好想…」我低迷的聲音一出,立即化作不住的啜泣:「我好想活下去,我好想…跟你們一起看彩虹,我根本就不要……不要……」

因為停不下來的哭泣,我根本沒辦法好好講完一句話,不知如何是好的立桓陪了我一會兒,走近我,我的額頭剛剛好可以抵住他比哥哥小一號的肩膀,一樣舒適、一樣的堅強。

「為什麼不行?妳明明可以,妳要加油,安琪,這樣就夠了。」

我,其實早就明瞭自己對生命的渴望,其實好想大聲呼喊自己的無助,其實好幾次要下定決心撐過去了,我只是希望…希望能有個人再輕輕推我一把,告訴我,嘿!安琪可以的。

立桓告訴我,活著的時候,就要用力呼吸;高興的時候,別忘了開懷大笑;悲傷的時候,不害怕狠狠痛哭。因為哪裡有災禍戰亂,才會有重逢團聚;因為死亡並不遠,所以更能看透生命是怎麼一回事。擁抱著、流淚著、歡呼著、掙扎著、祈禱著……世界上人們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唯一相同的是大家都很努力。

讓立桓目睹我放聲大哭真不太好意思,可是對方是立桓,就不要緊,他懂得我,他總能令我心安,就像他在淡水擁擠的街頭找到了我那樣。

這天的彩虹很美,當天色漸暗,我仍然捨不得那七道墨彩,同時,恍然領悟錢老師對西子灣海面上的光道的執著,她和我一樣,受到了某種無可替代的感動,她有她的海洋夕照,我則有我的美麗彩虹。

  

晚上走到哥哥房門外,他正埋首工作,專心盯注電腦螢幕,我站了良久他才發現我,而我也差點忘記要喚他,因為當時哥哥的背影看起來好孤單啊………

「安琪,怎麼了?」

「唔…沒有。」

我搖搖頭,他更奇怪地轉身正對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很好,我只是想…」怩忸半晌,我吞吞吐吐地說:「想找哥哥。」

他還是聽不懂,不過很快就曉得羞於撒嬌的我在想什麼,於是他招招手,把我拉到身邊。

「你在忙嗎?」

「沒在忙,只是例行公事看看電腦而已。怎麼樣?回到家高不高興?」

「嗯!」我心不在焉把玩他的桌曆,數算上頭記下的日子,盡都是開會的項目:「哥哥,你都不和錢老師約會啦?真的嗎?」

「哥哥和立涵都很忙,而且就住在隔壁而已,哪需要特別約會呢?」

他試著說得滿不在乎,不過如果要作得漂亮一點,應該把「立涵」改為「錢老師」的,哥哥真不會說謊。

「我明天還想上錢老師的課。」

「不行,妳才剛出院,等妳身體狀況穩定一點再上課,好不好?」

「不然,明天我要去隔壁找錢老師聊天。」

「安琪…?」

「那,我去做化療好了。」

哥哥的表情真是妙極了,他先是沒跟上我一連串的要求,後來會意反而錯愕住,好不容易吐出一個「什」字,就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驚訝地望著我。

「我想要做化療了。」

我又說一遍,哥哥認真地向我確認:

「真的嗎?安琪,妳不是不要的嗎?」

「我不怕了。」

然後,哥哥又呆了一會兒,伸手遮住自己額頭,我還納悶著,就被他一把拉進懷裡,他按住我頭頂,有點用力,我在悶到透不過氣的胸膛前聽見他壓抑的嗓音。

「那就好,太好了,安琪……」

我抿著唇,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抬頭看他,你一定不能讓我看見你哭喔!哥哥,因為你一哭,我也會哭,那我們抱頭痛哭的場面就會沖淡現在美好的喜悅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14日  星期二    天氣  陰

  

見到錢老師的時候是在醫院,不是在她家,昨天去找她之前我在家裡昏倒了,嚇壞了正在切梨子的蘭嫂。

「安琪!安琪!啊……怎麼會昏倒呢……」

我沒失去知覺太久的時間,大約在十秒鐘之內就慢慢清醒,一睜眼就撞見一把銳利的水果刀在我面前胡亂揮晃,蘭嫂沒留意到我,匆匆忙忙趕去打電話,先叫了救護車,哥哥的手機不通,她改打錢老師家裡。

最後是錢老師開車將癱軟的我送去醫院,而我巧得還是待在同一間病房,說來真糗,出院到入院不到兩天時間,難怪又安排同樣的病房給我。

不同的是,鄰床的位置是空的。

我在牆上尋不著名牌單子,當然在那張乾淨整齊的床上也找不到沈婆婆,彷彿她不曾在這裡待過。她…怎麼了嗎?

「沈太太呀?」護士小姐調整針筒的時候,對我親切相告:「她已經出院了,跟妳一樣是昨天出院的喔!她的復原狀況很好。」

而我卻回來了。我無法假裝自己為沈婆婆高興,每每感到抗生素緩慢注入我的血管,融進我身體,就會有和醫院密不可分的噁心感覺。

我遇見了沒聽過的疫情逐漸流行、遇見了許多樁人倫慘劇發生、也遇見了同志們熱情的遊行運動,卻遇不上平凡的家居生活。

世紀末的年代我在醫院渡過,看不到街上人們迎接千禧年到來的激動亢奮,千禧年,傳說基督再臨的日子,不知道祂會不會帶著天使一道來?如果會,祂們又為什麼而來呢?

「不知道,或許來毀滅這個世界。」錢老師把手當作扇子在臉旁搧風,天馬行空地想出一個戲劇性的結論:「像電影的劇情那樣,全世界的人都死光,然後,新的紀元再重新開始,嘿嘿!我比較喜歡這個說法。」

「錢老師。」她的鬢角還有些閃亮的汗濕,剛教完空手道的緣故,一股迷人的神氣:「到時候…妳會待在哥哥身邊嗎?」

她不解地哼個聲,我繼續正經八百地問她:

「妳會一直一直待在哥哥身邊嗎?」

錢老師用她柔軟的手指撥理我的瀏海:「當然想,我會努力,安琪。」

「就算世界末日來了也一樣?」

「嗯。」

「就算你們都老得頭髮白了也一樣嗎?」

「老了,就走不動了,哪兒也去不了。」她忽然察覺到幾分不對勁,皺皺鼻反問我:「怎麼?突然問我又怪又肉麻的問題。」

「我擔心哥哥在,妳會不好意思說。」

「喔……他不在,妳就猛問我囉?」

「我沒說他不在呀!」

我的眼睛一定藏不住亮起的笑意,計謀得逞了。而錢老師像受驚的俠女小心環顧四周動靜,又掉過頭:

「我沒看見他。」

當然了,哥哥還在門外,我讓他晚一點來,聽見錢老師方才的那番話,他八成是想進來也沒輒。等我昂頭喚他,錢老師的雙眼瞪得跟銅鈴一般大,她怔了好久,好像這輩子從沒見過眼前這個人。

「你…太卑鄙了吧!」

「我什麼都沒做啊!」

哥哥比錢老師還要窘迫一百倍,所以淨站在門口不進來,直到花店的人捧著一束瑪格麗特遞到他面前,哥哥才轉為狐疑之色。

「這是…」

「是要給錢老師的!」我搶在哥哥發問前說話:「哥哥想約妳吃晚餐。」

錢老師莫名其妙地望向哥哥,我則猛瞪哥哥的臉說那束花是哥哥送的,哥哥花了三秒鐘才明白我使了半天的眼色,笨手笨腳地讓錢老師把花收下。

「什麼嘛……都老大不小了,還搞這種把戲……」錢老師紅著臉嘟噥。

「不能茍同,就把花還給我。」

「誰要還你。」

錢老師迅速將花藏到身後,看起來很高興。我提醒哥哥應該帶錢老師去一家好餐廳吃飯,他卻不能放心,來到我床前。

「這幾天妳的狀況不是很穩定,時好時壞,哥哥留在這裡。」

「你又不是醫生,醫院有醫生在就好。」

哥哥拗不過,便對錢老師提出共進晚餐的邀約,錢老師反倒成為第二個擔心的人。

「安琪,妳哥哥說的對,這陣子還是有家人在比較好。」

「只有一天而已。」我誠心地合掌央求:「妳肯給哥哥賞光吧?大嫂。」

原本,我只是把它當作一項使命,讓哥哥可以得到幸福的使命,然而當錢老師激動地環抱我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同時也是錢老師的幸福。

「謝謝妳,安琪。」

那束花,是我和立桓合買的,我們兩人今天才知道原來花材貴得嚇人,不過包裝得那麼漂亮,也就甘心樂意了,立桓因此問我,如果喜歡的話他也送我花。

比起美麗的花束,我比較喜歡說要送我花的立桓。

  

稍晚,我一度陷入昏迷,大概是紅血球或血小板太少的關係,醒來的時候已經戴上了氧氣罩,醫生和二名護士留在病房中,過份清新的氧氣令我的鼻腔輕微作痛,或許沒人發現我已經醒過來了,有人說哥哥的電話打不通,那是當然的,我告訴他難得的約會不能開機。後來是醫生的聲音,他有個習慣,煩惱的時候呼吸總是特別沉長而拖曳:

「希望化療真的有用……」

現在不知道晚上幾點鐘了,氧氣罩還掛在臉上,我費好大力氣才把日記找出來,今天的雲變多,使得這片黑夜不怎麼乾淨,不見一絲星光。

我曾經擱下日記本,任由動彈不得的身子全然放鬆,然後,等到了一架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飛機燈光自那片黑夜閃過,才覺得某一部份的自己終得喘息,所以,有一點點、一點點的疲倦。

隔壁教會開始唱詩了,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啊?我摘下氧氣罩下床,懶得穿鞋,所以赤著腳輕輕走到窗口,腳底踩過冬天才有的冰涼,跟爸媽喪禮那天迎面吹來的風一樣,就算坐在告別式的會堂中央,依然覺得冷。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當時我用發抖的聲音跟著唸出一串聖經內文,現在站在窗口前也憑著記憶跟當年那個悲傷的我喃喃唸了起來,那是傳道書第三章。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情平靜多了。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15】

 

1999年9月15日  星期三    天氣  陰

  

一大早,哥哥被通知到院長室去,他們一定是要告訴哥哥我惡化的病情,還有那個殘忍的療程。

哥哥再度走入病房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得出他強打起精神在我面前故作一切安好,不過他常不小心就陷入自己的思索中長久一段時間。

「哥哥?」

我叫他,他匆促抬起的臉有著受驚無措的神情。

「能不能帶我出去?一下子就好,等我回來了,我會乖乖做化療。」

我的療程就排在明天,哥哥不知該欣慰或感傷,只好笑著問我想去哪裡。

「公園,不要待在室內就好。」

於是哥哥開車到附近的公園,非假日的緣故,公園裡大多是老人,溜滑梯那兒則有零星的小孩子嬉鬧,頑皮的小孩和安穩的老人強烈對比,卻非常和諧地共存著,我坐在他們的分水嶺靜靜觀看,發呆的時間一長,自己似乎又不存在在這裡。

「我好像…在這裡迷路過……」

我不確定地自言自語,哥哥笑說是真有過這回事,那一年他剛考上大學。

「都是大學生了,還要帶著三歲小孩散步,心裡嘔死了,正巧朋友邀我去隔壁球場打籃球,求之不得呢!所以就把妳丟在那個溜滑梯,心想反正還有其他媽媽們在,哪知…妳竟自己走掉了。」

「我有哭嗎?我走去哪兒了?」

「妳啊…哭得可慘了,哪!走到那個沙堆去,渾身髒兮兮的,我找到妳的時候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可是……」

葉縫間篩下的陽光照進哥哥記憶所停留的十多年前風景,輕柔迷離。

「可是當妳揮舞著骯髒的小手朝我跑來,我第一次覺得妹妹好可愛,一撲到我懷裡就不哭了,露出還小小的牙齒,笑得比我還高興。」

「你會不會覺得煩?有個小跟屁蟲在。我就會。」

「才不呢!同學都說妳很可愛,他們愈誇,我就愈覺得有個妹妹也不錯。」

「如果…媽媽可以多生幾個兄弟姐妹就好了,這麼一來,可以跟你相依為命的人就變多啦!」

「呵!有妳就夠了,安琪就是安琪,誰都無法取代的。」

他又像幾年前帶我到山上看夜景時將手搭放在我肩上,我們專心凝望同一個蒼涼卻瑰麗的燈火,覺得舒適感動。現在的我們雖然只是不經心流覽公園的一隅,卻也有相同的情懷。

「還是人多比較好,那樣熱鬧。」

我慢了半拍應聲,哥哥則不以為然地搭腔。他還是聽不懂剛剛話裡的意思,如果哥哥的親人不只有我,我便不用擔心我的消失將會造成他在世界上的孤獨。

「化療並沒有大家說的那麼可怕,放心吧!」哥哥還是很在意醫生的宣告,所以他在愜意的氛圍中提起了化療:「妳長大了,抵抗力比起前更多,這次一定能治好妳。」

「嗯。」我早知道了,醫學雜誌常常提到治癒率的年年高升。

「安琪,不要放棄好嗎?」我側過頭,哥哥眉頭深鎖得比以前緊,懇切地對我要求:「我們還有希望的,血癌被治癒的病例很多,醫生也向我保證過,現在的醫療科技很進步,做過化療…癌細胞就不存在了。」

難道我對自己病情的淡漠,讓他覺得我已經放棄了嗎?

「有時候,哥哥會想著…妳是不是已經不想努力、不願意再抗戰了?」

「…我覺得累了……」我的鼻子酸了起來,痛痛的。

累了,猶如已經走了一條很長很長的道路,長得不見盡頭,我不敢休息,深怕一旦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哥哥起身跪到我腳前,用力攫握我雙手,不放開,他想要守護我的力量比想像中龐然許多,相對的,哥哥的恐懼也是一樣:

「別放棄,再加油一點,待在哥哥身邊,妳是哥哥重要的親人,拜託妳……安琪。」

他要我待在他身邊,我想起立桓那天在醫院外說的話。安琪,妳會留下來吧?

「我真的很不放心你,哥哥。」

「那就為了我,好起來,妳還記得爸媽過世的日子嗎?別讓哥哥再嚐到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求求妳,安琪……」

我記得的,從沒忘記,多少次暗暗責怪他們不夠努力,並且深信如果求生意志夠強、如果他們曾經想過我和哥哥,那麼在那場暴風雪下應該會有所謂的奇蹟出現。

公園其實吵雜得很,孩子的、車子的、宣傳車廣播的,各種聲音充斥得像一首交響樂,獨獨前方一隻野狗翻找垃圾筒的聲響在我聽覺裡脫穎而出,牠的長毛因為皮膚病的關係而失去光澤,甚至脫落,拼命想在發臭的垃圾中找出一點食物。

活下去的人真的比較辛苦,不過,也令人羨慕。

「哥哥,你會和錢老師結婚嗎?」

我還問他是否會一直和錢老師在一起,哥哥認為他猜中了我某些心思,所以強烈又堅決地回答:

「這個世界上,有誰可以取代妳?可以取代我的妹妹?」

「當然沒有人啦!不過,也沒人可以取代錢老師的吧?如果她不在,你難不難過?」

在立桓身邊很自在,希望時間停止,又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一直下去,所以我懂的,哥哥和錢老師在一起的快樂。

「我是我,錢老師是錢老師,誰都不可以偏心喔!你會繼續和她約會吧?」

「安琪,妳要懂事,哥哥現在只想留在妳身邊,照顧妳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會有問題的,我答應你要接受化療啦!真的,我會乖乖聽醫生的話,也會乖乖待在醫院,所以哥哥……」

我愈說愈著急,也不知道為什麼,急得想哭,哥哥搖搖頭,焦躁地打斷我。

「我沒辦法!安琪!」他大吼一聲後,將自己埋入我的膝蓋上:「直到親眼見到妳好起來,不然我不會離開妳身邊,我怎麼可以……」

「哥哥……」我深深呼吸,哥哥偌大的悲傷自膝蓋傳遞到我靈魂深處,它在我血液裡劇烈鼓動著,我無法承受,只能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我會好起來的,會活下去的,因為…因為我絕對…絕對不會死,不會死的!」

我已經準備好每天看著頭髮一把一把地脫落,也準備好口角像遭到硫酸腐蝕過地潰爛,當然也準備在往後漫長的日子要好好活下去。

聽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生命的一部份,因此,我要我生命的每一部份、每一個時刻都豐富圓滿,要豐富圓滿啊……

稍後,我說今天的風吹得好舒服,哥哥還是不語,不去注意羊腸小徑落滿了枯葉、池塘中凋謝的蓮花、還有開始帶著涼意的空氣,良久。

「安琪,我知道妳一向很不放心我……謝謝妳答應哥哥。」

今年的秋天來得很早。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1999年9月17日  星期五    天氣  陰

  

我在今天看見了,雪的痕跡。

  

昨天十點開始注射第一劑,要滿二十四小時才可以拔針,這化療做到一半我就吐了,還吐得很厲害,最後連膽汁都沒命地嘔出來,五個小時後才有緩和的趨勢,沒辦法,我的體質本來就拿化療的副作用沒輒,我最怕這種掏心掏肺的吐法,巴不得身旁不停幫我拍背的哥哥可以給我來個痛快,一掌打昏我。

停止了,我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倒是頭腦反而清明許多,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灰幽幽的天空,很遠的地方有人把風箏放得又高又小,我想了很多不重要的事情,麥可喬登的拼圖什麼時候送給立桓好?小明幾歲的時候會幫蘭嫂買下那件雍容華貴的旗袍呢?DV快沒電了,要記得叫哥哥幫我帶充電器才行。從前魔術師先生住過的公寓,如果也有跟他一樣神奇的房客搬進來就好了。

昨天是做化療的日子,錢老師不准立桓來打擾,今天下午立桓瞞著錢老師翹課來看我,他來之前,我的體力已經恢復一些,可以起身整理凌亂的頭髮,木質梳子剛在頭上滑過兩三次,十幾根髮絲便像落葉掉在我睡衣上,我停下手,抬頭面對鏡中的自己,屏住呼吸端詳,覺著自己在看一張年代久遠的珍貴相片,那女孩有著一張白皙得幾乎要人懷疑血管是否還存在的臉蛋,帶著淡淡哀傷的平靜神情,幸運的是,她的頭髮是烏木那般黑,隨著光線的變化會泛起一片雨後的薄光。我用指尖緩緩撫摸頭上還存留的長髮,安琪,不要忘了喔!這些頭髮觸感是這樣,柔柔的、涼涼的。

後來,立桓來了,對於這種治療他仍然驚訝,與其說驚訝,不如說錯愕,所以他花了好久才能說話。

「妳…真的做了嗎?化療不就是…不就是會讓人……」

「會讓人掉頭髮。」我費力下了床榻,一面對他無所謂地笑:「沒關係,又不是第一次。」

我終於讓立桓了解到我身體的糟糕,以及未來還會更糟,他會怎麼想呢?害怕?討厭?或是同情?我不在乎了,就算是荒蕪的生命,我也真真切切擁有著。

我還說(不是刻意對著立桓),反正化療的時候都要住在隔離病房,難看的模樣不會有太多人看見。

立桓沒應聲,彎下身繫鞋帶,稍後才悶悶開口:「妳難不難看,跟頭髮沒關係,又不是沒頭髮,妳就不叫康安琪了。」

他那樣說,我很感激,不過虛榮心依舊作祟,所以我告訴他:

「我還是希望你記住我有頭髮的樣子。」

那時,立桓已經繫好鞋帶,站起身,從那我已追不上的高度凝視我,十分堅定:「我不會想像什麼有頭髮沒頭髮的,妳在我眼裡一直都是同一個樣子,是我喜歡的那個妳的樣子。」

一開始,我聽了怪不好意思,後來才像要深深記住說這句話的立桓那樣地回望他,對他微微地笑:「我好想看看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喔!」

「那是秘密。」

他紅了一下臉,提議出去去走走,我們並肩來到第五樓,也就是實際的第四層樓(當時我們在醫院裡閒逛),後來他走到窗口邊去,兩肘撐在窗口往下看,我在稍遠的地方瞧見停車場有隻小狗,一路低頭嗅著、晃著。我告訴立桓前天也見到一隻在找食物的野狗,他說野狗看起來似乎隨時隨地都很飢餓,於是他一溜煙跑開,說是要去醫院的福利社買吃的。

印象中,男孩子(尤其是立桓這個年紀)十之八九都粗暴好動,立桓就曾招認他在學校跟人打過架,我一直沒辦法想像那樣的立桓,特別是現在他將買來的麵包遞給小狗吃的時候。我認為有很多男孩子做不出這麼富有同情心的舉動,或許他們會覺得無聊,或許他們會寧願踹小狗一腳,但立桓是一個特別的男孩子,我喜歡看拼命啃咬麵包的小狗,卻更喜歡蹲在地上、撕撥麵包的立桓。

我沒來由想起錢老師前陣子送我的禮物,伸手到口袋摸索,找到了紫色髮帶。很久沒好好打扮自己了,我用手撥理幾下頭髮,然後慢慢編織,彷彿在編織我的小小夢想,夢的重量不重不輕,正好可以完全含握掌心。

無意間,絲帶自我手中竄溜出去,我伏在窗邊看著它飄呀飛落下,落在立桓腳邊,他拾起髮帶,抬頭,幾分的不捨,幾分的若有所思,我知道他心疼著我的奄奄病容,而曾幾何時,當初那個誓言要跟哥哥一樣高大的立桓,已經在我們都沒能注意的時候,更加成熟穩重了,我們相遇在春天的尾巴,現在已然初秋,我才發現他美好變化。

「我是錢立桓,聽說妳叫安琪!」

立桓驀然朝五樓大喊,我驚疑地瞪眼,他調皮的嘴角彎起一抹親切的笑意。

「我老姐不在妳家嗎?哈…哈啾!」

啊!我知道了!他在模擬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隔窗對話的情景。

「她出去買東西了。你生病了嗎?」我也喊,升起莫名的快樂。

「是啊!又發燒、又流鼻涕,難過死了,家裡一顆藥丸子都沒有。」

「我要趕快回去,這個,給你。」有一些路人在看我們,可是我不在乎。

「我…是不是很可怕?」他扮鬼臉般地拉拉臉皮,連當時的動作都還記得,可是接下來卻說錯了台詞:「所以妳老不說喜歡我?」

那一瞬,我動不了,只有長辮螺旋式地散開,立桓漂亮的眼眸變得異常透明,是無止盡的透明,我望得見他毫無保留的純澈情感是一潭不曾被擾亂的湖,我們樓上樓下地沉默,全世界的細雨都落在這座湖般的沉默,而我心滿意足了,也許,有一天世界將把我遺忘,但不難過,只有立桓的眼睛能記得我此刻的模樣。

「你真笨!」我開心地罵他。

真的好笨啊!立桓,難道你看不出每當我特別用力地注視你的時候,眼底閃亮的沉默不是感謝,而是我不敢說出口的祈禱。我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再牽著手把淡水海岸走一遭,放學的時候我們瞞著學校老師在校門口見面,假日我們會去西門町那間你說過不錯的電影院看場愛情電影。

你的喜歡,像遠方搖曳的飽滿稻穗,幸福了整個季節。

  

療程預定要進行一個月,一共注射四劑,哥哥比我還忐忑不安,他堅持要全程陪我,一下班就趕到醫院,晚上他坐在床邊陪我拼圖,我將最後一片圖案壓入紙板後,手指還不敢亂動,完成了,我完成了。

「很棒呀!改天哥哥拿去裱起來。」

「嗯!」

我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給我自己的拼圖終於完成了,我那閃亮而孤寂的天使,在寒冷的大雪中,凝神祈禱。

「第一天的化療,感覺怎麼樣?」

哥哥把寬大的掌心放在我頭上,我對他淘氣地說:「殺死一半癌細胞的感覺。」

見到我這一回絲毫沒有抗拒的意思,哥哥很是欣慰,他也格外慷慨地想要獎賞我。

「兩個禮拜後就可以先回家了,下個月再過來,那段期間妳想去哪裡走走?」

「嗯……」

「不能太遠,剛做化療,身體的抵抗力都比較弱。」

「那,錢老師家裡好了。」

「啊?」

「你什麼時候會跟錢老師求婚?你們應該有想過要結婚吧!」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抽回上身:「妳在說什麼啊?」

「你和錢老師的事呀!為什麼你們都喜歡裝傻?我下午跟大嫂說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錢老師臉紅了,很可愛耶!

「妳呀…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滑頭?立桓教的?」

立桓才不滑頭,而且他只有教我作業「分工合作」這件壞事而已。

半夜,我又吐了一次,剛剛好把晚餐的份量吐得精光,再晚一些,忙壞的哥哥已經支撐不住趴在床邊打盹,我知道他累了,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心情一直都是興奮雀躍的狀態。

「安琪,別再說話了,早點睡。」

哥哥含糊囈語,我只好暫時閉嘴,躺著、盯著天花板,沒來由想起錢老師的前任情人(那個憂鬱的建築師)還有小偷先生(超齡地消極)和「眼鏡蛇」(呃……)。不曉得他們現在過得如何?我們在地球不同的角落,過著不同的生活,然而我卻掛念起他們,大概是因為我現在過得不錯,才好奇他們是不是也是如此。

「如果我真的好了,會不會上新聞呀?像什麼抗癌小英雄之類的。」

「唔…?」

「不過,還是不要好了,會上新聞的通常都有好了不起的情操喔?」

「是嗎?快點睡了…安琪。」

我翻個身,側頭枕在手上,仍不死心:「哥哥,你到底什麼時候跟錢老師求婚?」

「呵!妳想,她會答應嗎?」哥哥清醒了一些,對我懶懶地笑:「還是用空手道把我打得七葷八素的?」

「怎麼不會?你說說看嘛!你不說,錢老師才會揍你的。」

「好吧!等妳出院,哥哥就跟她說,在這之前,可別再提早喊她大嫂讓她為難了。」

他惺忪的眼睛又漸漸闔上,我還在端詳哥哥的睡臉,幸好你是我哥哥,幸好我們都出生在同一個家庭,成為兄妹。

當他聽見我過大的鼻息,奇怪地睜眼瞧,我正作著打太極拳般的呼吸動作。

「安琪,妳在做什麼?」

我側頭對他笑一笑,故意長長地、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給他看。

「幸福,好像就是這樣喔!」

「什麼啊?」

「就是…已經擁有的東西,並不會太去注意。像是在呼吸的時候不會感到自己在呼吸空氣,在陽光下的時候不會感到自己在曬太陽,在風裡的時候不會感到自己在吹風……」

「嗯……」

我碎碎唸出一堆例子來,後來哥哥沒再出聲,我想是睡去了,而我還沒說到熟睡的時候不會感到自己已經睡著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三分,受到睏意的侵襲我的視線也迷迷濛濛的,窗外籠罩好幾天的雲層散開了,我躡手躡腳地下床,剛吐出一堆東西的關係,身體變得有點輕飄飄,我來到窗口,漫無目的地環顧,忽然在早上立桓站的草地上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我睜大眼,是魔術師先生!

魔術師先生的確穿著他平時慣穿的潔白衣裳,佇立在慢慢結出露水的草地上,他兩掌合實,然後攤開,瞬間,有無數隻螢火蟲飛出來,牠們賣力振翅時所拖曳出光的軌跡暈染進夜裡,長久不散,我驚喜望著,魔術師先生抬起頭面向我,他的面容前所未有的美麗慈祥,和我拼圖裡的主角神似,我還清楚看見他背後展開了一雙巨大的、純白無瑕的翅膀,當它們優雅地拍動起來,魔術師先生忽然不見了,剛剛的螢火蟲也不見了,然而他的魔法還在,那些在夜幕畫出淺綠色弧線的淡光不知何時化作紛飛的白雪,閃爍、飄零,天空下起了一場雪,落了我滿心的素美與恬靜。明明才剛進入九月,屋裡卻吹進一襲冬天獨一無二的北風,寒意讓周遭空氣變得清新乾淨,而我歡喜地笑了。

台北不可能下雪,但我的確在獨自的靜謐裡看見了雪的痕跡。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                                                                            *
【16】

 

1999年9月18日  星期六    天氣  晴

  

現在是六點零一分,外頭霧濛濛,人家說早上起霧表示今天會是個大晴天,窗口高樓林立的晨景猶如一幅名為「早晨」的攝影作品。

再過幾小時又要打一劑,真想一次把療程都做完,趕快離開這裡回家去,立桓說以後他每天就算翹課也會過來看我,不過與其跟大家在醫院見面,不如在家裡比較好。我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把昨晚見到的魔法告訴哥哥和立桓,我想他們一定不會相信,太多人都能親眼看見並且相信的東西,就不叫魔法了。

奇怪,我拿著筆的手飄飄浮浮的,寫出來的字好難看,還是別再寫吧!哥哥有七點鐘就自動起床的習慣,我要趕快裝睡,等一下讓他來叫醒我。

我的身體依然好輕啊……好像可以飛一樣,我想,魔術師先生說送我一對翅膀的事是真的,真的有翅膀喔!只要閉上眼,就能飛回我懷念的窗口,那個有茉莉花香的窗口,不過說了哥哥也一樣不相信吧!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2003年9月19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這本日記才寫了一半之多,我卻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來閱讀,不只一遍,在寫滿字跡的發黃頁面中,依稀還聞得到妳所說的植物香味,奇怪的是,歲月和蛀蟲催老了日記本,卻無法銷毀妳所鍾情的味道,因此在我閱讀的時候,彷彿也看得見正低頭書寫的妳。

而我是來道別的,整理好的行李箱已經擱在腳邊,卻還不捨不得離開窗口的光景,就算,就算在這裡站得再久,也等不到妳出現,妳不會醒了,連康明大哥也無法將妳喊醒。

當妳睡去便不再睜開眼,化療後的第二天王醫生說妳受到感染,妳便在加護病房待下來了,莫名其妙的病毒讓沒有絲毫抵抗力的妳招架不及。如果妳知道的話,一定也會感到不甘心的吧!

妳走的那天,我練完球想去醫院找妳,朋友問我比賽當天來為我加油的女孩子是誰,他說妳長得好漂亮,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跑去醫院告訴妳,妳聽到了一定很高興。

記得有一次在醫院,妳說妳一點也不好看,我其實沒把全部的話告訴妳。剛搬到妳家隔壁沒多久,姐回家告訴我,她新收的家教學生長得好可愛,跟水晶娃娃一樣,我不信,姐以前的學生都是醜八怪,不過第一次從窗口見到妳的時候,妳正在專心寫日記,我覺得妳才不像冷冰冰的水晶娃娃呢!妳像是圖畫裡剪下來的女孩子,美麗極了。

9月20日午后,我等不及電梯來,所以直接爬樓梯,只要一想到妳因為開心而微笑的模樣,那十九層樓的高度就不算什麼了。姐紅著眼睛告訴我妳的事情,我還喘得厲害,腦子嗡嗡作響,根本聽不進妳是怎麼被急救過,只有背包滑落到地面的撞擊。

「安琪呢…?」

我害怕地問起妳,覺著這名字已經不再屬於這個世紀。

我被允准進入病房看妳,第一眼見到的,是妳深愛的、伏在床邊的哥哥,他的臉完全埋入手掌中,狠狠揪扯頭髮,彷彿某種劇烈的痛楚正令他抽搐不止,我看著他應該是寬大的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輪廓,而我真想問妳,妳怎麼捨得離開?妳說沒見過他掉過眼淚,我也沒有,所以妳放心,妳哥哥是個堅強的人,再怎麼傷心,他都不會讓妳知道,妳不會知道了。

那一刻,站在病床邊望著妳,猶如觀賞玻璃櫥子裡所展示的古文明遺物,這世界未來的好與壞再與妳無關,全身放鬆的妳,閉著雙眼,天真寧靜,似乎等一會兒就要一覺醒來,我沒再進前,深怕吵醒,深怕妳一睜開眼就會看見悲傷的哥哥,直到有人掠過我們走過去,一張白帕輕輕掩蓋妳那張清秀的容顏,所有美好的過去與未來也在瞬間閉幕,好像一陣山風經過,整座歡唱舞躍的樹林倏忽靜止、安眠。

因為捨不得,我一直看著妳,直到一切、一切都變模糊。

真的太快了,妳才剛滿十五歲而已,才剛接受化療,才剛想鼓起勇氣活下去,而且,安琪,妳還沒告訴我,妳的回答。

因為妳沒親口說,而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所以我將一直喜歡著妳,喜歡著妳,彷彿妳還在,彷彿妳不曾離開。

  

妳走的隔天,台灣發生921大地震,所有屬於妳的東西散落滿地,康大哥一方面忙著辦理後事,一方面整頓受損的家園,妳的一部份東西被打包成箱收在房間裡,直到前天康大哥重新佈置屋子才心血來潮地拆了封,於是他發現妳的九本日記和五卷用DV拍成的帶子(當時妳對著鏡頭唸妳的日記,希望哥哥能與妳一起感受妳所有的喜怒哀樂),那是妳準備要送給康大哥的禮物。

我曾一度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包括對妳的悲傷,但,電視畫面中歷歷在目的妳,笑著、說著話的妳,就像把我們心上剛剛癒合的傷疤再度狠狠撕裂那塊痂,安琪,妳知道嗎?那個妳是那麼清晰可及,讓人不禁要朝亮閃閃的幅射線伸出手,再觸摸著妳。

我們大家是一起看著帶子的,康明大哥認真閱覽的時候習慣將一隻手擱在嘴邊,他不吭一聲看到影片的最後,也就是妳走的前兩天,不知什麼時候寫下一張簡短的稿子,面對鏡頭有些緊張,因此妳一會兒看看稿子、一會兒看看鏡頭,羞澀而結巴地唸出一段演講般的詞句,聲音裡卻忍不住甜美的笑意:

『如果,我的平安不能繼續,那麼,我只能將我所有的留給哥哥,那就是這十五年我當你妹妹的快樂。安琪。』

康明大哥深深闔上眼,沒什麼太大的動作,只有格外澄亮的淚水迅速滴落,濡濕了他放在嘴角的手指。

妳為什麼會寫下那樣告別的字句?因為有了預感?如果是,那麼我真氣妳,也氣我自己,如果早有預感,我一定更珍惜我們的日子,像康明大哥珍惜妳那樣。

記得最後的那幾天,妳忽然變得平靜神秘,隨著秋天的加深妳的眼睛也愈來愈清明,是沒有半點疑惑的那樣透澈,在我、在妳哥哥、在生活的細流中,不忍錯過般地一幕幕按下快門,當我問妳為什麼,妳只是輕輕地笑,那樣的妳令我莫名不安,然而妳的安穩的確使人寬心不少,寬心不少,以為妳要好起來了。

『好啊!我跟你走。』

『我願意喔!』

妳那些天真的話,好像明天真的會那麼做,原來是給執著的我的安慰。

「立桓,給你看看,安琪在這本日記裡提到很多你的事。」後來康大哥將封皮變得骯髒的日記本交給我,他掛在嘴角的淺笑很難解讀,似乎很欣慰,也很感傷:「不過要記得還給我,這非常重要,安琪她…是我很寶貝的妹妹。」

於是,我看到了妳的日記、妳的思緒、妳的生命。

  

日記中,妳希望康大哥能和老姐結婚,希望他們能在一起。四年了,他們始終互相扶持、彼此相愛,他們也一直沒有結婚,我不知道原因,或許有一天他們會的,只是時間會比妳想像中要長久一些。

而妳的時間短暫得超乎每一個人意料之外,所以我想,妳,其實真是天上飛下來的天使吧!從前我不願意這麼想,只希望妳是能一直在我們身邊的安琪,然而妳沒讓我放棄心愛的籃球,為妳孤單的哥哥尋找一位伴侶,就在我們的日子幸福地近乎圓滿,近乎圓滿,我站在披蓋白床單的床榻前,聽見窗外一陣振翅而飛的聲音,是妳離開了。

妳要我記得妳的樣子,真對不起,太難過了,我無法讓妳那麼深刻地存在在我記憶裡,逃避了一段時間,原本可以馬上想起妳的臉,後來漸漸需要花五秒、十秒、一分鐘才做得到,直到妳的長相在我腦海再也描繪不出來,對妳的印象如同黃昏拉長的影子,愈拉愈遠。最近讀完妳的日記,我卻常常想起妳,想著妳日常生活的瑣事,妳的輪廓才又像浮水印那樣慢慢成形、清楚。妳身穿有三隻蝴蝶飛舞的圍裙和蘭嫂一起在廚房準備點心,看起來好賢慧;妳背著書包踏入校門的前一刻老是會不由自主地慌張停留,要等我朝妳揮手才肯跑來;妳不將長髮綁起,只是戴個髮夾,妳總戴著髮夾,雙手空下來的時候就會忘情地撫摸它,像在觸摸羽毛,好舒服的樣子;我們一起看見彩虹的那天下午,妳一邊說著想活下去、一邊掉著眼淚潤濕我衣服的感觸……

我想起妳的時候,妳仍然是那個十五歲的安琪,被幸福深深包圍,我們隨時都可以見面一樣。

我不能哀悼妳,安琪,因妳已經擁有世界上最美滿的笑容,再多年過去也不會改變。

我不知道能為妳做什麼,我想從今天起養成寫日記的習慣,為妳記下往後每一個妳將錯過的日子,這是我的第一本日記,我的第一只潘朵拉盒子,只給妳知道。明天我就要啟程去加拿大留學,那是一個會下雪的美麗國家。妳曾經說過,雪是天空來的信件,說不定裡面總有一封是給妳的,而我也可以這麼想嗎?當我站在異國的地土、抬頭望著白雪紛飛,是否當中也會有妳捎來的信?

  

我在自己的窗邊觀凝妳的窗,上頭的天使風鈴已經變得老舊,卻依然隨風輕輕晃動,偶爾,隱然看得見妳倚在窗口的身影,抬起良善嫻靜的眼眸注視著我微微笑,儘管那曾只是妳短暫而絢爛的棲息,像陣風吹過,一下子又過去了。

  

  

─ 全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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