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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太子【小男人1】作者:雪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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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他過得很辛苦,每天勤勤懇懇種田餵豬,
  他過得很儉省,餐餐只捨得吃土豆,
  可是這樣的日子他一點也不嫌苦,
  因為啊,多攢一分銀子,
  離他的夢想就更近一點,
  他的夢想就是把小蘋果娶回家好好疼惜,
  可是小蘋果的爹爹不舍得女兒跟著他吃苦。
  怎麼辦呢?咦?他是流落民間的太子?
  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娶小蘋果了?
  她爹爹不會反對了吧?
  什麼?她爹爹同意,他爹爹卻反對?
  什麼太子不能娶民女,
  又不是他要當這個太子的!
  嗚嗚嗚,他不要當太子啦,
  他只要娶小蘋果嘛……

  
第一章
  
  天朝啟泰二十八年。
  
  一向勤政愛民的啟泰皇帝病了。寢宮裏,寬大的雕花龍床仁不時傳出劇烈的咳嗽聲,端著葯碗的太監、捧著絹帕的宮女站在繡金龍的明黃色紗縵邊,隨時准備伺候床上的病人──當今皇上。
  
  床邊的半老頭子──丞相霍以光低聲詢問:“皇上,臣再去召禦醫來?”
  
  “咳咳,不用了,禦醫剛才已診治過,不過是風寒。”啟泰皇帝又咳了幾聲,用沙啞的聲音上住他。唉,老了,想當年他身子骨可強健得很,一點小風寒,連葯都不用吃。
  
  “皇上的龍體關系到江山社稷,還請多保重。”“朕當年剛繼位時,真是生龍活虎呀,如今真是老了,咳,小小的風寒就讓朕倒下了。唉,說不定哪天,一場小病就要了命。”
  
  “皇上千萬別說不吉利的話,以皇上的龍馬精神,一定能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是騙人的,古來哪個皇帝活得了千秋萬載的?霍愛卿,朕不怕死,但就是死了也不瞑目啊。先皇把江山交給朕,讓虞氏子孫世世代代傳下去。可是朕後繼無人,死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啊。”
  
  “皇上……”霍以光抬起頭,欲言又止。
  
  “天朝的江山傳到朕手裏就要改姓了,朕實在是不甘心哪!朕一生勤政愛民,從未做過對不起列祖列宗的事,上天為何讓朕斷子絕孫?不公啊,老天不公啊!”皇帝悲憤地捶著自己的胸膛,爆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皇上,皇上別激動。”霍以光急忙為他拍撫胸日,“臣有一個好消息,皇上其實有一個兒子。”
  
  “你是說興國嗎?他實在不成器。”虞興國是他堂弟的兒子,堂弟為救他而死,留下的遺腹子被他收為義子。不過興國因為從小沒了爹,被他娘當成命根子一樣寵著,快二十歲了,還是動不動就哭著找娘,唉,讓他看了就頭痛。
  
  “不,臣是說皇上還有一個親生兒子。”
  
  “別說謊來安慰我。”二十年前他從馬上墜下傷了腎,就喪失了生育能力。
  
  “臣絕不敢欺君。二十年前,慧妃娘娘生下一子……
  
  “不是個死胎嗎?”他就是因為聽到這個消息,精神恍惚,才意外地跌下馬的。
  
  “其實……”霍以光吞吞吐吐,“當年慧妃娘娘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當時皇上正在圍場狩獵,麗妃娘娘命人用死嬰換下剛出生的太子……”
  
  “什麼?”皇帝騰地一下子坐了起來,一把揪住霍以光的衣襟,“有這樣的事?”
  
  “麗妃命人殺死太子,可是那個侍衛良心未渦,抱著太子來找臣……”當時他衹是個小小的文官,和那個侍衛是同鄉。
  
  “快說,朕的皇兒呢?朕的親生兒子呢?”皇帝激動萬分,又是一連串咳嗽。天啊,他有兒子,親生的兒子,二十年來他居然不知道!
  
  “臣害怕麗妃知曉,把他送到民間,交給一對無子的農家夫婦撫養,現在也該二十歲了。”
  
  “快,快去把他接回來。還等什麼廣皇帝掙紮著要從床上爬起來,”快帶朕去接朕的兒子。“
  
  霍以光急忙阻止他,“皇上龍體欠安,還是臣去吧。”
  
  “咳咳,好,好吧,快去,快去把太子接回來。”皇帝不顧自己又咳又喘,緊緊拉著霍以光的手,“以光,朕一向最信任你,你親自去接朕的皇兒。”衹恨自己身子支撐不住,不然他一定親自去接兒子,他恨不得馬仁見到從未謀面的兒子。
  
  “臣一定不負皇上的厚望。”
  
  “慧兒,你知道嗎咱們有一個兒子。”皇帝眼中閃著淚花,希望愛妃在天之靈能夠聽到。當年他剛繼位為君,朝政不穩,迫於麗妃娘家在朝中的勢力,不得已立她為妃,讓慧兒受盡了委屈。想不到這個賤人心思這般歹毒,竟敢殺害他的兒子!唉,麗妃死了,慧兒也死了,一切都過去了。他現在衹希望找回兒子,虞氏有後,江山社稷有主了。
  
  ***
  
  火辣辣的驕陽炙烤著大地,一望無際的麥浪反射著金光。原野上的風吹動著藍天上的白雲,也給田裏勞動的人們帶來一絲清涼。好一副讓人心情舒爽的夏日風光。
  
  一個黝黑健壯的青年背著柳條編的背簍從田梗上走過來。陽光照著他黝黑的臉龐,一滴滴亮晶晶的汗珠在額頭上滾動,滾進濃黑飛揚的眉毛,又調皮地沾上他濃密的睫毛,想要滾進他熠熠閃亮的大眼睛。
  
  青年抬起手,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汗水,半敞的衣襟隨著手的動作移動,露出黝黑健壯的胸膛,在汗水的滋潤下,閃著油亮的光澤。這副性感的模樣,真是讓男人看了嫉妒,女人看了流口水。這不,田裏的大嫂子和小姑娘已經看傻了眼。
  
  “國柱,又去看你的麥子啦?‘麥田裏的農人向他大聲打著招呼。
  
  青年──張國柱笑出一口燦爛的白牙,整張臉也發亮了。“是啊,順便割點草餵豬。”
  
  “今年大氣真不錯啊。春天撒種的時候,下了幾場透雨,現在又是連著大晴天,土地公公保佑,無風無雨好讓咱們收麥,真該去土地廟燒香謝神啊。”
  
  “大叔要去謝神,別忘了叫上我。”
  
  “國柱啊,這就回家嗎?一個提著籃子的大嫂迎面走過來,”別急著回去,我給孩子他爹送飯,你將就著一塊兒吃吧。“
  
  “多謝大嫂。我挖了些土豆,回家煮著吃。”張國柱指指背上的背簍。
  
  “別成天吃土豆,我做了野菜粥和雜面窩頭。”
  
  “我愛吃土豆。”張國柱憨憨地笑著。
  
  “國柱,不是大嫂愛說你,一個人過日子也夠苦的。不如娶個媳婦回家,田裏的活忙完了,回家也能吃上熱飯菜。”整天吃土豆,多可憐呀!
  
  張國柱衹是笑。
  
  “瞧你濃眉大眼高高壯壯的,是咱們村最俊的小夥子,能幹又勤快,誰家的閨女不喜歡你?前幾天村東的小娥還和我打聽你呢,可我覺得小娥長得不咋樣,手又不巧,連個鞋面都做不好,配不上你。我娘家的表妹生得俏,手巧又勤快,嫂子給你做個媒怎樣?”
  
  張國柱撓撓頭,他有時簡直招架不住這些熱心的大嫂大嬸們。不過,他心裏有個祕密……
  
  “謝謝嫂子,我還不想成親。”
  
  “我說他三嫂子,”大叔亮開喉嚨,“你就別瞎張羅了。你不知道國柱和許家閨女走得近嗎?我看八成已經偷偷好上了。”
  
  “哪,哪有。”張國柱的臉上有些發熱,幸虧臉夠黑,看不出紅暈。他,心裏的祕密,原來大家都知道了。

“我說國柱呀,許家可是財主,你就別瞎想了。還是銅門對銅門、木門對木門實在點。我娘家的表妹……”

“沒,沒那回事。”張國柱擦一下頭上的汗水,覺得天更熱了,連一絲風也沒有了,“再,再見,我還要回家餵豬。”慌慌張張地丟下一句話就往村裏跑。

“哎,國柱──”

“別喊了,人走遠了。”瞧他大步在田埂上飛跑,活像後面有野狗在追一樣。

“不知誰家閨女有福氣……”三嫂子還在哺哺念叨。

***

在灶下添上柴,生起火,從水缸裏舀幾瓢水倒在鍋裏。張國柱一面看著火候,一面把背簍翻過來一倒,他在山上打的豬草堆在了地上,還滾出了幾顆沾著泥土的土豆。他在砧板上切著草,草切好了,水也燒開了,他立刻把草放進鍋裏,又舀瓢水洗洗土豆上的泥巴,也放在鍋裏煮著。這就是他和大胖──他養的母豬的午飯了。

坐在灶前,添一把柴,張國柱瞪著火焰發呆。火光映在他憨厚又英俊的臉上,給他平添了幾分不凡的英氣。

他的心已經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小蘋果說晌午要來找他,怎麼現在還不來?會不會是他爹又不讓她出門?

“咕嘟咕嘟”,鍋裏翻起了泡泡,張國柱才驚醒過來,忙從麻布口袋裏捧了幾捧麥麩子倒在鍋裏,用木瓢攪了攪。從灶下抽出還沒燒完的柴,在地上撲打幾下,用腳踩熄火星。嗯,這根柴衹燒了一半,下次還可以用。

“大柱子,大柱子廣窗外突然傳來脆生生的呼喊,張國柱像聽見了喜鵲報喜一樣,立刻眉開眼笑,忙不迭地往外沖。

一個嬌小的女孩正在他的窗外,墊高腳,想從窗子往裏看,可是她太矮了,看不到大柱子在不在,衹好拼命跳起來,一面跳一面喊:“大柱子,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小蘋果,我在這兒。”張國柱從房裏沖出來,忘了低下頭,一下子撞在門框上,差點撞歪了門框。

“哎呀,小心點。”女孩埋怨著,“快低下頭,讓我看看。”

張國柱一看見女孩的蘋果臉,高興得衹顧著笑。

小蘋果的臉白嫩嫩、紅撲撲,好可愛的,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滋味一定像用新麥蒸的軟軟泡泡的雪白饅頭,不,像過年吃的豬肉餡餃子一樣可口。還有紅嘟嘟的小嘴,一定比櫻桃還好吃……

“大柱子,你不會撞傻了吧?怎麼口水都流下來了?”女孩擔心地踮起腳想摸摸他的額頭。

“啊?沒,沒有。”張國柱急忙擦一下嘴邊的口水。嘿,他一定是餓了,怎麼一看見小蘋果就想到好吃的?不過,天下所有好吃的東西加起來也比不上小蘋果……

“蹲下身子呀!”女孩戳戳他的胸口,“你這麼高,人家怎麼幫你看傷?”

“哦,好。”張國柱急忙微微蹲下身子,好讓身高衹到他胸口的嬌小女孩看他的頭。


一雙香香軟軟的小手撫過他的頭發,摸著他的頭頂,酥酥麻麻的好舒服喲,還有一股香香甜甜的氣息,好像小時候爹娘進城帶給他的那塊桂花糖喲,那塊桂花糖他一直捨不得吃,要留給小蘋果,沒想到在懷裏放久了融化了,後來他和小蘋果一人舔一下地吃完了那塊糖。那種香甜,是他這輩子嘗過的最好吃的味道了。


“……沒事長這麼高幹嗎?天天都要撞門框,進也撞、出也撞,撞成了傻子怎麼辦?……”女孩用小手揉著他頭上的包,一面像個小女人般絮叨著。


“要是你天天為我這麼揉,我寧願天天撞。”張國柱在喉嚨裏咕噥。

“你說啥?”女孩沒聽清他咕噥什麼。

“ 沒,沒啥?”張國柱急忙否認。平時他進出都很小心的,從沒忘了低頭。可每次見了她,他一高興就忘了。垂下眼,正好對上她的胸部。小蘋果的胸前啥時像蒸上了氣的饅頭,變得鼓鼓泡泡的了呢?摸起來是不是也像饅頭一樣軟綿綿、泡酥酥?嘗起來……張國柱覺得渾身有些發熱,全身血液好像都往一個地方流。

“好了,不疼了吧。”女孩兒對著腫包再吹口氣,小手一拍還傻傻半蹲著的張國柱,“站好啦,你腿不酸嗎?

“哦。”張國柱急忙站直身子。小蘋果好小哦,頭頂衹到他胸口,他張開臂就可以把她整個抱在懷裏……


“你吃飯了嗎?”

“沒,還沒。”

“那你吃啥?”

“我煮了土豆。”

“又是土豆,天天吃土豆不厭呀?”


張國柱憨笑著。

“ 我告訴你哦,我家中午吃煎餅。”女孩是村裏財主的女兒,叫許秀蘋,張國柱叫她小蘋果,因為她有一張紅撲撲的可愛蘋果臉,鑲著一雙圓滾滾、滴溜溜的黑眼睛。紅紅的小嘴總是笑著,兩個梨渦若隱若現,就像她家果園裏長在樹上的紅蘋果,讓張國柱光用想的,就直吞日水。“我本來想偷拿點出來給你吃,可我爹盯得死緊,我沒機會。”

“不用給我拿。我吃土豆也很好呀。你瞧,我長得這麼高、這麼壯,都是因為土豆吃得多。”張國柱挺挺腰,顯示自己又高又壯的身板,“再說土豆皮可以餵大胖,一點也不浪費。”

“說不過你,不知你那麼儉省做啥?”許秀蘋斜睨他一眼。他的父母早幾年就死了,他一個人,租種了她爹的幾畝地,日子還過得去,卻儉省得不得了,比村裏最窮的吳癩子還儉省。

張國柱笑一笑,他心裏有一個祕密,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

“走,看大胖去。”許秀蘋拉住他的大手。

張國柱看看自己黝黑的大手和她白皙的小手,笑眯了眼。大胖是張國柱養的母豬。

***

張國柱將鐵鍋裏的豬食舀進木桶,提著往屋後的豬捨走。

“大柱子,我來幫你餵大胖。”許秀蘋想拿食瓢。

“別,你可不會於這個。”他可捨不得讓她白嫩的小手磨粗了。以後要是… …他一定什麼也不讓她做,她衹要陪著他說話就行了。

“那……我幫你剝土豆。”許秀蘋拿起煮好的土豆,一邊嘟起小嘴呼呼地吹,一邊剝著皮。

“土豆皮”

“知道,土豆皮別扔,可以餵豬是吧?”

“嘿嘿……”張國柱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桶裏的豬食倒進食槽,“大胖快來吃,吃了快快長,長胖好……”

“長胖好殺來吃。”許秀蘋調皮地接上一句。

“亂講,我才不會殺大胖呢。大胖已經懷了小豬了耶!”

“真的呀?”許秀蘋睜圓了眼睛,瞪著呼嚕呼嚕埋頭猛吃的大胖瞧,“大胖的肚子總是圓滾滾的,看不出來呀。”

“再過兩個月大胖就要生小豬崽了。”想像豬圈裏滿是粉嘟嘟的小豬崽,張國柱又笑咧了嘴。

“哇,大胖要當媽媽了,那你要多吃點喲。”許秀蘋高興得想拍手,可是手上還拿著土豆。

“對啊,大胖多吃點,多生幾個小豬崽”賣了小豬,他就可以……“晤……” 張國柱的嘴巴被土豆塞住了,許秀蘋亮燦燦的圓眼睛正對他笑著。

“呼──咕──”張國柱好不容易才咽下土豆。咦,這土豆特別香、特別好吃。小蘋果香噴噴的小手剝的,紅艷艷的小嘴吹過的,當然香啦。

“啊──”張國柱又張大了嘴巴,等著她的小手拿十豆來餵他。

“秀蘋──秀蘋──死丫頭跑哪兒去了?呼喊聲遠遠傳來,許秀蘋一吐舌頭,” 糟糕,我爹來了。我得回去了。“正好張國柱張著大嘴,她手上的土豆沒處放,乾脆往他嘴裏一塞。

“晤晤──”張國柱被土豆塞住了嘴巴,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漲得滿臉通紅,卻急忙拉住她的手,眼裏閃著焦急和不捨。

“哦,對了,”許秀蘋從懷裏掏出一疊紙,“這是我從弟弟那兒偷來的紙,還有筆和墨,給你練字用的。”

“晤晤──”他想說謝謝,也想說別走,可越急土豆越堵在嘴裏吞不下去。

“上次我教你的字練會了沒?”

‘嗯嗯──“拼命點頭。

“下次我來你要寫給我看喲。”

“嗯嗯──”還是點頭。

“告訴你,我又跟弟弟偷學了幾個字,下回寫給你看。”都是爹啦,說什麼 “丫頭片子不用識字,遲早要嫁人的,衹給弟弟請了西席,她衹好偷偷跟弟弟學幾個字,再來教大柱子。

“嗯晤一”

“你於嗎總是嗯呀晤的?”許秀蘋終於急了,拉著滿臉通紅直翻白眼的張國柱往廚房跑。從水缸裏舀一瓢清水遞到他嘴邊,“快喝啦,吃個土豆也能噎到,真是夠笨。”

“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半瓢水,終於把土豆沖下了肚,“呼,謝,謝謝。”

“嘻,嘻嘻……”

“好哇!你們在這兒。”一個矮矮胖胖的小鬍子走,不,是滾進了門,他滑稽的模樣,就像是一個大西瓜上用墨畫了兩撇鬍子,他就是許秀蘋的爹,本村最有錢的上財主許富貴。“死丫頭,一刻鐘沒盯著你就往這兒跑。”

“爹,人家來和大柱子說說話……”“說話也不行。一個姑娘家,成天往男人家裏跑像什麼樣子……”與許秀蘋酷似的圓眼睛一轉,像發現了什麼,“你們倆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吧?”“爹!”許秀蘋直跺腳。

“看看!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一定是在幹什麼!”許富貴指著張國柱,一副快暈倒的表情。

“爹,大柱子的臉是憋紅的,才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爹就愛胡亂猜疑。

“憋紅的,憋……哇!”許富貴矮矮圓圓的身子像個皮球似的彈了起來, “要是我晚來一會兒,他憋不住了…… 哇!他女兒的貞操不是危險了嗎?

“就不用憋了嘛。”喝點水就順過氣了。

“不用……憋?哇哇哇廣皮球彈得更高了。短短肥肥的手一把拉住女兒,” 死丫頭,還不跟我回去?“

“爹,大柱子──”許秀蘋被拉著走,回頭眼巴巴地望著張國柱。

“小蘋果!”張國柱想追上去──

“站住廣許富貴突然回頭,指著張國柱大喝一聲,”我告訴你,你別想打我們家秀蘋的主意!“

“爹-”

“你沒田沒地,衹有幾間破房,一頭老母豬,連聘禮都拿不出來,憑什麼娶我們家秀蘋?”

“啊?”他怎麼知道他心裏的打算?他沒說過啊。

“爹──”許秀蘋氣得跺腳,大柱子又沒說要娶她。

“叫爹也沒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拿家裏的東西給窮小子。”許富貴又拖著女兒走,“這個窮小子有什麼好?不過就是長得俊點、人老實勤快點,可家裏窮得沒隔夜糧…”

“大柱子才不是……”

“別和我頂嘴!難道你想嫁給他,天天吃土豆?”

“吃土豆就吃土豆。土豆好吃又有營養,你看大柱子天天吃土豆,長得多壯實﹔土豆度還可以餵豬……”

“死丫頭”

父女倆爭吵的聲音漸漸遠去了。張國柱垂頭喪氣地走回豬圈,看著吃飽了呼呼大睡的母豬嘆氣。

“大胖,像你這樣多好,吃了睡,睡了吃,一點兒煩惱也沒有……”從爹娘死後,他就養成了向大胖訴說心事的習慣。

“呼呼──”大胖用鼾聲回答。

“可是你都不知道小蘋果有多可愛。”想著想著就笑開了,“像新蒸的白麵饅頭,過年吃的餃子,還有桂花糖……”反正所有他能想像得到的好東西,“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小蘋果一根頭發。”

“大胖,多生幾個小豬崽吧,等賣了小豬,加上我存的九兩七錢銀子,我就向許財主提親,娶小蘋果回家。”

這就是他心裏的祕密。

還有,“等收了麥子,我一點兒也不吃,全留著給小蘋果烙煎餅吃,我吃土豆就行了。”

***

“國柱,國柱喲!”西村口的馬三哥一路呼喊著沖進來,“國柱兄弟,快跑,快跑吧!

“什麼事啊,馬二哥廣張國柱從豬圈走出來。

“哎呀,不得了啦,村口來了一群官兵,到處打聽你呢!”

“官兵?打聽我?”他沒做什麼壞事呀?是不是去年在路上揀了一捆麥草?可那麥草是揀的,他在路上等了半天沒人認領,才拿回家當柴燒了的。

“是呀是呀。國柱兄弟,你是不是幹了什麼……”馬三哥上下打量著他。

“我真沒做壞事呀?”

“我相信你。從小看著你長大,還不知道你是啥樣的人嗎?”馬三哥立刻打消了懷疑,“反正你快逃吧,跟官家扯上關系,准沒好事。”

‘可是我的豬……“

“哎呀,我會幫你餵啦,快走快走。”推著他剛跨出門,就看見了一群衣甲鮮明的土兵,兩個人一下子傻了眼。

“請問,哪一位是張國柱?”一個當官模樣的人走上前,還挺有禮貌的。

“我是。”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看,你才是吧!”當官的一指張國柱。

“我才是。”馬二哥搶著說。

當官的斜他一眼,“‘你太老了。”

“我哪裡老了?”馬三哥漲紅了臉,他才三十歲。

“我是張國柱,你們有什麼事嗎?”當官的向身後做了一個手勢,突然這一群官兵呼啦啦一下子全矮了一大截。“參見太子殿下”

“參…什麼太呀電的?張國柱被這群人搞迷糊了。

一個老頭子分開人群走上前來,仔細打量了張國柱片刻,忽然一把拉住他,激動得山羊鬍子也在抖,“沒錯,沒錯,長得和皇上好像,你就是太子殿下啦。” 說著眼淚湧了出來。

“餵,老人家,你別哭呀。”張國柱手忙腳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胡子一大把了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准是把他誤認為親人了。“老伯,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兒子,也不叫太什麼下的。”

“你當然不是我兒子。”他哪敢當太子殿下的爹?“你是當今太子。”

他的名字怎麼又變成‘當“什麼了?”老伯,我不姓當,我姓張。“

‘你姓虞。“那可是天朝國姓。

“我姓張,叫國柱,也叫大柱子。”當然衹有小蘋果這樣叫他。

“你姓虞,你父親是當今皇上,你母親是已故的慧妃娘娘。你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就這樣,你才會在這村子裏長大。”霍以光咕嚕嚕灌了幾口涼水。費了半天日舌,他才把太子的身世說清楚。

“老伯,你說錯了,那兩個妃子應該一個姓劉,一個姓李。”

“我怎麼會說錯,是慧妃和麗妃。‘他還沒老昏了頭呢。

“劉妃和李妃,戲文裏是這麼演的。”

“戲……文,”

“是啊,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嘛廣去年廟會他看過,記得可清楚呢。

“狸貓……換……太子介霍以光差點沒吐血,說了半天他根本不信嘛,還當故事在聽。

“篤篤篤──”“國柱呀,國柱在嗎?”是隔壁王婆婆拄著拐杖走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串村裏人。

“王婆婆。”張國柱急忙攙扶著她,“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國柱,聽說你親爹娘來找你了?”

“什麼親爹娘?”張國柱有點不妙的感覺。

“聽說你親爹娘還是個官家?”

“王婆婆,您是說……”張國柱小心翼翼地問。

“村裏有點年紀的人,都知道你不是你爹娘親生的,是撿來的。不過這些年,他們也把你當親生的一樣養大,大夥兒也就沒說破。”

“是啊,是啊。”村民們紛紛點頭。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這事兒。

“對,對。”霍以光興奮地擠了上來,“二十年前,我托家裏的車夫把你抱給他的親戚。我看過,你的左大腿根兒有顆黑痣。”

“轟──”張國柱的腦子被這個故事炸開了。剛拎起豬食桶,就被人搶了過去。“太子殿下,我來我來,你怎麼能幹這個呢?”

拿起掃把,又被奪走,“太子殿下,我來。”

哎,他什麼都沒法子,心裏亂糟糟的,煩透了。

霍以光又來湊熱鬧,不知第幾次勸告,“太子殿下,請啟程回京吧。”

“我幹嗎要跟你走廣他突然冒出來,隨隨便便指他是什麼太子,把他的生活攪得亂成一團,還要讓他離開從小生長的村子,憑什麼?

“這……皇上還等著太子殿下呢。”

“誰管他等不等。”又說他姓虞,又說他爹姓黃,亂七八糟!不過,他親爹究竟長什麼樣呢?

“皇上從知道太子下落,心情就十分激動,日夜盼著父子團聚。而且,皇上龍體欠安……”

“什麼龍,什麼安?”

“是……這個……皇上生病了。”

“你是說,那個他,就是我爹生病了?”

“是啊,皇上本來要抱病親自來接太子殿下的,是臣力勸才打消了皇上的念頭。”

“哦。”聽不懂老頭在說些什麼,反正就是他的親爹生病了,很想見他。他的心有點動搖了。也許他可以去看看他,衹是看看他長什麼樣子,等他病好了就回村裏。

“皇上見到太子殿下,一定龍心大悅,病體一定很快恢復。”

“可是,過幾天就要割麥了,我走不開。”麥子磨成麵粉,要給小蘋果烙煎餅吃的。

“這沒問題,臣吩咐士兵為殿下割麥子。”可憐這些士兵是皇宮禁軍,個個是世家子弟,從來沒做過農活。

“我的母豬快生小豬了。我不能丟下它。”賣小豬的錢可是用來當聘禮娶小蘋果的。

“還有多久生?”

“兩個月吧”

“啊?兩個月?可是我們不能等兩個月。”

“我要等大胖生了小豬才走。”

霍以光很想把這個倔頭倔腦的小子敲昏裝上馬車算了,可是除非他不要命了。 “那──我找輛馬車,把母豬帶上總成了吧?”

“嗯。”這樣也好。點點頭,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不行。”

“還有什麼?”霍以光簡直是從牙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小蘋果……”

“什麼!”他差點沒尖叫,“宮裏奇珍異果多得是,不用連蘋果都帶吧!

“不是啦,我有話和小蘋果說。”

原來小蘋果是個人。‘別說了,有話回來再說吧。“萬一這小子又改變主意怎麼辦?趕緊上路要緊。

“可是……也好。”反正他看了親爹就回村,那時母豬生了小豬崽,說不定在叫什麼京城的地方還可以賣個好價錢,他就可以娶小蘋果了。

“還有”

“什麼?”他決定了,他要是再有什麼拉雜事,他就命人把他強拉上馬車。

“我准備點於糧路上吃。”

“不用了,一路上有驛站,有地方官供給……”

“在外邊吃飯要花銀子的,多浪費。我會多備些土豆,讓大夥兒在路上都不會餓著。”

“土……豆?”


第二章

一輛馬車拉著霍以光和張國柱,還有一大簍土豆,另一輛裝著一衹哼哼嘰嘰的肥母豬,在士兵的簇擁下上路了。

村民們送到了村口。

“國柱,要回來看咱們喲。”

“一定,等我爹病好了我就回來。”他已經很順口地說出“我爹”了。

“把你爹接到這兒來,咱村山好、水好、麥子好,管保啥病都能好。”吳癩子拍著胸脯。

“你的癩痢頭還沒好?”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張國柱心不在焉地往人群後頭張望,怎麼不見小蘋果?是不是她個子太小,被人群遮住了?還是她爹不讓她出來?

“馬三哥,幫我照看好門。”

“放心,等你回來,管保草都不會少一根。”

“還有啥不放心的?你連母豬都帶上了。我說國柱,你伸著脖子望啥?”

“沒,沒什麼。”張國柱失望地收回視線,登上了馬車。

   ***

馬車一巔一簸,離村子越來越遠。張國柱設精打埰地垂著頭。

霍以光拼命想逗他說話,對他描述皇宮裏的富麗堂皇、美奐美侖,生活多麼富足、悠閒。快樂,可惜人家一點也沒有興趣,光垂著頭發呆。

“太子殿下……”

“別叫我太子殿下,怪不習慣的。”

“太……嗯,那個,今晚就能到縣城。”

“大柱子──‘有聲音隱隱傳來。

“噓,別說話,聽廣張國柱制止老頭的嘮叨,側耳仔細傾聽。

“大柱子──”

“小蘋果!小蘋果在喊我。停車,快停車!”張國柱拉開車門就想往下跳。

“停車!”霍以光嚇得急忙喊。

車還沒停穩,張國柱已經跳下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顧不上還沒站穩,急忙往車隊後面跑。

“小蘋果,我在這兒!小──”

車隊已經轉過了一座山頭,早已看不見村子,後方的路上什麼也沒有。

“小蘋果──”

“大柱子──”

許秀蘋拼命奔跑,想追上越來越遠的隊伍,可是車隊轉過山頭,看不見了。

“大柱子,你怎麼走了?嗚嗚──你不要小蘋果了……”許秀蘋跑不動了,腿一軟,坐在地上悲傷地哭泣。

“丫頭──”圓圓肥肥的皮球一路滾過來,氣喘吁吁,“丫,丫頭,別追了。” “嗚──大柱子──”他是不是不喜歡她了?怎麼都不和她說一聲就走了?

“早跟你說,別和那個小子扯不清。人家的爹可是皇上,是天下最大的財主,全無下的地都是他家的。人家天天吃雞蛋煎餅夾豬肉……”早知道就把女兒早早嫁給那個小子,他就是皇上的親家了。後悔呀,後悔死了。

“嗚嗚嗚……”圓溜溜的黑眼睛已經腫得像核桃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外冒。

“我的小祖宗,你就別哭了。人家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你瞧他連老母豬都帶走了,卻沒帶上你,你連老母豬都比不上。”

“哇──”哭得更淒慘了。

“好,好,是爹不對,爹說錯話了。真是,一個勁地哭,害我都想哭了。” 揉揉發紅的眼睛,拉起一身灰土的女兒,“乖女兒,別哭了,回家叫你娘做雞蛋煎餅。咱們也夾豬肉吃。皇上有什麼了不起……”哼哼,那個死小子最好別回來,害他女兒哭得這麼慘,他一定打到他臭頭。

中午時分,車隊到達鎮上。一群騎馬的士兵早就東倒西歪。老天,他們這些大內禁軍,成天就在皇宮裏站站崗,在皇城裏巡視一下,耀武揚威地做做樣子,從來沒頂著大太陽行過軍,真有點吃不消。

所以馬車剛一停在鎮上最好的客棧門前,士兵們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馬,沖進店裏吆喝店小二倒茶送水,消消暑熱。

“咳!嗯哼廣霍以光不悅地瞪著這些公子兵,在京裏日子過得太好了,一出來就忘了規矩,他和太子殿下還沒出聲呢,他們就搶著要吃要喝了。

“大人,我來扶您。”

“太子殿下,下官扶您下車。”

士兵們立刻明白了丞相大人的暗示,急忙上前獻殷勤。

這還差不多。霍以光繃緊的臉這才放鬆了些。

張國柱卻一臉惶恐地直擺手,“不用,不用,這位大哥,你不用扶我,我年輕,又好手好腳,用不著人扶啦。”

“太子殿下千萬別這麼稱呼下官。”校尉比他還惶恐。他哪敢當他的大哥?那他不成了皇上的………。呸!呸!不能亂說,用想的也不行!

“不叫大哥叫什麼叫叔叔?他看上去沒那麼老嘛。”還是叫……官爺? “對了,來村裏收稅的官差都叫官爺的。

“叫名字就行了。”霍以光急忙中止他們的夾纏不清,“要不連名字都不用叫。”

“連名字都不用叫?”張國柱瞪圓了眼睛。

“衹要喊聲‘來人’,自然就來了。”

“來人?

“來了。”立刻屁顛顛地湊上了一大群人。

可他沒有叫他們呀!

走進客棧坐下,張國柱困惑地看看還站在旁邊的一群土兵,“你們於嗎不坐呢?”店裏就他們這一群人,空座還多得很,他們幹嗎一個個杵著當門神?

“太子殿下吩咐你們坐,還愣著幹什麼?”

“謝太子殿下,謝太子殿下。”

“還不去張羅張羅廣霍以光簡直想敲這些公子兵的腦袋。剛才就搶著要茶要水,不管他和太子殿下,現在倒發起呆來了。

“ 好,好,馬上去,馬上去。”立刻有好幾個人跳起來去張羅太子的午餐。一個揪住掌櫃的衣襟,威脅說不好好招待就滿門抄斬﹔一個沖進廚房,把刀架在大廚脖子上,讓他做最好的飯菜﹔一個跑上樓把老闆的女兒拉出來,要她陪太子殿下飲酒。至於客人,早在一群拿刀帶槍的士兵沖進來時,就溜了個幹凈。

“餵!餵!”張國柱急忙阻止這些攪得雞飛狗跳的人,“別忙了,咱們不要飯菜。”

“啊?”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一個士兵的手還抓著掌櫃的衣襟,一個士兵還拖著個小姑娘站在樓梯上。

“要不,你們吃就行了。”吃飯要花銀子的,他可沒有不,他有九兩七錢銀子可是這錢不能用。

“那,太子殿下您呢?”

“我吃土豆呀!”張國柱憨笑,“我帶了一大簍土豆,夠路上吃了。”

“這……”怎麼能讓太子殿下啃土豆,他們在一邊吃香喝辣?

“有飯有菜,太子殿下還是不要吃土豆了,把土豆扔了吧。”

“不行,好好的土豆,扔了多可惜!”

“那……太子殿下吃飯菜,把土豆給大夥吃吧。”霍以光想出了變通辦法。

“這樣不好吧!”在村子裏時,那些人都不肯吃土豆的。

“怎麼不好?他們最愛吃土豆了。”霍以光警告的眼光一掃士兵。

“對、對,我們最愛吃土豆了。”機靈的校尉立刻領悟。

“對呀,尤其是太子殿下的土豆最好吃了。”

“人間美味……”

“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這,真的嗎?”他是沒吃過山珍海味,不知道是不是比土豆好吃。也許是真的吧,看這些人一臉熱切的樣子,好像真的很想吃土豆。‘可是,要是把土豆給大夥吃,恐怕路上不夠吃。“

“不夠正好,呃,我是說,不夠大夥就少吃點,對不對?”

“可是明天,後天怎麼辦?”張國柱已經一臉憂慮。他又沒銀子,土豆吃完了,路上挨餓怎麼辦?鬍子老伯說京城還有好遠呢。

“別擔心,別擔心,今晚就能到縣城,吃用都不用擔心。”

“可我沒銀子……”

‘咱們有銀子。咱們的銀子就是太子殿下的銀子。“

他們的銀子怎麼會是他的銀子?張國柱搔搔腦袋,恍然大悟,啊,他們一定是太愛吃土豆了,所以出高價和他買。沒想到不值幾文錢的上豆也能換銀子,真是碰上好運氣了。下回他一定多種點土豆,拿到京城去賣給這些愛吃土豆的官爺,嘻嘻,說不定能多賣掉點,多存點銀子,讓小蘋果天天吃白麵饅頭和餃子…… “好吧,好吧。”張國柱仿佛看見小蘋果的幸福笑臉,忙不迭地猛點頭。

結果架在大廚脖子上的大刀收回來了,抓著掌櫃衣襟的手也松開了,小姑娘更是趁抓住她的士兵一個閃神,一溜煙兒不知跑到哪兒躲起來了。

這一群養尊處優的官兵一個個苦著臉,就著茶水啃煮熟的土豆。

“土豆不好吃嗎?”張國柱吞下一口,奇怪地問吞得直伸脖子的霍以光。

“好,好吃。”好不容易吞下一日,“就是有點乾。”想不到他堂堂丞相居然坐在小店裏啃土豆,這在以前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哦,多喝點水就行了。” 張國柱體貼地把茶盃端給他,“怪不得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我還以為你們不愛吃呢,以後多吃點,習慣就好了。”

“習慣?”他一把年紀了還要習慣啃土豆?

一群士兵的臉就更苦了。

“是呀,像我就吃慣了,不喝水都不會噎到。土豆營養好,你看我身子這麼壯,就是因為吃土豆,再說土豆皮還可以…啊!”他突然大叫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一個人手上的土豆落在了地上,還有一個一日土豆塞在喉嚨裏,吐也吐不出,吞又吞不下,臉漲得通紅,直翻白眼。

“怎,怎麼了?”

“我忘了餵大胖了。”

“大胖?‘

“我的老母豬。”

“哦,我吩咐店家,店家──”霍以光剛揚起喉嚨,張國柱立刻阻止了他, “等一等,大夥兒別把土豆皮扔了,可以餵豬的。”

“這……”士兵們低頭看了看扔了一地的土豆皮。

張國柱已經蹲下身於開始撿地仁的土豆皮,一面念著:“這些土豆皮扔了多可惜呀,豬可以吃的。雖然有點臟了,撿起來洗一洗就行了……”地上居然還有一個衹咬了一口的土豆,太、太、太浪費了!張國柱心疼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拍著灰塵,洗於凈還可以吃呢。

士兵們面面相覷,呆呆地看著他的舉動。

“嗯哼!”霍以光清清喉嚨。這些死呆子,就這麼呆立著看太子殿下撿土豆皮。

“啊,我來撿,我來撿。”

“太子殿下,您歇著,小的來撿。”

反應過來的士兵們急忙蹲下,搶著撿地上的土豆皮,不能怪他們反應不過來,誰知道太子殿下會是這樣……這樣……土豆!找不到詞形容啦,反正他就是很土豆!瞧──

“這個土豆還是好的,還可以吃。”張國柱抬手就要把拍去灰塵的土豆往嘴裏送。

“啊──”一個士兵驚叫一聲,那是他掉在地上的土豆!“太子殿下,我來吃,我來吃!”一把搶過張國柱手上的土豆,塞進嘴巴。

“你喜歡吃就吃吧,別急呀。”張國柱不解地看著直翻白眼的士兵,“桌上還有呢,不用和我搶。”沒想到他們這麼愛吃土豆。

“嗚──”士兵己經說不出話來了。

一把鋼刀又架上大廚的脖子,“快做好飯好菜,餵太子殿下的豬!”

“餵……豬!”他可不是煮豬食的呀!

“太子殿下的豬是禦豬,可不是普通的豬!你給我拿出十二分本領,用最好的飯菜伺候!不然的話,哼哼,小心狗命!”

折騰了一個時辰,在大胖裝了一肚子雞鴨魚肉、還有一罐陳年好酒而呼呼大睡,而每個人塞了一肚子土豆之後,車隊又上路了。

晚霞布滿天空時,車隊進了縣城,停在縣衙前。縣令王有福早就領著一群人恭候多時,而且也請了全縣最好的廚子准備好了最豐盛的晚宴。流落民間的太子殿下居然一直就住在他的轄區內,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運氣啊。要是從此巴結上太子殿下,他不就可以飛黃騰達了嗎?他爹給他取的名字真是好啊,有福有福,原本他還嫌太俗氣呢。嘿嘿,他天生就有福氣嘛!他好像看見一頂比一頂大的烏紗帽向他飛來,壓在他頭上,哈哈,這樣被壓死也爽啊……

***

“王大人!”

‘啊?“王有福還來不及閉上大嘴。

“我說的話很好笑嗎?”霍以光死瞪著他,他正說到去年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的事,這個芝麻官居然哈哈大笑!

“啊?沒有,沒有。”王有福急忙閉上嘴。要死了,這可是在款待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的宴席上,他怎麼忘形得笑出聲來。

一旁的女兒王艷萍急忙端起酒盃,為老爹解圍,“太子殿下,人家敬你一盃。” 把身子偎近他,衹差沒倒在他身上,眼睛還一眨一眨直拋媚眼。

“姑娘,你是不是病了”

“什麼?

“你的眼睛在抽筋。”不解風情的粗魯男子當頭潑了她一盆冷水。

“眼……沒有哇。‘往艷萍差點沒大罵,本以為太子爺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誰知是個土裏土氣的愣木頭。不過為了飛上枝頭當鳳凰,還得和這個土包子周旋。再偎近一點,把重量放在他身上,”太子殿下一定看錯了。“

張國柱同情地瞥了她一眼,沒有把她推開。雖然她身上的味道讓他直想打噴嚏,可人家已經生病了,他不好意思不扶她一下。“你一定是病了,請大夫看看吧。像我們村吳癩子養的豬有一天突然站不起來了,人家說是肥肉長太多的原故。” 看她的胸部,要放在桌上才能承受住重量,難怪她要靠在他身上,肥肉太多了嘛。

“肥肉……太多?”王艷萍咬牙切齒,還把她比作豬?

“是啊。”張國柱又同情地膜一眼她半裸的胸部,這下連傻子都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了。

“噗──”霍以光一口酒噴到對面的王有福臉上,這個太子殿下,真是天才寶貝。

呃,髒死了,可是王有福可不敢抱怨,還連聲說:“下官臉上沾了丞相大人的福澤,真是有福啊。下官今晚一定不洗臉,慢慢體味丞相大人的香澤。”

馬屁拍得夠肉麻。霍以光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王大人,也許令千金真的病了,還是請大夫為她診治診治吧。”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傢伙肚裏的算盤。想借女兒攀高枝?也不瞧瞧他女兒什麼德性!

“這……好吧。”王有福一臉尷尬,“艷萍,下去歇歇吧。

“爹……”她還沒使出拿手招數呢。

“快去。”王有福沖她使個眼色。

“好吧。”王艷萍悻悻地起身,不甘心地看張國柱一眼。她才不信,以她的魁力,連這個土包子都勾不上手。

張國柱的眼睛一直盯著王艷萍離去的背影。

“太子殿下,小女先下去歇一歇,一會兒再來陪殿下╴。”看來太子還是對女兒有興趣的。

張國柱困惑不解地問:“王老伯,呃,王大人,你女兒怎麼那樣走路?好像屁股要甩掉的樣子。”

“啥?”王有福傻了眼,女兒那妖燒的步態,竟然被說成……屁股要甩掉… …的樣子?

“噗──”霍以光一日湯又噴在王有福臉上。

“對啊。”張國柱還是一臉正經,“好像腰也快扭斷了。”真是古怪。還是小蘋果好,身上不會有熏死人的怪味,連走路也像風吹柳樹那麼好看,名字裏一樣有個“蘋‘宇,怎麼差這麼多?

要是王艷萍知道他把她特意熏的百花香叫怪味,不抓狂才怪。

‘啊,吃菜,吃菜。“王有福好不容易才穩住臉上不斷抽搐的肌肉,繼續招呼貴客。

“我的土豆……”

張國柱剛一開口,霍以光急忙打斷他,“土豆已經吃完了。”要是再讓他啃一頓土豆,他寧願用頭撞牆。

“可中午還剩小半簍的。”

“已經被士兵吃完了。”其實是偷偷扔了。

“他們這麼愛吃土豆呀?”張國柱驚訝地問。

“是,是啊!”

“那好,下次我多帶點給他們。”說不定可以商量商量,收點銀子。

還有下次?一次都受不了了。那群士兵要是知道三言兩語就決定了他們今後吃土豆的命運,不知會不會抱頭痛哭?

“大胖呢?”

“放心,已經叫人安頓好了。‘那頭肥豬比人還舒服呢。

“別忘了餵它。知道嗎?大胖已經懷孕了,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要小心喲。” 張國柱不放心地叮嚀。

王有福聽得一頭霧水。“大胖是誰?”不會是太子的女人吧?名字真怪。如果太子已經有了女人,而且還要生了他女兒……不過沒關系,當不了正妃,當個側妃也行,將來也是皇親國戚。

“大胖是……禦豬。”霍以光解釋。

“玉珠?”一個叫玉珠的胖女人?王有福筷子上夾的蝦餃不知不覺滾落到地上。

“哎呀。”是餃子耶,過年才能吃上的好東西。張國柱心疼地看著地上的蝦餃。

“我這就叫人丟出去。”王有福以為他嫌髒。

“別,丟了多可惜。”彎腰拾起地上的蝦餃,“衹是沾了點灰,還可以吃。”

“呃?”王有福眼珠差點瞪凸出來。

“咳,”霍以光中午已經見識過了他的節儉,一點也不奇怪了,忍著笑意開口,“太子殿下,這餃子是王大人掉的,您吃了不太好吧。”

“啊,對不起。”張國柱不好意思地笑笑,“王老……呢,王大人,這是你的餃子,還給你。”

“這個……”王有福一臉為難地盯著送到面前的餃子。

“我差點吃了耶,真不好意思。這畢竟是你的餃子,還是你吃吧。”張國柱以為他還在客氣,更殷勤地把餃子送到他嘴邊。

“謝謝,這個…下官……謝太子殿下。”

看著王有福一臉苦相地吞下髒餃子,霍以光終於忍不住了,“噗”的一聲,又把茶噴到王有福臉上。第三次免費給他洗臉。

“這樣就好,一點不浪費。”張國柱高興地捧起盪盤伸出舌頭,像小狗一樣舔個乾凈!

***

“十、十五、二十……啊啾!”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那個王大人安排給他住的房間的味道就和那個胸部長太多肥肉的女人一樣,讓人鼻子發癢。

雖然這床上的被子都又軟又滑,不過他現在可沒心思管那個,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貼身藏著的銀子掏出來,放在床上數。

“九兩七錢,剛剛好,沒少。‘這可是他幾年的積蓄,要留著娶小蘋果的,可萬萬不能丟,一定要貼身藏好。”誰?誰在外面?’門外有動靜,一面喝問,一面飛快地把銀於包好往懷裏揣。

“太子殿下,是我。”這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從嗓子眼裏憋出來的。

是王大人那個有病的女兒。張國柱拍拍胸口的銀子,確定已經收好了,才打開門。撲鼻是熏死人的怪味,忍不住又打個大噴嚏。

髒死了,鼻水都噴到人家臉上了,王艷萍皺著眉用絹帕擦擦臉,努力綻開嬌媚的笑臉,“太子殿下,外面好冷喲,你不請人家進屋嗎廣

大熱天的,哪裡冷了?不過看她穿的衣服連胸前的肥肉都遮不住,也許真會冷也說不定。“進來吧。”

勝利的第一步!就知道男人都抵抗不了她的魅力。王艷萍得意地跨進門。

“王姑娘有什麼事嗎?”張國柱莫名其妙地跟在她身後。

王艷萍妖媚地扭著身於挨近他,“人家是怕太子殿下一個人太寂寞,特地來陪陪您的。”

“還好啦。”他有時候會覺得一個人挺孤單的,可想想小蘋果就不會難受了。

“人家是特地來陪您的,您要人家幹什麼都可以。”王艷萍聲音越來越低,手也開始不安分地摸上他的胸口。

“你幹什麼!”不會是想偷他的銀子吧?張國柱急忙後退一步,死死抱著胸口,警惕地瞪著她。

王艷萍差點吐血。他那是什麼樣子,好像她在非禮他似的!好吧,她的確想非禮他。可她一個大美人送上門,他也不用一副生怕失身的樣子吧,人家衹是喜歡太子殿下,想和您親近呀。“

“你不用靠這麼近,你身上味道好怪。”張國柱受不了地捏住鼻子。

“什麼!”王艷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不過馬上又降了下來,“太子殿下真愛說笑。”

‘真的,臭得熏人。“捏著鼻子喘不上氣來,好難過。他已經退到牆邊了,她怎麼還一直靠近。張國柱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的臉可以扭曲得這麼古怪,但是眨眼間又笑得像個花癡,”太子殿下真愛說笑,你一定是很喜歡我身上的百花香,才會這麼敏感。人家再靠近點好了。“

“別,別靠過來。”她身上的味道比大胖還難聞,小蘋果身上總是清清爽爽的,不會有這種嗆死人的氣味。

“不靠近點怎麼服侍您呢?”王艷萍拋著媚眼往他身上靠。

“我不用你服侍。”她一定又發病了,眼睛還抽筋呢。張國柱轉過臉,揉著發癢的鼻子。

“沒試過怎麼知道呢?”王艷萍嘟起紅唇撒嬌,“殿下如果試過奴家的服侍,一定再也忘不了。”

張國柱有點心動,說不定她可以……“你可以幫我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嘿嘿,就知道土包子逃不過她的魅力,“人家願意為太子殿下做任何事。”

“真的?”

“當然是真的。”軟綿綿的手又不安分地按捏他的胸口,“衹要殿下一句話,人家隨殿下擺布……”

“那,你幫我去照顧大胖吧。”他擔心大胖沒人照顧。

“大……大胖”要她去服侍他的女人?

“是啊,不知道它有沒有吃飽、習不習慣。我不知道你們把它安置在哪裡,我想去看看它,你帶我去吧。”

要她去伺候他的女人?聽爹說還是個懷了孕的女人,王艷萍的臉再度扭曲。 “可是,人家也不知道大胖在哪裡。”聽名字就知道是個醜女人,肯定不能和她相比。

“應該在豬舍吧,你家的豬舍在哪裡?”

“豬……舍?”他的女人住在豬舍?

“是啊,你快帶我去吧。”

“別急嘛。”哼哼那個叫“大胖”的女人一定比不過她,他也沒有多寵愛那個女人,否則怎麼讓她住在豬舍?她一定能讓他忘掉那個女人。“奴家先服侍太子殿下,一定讓您爽得忘不了,呶──”嘟起紅唇就往他臉上親。

她的嘴巴好紅,好像剛吃了死嬰一樣。張國柱腦子裏立刻出現了老人講的故事裏專吃死屍的女鬼。她的臉白得像粉牆一樣,大嘴巴比血還紅,她,她不會是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吧?好可怕“啊──放開我──”張國柱睜大了眼大叫,身子拼命往旁邊躲。

“別害羞嘛,太子殿下……”王艷萍死死纏著他不放。

“不要!放開──”張國柱拔腿想逃,卻被王艷萍死死拖住,一個踉蹌絆倒在地上。一個肥肥軟軟的身子也跌在他身上。

“太子殿下──”王艷萍趴在他身上,嘿嘿,小綿羊入網了,“奴家一定讓你欲仙欲死,呶──”

一堆肥肉壓在身上,血盆大日又對著他的臉越來越近。張國柱恐懼地張大了嘴:“救命啊──”



第三章

“有刺客!”

“快救駕!”

“太子殿下,我們來了!”

“砰”的一聲,士兵們沖進了房,看到地上香艷的畫面,都呆住了。原來以為有刺客,沒想到太子殿下遇上了紅粉刺客。嘿,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好辛苦。

“你們進來幹什麼?”王艷萍瞪著這群不識相的士兵,眼看她就要得手了,這些人偏闖進來攪局。

“這個,太子殿下……”明明是太子殿下叫救命嘛。

“快救我,快救我。”張國柱看見來了救星,急忙喊道。

“這個……”校尉還真有點為難,不過既然太子殿下不喜歡這飛來的艷福,他們當然是忠心為主嘍“王姑娘,請你立刻起來。”

“我偏不,太子殿下……放開我!放開……”不等王艷萍耍賴,已經被兩個士兵一人扯住一衹手提了起來。氣得她連連尖叫,“你們快滾出去!人家和太子殿下正樂著呢,你們就沖進來搗亂,我要叫太子殿下殺你們的頭…”

張國柱被士兵從地上扶起來,驚魂未定地連連拍著胸口,“好可怕,好可怕,她要咬我,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噗──”一個士兵剛忍不住笑出聲,被校尉一瞪又吞下了後半截。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霍以光和王有福氣喘吁吁地趕到。

“該死的!放開我!”王艷萍正像瘋子一樣掙扎,本來就是遮不住身子的衣服快落到地上了,“0 #……”一連串的臟話不停從血盆大口裏吐出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

“女……女鬼”張國柱躲到霍以光身後,探頭看她披頭散發的瘋狂樣子,她一定是故事裏吃人的女鬼!

“咳咳!”霍以光也很想笑,可是還要維持丞相大人的威嚴,“王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瞎子也看得出一定是那騷女人企圖色誘不成,正發瘋呢。

“這個……”王有福額上冷汗直冒,暗暗罵女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一定是誤會。誤會。”

“爹!”王艷萍一見來了靠山,“你要給女兒做主。人家和太子殿下正在親熱,這些人就沖進來了。”

“這個……”王有福立刻轉向霍以光,“霍大人,小女可是個賢淑的黃花閨女,現在與太子殿下……呢,那個……”既然有這麼多人目睹,正好可以逼他負責,讓女兒人宮為妃。

這麼明顯的佈局傻瓜才看不懂,霍以光故意皺著眉頭,“哦?如果真是這樣,老夫一定勸大於殿下給令愛一個交代。”

“是啊是啊,這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在一起,不用說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王有福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張國柱躲在霍以光身後,拉拉他的衣袖,“霍老……呃,霍大人,這個女人明明答應幫我餵大胖的,突然又張著大嘴向我撲過來,我看呀,”壓低聲音俯在他耳邊,“她一定是專吃人的女妖!”

“哈──”霍以光立刻忍住了脫口而出的笑聲,也故作神祕兮兮地問:“你怎麼知道?”

“你看她臉那麼白,活像塗了十層灰漿,嘴巴比血還紅,一定是剛吃了死人肉。”打了個冷戰,“你看,她又用那種吃人的眼光瞪我了。”

王艷萍要是知道她精心的妝扮被形容成這樣,會不會氣得吐血?霍以光拍拍張國柱,“別怕,有我在,她不會吃你。”

“你的肉那麼老,她當然不會吃你。年輕人的肉比較有嚼頭,她一定會吃我啦。”張國柱低聲咕噥。

霍以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假裝沒聽到。“我說王大人,太子殿下說令愛是來幫他餵豬的。”

“餵豬?”王有福父女一臉茫然。

“是啊,她明明答應幫我餵大胖的。”張國柱從霍以光身後探出半個頭。

“大胖?‘

“大胖就是太子殿下養的禦豬。”霍以光好心地解釋。

“大胖是豬?”不是女人?王艷萍更是氣得面孔扭曲,她像是餵豬的人嗎?

“還有,”張國柱又探出頭來,“我就說她有病嘛,不但眼睛總是扭呀扭的,而且肥肉長太多,差點把我壓死!”

‘啊──“王艷萍終於放聲尖叫。

***

張國柱不敢回房睡了。霍老伯,不,霍大人說那個女人得了瘋病,叫他爹請大夫來治,最好關起來,不要讓她出來發瘋。後來王有福垂頭喪氣地把女兒領走了。可是他也不敢回房睡了,萬一那個瘋女人跑出來怎麼辦?

這個院子好大,他繞了好幾圈,才在一間空屋找到了大胖,它正呼嗜呼嘻地睡得正香呢。

可是他卻睡不著。長到二十歲,他從來沒有在村子外面過過夜。就連到鎮上趕集,都是大黑了就回家。

“大胖,你吃得飽不飽?有沒有餓著?”張國柱又開始對著老母豬自言自語, “坐車累不累?我坐了一天的車,腰酸背疼,比在田裏幹一整天活還累。”

大胖的回答是一陣比一陣響的鼾聲。

“我好想家喲,你想不想?外面雖然很熱鬧,好像開廟會一樣可是這裏的人都好浪費,飯都不吃完,碗裏還剩好多就不吃了,像晚上我叫那個王大人把他碗裏剩的飯給我吃,他還直瞪我呢!桌上衹有我一個人把飯吃於凈了,一粒米都沒剩。”

“還有女人更古怪,那個王姑娘不但有肥病,還有瘋病呢!沖到我的房間想咬我,說話直扭眼睛,身上的味道熏死人,好可怕!還是小蘋果好。”

沉默了片刻,“大胖,你想不想小蘋果?”

“乎呼──“

“你真沒良心,小蘋果還餵過你土豆皮呢,你一點都不想她。”要不會睡得這麼香嗎?像他就睡不著。

“我好想小蘋果喲。‘車子微微有點發酸,”小蘋果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了。她的臉白嫩嫩的像豆腐,紅紅的像蘋果。兩衹眼睛又黑又亮,好像星星眨呀眨的,嘴巴像馬三哥種的櫻桃樹上結的小櫻桃……哎呀,我不會形容啦,反正她最好看了,大胖,我說的對不對?“

“呼呼──”

“你也這麼想?”像找到了知音,更湊近了大胖,“告訴你一個祕密,等我回村,就向小蘋果她爹提親。明年過年時,她滿了十七,就把她娶回家。”

這個祕密大胖早就聽過無數次了。

“以後你就可以天天見到小蘋果了,你高不高興?”高興的是他自己吧,瞧他眉開眼笑的樣子,好像已經把小蘋果娶到了手似的。至於大胖,對樹上結的蘋果比較有興趣。

***

“ 我一定對小蘋果很好很好。我種地、我挑水、我劈柴、我煮飯……所有的活我一個人幹,她衹管玩就行了。”左右張望了一下,突然壓低了聲音,“大胖,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一看見小蘋果就很想吃,不,我不是想吃她的肉啦,是很想咬,也不對,小蘋果會痛的。反正,就是很想親她。”黑臉有些發燙,“我悄悄告訴你哦,有一次我看見馬三哥和三嫂子親嘴──我不是故意的,衹是不小心偷看到的──反正那時候我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小蘋果,跟著全身就發熱。我以為自己中了暑,跳到河裏洗冷水澡。大胖,你還記得那次我染了風寒吧!”

“從那以後我一見到小蘋果就全身發熱,頭也發昏,還好想親她的小嘴。我想一定是風寒沒好,到鎮上去看大夫。大夫說我衹要把小蘋果娶回家病就會好。告訴你,我可不是為了治病才娶小蘋果的哦,我是想天天看見她,天天和她在一起,天天對她好,比對誰都好……”

“ 男人和女人成了親就會有娃娃,要是我和小蘋果有了小娃娃……”眼前仿佛看見小柱子和小小蘋果圍著他和小蘋果叫爹、叫娘的畫面,雙眼閃閃發亮, “不,不,李嬸去年就是難產死了,小蘋果還是不要生小娃娃好了。我不會像鎮上的吉屠戶對吉娘子一樣,她不生小娃娃就不要她。我一定一輩子對她好。有好吃的給她吃,有重活我於,到老都對她好。”試著想像小蘋果頭發白白的、沒有牙齒、拄著拐杖的樣子,可想來想去都是一張可愛的蘋果臉,“噗哧”一下笑出來,“小蘋果就是老了,也一定是天下最好看的小老太婆。”

挨著大胖躺下來,摟住它圓圓胖胖的身子,“大胖,你說小蘋果現在做什麼呢?她想不想我?我好想她喲!”

許家也正雞犬不寧。許富貴夫婦為不吃不喝的女兒急得團團轉。

“乖,你娘烙了雞蛋煎餅、卷豬肉和大蔥吃,可香呢。嘗點吧。”許富貴小鬍子一翹一翹地勸說女兒。

可是許秀蘋還是將下巴放在手臂上,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秀蘋呀,娘給你做面條?”比丈夫高了整整一個頭的許娘子也加人勸說。

“要不把咱家的大公雞殺了……”

“不要啦!”許秀蘋雙手捂住耳朵尖叫。

“好,好,不要,不要。”許富貴急忙投降。誰叫秀蘋是他惟一的寶貝女兒呢。他娘子當初第一胎生了秀蘋,他還嫌不是個帶把兒的,結果老婆一口氣連生了五個愣小子,物以稀為貴,他這丫頭就成了寶了。

“都是你”許娘子挺著裝著第七胎的肚子指著丈夫,”早把秀蘋嫁給國柱不就好了嗎?“

‘可是那小子那麼窮……’他可是本村最富的人啊,怎麼能讓女兒嫁給窮光蛋?

“人家的爹可是皇上,比你富一百倍,不,一千倍!“

“可是當初我哪兒知道?”

“反正就是你勢利眼,瞧不起窮人,我娘家也是窮人,你休了我好了。”

這哪兒跟哪兒呀!“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怕秀蘋吃苦!”他也是為女兒好嘛。

“別吵了!煩死了!”許秀蘋尖叫一聲,夫婦倆一起閉了嘴。

“爹、娘,我知道姐姐想吃啥。”十三歲的招財說。

“啥?

“土豆!”

“去!死小子。”許富貴的胡子一翹,“讀你的書去,別來湊熱鬧。”

“我就是要吃土豆!”許秀蘋突然冒出一句。

“啊?好,好,娘這就給你煮去。”要命,家裏沒土豆,衹好三更半夜敲鄰居的門借了。

“你……唉。”許富貴頭痛地嘆氣,這丫頭更是個認命性子。張國柱那孩子是不錯,他是心疼女兒過窮日子才反對的。可現在是他家高攀不上人家了,唉。

許秀蘋啃著土豆,眼淚又流下來了。“嗚──大柱子──”許富貴頭更痛了

***

馬車進了城,張國柱掀開簾子從車門探頭張望,眼珠差點沒掉出來。

好多人,好熱鬧哦!這一定是最最大的廟會,唱戲的、雜耍的、賣貨的,滿街都是。哇,有個紅頭發的妖怪在街上走!

“小心!霍以光一把拉住差點跌出車門的張國柱。

“謝謝。”張國柱急忙坐好,又忍不住想探頭張望。

“前面就到皇宮了。”

“你是說,我就要見到我爹了?”他的心評怦亂跳起來。

“是啊。不過今天天晚了,明天再覲見皇上吧。”

“不晚不晚,太陽才下山。”

‘你還要收拾准備一下。“

“准備什麼?”

“換衣服什麼的。”他這身粗布衣服一直不肯換,說他沒錢買衣服。告訴他不要錢,他又不肯要。派人夜裏悄悄把這身衣服丟了,他又從垃圾堆裏撿回來,還念叨了一通浪費要被天打雷劈的話,真受不了。

“我這身衣服很好呀。”這是他最好的衣裳,還是過年時小蘋果縫的,他平時還捨不得穿呢。

‘可是要見皇上必須換衣裳。你是太子,太子有太子的服飾。“

“你是說,不換衣裳就不能見我爹?”張國柱猶豫了。

“對!”

“那,好吧。等見過了我爹就換回來喲。”他的注意力突然被眼前雄偉富麗的建築吸引了,“哇!好大的廟!”比鎮上的城隍廟還不得了!

“皇宮到了。”霍以光忍著笑說。

把身上的黃袍左牽牽、右拉拉,張國柱不確定地抬頭問霍以光:“霍,呃,大人,非穿不可嗎?”從進了這個叫皇宮的大廟,就攪得他暈頭轉向,先是來了一群不害臊的姑娘家,七手八腳要脫他的衣裳、褲子,急得他使勁叫救命,她們還笑!再後來幾個沒長鬍子的男人肥他放進一個香噴噴的水池裏,差點沒搓掉他一層皮﹔再再後來就是讓他穿上這件又軟又滑、還繡著龍的袍子了。

“非穿不可,不然皇上不會見你。“對這小子,衹有騙一騙了。

“可是,呢,我怕弄壞了我賠不起。”摸摸這料子,跟小蘋果她娘用的絹帕一樣,聽說那絹帕值一兩銀子呢!這麼大一件衣裳,不知要花多少銀子!

“噗──”一個宮女掩嘴偷笑,被霍以光瞪了一眼。

“你放心,不用你賠的。這是你爹給你的見面禮。”

“我爹給我的。”張國柱心情激動地摸摸衣料。

“對,還有那個頭冠。”先騙他穿上再說。

看著桌上金光閃閃的頭冠,“這個,也是我的?”

“對,是你的了,你想怎麼穿,怎麼戴都行。”霍以光肯定地點點頭,“早點歇息,明天一早就去拜見皇上。”他還沒有把太子已回宮的消息稟報皇上,免得皇上心清太激動,不顧病體來見兒子。

“真的是我的。”張國柱的眼睛和頭冠上的寶石一樣亮。

“對,對,都是你的。你想怎麼處置都行。”

“真的?”再確定一次。

“真的。你想把它丟了、毀了都隨你。”霍以光差點翻白眼。

不敢相信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光滑的衣料、精美的刺繡。好軟,好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裳。要是小蘋果看見,一定會喜歡的。小蘋果家雖然是村裏最有錢的財主,可是也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等他娶了小蘋果,也讓她穿這種衣裳……啊!

張國柱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問一旁立著的宮女,“這位姐姐……”

“殿下叫奴婢小玉就行了。”宮女一臉惶恐。

“小王姐姐……”

“奴婢不敢當!”宮女跪了下來。

“哎呀,起來,起來。”張國柱手忙腳亂地拉她。這些人都怪怪的,活像沒長骨頭似的,動不動就跪。“小玉姑娘,我想借一點針線。”

“是,奴婢這就去拿。”雖然不明白太子殿下要針線幹什麼,小玉還是把自己做女紅用的針線貢獻出來。

脫下身上的黃袍,左比比,右劃劃,一邊哺哺自語:“這袍子太長,嗯,可以剪一截下來,還有袖子也太寬大,可以剪一剪。唉,做這件衣裳的人真是浪費。儉省一點,可以多做一件衣裳呢。”

剪刀“咋嚓咋嚓‘地把多餘的布剪了下來,飛針走線縫起來。從爹娘死後,他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縫,雖然針腳粗大,歪歪斜斜,還勉強可以穿。

把縫好的袍子在身上比一比,滿意地點點頭。至於剪下的料子,還是收好,給小蘋果帶回去。

捧起頭冠,眼睛差點兒被珠光寶氣耀花了。這些珠子好大哦,這些亮晶晶的石頭好好看!小蘋果的娘耳朵上戴了一顆米粒那麼大的珠子,逢人就讓人家看,看到的大嫂、大嬸都羨慕得眼睛發紅。要是小蘋果耳朵上戴一顆,一定比她娘還好看!這麼多珠子,少一顆應該沒關系吧……再少一顆也沒關系吧?小蘋果可以戴一對胞,上次他在河邊撿了一顆好看的石頭,小蘋果可喜歡了﹔亮晶晶的石頭,小蘋果一定更喜歡。這麼多,少一顆沒關系吧?紅的,還有綠的、藍的……

把一顆顆圓滾滾的珠子和亮晶晶的石頭,用又滑又軟的衣料包好,再小心地塞進懷裏,和九兩七錢銀子一起貼身收藏,在外面按一按,硬硬的。滿意地籲口氣,睡意也襲了上來。唉,忙了半夜,也該睡了。鑽進被窩,眼睛一閉,就夢周公去了。

夢裏,小蘋果穿著黃色繡龍的衣裳,捧著珠子和石頭,笑得好美好甜喲!

桌子上,短了半截的衣袍和光禿禿的頭冠孤伶伶地發著微光。

***

“太子殿下起床了嗎?”霍以光在門外問。

“起來了,霍大人。”

一掀珠簾,霍以光和那些一大早看見太子殿下的太監。宮女一樣,眼珠子差點沒滾出來。“這……太子殿下……是誰?是誰毀壞了太子殿下的頭冠!

“霍大人,你看。”張國柱笑眯眯地向他展示自己勞動半夜的成果,“衣袍長短大小剛剛好。”

“是,是你剪的?”說話還是結結巴巴。

“是啊不錯吧?剪短些方便走路,還有袖子窄些好活動。”當然主要是為省布料。

‘那,那頭,頭冠呢?“

“這個,上邊那麼多石頭,太重了,壓得頭好痛。”

霍以光接了按隱隱作痛的額頭,咕噥著:“隨便你,反正是你的東西,愛怎麼處置都隨你。”

“霍大人,你說什麼。”張國柱一手按住胸口。他不會追究自己私藏起來的珠子和石頭吧?

“我說,請隨我去見皇上吧。”嘆口氣,一會兒皇上看見怪模怪樣的太子,千萬別驚訝才好。

怦咚,怦咚,越往前走,心跳的聲音越大。他的親爹長得什麼樣子?會不會很凶?會不會喜歡他?怦咚,怦咚,受不了了!張國柱拉一拉霍以光的衣袖, “霍大人,一定要現在去嗎?”

霍以光回頭瞪著他,“皇上已經等著了。”

‘可,可不可以等一會兒再去?“

“已經快到皇上的寢室了。”

“可,可是,我肚子好餓,吃了飯再去行不行?”

“皇上等太子殿下一起用早膳。”

“那……我”

‘別緊張。“霍以光瞭解地拍拍他,”皇上和你是親父子,沒什麼可怕的。 “

可他的腿就是不聽話地直哆嗦呀?

看到皇帝的第一眼,張國柱的緊張都消失了。

這個身著黃袍的老人,一定是他的親爹,除了皮膚比他白一點,臉上皺紋多一點,身材瘦一點,簡直和他一模一樣!眉毛、眼睛、鼻子,活脫脫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沒有人會懷疑他們不是父子。

皇帝一見這個酷似自己的青年,眼睛立刻模糊了,顫巍巍地伸出雙臂,“皇兒,你一定是朕的皇兒,朕終於見到你了……”

“爹!你是我爹!”父子天性,張國柱一見慈祥的老人,一點也不困難地喊了出來。

“皇兒,過來讓朕看看……”皇帝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張國柱走到他面前,想看清楚從未見過面的生父,下一秒就被擁人了懷中。

“皇兒,朕的皇兒啊……”二十年來父子才第一次見面。

“爹……”張國柱的聲音也硬咽了。

一旁的霍以光悄悄背過臉,擦去歡喜的淚水。

***

早膳的氣氛是多年未有過的溫馨、快樂。皇帝心情一好,病好了一大半。他雙眼不離兒子,不停地為他夾菜,“多吃點,多吃點,你年輕,胃口好。多吃點。”

“爹,您也吃。”張國柱也為皇帝夾了一粒盪包。

兒子為他夾的盪包呀!皇帝高興得合不攏嘴。“皇兒,該叫父皇了。”

“副黃?”他不是他爹嗎?

“嗯,太子殿下,你的爹是皇上,所以要稱‘父皇’。”霍以光為一頭霧水的張國柱解釋。

“哦,明白了。”外面怪事就是多,說我不叫“我”,叫什麼“正”,爹不叫“爹”,叫“副皇”。

“對了,我已經給皇兒取好了名字,叫虞天恩怎麼樣?或者叫虞天德?”皇帝興致勃勃,“霍愛卿,你看哪個名字好?”

“爹,哦,不對,父皇,我有名字,叫張國柱。”

“你是朕的皇兒,怎麼能姓張?你姓虞。”

“嗯,也對。”他當然應該跟親爹姓,“可是我不要改名字。”萬一改了名字,小蘋果不認識他了怎麼辦?

“不行,你的名字太土,哪有皇家氣派,我看就叫天恩好了,霍愛卿,傳旨 ……”

“不要。”他是大柱子,才不要叫什麼”天恩“。

“皇兒。”皇帝臉垮下來了。

“我不要改名字,我就叫國柱。”

“皇兒……”

“反正我不改名字。”

“皇兒,你…

“皇上,”眼看剛見面的父子要鬧僵,霍以光急忙來滅火,“臣以為國柱這個名字也不錯,就是國之棟梁,一柱擎天的意思。太子殿下將來一定會成為賢君,令天朝繁榮昌盛。”

皇帝的臉色陰轉晴了,“嗯,國柱,國柱,還算不錯。傳旨,詔告天下,立皇子虞國柱為太子。”

那個剛被正式冊封為太子的人沒有跪下來謝恩端著一碗雞肉粥稀裏呼嚕吃得正歡呢。喝完之後,伸長舌頭把碗舔了一圈,嘿,比洗的還乾凈。

霍以光一路上已經見慣了,皇帝卻目瞪口呆。

“這碗真小。”張國柱,不,現在叫虞國柱了,意猶未盡地咕噥,連吃了三碗,肚子還沒裝到一半。一抬頭,看見皇帝正對著他發呆。“爹,呢,父皇,您怎麼不吃?吃一顆雞蛋吧。”說著想用筷子夾起一枚鴿子蛋,可是滑溜溜的怎麼也夾不起來。

“ 您要多吃點,保重身體哦。”虞國柱關心地叮嚀,“聽霍大人說您病了,一定是因為吃太少的原因。吃得少,身子弱,就容易染病。這個我最有經驗了,像有一陣,大胖生了病,懶懶地躺著,沒精打采,又拉稀。我給它煮了一大鍋土豆,讓它吃個飽。結果您猜怎麼樣?沒幾天它就活蹦亂跳了。所以聽我的,多吃些,吃飽飽沒錯啦。”

“大胖是誰?”皇帝茫然地問。

“咳!‘霍以光一臉尷尬,”大胖是太子殿下養的老母豬。“

“豬?”皇帝眼下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這裏的雞蛋真小,這雞一定養得不好,生的蛋才會這麼小。”虞國柱一面費力地用筷子夾,一面念叨,“我們村裏的雞生的蛋都比這個大,小蘋果家的蘆花雞還生雙黃蛋呢。”糟糕,這小雞蛋太滑溜,他的筷子用力一夾,落到地上去了。

“哎呀。”虞國柱撿起地上的鴿子蛋,還好,沒沾上什麼灰,大概因為這地上很幹凈吧。想都沒有想,就把蛋丟到口中。

皇帝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霍愛卿。”

“臣在。”

“立刻為太子請師傅,教太子讀書,還有宮庭禮儀。”

“領旨。”

第四章

自從皇上看見他的衣袍和頭冠,立刻命人火速送來一大堆衣飾,即使他一天換三套,也足夠穿上一年不重樣。可是虞國柱看著讓人眼花緣亂的衣飾,目瞪口呆了片刻之後,就開始絮絮地念叨這有多浪費,一件衣裳夠他過一年了之類的話。隔天早上,前來伺候太於更衣的宮女看見太子殿下還是那一身短袍,而一大堆衣飾都不見蹤影。後來,打掃寢宮的宮女在床下發現了一個大包袱,包的就是那一大堆新衣服。

為了不被皇上責罵伺候不周,他們每天晚上都為殿下備好新衣裳,可他第二天一早還是那身滑稽的短袍。於是又改成早上與太子展開拉鋸戰,但每天還是以太監宮女的失敗告終。這群太監宮女已經頭痛得不行,後來還是一個聰明的宮女想出了一個辦法。

晚上沐浴前,虞國柱剛脫下衣服,伺候的太監就急忙接過去,“太子殿下,奴才為您把衣裳洗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成。一會兒洗了澡,就用洗澡水把衣裳搓一搓,一點也不浪費水。”

“一點也不浪費……”都成了太子殿下的口頭禪了,每個太監宮女都耳熟能詳。

“不,不。還是奴才洗。”太監一溜煙拎著衣服跑出去了。

***

“餵──”虞國柱正喊住他,旁邊的太監拿起巾帕,“太子殿下,奴才伺候您沐浴。”

“ 這,好吧。”他總不能光著身子追出去吧?他可沒忘了外面還有好多不害臊的姑娘家。本來她們要幫他洗澡,那怎麼成?他是男人,她們是女人唉!他死也不肯,後來才換這些沒有鬍子的男人幫他洗。其實他又不是小孩子,洗澡哪用人幫?大熱天的,自己跳到河裏搓搓就好了嘛。唉,沒辦法,皇宮裏什麼都麻煩,這麼多人幫他,倒水的、搓背的、穿衣服的,麻煩死了,比他給大胖洗澡還麻煩,可是不要他們幫忙吧,他們就跪在地上,活像要被殺頭似的,害得他衹好屈服,唉。

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洗完澡。“太子殿下,請換上衣服吧。”一個太監捧上一件新袍子。

“我的衣裳呢?”

“小李子拿去洗了,太子殿下先穿這件吧。”“不用,不用,把我以前的衣服拿來吧。”

那怎麼行?“太子殿下不能穿平民百姓的衣服。”何況那些衣服破破爛爛滿是補丁,早該丟到垃圾堆裏去了。

“那……我等一會兒,等我的衣裳晾乾。”

“這……”太監傻眼了,衹好捧著衣裳,眼巴巴地陪虞國柱等。

小李子匆匆回來報告,“太子殿下,奴才不小心把衣裳洗破了。”其實是他有意撕破的。

“啊?破了?”他才穿幾天,好可惜,不過──“沒關系,補好還能穿。”

太監面面相覷,沒想到得到這麼一句話回答。“可,可是奴才已經把它丟了。”

“丟了?才破一點就丟了?簡直太浪費了。我去把它撿回來。”

“太子殿下…”

“你丟在哪裡?快帶我去撿。”

於是光著上身的太子殿下帶著一群愁眉苦臉的太監,浩浩蕩蕩地走出寢宮,直奔東牆角的垃圾堆。一群人把垃圾堆翻了底朝天。真是蔚為奇觀。

最後,在過往眾人驚異的目光下,衹見太子殿下身上沾著面條,頭上頂著爛紙,從臭烘烘的垃圾堆裏撿起短袍,邊翻看邊心疼地念叨:“你看這料子多麼好。刺繡多精細,怎麼能破個洞就扔了呢?補一補還能穿嘛。就算不能穿了,還可以剪了糊鞋面,或是當抹布也可以。瞧瞧,多可惜呀……”除了撿回自己的衣裳,他還從垃圾堆裏收獲了一雙斷了帶子的木展,一個缺了口的碗。

捧著從垃圾堆裏找到的寶貝往寢宮走,一衹全身雪白的小狗跑過來,一個身著華美長袍、頭戴金冠的胖子在後面追,邊跑邊喊著:“雪兒,雪兒,別跑!”

“這是什麼?”虞國柱看著跑到他面前搖頭擺尾、一身白毛的小東西。

“這是慶工養的小狗。”

“狗?”依他看倒比較像貓,“皇宮也養看家狗?”不是有好多衛兵嗎?

“這不是看家狗,這是寵狗,養來解悶的。”太監抱起小狗,小狗伸出粉紅的舌頭,用口水為他洗一通臉。

養來解悶的?噴噴,又要浪費糧食,虞國柱瞪著小狗。

“雪兒,你跑得好快,呼,差點追不上。”胖子氣喘吁吁地跑到虞國柱面前。

“慶王殿下。”太監宮女一齊向胖子施禮。

“哎呀,快把雪兒還給我。”胖子──慶王虞興國不理跪了一大片的太監宮女,伸手要抱小狗。

“你是誰呀?”虞國柱好奇地看著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

“我?你連我都不知道?”虞興國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奇怪的表情,好像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不知道他。

“你很有名嗎?”虞國柱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

“那當然。”虞興國臉朝天,用鼻孔鳥這個髒兮兮的奴才,“我就是全宮,不,是全京城,不,是全國最最最帥的大帥哥,慶王虞興國。”瞧,嚇著了吧?就知道他的帥已經聞名天下,連這個土裏土氣的鄉巴佬都一定如雷貫耳。接下來他應該露出崇拜的表情,說“久仰大名‘了吧?

“可是,”虞國柱困惑不解,‘你一點都不帥呀。“他的長相也就普普通通啦,而且還胖得像豬一樣,難道皇宮裏帥的標准不太一樣,越胖越帥嗎?這樣的話,他覺得大胖比他還帥。但大胖是母的,不能說帥,是漂亮啦。

“什麼!”虞興國臉上所有肥肉都在抖動,“你簡直有眼無珠,連我這樣的帥哥都不會欣賞。”

“大膽!竟敢說太子殿下有眼無珠!”太監板著臉喝道。他們這些捧人飯碗的,當然選大邊的靠。以前以為慶王會當太子,巴結奉承還來不及。不過,現在正統太子出現,慶王就要靠邊站了。

小狗嚇了一跳,汪汪叫著跳下地,一溜煙跑不見了。

“你說誰是太子。”他還不是太子呢。娘以前說他將來要當太子,可是前幾天又說他不能當太子了。怎麼這些人還叫他太子呢?

“這位相貌堂堂、頭角崢崢的俊公子,就是太子殿下。”太監挺著肚子,好像誇講的人是自己似的。

“誰?相貌堂堂?噗──別笑人了。”頭上頂著爛紙,光裸的胸膛上還沾著面條,這是哪家的俊公子?“哈哈──”好好笑。

“大膽慶王,竟敢嘲笑太子殿下!”太監趁機狐假虎威。

“笑死人了,他要是太子殿下,我就是皇帝了。哈哈──”

這話能隨便說嗎?這可是殺頭的罪呀。

“他在笑什麼呀。”虞國柱莫名其妙地問。

太監宮女僵立著,衹有一個胖子哈哈狂笑,笑得全身的肥肉不住顫動。

“哈哈哈──”好好笑,可是除了他,怎麼都沒有人笑呢?虞興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笑聲慢慢低了下來,“你,你是說,他……真是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問板著臉的太監。

“當然是真的。奴才怎麼敢亂開玩笑呢?”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你,你真的是那個土豆太子?”再向當事人求証一遍。但願他們是開玩笑,不是真的……

“什麼土豆太子?父皇說我是太子,不過不是土豆太子。哦,我愛吃土豆。”

“娘呀──”虞興國尖叫一聲,轉身就跑。他剛才狠狠地嘲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會不會叫人砍了他的頭啊“娘呀,救命呀!嗚嗚嗚──“快去找娘吧。

“他怎麼了?”他又沒說什麼,怎麼這個胖子就嚇哭了?皇宮裏的人一個比一個怪。

當太子每天都做什麼?吃飯、睡覺、發呆。閒逛。虞國柱每天都閒得數眉毛,玩手指,閒得都快生病了。

這天天氣簡直好得過分,虞國柱又穿著他那件衹及臀部的繡龍袍,頭戴光禿禿的頭冠走出寢居,後面跟了一大串太監和宮女。

自從發生了翻垃圾事件,太監宮女再也不敢把太子殿下的破衣裳拿去丟了。而虞國柱也不放心把衣裳交給別人,自己親自補、親自洗,每天穿著有補丁的衣裳大大方方地在人前晃。

就像現在,他准備參觀一下皇宮。

皇宮裏的房屋多得離譜,每一間都雕梁畫棟,華美精緻。

虞國柱隨便指著一間問身邊的太監:“這間房子是誰住的?”

“這是未來的太子妃的房間,現在空著。”

“那間呢?”

“是太子嬪妃住的,現在空著。”

“那邊一間呢?”

“也是,這一排都是太子嬪妃住的。”

太子妃要住這麼多房間?虞國柱納悶地想,她不會是一天換一個房間吧?每天早上都在不同的房間醒來,她不會攪糊塗嗎?當然,他沒有想到太子的嬪妃不止一個。

走著走著,“這一排房間又是誰住的?”

“這是太監的住房,現在空著。”因為現在宮中的太監沒有滿額。

“那邊一排呢?”

“是宮女的住房,也空著。”

虞國柱眉頭都鎖在一起了,浪費!浪費!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浪費。這裏的房子,隨便一間都比他的房子好,不,根本不能比,每一間都比鎮上吳大財主的房子還好,怎麼就這麼空著沒人住呢?“用不上這麼多房子,就別修這麼多嘛,算算要花多少木材、磚瓦、灰漿、油漆,還要請泥瓦匠、磚匠、木匠、漆匠…… 哇,要花多少工錢。天哪,掰著手指都算不過來……”衹怕花的銀子比他家穀倉裏的麥粒還多,比天上的星星還多!雖然花的不是他的銀子,可他還是心疼。

緊跟在身旁的大太監假裝沒聽到他的自言自語,緊抿著嘴,拼命忍住笑,肩膀一聳一聳,好辛苦!

***

走進禦花園,正是花紅柳綠,萬紫嫣紅,蜂蝶飛舞燕雀呢哺。


“好美哦廣虞國柱看得喜笑顏開。去年夏天他帶小蘋果上山玩,走到一處開滿鮮花的山谷,小蘋果高興得又跳又叫,在花叢中奔跑歡笑著,笑聲又脆又甜,那時候他想,小蘋果一定比天上的仙女還好看。要是她看到這一片盛開的鮮花,一定會高興得綻開比花兒還美的笑。

太監宮女看著一會傻笑,一會皺眉還喃喃自語的太子,心裏直發毛。太子殿下不會腦筋阿達了吧?看他這些天的行為舉止,是有這個可能……

“這是什麼?”虞國柱指著碩大的花朵問。

“這是洛陽的名種牡丹。”太監恭敬地回答,沒敢把心裏的懷疑表現出來。皇上好不容易盼來個兒子,又是個腦筋花轟的,唉,真可憐。

“池塘裏開的呢。”黃的、紫的、白的,煞是好看。

“那是西域進貢的異種蓮花,白天開花,夜裏又閉上花瓣,所以叫睡蓮。”

“蓮花,要結蓮子和藕的?”

“不是,睡蓮不長藕,也不結蓮子。”

“不結蓮子,又不能挖藕,那有什麼用?這個池塘用來種蓮多好可以吃上藕和蓮子,蓮葉也可以煮粥吃。種什麼睡蓮,衹能看不能吃,真是浪費。對了,池塘裏還可以養魚。”

“池塘裏有養魚。”

“真的?今天午餐吃的就是這裏的魚嗎?”

“不是,中午吃的是江浙進貢的鱸魚。這裏養的魚是用來觀賞的錦鯉,不能吃的。”

“不能吃?衹是用來看的?真是浪費。”虞國柱又搖頭了。

太監緊抿著嘴,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反駁太子殿下。又不是不要命了。

“這開滿花的樹是什麼?”

“是揚州瓊花。”

“不是桃花,也不是梨花?”

“不是。”瓊花可是罕見的,被稱為天上的仙花,桃花、梨花怎麼能比。

“結不結果子?”

“瓊花衹開花,不結果。”

“不結果有什麼用?”虞國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怎麼皇宮裏都種些衹能看卻沒用的東西?多浪費地呀!這一大片地種麥子,能收好幾石呢。”

“噗──”一個宮女忍不住笑起來,幸好沒人注意到,宮女左右看了看,悄悄吐吐舌頭。

虞國柱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太子殿下?”太監宮女驚訝地望著一臉恍然的太子。

“找幾把鋤頭來。”

“鋤頭?”花匠那兒應該有吧。

“我決定了,這一大片空地用來種麥子、種土豆。那些空房就用來養豬。”一指太監,“你們和我一起種地。”又一指宮女,“姑娘們就負責餵豬。”

“種地?”太監驚呼。

“餵豬?”‘宮女尖叫。

救命啊!這是什麼古怪的任務啊。

“對!”虞國柱沾沾自喜。他終於明白太子要於什麼了。這麼多空地、空屋就要用來種麥、養豬。這樣,全皇宮的人都有饅頭和豬肉吃了。

***

禦書房裏,皇帝正和丞相霍以光商量事情。自從見了兒子,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完全康復了。

“霍愛卿,為太子找師傅的事辦妥了嗎?”

“臣推薦翰林學士楊公瑜,此人不但學識好,而且為人剛直不阿。由他任太子太傅,一定會對太子嚴格要求。”

“嗯,不錯。”皇帝點點頭,“立刻下旨,叫他兩天後開始給太子授課。” 最近幾天他每天聽太監來報告太子的狀況,聽得他頭昏腦脹。尤其是每天皇兒來請安時,那一身穿著,噴噴,簡直讓他的眼睛受傷。

“唉!”皇帝嘆了口氣,“說起皇兒,真是叫人頭痛。昨天來請安,居然穿了一雙木展,還說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天哪,朕已經命人送去了成堆的衣飾,他怎麼還是一副窮酸樣,沒有一點皇家氣派!”

“這個……太子殿下在民間長大,習慣自然不同。”霍以光雖然很想笑,可為人臣的要為君王分憂,衹好安慰幾句了。

“昨天晚飯時,他居然把朕不小心落在地上的肉丸撿來吃了!”

“太子殿下節儉,是好品德。”嘔,好惡心。

“可用不著這樣吧?他可是一國太子,未來的皇帝。聽太監報告他每天都用那衹垃圾堆裏撿來的碗吃飯。”

“節儉是美德,美德。”他真的想吐了。

“皇上皇上!”外面傳來太監的大呼小叫。

皇帝又嘆口氣,“不用說,一定是朕的寶貝兒子又做了什麼,進來吧。”

“皇,皇上……”太監跑得有些喘,“太,太子殿下……

皇帝丟給霍以光一個“我就說吧”的眼神。

“”父皇,父皇……“太監還沒來得及報告,外面已經傳來了虞國柱的呼喊聲。

“皇兒,快進來。”雖然被他弄得很頭痛,皇帝一聽見兒子的聲音,還是很高興。

“父皇,”虞國柱興沖沖地沖進來,“霍大人,吳公公,你們也在啊。父皇,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別急,別急,坐下來慢慢說。來人,給太子殿下,茶。”皇帝慈愛地招呼, “瞧,汗都跑出來了。”

虞國柱不在意地用衣袖抹一抹額頭上的汗水,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氣咕嚕咕嚕喝了個乾凈,連茶葉都嚼來吃了。

“那是我……”霍以光想阻止他,卻被皇帝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責怪他連盃茶都捨不得。冤枉啊,他衹是覺得,讓太子殿下吃他的口水……好像不太好吧?

虞國柱用衣袖一抹唇邊的水漬,興奮地向皇帝報告,“父皇,我今天帶著大夥兒把荒地都挖了,准備種土豆。我本來想種麥子的,可是要等來年春天。當然,種白菜和蘿蔔也可以……”

“荒地?”皇帝被他一連串的話弄得莫名其妙,宮裏哪來的荒地?

“就是禦花園的花苑。”太監這才有機會報告不幸的消息。

花苑?他的奇花異草!

“……我把那些衹能看不能吃的花花草草都鏟了。撒上種子,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上白菜了……”

“哦,好,好,白菜,不錯。”皇帝忍著心疼連連點頭,順便瞪一眼別過臉偷笑的霍以光。

聽到誇獎,虞國柱更興奮了,拉住皇帝的手,“父皇,我還要在那些空屋裏餵豬……”

“空屋?”哪一處?

“就是太子嬪妃要住的房間。”吳太監加一條注解。

“那麼多房子,空著多可惜。用來養豬正好。而且那些姑娘家成天沒事幹,可以幫忙餵豬,省得她們就圍著我轉。端茶要兩個人,送飯要三四個。還非要幫我洗澡,我又不是沒手沒腳……”所以他讓她們去給大胖洗澡啦。

“皇兒打算養豬?”皇帝急忙打斷他越扯越遠的嘮叨。這些抱怨他每天都會聽上兩遍,已經聽膩了。唉,他這皇兒比女人還嘮叨。

“是啊是啊。”回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虞國柱的大眼睛冒出許多亮閃閃的星星,“不過現在還不行,等大胖生下了小豬,小豬長大再生小豬……哇,以後全皇宮的人都有豬肉吃了!”

那皇宮不成了天下最大的豬圈了嗎?可是看著兒子那閃著期盼、憧憬光芒的大眼睛,他又說不出反對的話。該死!

“父皇,我終於知道當太子要做什麼了。”虞國柱得意洋洋地公佈答案, “以前我一個人種地、餵豬,當了太子,就是要帶著大夥兒一起種地、餵豬!”

望著兒子一臉期盼自己誇獎的表情,皇帝呆愣愣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虞國柱興奮的表情漸漸要變成失望時,霍以光慢條斯理地開口:“太子殿下說的沒錯。以後當了皇帝,就是要帶領天下的百姓共同勞動,男耕女織,才能國富民強,天下太平。”

‘真的?“虞國柱高興自己找對了答案,受到肯定,咧著嘴傻笑。拉住皇帝的手,”父皇,我說的對不對。“

兒子的手比自己的還大了,溫暖又有力。皇帝衹能點著頭,“對,皇兒說得對。”瞥一眼肩膀一聳一聳的霍以光,“霍愛卿!”

“臣在。”

“立刻下旨,叫楊公瑜明天就上任,開始給太子授課!”

****

以學識豐富、為人刻板、固執著稱的翰林學士楊公瑜被任命為太子太傅,負起教導太子的重任,並且立刻走馬上任。

太子殿下的傳聞,楊公瑜已經聽過不少,恐怕朝廷上下沒人沒聽過這位“土豆太子”的大名。太子一回京,奉命前去迎接太子的禁軍官兵就把他形容得恐怖無比,傳遍了京城。這些日子,每天都能聽到宮中傳出的太子殿下的最新事跡。楊公瑜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要管教一位頑劣不堪的小子,甚至還叫木匠做了一根超大的戒尺,好用來打手心、打屁股。沒想到看到的是一個有一雙純凈大眼睛和討喜笑容的英俊青年。一見面就拉著他的手叫師傅,害得他……咳!他才不是臉紅,他衹是不習慣罷了。

這會,楊公瑜正搖頭晃腦地吟著:“天地玄黃……”

虞國柱迫不及待地打斷他,“師傅,蘋果怎麼寫?”

雖然這不符合他教學計劃,看到太子殿下這麼好學,楊公瑜還是很高興地為他寫下這兩個字。

“原來是這樣。”虞國主認真地在紙上練習,“小”字他會寫,小蘋果教過他。現在他會寫小蘋果的名字,可以給她寫信了。

“師傅,‘柱子’的‘柱’是不是這樣寫?”虞國柱把寫滿字的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長長的一堅。

“不對,是這樣寫。”楊公瑜又為他示範。

“哦。”虞國柱搔搔頭,原來小蘋果教錯了。

“‘大胖’的‘胖’怎麼寫?”“大‘字他會寫,不用學了。小蘋果一定很惦記大胖,他要寫信告訴她,大胖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一個月就要生小豬了。

“豬怎麼寫?”

“‘睡覺’的‘睡’怎麼寫?”

“‘皇上’的‘皇’怎麼寫?”楊公瑜─一耐心解答。

一整天,就在教學相長中度過。楊公瑜翹起了山羊鬍子,為有這樣勤學好問的弟子高興。

認認真真地舖好紙,提起筆寫下了歪歪斜斜的“小蘋果”三個字,虞國柱卻發起呆來。他有好多好多話要告訴小蘋果。從離開村子,他見到了好多新鮮事,吃到了好多好吃的。他想把這些都和小蘋果分享,就是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又從哪裡寫起呢?先寫“我在皇宮”吧,可是“宮”字怎麼寫?於脆畫一個有飛簷的房子。見到了親爹,“爹”字也不會寫,就畫了一個圓腦袋,兩撇小鬍子,小蘋果的爹就長得這個樣子,她一定能明白這個字的意思。“大胖要生小豬了,我在種麥子……大胖想你……”其實是我想你啦!突然鼻子一酸,紙上的字被一滴水糊花了……

“吳公公。”虞國柱鄭重地把折好的紙交給他,“勞煩您打聽一下,有沒有人去石頭村,為我帶封信。帶信給小蘋果。她爹是石頭村的財主,她大名叫許秀蘋。”

“石頭村在哪兒啊?”

“石頭村你都不知道?”虞國柱瞪大了眼睛,活像他不知道石頭村是多麼不得了的事,“就是我原來住的村子。”

“哦,明白了、”送信給太子殿下原來住的村子裏的財主嘛,他立刻差人快馬送去。

交代了太監,虞國柱揉揉有些紅腫的眼睛,漫無目的地走出房間,不知不覺走到大胖的房間。

“太子殿下。”幾個剛給大胖沖了澡的宮女恭敬地行禮。

“哦。”虞國柱心不在焉地點頭,也沒注意她們什麼時候離去,自顧自地坐在大胖面前發呆。

“呼嚕呼嚕──”大胖高興地猛吃,根本不理睬主人。

“大胖,你長胖了好多。”圓滾滾的身子差不多是離開村子時的兩倍,“來,吃點土豆皮。”拿起土豆皮遞到大胖面前。

可是大胖頭一偏,拱開主人的手,繼續埋頭吃盆裏的美食。拜託,這些日子它吃慣了山珍海味,誰還吃土豆皮呀。

“喏,這是土豆皮,你最愛吃的。”虞國柱不死心地又把手伸過去。

大胖又拱開了他的手。

“什麼!你不吃!”虞國柱生氣了,“你,你太浪費了,連土豆皮都不肯吃。”

大胖的小眼睛瞪著他,好像在說:“要吃你自己吃。”

“好,你不吃是吧?你不吃,我吃。”虞國柱賭氣把土豆皮塞進嘴裏,狠狠地嚼著,那苦苦澀澀的味道從鼻子直沖到眼睛,害得他眼睛又紅了,”你沒良心!以前那麼愛吃土豆皮,現在就不吃了。小蘋果還餵過你土豆皮呢,你一定也忘了小蘋果,一點都不想她了。“

以前小蘋果也用香噴噴的小手剝土豆餵他吃,連土豆也是香噴噴的。再狠狠咬一口又苦又澀的土豆皮,他好想小蘋果剝的土豆,好想小蘋果哦。嗚──

大胖無辜的小眼睛眨呀眨,看著主人一邊啃土豆皮一邊念叨,不明白他是怎麼了。啊,吃飽了就好困,它要睡覺了。

念叨累了的虞國柱也抱著大胖睡著了。

  
第五章

許富貴家收到了皇宮送來的信,這可是村裏的頭等大事,好多村民都聚到許家,想問問國柱的情況。

信是指名要給許秀蘋的,許富貴雖然很想拆開看,可又怕女兒生氣,衹好先交給女兒,眼巴巴地在一旁等著。

許秀蘋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拆開信一看,突然放聲大哭,“哇嗚──大柱子……”

許富貴嚇得跳起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廣撿起丟在地上的紙,左看右看,衹看見黑糊糊的一片。唉,他忘了自己不識字了,看也是白看。

“嗚──大柱子進了廟,當了和尚啦。”許秀蘋抽噎著說。

“真的?”許富貴把信紙顛來倒去,還是看不明白,急忙喊兒子,“招財,進寶,快來看看信上寫了什麼。”

“你看嘛。”許秀蘋指點著信紙,“這個有飛簷的房子就是廟啦,這個光頭就是和尚。意思是說大柱子不但進了廟,當了和尚,還留了兩撇小鬍子。嗚── 大柱子……”他怎麼能去當和尚呢?

“好像是。”許富貴拿著信紙發愣,這寫信沒什麼難的,好像和畫畫差不多。

“爹,我來看。”招財一把搶過信紙。紙上的墨糊了,根本看不出什麼來。不過好像畫了一個房子,還有一個光頭。

“是不是?國柱是不當了和尚?”許富貴急忙追問。

招財不好意思說自己什麼也沒看懂,衹好硬著頭皮回答:“是,信上是這麼說的。”

許秀蘋哭得更傷心了。

“這個皇上真是的!好好一個人,他硬要把人家接走,又送去當和尚,真是豈有那個理!”害得寶貝女兒傷心死了。許富貴直吹鬍子,“丫頭,別哭了,皇上不要國柱,咱們要,去把他接回來,叫他留頭發還俗,給你做上門女婿。”皇上家有雞蛋煎餅,他家也有!皇上有什麼了不起!

“爹。”許秀蘋又是感動、又是害羞地偎進父親懷裏。

許富貴眼眶有些發熱,這丫頭多久沒和他撒嬌了?“娘子,准備些幹糧,我這就去京城,到廟裏接國柱回來。”

“我也去!”

“還有我!”村民們義憤填膺,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被迫當了和尚的國柱接回村裏。

****

皇帝又頭痛了。

一大早宮裏為太子失蹤鬧得雞飛狗跳,害得他差點心臟病發作。幸好霍以光有了在王知縣府上的經驗,提醒到豬捨去找,果然找到了正摟著肥母豬睡覺的太子。

唉,頭痛啊。太子的行為越來越離譜了,竟然抱著母豬睡覺!

“臣以為,該為太子立妃了。”霍以光建議。

“朕正在說太子的行為。”皇帝瞪他一眼,“怎麼扯上立妃的事?”

“太子殿下年輕力壯……”

“廢話!”

“正是陽氣鼎盛的年紀。這個,天地萬物,陰陽調和…”

廢話連篇,越扯越遠。

“所以,太子殿下因為沒有女人,不能陰陽調和,陽氣亢盛,所以才……”

“你是說,”皇帝瞪大了眼睛,“皇兒是因為缺女人,才,才和母豬睡覺。”

“這,臣沒這麼說……”意思差不多就是。

天哪!他的皇兒竟然和……不行,他必須立刻制止,他可不能把天朝江山傳給一衹小豬!想到一衹豬坐在龍椅上的恐怖畫面,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霍愛卿,立刻傳旨。王公大臣家有適齡未嫁的女兒的,都把畫像呈上來,朕要為太子選妃廣

不到一天,得到消息的王公大臣已經送來了成堆的畫像,差點將禦書房裏的皇帝和霍以光淹沒。

每幅畫像都差不多,都是一副柳眉鳳目的天仙模樣。文字形容也差不多,無非是花容月貌啦,多才多藝啦,溫柔嫻慧啦,端莊優雅啦……皇帝發現從這麼多人中,選出太子妃也是件挺頭痛的事。

“柳尚書的二女兒似乎不錯。”

“臣聽說她是個麻子臉。”

“什麼?畫像上看不出來嘛!”

畫像能信,他這個半老頭子也成了玉面潘安了。這幾天王公大臣爭著請畫師美化自己的女兒,京城裏畫師的身價大漲呢。

“齊侍郎的孫女……”

“聽說兩腳長短不齊……”

“王太守的侄女……”

“命裏帶煞,已經克死了兩個未婚夫了……”

“父皇,父皇!”又是虞國柱的大嗓門,“你找我?”師傅正給他講三字經呢。太監來傳令皇上召見。

“皇兒,你過來。”皇帝招招手,“過來看看這些畫像,你喜歡哪個?”

虞國柱瞟一眼美人圖,“都喜歡。”反正是年畫嘛,掛在牆上好看的,這些畫比以前爹娘在世時在廟會上買的還好看。

“都喜歡淚怎麼行!你不能把所有的人都立為妃啊。”皇帝嚇了一跳,這個皇兒還挺貪心。

“立妃?什麼是立妃?”

“就是,冊封太子妃……”看著兒子迷惑不解的大眼睛,皇帝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就是成親,娶媳婦。”霍以光忙解圍。

“成親?娶媳婦?‘虞國柱的嘴慢慢咧開,幾乎咧到耳根。他要成親了!他要娶小蘋果了!

****

皇帝和霍以光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太子果然是缺少女人,陰陽不調,一聽要成親就樂成這樣!

“皇上,你就從這些名門淑女中選一個吧。”‘

“選一個幹嗎?”虞國柱的笑容慢慢消失,不會讓他……

“立妃呀。你看中了哪一個衹管說。瞧,封將軍的小妹好像不錯……”

“不要!”

“什麼?‘

“我才不要娶畫上的女人。”虞國柱一口否決。

“什麼畫上的女人,這些都是名門淑女……”

“反正我不要,”虞國柱固執地說,“我要娶小蘋果。”

皇帝從來沒見過兒子這麼正經又堅決的神情,眼神堅定地望著自己,好像一往無前,絕不後退的樣子。“小蘋果又是誰?”不是吃的,難道是人嗎?

霍以光急忙解釋,“好像太子殿下以前在村裏要好的一個姑娘。”

“小蘋果叫許秀蘋,她最可愛了,父皇,你見了她一定會喜歡。她臉圓圓的,粉粉嫩嫩,眼睛圓溜溜的……‘”虞國柱越說越興奮,越說越陶醉,恨不得把小蘋果的好都描繪給父皇聽。可是小蘋果的好哪裡說得完?反正她最最最可愛了。

“胡鬧。”皇帝可沒興趣聽他什麼小蘋果長大西瓜短的,一拍桌子呵斥,” 一個村姑怎麼配得上當朝太子?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你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太子妃將來是要當皇後,母儀天下的,必須出身高貴才行。你在這些淑女中選一個。“

“不選!我衹要小蘋果!”

“你!好,我替你選!”皇帝隨手抓起一幅畫像,“這是安陽王的女兒,安陽郡主,朕命你立她為太子妃。”

“我不要。爹,小蘋果最好了,為什麼不讓我娶她?虞國柱一急,連”父皇 “都忘了叫。

“一個民女,怎配母儀天下?”

“她家是財主,不是普通民女……”

“一個土財主怎能與皇室比?反正朕不許你娶她。”皇帝話說得絕對。

“反正我不娶別人。”虞國柱也盧了起來。

“你!”皇帝氣得直吹鬍子,這世上居然有不服從他、還當面頂撞他的人,偏偏又是他的兒子!“這可由不得你!朕立即下旨,冊封安陽郡主為太子妃,擇日成親。你不娶也得娶!”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虞國柱簡直像在說繞口令。

“你,氣死我了,霍愛卿,立刻擬寫聖旨!”皇帝立刻下令。

“爹,我不娶別的女人,我衹要小蘋果。”

“霍以光,聽見沒有?草詔!”

呆愣愣地看著父子爭吵的霍以光,這才反應過來,急忙答應:“臣遵旨。”

“爹一”虞國柱顫抖聲音呼喚,想改變皇帝的心意,“我衹要小蘋果啦……”

“安陽郡王之女賢良淑德……”皇帝聽出了他語氣中哀求的意味,卻狠下心不理,口述著詔書。

“爹──”虞國柱看著父皇堅決得不容改變的神情,一顆惶惶然的心不斷往下沉。

“……即日冊立為太子妃……”

虞國柱一雙純凈明亮的大眼睛漸漸浮上了淚光,不,他不要,他不要和小蘋果分開!他突然轉過身,發瘋似的跑了出去。

“皇上……”霍以光停下筆,用詢問的眼光看著皇帝。

“……欽此。”唉,看著那雙和愛妃神似的大眼睛,總是漾著純凈、天真、和平的大眼睛蒙上迷霧,他也不忍心啊。可是,他不能心軟,一個鄉野村姑怎麼能當上皇後?一定會招致群臣的反對。他也是為了皇兒啊。

為什麼不准他娶小蘋果?為什麼一定要逼他娶別的女人?回到寢宮,虞國柱憤憤地捶打著床上的錦被,想要理清亂成一團的思緒。可是不行,衹要一想到他不能娶小蘋果,他的心就好痛,頭腦也就更亂。

娶小蘋果是他最大的夢想啊!他從來沒夢過發財,沒夢過升官,沒夢過出人頭地,更沒夢過當太子、當皇帝,他衹夢過娶小蘋果,夢著夢著就從睡夢中笑醒。

他努力種地,努力餵豬,天天吃土豆,節省每一文錢,就是為了娶小蘋果,讓她過好日子。如果,如果他不能娶小蘋果了,怎麼辦?

虞國柱忽然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讓他看不到方向了。他不知道怎麼辦。他根本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要怎麼活。他的心倉倉惶惶地找不到家,就像小時候有一次在山裏迷了路,天又黑了,那種恐懼又茫然的感覺。不!如果和小蘋果分開,他真的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不行,我要回去找小蘋果。”虞國柱哺哺自語。他先回村裏,等娶了小蘋果再告訴父皇。鎮上的書生和雜貨舖老闆的女兒私奔,等成了親再回來,她爹也就承認啦,這叫先……後什麼?反正是成了親再說的意思。“對,就這麼辦。”

****

夜深人靜。

虞國柱脫下招牌短龍袍和光禿禿的頭冠──穿了這麼多日子,都有點捨不得了──換回以前的粗布衣裳,准備落跑。

他總不能空著手去娶小蘋果吧?除了一直揣在身上的九兩七錢銀子,他還有龍袍上剪下的布料和頭冠上取下來的珠子、石頭。小蘋果一定會喜歡這些亮晶晶的石頭,小時候她常常在河灘上找,找到一顆就拿給他看,那時他想,這石頭有什麼好看川。蘋果的眼睛亮晶晶的才好看呢。他就這麼說啦,小蘋果生氣地捶了他一下,笑著跑了。不過他一點也不疼,不知為什麼,心裏反而樂滋滋的,他一定是生了病,生了衹有娶了小蘋果才會好的病。要是娶了小蘋果,天天讓她這麼捶幾下,他一定會長命百歲!

啊,越想越遠了,還是快收拾東西要緊。把寶貝小心地揣進懷裏,再拍了拍,提起裹了幾件舊衣裳的包袱。這些衣裳進宮後就再沒穿過,太監宮女要拿去丟了,他堅決不肯,每晚睡覺都壓在枕下,才保住了它們。好好的衣裳,衹不過打了幾個補丁,穿起來有點硬硬的罷了,扔掉多可惜、多浪費。

悄悄走出寢宮,朝大門走了兩步,突然又回轉身來。還有大胖呢!大胖快生小豬了,他實在不放心把它留在這兒。何況小蘋果一定很想大胖,乾脆帶它回村去。

輕身輕腳地潛進豬捨,大胖呼呼地睡得正酣。虞國柱扯扯它的耳朵,“大胖,醒醒,快醒醒。”

大胖以為是蚊子叮,甩了甩尾巴,咂咂嘴,繼續睡。

“大胖,大胖,別睡了。”虞國柱拍拍它的鼻子。

大胖打了個噴嚏,還是沒有醒。

“還睡,真是頭豬廣它本來就是豬,”快起來啦,跟我回村去。你不想小蘋果嗎?回去就可以見到她了。“呼呼──鼾聲更響了。

“餵!起來。”虞國柱用力拉拉它的耳朵。大胖總算睜開了一衹眼睛。

“醒了?快跟我走。趁天黑沒人發現,咱們回村裏去。很快就能吃到小蘋果餵的土豆皮了,你高不高興?”

它才不想吃土豆皮呢。它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舒服過,壓根不想離開。

“走啊,還呆著幹什麼。”虞國柱見大胖還呆著不動,又拉拉它的耳朵。

大胖突然像被宰了一刀一樣地嚎叫起來,虞國柱嚇了一跳,“別叫,別叫啊!驚動人就不好了……”可是已經遲了。

“什麼聲音?”

“有人偷禦豬!”

那還了得!是誰這麼大膽……

巡夜的侍衛沖講豬捨。“太子殿下?!”

太子企圖半夜逃跑的事驚動了皇宮上下,一大早,皇帝就在寢宮裏大發雷霆。

“豈有此理!朕對他還不夠好嗎?他居然想逃走!”

“皇上息怒,保重龍體……”霍以光盡著勸解之責,盡管皇上根本沒聽他說什麼,衹顧在房裏兜圈子,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個坑來。

“皇宮難道比不上那個小山村?這雕梁畫棟的宮殿比不上那些爛草房?”

“皇上息怒……”

“好好的織錦繡龍袍不穿,偏偏穿滿是補丁的破衣裳!”

“皇上”

“山珍海味不吃,偏愛啃土豆?”

“皇”

“最可氣的是,朕賜他西洋哈巴狗、波斯貓、南洋鸚鵡,他都不要,就愛那頭老母豬!連逃走都要帶著它!”

霍以光決定還是閉上嘴,等皇上把火氣發光了再說。

“他為什麼要逃走?難道皇宮裏的生活這麼無法忍受嗎廣皇帝有些傷心,” 朕失去他二十年,好不容易失而復得,衹想對他多彌補一些,他為什麼就不領情呢?“為什麼就不理解他這做父親的苦心呢?他衹是想對兒子好啊。

霍以光為皇上一剎那流露出的悲傷動容,“皇上,太子年輕,不明白皇上的苦心。”

皇帝無力地坐在椅上,“皇兒二十年來過著困苦的生活,朕一心想多彌補他一些。為他選妃、立妃,也是為他日後登基舖路。他為什麼不能理解呢?”

“皇上,讓臣去勸勸太子吧。太子是臣接回來的,臣與他接觸較多,也許他會聽聽老臣的勸告。”“去吧。”皇帝無力地擺擺手。

****

自從發生了夜逃事件,太子寢宮就被侍衛層層把守,連一衹蒼蠅也飛不出去。

霍以光走進房間,就看見一身粗布衣服的虞國柱垂著頭坐在桌邊,桌上的飯菜已經冷了,還沒有動過。聽見聲音,虞國柱抬起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望著他。

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原來總是平和純凈、熠熠閃光的雙眼此刻充滿了悲傷和絕望。霍以光原本准備了一肚子勸解、告誡的話,此時一句也說不出口。

“霍大人,你能放我出去嗎?”虞國柱眼裏又燃起了希望。

“這個,對不起……”霍以光愧疚地看著他的雙眼又黯淡下去。

“那,父皇……

“皇上很生氣。不過,你們畢竟是父子,他不會氣多久。衹要你順著他就沒事了。皇上也是為你好,畢竟一個鄉野村姑見不得大場面,日後怎麼掌管後宮,母儀天下……”霍以光驚訝地看見太子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 霍老伯,我明白爹的意思。人家常說銅門對銅門,木門對木門,就是結親要門戶相當的意思。可是在我心裏,我不是什麼大戶,衹是一個叫大柱子的農夫,會種地,餵豬,認得幾個字。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優點。小蘋果又聰明又可愛,還會教我寫字,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霍以光驚訝地張著嘴,他還以為憨憨的太子衹會念叨些“太浪費了”之類的話呢,想不到還能正經八百地說出這一番話。

“ 我和小蘋果從小一起長大,手拉著手上山捉蝴蝶,到草地上采花。我背著她過河,幫她捉小魚。她有好吃的總是偷藏起來給我,還偷偷跟著她弟弟學寫字,再來教我………。”那是多美好的日子,他以為可以一輩子這麼快活,“她不用說話,我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說一個字,她就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話。我們就像一個人似的…”

這是心靈相通的境界啊,蕓蕓眾生中多麼難求,霍以光感動地想。

虞國柱拉住霍以光的手,指著自己的胸口。“霍老伯,我生了病,這裏生了病。一看見小蘋果,這裏就怦咚怦咚,心好像要跳出來的樣子,還渾身發熱,口也發幹,頭昏昏的,就想咬她一口,不,是想吃她,也不是,反正就想抱住她。可是見不著她,這裏又好像不跳了,幹什麼都沒精打采的,飯也不想吃,眼前也發黑,頭更昏了。大夫說,衹有娶了小蘋果,這病才能好。”

這是相思病嘛!霍以光有點臉紅地想到,他也年輕過,也為姑娘害過相思。

“我自己明白,要是娶不了小蘋果,我活不長了。”虞國柱的語氣充滿了悲傷,“自從爹叫我娶別的女人,不准我娶小蘋果,我這裏就發緊發痛,痛得好像用刀在戳一樣,我快死了,我一定是要死了。”

“不會的,太子殿下……”

虞國柱一把抱住霍以光,高大的身子伏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嗚──你別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反正……沒有……小蘋果……活著……也沒意思……嗚……”

“不會,太子殿下不會死的。”霍以光拍拍他的背。

“活著……也沒意思……”虞國柱的眼淚鼻涕全擦在霍以光的衣服上“以後 ……就請你……照顧我爹……還有………小蘋果………”

霍以光悄悄擦去淚花。

“……還有……”虞國柱哽咽地從懷中掏出寶貝,“這是……我積攢的…… 銀子,還有亮晶晶的……石頭,你交給…小蘋果……”

好像交代遺言一樣。唉,他也想哭了。

‘大胖……要生小豬了……你替我……照顧……“

“太子殿下!”霍以光打斷他的斷斷續續、不時夾著幾聲抽噎的話,“我去和皇上說,讓你娶小蘋果!”

“真的?”

“真的!”霍以光肯定地點點頭,雖然人人都認為太子行為怪誕,可他知道,太子是個心地單純善良的好孩子。

在霍以光的勸說下,皇帝同意讓許秀蘋進宮,為太子側妃。

霍以光提醒他,他心愛的慧妃也衹是個賣豆腐人家的女兒。如果身為天子,連心愛的女人都不能保護,還算什麼一國之君呢?所以他讓步了。但他堅持皇後的位子,必須是血統、出身高貴的人來坐。

虞國柱可不明白什麼正妃、側妃,聽說父皇准他娶小蘋果,簡直樂顛了,逢人就說:“你知道嗎?我要成親了。”活像幾百年沒見過女人似的,整天咧著大嘴傻笑。讓宮中上下直嘀咕:太子殿下會不會大悲大喜之下,真的阿達了吧?

虞國柱堅持要親自回村接小蘋果,皇帝無奈之下再讓了一步,准許了他的請求。虞國柱高興地抱住皇帝,“啵‘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去去去,我又不是你的蘋果、桃子的,親什麼親!”皇帝臉紅了,佯裝生氣地斥責他,背過身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唉,這個傻小子……

“爹,我最喜歡你了。”虞國柱大聲地說,迫不及待地跑出門去。

“咳,爹也喜歡……”什麼嘛,哪有說喜歡這麼沒誠意的,他還沒回答,人家已經跑得不見影了。



第六章

許秀蘋病了,病得很重。圓圓的蘋果臉瘦成了尖尖的瓜子臉,圓圓的大眼睛更大了。

許富貴急得團團轉,上京城廟裏去接大柱子的事自然就擱下了。

鎮上的大夫都請來了,衹說了句“心病要用心葯醫”。可許秀蘋還是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沒精神。廢話,他到哪兒去找心葯哇?這些蒙古大夫,明明是自己本事差,還愛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要是女兒有什麼…… 呸!呸!他非拆了他們的招牌不可。

好在,又請到了一位打著“包治百病賽華佗‘招牌的走方郎中,讓他給女兒看病。

這個長著一雙老鼠眼、留著幾根鼠須的大夫都摸了半天脈了,還是一句話不說,許富貴夫婦的心也越提越高。

“怎麼樣,大夫,小女有沒有什麼危險?‘他可衹有這麼一個女兒哇。

“令千金衹是營養不良,饑餓過度……”大夫拼命按著直冒酸水的胃。哦,他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可是她都不肯吃……“許娘子插嘴。

“這個,一定要做點好吃的,味道香的,開胃口的……”咕嚕咕嚕,肚子在抗議了。

“做什麼呢?雞蛋煎餅可以嗎?”

“可以。”吞了一下口水,“最好再夾點豬肉。”

“紅燒雞呢?”

“更好了……”滋,口水流出來了。

‘餃子?“

“好,要加蒜和醋……”受不了了,各種美食都在眼前飛。

“土豆呢?”“行,土塊和石頭也行。”他現在餓得連鐵塊都能吃下去, “樹皮木頭都可以。最好再來二兩老白於。”

“啊?”

結果這些美食都進了大夫的肚子。酒醉飯飽之後,大夫拈著那幾根鼠須,主動提議再為病人診診脈。

“病人是營養過剩,吃大多引起的。”

“啊?可是剛才……”

“一定要採用饑餓療法。”大夫斬釘截鐵地說,“什麼都不要吃。”

“什麼都不吃,連飯都不吃?”

“對!飯不能吃,肉更不能吃,蔬菜水果嘛,最好也不要吃。”他現在撐得一點都吃不下了,“最多衹能喝一點水,不能多,一日,兩口,三口,最多三口。”

“衹喝三口水……‘那不要餓死寶貝女兒嗎?

“對!如果還不好,就採用放血療法。就是用小刀割破她手腕上的血管,放一點血出來就好了。”


“我看該放血的是你!”許富貴劈頭給了大夫一巴掌,“你這個蒙古大夫,江湖騙子,我女兒給你這麼治,還有命嗎?我打死你,免得你到處害人!”

大夫抱頭鼠竄,拿著被扯爛的布幡離開了村子。

“都是你啦,請的什麼爛大夫,居然說要放蘋兒的血。”打跑了大夫,許娘子立刻向丈夫開炮。

“我哪知道他是騙子?他說他去過西方什麼國的,還給什麼獅子王你插治過病。還剃過頭。”

“獅子王你插?我還插你呢!這種爛到家的謊話都聽不出來。剃頭匠會治病,我都成神醫了。”

“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嘛。”許富貴小聲咕噥。

夫婦倆衹能坐在女兒床邊,看著憔悴的女兒嘆氣。

馬車離村子越來越近。幾乎每隔五分鐘,虞國柱就從車裏探出頭問:“到了沒?到了沒?還有多久?”

車夫忍著翻白眼的沖動,耐著性子回答:“快了,就要到了。”

“快了?你已經說了好多次‘快了’,怎麼還沒到?”他的心已經飛到石頭村裏,飛到小蘋果身邊去了。

他五分鐘問一次,人家當然五分鐘回答一次。他要不是太子殿下……

虞國柱伸長脖子張望前方,自言自語:“都過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到?”

哪有多久?才一刻而已。車夫幾乎抓狂了。

馬車一進村,虞國柱就迫不及待地往許家飛奔。連一路上驚喜地和他打招呼的村民也顧不上理,遠遠望見了許家大門,就開始放聲大叫,‘小蘋果!小蘋果!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躺在床上,許秀蘋突然睜開眼睛,“大柱子,大柱子回來了。”

許富貴急忙安慰女兒,‘別急,別急,爹明天就上路去接國柱。“

“爹,大柱子回來了,我聽見他叫我呢。”許秀蘋掙紮著想坐起來。

“丫頭,別起來,快躺下。”許娘子沖丈夫使個眼色,兩人都想:女兒不會是病糊塗了,出現了幻覺吧?

“我是說真的,你聽,大柱子在叫我。”許秀蘋凝神傾聽,憔悴的臉上慢慢綻開動人的微笑。是大柱子,大柱子回來了。

可憐啊!女兒這個樣子……哇!該不會是迴光返照?許富貴抱住女兒,“嗚 ──丫頭,爹的寶貝女兒,你不能死啊…”

“爹,你怎麼了,大柱子回來了,你不高興嗎?”

“嗚嗚嗚──”許富貴越哭越傷心。

門突然“砰”的一聲推開,虞國柱高大的身影旋風一樣沖進來。

“大柱子!”許秀蘋的聲音充滿驚喜。

“小蘋果!”虞國柱的眼裏衹看見那雙比星星還亮的眼睛,他一步躍到床前,直直把許富貴撞了出去,展開雙臂抱住嬌小的身軀,“小蘋果,我回來了。”

他的胸膛那麼寬闊那麼溫暖,一股熱流從他的胸膛傳進她的心裏,又直沖上她的眼睛,“大柱子,大柱子……”她衹能一句又一句地呼喚著,任淚水奔流,濕透了他的衣襟。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虞國柱緊緊抱住她,鼻子一酸,眼圈紅了。

許富貴揉著摔疼的屁股從地上爬起來,悄悄擦去淚水。嘿嘿,他現在可是高興的,叫喜什麼什麼的,反正就是高興了也會哭的意思。

心病真的還要心葯醫,虞國柱一回來,許秀蘋一下子來了精神,中午吃了三碗飯,下午就活蹦亂跳了。

虞國柱和許秀蘋還沒來得及說幾句悄悄話,就被蜂擁而至的村民包圍了。

“國柱啊,聽說你當了和尚,怎麼沒剃光頭?”

“是啊,是啊,你爹,就是皇上怎麼捨得讓你當和尚?”

“你是從廟裏跑回來的嗎?”

虞國柱一頭霧水,他什麼時候當和尚了?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虞國柱才明白都是自己那封半文半畫的信惹的禍。

許秀蘋站在角落,著迷地看著被人群包圍的虞國柱。大柱子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高大的身形即使在人群中也顯得那麼突出,濃眉自信地飛揚著,大眼睛熠熠生輝。他微笑著和人們說話,和以前一樣親切和善,但又有點不同,對,少了點憨氣傻氣,多了點英氣俊氣。虞國柱一面回答鄉親的問話,眼睛一面在人群中找什麼,直到看見人群之外的許秀蘋,眼睛乍然亮了一下,笑容也更歡了。許秀蘋的小手悄悄按住小鹿亂撞的心口,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朦朦朧朧的女兒家心思:這輩子,她再也離不開大柱子。

****

兩天後,虞國柱帶著許秀蘋在傳衛的簇擁下,又浩浩蕩蕩地上路了。他本來想在村裏多住些日子,可是又放心不下快要生產的大胖。早點上路,說不定能趕上迎接新生的小豬崽。馬車轆轆而行,可是虞國柱和許秀蘋卻手拉手跟在馬車後漫步。連輕吹的和風也帶著甜蜜的氣息。

許秀蘋突然停住腳,指著路邊山坡上一朵紅花,“大柱子,你看,好漂亮的花。”

虞國柱立刻自告奮勇,“我去采下來給你。”

“別去,坡很陡,危險。”

“不怕。”一拍胸口,”我從小爬慣了山,這點坡不算啥。“袖子一挽,拉住坡上的野草開始往上爬。

許秀蘋戰戰兢兢地看著他手腳並用,想要爬上山坡,腳蹬住一個小坑,換一下手,拉住一把野草可是野草被連根拔起,虞國柱的身子也往下滑。

“啊──”許秀蘋掩住嘴驚叫。

“太子殿下!”侍衛們一個個也提心吊膽。

好在虞國柱立刻穩住了身子,停了一下,又開始慢慢往上爬。伸長了手,就要觸到紅花了,還差一點,再伸長點,可是腳下有點松動,泥土漱漱地往下落。許秀蘋心提到嗓子眼,緊緊掩住小嘴。

誰也不敢出聲,生怕驚嚇了太子,不小心跌下來就糟了。

手伸長,再伸高些,終於摘下了紅花。待衛們爆發出一陣歡呼,許秀蘋也笑了。

虞國柱像個勝利的將軍,高興地揮動紅花,誰知一不小心,身子順著山坡滑落下來。

“啊!”

“小心!

侍衛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太子拉起來,為他拍去塵土,“太子殿下傷著哪裡沒有?”

“沒有沒有。”衹是衣服破了一個洞。就說絲綢衣裳中看不中用,還是粗布衣裳耐穿耐磨。“小蘋果,你看。”顧不上身上的泥土就急著向佳人獻寶。

侍衛們識趣地退得遠遠的,讓小兩口談情說愛。

許秀蘋感動地接過紅花,花瓣已經有點揉爛了。“傻瓜!”為一朵花冒生命危險,值得嗎?

“啊?”她不高興嗎?她不是很喜歡這朵花嗎?

“喏。”許秀蘋拿著花的手一伸,“給我戴上。”

虞國柱小心地把紅花為她插在發間,她香香甜甜的氣息在鼻端索繞,他的心也跟著搖蕩,手也不穩了,差點把花揉爛。

許秀蘋側頭瞟著他,“好不好看?”

“好看。”小蘋果紅撲撲的臉蛋、水靈靈的眼睛好好看喲,真想咬一口…… 完了完了,他又犯病了。

“花好看還是我好看?”

“花好看,你更好看。”

“油嘴滑舌。”嬌嗔掩不住內心的欣喜。

“沒有,我今天漱了口的,舌頭一點都不滑,不信你看。啊──”被冤枉的虞國柱張大嘴讓她檢查。

“嘻嘻──”有的侍衛忍不住偷笑

許秀蘋臉一紅,‘傻瓜!“一跺腳跑前幾步。

“小蘋果。”虞國柱急忙追上去拉住她,“你生氣了?是不是我又說錯話了?”

“沒有。”連自己有沒有說錯話都不知道,真是傻氣。再和他閒扯下去,人家一定又會偷笑啦,“你說這是什麼花?”

“這叫……蘋果花。”

“胡說,我家蘋果樹上開的花粉白粉白的,才不是這樣的。”

“那就叫……秀蘋花。”

“你尋我開心呢!”許秀蘋板起俏臉。

“不是不是。”虞國柱急得汗也冒出來了,“人家是覺得,這花很好看,就像你一樣,不,你比花還好看。”

俏臉板不住了,綻開甜甜的笑,“你也是啊。”

“是什麼?”“你也比花還好看。”

“我能像什麼花。”他是男人,怎麼用花形容。應該說他像大樹,為小蘋果這風擋雨。

“像──狗尾巴花。”許秀蘋調皮地笑。

“啊?”又是一副傻呆呆的可愛樣子。

許秀蘋突然一沖動,踮起腳,芳唇輕觸他黝黑的面頰。

“轟──”虞國柱像被丟進了紅色染缸裏,染成了大紅色,從頭到腳變成了一尊石像。

許秀蘋意識到自己當眾做了什麼,立刻雙手掩著臉跑開了。

侍衛們沒來得及回避,把小兩口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盡收眼底。

“唉,我想老婆了……”

“我想怡紅院的粉菊花……”

明明是秋天,怎麼吹起了春風?吹得人春心蕩漾。

****

秋天的夜晚特別涼爽,連天上的月亮也特別亮,星星也特別多。

許秀蘋因為太興奮,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還睡不著。不知道大柱子睡著沒有?乾脆找他聊天去。悄悄披上衣衫,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正好對上一張熟悉的俊容,和一衹舉在半空的手。

‘你要去哪裡?“虞國柱驚訝地問。

“我睡不著,想去找你。你呢?”

“我,我也睡不著。”虞國柱摸摸後腦,“所以就來找你了。”

“快進來,”柔軟的小手牽住大手,“外面風涼,瞧你,衣裳也不多穿一件,手涼涼的呢。”‘

他是在門外徘徊了好久,手舉起又放下,一直沒有勇氣敲門。

‘大柱子,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打麥場上看星星?“許秀蘋推開窗,抬頭看天空。

“記得。”他們躺在麥草堆上,聞著新鮮麥草的香味,數著天上的星星。數呀數,數了這邊,又忘了那邊,越數越多,怎麼也數不清。

‘那時候的星星也有這麼亮吧?“許秀蘋趴在窗口。

“沒有今晚亮。”虞國柱也趴在窗邊,不過他看的是小蘋果眼裏的兩顆小星星。

“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噗哧一笑,“記得不?你硬說那是你餵大胖的木瓢。”

“嘿嘿……”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那一道亮亮白白的是銀河,就是黃河的源頭哦!那是牛郎,那是織女,你瞧,他們被銀河分開了,每年七夕才能相會,好可憐哦。”

“別難過。他們雖然隔著銀河,但永遠這麼對望著,天長地久,他們的情永遠沒有完結的時候。”

許秀蘋驚訝地看著虞國柱,“大柱子,我發現你變得好會說話喲。”

虞國柱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衹是順口說出自己所想的,沒有特別修飾啦。

有句話說得好:情人都是詩人。當內心充滿激情時,動聽的句子自然就像泉水一樣噴湧出來。

“大柱子,如果我是織女,被天帝抓回天上,你會不會像牛郎一樣追上來?”

“會。”

“真的?‘

“真的!我會划著小船,沿著黃河往上,一直划到銀河,找到你,咱們坐著小船一起回家。”

‘要是小船划不到銀河怎麼辦?“

“會划到的,不是說黃河的水從天上來的嗎?沿著黃河逆流而上,一定就到了銀河。”

“可是黃河有好多急流大浪。”

“我不怕,我力氣好大的。”屈起手臂展示一下賁起的肌肉。

“如果小船被浪打翻了……”

“我就遊到銀河。”

‘如果到了銀河還找不到我呢?“

“我就一直找一直找…”

驛館裏巡邏的侍衛悄悄抬起頭,看著這一對傻言稚語的愛情鳥。

“大柱子,你對我真好。”許秀蘋輕悄悄地偎進他懷裏。秋夜有點涼意,他的懷裏好溫暖。

“傻丫頭,我不對你好對誰好。‘他不會把情呀愛的掛在嘴邊,也不知道怎麼樣討姑娘家歡心,衹知道他要對小蘋果好,很好很好,好得不得了,好得讓她天天開開心心,一輩子不離開他。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

虞國柱驀地收緊雙臂,緊緊抱住她,“不許說!你永遠都在我身邊。”她不知道一回到村裏就聽說她生了重病,他的魂都差點飛了嗎?

“好,我永遠都在你身邊。”拉過他的大手,把小手印在上面。小時候,他們就拉過勾,蓋過印,一輩子不分開,“你也別不要我喔!”

“我才不會呢。”天下的人,他最捨不下的就是小蘋果,當然他也捨不得爹和大胖。

“不會去當和尚…。”

笑著一點她圓圓翹翹的小鼻子,“還說呢,你不知道怎麼讀的信,說人家去當和尚!”

“誰叫你畫個廟。”

“那是皇宮。”

“我哪知道皇宮長得和廟一樣?人家又沒見過。還有你還畫了個光頭小鬍子,人家當然以為是和尚啦。”許秀蘋不服氣地皺皺鼻子。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錯。”他識的字不多,當然寫不好信啦。不過那可是他第一次寫信,還灑了半缸眼淚呢,“不過,我爹給我請了師傅,教我識字讀書。等到了皇宮,咱們一起學好不好?”

“好啊。我一定學得比你好。”

“我學會了寫你和我的名字唉。”

“我也會呀。還是我教你的呢。”

“不對不對,你教我的不對。大柱子的‘柱’才不是這麼長長的一豎,是這樣寫。”握住她的小手,手指在她手心劃著“柱”字。

好癢。“柱子本來就是長長直直地立著嘛。”

許秀蘋一面哺哺地辯解,一面在他的大手上照著畫。

酥酥麻麻的電流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裏,靠在她的頸旁,虞國柱被她身上撲鼻撩人的香味熏得陶陶然。

“大柱子,我寫得對不對?”

“對。”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許秀蘋轉過頭,額頭正好刷過他的唇,大柱子的表情好古怪,眼神幽暗,又好像有兩團火焰在燒。“大柱子,你怎麼了?‘神出小手去摸他的額頭。

‘小蘋果。“他的聲音低低啞啞。他一定是病得厲害,那種全身發熱,頭昏目眩的癥狀又來了。

“沒發燒啊。”許秀蘋摸摸自己的額頭,比對著溫度。

“小蘋果,我,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麼,衹是好想把她摟在懷裏,緊緊緊緊地,想讓她融化在自己懷裏,溶進自己的骨血裏,和自己變成一個人… …

“想什麼……”許秀蘋看著他灼人的目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雙頰染上了一層紅潮,嬌羞地避開他的眼神。

虞國柱的情潮,猶如火山爆發,兇猛地燒毀了所有的理智。他猛地低下頭,尋找她的芳唇,笨拙地摩挲舔弄。

“不,不行……”許秀蘋還在掙紮,可是在他的熱情下,很快忘了所有的不安,乖乖地伸出手圈住他的頸項。

受到她的鼓勵,虞國柱欣喜若狂地吻著她的額頭、鼻子、唇、頸項……

“一陣清涼的風吹來,許秀蘋打了個寒戰,才發現自己的背倚著窗戶。

“別,別在這兒……”她推推他的頭。

虞國柱咕噥一聲,不捨地抬起頭,一把抱起她的身子,往床舖走去。兩人眼神交會,濃情蜜意盡在不言中。

****

衣衫盡褪,春光滿室。即使秋夜的涼風也吹不熄熾熱的情欲……

“大柱子”

“小蘋果…﹒”“

結合為一的剎那,眼前似乎綻放著繽紛燦爛的火花…………。

****

窗戶大開著。守夜的侍衛臉紅地聽著他們激情的呻吟和狂喜的吶喊…

虞國柱的表情就像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一樣,明明白白地告訴人:我很高興,我樂顛了!傻傻地咧著大嘴,眼睛片刻不離許秀蘋,看得她渾身不自在,衹好起身躲開。

“你去哪兒?”虞國柱已經把牛皮糖的黏功發揮到最高段。

“上茅房啦。”一大早他就寸步不離地跟著她,煩不煩呀。

“我也去”

‘你別來。“上茅房也要跟?侍衛都愉笑啦。

“好。”虞國柱又乖乖地坐下。不到五秒種,就伸長了脖子,心神不定地張望。

“太子殿下,多吃點。”胡校尉殷勤地為他夾菜,“你昨夜體力消耗大。要補補身子。”糟糕,他這不是告訴人家他昨晚有偷聽?

“哦。”好在虞國柱心不在焉,一邊嚼著,一邊伸長脖子張望。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會不會暈倒了?都怪他昨晚控制不了自己,把小蘋果累壞了。越想越急,站起身就准備去找許秀蘋。

“太子殿下,您去哪兒?”

“我去看看小蘋果。”

“不用去啦。女人家主茅房是比較嘍嗦一點,耐心等等吧。”

‘可是“

“沒事沒事,女人家的事我最清楚了。”他有六個娘。兩個姐姐、五個妹妹、三個老婆、四個女兒,還有一堆青樓相好,能不清楚嗎?。

原來這還有個女人專家。虞國柱眼睛一亮,又坐了下來,“胡將軍,嗯,胡大哥,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嗯,就是……”吞吞吐吐半天也說不出口。

‘太子殿下盡管問。“他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女人家…累著了,吃點什麼補補身子?”

“你是說那個?”胡校尉擠眉弄眼,曖昧地笑著,“燉點當歸雞湯啦。最好加點紅棗,有補血的功效喔,女人失了血,吃這個最好啦!”

上了茅房回來的許秀蘋剛巧聽到這兩句,粉白的蘋果臉漲成豬肝色。天哪!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昨夜被吃幹抹凈啦?

死大柱子,大嘴巴!



第七章

虞國柱不知道小蘋果怎麼了,突然不理他了。是不是剛才要上馬車時,他那句“你的身子還好吧”問錯了?還是她氣他昨夜弄疼了她?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又沒做過這種事,嗯,雖然以前有看過公豬和母豬……反正他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不痛,早知道就請教一下那個女人專家胡校尉,也許就不會惹小蘋果生氣了。現在兩個人坐在馬車裏,明明就臉對臉,她卻偏過頭看著窗外,怎麼也不肯看他。讓他心裏怪怪的,好難受喔。

“小蘋果﹒”

“哼!”頭一扭,擺明瞭還是不肯理他。

“小蘋果。”拉拉她的衣袖,可憐巴巴的眼神,像衹搖尾乞憐的小狗。

‘別理我。“小狗的主人不為所動。

縮回手,虞國柱沮喪地垂著頭。

他就這樣放棄了?許秀蘋斜著眼偷膘他。

小蘋果真的不理他了,怎麼辦?

這個傻瓜,這時候偏這麼聽話,叫他不理就不理。他不會哄哄人家呀?傻蛋!

車廂裏就這麼沉默著。

許秀蘋一會兒摸摸頭,一會兒拍拍衣裳,一會兒找手絹,一會兒找水喝…… 這個死人頭,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虞國柱不時偷偷抬眼瞧她,他好想拉拉她的小手,抱抱她嬌小的身子,親親她粉嫩的臉蛋,可是他不敢,怕小蘋果生氣。

車子碾過一個坑洞,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許秀蘋身子坐不穩,一晃順勢滾進了虞國柱懷裏。

“放開我。”許秀蘋沒有很用力地掙紮了一下。

“不放。”虞國柱乘機牢牢抱住不放,“小蘋果,別生我的氣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哼!”她才不會一句話就原諒他呢。

“你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千萬別不理我。”那滋味好像下了地獄,被放在油鍋裏炸一樣。

“誰叫你愛亂說話!”

“我說了什麼?哦,就是問你身子好不好,人家是擔心嘛。”

“不是這句。”

“那是哪一句?是要你給我生小娃娃那句?”

“也不是。”許秀蘋紅著臉斜他一眼,“你幹嗎將咱們昨夜…昨夜的事告訴別人。”

“沒有哇!”他哪有!這可是他們的祕密。

“還說沒有,你明明和那個胡校尉在說……在說……什麼失血的……”好羞人,她說不下去了。

“我衹是問他給女人補身子的方子,什麼也沒說呀。”虞國柱一臉無辜,恨不得舉手發誓。

許秀蘋慢慢地正眼看他,大柱子的表情好認真,他不會說謊騙她的。“好吧,我相信你。不過以後可不許亂說話喲!”

虞國柱高興地摟緊她,“不生我的氣了?”

“暫時原諒你。”

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以後不會不理我了?”

“你要是不乖,我就不理你。”

“我一定很乖很乖。”小蘋果讓他往東,他決不往西,“可是,我若是不小心做錯了,不是故意的那種,你打我罵我都好,千萬別不理我。”這樣的經驗一次就夠了。

“我可會用力打喲。”

“沒關系,用力打,我皮粗肉厚,不怕的。”

“噗”地一笑,小蘋果擰擰他的臉,“是臉皮厚吧?”

“一樣啦,反正挺厚。”看到小蘋果笑了,他也跟著笑,“小蘋果,你身子還疼不疼?”

小臉騰地一下紅了,“你怎麼這麼問?”

“這兒沒外人。”“還,還好啦。我是說,有,有一點疼……”

“小蘋果,親親……

“不要啦,晤……

車夫莫名其妙地盯著路面,路上的坑洞沒有很多啊,怎麼今天車晃得特別厲害?

****

虞國柱到達皇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見皇上,而是去看大胖。剛下馬車,就聽說大胖已經生了小豬,虞國柱興奮地拉著許秀蘋的手就往豬捨跑,把等候多時的皇帝丟在腦後了。


大胖生了十三衹小豬崽

“一、二、三…十三衹。十三十二,十─……”順著數,倒著數都是十三衹,大胖真了不起,一生就是十三衹。村裏吳癲於家的母豬去年生了十一衹小豬,他還得意了好久呢,大胖比吳癩子家的豬還厲害。

虞國柱和許秀蘋趴在豬欄邊,喜滋滋地看著一群小豬擠在大胖身邊吃奶。

“大胖,你真是英雄媽媽。”許秀蘋贊嘆地看著閉著眼懶洋洋躺著的大胖。

“一下生了十三衹耶,可以賣好幾兩銀子呢。”

“不要,這些小豬好可愛,不要賣掉啦。”粉嘟嘟,白胖胖,多可愛呀。

“可是,賣了小豬我好娶你呀。”虞國柱可沒忘了自己的夢想。

這是他第一次說要娶她。雖然他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從來就沒有說出口,即使他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許秀蘋嬌羞地低下頭,“不賣小豬,也可以娶我呀。”

“你說什麼?”她聲音太小,他沒聽清楚。

“我說,你幹嗎非要賣了小豬再娶我呢?”

“賣了小豬,就有銀子下聘了。”還要加上他的九兩七錢銀於,在皇宮裏,吃飯都不要錢,所以他一文沒花。

‘下什麼聘,你把那些珍珠寶貝給了我爹,他早就答應啦。“爹說那些珠寶一顆就能換好多畝地呢。

“答應?我還沒提親呢。”

“傻瓜,不答應能讓我跟你走嗎?我爹連客都請了。”他爹因為女兒要嫁給太子,一高興,請全村人吃了頓雞蛋煎餅。

“那是說,是說,你爹願意讓你嫁給我了?”虞國柱驚喜地問。

這個傻瓜,這個時候還問這樣的問題。

虞國柱一下子抱起許秀蘋打起轉來,“耶!萬歲!萬歲!

“放我下來,人家頭暈啦。”許秀蘋捶打著他的肩。

虞國柱笑眯眯地放下她,兩衹眼睛像狗兒看見肉骨頭一樣盯著她的臉。

“看什麼?沒看過呀?”這樣盯著人家,像要把人吞了似的。

“嘿嘿。”虞國柱傻笑,小蘋果真是越看越可愛,他一輩子也看不厭,‘小蘋果。“

“什麼?

“咱們以後也像大胖一樣,生好多小娃娃好不好?”

他幹嗎用大胖比,當她是母豬嗎?許秀蘋臉紅地嗔怪:“要生你自己生。”

“可我是男人,哪生得出來?”

“那──”眼珠一轉,“就讓大胖生,一次生十幾個呢。”

虞國柱急了,“大胖生的是小豬耶!我,我想要……”看著許秀蘋捂著嘴偷笑,才恍然大悟,“你逗我呢!”

“嘻嘻,你自己說要像大胖一樣嘛。”

好像他說錯話了,虞國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 ……咱們不生那麼多,少生幾個好啦。”

“可是生孩子很痛耶。”許秀蘋蹙起眉。

那怎麼辦?他是男人,又不能替小蘋果痛。“那那就不生吧……”

許秀蘋“噗哧”一笑,“傻蛋。”語氣又柔情無限,他對她真好,她以後一定會給他生小娃娃的。

“以後讓大胖多生些小豬,咱們就在皇宮裏種地、養豬。讓全宮的人都來養豬,養好多好多豬。”虞國柱為她勾劃未來的生活景象。

提著食桶來餵豬的宮女臉都綠了。天哪,讓她們細嫩的小手舀豬食,給豬洗澡已經很過分了!這樣的日子今後還沒有盡頭?哇!不要啦!她要出宮回家啦!

****

皇帝氣壞了,臭小子回宮不先帶著媳婦來拜見他,先去看那頭肥母豬,難道他還不如一頭豬嗎?一定是那個丫頭把兒子帶壞了。

這個小丫頭長得不怎麼樣嘛,他還以為是什麼天仙絕色呢,看起來也就普普通通啦。好吧,還算有那麼一點姿色,有點美又不太美的模樣,宮裏隨便一抓都是一大把。不知道她用什麼手段把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瞧瞧,當著他的面還手拉著手,不像話!

“父皇,她就是小蘋果,名叫許秀蘋。”

看看,兒子的眼睛盡盯著那個小丫頭看,瞧都不瞧他一眼。皇帝心裏酸溜溜地想。

“你就是大柱子的爹呀?你好。”許秀蘋熱情地招呼。

這像什麼話,見了他也不拜見,沒禮貌!

大柱子的爹臉臭臭的,許秀蘋的笑容漸漸消失,不知所措地回頭看看虞國柱。

“父皇。”虞國柱歡喜的笑臉有點僵硬了,父皇不喜歡小蘋果嗎?

算了,一個窮酸丫頭,沒見過世面,能指望她懂什麼規矩、禮儀。皇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穿的是什麼衣服?”大紅大綠俗氣死了。

她的衣服有什麼不對嗎?許秀蘋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紅花背心和綠綢褲於,這可是她過年才穿的好衣裳啊。

“這衣裳挺好看啊。”把小蘋果襯得像朵花似的。虞國柱越看越陶醉。

他當然說好看啦,情人眼裏出西施嘛。何況他本來就沒什麼鑑賞力,恐怕這丫頭就算穿件蓑衣,扮成漁婆,他也說好看。‘你識字嗎?“

“小蘋果識字。”衹是識得不多。

“她自己不會回答嗎?”皇帝橫一眼多嘴的兒子,又問:“你讀過什麼書?《女則》。《女書》讀過嗎?《列女傳》呢?”

“沒,沒讀過。”聽都沒聽過。許秀蘋有絲膽怯地捏緊了虞國柱的手。

虞國柱又想開口,被皇帝一個銳利的眼神逼得閉上嘴。他就是再傻,也看出了父皇真的不喜歡小蘋果。

“會什麼樂器?會彈琴嗎?或者會吹蕭?”

“不會……”許秀蘋縮縮身子。

“手談呢?”

“什,什麼?”

“就是下棋,會不會?”

“也不會……。”

“畫畫呢?工筆還是寫意?山水、花鳥、人物,你會畫什麼?”

“我我不會……”

“烹飪呢?”

“什麼?

“就是煮飯做菜。”

“我會烙煎餅,還會包餃子……”

“宮裏沒人吃那些平民食物。你會不會做什麼拿手菜,比如魯菜、川菜?”

做菜還有那麼多學問,不是能吃就行了嗎?

“女紅呢?”

“我會縫衣服……”

“刺繡呢?”

“我,我……”許秀蘋已經被一連串咄咄逼人的問題逼得身子直往後縮,一直躲到虞國柱背後。大柱子的爹好可怕喔。

虞國柱握緊她的手,挺身護住她,“父皇,這些小蘋果都不會。反正也沒什麼用處……”

“住口!”皇帝一拍桌子,“做一個太子嬪妃,未來的皇妃,是這麼簡單的嗎?舉止進退無儀,琴棋書畫不通,實在辱沒皇家身份,我會指派師傅,從明日起開始訓練。”

“父皇,不要。不會就不會,我又不在乎……”

“大柱子,”許秀蘋拉一拉他,“就讓我學吧。”大柱子的爹的意思,她還要學很多東西,才配得上大柱子,為了和大柱子在一起,她願意學。

****

磨練第二天正式開始。

第一位師傅是教《女則》的,一上來就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連串,然後叫許秀蘋背,背不出來就打一下手心。不到半天,許秀蘋的手心已經有好幾條紅印子了。

一上午,虞國柱在書房裏總是走神,招來楊公瑜一番厲聲訓斥。可他實在擔心小蘋果,不知道她有沒有怎樣,來授課的師傅有沒有為難她。楊公瑜剛一宣佈下課,他連句再見也沒顧上說,撒開腿就跑去找許秀蘋。

‘小蘋果,小蘋果……“一路喊著沖進房,看見許秀蘋好端端地坐著,才松了口氣,’小蘋果,你還好吧?”

“好啊,怎麼不好?”許秀蘋悄悄把紅腫的手藏在身後。

“師傅沒有為難你吧?”握住她的肩膀從頭看到腳,她少了一根頭發,他可是都會心疼的。

“師傅怎麼會為難我?我告訴你,師傅今天教我讀書,我還會背呢,我背給你聽……”‘

虞國柱壓根沒聽懂之乎者也的拗口句子,衹是不停地點頭,“好,背得好。小蘋果就是聰明。換了我可背不會這麼多。”

當然啦,她可是挨了好幾下板子呢。

宮女、太監送來了飯菜,請太子殿下和許秀蘋用膳。

許秀蘋端起碗,手心一陣刺痛,碗差點滑下。她急忙放下碗,好在虞國柱沒注意到她的動作。她挨到他的身邊,用撒嬌的語氣說:“大柱子,你餵我好不好?”

小蘋果撒嬌的模樣好可人哦,虞國柱心裏比吃了蜜還甜,自一勺蛋羹,“來,張開嘴,啊──”

“我要吃那個……還有這個……”許秀蘋的手指指點點,虞國柱忙得不亦樂乎。

“大柱子,你也吃一口嘛。”

“好,你一口,我一口。你臉上沾了飯粒。”虞國柱拈下她嘴邊的米粒,塞進自己的嘴巴。

“大柱子!”許秀蘋臉發紅,他這樣…好像在吻她一樣。

“這樣才不浪費嘛。‘虞國柱一臉無辜。

一頓飯吃得濃情蜜意,足足用了兩倍的時間。

****

下午的課程是彈琴,教琴的師傅是一個尖酸刻板的半老女人,在宮中當了二十年女官的老處女,負責教授後妃公主琴藝。

“左手按弦。,右手彈撥,來照著做。”女官面無表情地做了示範,吩咐許秀蘋練習。

“不對,重來。”

“不對,再重來。”

女宮沒有厲聲呵斥,也沒有板子伺候,可是她那死板板的尖臉和死魚眼,讓許秀蘋戰戰兢兢地練習,一刻也不敢鬆懈,手指被琴弦割得紅腫了,脫皮了,流血了,疼得鑽心,也不敢哼一聲,咬著牙,噙著淚繼續練習。

“不對,重來!”女宮對琴弦上的血珠視若無睹,依舊板著一張死人臉,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命令。

許秀蘋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琴弦上,和著殷紅的血跡,染紅了古琴。

許秀蘋偷偷用布巾裹好受傷的手指,她不能讓大柱子看見,他一定會生氣,會心疼,說不定還會找他爹發脾氣。她不希望他們父子為她起沖突。如果學會這些就可以和大柱子在一起,她不在乎吃苦。

“小蘋果。”虞國柱神采奕奕地跨進門。有了中午又香又甜的午飯,整個下午他精神都好得不得了,學習也特別用心,連師傅都誇獎他呢。

許秀蘋急忙把手背到身後,換上若無其事的笑臉,“你來啦。肚子餓了沒有?”

聽聽,“你回來啦”,多像小妻子迎接丈夫回家,還問他餓不餓呢。虞國柱暈陶陶地想。“好餓,我好餓喲。”

‘哪,我去叫人送飯來。“許秀蘋站起身,”你想吃什麼?“

“土豆!”一個詞突然脫口而出。

“啥?”許秀蘋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想吃你剝的土豆。”她的小手剝的,特別香。

許秀蘋“噗哧‘一笑,”你呀,難怪人家叫你’土豆太子。好吧,我請人告訴廚房,煮土豆。“

“你要餵我喲,你餵的才好吃。”虞國柱湊近她粉嫩的臉頰。

“你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餵。”

“不管,中午我都餵了你,你也要餵我。‘虞國柱的手已經不安分地爬上了她的纖腰,他可是想了一整天了。

“賴皮!”許秀蘋嬌羞地輕斥,憨憨的大柱子也會耍賴了耶,真是可愛。

“我衹對你賴皮嘛。”手臂環住她,把嬌小的人兒鎖在懷裏,“人家半天沒見到你,好想你呢。”

越來越會說甜言蜜語了,許秀蘋輕輕捶一下他的胸膛,裹著布巾的手立刻被他抓住了。

‘你的手怎麼了?“

“沒,沒什麼。”糟糕,一時忘了手上的傷。

“我看看。”虞國柱才不相信真的沒什麼呢,不然會裹成個粽子?動手就要解開布巾。

“真的沒什麼啦。衹是裹著好玩。”許秀蘋想縮回手,可是虞國柱已經俐落地解開了布巾。

看著滿是傷痕血肉模糊的手指,虞國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臉上青筋凸起,眼光像要殺人一樣。

“大,大柱子,你別生氣。”許秀蘋悄悄吞一下日水,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可怕的表情,“我衹是不小心,不小心‘…

“不小心會傷得這麼厲害?”以為他是瞎子嗎?這明明是傷上加傷,才會這個樣子。

“我……”他好凶哦!

“說!是怎麼傷到的?”

“是練練琴……”

“練個琴會傷成這樣廣虞國柱在她耳邊大吼,卻輕柔小心地捧著她的手,” 咱們不學什麼琴了。“

“是我太笨,不怪師傅……”

“一定是師傅為難你。”小蘋果那麼聰明,怎麼會笨,“我去找她算賬!”

“別,別去。”許秀蘋急忙拉住他,“哎喲!”手又痛了。

怒氣沖沖地要往外沖的虞國柱一聽見她的呻吟,急忙煞住腳步,“怎麼了?是不是手又痛了。”

“嗯。”許秀蘋噙著眼淚把手伸到他面前。

“不痛啊,不痛,大柱子哥哥吹吹。”虞國柱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小手,輕輕吹氣,心疼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多麼熟悉又親切的畫面,許秀蘋忍了一天的委屈隨著淚水狂洩,伏在他懷裏放聲大哭。

****

禦書房裏,皇帝和太子在大吼大叫。

房外的侍衛、太監、宮女一個個如履薄冰,誰也不敢踏人風暴圈。

“我不管,反正我不讓小蘋果學什麼琴棋書畫!”

從來沒聽見過太子大吼大叫,他們還以為他衹會溫和地念叨“太浪費”、 “要節儉”之類的話呢。

“不會琴棋書畫,怎麼配做官妃?”

“衹要我喜歡就行了。”

“不行!她必須學,事關皇家的面子,她非學不可。”

“不要,她的手都傷了。”

“傷了有禦醫,琴必須學。”

“我不要她學!”

‘你這個逆子!“皇帝氣得渾身發抖,”為了一個女人竟然。許逆我!一定是那個丫頭挑唆的。“看不出一個平平常常的鄉村丫頭,狐媚的手段如此了得。

“小蘋果才不會這樣,是我捨不得她辛苦。不會琴棋書畫又怎麼樣?還不是一樣過日子。”以前不都過得好好的嗎?

“皇家不比尋常百姓!”

“那我還是當百姓好了。”如果當太子必須讓小蘋果受苦,他寧願不當。

“你……”皇帝手指尖都在發顫,“我怎麼生了你這個逆子,生來氣死我的嗎?”

“父皇,求您別逼小蘋果好不好?”

“不行!”讓兒子有了女人就不認父了,這個小妖精真是厲害,“明天繼續學習。我派去的師傅會從嚴要求,不准懈怠。”

“父─”

“不許再說!這事沒有更改的餘地。”

“父皇!”虞國柱一跺腳,氣沖沖地跑了。

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滅火的霍以光剛走到禦書房門口,氣喘吁吁地問守在門外的大太監:“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就見太子從禦書房沖出來,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跑過。

太子殿下不肯去書房學習了,寸步不離地守在許秀蘋身旁,陪她一道學琴棋書畫、宮庭禮儀。

“腰挺直,下巴內收,眼睛平視前方……”老女官嚴厲地指導許秀蘋的儀態, “步子不要邁大,裙子不能動,兩手輕輕擺動,這樣……”

許秀蘋畏怯地試著走一步。

‘不對!不對!縮著脖子於什麼?小老鼠一樣,你是未來的皇妃,要端莊高雅。再來一遍。“要不是太子殿下在一旁虎視眈眈,她早就給這個不受教的學生幾板子了。

可是她越想做好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出錯,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才好。

虞國柱急忙沖上來,拿下許秀蘋頭頂的書,“好了,好了,就練到這兒,休息一會兒。”再看著小蘋果這麼受折磨,他恐怕會忍不住一腳踹開老女官。

“才練不到一個時辰……”老女官板起臉。

“可是小蘋果已經累了,我們出去走走,再來練習。”也不管老女官同不同意,拉著小蘋果往外走。他可不想再看老女官尖酸的母雞臉。



第八章

昨夜一陣秋雨,禦花園裏的花七零八落,小徑上落紅無數。

有點冷了呢。許秀蘋偎近虞國柱。抬頭看看他方正的下巴,一縷柔情從心底浮起,絲絲縷縷纏繞到他身上。皇宮雖然富麗堂皇,可是這裏的人都很可怕。她的心總是惶惶然的,衹有緊緊偎著大柱子,心裏才會踏實、安定一點。

虞國柱擁著她的肩,指著一片花圃,“你看,我種的白菜可以吃了,午飯吃白菜好不好?”

“好啊,咱們摘幾棵回去。”許秀蘋彎腳撩起裙子,一腳踩進濕潤的泥土裏。

“我來摘。”虞國柱也挽起袖子,摘起白菜來。

“又能吃到大柱子種的菜了,真好。”許秀蘋開心不已。

這幾天她都是那麼憂鬱、怯弱,終於又見到她發自內心的笑容了。“你喜歡吃,我就多搞些。”虞國柱高興地又摘了幾棵,他的雙臂都抱滿了。

“夠了,夠了,摘太多吃不完的。”

“對哦。”虞國柱傻眼地看著滿懷的白菜,吃不完就會爛掉,那不是很浪費嗎?

遠遠來了一衹頭戴金冠的豬,不,是虞興國啦,他身邊還跟隨著一個身材窈窕,衣著華麗的美人。美人一看到打扮寒酸、身上還沾了泥土的虞國柱和許秀蘋,立刻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餵,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擅自闖進禦花園來了?”

“我們……

許秀蘋剛要開口,立刻被她打斷,“瞧你的寒酸樣兒,一定不是嬪妃公主。說,你是哪個宮的宮女?這麼沒規矩?”

虞國柱挺身擋在許秀蘋身前,“她不是宮女,她是和我一起來的。”

美人一見高大英俊的虞國柱,心兒立刻怦怦亂跳,可看他護著那個醜丫頭的模樣,又立刻沉下臉。“我在說這個醜丫頭,看她服飾,似乎不是宮女。一定是偷溜進來的,來人呀,把她給我抓起來!”

“不准抓!”虞國柱護住許秀蘋。這個囂張的女人是父皇的妃子嗎?

“大膽,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不管是誰都不准欺負小蘋果。

美人差點氣歪。

“咳咳咳,”虞興國悄悄拉拉美人的衣袖,“郡主,這女人就是許秀蘋。”

“原來你就是許秀蘋?”美人冷笑兩聲,“見了我還不跪拜?”

“你是誰?她為什麼要拜你廣虞國柱不客氣地質問。

“我是誰?哼哼,我是安陽郡主,馬上就要嫁給太子,成為太子妃,未來的皇后。醜丫頭,就算現在太子殿下寵你,你也衹是個小妾,你見了我也要下跪請安!”安陽郡主雙手叉腰。

大柱子要娶這個美人?許秀蘋臉色蒼白地拉緊虞國柱的手臂。這個女人這麼美,大柱子真的要娶她?

“別理她。”虞國柱很想把許秀蘋擁進懷裏安慰,可是兩手抱著白菜,衹好白一眼那個臉上畫得紅紅白白的女人,“瘋女人在說瘋話。”他才不會娶她呢。

“皇上已下旨召我進宮,下個月就舉行冊封大典。”哼哼,這個丫頭姿色不過普普通通,憑自己的美貌,不久就可以讓太子殿下把她丟在腦後。

許秀蘋的臉色更白了,抓著虞國柱的手也微微顫抖。

“ 跪下!不然我就把你和野男人勾勾搭搭的事告訴太子殿下。”其實她根本不願意嫁給“土豆太子”,要不是為了未來皇後的位子──哼,本以為虞興國會當太子,她還在他身上下足了功夫,把他迷得神魂顛倒,誰知半路殺出個真太子。不過相信以自己聞名的美貌,一定會爬上皇後的位子。

****

虞國柱手一松,白菜全滾落在地上,不顧自己身上沾著泥土,擁住許秀蘋。 ‘別理這個瘋女人。餵,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我才不會娶你呢!“

“你又是誰?也不照照鏡子,一副土包子模樣,我怎麼會嫁給你?”這個男人是很俊啦,令人垂涎,可惜她要是啊,許秀蘋笑容僵了,大柱子當了皇帝,會有許多“女人,不差她一個。

“這不是胡說嗎?別的皇帝怎麼樣我不知道,反正我衹娶你一個。”說著在床邊坐下,伸臂攬住她。

許秀蘋悄悄抹去淚花,偎在他懷裏,“大柱子,你就娶了她好不好?”

“什麼?你叫我娶別的女人?‘虞國柱瞪大了眼睛。

許秀蘋的心在滴血,卻強迫自己露出不在乎的笑容,“別為小事頂撞你父皇,畢竟婚事由父母做主,他為你安排婚事……”

“小事?你說這是小事?”虞國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你不愛我了?你願意把我讓給別的女人?你不在乎我抱著別的女人,親別的女人,每晚和別的女人在床上親熱?”

不!不!她在乎呀!許秀蘋淚水打濕了睫毛。

“你不怕那個女人欺負你,打罵你,叫你向她下跪,叫你伺候她?你不怕我迷上她再也不理你?你能眼睜睜看著我和那個女人親親密密?”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許秀蘋淚流滿面地掩住耳朵叫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娶她?為什麼把我推給別的女人?”多日來的壓力一下子爆發,虞國柱瘋狂地把床上的枕被掃到地上。一個花布包袱突然滾了出來。

“這是什麼?‘虞國柱撿起地上的包袱。

許秀蘋想要搶過包袱,虞國柱已經解開了結,裏面赫然是她的舊衣裳。虞國柱一下子明白了,“你,你想走。”他痛心的雙眼閃著點點淚光,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大柱子……”許秀蘋被他眼中的悲傷震懾住了。

‘你要離開我?“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看著你娶別人,我會難過死的。”為了不讓大柱子為她和皇上再起沖突,她衹有離開,她寧願一個人悲傷。

“所以你就要離開我?不怕我心痛死!”虞國柱悲憤地指控。

“時間一久你就會忘了我的。”她衹是個平凡的女子。美麗的安陽郡主會讓他很快忘了她的。可是想到這個可能,她的心就疼得喘不過氣來。

“你以為我會忘了你?你就這樣看待我對你的心?”虞國柱心痛不已,“沒有你我會死的,你要不要我挖出心來給你看?”虞國柱瘋狂地東張西望,“刀呢?我用刀把心挖出來給小蘋果看,她才會相信我。”

“不要!”許秀蘋哭泣地抱住他,她從沒見過一向溫和憨厚的大柱子露出這副可怕的表情。

“別攔我,你不相信我……”虞國柱想要掙脫她。

“別這樣,我相信你,相信你!”許秀蘋死也不肯放手。

“小蘋果,我愛你,衹愛你。”虞國柱抱住她流下了眼淚,心中的愛終於說出日,邊說邊親吻著她,“別離開我,沒有你我真的會死,真的,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不會了,不會了,我不離開你……”許秀蘋的小手撫摸著他沾滿淚水的臉頰。就算會心痛而死,她也不離開他了。

“我不要別人,衹娶你。‘他為她拭去淚水。

“嗯,我相信,我相信。”她抬頭吻著他的下巴。

兩人緊緊相擁,一邊流著淚,一邊互相安慰、親吻。可是內心深處,都揮不去絕望的陰影。

“衹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才不在乎當不當太子、皇帝…”

“跟著你,當個乞丐婆我也願意……”

“小蘋果,咱們逃走吧。”

“你說什麼?”許秀蘋一下子呆住了。

“咱們一起離開皇宮,我不當太子了,也就不用娶什麼安陽郡主。咱們回村裏種地、餵豬,好不好?‘虞國柱雙眼發亮,為這個主意而興奮。

“這……可以嗎,你父皇……”

“我給父皇留封信。以後我們可以回宮看他,他若是想我,也可以到村裏來做客。咱們一定好好招待他。”虞國柱想得很天真。

“真的能行嗎?”聽起來好像不錯的樣子。

“能,一定能。衹是以後沒有那麼多好吃的,也沒有那麼多好衣服。可是我一定會努力賺錢,讓你過好日子。我已經存了九兩七錢銀子,全交給你收著。我還可以把小豬崽賣了……”他又變回那個愛吃土豆的大柱子了。

“可是明天就要大婚了……”

“咱們今夜就走,把大胖和小豬崽也帶走,啊,不行。”虞國柱一臉為難, “上次就因為大胖才被人發現,咱們衹帶小豬崽走好了。”

“咱們兩個人四衹手,怎麼抱那麼多小豬?”都怪大胖太爭氣,一口氣就生十三衹。

“這,衹好能抱幾衹抱幾衹了。”好可惜。多帶幾衹可以多賣幾兩銀子。

“那快去收拾東西吧。”

“好

乘著夜色,兩個人偷偷溜出門,可是還沒來得及到豬捨抱小豬崽,就被侍衛攔住了。

皇帝快氣瘋了,當侍衛把兩個企圖逃走的犯人帶到他面前時,他手指著他們,嘴唇顫抖了半天才說出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

皇帝眼裏不僅是憤怒,更有濃濃的失望和傷心。虞國柱被震懾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讓父皇這樣傷心。他不知不覺跪下來,“父皇,對不起。”

“許秀蘋也跟著虞國柱跪下了。

“為了一個女人,你連皇位都不要了?”

“對不起……”

“為了她,你選擇離開,連父皇都不要了?”

“不是的,父皇……‘虞國柱抬頭想要解釋。

“住口!”皇帝大吼一聲,怒火如火山噴發,“你這個逆子!為了個女人,拋家棄國,你置江山社稷於何地!置朕於何地?”

“父皇”

“你眼裏還有朕這個父皇?你對君不忠,對父不孝,想要成為天朝的千古罪人嗎?”

大柱子的錯這麼嚴更?許秀蘋慌了,用膝蓋行兩步,“皇上,求您別怪大柱子,都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皇帝仇恨的眼光射向她,“媚惑太子,讓他犯下無父無君的大罪,你簡直是妖孽轉世,專門來滅亡我天朝的。’”

虞國柱錯愕地喊道:“父皇,不關小蘋果的事,錯的是我。”‘

“你還護著她!”皇帝痛心地搖頭,“妖孽呀,必定是妖孽。國之將亡,必生妖孽。昔日商朝將亡,姐己迷惑紂王﹔周朝將亡,褒擬迷惑幽王。今日竟出了你這個妖女,我絕不讓天朝的江山亡在你的手中。來人!”

“父皇,你要做什麼?”虞國柱心裏有了不好的感覺,膝行兩步,抓住皇帝龍袍的下擺。

“把妖女打人天牢!”

“是。”幾個孔武有力的侍衛架起了許秀蘋。

“不!放開她!”虞國柱從地上跳起來,抓住小蘋果的手,不讓侍衛拖走她。

“拉住太子。”皇帝沉著臉喝令。

幾個侍衛立刻緊緊抓住虞國柱。

“小蘋果!不,放開我!別帶走小蘋果,別帶走她!”虞國柱一邊努力掙紮一邊嘶吼,怎麼也不肯放開緊拉住許秀蘋的手。

“大柱子──”許秀蘋淚流滿面,掙紮著不肯走。可是她怎麼掙得脫幾個高大威武的侍衛?眼看虞國柱抓住她的手漸漸松脫。“大柱子,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為什麼說她是妖女?她衹是一個想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平凡女孩啊。

“父皇,您放了小蘋果吧,求您別讓人帶走她……”虞國柱掙紮得面孔漲紅。

“帶走。”皇帝一聲喝令。

“不,大柱子,我不要離開你──”許秀蘋哭喊著,臉上淚痕交錯,‘別放開,別鬆手,別放開我……“

“我不放,我不放開你……”可是他敵不過幾個侍衛的力氣,他的手指漸漸抓不住小蘋果的手,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小手從他的大掌中滑脫。

“不!我不要──”小蘋果淒厲地呼喊,被侍衛拖著往外走,掙紮著回頭,衹能透過淚水再看一眼虞國柱,“大柱子,我愛你,我愛你──”

“小蘋果!”虞國柱奮力想掙脫侍衛的鉗制,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小蘋果,我也愛你──”他們第一次互相訴說這早已存在內心的三個字,卻是在這樣不堪的情景下。她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她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小蘋果──”虞國柱的眼眶幾乎瞪裂開。

“啊──”虞國柱突然放棄了掙紮,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仰天嘶吼。

那是野獸失去伴侶後悲涼的嚎叫,整座宮殿都為之搖動。

殿外的太監宮女聽見了,都禁不住產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皇帝強作鎮定,“明日的大婚照常舉行。”兒子衹是一時迷惑,相信有了美貌的安陽郡主相伴,他很快就會忘了那個平凡的丫頭。大婚後,再為他選幾個側妃,挑幾個美麗的宮女賞賜給他。這場風波很快就會平息了。

****

天亮了。

一夜未眠的虞國柱呆呆地坐著,不但雙眼布滿血絲,長出滿腮青色的鬍鬚,神情更是憔悴的嚇人。

“太子殿下,請更衣。”宮女心驚膽戰地捧著大紅的喜袍。

虞國柱呆滯的眼珠緩緩地轉動,落在那件華麗的喜抱上。喜氣的大紅色刺花了的他的眼睛,他眼前又出現了小蘋果哭泣吶喊的一幕。他突然站起身,沖向那一抹刺目的紅。

“太,太子殿下……”宮女被他惡狠狠的表情嚇得呆住了,兩衹腳定在地L 忘記了逃走。

虞國柱抓起喜袍,用力一撕,“刷──”喜袍變成了碎布片,像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還有龍鳳錦帳、龍鳳花燭、雕龍金冠……虞國柱每掃過一件喜事用品,眼睛就更紅一分,沖上去抓起來又撕又砸,繡帳成了碎片,花燭斷成了幾截,金冠上的珠寶灑了一地……不一會兒,整個新房已經像狂風過境一樣,一片狼藉。

“天哪,太子殿下瘋了……”宮女嚇得奪門而逃。

“快,快攔住太子殿下。”東宮總管太監早已得到皇上指示,對太子殿下嚴加看管,立刻指揮侍衛攔阻。

幾個侍衛抓住虞國柱的臂膀,把他的身子緊緊夾在中間。

****

虞國柱不喊不叫,衹是瞪著血紅的眼睛,緊抿著嘴用力掙紮。要不是侍衛個個人高馬大,幾乎被他掙脫。

“給太子殿下餵點助眠的葯。”總管太監下令。反正皇上說了,今天無論如何婚禮都要順利進行,衹好得罪太子殿下了。

一個侍衛拿著葯丸想餵進虞國柱的口中,可是他緊緊閉著嘴。

“太子殿下,請張口。”侍衛把葯送到他口邊,他頭用力一扭,差點碰落了葯丸。

“太子殿下,冒犯了。”侍衛捏住虞國柱的下巴准備強灌,雖然這麼做有點那個,可是皇命難違啊,最好太子殿下自己聽話點,他們也不必為難。

虞國柱突然張開嘴,“哇”的一聲,吐了侍衛一臉。

侍衛抬起手,正要用衣袖抹臉,抓住虞國柱手臂的侍衛突然失聲尖叫:“不好了!太子殿下吐血了!”

衣袖一抹,赫然是一片殷紅。

“太,太……”侍衛連話都說不流利了。天啊,不會是他們用太大力,傷了太子殿下吧?完了,這下子沒命了。

虞國柱一口血噴出,臉色變得一片灰白,全身的力氣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身子軟軟地委頓下來。

太監和侍衛面面相覷,都被這一幕嚇呆了。好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快,快去報告皇上。”死定了,他們要被抄家滅族了。



第九章

禦醫坐在床邊為昏迷不醒的虞國柱診脈。

“怎麼樣?究竟怎麼樣?”皇帝在一旁不停催問。

“皇上,請耐心。”霍以光勸道。

“耐心,你就知道叫朕耐心!朕衹有這麼一個兒子你們主朕怎麼耐心!”皇帝立刻向他開火,“不是你的兒子,你當然耐心了。”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又不是他把太子殿下害成這樣的。可是皇上這樣,禦醫無法專心診脈,會影響對太子殿下的治療的。“

“這樣就無法專心診脈,朕還要這樣的禦醫幹什麼?”皇帝嘟嚷著,悻悻地閉上了嘴。

禦醫終於松開了手,又扒開虞國柱的眼皮看了看,站了起來。

“怎麼樣?”皇帝這回小聲問。

“太子殿下是郁結五內,憂急攻心,才會吐血的。”

‘哪還嘍嗦什麼,開方子呀!“皇帝心急地催促。

禦醫走到桌前,邊寫葯方,邊說:“這副葯煎了讓太子殿下飲下,太子殿下就會醒來。不過這衹能救一時之急,不能去除病根。”

“不能去除病根的方子你開什麼?你是故意個把太子治好的嗎?”

“皇上恕罪。太子殿下是心病,心病要用心葯醫。不解除太子殿下憂傷的原因,臣就是華陀再世,也沒有辦法。”

“你!哼哼!給我盡全力救治。需要什麼珍貴葯材衹管開口,一定要治好太子。”別給他來什麼“心病”、“心葯”的,要他放了那個女人?沒門!

“臣盡力而為。”

“不是盡力而為,是一定要成功。否則你就等著滿門抄斬吧!”

也許是皇帝的威脅起了作用,一碗葯灌下去,虞國柱就睜開了眼睛。

“皇兒,皇兒,”皇帝驚喜地俯身看他,“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虞國柱呆滯無神的眼睛穿過他,不知落在何處。

“皇兒,我是父皇啊,你說說話。”皇帝焦急地搖搖兒子的身子。

“小蘋果……”虞國柱口唇翕動,哺哺地說。

皇帝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這小子病成了這樣,還惦記著那個丫頭。

“皇上,太子殿下是想吃蘋果。”不知真相的禦醫說。

“多嘴!”皇帝狠瞪他一眼,又低聲問虞國柱,“皇兒,你想吃什麼?朕命人為你做。燕窩?魚翅?”

虞國柱又閉上嘴一言不發了。

整整三天了,虞國柱除了被強灌進一點葯汁外,滴水粒米未進,整個人形銷骨立,幾乎不成人形。

“唉。”皇帝這三天也無心上朝,天天守在皇兒身邊,可是除了嘆氣,他還是衹能嘆氣。

三天了,三天不吃不喝,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況皇兒吐了血,大傷元氣,要不是他用宮裏最珍貴的葯材,皇兒說不定已經……

“皇兒,你開口說句話。”哪怕叫那個丫頭的名字也行。除了三天前他叫了一聲“小蘋果”之外,這三天他都沒有開口說話。

虞國柱仍然睜著無神的眼睛,沒有一點反應。

“皇兒!”皇帝眼睛濕潤了,他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像個活死人一樣,日漸憔悴,甚至……

****

當年,他也是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愛妃一天比一天比一天憔悴。漸漸失去生命力卻束手無策。他是皇帝,是天之子,萬民之主,沒有做不到的事,難道連心愛的人的生命也挽留不住?不,他不信!

“老天,你聽著!”皇帝雙腳分開站立,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天,“我命你立刻讓皇兒恢復,聽見沒有?朕是四梅之主,是天之子!朕命你不准收皇兒的命!你聽見了?”

“轟──”晴朗的天空響起了雷聲。

所有的人都抬頭看天,衹見蔚藍的天空突然湧出絲絲縷縷的白雲,聚集成團,越來越厚,傾刻間,烏雲翻滾,大地黯淡下來。

“嘩──”冰涼的秋雨傾盆而下。

****

天牢裏。

這裏一片漆黑,黑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

許秀蘋坐在舖著稻草的地上,抱著雙腿,下巴放在膝蓋上,身子縮成一團。

她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不知道多久了。衹知道“叮當”,鎖上門走了。 ‘叮當“,開門,放下碗,”叮當“,鎖門走了……她沒去數有多少次開門。鎖門,多少次送來牢飯又收走。她不想數,不想吃,也不想抬頭去看一眼進來又離開的人。反正沒意義,什麼都沒意義了,沒有了大柱子,什麼都沒意義……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沒注意這段時間自己腦子裏都想了些什麼,她甚至不知道時間在流逝。她好像被壓縮在一個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的虛無空間裏,這裏連時間都是虛無……

“叮當”,又是開門的聲音,她依然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一股香風混進天牢腐爛發黴的氣味,變成一種奇怪刺鼻的味道。

“哎呀,臭死了,這裏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一個尖細變調的聲音,好像是捏著鼻子發出的。

許秀蘋還是沒反應。

“餵,死丫頭,別裝傻賣呆了!”尖細的聲音是安陽郡主。

“郡主,她不會是真的傻了吧?”怯懦的男聲是慶王虞興國。

“閉嘴!我沒問你。”要不是打著他的旗號才能進天牢,她才不理這個死肥豬呢。

“我”

“我什麼我!再說我就掐你!”

“嗚──你又欺負我,我要告訴娘。”虞興國害怕地後退幾步,這個恐怖的女人掐人可疼了。

“去告吧!去找你娘吃奶吧。”越看這個死肥豬越討厭,安陽郡主一肚子火都發在他身上。

“又不是我害你當不成太子妃的,幹嗎欺負我?”

“你還說!”這頭肥豬專會踩人痛腳,安陽郡主氣得兩指夾起他臉上的肥肉,用力一擰。

“哇──娘──”虞興國哇哇大叫,他的俊臉一定淤青了,娘見了一定會心疼,“我的臉──”娘說他的臉是天下最俊的,被這個凶女人毀了啦,“娘,嗚嗚──‘虞興國捂著臉哭著跑了。

“沒出息的傢伙!”安陽郡主不屑地沖他的背影冷哼一聲,又轉向雕像般的許秀蘋,“餵,臭丫頭,抬起頭來!”

許秀蘋對剛才的吵鬧聽而不聞,還是一動不動。

“我叫你抬起頭來,你聾了?‘安陽郡主沖上前一把抓住許秀蘋的頭發用力扯。

許秀蘋的臉抬起來了,表情平靜而淡漠,似乎什麼都不在乎了。

“死丫頭,你這是什麼表情?不許這樣看著我!”她冷冷的眼神讓人心裏直發毛。

“我叫你不准看你還看!‘”安陽郡主狠狠一巴掌,打得許秀蘋頭一偏。但她慢慢地轉過臉,又用那種冷冷的,似乎穿透了人的目光望著安陽郡主。

“你!”安陽郡主舉起手,想再給她一個耳光,可面對那奇異的目光,手竟然揮不下去。

“ 你!哼!死丫頭,你不是仗著太子殿下寵你很得意嗎?你也有今天的下場!現在我想打你就打,想罵你就罵,就是打死你也沒人管,還是為國除害!你媚惑太子殿下,竟然聳恿他離宮逃家,拋棄皇位,拋棄江山,你這個禍國殃民的妖女!” 太子殿下竟然為了她寧願捨棄江山,寧可逃走也不肯和自己成親,真是氣、氣、氣死她了!

“真不明白你有什麼好!要姿色沒姿色,要才情沒才情,要家世沒家世。你這樣的女人街上一抓一大把,連給我提鞋也不配,憑什麼跟我比?憑什麼跟我爭?” 更可氣的是自己居然輸給她,真是天大的恥辱!

“臉蛋平常,身上又沒有幾兩肉,你用了什麼狐媚手段勾引太子殿下?讓他為了你不要江山,為了你逃婚,甚至為了你吐血病倒……”要不是這個意外,她現在已經是太子妃了。

木偶一樣的許秀蘋突然有了反應,扶著牆爬起來,努力穩住虛軟的身子,“ 你,你說什麼?大柱子病了?”

“都是你害的!太子殿下現在臥病在床,茶飯不進,奄奄一息。禦醫說這樣下去很危險……”她才不在乎那個土包子是死是活,可是實在不甘心到手的皇後之位飛走。

“你,你是說真的,大柱子病了,他現在怎樣了?”許秀蘋腳步不穩地撲上前,一把抓住了安陽郡主的衣襟,“快告訴我,大柱子現在怎樣了?”

“放開我,髒死了。”安陽郡主厭惡地想要推開她。她身上有股臭臭的怪味,手上的污垢塵土都沾在自己華美的衣服上了。

“你告訴我,告訴我!”許秀蘋不知哪來的力氣,緊緊抓住她的衣襟不放。

“放開,放開。”安陽郡主推她不動,心裏開始害怕了。再看她頭發蓬亂,臉上還有五根紅指印,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樣子好可怕。

“大柱子怎樣了,告訴我!”

“大,大柱子是誰?”大,天哪,這個女人發瘋了,萬一她把自己怎麼樣… …安陽郡主開始後悔自己沒事跑來洩什麼憤,後悔把慶王趕走了,那頭死肥豬雖然沒用,至少也能壯壯膽。

“大柱子怎樣了?快告訴我!許秀蘋大眼睛異常炯亮,還是不斷重複那一句。

“媽呀!”這個女人真的瘋了,安陽郡主是標准的惡人無膽,嚇得尖叫一聲,用力推開許秀蘋,轉身就往外跑。因為太慌張,踩到自己的裙擺,一下子跌了個狗吃屎。

“你還沒告訴我,大柱子怎麼樣了?”許秀蘋喊道。

“媽呀!”安陽郡主飛快地爬起來,顧不上撕裂了的裙子,飛也似的跑出天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許秀蘋猛拍著鐵門,“我要見大柱子!”

“吵什麼!”守衛走過來呵斥。

“求求你放我出去,我要去見大柱子,他生病了,我要去看他。”許秀蘋哀求守衛。

“別做夢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由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當了十幾年天牢守衛,從來就沒看見進了天牢的人還能出去的。出去的方法衹有一個──上刑場。

“求求你,我要見大柱子。看不見我,他會受不了的,他會死的,真的!”

“別說了,就算我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呀。”守衛同情地嘆了氣。他知道這個女人是太子殿下寵愛的人,看上去也平凡得很,太子殿下竟為她不愛江山愛美人!

“求求你,求求你。”許秀蘋哭泣著哀求。

守衛實在不忍心聽她的聲聲哀泣,乾脆躲開,耳不聽為凈。

“大柱子會死的,真的會死的。”許秀蘋的身子順著鐵欄慢慢滑倒在地上, “他說過,沒有我他會死的,他從來不說謊。大柱子……”

“轟──”外面的雷聲震動了天牢。

****

又是一天,夕陽西下。

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過的天空藍得亮眼,空氣也彌漫著絲絲清甜味。偶爾一陣風吹來,涼意侵骨。皇帝拉一拉身上的披風。

“皇,皇上。”太監低聲報告,“禦豬這兩天不吃不喝,小豬沒奶吃,都餓得嗷嗷叫。”

“這時候你還拿豬來煩朕!”皇帝恨不得立刻砍了這個不識相的奴才。

“皇上恕罪。”太監急忙跪下,“因為是太子殿下帶來的禦豬,奴才……”

一聽到“太子殿下”這四個字,皇帝的火氣一下子不見了,衹剩下深深的沮喪和無力感。

今天是第四天了,皇兒還是不發一言。他甚至也不再睜著無神的大眼睛,衹是昏睡著。他好擔心他會就這樣睡著,再也醒不過來,提心吊膽地每隔一會兒都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感覺他清淺的氣息吹拂在手指上,才放下心來。可是要不了一會兒,他的心又提了起來,又重複同樣的動作。

他害怕皇兒的大眼睛再也不會睜開,就像愛妃一樣。是的,他害怕。他第一次在心裏承認,他,天之子,也有害怕的時候,也有無能為力的事情。

“慧兒,你顯顯靈,救救咱們的兒子。”皇帝仿佛看見愛妃那靈慧多情的大眼睛正含怨地望著他,好像在怪他害了兒子。

“慧兒,你怪我嗎?你怪我這樣對皇兒嗎?我也是為他好啊。”為什麼皇兒這樣固執,偏偏衹認定一個女人呢?自古以來,不要說帝王是三宮六院,嬪妃無數﹔就是尋常百姓,多收了三五鬥,日子寬裕點,也想娶個小老婆啊、自己同意讓那個丫頭進宮為妃,已經是格外開恩了,皇兒為什麼還不滿足呢?女人多幾個有什麼不好?反正心愛的女人已經在身邊,再多幾個換換口味也不錯啊,兒子怎麼這麼死腦筋!

“皇上,請歇息吧。”霍以光勸道。皇上這幾日為了太子傷神,也累壞了,不然怎麼一個人自言自語。

“以光,你說朕做錯了嗎?”皇帝眼前都是愛妃幽怨的眼神,以致於對自己一向認定是正確的事也動搖起來。

“臣不敢置喙。”

‘你說不敢,就是說我做錯了!“否則他大可直言。

“臣不敢”

“不准再說不敢。朕先赦你無罪,大膽說吧。”

“臣以為”

“什麼?說呀!”

“臣以為皇上棒打鴛鴦,害了太子!”

“什麼?皇帝眼珠子幾乎瞪出來,緊抓著披風的手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皇上赦臣無罪的。”霍以光嚇了一跳,急忙提醒皇帝。

“君無戲言,朕不會砍你的頭,你盡管說。”

“太子殿下與許姑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深厚就算許姑娘各方面並不十分出色,太子殿下卻對她一往情深。兩人是一對同命鴛鴦,怎能分離?”可憐的小兒女,連他一想就禁不住唏噓。

“朕並沒有要分開他們,朕已准許許秀蘋人宮為妃,還不夠嗎?朕下旨冊封安陽郡主為妃,也是為了讓他登基後有一助力。天下遲早要交給皇兒,安陽郡王是開國功臣之後,又是朝中重臣,他的支持對皇兒穩定天下十分重要。”

“皇上從朝政上如此考量並沒有錯。可皇上忘了,太子殿下自幼生長在民間,並不是一個有政治野心,或者說雄才大略、胸懷天下的人。他和皇上不一樣。” 他不會為了朝政而犧牲愛情。

“所以朕才要為他考慮周全呀。”

“皇上忘了,當年您也是為這個理由迎麗妃進宮,卻使慧妃娘娘受盡欺辱、折磨,甚至發生大子差點被害,以致流落民間的事。”

“這……這不一樣,麗妃善妒……”

“安陽郡主也非溫和賢淑的女子,別忘了她可是麗妃娘娘的侄女。皇上不怕當年的事重演嗎?”

“這……”皇帝一時啞口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朕可以另選太子妃,一定選一個賢良淑德的。”

霍以光嘆氣,搖搖頭,“皇上也曾受過,試問看著心愛的人受盡委屈滋味可好受?”

“哪有那麼誇張?衹要太子妃心胸寬大,她們還可以成為好姐妹。‘當年慧兒和蘭妃、容妃不也相處得很好?麗妃死後,慧兒可沒再受半點委屈。

“皇上,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日漸憔悴、憂鬱而死,心裏滋味又如何?”

皇帝突然臉色大變,“你胡說!哪有這種事?”慧兒的死不是因為憂鬱,而是生了病,不知名的病!

“皇蔔,臣沒有胡說。”霍以光堅定地直視著皇帝,“慧妃娘娘和臣的夫人是姐妹淘,她們經常互相訴說心事,所以當年娘娘的心事,臣也略知一二。”,

“朕都不知道,你又知道什麼?”慧兒有什麼話不和他這個最親的人說,去和外人說?

“這些年臣一直沒有提起。慧妃娘娘在時,臣不敢說,因為她不希望皇上知道她內心的委屈﹔娘娘去了後,臣也沒必要說了。今天要不是為了太子殿下,臣永遠都不會提。”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皇帝哺哺自語,“霍以光你一定是在騙朕。”

“臣不敢有半句欺君之言。”霍以光鎮定地陳述,“皇上是在微服私訪時遇上了慧妃那時慧妃還不知道皇上的身份,就愛上了您。可見,慧妃決不是為了皇上的身份,不是貪戀榮華富貴,而是真心愛皇上。”

“這不用你說朕也知道。”從第一眼看到那個和豆腐一樣白嫩水靈的賣豆腐姑娘,他就失了魂。那段濃情蜜意的日子,真是甜得讓他一輩子回味。

“慧妃娘娘進宮為妃後,因為受皇上寵愛,常常被麗妃娘娘欺負。”“

是啊,難怪進宮後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可她什麼也沒說。“皇帝眼眶有點發熱。

“可是慧妃娘娘知道皇上是為了朝政不得不娶麗妃,心裏衹愛她一人。所以她一點也不怕,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忍受下來。”

“是啊,朕當初常這麼告訴她。”慧兒是多麼賢慧識大體。

“支撐她忍受一切的,是對皇上的愛和皇上對她的愛。她雖然受了很多苦,但心裏一點也不覺得苦。甚至喪子之痛也能挺過來。”

生下死胎後,她消沉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恢復了。

“麗妃娘娘病故後,她以為可以過幸福的日子,可是……”

“什麼可是!麗妃死了,再沒有人欺負她。”皇帝著急地打斷霍以光,心裏卻隱隱為麗妃死後不到兩年慧兒也病故而感到一絲不安,“她當然很幸福。”

“可是皇上接著納了蘭妃、容妃,還有一些嬪、才人……‘”

“‘那又怎麼樣?哪個皇上不是這樣?慧兒不是器量狹隘嫉妒的人。這些嬪妃位子都比慧兒低,她們也相處得很好。”

“皇上,善妒不都是壞事。有人嫉妒為權、為利﹔有人嫉妒為情、為愛。除非慧妃娘娘不愛皇上,否則她怎麼能不嫉妒?情人眼裏容不下一顆砂粒啊。”



“不,不是的,慧兒從來沒說……”皇帝臉色有些蒼白了。

‘那是因為慧妃娘娘知道皇上討厭嫉妒的女人,也知道她改變不了什麼。她以為麗妃一死,你們可以沒有任何阻礙地相守,獨享彼此的情愛。可是皇上把情愛分給了那麼多女人……“

“不,我沒有,我雖然也喜歡蘭妃、容妃,也臨幸其他嬪妃,可我最愛的還是慧兒!”皇帝不顧威儀地叫道。

“那又怎樣?皇上最愛慧妃,卻把和慧妃之間最親密的事也和別的女人分享,和別的女人做著和慧妃一樣的親密事……”‘

“不,朕衹是換換口味,終究要回到她身邊……”皇帝的聲音虛弱無力。

“可是慧妃娘娘的內心已經被割了一刀又一刀。她也喜歡溫柔典雅的蘭妃和嬌俏可愛的容妃,可每當皇上臨幸別的嬪妃,慧妃娘娘都在獨自吞噬內心的痛苦,還要強顏歡笑,裝作若無其事……”

“不!不!別說了!”

“慧妃娘娘說過,麗妃娘娘在時,她雖然常受欺負,但知道皇上衹愛她一人,她心裏一點也不苦﹔麗妃娘娘死後,她成了嬪妃之首,可痛苦才真正開始……”

“不!不!不是的!”皇帝狂吼著,他不相信,不相信愛妃是因為他才抑鬱早亡。可是,慧妃臨終那憂鬱哀怨的眼神不停地在眼前閃動。

“皇上就是缺乏太子殿下這樣的專情,缺乏太子殿下為愛犧牲一切的勇氣,才會使慧妃娘娘憂郁而死。太子殿下絕不會為了穩固地位而讓心愛的人受委屈,不會為一時的欲念,讓心愛的人兒痛苦。他為了許姑娘,不戀太子之位,不怕冒犯皇上,敢於捨棄江山,拋棄榮華富貴。皇上有他一半的專情和勇氣,慧妃娘娘現在一定還幸福地活著!”

“不!我不相信!你說謊!你說謊!”真相如此殘酷,竟是他自己害死了最心愛的人兒。當年面對慧兒日漸衰弱的生命時,他是如此束手無策,如此絕望。那時他虔誠地祈禱,願用一切換回愛妃的生命,多麼諷刺,如果他早有這個心,愛妃不會死!他的心靈不會孤寂這麼多年!

‘不!“皇帝突然轉身狂奔,披風在身後飛舞成一張大大的網。

****

慧妃生前的寢宮。

這裏依舊保持著慧妃生前的樣子,臥榻前還擺著她的繡鞋,妝臺上還放著她的珠釵,她病重時煎葯的小葯爐還在床邊,裏面未燒盡的炭還在,衹是已經沒有了餘溫。

這裏每天都有人打掃,室內一塵不染,好像女主人衹是出去散步,隨時都會回來的樣子。

皇帝的手撫過光潔的桌面、明亮的銅鏡,撫過雕花的床欄、柔軟的錦被…… 一切都依舊,衹是美麗的女主人早已魂歸離恨天,而獨自傷懷的人也已兩鬢蒼蒼。

“慧兒,你的魂魄在這裏嗎?你捨不得離開我不是嗎?你的魂魄一定就在這裏徘徊……”皇帝又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低語。

“咱們的兒子回來了。你一直都不知道,你生的孩子沒有死,他長大了,他長得像我,大眼睛像你。可是他現在病了,病得很重,你靈魂不遠,救救他吧。” 除了窗外風吹落葉的沙沙聲,沒有人回答他。

“你怪朕害了咱們的兒子嗎?慧兒,你說朕真的錯了嗎?”

過了片刻,皇帝又沮喪地低下頭,“你不會責怪朕,你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曾怨朕一句。朕以為最愛你,可朕對你的情不及你對朕的十分之一啊。你是那麼無怨無悔地愛著朕,現在也不會怪朕一句,對不對?”

“可是,你走了這些年,雖然也有其他嬪妃,可朕內心的孤單沒有人懂啊。朕心裏的話沒有人能說啊。”所以他總是到這裏,一個人說給慧兒的魂魄聽。

“慧兒,你告訴朕,朕應該怎麼辦?”

“皇上。”一個輕輕柔柔的女音。

“慧兒?”皇帝恍惚地看著面前的窕窕身影。

“是巨妾。”

“蘭妃?‘皇帝揉揉眼睛,’你怎麼來了?”

“宮裏上下都在找皇上。”蘭妃答非所問。

“你怎麼知朕在這兒?”

“臣妾猜想,皇上有心事,一定是在慧姐姐這兒。”蘭妃清靈的雙眼透著聰慧。

“你真是蘭心蕙質。”其實蘭妃的高雅、聰穎、溫婉都勝過慧兒,可是──

“可是卻不如慧姐姐得皇上的心。”蘭妃大膽地說。

“你說什麼?”

蘭妃的手─一撫過妝台、珠寶盒、發梳。“這裏的一切都保持原樣,一塵不染,快二十年啊,從這些就可以看出皇上對慧姐姐的情意。”

皇帝苦笑,“從這裏看出?慧兒生前為我吃盡了苦,我把這些保存得再好,衹能寄託思念,又有什麼用?”

“我真羨慕慧姐姐,能擁有皇上如此深情﹔但我也慶幸自己不是慧姐姐,不必受到椎心蝕骨的痛,不必為情耗盡自己的一生。”蘭妃哺哺自語。

“你,你說什麼?連你也說慧兒她,她……”皇帝說不下去了。

“宮裏的人誰不知道慧姐姐為何而死?我們都是女人,處在同樣的位置,慧姐姐的心,我比誰都能明白啊。”她自己何嘗不是呢?

人人都看出了慧兒為什麼日漸憔悴,他卻不知道!不,他正忙著處理朝政,忙著寵幸新的美人,無暇顧及她。他以為讓她成為眾妃之首,給了她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她就可以快樂無憂了。他真是眼盲心盲啊!

沉默,好半晌,皇帝才打破沉默:“蘭妃,告訴我,你呢,你愛我嗎?”

“皇上,何必問呢?”除了她,還有容妃、蓮嬪……當她從慧妃身上省悟到,千萬不要丟失自己的心,已經太遲了。

皇帝看著蘭妃,她才三十七八歲吧?怎麼兩鬢竟染上了白霜?以她的才貌雙全,若在民間,一定會嫁一個疼愛她的夫婿,子孫滿堂,幸福一生吧?可是她的青春卻無聲無息地埋葬在這深宮中了。

“臣妾從來不曾得到過皇上的心,也從來不曾奢望過。可是慧姐姐不同,她得到了,又失去了……”

皇帝張了張嘴想否認,卻什麼也沒說。

“……她曾經得到全心全意的愛,卻又失去,承受著背叛的打擊,日夜忍受著痛苦的煎熬,以她的癡心專情怎麼能夠承受?”

皇帝再也無法開口了,他已經不知道能說什麼。慧兒是那麼年輕,正是綺年玉貌,卻像朵花兒日漸枯萎、凋零……這一瞬間,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臣妾聽說了太子殿下和許姑娘的事,就想,如果皇上對慧姐姐也像太子殿下對許姑娘一樣……慧姐姐一定會很幸福,皇上今天也會很幸福。真不愧是慧姐姐生的兒子,癡心專情就和他娘一樣……”蘭妃的眼睛有點模糊了。

“蘭妃……”皇帝無言以對。

“皇上,是臣妾打擾了。皇上一定想和慧姐姐獨處一會兒吧?臣妾就告退了。” 躬身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皇帝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看著她舉起手,似乎在擦拭淚水。

從慧妃寢宮走出來,皇帝平靜了許多,在禦書房召見霍以光。

‘那個丫頭怎麼樣了?“皇帝還是有點別扭。

“聽說先是不吃不喝,後來聽說太子殿下病了,又哭又鬧了好一陣,現在筋疲力盡,安靜下來了。”

“先把她放出來吧。”

“皇上?”霍以光一臉驚喜。

“先別忙著高興,朕可沒說這事就這麼算了。”皇帝不自在地扭過臉,“先讓她來看看太子,說不定能喚醒太子。”

“是,臣領旨。”霍以光高興地急忙去辦理

無牢裏,霍以光親自帶人來接許秀蘋。

“許姑娘,許姑娘。”霍以光喊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人。

許秀蘋抬起頭,看見是霍以光,眼裏閃著希望和焦急,撲上前抓住鐵欄, “霍大人,大柱子怎麼樣了?快告訴我,告訴我?”

“別急,許姑娘,”霍以光示意守衛開門,“我這就帶你去看太子殿下。”

“真的?”許秀蘋流下了歡喜的淚水,“我可以見到他了?”連日來饑餓、疲勞,加上心情激動,她一下子昏了過去。

“許姑娘!”霍以光手快地抱住她,“來人,快請大夫!”

許秀蘋再次被送進了東宮。此時她臉色蒼白地昏睡在床上,禦醫正在為她診脈。

“怎麼樣?”霍以光催問。

“這……”禦醫不敢說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病人有了身孕。”

“啊?”霍以光又驚又喜,許姑娘懷的可是龍種啊!說不定事情就此有了轉機,會有了圓滿的結局。

“但是……”語氣一轉折。

“別但是了,快說。”

“情況不容樂觀。病人連日來饑餓、疲勞,大悲大怒,情緒不穩,母體傷了元氣,怕胎兒不易保住。”

“快,快開點安胎葯。補葯,什麼都好,千萬要保住母子二人。我立刻去稟報皇上。”

****

瞧他做了什麼!皇帝痛心地抱住自己的頭,他不但差點害死了惟一的兒子,也差點害死了孫子。他們現在還沒脫離危險呢。“霍愛卿,朕…朕”他說不下去了。

“臣明白,皇上。”霍以光明白皇帝後悔、愧疚的心情,也明白身為天子怎能開口認錯,“臣吩咐禦醫盡心救治許姑娘,務必母子都保住。”

“要什麼珍奇葯材,盡管去庫裏取。”

“是。

“還有……”皇帝有點遲疑地叫住正要離去的霍以光,“若是不能兩全,我是說,萬一不能同時保住母子,就保住母親要緊。”

“皇上?”霍以光驚訝地望著皇帝。

“去吧。”皇帝擺擺手。孫子沒了,可以再生。要是那個丫頭死了,兒子也活不了,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珍貴葯材川流不息地運進了東宮。伺候的禦醫、宮女、太監一個個輕手輕腳,無聲地忙碌著。

服下了安胎葯,許秀蘋醒了過來。一張開眼,就四處搜尋著熟悉的面容。 “大柱子……”

霍以光的臉出現在她上方。“許姑娘,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大柱子,我要見大柱子。”許秀蘋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可是全身虛軟無力。

“別動。”霍以光按住她的肩,“你要多休息,不能下床。”

“可是我要見大柱子,霍大人,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不知道他怎麼樣了,看不到她,他會不會瘋狂?

‘ 你現在情況特殊,不宜活動。“霍以光一臉為難。她一定是要死了,否則霍大人不會這樣吞吞吐吐。’霍大人,求求你,讓我臨死前見他一面,沒有我,他會發狂。讓我和他見一面,讓我勸勸他,讓他好好活下去…… ”許秀蘋聲音硬咽了,她不擔心自己,她擔心大柱子,如果她死了,她不知道大柱子會怎麼樣。她不怕死,可是她捨不得他為她悲傷哀痛。

“好好的,幹嗎說什麼死,多不吉利。”

“別瞞我了,霍大人,”許秀蘋哀淒地一笑,“皇上,是不是下令要處死我了?”

“你在說什麼?別亂猜了,沒有這事。”

‘你在安慰我……“

“皇上已經原諒你了,所以才會將你從天牢放出來。你沒事了。”

“真的?”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准備,突來的生機讓她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我這把年紀的人騙你小姑娘幹什麼?”

“那,大柱子呢?他是不是病了?我要見他。”許秀蘋又想掙紮著起來。

“別,你別動,你現在的狀況不宜下床,還是先休養要緊。”霍以光又急忙攔阻她。

許秀蘋的心不安起來,為什麼他一再阻止自己看大柱子,難道──她一把抓住霍以光的手,“霍大人,大柱子怎麼了?”

“太子殿下他──唉!一想到昏迷不醒的太子,他就衹能搖頭嘆氣。

“大柱子!”許秀蘋一聲悲號,痛哭失聲。

“餵,你別哭呀!”霍以光手忙腳亂,“‘你現在的狀況,情緒千萬不能激動,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腹中的胎兒著想啊。”也沒說什麼呀,怎麼突然惹得准媽媽悲痛欲絕?

許秀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什麼胎兒?”

“你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了。要多多保重自己,否則會危及胎兒。”唉,這個消息應該人家小兩口濃情蜜意時……由他這個半老頭子來說還真不合適。

“ 我有了身孕了?”許秀蘋呆呆地重複,她腹中有了孩子了,有了大柱子的孩子了,她心裏突然湧上一種莫名的滋味,有悲有喜,有苦有甜。她突然笑了,臉頰上掛著淚珠,眼裏閃著動人溫柔,手輕輕放在平坦的肚子上,“大柱子,我們有孩子了。你一直說讓我給你生小娃娃,我們就要有孩子了,大柱子……‘淚水順著面頰緩緩滑落。

這……唉,霍以光背轉身,眨眨發熱的眼睛。她的表情那麼悲傷,又那麼歡喜,全身散發著一種聖潔的溫柔,讓他都禁不住感動起來。

“霍大人,我想見大柱子最後一面,可以嗎?”她要告訴大柱子他們有了孩子,告訴他她會好好活下去,生下他們的孩子……

“你現在身子不宜活動,最好臥床。要見面以後再說。”

“以後?哪裡還有以後?”他們已經陰陽相隔,再也沒有機會了。

“怎麼沒有?我不是說了,皇上已經原諒了你,以後你可以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再也沒有阻礙了。”

“你是說……”許秀蘋不解地看著霍以光,“大柱子他,沒有死?”

“誰說太子殿下死了?”

許秀蘋承受不住這個意外的喜悅,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餵!醒醒。禦醫!禦醫!”霍以光又忙忙亂亂地叫大夫診治,“唉,他們不是愛得死去活來嗎?怎麼聽說太子殿下沒死也要暈過去?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他真是老了。弄不懂年輕人的情情愛愛了。

好在許秀蘋沒有大礙,霍以光才松了口氣。不過她一醒來又吵著要見太子,叫他好生為難。一個聰明的太監提了個建議:反正太子殿下和許姑娘都臥床不起,不如把他們搬在一起,睡在一張床上,不就行了嗎?就這樣,一對苦命鴛鴦被放在了一起。

虞國柱沉睡的憔悴面容一人眼,許秀蘋的眼淚再也忍耐不住。

“大柱子。”許秀蘋趴在他身邊,顫抖的手輕輕撫過他濃黑挺秀的眉、緊閉的雙眼、高挺的鼻樑、清瘦的臉頰,來到毫無血色的雙唇上,流連不去。這唇啊,曾經露出憨憨的笑,曾經說著傻傻的話,曾經熱情地吻遍她的全身……現在卻這麼緊閉著,沒有一點溫度,一點氣息。

“大柱子,我是小蘋果,你的小蘋果。”許秀蘋俯身在他耳邊流著淚低語,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小蘋果,你說過比花還好看的小蘋果,比桂花糖還好吃的小蘋果,比什麼都可愛的小蘋果。我就在你面前,你睜開眼看看我。”

虞國柱依舊沉睡著,沒有一點反應。

“ 你不是最愛看我笑嗎?你看,我在笑。”許秀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身旁的宮女不忍地轉過臉去,“你喜歡聞我身上的香味,來聞一聞呀﹔你說你總想吃我,我給你吃,來,你想吃哪裡,手指頭,臉蛋,還是嘴巴,我都讓你吃,吃個夠。”許秀蘋的嘴唇貼上他冰涼的唇,淚水順著臉頰流進他的嘴裏。

“你起來呀,你說要種麥子,讓我天天吃饅頭、煎餅,還要養豬,讓我有豬肉餃子吃。禦花園的地你已經耕過了,可以撒種了,大胖生的小豬崽也等著你餵,你怎麼一個人睡覺,什麼也不管了廣

虞國柱的睡客依舊沉靜安詳。

“ 你說過要蓋一座不透風也不漏雨的房子住在裏面,你耕地,你挑水,你餵豬,你煮飯,讓我天天陪著你說話,給你生小娃娃。咱們把小娃娃養大,看著他成親,再生小小娃娃……這樣一直一直不分開。你說話算不算數?你說過你絕不騙我,說到一定要做到的呀!怎麼你現在一個人躲到夢裏去,不理我,不看我了呢?”許秀蘋抓起他的大手貼在臉上,“大柱子,別不理我。你怕我不理你,我也最怕你不理我呀,求求你醒來,求求你。醒來看看我,抱抱我……”許秀蘋痛哭失聲,一旁的宮女、太監也落下了眼淚,太子殿下和許姑娘太可憐了。

“大柱子,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要做爹了,知道嗎?我的肚子裏有了小娃娃了,以前你總說要我給你生小娃娃,現在我真的有了,你就是小娃娃的爹,我是他娘,你高興嗎?高興就睜開眼睛,說句話吧。”

除了啼噓的聲音,依然是沉默。

“你要醒過來,才能看著小娃娃出生,看著他長得白白胖胖,像小豬崽一樣,聽到他叫你爹,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你這麼睡著,這一切你都看不到了啊!”

許秀蘋沉默了一會兒,默默看著虞國柱,突然又開口,語氣也由溫柔悲傷變為堅決,“大柱子,你再不醒來,我就不理你了!你知道鎮上的江川吧?他一直都喜歡我,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就嫁給他,讓你的孩子喊他爹,一輩子不理你!”

周圍的太監宮女都嚇了一跳,許姑娘怎麼這樣說?害他們感動的淚水一下子收了回去。

“不……不要……”好像聽見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大柱子,大柱子,你醒了嗎?”許秀蘋驚喜地湊近他的臉。可是他的面容還是那麼沉靜安詳,漸漸地,許秀蘋的心又充滿了失望,難道是她眼花了,大柱子的唇並沒有在動?

“不……不要……”不是錯覺!這一次虞國柱的聲音連宮女、太監們都聽到了。

“你說什麼?大柱子?”許秀蘋屏息,生怕一眨眼、一呼氣,這一切就會消失。

虞國柱的大眼睛緩緩睜開,對上那張帶淚的笑顏。“我說……別,別嫁給… …江川……”

“好!好!”許秀蘋又哭又笑,拼命點頭,“我不嫁給他。”

“別……別離開……我……”

“不離開,永遠不離開!”

顫顫巍巍地張開雙臂,歷盡磨難的情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歡呼聲響徹了東宮。

窗外,皇帝悄悄拭去欣慰的淚花,轉過身,卻迎上一張含淚的嬌顏,“皇上不進去嗎?”

“詠蘭?”

“皇上從來沒叫過臣妾的名字。”蘭妃拭去百感交集的淚水。

“是嗎?皇帝不自在地乾咬一聲,”詠蘭,今晚,陪朕下盤棋?“

“皇上……”蘭妃的表情有感動、有欣喜。

“衹是下棋而已……”皇帝邊說邊匆匆離去。

而蘭妃望著遠去的背影,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回過頭看屋裏那一對交頸鴛鴦,還膩在一起喁隅細語。

****

“太子殿下醒了,太子殿下醒了。”太監宮女奔進忙出張羅著伺候。

“太子殿下,許姑娘,想吃點什麼?奴才立刻吩咐禦膳房去辦。”

虞國柱和許秀蘋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土豆!”

    
尾聲

慶王府內。

正是午膳時間,桌上衹有簡單的飯菜:兩碗粥。一盤煮土豆、一碟醬料。

一身樸素布衣的安陽郡主嘟著嘴坐在桌前,而另一邊,慶王正埋頭稀裏呼嚕地喝著粥。

“餵,豬!”安陽郡主氣惱地叫,“我不要吃土豆啦!”

“那你要吃什麼?”慶王虞興國拿起一個土豆剝皮。

“什麼都行,衹要不是土豆。”

“廚房還有鹹菜和雜面窩頭。”虞興國用土豆沾一下醬料。

“沒有別的嗎?燕窩?鮑魚?”

“沒有。你知道一天的伙食費衹有五錢銀子。”

安陽郡主咬牙切齒,“我真是瞎了眼,怎麼嫁給你這頭蠢豬。”沒錯,她現在是慶王妃了。

“嫁給誰都一樣,現在滿朝上下都吃土豆。‘有皇上做榜樣,群臣爭相效仿,現在從朝廷到地方,官員都穿舊衣、吃土豆,節儉成風。

“我真不明白,土豆有什麼好吃!”天天吃,吃到她腸子打結,真懷念以前頓頓山珍海味的日子。

“土豆蠻好吃的。”至少他已經吃慣了,覺得還不錯。而且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他現在不吃大魚大肉,一身肥肉減少了許多,娘都說他越來越帥了,是天下無敵超級霹靂大帥哥。

“好吃個屁!”安陽郡主氣沖沖地,“還有這一身粗布衣裳,都把我細嫩的皮膚磨紅了。我要穿綾羅綢緞。”

“沒有,你一個月的置裝費衹有一兩銀子。”買一張上好的繡帕都不夠。

“死肥豬?”虞興國捂著額頭哇哇大叫“我要告訴娘”

“告訴吧,看你娘能把我怎麼樣。”老王妃衹會摟著兒子叫寶貝。

“我,我告訴你爹。”

安陽郡主臉色微變。她爹安陽郡王也加入吃土豆一族,少不得狠狠念她一頓。

“我,我還要扣你的置裝費和伙食費!”

“不要!”安陽郡主尖叫,立刻換上溫柔甜美的笑容,“我的親親好相公,疼不疼?讓娘子看看……”

****

朝堂。

年輕的皇帝正坐在龍椅上接見群臣。丞相霍以光有事上奏。

“皇上,皇城大門年月太久,風吹日曬已毀壞,需要重建。”

“要用多少銀子?”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臣初步估算,大約八十萬兩。”

“那麼多?”

“皇城門樓要用最好的石料,請最好的雕刻工,大門要用最好的檜木,還要包鋼、鍍金、油漆……材料加上工錢,八十萬兩是最保守的數字了。”

“那……”皇帝有點遲疑,“如果門樓不刻花呢?”

“大約需……七十萬兩。”

“大門上不鍍金,可不可以?‘

“可以省下十萬兩。”

“門樓用普通的石料,行不行?”

“如果用城外西山的石料,不用運費,大約衹需四十萬兩。”

“大門用雜木,可以省多少?”

“省十萬兩。”

“不包鋼呢?”

“再省十萬兩。”

“嗯,八十萬減十萬……”皇帝在心裏默算了一下,“還需要花二十萬兩。霍大人,大門可不可以不用刷漆?”

他就知道!霍以光差點翻白眼。任何預算到了皇上這裏,七折八扣後就剩不了多少。“可以。”霍以光咬牙切齒地回答。衹是這樣一來,皇城大門成了什麼樣子?草寇的山寨門嗎?

“我想,”皇帝還不夠滿意,“門樓不用石料,也用木頭吧,大門呢,用些木條拼湊拼湊,釘成柵欄門就行了…

“皇上!”霍以光忍不住吼,“這樣還不如不建呢!”

“真的?朕也是這麼想。”皇帝一臉“英雄所見略同”的驚喜,“這樣一文錢都不用花了。”

霍以光差點昏倒。

****

“大柱子!大柱子!”大殿側門的珠簾一掀,皇後牽著小太子走了進來。

“小蘋果?”皇帝立刻把霍以光拋在一旁,沖著皇後招手,“快過來,到我這兒來。”

皇後生了太子後,身材變得有點圓滾滾的,臉上也多了幾點小麻子,不過皇帝說她更可愛了,更像可口的蘋果了。

“大柱子,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皇後絮叨著,已經被皇帝抱起,安置在自己腿上。

“皇上,”近侍湊近他低聲提醒,“女人不能坐龍椅。”

“小蘋果又沒坐龍椅,她是坐在朕腿上。”

“我告訴你喔,大胖又生小豬了。”皇後急著和皇帝分享好消息。

“真的?那叫宮女們好好餵。”現在宮裏的空屋差不多都住滿了大胖的子孫,太監、宮女們種菜餵豬,忙得不亦樂乎。

四歲的小太子正在剝土豆,隨手把土豆皮丟到地上。

“土豆皮別丟。”皇帝眼明手快,接住了土豆皮,差點讓坐在他腿上的皇後摔下去,又手忙腳亂地抱住她,眨眼間完成了一套高難度動作,好險。‘捆著餵豬。“

小太子拿著土豆的手伸向皇帝,“爹爹吃。”

皇帝低下頭,張開血盆大嘴,哇嗚,一口咬掉了一大半。

小太子收回手,對著手上衹剩一小半的土豆呆了片刻,突然放聲大哭:“哇 ──爹爹壞──”把他的土豆吃完了。

“不哭不哭,爹給你烤土豆吃。”皇帝一手抱起太子,一手牽著皇後,急急宣佈:“退朝。”

霍以光仰天長嘆:“太上皇呀,你和蘭妃娘娘去遊山玩水,逍遙自在,讓臣來面對這一切。哇!不管了,我也要告老還鄉享清福去!”

天朝史載:德隆帝幼遭陷害,流落民間,深體民間疾苦,繼位後克勤克儉,勤政愛民,減免賦稅,百姓富足。朝廷上下清廉之風大盛,貪官汙吏絕跡。天朝出現了百年盛世。皇後許氏,賢良貞靜,帶領宮女耕織自給。帝未納妃,與後恩愛無比,育三子二女。三十三年禪位於太子。帝與後同日無疾而終,享年七十八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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