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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墨【夫君尋寶1】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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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的!搞怪爹臨死前還出難題給他,
  如意墨是啥?要去哪找?他一頭霧水,
  但就算盡最後的孝道,他起程尋寶去,
  不過也不知是好運還是倒楣?
  真讓他找到線索,不過卻要用婚姻來換,
  他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但沒想到這丫頭竟說他長得像狐狸?!
  還抵死不嫁,像嫁他有多委屈似的,
  厚,想他的俊稱第二,第一肯定沒出生,
  那她是瞎了還是笨蛋?竟然直說他醜,
  冷靜,他不必跟她這蠻女一般計較,
  但當她當街眾目睽睽下叫他狐狸時,
  他聽見自己的理智,啪一聲斷裂……

前言

  淮陽府首富慕容世延病歿——

  位於淮陽縣城鎮城東處,金碧輝煌的慕容府矗立著,朱紅大門上頭掛滿白幛,朝裡頭探去,前院假山流水、小橋亭台,滿庭院的紛紅駭綠與一旁廳堂上頭的白色燈籠形成強烈對比。

  朝廳裡探去,見著四人圍在圓桌旁,像是在商量什麼。

  「大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著?」口吻隨意,恍若置身事外的,乃是排行第二的慕容涼。

  「你說呢?當然是依爹留下來的這張羊皮紙捲去尋寶。」慕容決睇他一眼,隨即又探向其他兄弟。「你們應該聽說過吧,爹有不少寶物,但是其中最為珍愛又價值連城的寶物,饒是咱們也不見得見過。」

  「大哥,不需要說得那般饒舌,不如把你的原意說清楚。」身為老么的慕容悠不耐地輕啐了一口。「說吧,你說要尋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和小悠甫回府,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坐在一旁的慕容真端起茶杯,大口呷盡,隨即又倒上一杯。「才回府呢,好歹也讓我先喘口氣。」

  「這是爹臨死前交代的,要咱們兄弟去尋寶。」前頭是真的,但後頭是他猜的。

  要不,爹為何特地將這羊皮紙卷擱在案上?那可不是他的作風。

  「尋什麼寶?爹留下來的產業,咱們就算要敗光,也得要費上三輩子的時間,何必在這當頭去尋寶?」慕容真不禁發噱。

  家裡頭有四個兄弟,儘管全都是不同的娘所生,然長相皆有幾分相似,只因全都像了爹親,然而,臉皮子像,性子卻不大相同,交情談不上多深,沒什麼所謂的兄友弟恭,但也不至於因搶奪家產而自相殘殺。

  慕容家出身草莽,在曾祖父那一代歸隱之後,轉而經商,到了爹的手裡時,慕容家已經成了淮陽府富甲一方的大戶,名下經營了不少門生意,產業幾乎遍佈江南。

  正因為四人分攤打理產業,每人各司其職,兄弟們也甚少有機會能夠團聚在一塊,即便在這間金碧輝煌、金雕玉琢的慕容府也難得瞧見他們四人聚在一塊。

  而平日較常聚在一塊的,就唯有慕容決與慕容涼。

  慕容決掌慕容家大權,對外的生意向來靠他,至於所有的帳本則全都丟到慕容涼身上。

  那慕容真則是長年在外探巡產業,大江南北奔波不止,而慕容悠,人如其名,只愛悠閒度日,偶爾到其他府上串串門子,掌些人脈,反正他頭上有三個能幹的哥哥,天塌下來也壓不死他,他只管玩,學他老爹雲遊四海,過著不受拘束,隨遇而安的舒服日子。

  「我贊成三哥的說法。」他現下過得可舒服了,並不想無端端招惹什麼麻煩。

  反正又不愁吃穿,何必再去尋寶?無聊!

  「你們沒聽過長兄如父?」慕容決微挑起眉,剛毅的臉龐顯得有些陰驚。「爹方過世,你們便打算要散了?」

  「怎麼散?兄弟血親豈是說散便能散的?」慕容真沒好氣地道:「大哥,不過是不想尋寶罷了,關兄弟情份啥事?二哥,你說,是不?」

  「之於尋寶,我沒意見。」慕容涼漫不經心地道。

  「二哥,你負責在府裡坐鎮,定不會想為了尋寶而四處亂跑,是不?」慕容真不斷地鼓吹他,就怕他站到大哥那一頭,其他兄弟可就真的非要順大哥的意不可了。

  「我手上有些事,方巧要出趟遠門。」他一派清涼地回答。

  「二哥……」這麼巧?

  「就這麼著,咱們現下便依紙捲上頭的指示找出四件曠古異寶,再查出最後藏寶之處。」慕容決笑睇著慕容涼道:「二弟,你先挑。」

  「挑嘛……」他湊近一瞧,低喃著,「菩薩筆、如意墨、琉璃紙、東坡硯,這文房四寶,我是聽過,但沒瞧過,也不知道到底是生得什麼模樣,更沒有半點線索可尋。不過,倒是可以玩玩,那麼……我就挑如意墨吧!」

  「那好,我就挑琉璃紙。」慕容決毫不客氣地挑好。

  「喂喂……」無人理睬在旁吆喝的是慕容悠。

  「等等,既然真要挑,那我就挑個東坡硯。」慕容真趕忙挑了其中一項。

  既然二哥已經決定要加入,他當然得趕緊投靠。沒法子,大哥決定的事,很難改變的,如今二哥也點頭說好,他沒道理置身事外。

  好歹這名字好像聽過,絕對比那什麼菩薩筆要好找……

  「喂!」慕容悠微惱地睇著他們。「這是怎麼著?就連三哥也倒戈了?」

  這下子豈不是非找不可了?

  「你也可以不找。」慕容決笑瞇了深沉黑眸。

  「真的?」

  「當然,」他徐緩站起身,笑意不達眸。「相對的,你也沒有資格分到慕容家的產業。」

  「嗄?」

  「聽好了,我給你們一年的時間,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甚至是要動用慕容府所有的關係都可以,反正在一年內將你們該找的東西找出來就可以,不然……也不用回來了。」口吻始終帶著笑意,然而卻字句不留情。「這寶,我是非找到不可,湊齊文房四寶,取出事先藏在裡頭的紙條,再查出寶藏真正下落。四弟,你向來最閒,跑遍大江南北,相信視野挺廣,肯定能找到不少線索,大哥相信你定能夠找著的。」

  慕容悠睇他一眼,張口欲言,最後還是無力地閉上嘴。

  「找就找,別搞到最後,是你沒找著!」哼,沒線索、沒瞧過,這玩意要真找得到,可真是有鬼了。

  就不知道爹到底是在搞什麼鬼,都已經作古了,還要鬧得他們不安寧……

楔子

  「咳、咳……」

  偌大院落東邊廂房裡不斷傳來劇烈咳聲。

  一抹修長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從院落外頭踏進房裡,一進裡頭便立即遣開一旁伺候的小妾。

  「爹,你找我有什麼事?」慕容涼在床畔落坐,細長美眸睇著躺在床榻上的父親,難以置信身子向來硬朗的他竟然病成這模樣。

  儘管身旁的小妾將他伺候得極好,頭髮梳得整齊,鬍髭也修得極為乾淨,但依舊難掩病態。

  「你總算來了。」一見著他,儘管面色蒼白無血色,慕容世延仍輕勾起笑,看得出原本是張極為俊爾的臉,和眼前的慕容涼有幾分相似。

  「病了就好好地休息,要我來做什麼呢?」他淡道。

  家裡頭有四個兄弟,卻沒一個和爹親近,若不是有什麼要事,爹絕不會主動找他們,如今爹開口了……

  「找你來當然是有要事,四個孩子裡頭,我最放心的就是你,所以才特地找你來。」見著他來,慕容世延的氣色似乎有好上一點,說起話來,氣力也大了一些。

  「你應該是找大哥吧。」他排行第二,要告知遺言,也不該找他。

  「啐,你當我要死了?」

  「不是嗎?」他挑眉反問。

  慕容世延抬手往他頭上一敲。「你敢咒老子死?」

  被敲打了一記,不見他有什麼反應,只是依舊淡淡地開口,「不敢,只是想知道爹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是老了吧,也真的是病了吧,爹的拳勁輕得不可思議……

  慕容世延意味深遠地睇了他一眼,沙啞地開口,「有一筆債,要你幫我討回來。」

  「待你身子好了,你再去討吧。」

  自從他們兄弟長大之後,爹便將手頭上的產業交給他們兄弟各自發揮,自個兒則帶著幾名特別親近的小妾雲遊四海,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一年待在府裡的時間不多,父子要見上一面,有時也要費上幾年的時間。

  但是這一回,爹回到府裡,卻已經有兩個月餘不曾出門,問了爹的小妾,才知道他病了,看來是病得不輕。

  「我沒法子去了,你去幫我要回吧,你總不會連我這麼一點心願都吝於替我完成吧?」他勾唇笑道,眸底是一派的瀟灑。

  「對方是誰?」他豈會不懂他的意思?

  「是一位故友,人應該是在南京城,開了家墨行……咳咳……他欠了我一百兩,你去幫我要回……咳咳……」

  他的話未說完,卻因為一陣劇烈的咳嗽而打住。

  「爹,你請了大夫過府沒?」他不由探出手輕拍著他的胸口。

  「請了……沒用的蒙古大夫……咳咳……」

  見他的咳意不止,他不禁輕喚著外頭的小妾,端來藥汁。

  「你趕緊讓爹服下,我再去請大夫。」慕容涼難得地微蹙起眉。

  幾名小妾點了點頭,趕緊服侍著慕容世延服下藥。

  慕容涼回頭睇了一眼,轉身要走,又聽到他爹喚著,「涼兒,案上有份羊皮卷,你拿去,要是我有了三長兩短,再打開……」

  聞言,他睇向案上,果真見著上頭擺了一份羊皮卷,他不以為意地睇了一眼,沒打算拿,回頭道:「爹,我去請大夫。」

  慕容世延儘管咳得臉漲成豬肝色,卻依舊勾著笑道:「叫你那些兄弟,有空便趕緊來看我吧……」

  「大哥和三弟已趕回來,而小弟也差不多快到了。」

  「那好、好……」

  慕容涼瞇眼睇著他恍若陷入昏迷的眼,隨即轉身走到外頭。

第一章

  熱絡的南京城街上人來人往,到處可見供歇腳的茶肆。

  只見慕容涼坐在二樓臨街的雅座,隨侍吹影落坐在他身旁,而對面坐了個男人,兩人好似在閒聊著什麼,時而傳出笑語。

  「那麼,一切就拜託慕容二爺了。」

  「哪兒的話?遲老闆真是太見外了。」慕容涼難得勾起笑,頓了頓,呷了口茶,狀似隨意地道:「對了,不知道遲老闆是否聽說過一樣珍寶?」

  「珍寶?還請慕容二爺說清楚些。」遲歲年微挑起眉,儘管髮鬢一片霜白,然而一雙眼依舊精爍得很。

  「如意墨。」這句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但是他依舊問得不厭其煩,就盼能夠早一日得到消息。

  文房四寶啊,他挑了其中的如意墨。

  一路從淮陽到丹陽,路過安慶再轉宣城,到了蘇州再北轉向南京……這兒算是最後一站了,也浪費了他近兩個月的時間,倘若再無消息,便得再想想其他的法子了。

  其實,就算沒找著,也無所謂,反正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他不認為大哥真會因此同他翻臉;事實上,他順路到南京,是為了爹的遺言。

  可惜的是,爹說得太少,也走得太快,教他沒機會把事問個詳細。

  「如意墨?」一抹古怪光痕瞬間隱沒眸底。

  「是的。」沒錯過他的異樣,可慕容涼卻也不以為意。

  「文房四寶中的如意墨?」

  「呃……」慕容涼頓了頓,微挑起眉。「其實,就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墨,不過我想……應該是。」

  也許如大哥所說,既是文房四寶,那麼如意墨肯定是四寶之一,也許只是換了個模樣。原本以為是件簡單差事,然而一旦著手進行,才發覺困難重重,就連線索都難尋。

  爹視若生命的珍寶,家中無人見識過,如今要找,還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偏偏大哥卻硬要他們去找不可。

  「我自個兒也經營了一家墨行,不過倒沒聽過這名號,不過呢,咱們南京城什麼都有,茶肆酒樓不少,就連書肆也不少,你倒是可以去探探消息。」想了想,遲歲年還是努力地替他想了點線索,獻了點心意。「不過,這玩意兒,究竟是什麼東西,慕容二爺怎會想要找它?」

  「沒什麼。」慕容涼微抬眼,睇著他有些過份的追問態度,不禁客套地淺勾笑意。

  而後,兩人簡短交談,隨即分道揚鑣。

  走在南京城最為熱鬧的一條街,瞧著兩旁各式商行,慕容涼卻沒半點興致多瞧上兩眼,滿腦子皆專注在如意墨上頭。

  「二爺,我認為遲老闆不是個適合的合作對象。」走在身側的吹影驀地冒出一句話。

  慕容涼回眼,輕勾笑意。「哦,怎麼說?」

  「他不是尋常的商人,瞧他坐的姿勢,分明是個練武之人。」

  「哦?」他沒注意到。

  「而且,方才提及如意墨時,他的神色不對。」

  「這倒是。」這一點,他可是注意到了。若是他真知道如意墨的下落,對他而言,反倒是個好消息,省得他再費時費日地找。「不過,那都無所謂,咱們是在商言商,管他是不是練家子,管他是什麼出身,只要生意上合得來,其他都不是問題。」

  遲歲年的目光太貪婪,又太過精爍,說他是什麼善類,他也不相信,只是貪婪又如何?經商的人,若是不展現出野心,又怎麼擴展得了版圖?至於出身,一點都不重要。

  只是,他經營了一家墨行……或許他該找個時間到他的墨行探探才是。

  心底暗暗打算著,緩步走在熱鬧的街,欣賞著不同於淮陽的繁華,睇著一旁垂柳傍小溪,他難得清閒欣賞。

  然而,愈往前走,愈覺得前頭擁擠不堪。

  帶著幾分興味,慕容涼微挑起眉,睇著前頭塞著一群人的街頭,輕聲道:「吹影,你去瞧瞧。」

  「是。」吹影快步向前,閃過幾個人竄到前頭,不一會又竄出擁塞的人潮走回他的面前。

  「怎麼著?」

  「前頭貼著招親啟事。」

  聞言,他不禁微側眼睇著他。「不過是一則招親啟事,也能吸引那麼多人駐足不走?」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拐進一旁的小徑。

  「上頭寫著墨寶閣的千金欲招親,只要有人打得開機關盒,便能迎娶她。」吹影一五一十地將所見據實以報。

  「機關盒?」他驀然止步。

  「二爺?」

  墨寶閣?機關盒?

  除去布阱設套,爹的手也極巧,老愛弄些小玩意兒機關,記得他也曾為了防盜賊而做了一些機關盒子,裡頭裝的皆是他最為喜愛的珍寶。如今這兒居然出現了個機關盒,而出現的地點又是家墨行……

  是巧合嗎?不管了,橫豎他向前去探探虛實再作打算也不遲。

  「吹影,上頭可說了墨寶閣在哪?」沉吟了半晌,他突然道。

  「二爺的意思是?」

  「我想要去探探呢。」他淺笑著。

  雖說,一般招親的姑娘都長得不太像樣,但無妨,他的用意是尋得如意墨的下落,至於這親事究竟成不成,還是另外一回事哩!

  * * *

  「不會吧!」

  鋪子後頭的小院落裡傳來西門念弦拔尖的叫聲,往裡頭一探,只見院落裡有座歇腳小亭,裡頭有三位姑娘。

  兩位正悠閒地呷茶閒聊,而另一位則是暴跳如雷地鬼吼鬼叫著。

  「小姐,喝杯茶吧。」雲娘悠閒地淺勾笑。

  「你以為我現下還喝得下嗎?」西門念弦怒氣沖沖地吼道。

  她快吐血了,難道她們還看不出來嗎?

  「唉唉,不過是小事一樁,犯得著氣急敗壞地跑來同咱們鬼叫,一副興師問罪的辣模樣?端莊一些,別嚇著人了,眼前只有咱們三個倒還無所謂,若是在人前亦是這模樣。嘖嘖嘖,真不敢想像。」風韻猶存的舒大娘不禁搖了搖頭。

  「可不是嗎?這像是夜叉的駭人模樣,究竟要怎麼才出得了閣啊?」

  「就是。」兩人一來一去,恍若是在閒聊般,壓根兒沒將西門念弦看在眼裡。她不由猙獰地瞇起水眸。

  「是你們兩個共謀的?」

  就說了,誰有這等膽子敢對外放出這教人發指的消息……算算,也只有眼前這兩個人了。

  一是掌管鋪子的雲姊,一是同她一起看守墨場的舒大娘。可兩個皆是她的心腹哪,她們怎能炮口一致地對付她?她捫心自問,對她們壓根兒不薄,豈料……

  「誰?誰共謀什麼來著?你說這什麼話,太傷人了吧?」舒大娘臉色一變,若受創極深,嗚咽地假哭起來。「嗚嗚,想我舒大娘在你家做牛做馬,沒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說我與人共謀要將小姐強嫁出閣,說得好似我要謀取墨寶閣的產業,可天曉得墨寶閣都快要倒閉了,這種破店誰要啊?

  「嗚嗚,我處心積慮為的不就是小姐,希冀小姐找個好婆家,攀上個富貴之人,一來小姐不愁吃穿,二來墨寶閣也可以繼續營運下去,如今卻被人說成……嗚嗚,我舒大娘可是那種無情無義之輩?雲娘,你說!你替我評評理啊!我的一片赤膽忠心被人說得這般不值啊……」

  說到激動處,她索性往雲娘身上一倒,哭得像是個淚人兒般,站在一旁的西門念弦看了心頭不禁一軟。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大娘的用心,只是……」唉唉,她會發火可也是天經地義得很。「方纔我要到鋪子去時,瞧見街尾那兒擠得人山人海,以為發生什麼事了,湊近一瞧,竟發現是我的招親告示,你們兩個說,我能不火嗎?」

  當然,她也知曉鋪子的營運不佳,天天絞盡腦汁思忖著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生意步上軌道,可也許,她真不是經商的料子吧,除了會制墨,她根本是一無所長啊。

  她有自信,自個兒所制的墨,就算稱不上一流絕品,但在這江南一帶也算是頗富盛名,數一數二的了。

  儘管無爹娘在旁教導,但她靠著爹所留下的冊子自行研究,加上身旁有雲姊和舒大娘扶持,倒也將墨場經營得有聲有色。

  可也不知道近來究竟是怎麼著,鋪子的生意是每況愈下,如今已經悲慘得負債纍纍,連未來一個月要發的餉銀在哪裡都還不知道哩。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她真是不明白。

  「可咱們也是為了你、為了鋪子打算啊。」舒大娘回得振振有詞,臉上的淚痕早已不復見。

  「就算是這樣,你們好歹也先同我說上一聲,總不能讓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突地瞧見那等莫名其妙的東西。」招親耶,這可不是什麼小事,而是她的終身大事,沒道理不同她商量的啊!

  雖說,儘管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橫豎上頭也註明有個試驗,又不見得每個人都能打得開機關盒,你就當是碰碰運氣吧。」雲娘不忘再加帖猛藥。

  「機關盒啊……」她不禁沉吟著。

  聽爹說過,若是有一天鋪子經營不下去,可以打開機關盒,取出裡頭的珍寶變賣,絕對能夠助她渡過難關,可真不知道它到底是哪門子的機關盒,教人怎麼打也打不開,原本她打算乾脆拿斧頭敲開算了,卻又怕傷及裡頭的珍寶,落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倘若有人打得開,似乎也是美事一樁,可要是爹誇大其詞,打開盒子之後,裡頭的東西沒半點價值的話,那她拿自己的終身大事去換,未免太過不值了?

  只能希冀上門求親的人,能有足夠的財力幫她撐起墨寶閣了。

  「你年記不小了。」雲娘好心提醒。

  「嚴格來說,算大了些。」快要二十歲了呢。舒大娘無奈歎道。

  「就是啊!記得去年前年時,還有錢公子、嚴老闆慇勤走動著,豈料今年竟是如此冷清……」

  兩人一來一去的唱著戲,教她瞧得是七竅生煙。

  「你們是怎麼著?當我的面拐彎罵我?」怎麼,她的心一軟,她們的舌頭便硬起來了?「也不瞧瞧那錢公子長得是怎生模樣,獐頭鼠目的,憑他也想娶我?他憑什麼以為他配得上我?還有,那嚴老闆,我橫看豎看都覺得他是個淫穢之輩,怎麼你們一點都沒發覺?要配我,好歹也要長得像樣一點,不用像爹那般完美,但至少要像個人啊。」

  要她嫁給那種人?她乾脆投河自盡算了。

  倘若要嫁,至少也得要像爹那般柔情似水的男人她才要。

  想到爹啊,性子溫和、長相俊俏,疼娘又疼她……嗚嗚,但好人不長命啊,才教爹那麼早便離開她,要是他還在,她就不用為了這些瑣碎小事心煩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禁蹙緊眉頭。

  沒那麼糟吧?錢公子和嚴老闆是談不上俊色之輩,但也不太差啊。

  話說回來,真不是她們要嫌,但老爺的長相,真是勉勉強強堪稱清秀而已啊,怎麼每回小姐總是將他說成潘安再世?

  她們又不是沒瞧過,呿!

  說真的,老爺的性子之好,確實是無話可說,但是面貌……唉唉,還好小姐的面貌全都承襲夫人,若是像她爹,就怕要滯銷了。

  「小姐、小姐!」

  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丫鬟慌張的叫聲,在亭子裡的三個人回頭探去。

  「燒房子了?」她沒好氣地回著。

  「小姐……有人上門哪。」丫鬟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有人上門又怎樣?」很稀奇嗎?

  「不是,是有人上門問招親之事啊。」

  「嗄?」聞言,舒大娘和雲娘立即坐起身,將手中的茶盅一丟,拉著西門念弦往後院的主屋跑。

  喂、喂,現下是怎麼著?西門念弦傻愣愣地任由她們拖拉著。

  * * *

  鋪子規模不大,然裡頭不乏典雅擺設,眼及之處莫不是筆紙硯墨、書帖掛軸,然而還是以各式各樣的墨為主。

  只是,午後的鋪子清冷極了,和外頭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潮大相逕庭。

  慕容涼踏進鋪子,隨意地探著裡頭擺上的各式松墨。

  原來,墨也有這麼多的樣式,各式形狀、各式雕工,居然還描上金線,在上頭畫得龍飛鳳舞來著。不就是一塊墨?到時候還不是加水磨成汁,何苦這般大費周章?

  他不是風雅之人,永遠也不會懂得這等無聊的舉止。

  不過,這架子上頭的商品,甚至是掛在牆上的墨寶,饒是他這等外行人,也看得出全都是非凡的絕品,只是他不解外頭遊走的人那麼多,竟沒半個踏進裡頭。

  算了算,他到這兒也有一刻鐘了,還不見半個人走進來,就連負責看店的夥計都偷偷地打起盹了,可見生意之慘淡。

  這家鋪子感覺上不差啊,怎會……

  「二爺,咱們還要再等下去嗎?」身旁響起吹影的聲音。

  他回神,暗忖了會兒,道:「生意會這麼差,看來是其來有自。」不過要人去通報一聲,居然等到現下連個人影都沒瞧見,簡直是失禮過頭了。

  「二爺?」

  「沒事,我只是在想,那張告示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冷哂道。

  八成是假的吧?要不上門詢問招親之事的人,怎麼會只有他?

  要不,大概是這家的千金其貌不揚,教人望之卻步?

  正斂眼思忖著,卻突地聽見凌亂的腳步聲,他抬眼探去——

  「慕容公子、慕容公子,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話到一半,傳話的丫鬟恍若梗住了氣息,猛拍著胸口硬是吐不出半句話來。

  「慢慢說,不急。」他微挑起眉,唇上抹著戲謔的笑。

  他等了好一會兒,壓根兒不急在這當頭,再者,他並不急著見到她家小姐,他想要的,只有告示上頭寫的機關盒。

  「真是對不住,我來回跑了幾趟,有些喘不過氣。」一旁醒轉的夥計替她倒上一杯溫茶,讓她喘口氣,又見她繼續道:「我家小姐在後院等著,要請慕容公子走一趟。」

  「哦?」真是見不得人嗎?也許他太過急躁了,他該要先探探她的底才對。「還請姑娘帶路。」

  「公子這邊請。」

  * * *

  「公子,就在前頭。」

  知道,他瞧見了。

  踏上主屋的偏廳,便見著裡頭有三位姑娘,坐在正位的姑娘始終低著頭,而她身旁那兩位則是不住地互使眼色。

  嗯哼,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娘,這位就是慕容公子。」丫鬟將人帶到,隨即乖巧地退到一旁。

  「慕容公子啊……」

  舒大娘向前一步,明目張膽地打量起他,從頭到腳,雙目如利刃般,像要劃開他一身價值不菲的行頭,瞧進他的心坎似的。

  「敢問姑娘是?」他微挑起眉,似笑非笑。

  她的打量未免太過露骨了?不過,依她的年歲,她應該不是要招親的千金吧。

  「啊,已經有多久沒聽見人喚我姑娘家了?」舒大娘笑得眼都彎了。「不知道公子怎麼稱呼?」

  「在下慕容涼,淮陽人氏,家中排行第二。」

  「哦,是慕容二爺……」

  哎呀、哎呀,好似挖到寶了。這男人相貌極俊,再看他一身衣袍,質地極為細緻,上頭的繡織更是精美,又是出身淮陽,誰都知道淮陽商人皆是富甲一方,更聽說淮陽一帶,有戶慕容家富可敵國,而他,慕容涼,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富貴人家,再者他的雙眸如刃,絕對是個商賈,商賈等於富貴人家。看來,這下子真的是挖到一塊大寶了。

  「不敢當。」他勾起客套的淺笑,視線自然地落在一旁頻頻點頭輕笑的女子。

  她……應該也不是吧。儘管有幾分姿色,但早已超過出閣的年紀了。

  舒大娘順著他的視線采去,忙道:「這位是鋪子的掌櫃,叫做雲娘,而我呢,則是同我家小姐一起看守墨場的,你可以喚我一聲舒大娘。」

  「舒大娘。」他有禮地喊了聲,視線始終繞在那位不肯抬臉的姑娘身上。

  就剩下她了,看來就是她。

  只是,她老垂著臉是怎麼回事?真是沒臉見人嗎?

  見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小姐身上,舒大娘忙招呼他在一旁落坐。「二爺,怎麼站著呢?這邊坐吧。」

  「多謝。」

  「這位是?」她指著他身旁的男人。

  「是我的隨侍吹影。」他簡單地說明,隨即又開口道:「舒大娘該是知道我來所為何事。」

  「當然。」她點了點頭,回頭睇著身後的西門念弦,不禁推了推她,小小聲地喊著,「小姐、小姐……」

  「幹麼啦?」她沒好氣地回了聲,支手托腮,硬是不肯抬眼。

  真是的,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每每上門來的,就是沒一個好東西,她能不能撤回先前說過的話?

  她不要招親了啦!她是絕對沒有辦法跟這種人在一起一輩子的。

  「小姐,端莊一點。」雲娘在旁小聲提醒。

  「有什麼好端莊的?」她的音量不大不小,卻恰巧可以讓在場的人都聽清楚。「我就是這個樣子!」

  她有一肚子火還沒發哩。

  方纔硬是拖著她回後院廂房換衣衫,把她當成娃娃般地整弄,把她的發抓得極疼,害她頭皮都發痛了,又在她的臉上東抹西擦的,弄得她暈頭轉向。原本尚有幾分的期待,如今一瞥見這男人,瞬間教她方才壓下的怒火一併發作。

  原本以為若是個像樣的男人,她還可以勉強釋懷她們兩個在她身上胡搞一通,可是眼前這男人……唉唉,真是教人鬱悶。

  來人,關門打烊,本小姐要休息了。

第二章

  「看來西門姑娘是個性情中人,隨性又瀟灑。」慕容涼戲謔笑道。

  原來是個野蠻丫頭,也難怪沒人上門提親了,但無妨,他要的是機關盒,只要達到目的,要他怎麼做都無妨。

  「多謝誇獎,雲娘,可以送客了。」話落,她擺了擺手便打算起身回房卸下這一身沉重的行頭。

  「小姐!」見狀,舒大娘一把將她拉回。「你不要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我沒忘啊,可是你應該也記得我說過,只要那男人長得很不像樣,我就有權利不要吧。」她咬牙道。

  要她同那種男人攪和在一塊兒?她寧可不嫁!

  「二爺是人中之龍,我不懂你在嫌棄什麼?」舒大娘不禁發噱。

  那樣叫做不像樣?慕容二爺面白如玉、五官如畫,細長美眸深邃而犀利,鼻樑若懸膽,倘若這樣叫做不像樣,這世上還有俊美男子嗎?

  就說了,小姐除了會制墨、會在墨上頭精研,其他什麼都不會,就連審美觀都與正常人大大不同,簡直教人嘔死了。

  「拜託,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像狐狸嗎?」她頭也不回,只是輕蔑地伸手往後一比,但隨即教舒大娘將纖指給扳正。

  「狐狸?」舒大娘瞇眼瞪著她,咬牙湊在她的耳邊低喃著,而另一隻手則是緊緊地搗著她口無遮攔的嘴,就怕她不經意又吐出什麼傷人的話。

  老天啊,怎麼會有這麼不知好歹的女人啊?

  「嗚嗚嗚……」她哀怨地抗辯著。

  「記住,不准你再胡亂說,聽到沒有!」舒大娘壓低聲量道:「我告訴你,慕容二爺絕對是出身富貴人家,再加上他玉樹臨風、姿態翩翩,我不准你再胡亂嫌棄,你最好給我乖一點,別教人家嫌棄你,要是錯過他,就怕你真的出不了閣,到時候,你就等著看鋪子倒閉!」

  聞言,她不禁扁緊唇。

  威脅她……什麼玉樹臨風,她橫看豎看都覺得這男人長得很噁心啊,說他是狐狸,算是侮辱狐狸了。

  「懂了就快點過來。」舒大娘低聲吆喝著。

  無奈地扁扁嘴,任由舒大娘像拎小雞般地將她抓回位子上。

  唉唉,她的男人運還真不是普通的差,她不會過份地要求貌如潘安,還是濃眉大眼的美男子,只不過是要個長得比較像樣的對象,不要太有礙觀瞻嘛,很難嗎?

  「呵呵呵,慕容二爺,我家小姐年紀輕,不太懂得人情世故,說起話來總是口無遮攔,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舒大娘試著打圓場,笑得臉都快要僵了,只聽到冷冷勾笑的慕容涼戲謔笑道:「依我瞧,她年紀不小了,說起話來還能夠百無禁忌,那就表示她是一個不懂待人處世、不懂人間疾苦的任性千金。你說,面對這等駑鈍千金,我怎會同她一般見識?」

  長得倒還挺清靈的,濃眉大眼顯示她的野烈和放肆,遺憾的是——不長腦子。

  「呃……」看來他的舌也頂毒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都這種年紀了,說起話來還這麼沒分寸,她也未免被寵得太過頭了吧。」他濃眉一挑,字字句句毫不留情。

  「二爺說的是啊……」聞言,舒大娘也只能乾笑以對。

  老爺和夫人尚未歸天之前,確實是對小姐寵愛有加,畢竟是掌上明珠,又是唯一的女兒,怎能不寵?只是說真格的,小姐倒也不怎麼任性,只是有時候說起話來比較……隨性。

  「喂,你也太不客氣了吧。」聽到不善的口吻,舒大娘微愕地回頭,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只見西門念弦撩起裙擺走到慕容涼面前,纖指直指著他,微惱地啟口,「本小姐還沒嫌棄你這狐狸,你倒是先嫌棄起本小姐了?」

  混帳東西,真是教她光火極了。

  一想到自己竟為了這隻狐狸被弄得這般狼狽,她便一肚子火,又聽到他毫不客氣的囂張話語,更是教她忍不住,不,她根本就不打算要忍耐!

  說她是笨千金,說她任性又說她被寵壞,他以為他有多好,以為她看得上他嗎?回去照照鏡子吧!

  「狐狸?」慕容涼微瞇起細長美眸。

  這個笨丫頭說了什麼?

  「瞧,你敢說你這樣子看起來不像是狐狸?」她纖指直指著他異常妖美的白玉臉。「你怎麼不乾脆去照照鏡子?憑你這樣子,也敢上門求親?你憑什麼以為你配得上本小姐?吹影公子還比較入得了我的眼!」

  醜死了,為何每一個上門求親的男人都長得如此地希奇古怪?不是黃鼠狼就是鼠,不是尖嘴猴腮就是獐頭鼠目,如今還多了隻狐狸,真是教她無語問天。

  「小姐……」聞言,雲娘已經昏倒在一旁座上,而舒大娘更是面無血色地瞪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老早就跟她說了,要她端莊一點,可她非但不端莊,甚至還口不擇言……

  「你說什麼?」好半晌,慕容涼才回神。

  雖說他未曾在意過自個兒的外貌,但也知曉他長得不差,就連自家幾個兄弟倒也都有幾分俊色,而眼前這刁蠻千金到底在說什麼?

  狐狸?膽敢說他長得像狐狸?

  還說吹影比較入得了她的眼,敢情她的意思是說,他的外貌遠比不上吹影?

  聞言,舒大娘舔了舔發乾的唇,開口欲言,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小姐的眼睛真的出問題了……面若白玉的俊美男子,她居然比擬成狐狸,簡直是見鬼了!

  悄悄探眼過去,嗚哇,二爺……好凶狠的表情啊,臉都青了,好嚇人啊!正想著,外頭突地跑進看守店舖的夥計。

  「大娘、大娘……」

  「你不在前頭守著,跑來這兒做啥?」舒大娘忙道。

  太好了,來得正是時候,可以稍稍舒緩這滯悶的氛圍。

  「外頭有人說要來求親啊!」夥計高喊著。

  「嗄?」舒大娘一愣。

  聞言,西門念弦驕傲地抬起下巴,不忘以肘推了推身旁怔愣的雲娘。

  就說嘛,憑她的美貌與家世,想要迎娶她的人,可是從城東排到城西,說不準還可以繞城一圈。

  「有好幾個爺兒啊,現下要請他們過來嗎?」

  「呃……」真的嗎?她不是在作夢吧。

  「全要他們到偏廳候著,我待會兒便過去。」

  西門念弦故意放大音量,隨即又睨向始終不發一語的慕容涼。

  抹著得意的笑意,她拍了拍雲娘的肩。「雲娘,我先到偏廳去了。」

  她一走,大廳靜得鴉雀無聲,好半晌,舒大娘才提氣道:「還請二爺與吹影公子一起到偏廳去吧。」

  小姐真是太太太不給面子了,把這爛攤子丟給她,她好想哭啊!

  * * *

  偏廳裡裡外外喧鬧不休,卻壓根兒沒打擾到慕容涼的神遊太虛。

  原因無他,只因他的心思始終繞在狐狸兩字上頭,他不自覺地蹙起飛揚的濃眉,垂眸暗忖。

  狐狸?

  在今天之前,他未曾想過面貌的事情,更不認為一個男人需要有一張漂亮的臉,然而那刁蠻丫頭讓他不服氣極了。

  不是他自誇,依他的相貌,若他說第二,甚少有人敢狂稱第一,也因為如此,他向來不喜歡自己的臉,然而,她竟說他長得像狐狸……

  「拜託,叫那一隻馬回家去,好不好?」

  耳邊響起她細微的抗議,他聞聲探去,見著她正橫眉豎眼地嫌棄上門求親的男子。順著她的視線瞧去,瞧見一名男子臉形稍長了些,但也算得上清秀順眼,而她竟開口傷人於無形。

  唉,那人真可憐。

  目光穿過那個被稱之為馬的男人,睇著等在偏廳外頭的人,似乎已經不多了。

  沒想到不過是稍稍閃神,十數人竟這麼快便被打發掉了,若是再照這種狀況發展下去,恐怕沒有一個入得了她的眼。

  說不定到最後雀屏中選的……會是吹影。

  哼,她居然說吹影入得了她的眼,這女人的眼力真的有問題。

  「小姐,小聲一點。」雲娘急得跳腳,不知道該搗上她的嘴,還是乾脆搗上自己的耳朵假裝沒聽到。

  「我說的都是真的嘛!對了,我先說了,剛才那一隻猴子,我也不要哦,醜話說在先,不要待會又罵我是小人。」

  聽見她刻意壓低嗓音的小聲抗議,他不禁好氣又好笑。

  馬?猴?好樣的,任何男人進了她眼裡,全都成了其貌不揚的人,甚至是變成動物了?

  下意識地再探向吹影,瞥見他拉回視線與他對上,那雙從不透露情緒的黑眸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模樣也一如往常。真不知道依吹影這般老實而樸素的臉,怎會得到她的青睞?

  而他,只落得狐狸兩字。

  狐狸啊……他並不是刻意要在這當頭作文章,只是心裡透著一股弔詭的悶氣久久不散。

  不知怎地,對於她的評語,他總是有些許的在意。

  支手托腮,斜倚在椅背上頭,他冷眼瞅著好似快要進行完的初步篩選。

  這刁蠻丫頭也真是了得,竟由她親自挑選欲成親的相公,不知道過了第一關之後,除去打開機關盒,還有沒有其他的難題。

  呿,不過是想要一窺機關盒,確定是否真是他要尋找的東西罷了,居然也這麼麻煩,還得要經過一道又一道的關卡。

  何德何能啊她?公主挑駙馬的選拔也沒她這般荒唐。

  冷眼定在她的身上,首次正視她的面貌。

  細長的柳眉配上瀲濫大眼、鼻樑尖挺、唇瓣稍厚,但是五官揉在一塊兒,卻是相當賞心悅目。

  尤其是那一雙眼,好似快要將人給看穿……驀地一道靈光閃過腦門,教他不由一怔。難道她所謂的狐狸,是指他的本性?

  思及此,他不由得瞇起眼,回想方才一一被她斥退的求親者。是了,可能真是如此,她的目光有獨到之處,恍若真能看清人的本性,只因方纔那幾個求親者,似乎並不是什麼善類。

  換言之,她亦看穿了他的本性?

  倘若真是如此,這姑娘可有趣了,不若他想像中的庸俗。

  但,眼前最重要的還是先過了這一關,等到他見到機關盒,他便能夠立即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爹所遺留的東西。

  只是,若真是爹所遺留的機關盒,又怎會出現在她手上?而裡頭又到底是裝了什麼?會不會是他要尋找的如意墨?

  眾多疑點,他得要好生思忖了。

  「啊啊,雲娘,為何連他也來了?」

  耳邊突地傳來西門念弦的鬼叫聲,緊急拉回他的神智,他不由抬眼睇去。喲,撞鬼啦?要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怎會消了大半的氣焰?

  只見著一名男子從大門走來,身形修長、面貌清秀,然而那一雙眼卻顯得陰沉,渾身上下皆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初見第一眼,就覺得他不是善類。

  目光微調,移到西門念弦身上,驀然發現她不知何時躲到雲娘的身後,好似極怕眼前這男子。

  雖說他看來不像是善類,她也不需要怕到這等地步吧?

  「雲娘,叫他走啦。」西門念弦很孬地躲著,硬是將雲娘給推到前頭去。

  「可是,他也是上門來求親的。」

  「誰要嫁給蛇男啊?叫他走!」她喊得義憤填膺,然而嗓音稍嫌無力,好似極怕教眼前的男人聽見。

  蛇男?嗯……她形容得可真是貼切啊。

  那男人確實帶著幾分陰冷,渾身上下不帶善意。

  「西門丫頭,怎麼,本大爺不能上門求親?」

  慕容涼正思忖著,那男人一個箭步上前,大手擒住她尖細的下巴,強迫她非正視他不可。

  「你——遲殷熙,今兒個不是該上門討債的日子吧,你跑來做啥?」儘管雙腳有點發軟,冷汗有些控制不了地冒出來,她還是努力地擠出一點聲響和他應對。

  總不能讓人把她給瞧扁了,是不?

  她知道,冤有頭債有主,債是她欠的,他這個債主上門索討當然是天經地義,可是當初說好了,他答應再寬限一個月的,他怎能言而無信?

  太沒品了吧?

  「誰說我今兒個是來討債的?」遲殷熙淡勾笑意,雙眼直定在她慌張的臉上。「我方才不是說了,我是來求親的。」

  「我不接受。」她想也不想地道。

  既然不是上門來討債,她也不用對他太客氣了。

  可惡,還不放手,她的下巴都快要發癢了!

  「哦?你以為你作得了主嗎?」他不以為意,鬆開手,逕自轉向雲娘,狀似隨意地開口,「雲大姊,你以為呢?」

  「呃……我作不了主。」她乾笑以對。

  「哦?你作不了主?那麼,這家鋪子大抵作得了主。」他睇向外頭。

  「喂,你太不守信用了吧,說好了明明……」她話到一半,教雲娘給強行搗住嘴。「嗚嗚嗚……」

  搗什麼搗,人家都不顧仁義道德地上門耍無賴了,她要是不反抗,豈不是真要教人以為她是軟腳蝦?

  「小姐,咱們不能讓人知曉鋪子營運不佳。」雲娘湊在她耳邊小聲地說,不忘以眼神示意她莫忘了一旁的慕容涼和吹影。

  她一愣,無奈地垂下眼。嗚嗚,難道要她破例答應他嗎?

  不要啦,那傢伙怎麼看怎麼冷,再多看一眼,她都覺得自己快要結凍了,真要她和他相處下半輩子,她肯定會瘋掉。她明明是在招夫君,怎麼老是招了些牛鬼蛇神?

  「丫頭,考慮得怎麼樣了?」收回視線,遲殷熙走向她,笑得一臉得意。「你想,要是那兩個人知曉鋪子欠了我不少銀兩,他們還會坐在那兒嗎?」

  「很難說……」她垂首喃喃自語。

  「那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感覺覆蓋在他的影子底下,她隨即向旁踏出一大步,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既然貼了告示要招親,自然是每個人都能上門,只要我點頭認可的人,全都能夠進入第二道選試。」

  好吧,她既然抗拒不了,那就讓他加入好了,反正她還額外想了個法子,非要逼得他知難而退不可。

  「小姐,要我去取出機關盒嗎?」聞言,雲娘隨即走向前來。

  「不用,誰說現在便要用上機關盒?」呿,還早得很哩。無奈地垂下眼,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唇,她朗聲道:「如今我點頭認可的人,就是這三位了,幾日後,再辦第二回選試,通過的人才能夠進入第三道選試。」

  聞言,慕容涼不禁微蹙起眉,才要開口,卻教遲殷熙搶白。

  「西門丫頭,你該不會是在耍人吧?」

  「若是你覺得不滿,大可離開,本姑娘絕對不會強行留人。」若是他肯走,她還求之不得哩。

  「哼。」遲殷熙冷哼一聲。「你等著我吧。」

  話落,他轉身便走。瞬間,整個偏廳靜寂下來。

  慕容涼垂下長睫,長指輕輕地敲著椅把,像在暗忖些什麼,驀地起身。

  「二爺,你要上哪去?」見他要走,舒大娘趕忙攔人。

  「既已決定還有第二回選試,那麼我以為咱們主僕兩人就不該再打擾,他日再來。」

  「不用費事了,就在這兒待下吧,讓咱們好生地招待你。」

  「喂……」西門念弦方要開口,隨即又教舒大娘搗住嘴。

  見狀,慕容涼不禁勾起戲謔的笑,「那麼,在下就欣然接受了。」

  這丫頭可真是新鮮,神情生動鮮明,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壓根不矯揉造作。撇開她的無禮任性,她倒還挺有趣的,然而,最教他感興趣的,是她那一雙看似無知卻偏又極端犀利的眼。

  恍若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夠看穿人性似的。哼,狐狸?打自娘胎,她還是頭一個能一眼看穿他本性的人。

  這趟南京城之遊,可是有趣極了。

第三章

  原本是打算直接在西門府休憩的,但不知道怎地,舒大娘卻堅持要好生接待他們,說是要將房子打理好,再讓他倆住進,於是乎,慕容涼主僕兩人便趁這段時間到外頭走動走動。

  「二爺,用過晚膳了,咱們是不是該回西門府了?」吹影跟侍在旁。

  慕容涼細長的美眸直睇著熱鬧大街上的各家商行,不怎麼感興趣地道:「怎麼,你急著要回去見西門丫頭?」

  聞言,吹影不由一愣,一會兒才回神,趕忙解釋道:「二爺,沒這回事。」

  「嗯哼,是嗎?」若是他沒記錯,吹影是唯一沒教那丫頭拿畜生相稱的人。

  「二爺……」難道二爺是在意……

  「記住,你要多親近她,那丫頭對你頗有好感,能從她身上探得什麼消息,對咱們都是有利的。」

  「是。」語氣有些無奈。

  二爺明明知道他對姑娘家最沒轍了,如今派了這任務給他,分明是惡整他。

  「開心點,善用你這一張入得了她眼的臉。」慕容涼回頭,戲謔笑道。

  聞言,吹影只能無言苦笑,然而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抹鬼祟的身影。

  「二爺,西門姑娘在那。」

  慕容涼順勢探去,微瞇魅眸,睇向對街,果真見著她正鬼祟地走進一家店,那家店看似……當鋪?

  他驀地勾起笑。「咱們去瞧瞧那囂張的丫頭到底要典當什麼好東西。」姑且不管她到底要做什麼,但倘若能夠抓著她的把柄,倒也沒什麼不好。

  * * *

  沒人瞧見吧?

  欲踏進當鋪之前,西門念弦非常小心地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確定並無熟識之人,才掀開布簾踏進裡頭。

  「老闆。」踏進布簾後頭,內廳裡頭隔了柵欄,只開了個小窗口,她探頭一望,輕拍著柵欄。

  「念弦。」

  「咦?你認得出我是誰?」她一愣,訝然問出口,緊急再搗上嘴,卻已經來不及了,不禁頹喪地垮下肩頭。「王大叔,我都已經弄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認得出我?」

  早知道這麼簡單便被認出來,她寧可多走一點路,到城南去,找家不認識的鋪子典當。

  「你打扮得像個正常姑娘家,不過,就不知道你在這時節罩件紗到底是要做什麼。」王大叔皮笑肉不笑地道,隨即打開柵欄旁邊的小門,招手要她入內。「進來吧,你要做什麼?」

  「我……」踏進裡頭,她有點靦腆地搔了搔額,笑得很尷尬。「其實……是手頭有點緊。」

  要不然,誰會踏進當鋪?

  唉唉,不就是急缺得很?倘若不是為了下個月的餉銀,她也不會出此下策啊;她能餓,可她的夥計全都是有家室的,總不能要他們也跟著她一塊餓吧?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所以……」他瞅著她手上的東西。

  「還請王大叔掂算掂算。」

  語畢,她隨即動作俐落地打開包覆的花布,露出一隻通體墨黑的盒子。

  「這是……」他拿起一瞧,仔細地左右端看了半天,卻瞧不出這看來並無接縫的木盒到底要從哪裡打開。「念弦丫頭,這要怎麼打開?」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不知道?」他不禁發噱。「若是打不開,我怎麼知道裡頭裝了什麼東西?沒瞧見裡頭的東西,你又要我怎麼估算?」

  「呃……」是啊,她也知道這種典當法是挺笨的,但她要是打得開就好了。

  就連她也不知道裡頭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啊。

  「不如等你打開了,取出裡頭的東西,再拿來給我瞧瞧。」王大叔二話不說地將木盒推還給她。

  「可是……」不成啊,這是救命錢,要是她湊不出來,會對夥計們很難交代的,而且,她還欠了那個姓遲不少錢呢。

  她可不想因為如此,而把自己賠給他的!

  「你總不能要我估算這木盒的價錢吧。」見她不走,王大叔也是極無奈地歎了口氣。

  「要不,王大叔,你暫且估算一下也成啊。」她又把木盒推出去。

  他微蹙起眉,萬般無奈地道:「這木盒,我方才瞧過了,算是極為上等的檜木所製,但若是你要賣,我也不想收。」

  「為什麼?」她不解。

  既是上等檜木所製的盒子,該是有點價錢的,不是嗎?

  「因為這只木盒並非出自名家之手,上頭既無押號更無落款,」他興致缺缺地翻看著木盒,最後下了定論。「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沒有用處的盒子。」

  「怎麼會沒有用處呢?這個木盒子通體墨黑,用的是上等檜木和髹漆,照道理……」

  「問題是它打不開!」他沒好氣地打斷她。

  「呃……」

  「如我說的,等你打開之後再拿來吧。」

  她扁了扁嘴,垂下肩,緩緩地再將花布給包上,抱著木盒往外頭走。

  爹騙人!說什麼這只木盒子可以幫她渡過難關。嗚嗚,一個打不開的木盒子能有什麼用?!

  就算裡頭真裝了什麼價值連城的珍寶,又有什麼用?

  她根本打不開,打不開啦!

  「爹,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要怎麼打開啦!」走到當鋪外頭,斂眼瞪著一無用處的木盒,她不禁仰天長嘯。

  「你爹沒告訴你,說不定我可以告訴你。」

  「咦?」

  西門念弦一愣,瞪著腳邊的影子,向側邊探去——

  「嗚哇!狐狸鬼!」她嚇得往旁一跳,就連手上的木盒都差點沒抓穩而摔落在地。

  慕容涼沉著俊臉,細長的魅眸眨也不眨地瞪著她。

  「西門姑娘……」低啞的聲音彷彿在壓抑什麼。

  「狐狸,你不要靠過來!」她尖聲喊著,壓根兒不管街上有多少人投來目光。

  怎麼、怎麼會遇見他,怎麼會這麼倒楣啦?嗚嗚,她方才胡亂鬼吼的話,也教他給聽見了?欸,對了,他方才說了什麼?

  「西門姑娘,你太失禮了。」青筋難以遏抑在他的額邊囂狂跳顫。

  「我失禮?我……」當街這樣喊人,確實是有點失禮,可……「誰要你默不作聲地出現,又像鬼一樣的冒出聲音來?」

  他不由分說地蹦出來,她會嚇到是情有可原的啊!

  「我在對街瞧見你,所以……」話到一半,他目睹她當著他的面,走到吹影面前,完全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吹影公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羞澀地低下頭。

  她扭捏的小女子姿態當場教慕容涼傻眼。這丫頭!

  「我……和二爺到外頭走走,瞧見你,所以便……」吹影欲言又止,雙眼直瞅著慕容涼。

  「你擔心我?」她朗朗笑著。

  「嗄?」

  「其實,你不用擔心的,現下時候是晚了些,但這附近有市集,到了晚上一樣很熱鬧,再者,這附近全都是街坊鄰居,彼此都有個照應,所以不礙事的。」她自顧自地說。

  「呃……」吹影有點傻眼地瞪著她。

  不,他並非是擔心她,他只是二爺走到哪,便跟到哪,他什麼心思都沒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眼角餘光瞥見主子黑了一半的臉。

  「夜深了,咱們還是回去吧。」慕容涼不著痕跡地將突生的不悅隱沒心底,隨即往前走,吹影立即跟上。

  她微張嘴,難以置信他們兩人竟拋下她不管,惡狠狠地瞪了慕容涼的背影一眼,隨即吐口氣道:「喂,夜深了,你們不等我?要放我一個姑娘家在街上獨走?」太不講義氣了吧!

  「你不是說這兒皆是街坊鄰居,熟識得很,你有什麼好怕的?」他回頭,笑得戲謔。

  「你……」她氣得直跳腳。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討喜的人?

  「好了,等你就等你,需不需要咱們替你拿東西?」他緩下心神,目光投注在她手上。

  「不用了,我還拿得動。」她用力地將木盒揣進懷裡,逕自走向對街。

  慕容涼不以為意地挑起眉,跟在她身後走著,雙眼直盯著她纖細的背影,滿腦子不斷地推敲演練。

  「不知道西門姑娘怎會無端上當鋪?」

  陰柔的嗓音教她背脊一陣發麻,西門念弦沒好氣地回頭瞪著他。「怎麼,本姑娘上當鋪,也犯著你了?」

  這人真不是普通地討人厭哩,除去遲殷熙就屬他最礙眼,說話最不中聽。

  「是沒犯著我,只是……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上當鋪。」太不客氣了,這不解世事的刁蠻丫頭。

  「關你什麼事啊?」她不耐地白他一眼。「反正就是識得的大叔,我找樣東西給他鑒定嘛,不行啊?」

  哇哇,真是佩服自己啊,隨便胡謅也謅得挺合理的。

  「哦?」他微挑起眉,不再追問。

  她想要漫天撒謊,不關他的事,橫豎住進她府裡,想要查得實情,一點都不難。

  「嘖,這樣答話,你總算滿意了,是不?」她冷冷地睨他一眼,隨即又把目光投注到吹影身上。「吹影公子,請往這兒走。」

  瞧著她話語輕細、姿態柔軟,眉梢眸底含羞帶怯,走起路來,蓮步輕移,裙擺飛揚,說有多賞心悅目,便有多賞心悅目……但是,這一切全都是針對吹影,若是在他跟前,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一路上,這女人雙眼直盯著吹影,瞧都不瞧他一眼,他問了十句話,她則是不耐地挑一回答,簡直是目中無人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了!

  這感覺……可真是畢生頭一回,教人厭惡極了。

  * * *

  瞪著眼前簡陋如僕房的小小房間,慕容涼不禁站在門口發愣。

  是她的差別待遇太過火了一些?還是舒大娘搞了老半天,只弄出這一間破爛僕房的?

  方纔和吹影一道,眼前的她替吹影安排了一間談不上華麗卻顯得相當素雅的房;以為她沒將他主僕兩人安排同間房,是因為她知道主僕不同房的道理,該是會給他一間頗舒適的才對,豈料……這連僕房也說不上吧!

  缺了腳的桌和椅,沒有床褥的木板破床……她是在整他吧。

  說什麼已經沒有客房,要他稍稍委屈一點。呸,他明明瞧見吹影的房隔壁還有另一間客房的。

  這丫頭真是幼稚得教他想要好生調教一番。

  斂眼瞪著破損嚴重的房,再抬眼睇著外頭幾十步遠的客房,他不禁搖了搖頭,拿著她臨走前交給他的一盞燈,認命地關上搖搖欲墜的門。

  踏進裡頭,把燈往桌上一擱,驀地見著桌上滿是灰塵,他不禁又翻了翻白眼。

  這丫頭……

  微惱地抬眼朝床的方向瞪去,自床旁的花幾上頭抓下一條手巾,撣著桌面,頓時灰塵飛揚。

  他忙打開窗子,索性就在窗台邊的軟榻坐下。

  啐,說是僕房,說不定就連僕人都不肯住哩。

  倚著窗台往外探去,門外有條小徑,通往吹影暫憩的院落,自拱門探去,依稀可見院落裡燈火通明,相較之下,他這兒可就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味道了。

  啐,沒大沒小沒了分寸,明知道他才是主子,居然還特地安排他住在這兒……看他之後怎麼整治她!

  悻悻然地想著,卻又突地想到——不對,這當頭哪有閒工夫和她槓上?

  他該要利用時間,先去探探機關盒的下落才對。

  沉吟了會,打定主意,離開簡陋的房,憑著記憶要往主屋的方向走,路經吹影休憩的客房外頭時,聽到古怪的聲響,他不由停下腳步。

  「你要……知道嗎?」

  「但是……」

  「我不管,我要你,我一定要你……」

  聲音傳來,有幾分模糊,教他聽得不真切,但光是依藉著她斷續的話和吹影語氣中的為難,他便能夠猜想到裡頭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他……該不該趕緊離開,還是乾脆進去攪局?

  這個丫頭的荒唐,他是看在眼裡的,就算她打算要霸王硬上弓,他也不會太意外,倘若吹影願意屈就,那便是妹有意,郎亦有情,那……他為何要打擾他們?

  正要走,卻突地聽到房裡頭傳來那丫頭的聲音——

  「我告訴你,因為是你,我才肯這麼做,倘若是那隻狐狸,我絕對不理睬他,他要是能夠自動離開,我燒香謝天。」

  聞言,他乍然止步,不由分說地踅回,一把推開門。

  「誰?」

  西門念弦驀地轉頭,瞧見門口站了個面色不善的男人,不由蹙緊了眉。「你做什麼?居然沒敲門便闖進來,太沒規矩了吧!」

  慕容涼暗吸了口氣,瞇起細長美眸,瞪著眼前圍桌而坐的兩人。

  不過,狀況似乎有點教人摸不著頭緒,好像和他的想像有點出入。但惹火他的並非是兩人在裡頭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而是她不該老是開口閉口地喊他狐狸,饒是再寬宏大量的人,也會教她惹毛的。

  「若要說沒規矩,西門姑娘的舉止也似乎於禮不合啊。」暗吸口氣,他硬扯著優雅的笑。

  「這是我的宅子,我想要怎麼著便怎麼著,誰也管不了,倒是你,你不要忘了你是在這裡作客的。」哼,拿禮儀來壓她?她若是真顧得了禮儀,就不會拖到快要二十歲還沒出閣,

  話又說回來,她又沒有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是拿了樣東西要吹影收下,這樣也要替她冠上罪名,太誇張了吧。

  「我……」他咬牙瞪她。

  這伶牙俐齒又無視禮教的尖嘴丫頭。要不是看在她身上有機關盒,他絕不會任她再三羞辱。

  要不是得找回四樣珍寶才能找著寶藏,要不是大哥老在他耳邊聒噪,吵得他不得安寧,他才不肯接這爛攤子,浪費自個兒的時間。

  若要論富有,慕容府幾乎可以說是富可敵國了,至於爹的藏寶圖裡到底藏了多少寶物,他全都不看在眼裡,因為他有自信憑自己的腦袋,絕對能夠累積更多的財富,他才不會像大哥一樣,笨得只會坐吃山空!

  來到這裡,他只是想知道爹要他們外出尋寶的用意罷了。

  「去去去,不要打擾我跟吹影公子。」睨了他一眼,她隨意地擺了擺手,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裡。

  「該走的應該是西門姑娘吧,再怎麼說,夜已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好歹該有點自知之明。」深深地暗吸口氣,確認自己絕對不會失控對她動手,他才緩步走向前。「況且,我這個主子和吹影有話要說,還請西門姑娘早點回去歇息吧。」

  西門念弦蹙緊好看的柳眉,恨恨地瞪他一眼。

  主子了不起?仗著身份欺負人啊?哼,懶得和他一般見識。

  她收斂心神,正色欠了欠身道:「我先走了,你們也該要休息了。」臨走前,不忘再對一旁沒搭腔的吹影眨了眨眼,朱唇輕啟,不知道說了什麼,面露羞色,隨即快步地拎著布包離開。

  睇著她離去的背影,慕容涼才發現她的布包始終沒離身,換句話說,她方才根本沒回房,八成是將他丟到那間破房之後,又自動地踅回。

  三更半夜跑進男人的房裡,成何體統?

  「二爺。」見他難得眉頭深鎖,微露惱意,吹影不禁輕喚一聲。

  慕容涼緩緩地抬眼。「她方才來做什麼?」

  「拿了東西給我。」

  「什麼東西?」

  聞言,吹影旋即取出一張小小的字條。

  「這是什麼?」他取過,攤開一瞧,字條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小歸小,但卻不難看出下筆的人有著不凡的書法功力。「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她在對你訴衷曲?」

  大膽得教人難以置信哪!她居然寫情書給吹影,甚至還親手送來,而不是差奴婢捎來……荒唐,簡直是太荒唐了!

  她也未免暗示得太明顯了吧?

  「不不,不是這樣的,是幾天後試題所需,她要我照寫。」發覺主子誤會,吹影趕忙解釋,將來龍去脈簡單地解說一遍。

  「七天後的試題是要考書法。」慕容涼坐在他對面,總算是釐清了狀況。

  這丫頭居然偷跑,怎麼手法一點都不乾淨?

  既然都說了是公開招親,怎能在背後耍陰的?而且居然只告訴吹影,甚至連底稿都替他準備好了。啐,未免太過厚此薄彼了?

  「你和她的事,我管不著,我想知道的是,她是不是要你在出試題的當天,想辦法把我支開?」他冷笑道。

  「……是。」

  慕容涼皮笑肉不笑地挑起濃眉。彫蟲小技,就知道那丫頭肯定會使出這一招,果真是女人心眼,又小又窄,只會耍些小手段!

  「但我並不打算照著西門姑娘的意思去做。」吹影急忙解釋。

  「廢話,誰是你的主子,你會搞不清楚嗎?」他冷睇他一眼,再環顧裡頭再舒適不過的擺設,撇了撇嘴,冷聲道:「算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過,今兒個我要在這兒住下。」

  「那是自然。」他沒有意見。

  早該是如此的,不是嗎?身為隨侍居然佔住主客房,成何體統?要是二爺願意同他交換,他還覺得心安了一些。

  只是,二爺……愈來愈怪了。

第四章

  天大亮,西門念弦便上墨寶閣,瞧著一屋子冷清,隨即又乏力地走到後院工房,拿起她最為上手的工具,坐到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雕著。

  啊啊,每天眼一睜,就有好多張嘴討飯吃啊,她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眼見發餉銀的日子又要到了,已經拖欠兩個月,不能再拖了,再加上舒大娘無端端地要那兩人留宿,又得負責三餐膳食……

  啊啊,她的頭已經為了攢銀兩痛得受不了,如今又多了兩個人替她花錢,花在吹影公子身上,她還不覺心疼,花在那狐狸身上,她就覺得痛啊,好痛啊!他明明就是個富爺,該要客套一下,自動給些銀兩津貼一下的,怎會臉皮厚成這種地步,三頓都吃她西門府?

  三天了耶!偏偏舒大娘還怕對方看出西門府捉襟見肘的窘態,硬是拿出上等食材,天曉得買那些食材的銀兩,可以讓她西門府上下花用幾天?

  最最可惡的是,大爺他可清閒得很,真把西門府當自個家,一早便到外頭玩,一到用膳時候便回府。舒大娘會不會看錯人了?那傢伙八成是扮豬吃老虎,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富人家。

  唉唉唉,錢啊……她一張眼就得忙著張羅錢,可客人就是不上門,她能有什麼法子?

  真是頭痛,為何她所制的墨恁地清香,墨錠特別、花款新穎,質地也是選用上等松木,松膠更是再三提煉而出的,其墨經磨之後微泛紫光,行家一看便知道這是上等墨錠呀!

  可為何就是不得青睞?

  思及此,手下的工不由停了下來,垂眸直瞪著即將完成的板印。墨都賣不出去了,她花心思弄板印,想在完成的土墨上頭印花樣做啥呢?

  爹啊,告訴她,她該要怎麼做才好?再這樣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夠撐多久,畢竟她是絕對不能再跟遲殷熙那傢伙的錢莊借貸了,可若不借,墨寶閣要怎麼撐得下去?

  再倒楣一點,要是那傢伙打得開機關盒,她就得嫁給他……天啊,她真想哭。

  無力地輕歎一聲,她乏力地往桌上一趴,腦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來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墨寶閣……

  「丫頭,你在做什麼?」

  恍若鬼魅的嗓音傳來,教西門念弦驀地跳起,一顆斗大的淚水硬是被嚇得抖落,傻愣地直瞪著他。

  「丫頭?」慕容涼微愣。

  「你……」發覺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她連忙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誰准你進來的?這裡是我的工房,沒有我的允許,你是不能進來的!」

  話落,她忙轉過身,假裝若無其事地抹去不斷滑落的淚水。

  可惡、可惡,怎能被他看見她在掉淚?真是太丟臉了、太丟臉了……

  「哭什麼?」慵懶的嗓音裡透著戲謔笑意。

  「我沒有哭!」她反過身,義正詞嚴地反駁。

  她已經把眼淚擦得很乾淨,就連一丁點的渣都沒有,他是哪一隻眼睛瞧見她在哭?

  慕容涼斂眼直瞅著她,探出長指,往她泛紅的桃腮一抹。「這不是淚水是什麼?」語調清冷,但卻不像是在嘲諷。

  「那是……」她扁著嘴,腦筋轉啊轉的就是迸不出任何話,只能恨恨地抬眼瞪著他。「你到底想怎樣?是,我是哭了,那又怎樣?關你什麼事?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就給我出去!」

  想要嘲笑她?她才不會給他機會呢!

  「我並不想怎樣。」他輕捻著指,將淡淡的淚水抹去。「只不過是順路走到工房探探你罷了。」

  女人的淚水……真糟,教他撞見最不想瞧見的一幕。

  「你沒事到我的工房探我做什麼?」她回身坐在桌前,極惱居然被他撞見這一幕。「吹影公子呢?他不是你的隨侍,為什麼他沒跟來?」

  「我派他去幫我辦點事。」啐,三兩句不離吹影。

  「有什麼事好辦的?」她拿起尚未雕好的板印,努力地集中精神,企圖粉飾方纔的失態。

  「無可奉告。」他不容置喙地道。

  聞言,她不禁翻了翻白眼。「既是無可奉告,那你還……喂,誰准你坐下的?你坐在這裡做什麼?」

  她側眼瞪著他,瞧他神清氣閒地落坐身旁,甚至動作自然地拿起她的板印——

  「喂,你在做什麼?那是我的!」是不是她對他太客氣了,才會讓他這麼目中無人?

  「你做的?」

  她蹙起眉,想搶卻抵不過他的氣力,只能恨恨地瞪著他,咬了咬牙道:「沒錯,就是我做的,關你什麼事?」

  慕容涼支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睇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方纔還哭得像個淚人兒,現下又變成張牙舞爪的母夜叉。面對他,她非得要端出這麼嚇人的面貌不可嗎?

  「幹麼?你這樣看我做什麼?」她狐疑地瞪著他。

  別再看了,看得她心裡都發毛了!

  別開眼,再把視線睇向她的板印。「這板印倒是挺特別的,你想做版畫嗎?」

  有趣,瞧瞧他發現了什麼。原本是打算趁這當頭潛入工房尋找機關盒的藏處的,豈料碰巧瞧見她,還撞見她的好手藝,這丫頭……可真是教他驚奇。

  「誰要做版畫?」她沒好氣地道:「我不過是想要學版畫的方式,先雕板印,再沾上數色分板,最後印到甫印模成形的墨錠上頭去。」

  「有這種做法?」他微詫。

  「路是人走出來的,方法也是人想出來的,橫豎試試看……你又這樣盯著我做什麼?」別再瞧了,她就連腳底板都快要發冷了。

  「丫頭,你讓我很意外。」他由衷道。

  他本以為她不過是個不解世事的刁蠻千金罷了,想不到她竟然還會經手制墨,甚至就連版畫的法子都能應用到墨錠的外形上……

  不過,她也真是太天真了,對他這個商賈敘述得這麼毫無保留,難道她就不怕他回淮陽便如法炮製?雖說他對文房四寶沒什麼經營的興趣,但好歹淮陽一帶也算是四寶起家之地,他要找人合作,一點都不困難。

  看來,她真是沒有半點防人之心……至少在這一部分。

  「這是誇我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沒錯。」

  聞言,她微展笑意。「其實這也沒什麼,除了運用版畫的方式,我就連墨錠的形式都能夠改變,不一定非得要長條狀,可以是各式各樣的樣式,不需打模,可以純手工捏制,完成之後,做為王公貴族,或者是一些愛好風雅的人賞玩用。」

  知道她了不起了吧?她可不是一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關於制墨,她可是學了不少。

  「嗯哼……」她說的特殊墨錠,他確實是在鋪子裡瞧見了,不過……「既是這麼好的東西,為何銷不出去?」

  西門念弦驀地瞠目結舌,瞇眼瞪他,隨即又心虛地別開眼。

  「誰說的?不過就是墨錠的價位較高,有些人買不起罷了。」她胡口謅著,心裡不斷地卜通跳著。難道他看出什麼了嗎?

  「哦?」他倒也不戳破她的謊言,只是湊近了她。

  「喂,你要做什麼?」她抗拒地抬起雙手擋在兩人之間。

  不會想要趁著四下無人對她胡來吧?別傻了,只要她高聲一喊……啊,不對,舒大娘不在,雲姊又在前頭鋪子,她喊破喉嚨也沒人會來救她……

  慕容涼沒好氣地瞪著她雙手護胸、全身戒備的模樣。「西門姑娘,我不過是要拿你的板印罷了,犯得著這麼緊張嗎?」現下是怎樣?他是會吃了她,還是吞了她?非得要這般戒慎恐懼不可?

  「我……」發覺頭頂的陰影退去,她才瑟縮地微瞇眼睇他,見他正氣定神閒地雕著她的板印,不禁湊上前去。「喂,你在做什麼?要是弄壞了我的板印……等等,你會雕?」

  瞧他拿著雕刀,看似隨意,然而三兩下就將她想要的模樣雕琢得更加深刻,彷彿早已知道她要雕的是什麼。

  他……太教她意外了。

  「龍無五爪,就不叫龍了。」他抬眼,將印板遞還給她。

  她無言地睇著他,一時間教他的舉動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舌頭被貓咬掉了,連個謝字都說不出口了?」瞧她一臉傻愣,他不禁笑得戲謔。

  她驀地回神,硬是別開眼。「我……我為什麼要謝你?是你愛多管閒事,我又沒拜託你,你到底還要待多久?你一直待在這裡,待會吹影公子要是找不著你,可就不好了。」

  「你似乎三兩句不離吹影呢。」他依舊支手托腮,一派的悠閒,然而眸底卻多了份難喻的惱意。

  「那當然。」

  「你瞧他順眼得很。」

  「那當然,因為他沒有什麼惡意。」她斂眼睇著板印,不懂他怎能夠三兩下便將這龍體的神韻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

  「難道我就有?」他對她有惡意嗎?他可不這麼認為,頂多是初見面時,略略招呼了她那張利嘴罷了。

  「你沒有,但是你滿身銅臭味,你的眼老是在打量,打從你踏進墨寶閣後院,就不斷地在盤算……像隻狐狸。」她抬眼直瞅著他,閃也不閃。

  聞言,他不禁微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睇著她。

  「你幹麼?我不准你這樣盯著我看。」很毛耶!好像要將她看透似的,這種感覺真令人厭惡。

  「丫頭,你很有趣。」他突道。

  「我……」她扁著嘴,不知道怎麼應對,見他似乎又靠過來一點,她急著想要往旁退,豈料擺在桌上的手竟被雕刀給紮了一下,教她痛得哇哇叫。「啊!我的手……」

  慕容涼見狀,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含入嘴中。

  她瞠目結舌地瞪著他的異舉,怔愣得說不出話,只能任由他輕吮著指尖,直到他鬆手。

  「傷口不深,不過待會還是上點藥較好。」他平淡道。

  西門念弦直瞪著他,瞪著瞪著,突地……「啊!你、你居然……」老天,他竟然吮她的指,這要是教人撞見,豈不是壞了她的清白?

  「我什麼我?吸掉這一口血較好,還可以順便止血。」他沒好氣地睇著她。「待會記得去上藥。」

  有趣,確實是相當有趣,瞧她漲紅臉的模樣,就像是一顆熟透的桃子,教人想要咬上一口。不過,他還有要事在身,逗她,也只能點到為止。

  忖著,他隨即起身。

  「你要走了?」耍弄她之後便想要走?

  「你不是要我趕緊走,要不吹影會找不到我。」說著,唇角始終噙著笑意,然而,走了兩步,他又轉身道:「對了,為了你家鋪子著想,選我當夫婿,絕對好過選吹影,所以若是你打算洩題的話,就應該把題目交給我,而不是交給吹影,但若你是要托吹影交給我,那就另當別論。丫頭,我可是很期待幾天後的第二關卡呢。」話落,他放聲大笑,轉身便走。

  「誰、誰要交給你,我明明就是……」她氣得跳腳,氣得渾身發顫,一句狠話都罵不出口。

  吹影公子竟然將紙條的事告訴他……她扁嘴捧起受傷的手,睇著上頭露出米粒大小的血珠,上頭還殘留著他濕熱溫潤的含吮……

  「啊!我要去洗手!」

  不要臉、不要臉的狐狸,竟敢輕薄她,她絕對絕對不原諒他!

  * * *

  數天後——

  晌午時分,西門府邸熱鬧滾滾,上門的不是買墨的客人,而是看熱鬧的鄰人。

  西門念弦有些不悅地瞪著被擋在後院穿堂廳後的人潮,柳眉狠狠地打上一圈死結,氣得吭不出半句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進行第二回試的事,明明就只有幾個親近的人知道,她還刻意不通知遲殷熙,為何還會有一大群人跑來這兒?

  這麼多閒著沒事幹的人都跑來了,遲殷熙會不聞風而來嗎?

  穿堂廳前的廣場,她只準備了一張桌子,只準備了一份紙筆硯墨……她全都計算好了,絕對不給其他人機會,可是慕容涼已經知道了,唉。

  「小姐,遲公子來了。」雲娘從外頭跑來。

  「叫他滾。」她搗住臉,想也不想地道。

  她天性怕事,能閃就閃、能避就避,不是必要,她一點也不想要接觸到最現實的一面,嗚嗚,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天衣無縫的計畫已經教人給破壞了。

  從指縫往外偷覷,見著他迎面走來,她忙鬆開手,佯裝沒事。

  噢……這個男人真是很令人打從心底發毛,像遇著天敵般的害怕,倘若可以,她真不想瞧見他。

  「念弦丫頭。」遲殷熙唇角抹上淡笑,舉眼睇著擱在她面前的桌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她不自覺地離開坐得正暖的椅子,搓了搓手,隨即推著一旁的雲娘。「趕緊再去準備一份,別讓遲公子久候。」

  可惡,他人都來了,難不成要她轟他走?

  轟不得啊,她欠了一屁股的債,而他正是債主啊!嗚嗚,正因為如此,她非得要吹影公子娶她不可,要不她可是會淪落到這個人手裡的。

  一旦落到他的手裡,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不要,不要,她絕對不要啊!

  「依我看,還得再準備一份。」

  冷不防的,身後竟傳出另一道聲音,教她不由瞪大眼,緩緩地轉過身,果真見著慕容涼還有吹影。

  「雲娘……再準備一份。」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道。

  「是。」語畢,雲娘立即差人準備,而西門念弦則是依舊站在原地,壓根兒不想招呼身旁的三個人。

  「敢問西門姑娘今兒個是什麼日子?」一旁的慕容涼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

  她白眼瞪去。「二爺不是在明知故問嗎?」要是他真不知道是什麼日子,可否請他離開,省得礙眼?

  她還記得他在幾天前吮了她的手……啊啊,不能再想、不能再想。

  用力地甩了甩頭,想要將那下流的一幕給拋到腦後。

  「吹影是同我說了,再提起,也不過是想要跟姑娘求證罷了。」睇著她漲紅的臉,他笑得陰沉,推算她肯定是想到那天的事。

  「無聊。」她啐道。

  「無聊?」悶不吭聲的遲殷熙冷道:「這事情怎麼說是無聊?念弦丫頭,你還沒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何他們都知道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就唯獨我不知道?」

  「這個嘛……」哎呀,就說了這個人很棘手、很難應付的。「其實……啊啊,三位爺請入位,試場已經準備好了。」

  見長桌擺定,她靈機一動,隨便找了個說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三人朝一旁睇去,瞧見廣場上,三個方位排了三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頭皆擺上紙筆硯墨,不難猜出試題。

  「第二回的試題,並沒有多難,只不過是想要瞧瞧三位的書法罷了,請三位隨性提筆,想提詩作詞或臨摹古人字帖都無妨,單寫個字也無所謂,只要字體寫得好,便得以進入第三回試。」趕著三人入座,她快語地說出試題,隨即又坐回位子上,悠哉地瞧著他們。「時間為一炷香,三位請提筆吧。」

  雖說吹影公子辜負了她的好意,沒將他家主子支開,但他應該還留著那張紙條沒弄丟吧?不管他的筆法好不好,只要他臨摹她的筆跡,便可以排除萬難,令她點他為婿。

  畢竟,那兩個銅臭沾身的人,能有什麼好筆法,她可是一點也不相信的。

第五章

  她真的不打算要相信的,但是……

  一炷香的時間一到,雲娘收來三位求親者的帖子,一一看過後,教她傻眼。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

  那個姓遲的不是經營了家錢莊?滿身銅臭味,他是憑什麼有著一手好筆法的?再說回來,這個姓慕容的狐狸,他怎能……

  「小姐,二爺的筆法和你的幾乎一模一樣啊!」雲娘訝道。

  「哪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他滿身銅臭,瞧起來就是為富不仁的奸商模樣,他憑什麼能寫出一手好字?說難聽一點,簡直就像是復刻了她的筆跡……對了,她寫給吹影公子的底稿,不就是——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小姐,你瞧,這字跡蒼勁有力卻又不失娟雅,而筆末勾處又顯現隨性飄逸,真是豪氣萬千啊。」雲娘邊瞧邊說出自己的看法,語末還不忘驚歎一聲。

  「我不喜歡。」她扁嘴道。

  她怎會忘了,他既知道有第二回試,那就表示他看過那張紙條。可惡,他竟然臨摹她的筆跡!

  「怎麼可能?這種字體明明就是小姐最喜歡的,你不是臨摹了好幾回?」

  「我、我……」唇一抿,她咬牙低吼道:「姑娘家的喜好豈能登大雅之堂?一個男人的筆法跟個姑娘家相似,這像話嗎?依我看,我倒覺得吹影公子渾厚的字體顯得氣概多了。」

  「會嗎?」渾厚的字跡?小姐真是過獎了,這……簡直是太渾厚了,厚到快要亂成一團,幾乎看不出他到底在寫些什麼了。

  依她看,她倒覺得遲公子的筆法不弱。

  「我決定了,就選……吹影公子了。」她閃避著雲娘質疑的目光,硬是昧著良心說出她老早盤算好的結果。

  「小姐……」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咬了咬牙,她硬是掰出一段聽起滿義正詞嚴的說法。「反正、反正這種東西是見仁見智,打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規則存在,我覺得好看就是好看。」

  她是主子兼出題官,什麼事都由她作主,說了要他就是要他,誰都不准置喙。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雲娘微皺起眉,忍不住提醒她。「不是還得要打開機關盒才算嗎?」

  「啊……」她不由得一愣。

  對了,她竟忘了還有最後一關。真是傻瓜,她在這當頭拗什麼小娃兒脾氣?最終還是得要打開機關盒才算數的,她怕什麼?她就不信他們有誰開啟得了。

  不對,要是沒人打得開機關盒,她拿不到裡頭的珍寶,也就救不了墨寶閣……可她不希望他們打開呀!若是吹影公子,她倒還勉強可以接受,但是他沒錢呀,他只是個隨侍;至於他主子,她可沒忘了他是怎麼欺負她的;而姓遲的……天啊,她的頭好痛。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拖欠了兩個月的餉銀再不給,夥計會跑光的,更沒法子買木材,蓋長窯……

  「小姐、小姐。」

  「嗄?」回神,她抬眼探去,順著雲娘的手睇去,瞧見三個求親者皆來到她的面前。

  「不知道西門姑娘瞧得如何?」遲殷熙涼涼地開口問。

  怔愣地睇著他,她的眉頭不由微蹙,思忖了片刻道:「雲娘,去拿機關盒。」事到如今,就來個見者有份吧。

  反正她不認為有誰打得開機關盒,真不是她要誇那只盒子,而是它真不知道是怎麼制的,就連個接縫都沒有,讓人想打開,也不知道該往何處下手,但要是真有人打開……

  算了、罷了,要是犧牲她一個人可以救整個墨寶閣,她拚了,只要有人打得開,她就把自己送出去!

  這當頭,已經不能再耍嘴皮子、只為自己著想了。

  西門念弦略微不安地差雲娘去取來機關盒,瀲灩灩的大眼淡淡地掃過眼前三人。

  唷,相較之下,吹影公子的狐狸主子倒是安靜多了。是怎麼著?今兒個竟然這麼安靜?

  正狐疑時,手腳俐落的雲娘已經將機關盒取來。

  她接過手,輕輕地將它擱在面前的長桌上頭,緩緩地拉開包覆在外頭的布巾,露出通體黝黑的盒身。

  她抬眼睇著三人,輕道:「現下,就先請吹影公子來試開吧。」

  開吧,就連她也很想知道,這機關盒到底打不打得開。說實在的,她幾乎要以為這根本就只是一塊木頭了,因為只有整塊木頭才會毫無接縫啊。

  倘若真能打開……配給吹影公子,她可是不會太埋怨的,就不知道機關盒裡的珍寶夠不夠救命了?

  一瞧見機關盒,吹影隨即和主子互使了個眼色,只見主子雙眼發亮,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只黑盒子。他幾乎可以肯定——主子識得。

  他走向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機關盒,左翻右看,發覺上頭全無接縫,倘若不是盒蓋上頭有著淡淡的花紋,真要教人分不清究竟哪裡是盒面、哪裡是盒底,更遑論要怎麼打開了。

  真不愧為機關盒啊……

  「我沒辦法。」他放下機關盒。

  「你連試都沒試,怎能說沒辦法?」西門念弦急道。

  吹影苦笑。「連接縫都沒有,要如何開?」

  「可是……」嗚嗚,別放棄得這麼快嘛!

  「我瞧瞧。」遲殷熙隨即接過手,教她想阻止也來不及。

  就瞧他拿起機關盒,仔細而謹慎地端詳著,好半晌才又擱回桌上,教西門念弦有些意外。

  「你……不試?」她微訝。

  還以為他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撬開哩!不過,就算他想撬,八成也找不到地方撬,說不定搞到最後會用捧的。

  唉唉,要是能用摔的,她老早就動手了。

  「既然如此,不妨讓我試試。」最後,慕容涼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西門念弦瞅他一眼,原要開口阻止他,想想卻又作罷,暗忖他想試便試吧,他又不見得能夠打開;要真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夠打開,這盒子就不能喚為機關盒了。

  慕容涼輕柔地捧起木盒,瞇起細長的美眸直瞅著盒蓋上頭極淡的花紋。

  是了……確實是出自爹之手的機關盒。

  盒蓋上頭的花紋是淺鐫出圖騰再抹上第一層金漆,將淺鐫的痕跡蓋過,而後再費工夫地漆過數回……記得他還小的時候,曾經跟在爹的身旁看過數回,他不可能不知道要怎麼打開。

  只見他雙手捧著木盒,傾斜約莫四十五度角,像是變戲法一般,嘎的一聲,盒身邊緣立即現出一條縫,一旁立即響起抽氣聲。

  「你你你……」西門念弦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不會吧,怎麼這樣子就冒出一條縫來?

  「這樣就可以打開了。」慕容涼淡聲恍若低喃,只見他渾厚的大掌覆在木盒上頭,沿縫抽出盒蓋。

  眾人莫不張大眼,想要瞧清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卻見——

  「啊?」驚異聲四起。

  就連慕容涼也有點愣住。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個是……

  西門念弦往前一看,端起機關盒,不解地蹙起柳眉,抬眼問他,「這是什麼東西?」千萬別跟她說這就是珍寶,她……她會崩潰。

  「盒中盒。」他愣道。

  「盒中盒?!」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霎時,驚呼聲四起,不單是在旁觀看的人,就連退到穿堂廳後的人潮也鼓噪喧鬧不已。

  「別吵!」西門念弦抬眼瞪去,示意一旁的雲娘去趕人。

  雖說她不知道是怎麼了,但是他雙眼直盯著機關盒,好像快要把盒子給盯破似的。他這麼專注,怎能教外頭那干人給吵得分神?

  再說,這機關盒實在是……太神奇了。

  誰會知道木盒子裡頭裝的還是盒子?這盒子不會就是爹同她說的珍寶吧,不會吧,裡頭的木盒子再怎麼珍貴不就是木材所製,能珍貴到哪裡去啊?爹不會是誆她的吧?

  慕容涼傻眼地瞪著盒中盒,好半晌,唇角淡淡地勾起冷笑。

  好樣的,果真是出自爹的手啊!不愧是一等一的機關專家,就連個小盒子也充滿了他設計的氣息。

  哼,居然來這一套,以為他解不開嗎?

  他可以的,爹的手法就那幾種,他沒道理打不開的。

  瞇起眼,仔細地端詳著木盒裡頭的木盒,好半晌,他探手想要取出裡頭的木盒,卻發覺——

  「怎麼了?」瞧他的手愣住,西門念弦不禁急問。

  哎呀,到底是怎麼了嘛,不是快要解開了,怎麼又見他動也不動地直瞪著內盒,眼裡居然還泛著殺氣。怎麼,難道這個內盒還能夠打開?難道爹所說的珍寶就在裡頭?

  哇哇,要是真的是這樣,製造機關盒的人也太神了。

  慕容涼不發一語。

  「喂,現下到底是怎麼了?」西門念弦不由俯近桌面,抬眼乍見他肅殺的臉,忙又往後退了一步。

  哇,有必要為了一個盒子搞得這麼可怕嗎?

  打不開就算了嘛,她又不會笑他。雖然她也很想知道裡頭到底裝了什麼珍寶,但要是沒辦法的話,就別勉強嘛。

  誰知道盒子裡頭裝的會不會又是盒子哩?

  「小姐、小姐,二爺算是打開機關盒了嗎?」從穿堂廳跑回來的雲娘,雙眼直往機關盒溜去。

  「我怎麼知道?」裡頭還有盒子啊。

  「外頭的人都在問小姐是不是要出閣了哩。」雲娘見大伙都不發一語,不由更加壓低聲量。「機關盒打開了就得出嫁啊,小姐,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聞言,她一愣。忘了,她真是忘了,就因為忘了,她才會在一旁期待呀!

  「這個……」唉唉,她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哪。

  搔著額,她顯得很為難。不是她卑鄙地想要推托,而是木盒裡頭還有木盒,這個珍寶,要她怎麼換救命錢?

  沒了救命錢,還要嫁給他,天啊……她想哭。

  「不算。」

  西門念弦驀地抬眼,瞪著突然開口的慕容涼,有點意外他居然會這麼說。

  「裡頭這個盒子,眼前就連要拿都拿不出來,怎能算是打開了?」他淡淡地道,帶了抹自嘲。

  「哦?」她微愕地睇著他。

  哎唷,這人頗有自知之明嘛,沒等她開口,他就先招了。嗯,算是挺可取的,對他的好感突生一點點,就只有一點點而已。

  「不過,再給我一點時日,我會想出法子的。」慕容涼自始至終,雙眼都不曾離開眼前的機關盒。

  可以的,他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她有點為難地睇著他。

  機關盒打得開是好事,但是打開的人是他就不好了,雖說她已經有所覺悟,但……唉,她的腦袋都亂了。

  「放心,就算我打開了機關盒,也不會要西門姑娘出閣的。」慕容涼冷瞅她一眼,輕而易舉地識破她的小心眼。

  得了,她想嫁,他還不要呢!

  聞言,西門念弦不由挑高眉頭,噘起唇來。「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拐彎說他看不上她?

  他不耐地睇著她。「你想嫁嗎?」

  「並不。」她倒也誠實以對。

  「那不就得了?」

  「可是……」要是不答應,顯得她刁難在先,詐騙在後耶!

  「能否請西門姑娘將這只機關盒交給我?」他硬生生截斷她。

  「那怎麼成?」要是他居心不良,將她這只傳家寶盒給帶走了,她要找誰討回?儘管她不確定這裡頭裝了什麼東西,到底是不是值錢貨?但是肯定是有裝東西的嘛,怎能隨便給他帶走!

  「你是怕我跑了不成?」他沒好氣地道。

  就說了,女人家就是這麼地小家子氣,小鼻子、小眼睛的。倘若是之前,他也許會拿了就走,但是現下不同,他要她對他刮目相看。

  「那當然。」廢話嘛,要不她怕什麼來著?

  瞇眼睇她半晌,他沉吟片刻才道:「這樣吧,我身上所帶的銀兩不多,待會兒我給你一張手柬,你拿去富豐票號,請裡頭的夥計點算給你。」

  「富豐票號?」她倒抽口氣。

  不會吧,富豐票號可是南直隸最大的票號,其富有程度就連大內皇帝偶爾都得同他們調頭寸的,他……用力地嚥了嚥口水,她很懷疑很懷疑地直瞪著他,想啟口卻又不知道再問他什麼好。

  「我看起來像是在說笑嗎?」他冷笑一聲,抬眼睇著身旁的人,自然也沒遺漏挑起眉的遲殷熙,沒錯過他臉上的情緒。「給你保證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過是暫時借走這一樣東西,若是我跑了,那筆保證金就是你的。事實上,我只是憑著一口氣,想要打開這盒子罷了。」

  「是嗎?」很好、很好,他說得非常的清楚,應該不是說笑,那麼……「你能夠給我多少保證金?」

  「你要多少?」他反問。

  「呃……」她估算了一下。「一……」

  欠遲殷熙的約莫五十兩,未給付的餉銀約莫二十兩,要是開口要一百兩,她還可留三十兩做為墨窯的開支預算,那他跑了,說不定還會比較好呢,就當是賣給他了。

  「一千兩?」他微挑眉。

  小意思,光是爹的手藝就不只這個價了。

  「一千兩?!」她聲音抖高,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似的,一口氣上不來,然而又怕他發覺她的異狀,不禁努力地使力將那口氣嚥下,忙道:「對,就是一千兩!」

  哇,他不是在說笑吧?一千兩?要是真有一千兩的話,那就真的是太好太好了。

  聞言,他不置可否地挑高眉,點了點頭。

  很好,果然是一個不識貨的丫頭,不懂光是這個盒子便是個無價之寶。

  「對了,你不會騙我吧?你不要拿了手柬給我,卻害我被人給攆出來。」

  這人看起來就城府極深,不是什麼善類,說不定他正對她幾日來的表現懷恨在心,找法子要反整她哩。不行不行,非得要防備不可。

  「啐,我請吹影送你過去,總成了吧。」

  「吹影公子?」她側眼探去,瀲灩水眸迸生出光彩。

  嗯,他看起來身強體壯的,應該可以保護她才對。

  慕容涼見狀,不禁搖搖頭;她對他倒是心儀得緊嘛……哼。

  「那……」她瞇了眼,隨即轉向遲殷熙,笑得很得意地道:「遲公子,這麼一來,不用我宣佈,你也知道結果了吧。」

  遲殷熙意味深長地睇了慕容涼一眼,轉身便走,

  「好了,好了,你趕緊寫張手柬給我,是一千兩哦,而且,是你自己說的哦,就算打開機關盒,我也不用嫁給你,這兒的人都聽見了,你不准耍賴哦。」她忙纏著慕容涼寫手柬,隨即又蹦蹦跳跳地晃到吹影身旁。

  睇著她的背影,他勾唇笑得很冷,不知怎地,胸口就是覺得有點悶。

  * * *

  機關盒製作費時費工,光是所需的竹片便要上百片,再從中擇取紋路相同的竹片編接相連,橫片以膠黏貼,四邊以榫相接,遂從外表難以看的出破綻。

  然而,若是要破解機關盒,定是與榫相關。

  依照爹的老把戲,不是在橫榫上頭裝上滾珠,就是內制鎖扣,只要傾斜盒身,或者是豎起盒身,肯定找出破綻。

  但是,這一回……不管是傾斜還是直豎,怎麼翻怎麼倒,依舊看不出任何破綻。究竟是他生疏了,還是爹留了一手?

  不可能的啊!從小他就跟在爹的身旁,看著爹一步步地完成各式機關盒,他沒道理找不出破綻的。就算爹在他成年之後常年在外雲遊四海,他也不再涉獵機關盒,但基本的底子還是在的。

  既然打得開第一層外盒,裡頭這一層絕對不成問題……

  「二爺。」

  凝聚的視線微散,回頭睇著吹影,他輕聲道:「回來了。」

  吹影踏進房裡。「是。」

  「確實把銀票交給那丫頭了?」他拉回心神,雙眼直盯著桌上的機關盒。

  「欸?」吹影一愣。

  半晌等不到回應,慕容涼驀地抬臉,斜眼睇向默不作聲的吹影,不由微挑起濃眉。「怎麼了?」

  「不是二爺派人把銀票給搶了嗎?」吹影囁嚅了片刻才道。

  他一愣。「你在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派人搶銀票?你……等等,那丫頭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情是那丫頭想要黑吃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皺深了眉。

  現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身為他左右手的吹影,派遣他任何事,從未讓他擔心過,如今竟然回他一句不知道。怎麼,這是怎麼著?

  「我帶著西門姑娘到票號領了銀票,離開之後,就在外頭的街上遇著一票人,他們動手搶西門姑娘手上的銀票,而她不給,所以便教他們給追著跑,我以為那票人是二爺派去的,所以……」

  「你就在一邊靜觀其變?」慕容涼替他接了話。

  「是。」

  聞言,慕容涼不禁斂眼,揉著發疼的眉間,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荒唐,簡直是太荒唐了!

  那古怪丫頭對他情有獨鍾,他竟眼睜睜地瞧著她被人搶,甚至是被人追殺……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第六章

  「你怎麼會以為是我派人去搶的?」他微惱的拍桌低咆。

  「二爺以往都是這麼做的。」

  「我以往都是這麼做的?!」他不禁問。

  是這樣的嗎?他是這樣子的人嗎?什麼叫做他以往都是這麼做的?他豈會不懂什麼叫做一諾千金,既已說出口的事,他就沒有反悔的道理。

  「寫手柬時,二爺曾意味深長地睇了我一眼,所以我以為……」原來他會錯意了。

  只是,倘若二爺不是在暗示他,那一眼又是意味什麼?

  「我……」自己何時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你憑什麼胡亂揣測我的心思?你認為我會背信?不過是區區一千兩,你以為我給不起嗎?」

  對方只是個黃毛丫頭,他豈會使什麼手段對付她。

  「不,不是給不給得起的問題,而是二爺向來不會給……」

  聞言,慕容涼不禁搖搖頭,無言地瞪了屋頂一眼,正要開口訓斥他,卻又突地想到,「等等,丫頭呢?」

  倘若對方是想要搶錢,搶了便可以走了,還追著她跑做什麼?

  「我以為二爺想要給她一點教訓,所以沒有追上前去。」

  「你憑什麼以為我想要給她一點教訓?」他咬牙道。

  又是他以為?!為什麼他要給她教訓?她再怎麼荒唐,終究是個不解世事的丫頭,他豈會跟她一般見識?倘若他沒記錯,他不曾說過自己討厭她吧。

  「二爺不是怒極了她老是出言不遜,甚至是再三地挑釁?」

  「我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閉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氣。

  好樣的……這小子根本是蓄意激他的吧。

  「二爺不是小心眼的人,只是抱持著有恩報恩、有仇必報的想法罷了。」要是他現下改變作風,那才詭異。

  「我……」他在旁人眼中是這種人嗎?「算了、算了,先去找人吧。」他隨即起身。

  「上哪找?」

  慕容涼側眼瞪著他,微瞇起細長美眸。「吹影,不知道怎地,我老覺得你是在開口激我。」居然問他要上哪找人?

  人到底是誰帶丟的,到底是在哪裡丟的,他再清楚不過,居然還敢反問他,真是夠了!他還沒興師問罪,他倒是先裝起傻來?說起話來拐彎抹角,就好像在激他似的。可,到底是在激什麼?有什麼好激的?

  今兒個的吹影究竟是怎麼著?明明是同他一起長大,向來最懂得他心思的,怎麼今兒個說起話來,字字句句都教他光火?

  「吹影不敢,只是不懂二爺為何還要特地去尋她。」

  「為何要去尋她?」他聲音陡地拔高,緊咬牙,瞪著他。「吹影,你該知道咱們現下正寄住在人家府上,人家主子和你出門去領銀票卻失蹤了,難道你不認為咱們該負上一點責任嗎?還是,你根本認為是我做的?」

  太教人光火了,打從認識他至今,他未曾如此出言不遜過,要說那丫頭對他不敬,倒不如說吹影對他才是大不敬。

  「不……」看樣子,應該不是。

  但倘若不是,又會是誰?話又說回來,依二爺的性子,他怎麼可能不報小仇呢?不稍稍作弄她便罷,甚至還打算去尋她的下落——這不是二爺的行事作風。

  「你還在想什麼?還不趕緊帶我去她失蹤的地方!」

  吹影不解地睇著主子。

  「還不走?」慕容涼光火地咆哮。

  「是。」

  雖然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但他還是認為二爺的性子稍稍變了。也許是因為已找到機關盒,所以讓他忘了那些不愉快的小事吧,不過也沒必要去找她啊,她會被人追殺,肯定是她自個兒與人結怨,不關二爺的事。

  罷了,二爺說是道義問題,那就是了……

  * * *

  嗚嗚,天要滅她……

  天空閃電凌厲劃過,雷聲轟隆不斷,西門念弦蹲在一棵大樹底下,渾身濕透,而且雷聲一響,她便嚇得縮緊肩頭,眼看著淚水快要滑落。

  她是不是出門時方位走錯了,還是富豐票號和她八字不合?要不然她怎麼會突然碰上這麼倒楣的事?

  先是被搶,而後被追殺,好不容易甩開那群凶神惡煞,如今又被雨勢困住,哪裡都去不了。

  嗚嗚,她要回家啦!

  啊,不行,銀票被搶,她要怎麼回去?嗚嗚,怎麼辦,銀票被搶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她一踏出票號就被搶了?

  最最教她傷心的是,吹影公子居然見死不救。嗚嗚嗚……他怎麼會是這麼冷血無情的人?

  好吧,就算她很不討喜,就算她沒有半點大家閨秀該有的賢淑矜持,但也不至於讓人討厭到見死不救的地步吧?

  可,他真的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一群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凶神惡煞對她下手,就真的只是用雙眼看,很冷很愣地杵在一邊瞧著,瞧得她心都涼了。怎麼會這樣?就算他一人難抵眾人,但好歹也該挺身而出吧。

  那些人瞧見她身旁有個男人,多少會有幾分遲疑的,不是嗎?

  可他偏站得遠遠的,就好像怕極了被捲入其中……她親眼認定的男人,怎會是這麼淡漠無情之輩?

  她的眼光特別,從未出過差錯,就連爹都佩服她,誇她有一雙可以洞悉人心的眼。

  然而,瞧來為人最正直的吹影公子竟無視她的求救。嗚嗚……她好可憐哦!

  轟轟轟——

  「啊——」由遠而近的雷聲嚇得她把身子縮得更小,雙掌緊搗著耳,不住地放聲大叫著。

  就連老天爺也要欺負她,天色這麼暗,雨下得這麼大,閃電在天際張牙舞爪地閃動著,雷聲震耳欲聾,教她怕得不敢動彈,嗚嗚,明知道她怕雷聲,還打得這麼響……

  好可惡、好可惡,大伙都相邀在今天欺負她,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她不過是想要領了銀票解決困難罷了,為什麼莫名其妙地就被逼進絕境裡?

  要是雨不停,天色不亮,她豈不是要被困死在這兒了?

  不要啦,好冷耶,她不要待在這裡啦,她要回家。來人啊,隨便來個人都好,只要能夠帶她回家,要她怎麼做都無妨。

  「丫頭!」

  「嗄?」喧鬧的雨聲夾雜著男人的聲音,教她不由抬眼睇去,瞇眼認出眼前的男人,她不禁錯愕地驚喊著,「狐狸?!」

  欸?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為什麼……

  「你……」聞言,被淋成落湯雞的慕容涼不由得瞇起眼,正想要好好地罵她一頓,卻發覺頂上閃電劃亮整片天際,他下意識地抬眼睇去,驀地感覺有副濕透的軀體往他懷裡送來。

  「啊!」西門念弦尖聲大叫著。

  他微怔地垂眸,她蹭入他的懷裡,不斷地搗住耳朵大喊大叫,小腳更是不住地往他的腳上踹。

  現下是怎麼了?還沒問她怎麼跑來這兒,還沒問她是否無恙,她倒是……有點歇斯底里了?

  「快、快點帶我回去,我不要待在這裡啦!」轟隆的雷聲過後,她顫著音急喊,小腳猶不住地狂踹著他。

  不管了、不管了,不管眼前是誰,不管他為什麼會跑來這裡,不管那銀票的下落,不管那筆被搶的錢要怎麼處理,反正她要回家啦!

  「雨勢這麼大……」他喃喃自語著,腳被她踹得有點發痛,他不禁稍稍將她架開,聲量微大地低吼了一聲,「你冷靜一點,咱們先找個地方避雨再說。」

  她怔怔地睇著他,感覺頂上又綻起森冷的銀白閃電,連忙蹲下身,死命地抱著頭。

  慕容涼見狀,不禁發噱。

  原來……她也有弱點的。

  怕閃電雷聲?這一點,倒像是十足十的姑娘家了,和她囂張跋扈的模樣大相逕庭,多了幾分惹人憐愛的味道。啐,這麼一個涉世未深的笨丫頭,他怎可能記恨在心?又怎會與她一般見識?就不知道吹影腦袋裡頭裝了些什麼。

  「我沒有力氣了……」她抱頭低喊著,帶了點濃濃鼻音。

  他垂眸,似笑非笑,不由微彎下身子,一把將她抱起。

  「欸?」她一愣,抬眼對上他黝黑的魅眸。

  「我抱著你會快一點。」他隨意地解釋,抱著她隨即往林子深處快速跑去。「抱緊一點。」

  聞言,她的雙手扣住他的頸項,死命地扣住……這時候管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更管不了他是她最討厭的狐狸,總之,先離開這裡比什麼都重要!

  * * *

  林子深處有一間破茅屋,是他方才一路尋來時發現的。

  裡頭有著最簡單的擺設,桌椅床不缺,就連柴火都備好了,要是他猜的沒錯,這破茅屋八成是獵戶到此打獵暫憩的小屋。

  慕容涼清出一處較為乾淨的位置給她,隨即便在一旁生火。

  「丫頭,咱們先在這裡避雨,待雨勢小一些,咱們再走。」生好火,慕容涼又跑進內屋裡頭打算找找有沒有什麼避寒的物品,不一會兒便從裡頭翻出兩條還算乾淨的布巾。

  一走到外頭,見她傻愣地盯著火堆,他不禁走到她面前蹲下。

  「丫頭,你聽見我說的話沒?」

  西門念弦緩緩地抬眼,有些泛白的唇掀了掀,終究還是無力地閉上。

  「你想說什麼就說,吞吞吐吐的,可就一點都不像你了。」啐,還是她剛才的模樣討喜一點。

  說著,順手將找出來的兩條布巾都遞給她,而他則是湊近了火堆。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垂眸睇著他特地找出來的布巾。

  他身上也濕了,照道理說,他也會冷吧?靠近火堆可能會暖和一點,但他身上的袍子早就濕透了,只靠火堆取暖根本不夠。

  「誰要你是個姑娘家?」他沒好氣地道。

  倘若她是吹影,他就不管了。

  「可……我對你……」不太好吧!甚至視他若毒蛇猛獸,恨不得離他遠一點,他不可能沒感覺啊。

  輕歎一口氣,他回頭睇她。「我看起來像是個小心眼的人嗎?」又不是娘們,那點小事有什麼好計較的?

  對他不敬,他當她不懂事,可喊他狐狸……倘若可以,他是希望她改口啦。

  她眨了眨眼,看著他幾綹濕透的髮絲垂在額前,不知怎地,忽覺他……

  「你在瞧什麼?」一個姑娘家,瞧一個男人瞧得如此肆無忌憚,要不是太清楚她的性子,真要誤以為她打算勾引他哩。

  「你好像好看了些……」她喃道。

  不像狐狸,有幾分像人了。爹老說她的眼可以瞧出人的真性情,將其個性化作外表。

  所以,她瞧見的人都長得很詭異,但若是那個人的性情極好,她便能瞧出他的外貌。截至目前為止,爹是她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娘自然也是,然眼前這個男人,怎麼會突然從狐狸化成人了?

  是她一開始瞧錯了,還是她現下眼花?

  「多謝你的誇獎。」他似笑非笑地勾唇。

  罷了,只要別說他長得像狐狸,怎麼說他都無妨;男人的外表,不是很重要的……他一直都沒有放在心上,真的。

  「你……要不要把濕衣裳脫下?」見他隨手添加著柴火,她不禁走向他,將另一條布巾遞給他。

  他微愕抬眼。「你要我把衣裳脫下?」真要以為她是在勾引他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哪,她有沒有自覺啊?

  「要不,衣裳根本不會幹啊。」意識到他想歪了,冰涼的粉顏不由透出一股熱氣,直燒向耳根子去。

  啐,他想到哪裡去了!

  「哦……」是這樣子啊。「不過,與其擔心我,倒不如擔心你自己,你也渾身濕透了。」

  原本是想教她把衣裳脫下烤乾,不過礙於禮教……

  不過,她倒懂得關心他了,也算是大有進步。

  「說的也是。」對哦,難怪她老覺得好冷。「你轉過去。」

  「嗄?」

  「快點!」雷聲漸稀,她的膽子又大了起來。

  聞言,他再不願,也只能乖乖地轉過身,聽著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雙眼直視著前方,不敢造次。

  這丫頭……究竟是不解世事,還是根本是個笨蛋?

  時值入夜,與他獨處就已經於禮不合了,再當他的面寬衣解帶……儘管他背對著。

  「好了,現下換我轉過身,你也趕緊把濕衣裳脫下吧。」

  身後突地響起她的聲音,儘管沒親眼瞧見她的胴體,但她裹著布巾的玲瓏曲線卻已放肆地竄進他的腦海裡。

  「丫頭,你烤乾你的衣裳就好。」這個笨丫頭,笨得荒唐!

  她寬衣解帶就夠教他心神不寧的了,居然還要他……真是笨得教人難以置信、教人光火。

  真以為他是正人君子不成?怎會連點防備心都沒有?

  一下子防他如鬼魅,現下卻又……

  「那怎麼成?要是你因為我而染上風寒,豈不是要我一輩子自責?」她可不要欠他半點人情……呃,不對,他趕來找她,她已經算是欠他人情了。

  「放心,我是練武之人,不會因為一點小風小雨就染上風寒。」他依舊背對著她,怎麼也不肯回頭。

  說的也是,他還可以抱著她跑呢。「可是……」

  「就這樣。」他出口打斷她,省得她笨得打算再說服他。

  聽他這麼堅持,她也只好作罷,將濕衣裳架在一旁烘烤,隨即在他身後坐下,雙眼不住地朝他的背影盯去。

  怪了,他明明生得修長纖瘦的,剛才是打哪來的力氣抱著她跑?

  啊!對了,還沒問他怎麼會在這兒。

  「那個……二爺,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輕輕地開口,聲音幾乎快要教外頭的雨聲給淹沒。

  「……來找你。」他淡道。

  哼,自動換了稱謂啦?算她這丫頭有點良心。

  「來找我?」她聲音微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碰巧找著的……」他背對著她,拉開束髮,解開一頭濕淋淋的發。「聽吹影提起你被搶,所以我便拉著他,從你被追趕的地方,兵分兩路地找著,我一路往城外找,遇到下雨,便打算找個地方避雨,然後找到了這間茅屋,卻意外聽到外頭不斷傳來聲響,我循聲找來,便瞧見你蹲在大樹底下……」

  話末,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她那模樣逗趣得引人發笑。

  那模樣,教他的心頭有點發軟,不由得將她以往所有對他的不敬都給忘了。他早說了,他不曾討厭過她,甚至覺得她極有趣。

  如今看來,她果真有趣,倒也算是個真性情的好丫頭吧。

  「你在笑我?」她的臉一沉。

  虧她對他稍稍改觀,開始認為他是個好人,而他居然笑她……不過,倘若他不是個好人,又怎會在吹影公子回報消息之後,趕忙來尋她?

  「不……」他緩緩地止住笑,然一想到那一幕,不禁又放聲大笑。

  若他說,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不知道她會做何感想?

  「你真的在笑我?!」瞧著她受驚害怕的模樣,他很樂?好個澆薄的男人,看她怎麼回報他!

  她抓緊裹在身上的布巾,快步跳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濕漉漉的長髮。

  頭頂傳來刺痛,他暗咒了聲,抓住她的手,輕易地將她往前拉進懷裡,惡狠狠地瞪著她。

  「你這丫頭!」他咬牙怒瞪著她。居然敢抓他的頭髮,膽子可真是不小!

  「誰要你笑我?」她死不認輸地道。

  她很可憐耶,教那陣雷給嚇得快要全身無力了,他居然還笑得這麼大聲。

  「我哪是在笑你?我倒覺得你那駭懼的模樣,才有幾分姑娘家該有的嬌羞。」

  「那你是說我平常都沒有?」

  「你何時有過了?」他沒好氣地啐道。目光往下移,驀地瞥見她胸前的大片雪脂凝膚,趕緊別開眼。「你趕緊起來!」他微惱地低咆著。

  該死,他居然會對個娃兒動心起念,他簡直是……瘋了!

  「我……」察覺到他的異狀,她順勢往他方才探去的方向一瞧,突地拔聲尖喊。「你這個登徒子,放開我!」

  「我……」他這才發覺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貼湊得有多緊密……心頭一震,他索性將她往前一推,趕緊再轉身,閉起雙眼,極力想要將方纔瞥見的畫面摒除。

  「啊啊……你推我……」好痛哦!「你這麼用力做什麼?」

  明明是他輕薄她,為何她還要被他推開?應該是她推開他才對啊!

  「等雨停,我們就離開。」他突道,張眼直瞪著火堆。

  「嗄?可是還在打雷……」怎麼又突地轉到這話頭上了?

  這人太卑鄙了吧?肯定是知道她要興師問罪,所以刻意換了個話題。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吧。」語調微微低啞了些。

  在這氛圍底下,他可沒有把握能夠自持,若是一時鬼迷心竅,他肯定會恨死自己。

  「那也辦法呀……」她扁了扁嘴,坐起身,再次將布巾裹緊。「我也不願意啊。」

  他快速截斷道:「這件事說來,是吹影不對,我這主子代他同你道歉。」

  「倒也不是吹影公子不對,而是……」她只是有點意外他居然見死不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才領了銀票走到外頭,便教好幾個人給圍住,莫名其妙地被搶了銀票又被追著跑,我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哦?」背對著她,他微挑眉。「你是否有與人結怨,還是有債務問題?」

  「呃……」他怎麼這麼會猜?「其實,那個……咕嚕咕嚕……」

  他驀地回頭,卻見布巾沒將她的肩頭圍上,隨即又調開視線。

  「你肚子餓了?」他忙問,心裡不斷地暗咒自己竟只因瞥見她的香肩便心猿意馬起來。

  「嗯……」粉顏悄悄漲紅。

  「我去外頭找找有什麼東西吃。」他驀地起身。

  還是到外頭冷靜一下好了,真是太不中用了,居然對這等丫頭……

  「喂,外頭還在下雨耶。」見他真開了門到外頭,她忙喊著,卻阻止不了他,瞧見他的身影隱沒黑暗之中。

  其實,他算是個好人吧?不計前嫌地跑來找她,帶著她避雨,甚至還為了她到外頭淋雨找食物。也許,以往真是她瞧錯了也說不定。

第七章

  柴火劈哩啪啦的燒著,架在火堆上頭的野兔肉不斷地滲出肉汁,傳來教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蹲在一旁,大眼一眨也不眨,西門念弦努力地嚥了嚥口水,卻依舊止不住不斷溢出的口水。蘇,趕忙倒吸一口,偷偷拉起布巾拭嘴,就怕被一旁翻烤兔肉的慕容涼瞧見。

  她知道自己的模樣很失態,但是有什麼辦法呢?

  餓啊,她真的好餓啊!外頭天色早已大黑,她可是自晌午便未進食了耶,她現下餓得發慌,天經地義得很。

  「呃,那個……」瞧他側對著火堆,不斷地添著有些潮濕的柴薪,偶爾翻轉著烤架,她終於忍不住地開口,「我說二爺啊,我看這肉……蘇蘇,應該差不多好了吧,咳咳……」

  若是她被自己的口水給噎死的話,那真是太悲哀了。

  給她吃吧,再不給她吃,她很怕自己會錯把他當成食物給啃了……

  「還沒熟。」他瞧也不瞧她一眼。

  「可是那只腿快要焦了……」她好可憐地扁起嘴,瀲灩的水眸直瞪著鎖定已久的兔腿。

  慕容涼側眼睇她,有些不耐地動手扯下兔腿遞給她。

  「多謝二爺、多謝二爺……啊啊,怎麼這麼燙?」甫烤好的兔肉才剛沾上她的手,隨即燙得她鬼叫不休,手上的兔肉甩啊甩的,眼看著就快要掉到地上,「我的肉!」

  她哀嚎著,眼看心愛的兔肉就要落地,豈料,說時遲那時快,一隻厚實的大手將她的兔肉接個正著。

  她頤著視線往上瞧,尷尬地呵呵笑著。「二爺好厲害,一點也不怕燙。」

  慕容涼無奈一歎。「吃吧。」

  「怎麼吃?」

  「你說呢?」他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她斂眼瞅著他拿在手上的腿肉。這怎麼吃啊?她要是湊上前去咬,豈不是男女授受不親?可是……口水嚥了又咽,不管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都不放在眼裡了,這舉動算什麼?

  她只是餓了,只是腿肉太燙拿不住手,所以托他罷了。

  對,就是這樣。

  心思打定,她湊上前去,怕燙地小咬一口,豈料這兔肉竟入口即化、香嫩滑潤,激起她飢餓難耐的空虛感,再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撲上前去便是大口一咬——

  好吃啊,真是好吃得教她想哭啊!嗚嗚,她真的餓了好久好久呢,不知道是這兔肉他燒烤得好,還是她餓得發狂,反正,就是好吃啦,只是……嚼著嚼著,不知道怎麼搞的,整只腿都快要啃光了,怎麼好像帶了點腥味?

  欸?這兔肉怎麼帶血?

  「你啃夠了沒?」

  上頭傳來他略嫌冰涼的語音,她怔愣地抬眼睇他,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將腿骨往旁一丟,指頭上頭汩汩淌著血……

  「啊!」她驀然發覺帶腥的是他的指……啊,她真是餓瘋了,居然連他的指頭都啃!「二爺,對不住、對不住,你的手沒事吧?」

  她忙湊近,抓著他的大手,左右仔細瞧著,驀地將他的指含入口中輕吮著。

  慕容涼吃驚地瞪大眼,一股酥麻沿著指尖滲透四肢百骸,恍若萬蟻直朝他的心間狂咬恣嚙,像著火似的,他不由分說地甩開她,粗喘著氣息瞪她。

  「怎麼了?」她不解地睇著他。「這是你教我的耶!你說要把這一口血吸掉,血比較止得住的。」

  沒事把眼睛瞪得那麼大做什麼?好像她做錯了什麼……

  慕容涼無力地閉了閉眼,暗咒了幾聲,惱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玩火把自己也給燒了。

  那時是逗她,他才隨口那麼說的,豈料……笨丫頭,居然吮他的指,她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做什麼?她這樣……是不把他逼成豺狼畜牲,她不甘心是吧?他花了兩刻鐘讓自己冷靜下來,現下……哼,功虧一簣!讓他方纔的努力變得很多餘。

  真以為他是聖人君子不成?呿,若是他真在這當頭對她下手,他可是會瞧不起自己的!

  「二爺,你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很疼?」瞧他不發一語,她更加內疚了。「對不起,我真是餓瘋了,我……」

  「哼,我還以為你餓得連我的指頭都不放過呢。」暗吸了幾口氣,他狀似毫不在意地搭腔,隨即再將精神放在快要烤透的兔肉上頭。「來,我幫你擱在一旁,吹涼了再吃,沒人同你搶,你犯不著啃得這麼急,像是餓死鬼似的,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都沒有。」

  「我……」她張口欲言,又無奈地打住。

  算了,反正本來就是她理虧,她再多說,又有什麼用呢?

  拿起他擱在一旁放涼的兔肉慢慢啃著,大眼忍不住往他身上溜去。瞧他一頭披下的長髮依舊滴著水,就連身上的衣袍都濕透了,難道真不要緊?

  唉,以往她對他,可真是太小心眼了。

  頭一回,如此硬生生地瞧錯一個人;倘若他真是以利為重的奸商狐狸,他大可以不管她,甚至根本不需要為了一個機關盒給了她巨額銀票,雖說她沒拿到手,可他的舉動始終光明磊落,而她,倒顯得有點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許……她該要跟他道歉才對。

  「欸,那個……二爺啊……」唉唉,長這麼大,還沒同人道歉過,現下要她開口,還真難啊,像是喉頭裡頭卡了顆蛋似的,要吐不吐,要吞不吞,真夠難受的。

  「吃飽了就睡吧。」他冷淡道。

  「可是,我有話想……」別這麼冷淡嘛,他愈是冷淡,她愈是開不了口。

  「睡吧。」他頭也不回地道。

  「哦……」橫豎他也不想聽,既是如此,那就……算了。

  往他特地為她打點好的乾草堆一躺,看著他的背影,驀然發覺他剛巧擋在那扇破門前,替她擋住了風。啊啊,好貼心的人哪。

  她曾經對他如此的無禮,而他竟全然沒放在心上。唉,她要好生檢討了,真不該那樣對他的。

  決定了,明兒個開始,她會對他好些,若是他要在府裡待著,那就待下吧,她不會趕他的,絕對不會……

  想著想著,飽餐一頓之後,意識跟著朦朧了起來。

  良久,聽見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才緩緩回頭,確定她已經入睡,他才動手褪去一身濕透的衣袍,只著寬口褲,露出一身結實體魄;面對著她,卻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頭,添遞著柴薪,目光不自覺地便往她的睡顏探去。

  這丫頭……簡直是天真無邪得令人髮指。

  也不想想自個兒全身上下只以布巾包裹,若是他邪念一生,她是怎麼也逃不出他的魔掌的。不過,他若真對她一逞獸慾,他也真是太荒唐了。

  如此一個黃毛丫頭,竟會令他心猿意馬……他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心裡頭是這麼想著,但不自覺的,目光卻是動也不動地停駐在她臉上,心思彷彿又教她那張粉嫩透著紅潤的嬌顏給攪亂了。

  他微惱地甩了甩頭,硬逼自個兒調開眼,瞪著角落的乾草。

  呿,都什麼當頭了,哪有心思擱在這丫頭身上?

  爹交代的事未查清,要給她的銀票又遭搶。哼,好樣的,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看來,他非想點法子查出搶銀票之人。對了,還有那只機關盒……煩的事可真不少,他沒多餘的心思放在這丫頭身上,只是……比起她平時張牙舞爪的模樣,她的睡顏可真是可愛多了……

  呿,他又想到哪裡去了?

  暗咒一聲,他索性反身側躺下,寧可瞪著破門板也不願再多瞧她一眼,省得心神不寧。

  * * *

  翌日——

  「嗄?你說什麼?」西門念弦聲音陡尖喊道,不只震響整座西門府,就連外頭的路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聽錯了吧,是她聽錯了吧?他怎會狠心地要她賠償那一千兩哩?

  昨兒個下了一晚的大雨,他特地幫她外出打野食,她還不小心咬傷了他,而他不記小人過,甚至替她擋住門縫不斷灌進的冷風,陪了她一晚……她幾乎要以為他是個大好人了,暗自打定主意要好好待他,如今,天大亮先到縣衙報了官再回到府裡,他居然和她要那一千兩?

  嗚嗚,他到底是狐狸還是人?現下和她提起一千兩的嘴臉,看起來又像極了狐狸……昨兒個的事,該不會是她在作夢吧。

  「一事歸一事,昨兒個我去找你,是因為吹影辦事不力,身為他的主子,我自然得要賠罪,但是這一千兩的事……」坐在西門府偏廳外頭的涼亭裡,慕容涼說起話來不疾不徐、慢條斯理,細長的美眸對上她恍若快要噴出火焰的大眼。

  「可是,要不是吹影公子見死不救,那一千兩也不會……」她扁了扁嘴,一臉無辜樣。

  她當然不是打算把所有的過錯全都算在吹影頭上,但總不能說完全與他無關吧?他一副武人之軀,又是隨侍身份,要說他不懂武,沒法子保護她,那真是太說不過去了。

  再者,就算他真保護不了她,好歹也該保護那一千兩啊。

  總不能因為那一千兩已經交到她手上,已經算是她的錢,他便置身事外吧?太無情了啦。

  「你若是要這麼說,似乎也……」說得過去。

  話說到底,終究是吹影的錯,全都是他自以為是地揣測他的想法,以為他會派人追回那筆錢。誰會幹這種事?再者,難道爹親手所製的機關盒不值那一千兩嗎?他就算用錢買回來,也沒有什麼不對啊?

  但他腦袋裡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以為他會那麼做,難道真以為他打算用搶的嗎?

  真是蠢得教人火大,虧他待在他身邊那麼久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總不能因為她這麼說,便忘了那一千兩吧?畢竟不是筆小數目。

  「對啊!」她跟著點點頭。

  不是她卑鄙,而是吹影公子太冷血了。倘若她是個男人,倘若她有一身好武藝,絕對不用他人求救,她便自動拔刀相助了。

  長指在桌面敲了敲,他暗忖了會,抬眼開口道:「這樣吧,這一千兩,短期內要你還,可能太為難你了。」

  「既然你知道,又為何……」她扁嘴打住。

  他怎麼會知道?難道他知道墨寶閣經營不善?

  昨兒個問到是否與人結怨,湊巧她的肚子叫了起來,沒教這話題再繼續下去,他應該不會知道墨寶閣的狀況。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看起來就像是在打量什麼、在盤算什麼。

  「我問你,你是否與人結怨,抑或者欠人債?」似乎有聽說她和遲殷熙有金錢上的瓜葛。

  「我……」

  「你老實說,也許我會想個法子幫你,你要是什麼都不說,那我就愛莫能助了。」他不認為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對方定是針對她而來的。

  「我……」咬咬牙再抿了抿唇,垂下水眸很不甘心地仔細思忖著。告訴他也許會比較好,難得他大發好心說要幫她,那、那就讓他幫嘛,何苦自個兒死撐著?「其實,打從我爹過世之後,墨寶閣的營運便不好,我為了要讓它撐下去,遂跟遲記錢莊借了一些錢……真的只有幾十兩而已。」

  說一個謊就得要找百個謊來圓,那是很累人的耶。

  不善就不善嘛,要是他有點良心,就該可憐她才對。也不想想莫名其妙被搶了一千兩,所有的難關非但沒有解決,反倒是又多背上一筆債,真正想哭的人是她。

  「哦?」遲記錢莊?

  「這跟我被搶了一千兩有關嗎?」

  「還不知道,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你要怎麼還我一千兩。」抬眼睇著她熠熠生光的水眸,心裡不由得微震了一下。「當然……不還也行,這機關盒,就是屬於我的了。」

  這……大手撫上胸口,慕容涼有點驚愕心口突來的異狀。

  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胸口有些鼓噪?難道是因為她?

  他不解地抬眼睇她,直望著她白裡透紅的粉顏,胸口又發狠地猛震了一下……這意味著什麼?

  「哦……」她無辜地扁了扁嘴。

  他又不見得打得開,說到底,他要的是盒子,就算他真打得開它,他也不要她。唉唉,怎麼著,心怎會有點疼?

  「我想了個法子。」壓抑下古怪的思緒,他用力地收回視線,不再想她方纔的模樣有多可人,努力地再投入原先的話題。

  可是,睇著她,總是會教他想起昨兒個的事……昨兒個到底是怎麼搞的,怎會無端端地對她興起遐思?明明就是個不長肉的丫頭,一個不懂裝扮又不懂逢迎的笨丫頭,她到底是憑什麼勾起他的異念?

  「什麼法子?」

  她追問的聲音逼使他強拉回心神,抬眼看她,不由得又自動轉開視線,望向一旁的林地稍緩古怪的心緒,再緩聲道:「先將那一千兩的事擱下,我倒是要先問你,打我到墨寶閣,好歹也待上幾天了,但期間,卻鮮少瞧見有人上門來。」見她沒作回應,他便又道:「依我看,貴商行的墨,分明就是極品,沒道理吸引不了人,所以……」

  「說到這一點,我真是不得不誇你好眼力。」聞言,她漾開一臉笑意,打斷了他的話。「跟你說,我家的墨是依照我爹所留下的秘法所制,不管是墨本身的純度,甚至是研磨出的墨水,全都是上上之品,其色澤黝黑透著上等紫光,且點在紙上絕不暈染,再說到其雕工、畫工和模工,做法更是世上少見,你要是不信,我待會拿鋪子裡的墨給你瞧瞧,絕對不誆你。」

  她連珠炮地說了一堆,然他卻沒聽見一字半句,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鮮明又生動的笑臉上頭。

  啊啊,這是他頭一回見她露出笑……瞧瞧,姑娘家這模樣不是挺討喜的,何苦天天橫眉豎目,像是個母夜叉般嚇人?

  「嗯哼,既是如此,又怎會沒人上門?」頓了頓,微惱自個兒居然岔開了思緒,他忙又拉回原本的話題。

  她扁緊嘴不語,

  唉,她也不明白呀。

  「嗯?」

  「我不知道。」她惱道:「明明就是那麼好的東西,明明我爹在時,生意興隆,訂單都得要緩上好幾年才出得了貨,然一到我的手裡,就……」

  要說是一蹶不振嗎?還真的是這樣子呢。

  反正就是每況愈下,生意差到教她想哭,可她也不知道問題究竟是出在哪裡,明明品質都沒變呀,就連價錢都不曾調整過,可生意就是上不來嘛,她有什麼法子?只好咬緊牙硬撐啊,不然怎會落到向人借貸過活的下場?

  「八成是推銷的手法不好。」他瞇眼替她分析。

  「我家的墨從來不需要推銷,就會有人自動上門來買的。」啐,把墨寶閣當成市集裡的攤子,隨意叫賣不成?

  墨寶閣可是有來頭的,儘管快要在她的手中沒落……

  他冷睇她一眼。「你八成不知道這附近的墨行有幾家吧。」

  「嗄?有其他家嗎?」不是只此一家嗎?

  聞言,他不禁白了她一眼。

  「你壓根兒不瞭解這附近到底有多少家墨行?」這樣子也能跟人家做生意,也算是一絕了。

  「可是,我爹在的時候,就只有……」

  「那是以前,不是現下,你張開眼好好地瞧瞧,要不,再這樣下去墨寶閣,不是債台高築,就是準備關門大吉。」他沒好氣地道。

  她瞪大眼,想要反駁,然而幾番掀了掀唇,終是無奈地閉上嘴。

  嗚嗚,他說的好像一點都沒錯。

  「我哪裡會懂得那些事?我跟在我爹身旁,學到的就只有制墨啊,他又沒教我要怎麼做生意。」

  「那這樣子吧。」頓了頓,他似下了決心。「你把店舖裡頭的墨交給我,我幫你賣掉,這樣就可以賺入一些銀兩,要不,那些東西老擺在那裡,一樣變不出價值來。」

  「你要幫我賣?」她眨了眨眼,水眸泛光。

  「賣了之後,你才有錢還債,不是嗎?」她大小姐該不會忘了她必須要還債吧?不還他的,也得要還別人的啊?

  不過,那一千兩他一樣會查出下落,絕對不會讓它憑空消失。

  「哦……」無奈地拖長尾音,她乏力一歎,抬眼睇著他,「不過,你要怎麼賣?又是要賣給誰?你又不是南京城人氏,這兒你熟嗎?」

  「我自然有法子。」他冷笑道。

  倘若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妥,他還算什麼商賈?

  她定睛直瞧著他。

  「你在看什麼?」微攏起眉閃避著她的注視。

  不知道怎麼搞的,教她這麼一瞧,渾身都不對勁了。

  「……你對我真好。」真的,真的是挺好的。儘管他打算同她討回一千兩,但是他還想法子幫她賣墨,算是個大好人了。

  試問誰肯管這燙手山芋?可他竟主動幫她……嗯,他真的是個好人。

  「那是因為我要討回一千兩。」他隨口說著。「要不,你把機關盒讓給我?」

  她大小姐到現下還搞不清楚狀況不成?

  當然,他會幫她,只是想要拿回一筆錢補償那一千兩罷了,不然呢?犯不著在他頭上加個光環,他承受不起。

  「那就把這東西給你好了,就當是抵了那一千兩……」算是高價賣出呢,她已經很感恩了。

  她很清楚現況,依墨寶閣現下的生意,就算再經營個一百年,也不可能賺得一千兩的。與其如此,她倒不如豪氣一點,把東西給他,就當是賣給他好了。

  見狀,他不禁有些微惱。「你說的是什麼蠢話?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墨一旦賣出,可以賺得多少錢?這麼急著拿機關盒抵債做什麼?」不消幾年便能夠還清一千兩,她不這麼打算,反倒是讓出機關盒,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機關盒的價值啊?

  啐,她要是不識貨就算了,願意讓出機關盒,對他來說還是個好消息呢,他沒事還同她說那麼多做啥?

  「二爺,你果然是個好人。」她感動不已。

  雖說第一眼誤認他是狐狸,然經過昨兒個相處,她已經將他完全看透。他呀,刀子嘴豆腐心,面惡心不惡。

  他搖了搖頭,目光投在遠處的林子裡,不再理會她。

  好人?他這輩子還沒聽人這麼說過他哩!他不過是個有債必討、有錢必賺的商賈罷了,能夠讓他無怨行事,全都是為了錢。

  說他是好人?他……擔待不起。

  * * *

  城東一帶乃是銷魂窩,舉凡是王公貴族、騷人墨客皆是座上客。

  而群花閣更是其中首屈一指的花樓,裡頭的花娘琴棋書畫、十八般武藝皆備,教上門的大爺皆乘興而來,帶興而歸。

  「二爺,這地方真能寄賣墨?」

  二樓以珠簾間隔的雅座裡,傳來吹影刻意壓低的聲音。

  「當然。」他倚在窗台邊,垂眸直瞅著窗外的街景,心神卻不知道已經神遊到哪裡去。

  「怎麼會呢?」

  這地方是供尋歡用的,怎會有人到這兒買墨?這……

  慕容涼轉回眼。「上這種地方的,多半是文人墨客,再不然就是有錢的大爺,來到這種地方,若是花娘在旁起哄,你說,他們買不買?再者,這墨真是上等貨,他們若是識貨,更沒道理不買。」吹影怎會連這麼一點道理都不懂?

  「哦……」原來如此啊。

  二爺之所以能夠計畫得這麼胸有成竹,那是因為這家群花閣的幕後老闆正是二爺,他要花娘們照辦,是件易事。若要他說,二爺經手的生意還真的不少,舉凡張眼便要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各式生活必用品……就連花樓、酒館、茶肆,二爺都不放過呢。

  也因此,二爺必須整年在外頭奔波,來回巡視著所有的產業,儘管疲累,卻也樂此不疲。

  他問過二爺,為何要把自個兒搞得那麼累,他只說——興趣。

  其實據他所知,就算二爺打現下起日夜揮霍,也花不完他所有的老本,但是,他偏愛在錢堆裡頭打滾。

  「再者,這麼一來,才能夠引起其他墨行的注意,」頓了頓,他突地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我要你去探探那個姓遲的,你查得如何?」

  「那位遲公子是遲歲年的兒子。」

  「哦?」跟他想的一樣。「然後呢?」

  「他弄了家錢莊,開了幾家賭坊,做的全都是不入流的生意。」其實要查他的事,一點也不難,只要到街上走一圈,小道消息多得很。

  「那……遲老頭呢?」他拿了杯酒輕呷。

  「不清楚他的底細,只聽說是幾年前來的,帶了筆錢在這裡做起生意,是以賭坊舞坊起家的,而後也開始涉獵其他風雅生意。」

  「嗯哼,那和我探得的差不多。」他問過花樓的鴇子,說得一模一樣。

  姓遲的,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爹臨死前,托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去找一個人,只說在南京城,以及對方是經營墨行的,然而,爹死前卻又留下一份羊皮圖,上頭說要找什麼文房四寶,湊在一塊兒,便能找出藏寶地點……

  這是巧合嗎?還是爹在設計什麼?

  啊啊,對了,爹同他提過要找個人,所以後來大哥分配尋寶任務時,他不由分說便挑了墨。他會不會是著了爹的道?

  可,就算是爹算計了他,他又是圖他什麼?

  好歹是親兒子,爹是不可能對他耍陰的,不過,他又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爹欲尋的那個人,聽說是故友,而爹能有什麼故友來著?他所交往的人不外是江湖中人和宮中貴族,畢竟為了生意,黑白通吃也算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倘若說對方不是善類,而且坑了爹一筆錢,爹要他代為討回,似乎也說得過去,只是,不過是區區百兩,再加上爹不是個計較金錢的人,怎會硬要他追回這一筆錢呢?

  可是臨死前鄭重交託他這一件事,加上為了找尋如意墨,他也就順道來到南京城,如今,是有點眉目了,而如意墨似乎也快要出現了。他真是忍不住要認為,這一切全都是爹替他安排好的路。

  爹太瞭解他的個性了,知道他定會幫他追回百兩銀子,才會設下局一路引他到南京來……可,他又怎能確定他會找上墨寶閣?要不是有機關盒,他又怎會聯想到如意墨?

  太巧合了!討債、尋寶、南京城、機關盒、如意墨……

  「不過說穿了,那對姓遲的父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老父在明,弄得好像是地方紳士,兒子在暗,專幹些下流勾當,說穿了根本就是地痞流氓,倘若遲家真是為善之家,遲歲年就不該放任兒子胡作非為。」

  「哦?」他再次拉回心神,抬眼看著吹影。

  不知怎地,來到南京城之後,他的注意力一直難以集中,一個不小心便會陷入死胡同裡。

  「二爺,我說了,那人不是什麼善類。」

  「我知道。」他的眼力有那麼差嗎?不由得冷啐了他一口。「要是我猜的沒錯,那一千兩被搶肯定和那姓遲的有關。」

  「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沒有證據。」

  「這件事不重要,他拿著富豐票號的銀票,要兌銀就只能回票號,而他只要敢上門,我就敢抓他,若他不敢兌銀,我也沒有損失。」銀票上頭是有押號的,有人到分號去領,他會不知道嗎?「你以為我為什麼不直接兌銀給那丫頭,而是給了銀票?」

  「我以為二爺是打算他日欲搶回時較省事。」

  慕容涼黑眸噙怒瞪去,見他坦蕩以對,不禁又乏力地閉上眼。

  他是這樣的人嗎?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著,都不知道已經問上幾回了。

  唉,他不過是怕一千兩會把那丫頭給壓死罷了,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打算跟吹影解釋的,省得他又胡亂揣測他的心思。

  眼前他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再來便是趕緊打開機關盒……唉,那只盒子超乎他想像的複雜啊!

第八章

  「天殺的!」

  墨寶閣後院樓台傳來慕容涼不耐地低吼聲。

  只見他雙手環胸,黑眸瞇成線,直瞪著擱在案上的機關盒,緊咬的牙鬆了又咬,咬了又鬆,來回數遍之後,他不禁乏力地閉上眼。

  該死的,沒道理,他不可能打不開的!

  可是,能用的法子他全都用上了,卻依舊打不開內盒,光是要將它拿出就不行了,更遑論打開。

  爹到底是施了什麼法術,怎麼將內盒和外盒嵌得如此地緊密?

  還是爹根本就上膠黏住內外盒?

  他仔細瞧過了,倘若不將內盒取出,根本沒辦法打開內盒的盒蓋,但是……內盒根本拿不出來。

  可惡,爹真是將他給考倒了!

  理所當然地在這裡待上近個把月了,居然沒有半點進展,簡直教他光火。

  乏力地往椅背一靠,索性閉目養神,在腦海裡頭反覆思忖著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錯,不斷地沙盤演練著……

  驀地,纖瘦的身影翻飛,無視於他的理智,霸道地闖進他的腦海裡。

  白裡透紅的粉顏生動而鮮明地閃動著情緒,一會瞠目撒潑,一會又展眉露笑,一會又如驚弓之鳥駭懼驚慌,一會又像個尋常小姑娘般羞澀含怯……她怎能有那麼多種的神情?

  她的神情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地變化,然,不管到底是哪一種神情的她,他……都一點也不討厭。

  他說過,他不曾討厭過她,儘管她出言不遜、口無遮攔,但他真的不討厭。

  甚至是……甚至什麼啊?這念頭一冒出,他不禁勾唇冷笑。

  不就是個不懂世事的丫頭?他怎可能和個丫頭一般見識?

  正這麼想,腦海中的她,神情又起了變化,畫面到了在破茅屋的那一夜,她不著寸縷,身上只包了件布巾蔽體,雪肩香頸皆收眼底……

  啐,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又來了?哪門子的邪思啊?誰會對那種丫頭起邪思?

  ;不,這不是邪思,只是記憶罷了,只不過是那一夜的記憶……可為何老是肆無忌憚地闖進他的腦海裡,莫名教他心猿意馬起來?

  心猿意馬?有嗎?是這樣子嗎?

  不,他只是……

  「二爺?」

  耳畔傳來細軟的嗓音,他驀地張眼,乍見眼前靠得極近的粉嫩俏顏,令他不由得喉頭緊縮,動也不敢動地瞪著她。

  「你是怎麼了?把眼瞪得這麼大?」西門念弦不解地偏著頭。

  「你靠得太近了。」他嚥了嚥口水,收回心神。

  太近了,近到他都能嗅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她未免對他太沒防備了吧? ;

  該死,差點就將眼前的她和腦海中的她給重疊在一塊了。

  聞言,她忙往後退開一步。「我方才聽見你吼了一聲,急忙跑來,卻見你勾唇笑得很邪惡,一會又眉頭深鎖,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呢。」

  「沒……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他略鬆了口氣,坐直身子之後,才發覺自個兒的背後一片汗濕。「你……怎麼跑來了?」

  真是見鬼了,他居然冒了一身冷汗。

  儘管她人就在眼前,可她總不可能有本事瞧穿他方才在想什麼吧?他沒表現出來吧?

  「長窯蓋好了,準備要燒松枝了,所以我便到後院看著……對了,二爺,你知道嗎?聽說你替我拿出去賣的墨已經賣光了,有人跑來說要多補些呢。」差點忘了還有這麼一件喜事。

  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她親手制的墨竟然就這樣賣出,而且就連庫存的墨錠也賣得差不多了。

  其感動難以言喻,再多話語也難以詳述她的心情。

  「哦……很好、很好。」他轉開視線,努力地將精神集中在機關盒上頭,然而卻安撫不了胸口的鼓噪。

  「二爺,真是太感謝你了。」她婉約地退後一步,欠了欠身。

  他驀然怦然心跳。她……何時這麼有規炬了?

  「不用客氣,我說過了,那是為了要拿回那一千兩。」努力地全神貫注在機關盒上頭,他企圖漠視心裡的古怪情愫。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一樣感謝你,真的。」怕他不信,她更加重語氣。

  「不用、不用……」他擺了擺手,力持冷靜。「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先離開吧……對了,墨窯不是弄好了嗎?你不是該去忙了?」

  去去去,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她壓根兒沒意識到他在下逐客令,逕自道:「墨窯有舒大娘看著,我不在那兒也無所謂啊。」見他雙眼直瞪著機關盒,她不禁又湊近一點。「還是打不開嗎?」

  「總會打開的。」再給他一點時間,也許他會想起自個兒漏了哪一個環節。

  「不過,說真的,我從沒瞧過這個盒子被打開過,也就不知道裡頭到底裝了什麼,只是聽我爹說過,這機關盒裡頭裝著上等珍寶,要是碰上什麼難關,便拿去變賣,可是根本就打不開嘛,就算裡頭裝了什麼奇珍異寶也沒用啊。」站得腳有點酸,她不禁從旁拉了張椅子過來。

  聞言,他不由看向她。「你不知道裡頭裝了些什麼?」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慕容涼微瞇起眼,思忖了半晌才問道:「這機關盒是你家的傳家之寶?」

  「不是。」

  「那怎會有這樣東西?」

  「約莫是在幾年前吧……實際時間我也記不清楚了,反正就有個人到我家來,說我長得討喜,又說跟我爹有緣,所以把這只盒子送給我爹……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就是他跟我爹說裡頭有稀世珍寶。但我爹也真是的,明明沒打開過,居然真信了那個人的話,嘖,說不定那個人根本是騙子,也不知道我爹是拿什麼東西跟他換的!」

  想起這件事,她不禁一肚子氣。要不是他提起,她真要忘了。

  「……那個人是我爹。」他淡道。

  「嗄?那……煩請你替我向他問聲好。」這麼巧。真是的,害她又說錯話了。

  他垂眸睇著機關盒,口吻帶著無奈。「可能沒辦法,因為他已經過世了,我爹在世時很喜歡雲遊四海,而他最拿手的技藝便是製造機關盒,然後將他四處搜集來的珍寶放進裡頭,主要的用意在於即使被偷了,偷兒也打不開。這種機關盒的設計,放眼天下,除了我爹,怕是難以再找出第二人了。」

  就連他,也沒有把握能夠完成一件機關盒。

  西門念弦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回神,她搔了搔頭,「呃,真是對不住,我沒什麼惡意,只是……」她嘿嘿乾笑,站起身,扣在案邊,伸手過去,輕撫著極為細緻的盒身。

  「無所謂,反正我爹那個人向來隨心所欲,會教人以為是騙子,一點也不讓人意外。」他笑著,長指輕敲著盒身。

  不過,爹會因為一時的興致而將機關盒送人?

  爹會帶在身邊的,通常也是他最為珍愛的寶物,怎麼可能隨便送人?就算她長得討喜,就算爹和她爹有緣,也不至於這麼做啊?

  瞧他垂眸自顧自地沉思著,她也不打擾他,逕自研究起機關盒,就連敲在機關盒上的長指也一併研究。

  哇,他的手指又長又美……

  男人的手都是這麼好看的嗎?反觀她的手,又粗又短,指縫裡還藏著不少的墨漬。她挪開眼,直睇著他修長的指尖,突地想到,那時教她咬傷的指頭不知道好了沒?想著,難以自禁地探手撫去——

  恍若遭雷擊來著,他忽地回神,抬眼瞪著她。

  「你在做什麼?」指尖像是被火燒到般地熾燙,教他趕忙縮回手。

  「沒,我只是瞧你的手好看罷了,你犯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

  「就算好看,你也不該隨便地碰觸我!」他微惱的低吼。

  湊得那麼近,近在他探手可及的地方,即使不刻意,也能夠嗅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真以為他是君子?

  他從來就不是君子,但就算他是小人,他也不想對個丫頭出手!別老是在他跟前東晃西晃的,晃得他心浮氣躁。

  「我……」小氣鬼,摸一下都不行。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要是沒事的話,麻煩你先離開。」他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幾乎要忘了自己才是客人。

  「我是來跟你道謝的啊,還有……對了,我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見他微惱,她不禁蹙起眉頭,然一想到來意,她又展開了笑顏。

  「什麼事?」他不著痕跡地往旁挪了一下,怕她又突襲。

  但她瞬息萬變教他難以轉開目光的神情,以及指尖一路燒到心窩的燙意,依舊教他有些浮躁。

  「你先前不是跟我說有什麼計畫嗎?怎麼過這麼久了,都沒有聽你再說起?」差點把這要事給忘了。

  瞧著她不斷地逼近,他不禁再往旁撤退。「那個……你不要靠得這麼近,退後一點。」他側過身,雙手擋在胸前,以防她不自覺地逼近。

  計畫?天曉得她說的是哪一個計畫?他都快要教她給逼瘋了。

  「你……很討厭我?」她咬著唇。

  他都避成這樣子了,她要是再看不出來,那就自欺欺人。

  她知道自己以前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可她也拿出誠意來了,他大人有大量,應該不會和她計較的才是啊。

  「我沒這麼說。」

  「可你表現出來的就是這種感覺。」說討厭還好聽一點,他根本就是嫌惡她嘛。

  「沒這回事。」退退退,別再靠過來了。

  「既然不是討厭我,為何我不能靠近你?我只是想要看機關盒而已嘛。」她偏要再靠近他一點,有本事閃的話,他就閃吧。

  「你要看,你就拿過去看吧。」見她又湊了過來,他趕忙將機關盒推向她,然而還未來得及縮回手,便感覺柔軟的掌心將他包覆,他驚詫抬眼,「你在做什麼啊?」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夠荒唐了,她居然還隨意地碰觸他,她這麼做和誘惑他無異,她、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倘若他當真了,不管她到底是有意無意,硬是將她給……天,他在想什麼啊?

  「你是不是對我以往的不敬很在意?」她扁嘴問道。

  怎麼那麼小心眼啊?不都已經跟他道歉了?要不,她請他喝茶再賠罪一次嘛。

  「我不在意!」他沒好氣地道,趁她不備時抽回手,「你要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拉著我的手,若是教人知道了,人家會怎麼說你?」

  「又沒人在這。」她不禁嗔道:「而且,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啊。」

  就是沒那個意思才教他火大。他在心裡惱火地低喊著。

  「算了、算了,我正忙著,你也去忙你的吧。」再攪和下去,今兒個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小氣鬼……」她小聲地咕噥著。

  「你說什麼?」

  「沒有。」說得那麼小聲,他也聽得見?

  瞧他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機關盒,理都不理她,她無奈的準備要離開,卻見他的手就擱在機關盒上,不由想要作弄他。

  她的手快速地襲向他,他一驚,下意識地以掌拍開,卻連帶將機關盒一併撥到案桌底下,只見機關盒一碰地,隨即碎得四分五裂。

  「啊!」

  顧不得疼,西門念弦整個人都趴到地上去,抓起了碎片,抬眼睇著他,急得眼淚都快要飆出。

  嗚嗚,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要戲弄他而已,誰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怎麼辦?摔成這個樣子。

  「等等。」他蹲下身。

  她的眼隨著他的動作而轉動,見他蹲下身,撿起看似完好無缺的內盒,她忙擠到他身旁。

  「怎麼了?」外盒都碎了,那內盒不就……

  「開了。」

  「嗄?」

  她狐疑地眨眨眼,卻見他輕而易舉地打開內盒,只見裡頭——

  「盒子?!」她不禁大喊。

  怎麼又是盒子?盒子裡頭有內盒,內盒裡頭又有盒子……到底有完沒完啊,怎麼都是盒子?珍寶到底在哪裡?

  「呵呵呵……」

  她瞪大眼,卻忽地聽到他低低的笑聲,抬眼探去,見他索性坐在地上,拿起碎片把玩著。

  「你怎麼了?」她問得小心翼翼。

  該不會是氣瘋了吧?他被機關盒給折磨了個把月,如今外盒碎了,而內盒打開之後裡頭又是個盒子,他會不會真的氣瘋了?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哭笑不得。

  爹弄了這個機關盒,根本就是在戲弄人吧。

  倘若不是碰巧將它給砸了,永遠不會知道原來要這樣打開它,結果裡頭依舊只裝了個盒子,不過,這麼一來,就好辦多了。

  拿起約莫巴掌大的漆黑木盒,他不禁勾唇苦笑。

  方纔驚鴻一瞥,他還以為是一錠墨,然而仔細一瞧,又是木盒。唉唉,又是另外一道難題。

  看來,他要再好生研究一下了。

  「你……還好吧?」她擔心地覷著他。

  回神,他笑看她。「我好得很。多虧有你,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外盒要用砸的才打得開。」

  「哦……這樣子啊。」原來如此,陰錯陽差,反倒是教她給蒙中了。

  「我要謝謝你。」

  看著他的笑臉,她不禁有點羞赧地搔了搔額。「不用客氣啦,反正只是湊巧。」她原本是想要戲弄他的,誰知道……嘿嘿,算她運氣好。

  「我有個計畫。」他忽地斂笑道。

  「咦?」怎麼他說超話來老是轉得這麼快,教她差點跟不上?

  「先前你不是問我有什麼計畫?我現下就告訴你。」

  「哦……」他要是不提,她幾乎要把這事忘了。

  「過來。」他招了招手。

  可是,他方才不是說不要太靠近他嗎?心裡儘管是這麼想,但她還是乖乖地靠過去,感覺他溫熱的氣息吹拂在耳際,教她不禁怕癢地縮起肩頭——

  「哇哇,有情人終成眷屬呢。」

  耳邊傳來舒大娘的大嗓門,兩人不約而同地朝門口看去。

  「才、才不是那樣的,我們是在說計畫啦!」她羞得滿臉通紅。

  兩人湊得這麼近,瞧在舒大娘的眼裡定是覺得很曖昧,但是她和他之間才不是那麼一回事。

  「哦,計畫啊?計畫成親嗎?嘿嘿,我瞧見機關盒打開了。看來,我得趕緊去忙小姐出嫁時所需的嫁妝了。」舒大娘笑得很賊,擺了擺手。「那就別介意我,你們繼續、繼續。」

  語畢,她拎著裙擺快步離開。

  「不是啦,就跟你說不是了,你……」吼,到底有沒有在聽她說話呀?居然跑得那麼快。

  西門念弦瞇起大眼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氣得牙癢癢的。

  就跟她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她偏又……呿,待會兒非得要罵她一頓不可。

  「過來、過來。」慕容涼壓根兒不在意,對她又招了招手。

  她回頭看他,不解地蹙起柳眉。怪了,他自個兒不是說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教人撞見不是很好……唉,算了。

  「我跟你說……」

  她羞怯地垂首,耳邊不斷刮著他溫熱的氣息,如呢喃般的低語,刮得她心都醉了。咦咦,他到底說了什麼?思……待會兒再問一次吧。

  * * *

  翌日晌午,西門念弦手裡抱著雕刀和木板在墨寶閣後院跑來跑去。

  穿過後院的林子,來到小院落,裡裡外外走上一圈,再跑到外頭,繞過長窯跑向後院唯一的一座涼亭。

  遠遠的,便瞧見涼亭裡頭有兩抹身影,即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依舊漾出嬌艷的笑。

  「二爺。」她輕喚著。

  坐在石桌旁的人微抬起眼,盯著她狂奔而來。

  「你……」

  「我方才跑到房裡去找你,沒見著你,就猜你定是在這裡。」她氣喘吁吁地道,雙眼直睇著他,眼中恍若沒有一旁吹影的存在。

  慕容涼微挑起眉,伸手示意吹影退下。

  「找我有事?」他問著,卻沒忽略她的眼神始終停駐在自個兒身上。

  對了,這一陣子,她常在他身旁走動,好像沒再瞧見她纏著吹影不放。

  「我要問你一件事。」她將木板往桌上一擱,隨即在他身旁落坐。

  「什麼事?」

  她抿了抿唇,好似有點為難,猶豫了一會才開口道:「你……是不是將墨給寄放在花樓裡賣?」

  他抬眼盯著她。「你怎麼會知道?」

  果然!「雲娘不知道上哪去了,鋪子的夥計急著找我,說什麼群花閣要拿三十錠金描墨,要咱們趕緊送過去,你怎麼會把墨寄放在那種地方?」寄放在那便罷,她還真想不通,為何可以賣得如此好,就連庫存的都銷光了。

  而且,花樓怎會願意讓他寄賣?

  敢情是他和群花閣的鴇子交情極好?可他來到南京城才多久啊?難不成他常上花樓狎妓套交情?是為了她嗎?

  「寄放在哪裡賣很重要嗎?東西制好便是要賣,賣不出去的商品才是麻煩,既然賣得掉,你又何須在意究竟是誰買了?」

  「這倒是,可是……」她想說的是,要他往後別再去了。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對了,我要你去做的事,你辦好了嗎?」

  「嗯,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把東西擺好了。」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她老是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總覺得自個兒被他牽著鼻子走。

  以往不會這樣的,她若是要看穿一個人的心思不會太難,可不知道怎麼搞的,一對上他,她就好像變笨了,什麼都看不出來,甚至任由他牽動著思緒,一顆心惶惶不安。

  「哦,那就好。」他輕點著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

  西門念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以為他在煩惱機關盒的事,便道:「打得開嗎?」

  「再給我一點時間。」細軟的嗓音伴隨著教人心猿意馬的香氣,教他不由往旁邊挪了一下。「你很在意裡頭裝了什麼東西?」

  「不,那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只是我在想,既然還未打開,為何你要放任舒大娘到外頭四處同人說機關盒已經打開了?」偏著頭,她直睇著他好看的側臉。

  「那倒無所謂。」他狀似隨意地說,然而眼角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瞥向她。

  「怎麼會無所謂?」

  呿,說得好像怎樣都無所謂,好像完全不將她當一回事……不當她一回事也就算了,隱約總覺得他好像瞞了她什麼沒說。

  說是計畫,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她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而他又到底是在設計誰,反正她就是一頭霧水,而他卻又什麼都不肯說。

  很悶耶,她有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反正你靜觀其變就好……你不要再靠過來了。」他不動聲色地移動。

  哪門子的香氣啊?老是攪得他心煩意亂的。

  「我要知道你叫我把東西擺在那裡,到底有什麼用意。」她仰起尖細的下巴,瞇起大眼,大有他不說分明,她就死纏到底的意味。

  「哪能有什麼用意?」他沒好氣地道。

  「沒什麼用意,你要我把機關盒的內盒刻意擺在那裡做什麼?」她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等著。「我認為自己有權利知道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再怎麼說,她都是主人,好歹要讓她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吧!

  他無奈地看著她,兩人對峙半晌,他驀地站起身逼近她。

  「你要做什麼?」陰影從頭頂罩下,她不自覺地往後退。

  「你說呢?」他勾唇笑得很邪惡。

  「你……」他的笑容,瞧在她的眼裡,震在她的心底,像是擂鼓似的,敲得她頭都快要暈了。

  猝不及防地,他俯身逼近她,四片唇幾乎快要貼覆上……「啊!你……」西門念弦搗著唇,踉蹌往後退了幾步,粉顏漲得爆紅。

  他則不以為意地以指輕抹著唇,戲謔笑道:「又沒碰著,瞧你嚇得……」

  「下流!」她咬了咬牙,擠了好半天才吐出這句話,轉身飛也似地逃了。

  她一走,他隨即斂笑,伸手觸上微涼的唇。若說是摩擦過空氣,似乎也說不過去,畢竟他確確實實地觸到那片粉嫩……想到此,他忙打斷思緒,現下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畢竟,今兒個晚上,會很忙的。

第九章

  入冬後的南京城飄著陣陣濃霧還帶著細雨,一到夜裡更是寒意刺骨,大街上也少見人潮。

  但卻見一抹纖細的身影鬼祟地摸黑踏進墨寶閣後院樓台,不一會的工夫,手裡像是捧了個東西,便快步地自後門而出。

  見身影走遠,隨即又有兩抹影子自一旁街角拐出。

  「吹影,咱們走吧。」慕容涼淡聲道。

  「是。」

  兩人舉步要走,卻突地聽見後頭傳來腳步聲,不約而同地往後探去——

  「丫頭?」

  「你們要上哪去?」西門念弦自黑暗中閃出。

  還好她夠聰明,過了晚膳時間,她便一直注意著他們主僕兩人的一舉一動,甚至一路跟著他們出府。

  原以為他們是要去狎妓,正準備要打道回府,卻見他們來到鋪子……有鬼,果真有鬼。

  就說了,他一定有什麼事瞞著她。

  慕容涼挑起眉,勾起邪氣的笑。「咱們爺倆要去狎妓,你也要跟嗎?」

  「胡說,倘若要去狎妓的話,你們幹麼繞到鋪子來?」別當她是傻子成不成?她有那麼蠢嗎?就算真的很蠢,她也還有眼睛看啊。「方纔有個人從後門跑了,你們定是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對不對?」

  慕容涼和吹影對視一眼。

  「什麼事都沒有。」吹影淡道。

  「是嗎?」真不說?「無妨,我就跟著,看你們到底要搞什麼鬼。」

  至於鋪子是不是真的丟了東西,她也不管了,反正鋪子裡值錢的東西不多,若真要說的話……一道靈光驀地閃過腦際。

  「等等,你要我把機關盒擺在後院樓台!」她低喊道。

  啐,慕容涼不禁暗咒一聲。

  這丫頭的腦袋何時變得這麼靈光了?今兒個下午明明被他耍得團團轉,被他轉移了話題也不知道,怎麼現下又突地開竅。

  「難道你是故意把機關盒放在那裡,等著那個人去偷的?等等,會知道我把機關盒放在那裡,那個人……不就是內賊?!」她恍然大悟。

  慕容涼無奈地閉上眼,不知道暗咒了幾回。

  未免太靈光了吧?她能不能笨一點?要不,也別在這當頭把一切都給串連起來。

  「你別不說話。」她有些惱火。

  「你要我說什麼呢?」他不禁冷笑。

  「那個內賊是誰?」好歹要讓她這個主子知道吧。

  「你不是很聰明?慢慢猜吧。」

  語畢,他對吹影使了個眼色,爺倆轉身便走,然而才走了幾步,聽到後頭腳步聲又跟上,他沒好氣地回頭瞪著她。

  「回去。」

  「不要。」她想也沒想地道。

  「聽話。」語氣微重。

  「不要,我要跟著去看內賊到底是誰。」她的心裡已經有譜了,但是沒有親眼見著,她不相信。

  「由著你。」

  他睇向吹影使了個眼色,轉瞬間,爺倆自黑暗的街巷消失。

  「喂!」她一愣,向前跑了幾步,轉出了街角,卻還是沒看見半抹人影,不禁咬牙怒道:「可惡!」

  以為這樣她就會放棄嗎?

  別傻了!

  * * *

  遲記錢莊前一抹纖瘦的身影急拍著大門,還不住地往回看,好像怕後頭有人跟上似的。

  「來了、來了,急什麼?」夥計開了門,一臉不善地瞪著眼前的女子。「搞什麼?這麼晚了,打烊了,明兒個再來。」

  「這位小哥,麻煩你通報一聲,同遲爺說,墨寶閣的雲娘有要事見他。」她拉開覆在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

  「墨寶閣的雲娘?」夥計微挑起眉,頓了頓道:「你等會。」

  「多謝小哥。」

  她欠了欠身,雙手緊捧著機關盒,不忘甩手撫去上頭密佈的細細水珠。

  等了一下,夥計踅回。「遲爺要你進去。」

  「多謝。」她隨即跟著他進入錢莊,一到大廳,便見遲姓父子皆坐在堂上。「遲老爺、遲少爺。」

  「東西到手了?」遲歲年隨即走近。

  「是,機關盒就放在後院樓台,我花費了一些工夫才找到的。」她淺勾著笑,把機關盒交給他。

  「這麼容易就到手?」遲殷熙不以為然地道。

  「小姐向來最信任我,通常都將機關盒交由我保管,這一回教慕容二爺給破了外盒,小姐便將這盒子擱到樓台,方便二爺再研究。」雲娘急忙解釋著。

  「是嗎?」遲殷熙姍姍走來,隨意地瞥了一眼機關盒。「爹,這玩意兒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待會你就知道了。」遲歲年笑得很神秘。

  他睇著一旁的雲娘,轉身對夥計道:「將她的借據拿來。」

  夥計隨即走進櫃台後頭,翻出了她的借據。

  遲歲年接過借據,遞給她。「借據贖回,隨便你要怎麼處理,你可以走了。」當了這麼久的內應,他自然是不會虧待她的,畢竟這筆借據怎麼比得上如意墨?

  雲娘拿到借據,將上頭的白紙黑字看清楚之後,隨即痛快地撕碎,轉身便走。

  待她一走,遲歲年才又捧著機關盒走回座。

  「熙兒,這玩意兒來頭不小。」遲歲年輕撫著機關盒面,確定這確實是出於慕容世延之手。「製造機關盒的這個傢伙,是我的故友,他最喜歡搜集各類珍寶,而他搜集來的珍寶通常都會放進他製作的機關盒裡頭,為的就是要防一旦遭竊,也讓人無法輕易地取出裡頭的珍寶。

  「而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他最為喜愛的文房四寶,聽說全都是來自西域的珍品,個個價值連城,我若是沒記錯,這如意墨,該是一塊如意形狀的通紅血玉裹上松膠所製成的。」

  「你怎麼知道這機關盒肯定是那傢伙的?」遲殷熙冷哼了一聲,對裡頭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實際上,若不是爹要求他上墨寶閣一探究竟,他才不會理睬那個黃毛丫頭。

  「因為機關盒只有慕容世延才有法子製作,可不是尋常人便能仿造,再者慕容二少都找上門了,那小子長得同他爹,像是一副模子印出來的,初見之時,我便已猜到他的出身,他提起了如意墨,墨寶閣又碰巧拿出機關盒當作招親的條件,再加上他又住墨寶閣,這所有前因後果兜在一塊,便真相大白,他絕對是為了要尋找他爹的珍寶而來。嘿嘿,多年前聽聞他將最珍愛的四樣珍寶送人,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哦?看來那個姓慕容的傢伙倒是挺了不起的,如爹猜想,順利打開了機關盒。」

  「那是當然,因為他是慕容世延的兒子,他當然知道怎麼解。」遲歲年撫著盒身,尋找著要開盒的接縫。「我就是在等,等他打開再要那個女人偷來,瞧瞧裡頭是不是真有如意墨。慕容世延的性子,我清楚得很,他向來喜歡玩盒中盒的把戲,大盒,我是打不開,但若是只剩最裡頭的小盒,那可就簡單了。」

  若不是他主動找慕容涼合作生意,他又不經意地提起如意墨,加上適逢墨寶閣貼出招親告示,他也不會知道慕容世延最為看重的四大珍寶之一就在這裡。

  如今,這久不見天日的珍寶就要現世了。

  沿著先前被慕容涼動過的痕跡打開,他顫著手,緩緩地掀開盒蓋——

  「這是什麼?!」

  遲殷熙湊近一瞧,眉頭微蹙。「這不是……」

  「不就是貴墨行品質不佳的墨錠,世伯?」陰柔的嗓音帶笑傳來。

  「誰?!」遲歲年朝聲音來源采去,驚見慕容涼勾著一臉笑意,不疾不徐地踏進廳裡,他不由得瞇起眼。

  「唉唉,真不是我要說你呀,世伯,貴行的墨,品質確實是相當差勁,倘若不是貴行削價打壓其他墨行,又買通各個管道,還真不知道這玩意怎麼賣得出去。」慕容涼踏進大廳,黑眸直睇向一旁櫃台,對身後的吹影眨眼示意。

  他隨即領會,閃向一旁。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他佯傻笑道:「對了,我可不是來對貴行的墨品頭論足的,而是來替西門家的主子還五十兩銀子的,不過呢,我給了五十兩銀子,還希望世伯可以還給我,當年欠我爹的一百萬兩。」

  「我聽你在放屁!」遲歲年拍桌怒斥。「我何時欠了你爹一百萬兩?」

  「哦?看來世伯真的知道我爹是誰呢!」他緩步走近他,笑得一臉邪氣。「想來也是,如意墨這玩意兒倘若不是我爹的故友,是不會知道的?」

  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樣,拿機關盒當餌,就能夠確認他的身份。

  如今確認了,那麼,他也就無所顧忌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遲歲年氣得咬牙切齒。

  「我以為世伯應該很清楚才是……」他黑眸微瞇,唇角依舊帶笑。「你搶了我爹一百萬兩,現下要你如數還來,當然啦,也包括先前令郎所搶的一千兩銀票。」

  爹向來視錢財為身外之物,但是還不至於會好心地把錢借人,爹會說借,那麼……就是遭搶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不過是同你爹拿了一百兩,何來一百萬兩之說?就算要討,也要叫你爹自個兒來!」

  「可惜,我爹已經駕鶴歸西了,所以我是來替他追債的。」他涼聲道。

  「怎麼,你家老子死了,所以你想要來個死無對證,任由你獅子大開口?」他冷聲哼著,根本不打算認帳。

  「世伯,你也得想想,這一筆錢,你借了多久,難道不用算上利息嗎?世伯經營了一家錢莊,不會不懂連本帶利還錢的道理吧,咱們比照貴錢莊借貸的利息,如今跟你要回一百萬兩,還算是便宜你了。」他笑容可掬地道。

  「哼,想要拿回一百萬兩,你可有借據?」一旁默不作聲的遲殷熙勾起陰沉笑意走來。

  「啊啊,那倒是沒有。」說的也是,爹只交代他幾句,其他的就沒有了。

  「那你憑什麼來要這一筆錢?」

  「憑什麼?」他挑起濃飛的眉,對身後的吹影使了個眼色。

  吹影早就來到一旁的櫃台。

  「你要做什麼?」夥計瞪著他,見他直直來,不由對他揮拳,然他的拳頭都還沒掃過他的衣袖,就已教他一拳打飛。

  而他隨即走入櫃台翻箱倒櫃。

  「慕容涼,你當這裡沒有王法了不成?」遲殷熙運掌攻向他的門面。

  只見慕容涼不疾不徐地抬手化解,反擒住他的手腕,勾笑道:「有,南京城豈會沒了王法?吹影,找著了沒有?」

  瞬時,聽到砰的一聲,櫃台裡頭一陣木屑飛噴。

  「找到了。」吹影自飛屑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銀票,上頭還有富豐銀票的押號。

  慕容涼笑睇著遲殷熙。「你還有什麼話說?」

  「找到了銀票又如何?」知道是他派人搶的又如何?

  「哎呀,你忘了南京城是有王法的?」他才剛說過呢。

  「哼,王法?王法也得先問過錢莊裡的銀子。」遲殷熙冷笑道:「來人啊,將這兩個人給我抓起來!」

  「外頭還有人嗎?」他突問。

  遲殷熙一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哎,你忘了咱們爺倆方才才從大門進來呢。」一路打進來,人都已經不知道被打飛到哪去了,現下還要再上哪叫人?

  「你!」

  「對了,我還要告訴你,若要比銀子,我慕容府絕對贏過你遲家千百倍。」見他一愣,慕容涼對著大廳外頭喊著,「官爺,快來呀,這人要對咱們爺倆動粗啊!」

  廳內隨即闖進一群官爺。「來人啊,將他們兩個給我抓起來。」

  慕容涼勾著邪笑將遲殷熙交給官爺,見一群官差闖進裡頭捉拿逃竄的遲歲年,不禁笑道:「遲公子,你道行尚淺,得再磨練個幾年。」

  也不想想他慕容府財大氣粗,與幾位朝廷重臣頗有交情,有時就連大內都得同他調頭寸,憑他想跟他鬥?門都沒有!

  「吹影,咱們走。」

  「二爺,咱們不去捉下遲歲年?」

  「不管他,這事交給官爺便成,咱們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明兒個還得趕來接管這家錢莊,會很忙的。」他的音量不大不小,但是絕對能夠無誤地傳進遲殷熙的耳裡。

  「慕容涼,你給我記住,這個仇我一定會報的!」遲殷熙咬牙吼道。

  他回頭冷睨著他。「要是每個人都這麼說,我的腦袋豈不都記著這些就好,什麼事都不用幹了?」

  不管遲殷熙再咆哮什麼,他逕自往外走,看著臉色慘白的雲娘,撇了撇嘴道:「你的事,回府之後,再問你家小姐要怎麼處置吧。」

  倘若她知道是她最為信任的雲娘出賣了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正想著,才踏出大門,便見到西門念弦氣喘吁吁地倚在門邊。

  「你……」她到底是怎麼找來的?

  「慕容涼,我要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儘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怒火絲毫不減,然眼角一瞥見雲娘的身影時,不由一愣。「雲娘……」

  「回府再談吧。」慕容涼輕拍了拍她的肩。

  * * *

  墨寶閣後院長窯邊,窯正燒著,而西門念弦則有一下沒一下地劈著松枝,全然不覺身旁走來了個人。

  「你真決定這樣就好?」慕容涼淡聲問著,隨即在她身旁坐下。

  聞聲,她也不抬眼,輕歎了聲,「要不呢?雲娘跟在我爹娘身邊已久,她今天會這麼做,真的是給逼急了,況且若不是我拖欠餉銀未給,她又豈會走上這條路?你說,我能再怪罪她什麼?」雲娘是為了她家那口子欠債,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一場風波,就這麼雲淡風輕地帶過。

  「也好,要不鋪子可就少了個有力的左右手。」

  他還在想,從遲歲年那接手的墨行,還需要她安排幾個人幫他打理哩。

  說到這件事,可真是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遲殷熙已被關進地牢,遲歲年卻給逃了。那老傢伙,他是不看在眼裡,不過他名下的產業可有得他忙的。

  他花了點小錢打通各管道,沒讓姓遲的產業被充公,反倒是落到他的手裡,只是現下要打理,可真是有些應付不暇。

  墨行、錢莊、賭坊、妓院……那老傢伙經營的生意可真不少,害他得要向鄰近幾家商行調派人手幫忙,光是要清點所有的帳目,便已經忙了十來天。

  照道理,在這當頭,他該坐鎮指揮,然而為了這巴掌大的小木盒,他可是忙得一點打理的心思都沒有。

  只有巴掌大的木盒,他沒道理打不開啊?

  「二爺,你近來很忙?」西門念弦停下動作,偷覷著他。

  「是啊,接下那老頭的產業之後,吹影為了幫我辦事,忙得整天不見人影。」他依舊把玩著手中的漆黑木盒。

  「那麼,短時間之內,你應該不急著要走吧?」她問得漫不經心,好像是隨口問問,然而,她的眼卻不時偷覷著他。

  「還得待上一陣子吧,至少得等那些產業全都處理好。」他斂眼看她,輕輕勾笑。「怎麼,急著要趕我走?」

  這麼沒良心?

  「才沒有,我只是問問。」她扁嘴瞪著他。「你別老是曲解我的好意。」

  「是是是……」他瞧著她拿著柴刀劈松枝,那模樣怎麼看,都讓人覺得膽顫心驚。

  收斂心神,她瞪著地上的松枝,囁嚅道:「我原以為你完成了你爹的遺願,順利地討回了債,又幫我找回一千兩的銀票,便要離開了呢。」想到他就要走,她的心沒來由地惶惶然。

  「說了,就等遲老頭的產業全數接下。」不過,算算時日,似乎也差不多了。「到時候,遲老頭的那一家墨行可得交給你好生替我打理,我明年會再過來探探。」

  「明年?」明年?好久耶!

  「怎麼了?」他笑得戲謔。「等不及明年了?」

  聞言,她滿臉漲紅,可卻半句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只能恨恨地拿腳旁的松枝出氣。

  「你小心一點,這麼用力做什麼?我來。」他一把將柴刀接過手,俐落地劈著松枝。「這大小成不成?」

  「成……」她急速瞧了一眼,隨即轉開。「我,我再去拿一些松枝。」

  「我去拿便成。」

  「不用了,你又不知道放在哪。」話落,她飛也似地跑了。

  睇著她的背影,他不禁冷啐一口,「嘖,現下是怎麼著?換成她在逃了不成?」

  前些日子老是往他身上黏的,現下又是怎麼著?

  厭惡他,也犯不著表現得如此明顯……

  「二爺。」吹影無聲無息地來到他面前。

  「事情都辦好了?」慕容涼眼也不抬地繼續劈松枝。

  「都清點得差不多了,人手也依照二爺的吩咐調派好了。」

  「那就好。」他點點頭,突地發覺他的身影始終不動,不由得抬眼。「還有事?」

  「二爺不打算回淮陽嗎?」他問。

  「怎麼突地提起這件事?」他放下柴刀。

  「咱們離開淮陽已經好幾個月了,眼看年節就快要到,還不回慕容府嗎?」

  慕容涼驀地勾唇笑道:「怎麼,有姑娘在等你回去?」要不他急什麼?

  各家商行皆有人打理,他不過是盡點督工的責任罷了,其實即使他不在淮陽也無所謂。

  「沒有,只是我以為二爺該要回府了,畢竟所有的事都打點好,至於機關盒……也可以帶回淮陽再做處理。」

  「我心裡自有分寸。」他當然知道機關盒並不是非要在這裡打開不可,就連那丫頭也說了,這機關盒是他的。

  但是……他現下還不想走,不成嗎?

  「是因為西門姑娘?」

  慕容涼驀地抬眼瞪他。「關她什麼事?你以為我是因為她才留下?哼,別胡思亂想了,別忘了她老是叫我狐狸,我可不會要一個不識大體的姑娘。對了,她方才去取松枝,你去幫她拿些。」

  聞言,吹影眉頭微蹙,意味深遠地睇著他。「吹影清楚了。」二爺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前後矛盾嗎?既是對她無意,又為何處處幫她?

  「清楚了就去守著她!」那是什麼眼神?他以為他看得透他的心嗎?

  「是。」

  然而,吹影才走了幾步,隨即聽見前頭傳來陣陣騷動,不一會便有夥計跑來,倉皇失措地喊著,「我家小姐教人給抓走了!」

  「什麼?」慕容涼驀地站起身,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你在胡說什麼?她方纔還在這裡的!」

  「可,就在剛才……小姐就被遲歲年給抓了。他還說,要二爺隻身到城郊的破廟找他,若是遲了,我家小姐的姓命就不保了!」

第十章

  冬夜寒意刺骨,天空閃動著觸目驚心的銀光閃電,隨之斜飄著如銀針般的雨絲,且雨勢漸大。

  慕容涼依約孤身來到城郊的破廟,才推開門——

  「誰?」

  「是我。」慕容涼淡淡地道。

  「進來。」

  他依言踏進,隨即又聽到遲歲年吼著,「把門關上。」

  慕容涼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隨即將門關上,回身睇著站在角落裡的他,見他一身狼狽,不由得勾唇冷笑。

  「世伯,你該叫我順便替你備上一套乾淨的衣袍才是。」他冷哂道。

  「少在那頭耍嘴皮子,東西呢?」

  「丫頭呢?」

  外頭雷聲隱隱作響,儘管聲響不若怒雷般嚇人,但丫頭怕雷聲,哪怕只有一丁點大的聲音也會嚇哭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這該死的老傢伙……

  「那丫頭在裡頭,哭得吵耳,我一掌把她給打暈了。」遲歲年見他臉色乍變,不禁得意地笑道:「怎麼,心疼了?你要是乖乖地把東西交給我,我保證我一定會將那丫頭完好無缺地還給你。」

  拳頭不著痕跡地握緊,慕容涼微微瞇起黑眸。「我要先見到人,沒見到人,你什麼也別想要得到。」

  遲歲年陰沉的黑眸一瞇,冷啐他一口,隨即退到供桌旁,將西門念弦自供桌底下拉出。

  「丫頭,醒醒!你要是不張開眼,這小子要把你當屍體看了。」遲歲年連連打了她幾個巴掌。

  「啊……」唇角逸出血絲,她蹙緊了眉,張眼瞪著眼前的人。「你……」

  好卑鄙的人哪,居然趁人不備……要是讓她逃出去,非要跟他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夠了,我不准你再碰她!」慕容涼微惱地低吼一聲。

  心痛難遏啊!這個混帳傢伙,待會非千百倍奉還給他不可。

  「心疼了?」他嘿嘿兩聲,笑得很猥瑣。

  「你不想要如意墨了?」他自懷裡取出小木盒。

  「如意墨?」遲歲年驀地站起身。「丟過來。」

  「把人帶過來。」他拿開了小木盒。

  「你先把東西丟過來,我再把人還給你,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一把拉起神智還不怎麼清楚的西門念弦。

  「二爺……」欸,現下是怎麼一回事?

  她到底昏迷多久?嗚嗚,外頭還在打雷嗎?討厭啦,她要回家……

  「丫頭,待會就帶你回家。」

  「哦……」嗚嗚,二爺人真好。

  「啐,我要你來,不是要你來閒話家常的,把東西丟過來。」遲歲年驀地抽出一把短匕,橫過西門念弦的頸項。

  她霎時瞪大眼,再緩緩地抬眼對著幾步遠的慕容涼。

  啊啊,原來遲老頭將她綁來,最終的目的是要威脅他交出機關盒,太卑鄙了吧,居然利用她!

  「二爺,別給他!」她光火地吼著。

  「別吵!」遲歲年哪裡容得了她放肆?手勁一使,短匕微掠過她雪白的頸項,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別動手!」慕容涼驚喊道。

  「要我別動手,就趕緊把如意墨丟過來!」

  「好,我把東西給你,你放了她。」

  「二爺,不要!」她才不接受這種下流之輩的威脅,有本事就殺了她。「那是你爹留給你的遺物,你不能交給他。」

  她都沒跟他要回來了,他怎能隨便交給這壞人?

  「這碎嘴丫頭,看來要是不給你一點教訓,你是不會學乖了!」眼看他手中的短匕又微微使勁——

  「遲歲年,接著!」慕容涼喊了一聲。

  他回神,單手接著小木盒,然而另一隻持著短匕的手,卻沒鬆開的打算,一樣架住她。

  「嘿嘿,就是這個……」

  「把丫頭還給我!」慕容涼細長美眸微瞇,肅殺之氣乍現。

  「成,待我把小木盒打開。」

  他拿起小木盒,直立起來,但見他往盒底一按,盒蓋自動脫落,裡頭——

  「慕容涼,你耍我!」

  「你在胡說什麼?」慕容涼傻眼地瞪著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個兒的聲音。

  他為什麼打得開?

  慕容涼是篤定遲歲年打不開,才會把小木盒丟給他的。為什麼?如意墨呢?裡頭為何什麼都沒有?

  「你敢耍我?!」遲歲年紅著眼直瞪他,短匕又使勁地壓向西門念弦。

  「住手!」

  慕容涼回神,瞬地抽出纏在腰間的軟鞭擊向他,只見軟鞭如疾飛的箭翎,直往他的眉間破空而去。

  遲歲年慌張地往旁一退,將西門念弦往他的方向一推。

  慕容涼及時抽回軟鞭,往前連奔數步,一把將她摟進懷裡,隨即甩出手中的軟鞭,眨眼間纏住遲歲年的頸間。

  「你錯就錯在自信過頭。你該是明白我爹的性子,他底下的每個兒子,豈會沒練上半點武藝?」太瞧不起他了,以為要他只身前來,便能夠吃定他?

  錯得離譜!現下告訴他一聲,省得他連自個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啊……」遲歲年狼狽地低喊著,唇角逸出血水。

  慕容涼斂眼瞅著懷裡的西門念弦一臉慘白,頸間的血痕更顯突兀,教他不由更加深手勁,像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怒意根深,化作一團火,燒得他魂斷神摧、肝膽俱裂。誰要他傷她的?明明警告過他了,不准動她的,他居然不聽!

  他難得動怒,難得氣得如此難以自制……誰要他這樣逼他!

  「痛……」西門念弦回神,抬眼睇著他,見他瞇緊的黑眸毫不掩飾殺氣,教她不由一愣,耳邊又傳來遲歲年古怪的呻吟聲,她不禁往旁探去,見他好似快要氣斷魂絕,忙拍著橫過他的手。

  「二爺、二爺……」

  慕容涼驀地回神,猩紅的眼瞅著她,百般不捨地睇著她頸間的一片濕意。

  「我沒事、沒事。」她乾笑著,即使痛得有點發昏,她還是佯裝沒事地揮了揮手,然見他的目光始終停駐在她的頸間,她伸手探去。

  「別碰。」他忙阻止她。

  「不痛、不痛啦!」她笑得很猙獰,額間不斷地滲出冷汗。

  見狀,他不禁甩掉軟鞭,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你這個傻瓜……」明明傷得這麼重,還說不疼,是要他心疼死嗎?

  西門念弦怔愣地由著他摟緊,好似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裡,倏地一股熱意燒上粉顏,羞得通紅。他不是常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嗎?怎麼卻……

  不過,這樣摟著,好暖。

  只是……

  「二爺,你的衣袍染上血了。」而且,摟得太緊,她有點呼吸不過來。

  他驀然回神,瞠大雙眼直瞪著她。

  「怎麼了?」又怎麼了?別嚇她呀!沒事把眼睛瞪得這麼大做什麼?

  他怔怔地瞅著她,好一會才低歎一聲,「我們回去吧。」不是的、不是的,他之所以摟得如此忘我,是因為她為了他受傷,他之所以受驚害怕,是因為道義,他不想當個不仁不義之人。

  可,他又是何時成了有仁有義之人了?

  這是他頭一回,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動肝火。她的生死與他何千?他為何想都沒想地將機關盒交出去?又是為何讓他惱得失去理智,打算痛下毒手?

  她……又是為何教他如此地心疼?

  「哦,對了,機關盒。」她指向一旁。

  慕容涼一愣,驚覺自己全然忘了機關盒。他不在乎了,爹的機關盒就算值個千兩萬兩也抵不上一個她。

  打開了也好,打不開也罷,對現下的他而言,那一點都不重要了,他要的只是她安好,他沒想要將她捲入危險之中的。

  天曉得現下的他有多愧疚……

  「你不撿?」見他動也不動地瞪著已打開的機關盒,她不禁催促著。

  慕容涼走過去撿起被打開的機關盒,隨意地擱進懷裡,旋即將她打橫抱起。

  外頭疾風斜雨,在閃電銀光底下亂竄,恰如他紛亂的心思,一時之間,怕是難以釐清了。

  * * *

  數日之後。

  西門府客房裡,傳來慕容涼把玩機關盒的喀嚓聲響。

  長木形的小木盒,約莫巴掌大,覆上盒蓋,用力一壓,隨即拴住,而後再將小木盒直立豎起,盒底隨即現出指甲片大小的暗扣,輕輕一壓,盒蓋立即跳出。就見他魂不守舍地重複把玩著,就連吹影走近,依舊渾然不覺。

  「二爺,已經收拾好了。」

  把玩的動作緩下,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二爺,不跟西門姑娘辭別嗎?」

  慕容涼走在前頭,腳步突地停住。「不了,這些天她在養病,就別打擾她了。」

  「舒大娘說,西門姑娘的傷勢已經好多了,直吵著要出房。」吹影跟在他的身後,見他刻意挑了條偏離大廳的小徑往後門走,故意道。

  「哦,是嗎?」他隨意地應了聲。

  走了一小段路,吹影又突道:「二爺,真要回去了?」

  慕容涼驀地轉身瞪著他,似笑非笑地說:「你不是老在我耳邊念著要早點回淮陽?怎麼我現下要回去了,你又這麼問,你到底打算如何?」

  「快過年節了,當然是得早點回去,但是……」這不是他的原意。

  「但是什麼?」他冷笑著。

  「我以為二爺對西門姑娘……」見他臉色一沉,他自動閉嘴。

  「我對她怎樣?你倒是說清楚,為何你主子我都搞不清楚的事,你卻能比我還清楚?」他雙手環胸。

  「二爺對西門姑娘不是挺喜愛的嗎?」考慮了一下,吹影還是有話直說。

  「誰說的?」他沉下臉。

  「沒有人說,只是我親眼所見。」

  「看來你的眼睛出問題了。」語畢,他轉身便走。

  「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他咕噥著。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也不敢相信向來視錢為重的二爺,竟會為了一個姑娘如此大費周章、花盡心思。

  「你在咕噥什麼?」他咬牙暴咆著。

  「雖說是為了討回一千兩,才幫西門姑娘將墨給放在群花閣寄賣,但是……如今一千兩的銀票已經取回,實在是沒必要再這麼做了,不是嗎?」

  他驀地回身,瞇眼瞪著吹影。「我難得大發善心,你也有話講?」

  難道非要他為非作歹、幹盡壞事,他才覺得應該?

  「所以你是因為難得大發善心,才會在得知西門姑娘被遲老頭抓走之後,氣得暴跳如雷,就連該有的冷靜都消失了?甚至在見著她受傷時,險些失手殺了遲老頭?二爺,就我跟在你身邊多年所見,光是這幾個月裡,你已經把這一輩子的善心都給花用殆盡了。」

  慕容涼瞇眼,額邊青筋顫跳如蛇信。

  「吹影……」他沉聲低喃著。「你現下是拐著彎罵我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還是為富不仁的惡人?」

  他難得善心大發不成?他想要把所有難得的善心都給丫頭也要他置喙?

  「不,二爺只是將名利看得較重罷了,絕對不是什麼惡人奸商,但是也絕對不是個會對人處處留情的人。」他實話實說。

  「吹影!」他是想要氣死他不成?

  怎麼來到南京城之後,他發覺吹影的話變多了,而且字字尖酸刻薄?

  「其實,二爺是喜歡上西門姑娘了吧?」要逼他承認,才是他的原意,只是他沒想到得繞了這麼大的一段路。

  聞言,他一怔,咬了咬牙,任由話語翻到舌尖再艱澀地吞下。

  「荒唐!我自個兒的心思,我會不知道?」低咆一聲,他轉身走向後門。

  「若是喜歡的話,為何不迎娶她?」

  「你有完沒完?」他沒好氣地吼著。

  打開機關盒的人不是他,他要怎麼迎娶?再者,她喜歡的人又不是他……惱火地瞪了吹影一眼,他隨即拉開後門。

  他喜歡的女人喜歡他的隨侍,教他情何以堪?

  「但是……」

  「閉嘴!」回頭,他不耐地打斷吹影的話,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抹小小的身影正努力地跑著,而舒大娘則是在後頭追著。

  「二爺、二爺……」西門念弦很用力很用力地跑著,儘管看起來像是在原地踏步。

  「你……」他快步迎向前,不忍她再多跑一段路。「身子不舒服,就該待在房裡,你跑出來做什麼?」

  她面色蒼白如紙,瞧在他的眼裡,像傷在他的心裡。

  好疼好疼……從沒有過的痛楚。

  「吹影公子說……你要回淮陽了,所以……」她嚥了口氣,依舊氣喘不已。

  他瞇眼回瞪著吹影,緊緊地咬牙。

  「就算我要回淮陽了,你也不需要跑來……這是什麼東西?」他斂眼睇著她將手絹交到他的手裡。

  「我親手做的,送給你。」

  「傷勢都還沒有好,你怎麼又跑到墨場去了?這個是……」掀開手絹,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躺在裡頭,形似如意的墨錠。

  如意墨?!

  可是……不對啊,爹明明說機關盒裡頭有如意墨的,可是裡頭沒有,如今卻又……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你八成很在意機關盒並非是由你自個兒打開的,也很在意裡頭空無一物,所以我做了如意形狀的墨錠送你,讓你可以裝到機關盒裡,一來是年關將至,先祝你事事如意,二來是我聽見遲老闆提到如意墨,所以我想……也許可以幫你如願,當然,這一錠墨定是比不上你爹收藏的珍寶,但是這是我的心意。」她嘿嘿乾笑著,替慘白的臉上抹上些許嫣紅。

  他怔愣地睇著她,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丫頭,你……」爹的如意墨,哪裡比得上她親手制的如意墨?

  「對了,盒子在哪,我幫你裝進去。」

  聞言,他將小木盒打開,交給她。

  她輕抹笑意接過手,瞧裡頭鋪上一層軟錦,隨即將如意形狀的墨錠擺進去,大小剛剛好,只是……

  「怎麼了?」

  「關不上,下頭好像有東西,」她將墨取出,掀開軟錦,驀然發覺裡頭塞了一小張紙條。「二爺,裡頭有張紙條。」

  「紙條?」他接過手,迅速打開一瞧,驀然呆愣如化石。

  只見上頭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

  涼兒吾兒:

  若要如意墨,得要佳人贈,

  若要稀世寶,已在你眼前。

  慕容世延 留

  「不可能,不可能的……」這是詐欺、這是騙局,這……饒是爹那般神機妙算、善用機關的人,也不可能佈局布到這種地步吧!

  從爹臨死前交代了要上南京城某家墨行追回一筆債,而後他挑選了如意墨,來到南京城,瞧見了招親告示上頭的機關盒,再遇到了丫頭,打開了機關盒,而她送上了如意墨……

  天,教人難以置信。

  這一切全都是爹安排的?可他怎會猜到這一切?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便走不到最後這一步的……

  爹所謂的尋寶,不過是障眼法,他要他找的,是他特地為他挑選的媳婦,而她——他睇向一頭霧水的西門念弦,不敢相信她就是他要尋找的寶。

  「二爺,到底是怎麼了?你的臉色……」見他臉色忽青忽白,一下子又全黑了,她不禁擔憂地靠過去。

  「我……」

  「若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多歇息幾天再走吧,要不,等到過完年節再回去,也不遲啊。」她小小聲地建議著。

  斂眼睇著她慘白卻透著異樣粉紅的小臉,他不禁狐疑地挑起眉。

  「你希望我留下?」如此羞怯不知所措的模樣,他能不能假想是因為她有一點點喜歡他所致?

  對了,有一陣子她老是跟在他身旁,眼中全然沒了吹影的存在……

  西門念弦輕點著頭。

  「哎呀,小姐在害羞呢。」舒大娘取笑著。

  「大娘!」西門念弦急得直跺腳。

  「這下子,你就不會再喚二爺是狐狸了吧?」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我很清楚他是個好人,幫咱們除掉了遲家父子,又讓咱們往後不用再擔心那筆債……」

  「五十兩還是要還的。」他突道。

  「嗄?」西門念弦傻眼地睇著他。五十兩是指她欠遲記錢莊的那筆帳嗎?

  「此一事,彼一事,你應該很清楚我的為人。」他勾唇笑得很邪氣。

  他弄明白了,這丫頭對他並非無意啊!她已經許久沒正眼瞧過吹影,甚至沒同吹影說過話了,他怎會蠢得沒發現?

  「怎麼這樣?」她是傷患耶,別欺負她嘛。

  「不過……可以商量。」他俯下身,在她的耳邊輕喃著。

  「怎麼商量?」她羞紅臉問道,感覺熱氣直吹向自己。

  慕容涼睇了身後的吹影,又湊在她的耳邊。「依你現下瞧,究竟是吹影長得好看,還是我比較好看?」

  「嗄?」難道他很在意這件事?

  「你要是不說,就立即還我五十兩銀子。」別忘了,遲記錢莊已經歸他管了。

  聞言,她不禁微蹙起眉,來回睇著兩人,好似正慎重考慮著。

  「想這麼久?」他臉色一沉。

  難道他真比不過吹影?當然,臉蛋對男人來說不是很重要,他只是問問,想給她一個機會,免去五十兩的債務。

  她對他招了招手,輕聲咬著耳語。

  聞言,他勾斜了唇,笑得得意,挑起眉瞅了吹影一眼,隨即道:「吹影,寫封信回去,告訴他們,今年我不回去了。對了,順便告訴他們,若是尚未去尋寶的就別去了,啊啊,也不成……算了,別寫了,反正他們大概沒人在府裡吧。」他揮了揮手,攙著她往院落方向走去,附在她的耳邊又問:「你現下總算懂得我的好了。」就說嘛,他豈會比不上吹影?

  「嗯,因為你給我的感覺就跟我爹一樣。」她羞怯地點點頭。

  「爹?」他一愣,而後瞇起眼。「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沒那麼老吧!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說你跟我爹一樣好啊。」有什麼問題嗎?睇著他古怪的神情,她不禁小聲問著,「那、那五十兩呢?」

  他撇了撇嘴道:「得要看你的表現。」啐,說他像她爹……不過,算了,他就大人大量地不跟她計較了。

  「嗄?你騙我?」

  「我哪裡騙你了?我只是說可以商量。」是她沒把話聽清楚的。

  「你……」

  「也許接下來,我們可以開始商量,如何讓如意墨成為咱們的傳家之寶。」他狀似隨意地道。

  她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說……」

  慕容涼笑而不語,然而雙耳卻燒紅似火。

  是爹親自挑選的媳婦,那麼……他就勉為其難地接受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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