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返回列表
»

[懸賞重發]

守財駙馬【小男人2】作者:鴻雁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6916 0 5
文案

啊!打下一道雷劈死自己或劈死他吧!  
想她壽寧公主金枝玉葉、花容月貌,  
怎麼會配上這麼個——  
沒風度、沒品位、沒氣質又小氣,  
刻薄成性且視錢如命的守財奴?!  
左瞧瞧右看看,哈!  
這家伙除了可以為一文錢跑過半條街,  
哪裡還有半點男人大丈夫的氣概?  
為了一輩子的幸福,她要休——夫!  
可是,怎麼休著休著,她卻開始吃醋?  
而瞧這家伙久了,竟覺得有幾分順眼,  
是她眼睛出了毛病還是他另有隱情……



楔子

萬歷甘三年,河北固安。

  夕陽似血,黑鴉如雲,這蕭索的秋,淒冷的黃昏,他所有的快樂都銷毀在這冷得令人發抖的風裡……

  他從來都沒有覺得父親是如此的衰弱,如此的無助,他瘦削的背影,聳動的雙肩,就連原本烏黑的頭發也在一夜之間有了點點銀白。

  轉目望去,那扇半開的漆門裡猶可見人影綽綽。他的唇微揚,猶帶稚氣的臉上卻有悲憤莫名的神色。

  多可笑,人家是喬遷之喜,他卻是失家之痛。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冉宅’今日已不再屬於他們冉家。

  當那塊由‘固安第一才子’親題的匾額砰然落地,任那些曾經仰視它、擦洗它的下人輕蔑地踐踏而過時,他的父親只會比他心痛一百倍。

  “爹,我們走吧。”他半蹲下身,看著父親悲傷的表情,突然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是一個可承擔責任,照顧家人的真正的男人,“再眷戀過去已毫無意義。”他低語,也知道自己的話有點殘忍,卻不得不說。

  父親抬起頭,瘦長的手指撫過已破裂的匾額上的‘冉’字。止不住地顫抖,許久,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轉身看去,不知何時,一個艷若桃李的美婦倚門而立。乍見她,他的身子一僵,痛苦中有極度的厭惡。

  “老爺。”美婦一福身,淡然道:“美如見過老爺。”

  “你又要做什麼?是想像那些人一樣羞辱我一番嗎?!”他冷冷地看她,眼中難掩恨意。

  “美如就算再沒有心肝也不至於那樣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這些年老爺一向對美如不錯,現在老爺要走了,

  美如又豈能不相送一程?”她哀然一笑:“老爺莫要怪美如絕情,實是世事無常,令人難料……”

  “住嘴!你這貪慕虛榮的賤貨!”忿忿打斷她的話,他嘶聲道:“我和你這種只能共富貴而不能共患難的賤女人已經沒什麼好說的。”

  美如半轉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只怪老爺的富貴竟不長久,或許老爺該把名字也改做‘富貴’二字,那樣可能真會得一世富貴。”拋下一只錦袋,她只淡淡道:“當初老爺買下美如的時候花了百兩銀子,今日雙倍奉還……

  她話還未說完,臉上已被唾了一口口水。“收起你的髒錢吧!冉家的人縱是窮死了,也不會要你的髒錢。”

  美婦眨了下眼,欲言又止,只搖了搖頭,正欲轉身,忽聽那少年輕喚一聲:“慢著!”俯下身,少年撿起錢袋。臉上露出令人意外的笑容,“冉家做的不是放高利貸的生意。絕不會收什麼利息。至於這一百兩銀子,就當是你為自己贖了身,從今以後你就是自由之身,隨便你想跟什麼人都不關冉家的事。”

  笑著轉身,走了幾步,他又回頭。溫然笑意在如血的夕陽下閃著自信的光彩。“還勞煩你告訴你現在的主人,總有一天,我冉興讓會回到這裡的。”

  總在一天,他會回來索回本屬於冉家的一切。哪怕是為此付出任何的代價……




第一章

大明萬歷三十三(1605)年,七月。

  這裡是京中最大的酒樓,坐在窗邊正可看見對面放榜處圍了一大群人。冉興讓抿了口酒,笑盈盈地道了聲:“恭喜”。

  顧青卻皺眉,臉上全無半絲喜色,反重重地歎了一聲:“何喜之有?!”

  “咦!”冉興讓瞧著他,笑道:“小弟不用去瞧,也知道顧兄必高居榜上。顧兄於上千人中得到人宮欽選的資格,有望婚尚‘壽寧公主’難道還不是喜事嗎?”

  “喜事?!要真是喜事怎麼沒見你報名應選?”顧青歎了大大的一聲,甚是苦惱,“這生為男人,可悲者莫如娶了一個悍婦;而比此更甚者,莫過於娶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休、體不得的悍婦!你說,我顧青怎麼會有那麼個狠心的老爹,竟然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往火坑裡推呀!”

  “妻子或許不好,但你好歹是有了一個天底下最有權、最有錢的老丈人。日後前途無量啊!”冉興讓笑睨他,“再說,你又怎麼知道那壽寧公主不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美人呢?”

  顧青苦笑:“美或許可能,這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小弟可不敢奢求?!”

  “希望尚在人間,顧兄何必自暴自棄呢?”冉興讓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回頭看了一眼點頭哈腰的小二,一指顧青,“今個兒是顧爺請哦……”

  “你可分得真清楚……”顧青瞥他一眼,探手入懷,“四兩三錢是嗎?這是五兩,剩下的不用……”

  “喲!小二哥!”冉興讓一笑,白晃晃的牙迎著陽光看在小二眼裡簡直就是一把刀——一把斷人財路的刀。

  “得!您老也不用說了,小的知道怎麼做——找零錢的時候順便把這剩的半只雞和這些鹵牛肉包起來,是吧?”小二僵著笑一甩毛巾,吆喝道:“顧爺惠賜四兩三錢……”怎麼這越是有錢人越摳門兒呀!自己不賞也就罷了,連別人賞都不成。家財萬貫卻捨不得那半只雞,還真是小氣到家了!這樣天下少有的人,也難怪會發財??!

  顧青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歎了一聲:“其實,冉兄不必為小弟省那麼幾錢銀子的。”

  “我知道老兄不缺錢花,不過反正都是要賞人的,何不就賞給小弟呢?”

  愣了半晌,顧青眨巴眨巴眼睛,再也無法忍受這說話寒?到家卻毫無感覺的人。“我說冉兄,你好歹也是‘瑞玉齋’的少主,‘冉記商行’的老板耶!就算不是京中首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就算是再節儉,這也不能節儉到這種地步吧……”

  冉興讓揚眉,盯著他。“有什麼問題嗎?節儉不是一種美德嗎?”

  “美德、美德……”顧青皮笑肉不笑地點著頭,覺得自己實在是沒法子和這人勾通了。

  “既然是美德,那又有什麼問題呢?”聽到街上的吵雜聲,他拋下手中的折扇,歪了頭去看。“嗄!這大?馬都尉好大的脾氣呀!人家老漢也不過是跌倒在馬前,阻了他老兄的車駕,讓開也就罷了,何必得禮不饒人呢?這火氣也太大點了!”

  “那當然了!”顧青也湊了過來。“這位楊老兄半年前被榮昌公主的貼身侍女打了一頓,一怒之下私逃回了老家,誰知卻被皇上召了回來強送入‘太學’學了半年的禮儀。今天才放出來,滿肚子的火也只能對這老爹罵兩聲吧。難不成還能回公主府沖著榮昌公主發火去?”他一聲長歎,一回頭,正對上冉興讓同情至極的表情。

  “顧兄!”拍拍他的肩,冉興讓歎道:“半年後,小弟若想見你,怕也只能上‘太學’探望了!”

  “你別咒我!”撥開他的手,顧青哺哺道:“不會那麼慘的!說不定被選上的不是我而是那兩個呢!”

  “所以小弟對那兩位仁兄也深表同情……”冉興讓一歎,再也忍不住笑出來。一臉的幸災樂禍。

  “公子爺!”

  聽得有人喚他,他伸手朝樓下的貼身小?招了招手,仍是止不住笑。

  顧青悶悶地一哼:“你笑吧!早晚有你笑不出來的時候……”

  “我又不會被逼娶個悍婦,更不會進‘大學’學禮,怎麼會笑不出呢?”冉興讓捧腹大笑,但那笑卻沒維持多久。

  冉銀一上樓,就笑道:“原來公子爺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他揉揉笑疼的臉皮。“你呀!還不快來恭喜顧公子!”

  冉銀滿臉的笑,一躬身道:“是!冉銀恭喜顧公子!也恭喜公子爺了!”

  “你——什麼意思?”頓住笑,冉興讓有種不妙的感覺。

  “公子還沒瞧皇榜嗎?公子也得到入宮欽選的資格了呢!”冉銀是滿臉喜氣,冉興讓的笑臉卻已扭曲,“你胡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報名應選了?哪來的什麼資格呀?”

  “公子不知道嗎?”冉銀的笑也不自然起來,“就、就是兩個月前,老爺叫小的給張公公送去了公子的畫像還有生辰八字呢!”

  “老爺叫你送了?”他半僵的笑容是危險的訊息,“老爺叫你去你就去,那我讓你去死你怎麼不死呀!”大聲吼著,他扭頭看偷笑的顧青。“我這個爹,好像比你家老頭子還不如呵!”顧青再也忍不住爆出大笑。

  冉興讓臉色一沉,匆匆而去,猶不忘叫道:“冉銀,別忘了那七錢賞銀和剩菜。”

  “忘不了的,公子!”冉銀應了一聲,看向猶自笑個不停的顧青。“怎麼多了個強敵,顧公子還這麼開心呢?”

  “耶!那誰讓我和你家公子是好朋友呢,當然會替他開心了!難道你不為他開心嗎?”這下可好,百分之三十的機會不會是他呢!顧青強忍了笑:“回去告訴你家公子,明個兒宮裡頭見吧……”

  @@@

  “我說老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你連‘沒有梧桐樹不棲鳳凰鳥’的道理都不懂嗎?就咱們這樣的家世,要真是娶了個公主,還不把全部家當都賠進去呀?!”他扯了扯桌上的新衣,“這衣裳,‘瑞福祥’的料子,‘蘇繡坊’的手工,就是沒一百兩也要八十兩吧!這還沒怎麼著呢?你就先做新衣裳了,這要是真成了,你還不得把房子都拆了重蓋呀!”

  冉富貴??了半天,終於道:“就上回張公公來‘瑞玉齋’買珠寶的時候,說要是你做了?馬,以後這宮裡采辦的差事還不十拿九穩是咱們的。我這一細想也是那個理,所以……”

  “所以,你為了錢就把你兒子賣了!”冉興讓瞪著他,心裡這個氣呀!“你就是要賣,也得賣對地方呀!那嬌生慣養的公主咱伺候得起嗎?”

  冉富貴垂下頭。“你不同意那也沒法子了,明個兒就是進宮欽選的日子了!”看他還是一臉的氣惱。冉富貴??道:“其實,你也不用那麼急的,人家公主還不一定看得上咱呢!”被兒子一橫,他忙又道:“當然,像我兒子這樣儀表堂堂、精明能干的美少年是好危險的……”

  冉興讓一哼,扭身就走,倒讓他白出了一身冷汗。“唉”了一聲,他坐在椅上喃喃自語:“說實在的,我這兒子實在是不錯!可就是比他老子還愛錢……難不成是小時吃苦吃大多了?”

  冉興讓沖出大廳,無巧不巧正撞在冉銀身上。“公子爺,顧公子說明個兒和您宮裡見了!”

  他低低一哼,回頭看他。忽然問:“冉銀,你說這女子都想嫁什麼樣的男人呀?”

  “這、這個小的可不知道……”冉銀猶豫了一下,道:“不過,阿玉說就是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會嫁給小的這樣的男人!”

  是嗎?!難不成他要逃過劫難,倒要變得像冉銀一樣身無半兩肉,腹無半點墨,成天吊兒郎當,口沒遮攔地惹人厭卻偏是馬屁工夫了得!說老實話,他還真學不出。

  可是到底這女人都想什麼樣的男人呢?他揚眉,忽笑道:“我說冉銀,那個李老板不是請咱們到‘百花園’喝酒的嗎?”

  “是呀!可是公子你說討厭他的大肚子,又懶得見他色迷迷的惡心樣,已經回絕了嗎?”

  “回了?!回了難道就不能再去嗎?笨呀!”隨手敲他個響頭,冉興讓大笑而去。

  “笨怎麼了?那我要聰明,不也成主子了?”冉銀撒了撇嘴叫:“公子,等等我呀!”

  @@@

  “百花園”是北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青樓妓館,內中非但美女如雲,珍?美味,佳釀醇香,更有上可賭天、下可賭地的賭坊。是以正是窮人沾不得富人最喜歡的銷金窟。但冉興讓平日卻最不喜歡到這種地方。一來捨不得花錢,二則嫌那脂粉俗,但此刻,有人請客做東卻自是不同。

  豪賭桌旁,軟玉在懷,怕是沒幾個男人還能保持清醒的。但像他這樣一個不賠錢、不抱女人的男人想不清醒都難呢。

  啜口酒,他想了想終於問:“各位姑娘可想好了在下的問題?”

  “冉公子的問題好奇怪呢?讓奴家們一時好難回答的……”有人偷笑,“莫非公子是想替咱們姐妹中的一人贖身不成?”

  “別發花癡了!”大腹便便的李老板大笑,“人家冉公子說不定明個兒就成?馬爺了,哪還有你們這些臭蹄子的分呀!”

  “那可不一定!”倚在他懷裡的翠兒輕輕捶了下他,“說不定那位壽寧公主沒眼光,錯過了冉公子,倒讓咱們姐妹撿了個大便宜呢!”吃吃笑著,她道:“咱們?兒妹妹可想冉公子大半年了呢!”

  “胡說八道!”?兒惱了,嗔道:“好端端地扯到我身上做什麼?”

  “好啊!是我胡說八道,那就當是我在想冉公了好了!”

  “討厭!看我不擰爛你的嘴!”?兒起身,看似胡鬧,人卻早已倒在冉興讓懷裡。??一聲,臉已鮮紅如霞。

  冉興讓卻面不改色,在喧鬧中只正色問:“不知姑娘到底想嫁怎樣的男人?”

  ?兒臉一紅,還未說話。已有人笑道:“當然要英俊多金,風度翩翩了!”

  “慷慨爽朗,豪情萬丈。”“多才多藝,風流多情。”“斯文爾雅,體貼溫柔。”

  每人一句說得冉興讓頭都大了。“照姑娘們這樣說,那豈非世上少有的完人!”

  眾女掩口嬌笑,只?兒垂著頭低聲道:“何需完人?只要他真心對我,也就足夠了!”眼波流轉,只輕輕一瞥,已情意盡現。冉興讓卻只作看不見。

  @@@

  七月的紫禁城,雙燕翩翩飛,黃鶴過薔薇,宮廷寂寂深蔭綠,樹自蒼郁花自香……

  靜靜仁立,顧青不言不笑,只默默地垂著頭,耳邊隱約聽得竊竊低笑。這宮裡的女人大概十年八年都沒見過

  男人了吧?他哪有那麼好看呢!

  扯了扯嘴角,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鮮鞋淨襪、衣冠楚楚且香氣襲人的白面少年。暗暗笑了。或許,他和冉興讓的擔憂都是多余的。以這少年俊美的外形,斯文的談吐,多半會被選上的。而他和冉興讓也可以得到解脫了!不過,這話說回來,怎麼都到現在了還不見冉興讓呢?聽到喟歎聲,他微抬頭,然後就看到了冉興讓。

  “太誇張了吧!”他看著那身著青布薄衫,頭戴園羅小帽,面色蒼白,身子發抖的男人,連口都合不攏了,“我說兄弟,你就算再想不開,也犯不著這麼破壞自己的形象吧?!”

  冉興讓揚起眉。“早知道有這麼位近乎完美的仁兄,我就不這麼費力了!老兄貴姓?”

  白面少年回首看他,唇邊掠上一絲不屑的笑意。“顧!家父乃戶部侍窸。”

  “官宦子弟果然不同凡響。”冉興讓笑著,明知人家瞧不上他心裡卻仍是樂個不停,“我說顧青老哥呀!人家這位顧兄可比你強多?!”

  “那是自然!”暗自竊笑,顧青連連點頭。看見遠遠過來的張公公,含笑施禮。“張公公請了。”

  “二位顧公子請了!”張公公定定地看著冉興讓,好一會兒才道:“我說冉公子,您這身是不是太寒?點了?咱家聽說令尊特意做了不少新衣裳啊……”

  冉興讓一笑:“跟公公說句老實話,那新衣服小可還真捨不得穿呢!說不定哪天轉手讓出去,怎麼著也是七八十兩呢!”聽到低斥冷哼聲,他也不以為意,反道:“是不是這會兒就要見駕?”

  “是,見駕。”張公公苦了一張臉。暗罵:“真是糊不上牆的爛泥,白費老子的心思!”

  @@@

  一道珠簾隔絕了所有的視線,冉興讓知珠簾後必是當今聖上與公主之母鄭貴妃,可能,那壽寧公主也在其中。唇邊泛上一絲笑,他只戰戰兢兢叩拜,不敢仰望。“草、草民冉……冉興讓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恐怕這世上沒一個女人願嫁這樣窩窩囊囊的男人吧?!

  珠簾後,目光不瞬。萬歷皇上捋須道:“愛妃覺得哪一個好些?朕覺得那戶部顧侍窸之子頗佳,愛妃覺得如何?”

  鄭貴妃秀眉微揚,唇邊綻出淺笑。“臣妾倒覺得那冉興讓不錯!”

  “冉興讓?!”萬歷奇道:“此子衣著平常,舉止失禮,對應不工,言談乏味,令人見之生厭,怎麼愛妃倒覺他不錯呢?”

  “皇上,軒?這孩子向來受寵,自是驕蠻任性。若是許以那心高氣做的官宦子弟,一旦爭吵,兩不相讓,豈非生事?臣妾看那冉興讓雖不中用,卻也生得儀表堂堂,家有薄產,又小有文名,倒也不辱沒軒?。最主要的就是他看來生性懦弱,婚後只有皇兒欺他,他斷不敢相欺才是。”

  “愛妃所言極是。”萬歷皇上一笑,大筆一揮,已注定了冉興讓不容置疑、不可更改的命運。

  可憐他機關算盡太聰明,卻忘了想那為人父母者希望愛女嫁子怎樣的人,直落得後悔莫及……

  @@@

  百花叢中,秋千架下,鳥啼宛轉。宮裝少女慢慢回首,如花玉頰上隱有憂色。“鳥啊鳥,你叫什麼?是不是也知軒?心中煩惱?”低低一聲歎,纖手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秋千,“不知、不知……唉!那小英子怎地還不回來?”

  “公主,公主……”她匆匆旋身,正見一粉衣少女揮手奔來。

  “怎麼樣了?”一聲輕問,饒是平日膽大妄為,也不禁臉泛紅霞。

  小英子氣還沒喘勻呢,已急急地道:“回公主,皇上已經下詣選定那個冉興讓做?馬了!”這偷聽的差事還真是累人呢!

  “冉興讓?!是那個商人?”朱軒煒揚起眉,“怎麼會是他呢?之前你不是說那個姓顧的侍窸之子很有希望的嗎?”

  “奴婢是那麼以為沒錯啦!就連皇上也是那麼覺得的呀,只是貴妃娘娘偏相中了那個什麼冉興讓。”小英子張開口,到底還是沒說那個冉興讓是如何的丟臉,如何的窩囊。

  “母妃選的?那定是你看走了眼,那個冉興讓必是相貌出眾,才華橫溢,風流俊雅……”說到羞時,她垂首而笑,臉上桃紅誘人遐思。

  “奴婢實在是沒看出他哪兒好來……”小英子低喃,實在是不服氣。

  “難不成我娘倒沒你的眼光了?商人雖是身份不高,但也不是全無英傑呀!像戰國時期功成身退、翱游四海的范蠢;秦時居奇貨尊為仲父的呂不韋;還有現在那個稱雄北六省的英雄城城主。不都是世間少有的奇男子嗎?”低哼一聲,朱軒煒抓緊繩索,輕輕一躍,已蕩到半空。迎著風,迎著光,身輕如燕,歡快的心亦仿佛隨風飄蕩。輕輕合上雙目,她只讓銀鈴樣的笑聲隨風而去……

  @@@

  同一間酒樓,同樣的座位,同樣兩個人,只是兩人的心情卻已大不相同。

  “唉!”

  聽得重重一聲歎,顧青含笑抬頭,輕聲道:“恭喜!”

  “恭喜?何喜之有?!”方回了一句,瞥見顧青唇邊的笑,他立刻變了臉色。“好啊!這會兒是來取笑我了!”

  喝下杯中半杯酒,顧青慢條斯理地道:“老兄難道沒聽過‘剃人頭者人恆剃之,笑人者必被人笑之’嗎?”

  低哼一聲,冉興讓道:“這前半句我是聽過,這後半句怕是你老兄自己編的吧?”

  顧青一笑,為他斟上酒。“你何必如此生氣呢?其實細想想娶個公主實在是好處多多呀!我看單只是那筆豐厚的嫁妝就夠一個十口之家過一輩子的了!”

  “你說的倒也是!”冉興讓盯著他,眼睛放光,“可——那錢終究不是自己的呀!”

  “老婆是你的,錢自然也是你的了!”顧青忍不住大笑:“為了錢,老兄總還是要多多忍耐呀!”

  “你是叫我像楊春元做個老婆奴吧?我可不想做女人的一條狗……”冉興讓一歎:“我冉興讓是貪財,為人也小氣,可總算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總不能到現在為了錢做出對不起祖宗的事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該不會為了表現自己大男子的氣概而違抗皇命枉送了性命吧?”顧青笑嘻嘻的,眼中卻盡是嘲弄之色。

  “我很像是個英雄嗎?”冉興讓看著他,然後歎息:“我最苦惱的就是這不能抗命!我活得好端端的,干嗎要為了個女人去死呀?想我冉興讓少年青春,還有大好生活享受,豈可輕談‘死’字?”

  顧青皺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這兒唉聲歎氣,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呢?”

  冉興讓一抬眼,睨著他。“難道我連訴訴苦、發發牢騷的權力都沒有了嗎?”

  “有,當然有……”顧青只能笑,看他起身便問:“老兄這是要去哪兒呢?”

  “回家!我現在還能去哪兒呀?”冉興讓回頭,嘴角牽出狡黠笑意,“一會兒還煩勞顧兄結賬了。”

  顧青揚眉。“上回我找你老兄出來吐苦水的時候,好像也是我付的賬吧?”

  “是!”冉興讓歎道:“今日讓顧兄付賬乃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小弟心已苦悶,難道顧兄還忍心讓小弟肉疼嗎?其二小弟助兄逃過劫難,自當有所回報……”

  “得了吧你,這我要是不答應,你還不得把‘天花’都說得墜下來呀!”顧青拱手長揖,“恭送?馬爺了!”

  冉興讓一笑,徑自下樓而去。

  他喜歡錢,在他的眼睛裡便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也比不上一兩銀子來得可愛。也只有錢才會令他產生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雙手顫抖的感覺。他沒有什麼朋友,即使是和他相交多年的顧青也怕了他的小氣,何況他人?可他不在乎,誠如古人所說“朋友有通財之誼”,這世上沒有誰會喜歡一個既小氣又吝?的人。

  其實,他也知道別人是怎樣想他,怎樣看他的。一個小氣、刻薄、吝?的守財奴!一個讓人討厭至極的人!他不是不在乎別人怎樣看他,卻實在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

  自嘲地笑笑,他的雙耳突然豎了起來。

  ——那是錢的聲音!是一文錢掉在地上的聲音……雙目如電,他毫不費力地找到那枚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一文錢,然後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穿行於擁擠的人群,只為了一文錢……

  為了那一文錢,他跑了半條街。直到那枚錢終於停止不動,他才有機會喘了一口氣。“對不起,老兄,讓一下!”俯身拾起錢,他終於記得仰頭看一下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咦!這不是大?馬嗎?”

  男人沉著一張臉,只冷冷地看他。

  小心翼翼地把錢放進錢袋,他倒也不在意。“大?馬怎麼今個兒沒去太學嗎?”

  一句話出口,楊春元的臉色更難看。“你犯不著取笑我,你的好日子可也過不長了!告訴你吧,那壽寧公主可比榮昌公主更難應付!怕是不出兩天,咱們就可在太學裡見面了!”

  “不會那麼慘吧?!”看著他的背影,冉興讓重重歎了一聲。




第二章

“胡說,不可能的!你撒謊!”朱軒煒揚眉瞪她,火氣上來,即便她是皇姐也不含糊。

  “七妹何必這麼大的火氣呢?姐姐說的可都是實話。”榮昌公主朱軒英笑了:“咱們可是姐妹,難道我做姐姐的倒會騙你了?這我說的可都是你姐夫親眼所見……”含笑看她,朱軒英眼中分明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朱軒煒瞥她一眼,忽笑道:“姐姐特意跑來告訴小妹這件事,怕是急得連母後都沒來得及見吧?想來,母後許久未見姐姐了,必是掛念得很啊!”

  “也是!”團扇輕搖,朱軒英自然聽得出她送客之意,“那姐姐就先告辭了。”

  “恕小妹不遠送了!”看她背影遠去,朱軒煒再也裝不下去。只一揮手,已把桌上的果盤、杯盞盡數掃落在地。

  “公主莫要生氣!奴婢看大公主說的未必可信呀!”小英子口中勸著,心裡可早已肯定了。

  “什麼未必可信?你瞧她那張得意的臉,分明是來看熱鬧的……”柳眉倒豎,朱軒煒氣得連手都在顫抖,“娘怎麼給我選了那樣一個丟臉的男人——居然當著大?馬的面去撿一文錢?!他是窮瘋了還是根本沒有腦子?”好惱啊好惱!想她未軒?生於帝王之家,萬千寵愛,尊貴無比,如今卻因一個滿身銅臭、視錢如命的商賈遭人恥笑。

  想到大姐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就禁不住火大。恨不得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和那個什麼見鬼的冉興讓一起活埋起來。

  如果她真的嫁給那個小氣到家的守財奴,豈不是要讓人恥笑一輩子?還談何“幸福”二字呀!不行,說什麼都不能嫁給那個混賬……

  @@@

  八月天,正值酷暑。但這天清晨,因為有茫茫的細雨而格外清爽怕人。

  沒有打傘,冉興讓負手而立,滿面憂色。怎麼能不愁呢?活了二十四年,就從沒這麼煩過。就算是當初冉家破產,他們父子流落街頭,棲身破廟。在街邊擺地攤,重創冉記商行做第一筆生意的時候,再難的事也不曾讓他如此苦悶。

  錢啊錢,他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錢呀!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娶個公主要花那麼多的錢。光重新裝修房子一項就夠讓他肉疼的了……

  “徽墨一箱……”記好最後一筆,冉銀上前道:“公子,您真的不讓冉銀隨行啊?””

  “不用,你在京裡幫老爺吧!我不在他還不知道要怎麼花錢呢……”冉興讓一歎,又吩咐道:“你告訴老爺,凡事莫做得太過,不要太奢侈了。”只要一想到錢會像流水一樣地花出去,他就不止肉疼更會胃疼、心疼了。

  不成!等娶了公主之後,他一定得找張公公商量把宮裡采辦的差事交給冉記商行。好歹也得把虧損的錢撈回來才是。這花了一兩銀子總得賺回十兩百兩才像話嘛!

  “公子所謂的不要太奢侈好像……”冉銀搓搓手,苦笑道:“好像不太容易辦得到哦。”實在是他們家公子對奢侈的定義和普通人不太一樣。恐怕現在就是買只雞的錢在公子眼裡也是奢侈吧?!

  “這些你不用管,只管把我的話轉告老爺好了。”冉興讓忿忿地瞥他一眼,終於還是道:“總之,能花九錢就千萬不要花一兩,能省二兩就絕不能只省一兩九錢——反正,你盡心盡力也就是了!”

  “小的記住了。”冉銀應著,卻暗自搖頭不已。不是他這做下人的腹誹,實在是像他們公子這樣的人天下少有。要不是念在是公子和老爺在他快餓死街頭時救了他的命,他冉銀早就換個主子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哪用得著像現在這樣天天鹹菜清粥饅頭泡飯的?苦命喲……

  看著車隊絕塵而去,他重重歎了一聲,正要轉身,卻被人用力撞了一下,踉?了下,他忿然回身。死死瞪著身後的人,“瞧你們人模人樣的一表斯文,怎麼這麼蠻撞呢?簡直是一點禮貌都沒有……”他忿忿數落,卻冷不防被人一腳踹個狗吃屎。還沒爬起身,已被人踩在腳下。

  “我問你,那個冉興讓在哪兒?”

  “走了走了……”冉銀掙扎著,卻爬不起來。只能眼巴巴瞧著面前手撐蘇杭紙傘、笑盈盈看熱鬧的錦衣少年。不用想也知道踩他的是另一個大眼睛、小嘴巴,美得像個大姑娘的少年人,“我說二位公子爺,咱們公子爺上蘇州做生意去了,您二位就算是要找他的霉氣也得等他回來不是。再說,就算是他得罪了二位,可也不關我這下人的事呀!我也不過就是個跟著他跑跑腿混個吃喝的小角色,什麼都不知道,還請二位公子爺饒命呀!”

  “沒用的東西!”那人低哼一聲,移開腳,“你先起來吧,我還有話要問你。”

  “是是……”半撐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間垂下的環佩上。好東西!就這一個王佩少說也得上千兩吧?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公子。照說以公子那視錢如命的性格斷不會開罪財神爺才是呀!揚起眉,冉銀越想越是納悶。抹抹臉上的泥,他賠笑道:“二位公子瞧小人這模樣還有這身衣裳,總得洗把臉,換身衣裳再回二位公子的話吧?”

  少年揚眉。“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我聽明白了,不就是想弄兩個錢花花嗎?給他!”沖同伴使了個眼色,他冷笑道:“本公子花錢就是要買個‘真’宇,若你敢說謊騙本公子……哼!後果我也不必多說,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接過持傘少年扔過來的銀錠子,冉銀眉開眼笑的。

  “公子放心,小的既然收了您的銀子,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別說您是要問我們公子的事,就算您是要問我老爹老媽、八輩祖宗的事,小的也照樣會說得詳詳細細,清清楚楚的。”

  “粗俗!”持傘少年撇嘴睨他,唇邊是不屑的笑意,“公、公子,既然那個冉興讓都不在京裡了,咱們就先回去吧!”見美少年不理他,他上前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公主,咱們該回宮了。”

  各位看官,沒錯,這兩人正是私自出宮的壽寧公主朱軒煒和她的侍女小英子。

  “回去!回哪兒呀?”朱軒煒揚眉冷笑:“不找到那個混賬我絕不回去。”那日求母妃和父皇退婚不進後,她就憋了一肚子的悶氣。若不找到那混賬親自休了他,怎麼消得了這口氣呢?什麼為了她好什麼無過錯不可擅自退婚呀?說穿了不過是怕有損君威,失了民心嗎!難道女兒的終生幸福也可拿來開玩笑嗎?要她嫁給那麼樣的一個臭男人,她才不干哩!

  小英子瞪大了眼,幾乎要暈過去了。“您、您該不會想到蘇州去吧!”少有出宮的機會,就算是在這北京城裡她們還會迷路呢,何況是跑到大老遠的蘇州去?

  “你說對了!咱們就是要到蘇州去。”她含笑拎起冉銀,滿面得意。“有了這奴才還愁找不到主子嗎?”

  瞧瞧這個,再看看那個,冉銀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勞駕問一下,二位公子和咱們公子究竟是有什麼仇呀?”

  朱軒煒冷笑,森森道:“仇深似海!”

  仇深似海?!冉銀歪了頭,暗自琢磨:“如果他真的帶了這麼兩個人去找公子爺,會不會算是恩將仇報呢?”

  @@@

  蘇州,又稱姑蘇城,位於江蘇省南部,太湖東北。春秋時期由吳王??建城。自古以來便交通便利,經濟繁榮,文化昌盛。名勝古跡更是數不勝數……

  有書贊曰:“山海所產之珍奇,外國所通之貨貝,四方結束,千裡之商賈,驕肩輻。”真是好一派“富貴風流”景象。

  對這樣一個天下聞名的好去處,朱軒煒早已心馳神往。只可惜困於宮中,只能聽人說而無法親見,一直是心中遺憾。沒想到今日居然真的能夠親身來到這“富貴風流”之地。

  垂下頭,她忍不住笑。卻只聽小英子又是一聲長歎。

  “小英子!”她揚起眉,斜眼睨著小英子,不滿地問:“你存心掃我的興是不是?”

  “小英子不敢。”小英子垂頭喪氣的,牽牽嘴角卻又是一聲歎:“主子啊!小英子只要一想自己隨時都可能被人抓回去砍掉腦袋,就、就笑不出來了……”

  “哭!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不趁現在還能笑的時候多笑笑,我看你呀,也快沒笑的機會了!”見她哭得稀裡嘩啦的,朱軒煒的心不禁一軟,“好了!你也別哭了,難道你主子還真能眼睜睜地看人你被砍頭也不救啊?!”

  小英子可憐兮兮地抬頭,一雙杏眼哭得又紅又腫。“這麼說,奴婢的腦袋是穩保住了?”

  “是呀!”隨手拋給她一條絲巾,朱軒煒不耐地道:“還不擦干淨了,讓那滑頭瞧見豈不生疑?”說也奇怪,那滑頭滑腦的馬屁精也去了好一會兒了,怎麼還沒回來呢?該不會是拿了銀子不辦事,就這麼跑了吧?那狗奴才!要真敢騙她,還不把他五馬分屍,滿門抄斬?不過,好像聽那家伙說自己是個孤兒來著。不管,要是他真的騙她,沒家人就殺他主子,把那該死的冉興讓殺了,看父皇、母妃還怎麼逼她?

  掩口低笑,朱軒煒正為自己的好主意得意呢,可就瞧見搖搖晃晃過來的冉銀了。

  “咦!怎麼了小英子?又想家了!你怎麼就跟個娘們似的老流馬尿呀?”

  “要你管,討厭鬼!臭嘴巴!”小英子沖著他吼,吸吸

  鼻子,抹抹眼淚,小女兒之態盡現。

  冉銀撇撇嘴:“我又沒說錯。”

  “好了!”朱軒煒揚眉嬌叱:“給你錢不是叫你來說廢話的!我問你,你到底找沒找到你們家主子呀?”

  “是是……”冉銀垂下頭,一臉恭維地笑。“這年頭有錢的就是大爺!何況公子您還這樣玉樹臨風,威武不凡……”

  “玉樹臨風?威武不凡?”小英子抹著眼淚,“這後兩句好像是昨個兒聽的蘇州彈詞裡的唱詞吧?”

  冉銀一翻眼,反唇相譏:“是又怎麼樣?難得的是我不識得幾個大字都可以記得住。”可惡呀!明明跟他一樣都是供人使喚的下人,除了長得漂亮討人喜歡外還有什麼呀?偏是整天神氣活現的,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闊公子呢!

  賠著笑,他又近一步。“公子,小的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呀!”

  瞥他一眼,朱軒煒寒著一張臉。“觀其僕知其主,我光看你這副樣子就已經知道冉興讓那混賬的模樣了!”

  冉銀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一張冷冰冰的臉,雖然不敢反駁,可心裡卻直犯嘀咕:“我家公子雖說是小氣,可那人長得還不錯呀!再說了,他冉銀長得很丑嗎?他怎麼都不覺得呢?”

  “冉興讓到底在哪兒?”千裡迢迢,可不單只是為了游山玩水啊!

  “銷魂閣。”

  “銷魂閣!什麼地方?”

  “妓院?!”話一出口,他就聽到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簡直比打雷還響還嚇人。冉銀捂住耳朵,歪著頭看尖叫的小英子,“就算是少見多怪也犯不著像個娘們似的叫吧?這反應也太大點兒了!”

  “你說冉興讓那混賬東西上煙花之地去鬼混了?”不是她肝火盛,實在是姓冉的欺人太甚!小氣、刻薄成性已經夠讓人討厭的了,原來他還是個喜歡喝花酒的好色之徒——真是氣死她了!好,就去看看那個混賬找了什麼樣的狐狸精……

  甩開小英子死命拉她的手,她大步而去,全忘了此行是為了休夫而非吃醋。

  “公、公子啊……”小英子哀叫連連。完了完了,這回她的腦袋真是不穩?!

  @@@

  這就是銷魂閣?仰望華麗的樓閣,但聽得絲竹悅耳,笑語聲聲,她的心反倒平靜了。這一路急走,火氣也去了大半,頭腦也清明異常。其實這也是個休夫的大好機會,只要她沖上樓去,臭罵他一頓出出氣,再逼他寫下認罪書,不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到時看母妃還有什麼話說。

  “公、公主啊!”小英子喘著粗氣終於追上來。“這種地方不能進去的。”

  “不能進?有什麼不能進的?”朱軒煒壓低了聲音:“把眼淚擦了,你這樣子誰都知道你是個女人了。”

  “公主……”咬著唇,小英子紅著一雙眼,看看對面脫她的冉銀,吸吸鼻子,到底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怎生來寬掩了裙兒?為玉削肌膚,香褪腰肢。飯不沾匙,睡如翻餅,氣若游絲。得受用遮莫害死,果誠實有甚推辭?干鬧了多時,本是結發的歡娛,倒體了徹青兒相思……”

  幽宛的歌聲,盡訴悲情。但這樣的歌聲在交杯劃拳的商賈耳中卻不過是?麗的低唱,湊趣添樂罷了!

  商人重利輕情義,哪解曲中幽怨訴。悅宛的眸光上揚,淡淡掃過眾多泛著紅光,熏著酒氣的面孔,落在那帶笑的臉上。她的目光稍瞬,低垂首,輕斂眉,看似古井無波,卻禁不住微瀾蕩漾。

  風月場中多年,卻從未見過他這樣奇怪的人。家有萬貫財,卻無一擲千金的豪氣,反似窮酸書生、落魄浪子,小氣得可笑。但滿場的酒客中,也只有他一人不是來尋開心找樂子的。也只有他一人把她們這些青樓女子看作是同樣有血有肉有感情有尊嚴的女子,而非隨意供人玩弄戲耍的對像。

  不知不覺,系了一線柔情……

  一曲唱罷,琵琶驟停,她盈盈起身,福下身去。“各位大爺萬安,小女子先行告退了……”還未起身,就聽得一陣久違了的掌聲。她轉過身,卻見一人徐徐而人。

  “這麼感人的曲子怎麼能只唱一首呢?”進來的美少年含笑鼓掌,輕狂之態隱有煞氣。

  “公子誇贊,寒蟬愧不敢當。”微微衽?,寒蟬凝神注目,唇邊笑意愈深。

  “寒蟬!好名字,只是太雅了反而不符……”朱軒煒笑盈盈地看著她,雖是氣惱,也不得不承認面前的女子確是美麗,清新脫俗如含露白蓮,怕除了寒蟬這個名字再無合適她的了。但心裡怎樣想是一回事,總不能於人前失了面子,尤其是這裡頭還有一個她從來都沒見過的“未婚夫”呢!

  寒蟬微笑,悠悠道:“瞧公子這架勢倒不像是來聽曲子的,倒像是來找人的。”

  朱軒煒冷冷道:“找人?!寒蟬姑娘除了唱曲好之外莫非還能掐會算?要不然怎麼知道小生定是來找人的呢?”

  寒蟬一笑:“聽公子口音是來自京城。今日銷魂閣客人雖多,卻只有冉公子是京城人氏,公子想必就是來找冉公子的吧!”眼波輕飄飄地瞄過去,寒蟬低語:“這千裡迢迢,可是辛苦了……”

  臉霍地飛紅,不必她說得更明白,朱軒煒已知被她看破行藏。索性揚眉道:“不錯!我是來找冉興讓的,不知寒蟬姑娘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和他在此單獨談談。”

  “公子言重了!寒蟬也不過是銷魂閣中的一個小小歌女,怎麼做得了主呢?”寒蟬淺笑,仍是慢條斯理的,“公子若不嫌棄,可與冉公子到寒蟬房中小坐片刻。”

  “不必了!”朱軒煒轉過身,寒聲道:“除了冉興讓,都給本公子滾出去!”

  好狂的口氣!一言出口,原本瞧熱鬧的人都已怒容滿面。酒宴主人蘇州“織造局”的何大人已沉聲道:“冉公子,這位公子可是您的朋友?”雖敬這冉興讓是未來的?馬爺,可也不能讓不相關的人如此無禮欺辱呵!

  “這位公子……”冉興讓鎖眉相望,仍是一頭霧水。

  這相貌俊美的華服少年與他絕對是初次見面,但他身上卻有他極熟悉的錢的味道。人都說商人的眼最毒,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就已知這少年非富即貴,單止這一身裝束便已過三千兩。似這等有錢人豈可不交?

  “是!這位公子是在下的朋友。”他奉上最誠摯的笑容,卻得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就是冉興讓?!”斜睨他,朱軒煒微感驚訝。此人倒生得儀表堂堂,這樣一副好相貌也難怪母妃會看走眼了。

  “是!”火氣好像是蠻大的。但他又不認識他,又怎會得罪他呢?不過沒關系,別的他或許沒有,但容人的雅量他總還是有的。何況這少年又是一個有錢人,就算他不尊重他的人,也總得尊重他的錢呀!

  “是?你這個混賬東西……”朱軒煒橫了一眼冷眼旁觀的眾人,怒喝:“還不快滾!”

  寒蟬悠悠一笑,回首瞧了一眼冉興讓,便帶著樂師們退下。在門前向進來的小英子含笑點頭。她縱是見得多了,也不禁暗暗稱奇。這冉公子看來正經,卻原來是個風流情種,竟招了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千裡迢迢地尋了來。

  這世上的女人呵!癡的,傻的,總是為了一個“情”字。

  這世上就是有一些不會看人眼色的人,更有人火大地拍案而起。“好一個猖狂無知的小子,在本官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放肆?!”朱軒煒的聲音可比他清亮動聽。“你是織造衙門的官員?”

  “你怎麼知道?”被她一嚇,倒險些被口水嗆了。

  冷哼一聲,朱軒煒也不說話,只把小英子一直捏在手上的絲帕扔了過去。

  一方絲帕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他只瞧了一眼,立刻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朱軒煒眉都不揚一下,只冷冷道:“滾!”

  “是是是……”一?聲地應著,那何大人已連滾帶爬地出了門。倒叫一干人等看傻了眼,怔了半晌才如大夢初醒般一窩蜂地跟了出去。屋裡便只剩下朱軒煒、冉興讓和冉銀小英子四人。

  “你們家主子到底是什麼人呀?這麼大的氣派!”冉銀剛一開口,已被小英子推了出去。“還傻站著干什麼?這兒沒你什麼事了!”不等主子吩咐,小英子已隨手帶上門。叉腰一站,倒活似一座門神。

  冉銀揉了揉鼻子,笑了:“我瞧你還真是越來越像個女人了!”

  “要你管!”小英子寒著一張臉,忍不住一雙眼直往屋裡瞄。不知公主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

  屋子裡很靜,從別處隱約傳來琵琶聲。

  冉興讓自杯盤狼藉中撿起染上酒漬的絲帕,眉頭深鎖,回身看向瞪著他的朱軒煒。他沉吟半晌,然後突然深施一禮。“草民冉興讓拜見壽寧公主。”

  這一拜,倒叫朱軒煒吃了一驚。揚眉看他,可也沒打算讓他起身。“你認識我?”

  冉興讓垂眉道:“草民雖不是見多識廣之人,但這御用之物總還是認得的。”只這一方絲帕已值百兩,果然還是皇家氣派。

  低哼一聲,朱軒煒繞著他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你抬起頭來!”

  這是一個吸引人的男人。至少他的外表確是俊雅不凡。從他輕皺的眉到他高聳的鼻再到他稜角分明的唇,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會讓女孩子心動。但只要一想到他種種惡劣之處,所有泛上心頭的驚歎皆化作憤怒。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到蘇州來?”

  “草民不知。”他還不至於自作多情到以為壽寧公主是熬不住相思之情。

“想知道嗎?我可以告訴你。”笑盈盈地看他,她的眸光邪魁而得意。

  冉興讓沒有應聲,只靜靜地看著她。專注的目光仿佛這世上除了面前嬌俏的公主再無其他可吸引、可值得他注意的。

  讓這樣的目光看著,朱軒煒也不禁臉紅,幾乎把要說的話都忘了。卻不知冉興讓此刻看到的已不是她這活色生香的大美女,而是一錠,不!是十錠、百錠、千錠金燦燦的大元寶。壽寧公主可能是這世上最富有的十個女人之一,自幼生在奢華之中,她周遭的氣息也帶著金錢的味道。從來都沒有人給他如此強烈的感覺——近乎於觸摸金錢時那種戰栗的快感。他合上眼,深吸氣,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似溺於欲海無法自撥。

  唇邊泛上冷笑,朱軒煒越想越火大,這可惡登徒子以為自己嫁定了他嗎?竟敢如此無禮!說不定,他腦中正想著什麼污穢的畫面……混蛋!

  揚起眉,她突然一腳掃出,正中!

  看冉興讓跌倒在地,她爆出大笑,所有的悶氣都化為烏有。“冉興讓,你聽好了,別再做攀龍附鳳的美夢了!因為——我要休了你!”看清冉興讓突然變得蒼白的臉,她笑得更得意了。

  卻見冉興讓急急爬起身,火燒屁股似的跑了出去。“冉銀,快快快,你馬上寫封信叫人快馬送回京裡,告訴老爺事情有變,馬上停止裝修,另外那些采辦的東西都放好了,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說。”

  天!這就是他的反應嗎?

  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朱軒煒突然大叫:“冉興讓……”



第三章

想看那混賬傷心欲絕的模樣確實是她失算。本來嗎?那混賬想當?馬也不過是為了錢和利益,又不是為了她這個人,又豈會為此傷心呢?最多不過是心疼他的錢罷了!

重重歎了一聲,她看向細嚼慢咽品味兒的小英子,“你倒還能吃得下去呀!”

“為什麼吃不下?”小英子奇怪地看她。然後笑了:“奴婢實在不知公主是怎麼回事,這要辦的事也都辦完了,怎麼還不開心呢?”

因為他的反應不對呀!也不是,是他的反應太過正常了。他根本就沒有愛上她,自然不會因她的拋棄而悲傷了!可是,可是想起來心裡就是很不舒服嘛!

小英子一笑,有幾分幸災樂禍。“公主您不知道,剛才我讓掌櫃的把飯菜送到房裡時那個冉銀眼睛有多大,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呢!他還說他們家公子已經決定從今個兒起每天只吃一餐飯了呢!”

“一餐飯!不吃豈不是更省錢?”朱軒煒怒道:“全餓死了倒也干淨!”

小英子一怔,小心翼翼地問:“公主,咱們是不是明天就回京呀!”

“誰說要回去了?”朱軒煒低哼道:“還沒玩夠那個姓冉的,我是不會回去的。”不服氣呀!就是要好好捉弄捉弄他才開心。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可是又不想就這樣回京。她也不知這微妙的虛榮心原是女人的通病。女人呀!即使是不喜歡一個人,但若見他被自己拋棄時還是若無其事的話,反倒生氣得無法忍受。

“公主哇!”小英子哀歎,無力地伏在桌子上。雖然公主平時也很固執,很倔強,但從沒見過她這樣在意一個人。尤其是一個讓她討厭到極點,恨得牙癢癢的人。眼珠一轉,她半仰頭,“公主,您該不會是愛上那位冉公子了吧?”

“你胡說些什麼?”朱軒煒果然勃然大怒,“我會喜歡那種男人?!你當我白癡嗎?”

委屈地嘟起唇,小英子低聲道:“公主,您最近說話很、很粗俗啊!”不知是不是和冉銀相處得時間太長了,現在不單是她可以出口成“髒”,就連公主也時不時地冒出一兩句難聽的。這要是讓貴妃娘娘知道了,她的腦袋想必很快就會像冉銀說的那些汪洋大盜一樣被掛在南市口的旗桿上了。

嗚——

朱軒煒不耐地翻眼。“好了!你要哭就在這哭個夠,哭到死好了!懶得理你呀!”

把小英子的哀叫和哭聲一起關在房裡,她仰望墨藍的天空,心清豁然開朗。

那貪財鬼、守財奴,愛的不就是一個錢嗎?好,她朱軒煒有得是錢,就算她不會、不懂怎樣做生意,但以“本”傷人總是可以的吧,就不信治不了他!

轉過身,看著跟了出來卻猶在抽泣的小英子。溫言道:“你也別再哭了,像你這樣子早晚哭皺了一張臉。”

“奴婢也是為了公主啊!”小英子看著她閃亮的眸,忽地頓住。“公主,您該不會是又有什麼好法子來捉弄那冉興讓吧?!”既然公主都說不喜歡,她也就用不著太客氣了。

朱軒煒聞言嫣然巧笑:“是,咱們現在就去織造衙門找那個何大人!”

在織造衙門任職,品級雖不是很高,卻實在是個肥缺。萬歷年間,明皇宮揮霍無度,單萬歷三年至十年間即織造了紗羅錦緞以及袍服等450000多匹件,共用去銀兩765萬兩之多。再清廉的官員在這個位置上也難免會動些手腳。何況朱軒煒怎麼瞧也不認為這個何大人是個清官。

輕咳一聲,她嚼口清茶,看著跪在腳邊的何大人,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呢?”

何大人目光閃爍,仰望這面容嚴肅的美少年。他低聲道:“您莫非是福王殿下?!”能夠得到御用之物而又年紀相仿的也只有福王、瑞王二位王爺了,而瑞王已封地漢中,倒是福王雖封地洛陽,卻一直留於京中。這福王乃鄭貴妃親出,深得皇上寵愛,甚至曾數度欲立為太子,若非朝中老臣皆擁戴皇長子,怕今日太子這位子早是福王囊中之物。

“算你還有幾分眼光。”朱軒煒暗笑,口中卻道:“本王此次離京乃是一個秘密,本王不希望除你之外再有第二個人知道,若你敢洩了本王的秘密,你該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了!”

“下官知道。”低垂頭,何大人臉出露出為難之色。他不過是一個小吏,可沒想卷入宮中爭斗。只是這……唉!苦命啊!

嘴角泛上一絲笑意,朱軒煒問道:“那個冉興讓到蘇州來是不是為了采辦蘇繡?”

“是!”何大人道:“冉公子帶了批貨物准備參加九月初九虎丘山莊的交易會。”

“虎丘山莊的交易會?”朱軒煒揚眉,又道:“你現在聽好了,你馬上傳話下去,不管冉興讓出什麼樣的價錢,都不許任何人賣他綢緞和繡品。如果他竟在蘇州買到半匹布或是一幅繡品的話,我就當是你沒辦好差事,至於後果……”

偷看她唇邊的笑,何大人暗暗叫苦,口中卻恭聲道:“下官遵命。”這倒也怪,他還真是頭回見著扯妹夫後腿的大舅哥呢!

朱軒煒暗自偷笑,卻突聽下人於外?道:“大人,冉興讓冉公子到訪。”

“請——不!”偷瞧了瞧含笑睨他的朱軒煒,他道:“就說本大人不在——最近都不會在蘇州,叫不必再來造訪了。”唉!平白失了個大撈好處的機會,可惜了……

自後門出了何府。遠遠地就瞧見那低著頭的冉興讓。這混蛋,連走個路都這麼難看!難不成是想在路上撿著個幾百兩的?朱軒煒冷笑,走近了幾步突然一聲大叫:“冉興讓!”

冉興讓乍然受驚,回頭慌道:“公……”

“公子!朱公子!”截住他的話頭,朱軒煒斜脫著他道:“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呀?膽子竟那麼小!”

“公、公子說笑了……”被朱軒煒冷眼一瞪,他慌忙改了口:“是,是小人膽小。”倒霉,怎麼偏偏叫他碰上這麼個難纏的主啊?!

朱軒煒低低一笑,嫣然道:“你好像很怕我嘛?”

“不不……是是……”叫他說什麼呢?他本來是活得蠻滋潤,過得挺開心的。可偏偏來了這麼個處處磨人的公主殿下。不單只是害他損失錢財,一不小心還極有可能掉了腦袋,這種情形,能笑得出的才是傻瓜外帶大白癡呢!

見他拘謹,朱軒煒越覺此人無用。正待好好斥責他幾話,卻突聽喧嘩之聲。見不遠處圍了大群人,她就要過去瞧,走了兩步回頭瞧一眼垂首不動的冉興讓,不禁氣惱。“喂!你是傻了還是腿斷了?”

冉興讓一歎,跟了過去。小心小心吧!不過想來只要他處處順著她的心意,她也不至於太為難他吧?唉,只望這公主莫要惹出什麼事來才好。

這是怎麼回事啊?!只瞧了一會兒,再打聽打聽,朱軒煒已知那一群高頭大馬的漢子是該殺的壞人,而那??而泣,淚流滿面的正是備受欺凌的無辜弱女。好啊!青天白日的竟有人膽郵當街強搶,想她堂堂大明公主豈可坐視不理?!

當下低哼一聲,朱軒煒挺身而出。“喂!你們這群大男人欺負人家一個姑娘,也不害臊嗎?”

話一出口,果然有人應聲:“大爺們哪兒欺負她了!這女子賣身葬父,咱們好心買她回去做妾。這是存心幫她,那女子聞言哭道:“這位公子,小女子只肯賣身做奴僕,斷不做妾的。”

“你聽到了?!”朱軒煒一叉腰,又覺不妥,忙抱肩道:“人家姑娘不想賣給你,你還是快滾吧!”

“滾?!好,除非有人出的錢比本大爺的多。”

“你出的是一百兩是吧?好,本公子出二百兩——怎麼,不服氣?我看你還是別跟我斗的好,你便是出再多的錢本公子都出雙倍。”朱軒煒笑得得意。那漢子居然眼中也有一絲笑意。嘴上卻恨聲道:“好!大爺走,臭小子,走著瞧!”

“本公子怕你嗎?”朱軒煒一笑,伸手去扶那女子,“姑娘別怕,那些人已經走了。”

“多謝公子。”那女子抬頭一笑,竟也是個婉約動人的美女。冉興讓卻直皺眉頭,也不知想的是什麼。朱軒煒探手入懷,笑容卻突然斂去。卻是出門急了,竟未帶得一兩銀子。轉目看向冉興讓。她喝道:“姓冉的,你先給這姑娘二百兩銀子,等回了客棧我叫小英子還你。”

冉興讓一陣肉疼,口中卻道:“那可不敢。”歎一聲,他取出懷中一?銀票,還未數便已被朱軒煒劈手奪下。花旁人的錢大方得很呀!朱軒煒隨手遞上兩張一百兩的銀票,笑道:“姑娘收下錢便回去葬了老父吧!”

那女子宛然下拜:“公子既已買下奴家,奴家便是公子的人了。怎敢擅自離去,莫如公子隨奴家去一趟,辦好   了事便隨公子回府。”


“不必了,幫你又不是真的要你謝什麼恩。”朱軒煒擺手,心裡這個得意。還待要說幾句豪氣的話,那冉興讓卻突然拉住她,急急道:“施恩不望報乃英雄本色,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咱們後會無期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呀?”朱軒煒正罵呢,卻被他拉著一溜小跑。眼角正瞥見方才那群漢子,“姓冉的,你也太沒有用了吧?就把那姑娘扔那兒不管呀?”她罵著卻被他拉得停不住腳。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瞧不見那群人,冉興讓才停下了腳步,氣喘吁吁地道:“這閒事是管不得的,一管准出岔……”出岔!可不是出岔嗎?朱軒煒嬌喘著,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在他頭上。

“你這膽小怕事的窩囊廢!還是不是男人呵?”

他哪兒不像男人了?!冉興讓撇了撇嘴,可沒敢搭岔。少說話少出錯。他直起身忽見那拐角處現出一抹白影。

“咦,姑娘你也沒事呀?”朱軒煒正要上前,冉興讓卻一把拉住她,“姑娘,你們也得了二百兩銀子了,何苦還苦苦相逼呢?”

那女子嫣然一笑,舉手理了理微亂的?角,竟露出袖內一段艷紅。“公子豈不聞‘財不可露白’這句話?若你們不露出那些銀票,咱們自不會再追了。”

“她說什麼呢?”朱軒煒還真是一句都沒聽懂,“你不是重孝在身嗎?怎地竟穿了紅衣裳呢?”

那女子轉目看她,笑不可支,哪兒找得出方才那般哀淒之色。“這位小兄弟還真是個雛兒,難道到了現在竟還未看出這是‘仙人跳’嗎?”

“什麼跳?”朱軒煒眨眨眼,見那女子又是一陣大笑,不由得惱了,“姓冉的,她都說了些什麼呀?”

冉興讓歎一聲,終於解釋:“我想她和那些人是同伙,設的本是一個圈套……”

“你是說她們是在騙咱們的錢?!”這世上真有這麼壞的人呵!朱軒煒又氣又惱:“你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呀!?”

那女子皺了皺眉道:“姑奶奶追了幾條街可不是來和你們講什麼王法的,若你們識相就快把錢交出來。要不然等老娘的同伴來了,你們能不能活命可就難說了!”

“你——你做壞事還這麼凶呵!”朱軒煒還待怒罵,冉興讓竟一抹額上汗,真的把手上的銀票扔了過去。“你做什麼?!”朱軒煒又氣又怒:“你這混蛋,怎麼可以輕易向惡人投降呢?”

“這錢沒了還可以再賺,這命要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冉興讓拉著她的手,只小聲勸慰。那女子一笑,取了銀票,轉身便走。竟還道:“這才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兄弟還是多學著點兒吧!”

我呸!朱軒煒簡直是要氣炸了肺,一甩手就要給冉興讓好看。就見他一彎腰,脫了靴竟在那靴中取了一?銀票。臭得要命他還沾沾自喜地道:“幸好沒讓她發現,丟卒保帥也算值了!”

這混蛋!此時此形,她真是沒法說什麼了!幸好這輩子她都不會嫁這人——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虎丘又名海湧山,西去蘇州城外七裡。據《史記》所載,吳王夫差葬父??於此,後有白虎踞其上,故得名虎丘。

登上小吳軒望蘇台,一覽蘇州風貌。朱軒煒眉飛色舞,笑語盈盈,美景當前,又有他那張愁眉緊鎖的苦臉,怎不叫她心情大好。

搖著扇子,她斜餐著冉興讓,眼角眉稍俱是得意的笑。口氣卻又偏是淡淡的漫不經心。“買不到蘇繡綢緞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說不定冉公子明個兒在虎丘山莊倒做成幾筆大買賣呢!”

“公主……哦,是朱公子!”冉興讓苦笑道:“幾乎忘了公主的吩咐。”

“我看冉公子是操勞過度連腦子都不好使了。”朱軒煒冷笑,眼中更見嘲弄之色。

“是。”冉興讓笑笑,又應了一聲是。

“你和冉銀那奴才可真是一個師傅調教出來的,除了一個‘是’字外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是。”冉興讓垂頭,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反是朱軒煒火冒三丈。

“沒出息的東西!”怒罵一聲,她抬腳就走。

“公——朱公子。”叫了一聲,冉興讓步步緊跟。這本來就已經虧本了,要是公主再出個意外,有個好歹的,他這條小命豈不是也要搭進去了!錢,只要他還活著,就有機會賺回來,這命可只有一條呀!

“你鬼叫什麼呀!”朱軒煒怒氣沖沖地扭頭看他,腳下一不小心幾乎跌倒,要不是冉興讓及時抓住她,早就滾下山了。

“放手!”甩開他的手,卻禁不住呻吟出聲,“好痛……”

“是扭到腳了。”冉興讓猶豫了下。“我幫你揉揉吧。”

“不用!”朱軒煒揚眉冷笑:“要想碰我,除非你也是個太監。”

冉興讓笑道:“那公主就把我看作太監好了。”

“你放手啊!”用沒受傷的腳去踹他伸過來的手,朱軒煒凶巴巴地叫道:“你敢碰我,我就把你變成個真太監!”

怔了下,冉興讓笑了,輕輕抓住她的腳。脫下那雙厚底黑靴,露出一只瘦盈盈的粉底黃花的小繡鞋,像蓮花瓣一樣纖巧得惹人愛憐,卻讓他歎息。這樣一對小腳,也難怪會走不動又容易受傷了。也真不知那些文人雅士為什麼還那麼喜歡小腳,什麼三寸金蓮,步步蓮花,甚至還做了什麼詩什麼詞的,惡心死了!平白讓這些女孩兒受苦挨罪,就連貴為公主也不免受這樣的折磨。

他正怔著,朱軒煒已一巴掌揮了過來。正打在他臉上。“混蛋,誰准你碰我了!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越說越火,她一腳把他踹翻,狠狠地道:“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的手剁下來!”

坐起身,冉興讓笑笑:“你可以剁我的手,但公主你可就得在這望蘇台待上一夜了。”

微微一怔,朱軒煒嘟起紅唇。“你到山下去雇頂轎子。”

“現在已經是黃昏了,還上哪兒雇轎子呢?”冉興讓搖頭道:“本來,我還可以背公主下山的。但公主想必是不肯的,那我也只好陪著公主待在這兒了。”

“我不要在這兒待著。”狠狠瞪著他的笑臉,朱軒煒心有不甘地道:“本公主今日開恩,就遂了你的心思,暫把看作是個真太監好了!”

垂頭低笑,冉興讓只轉過身去。

他有寬厚的背,強健的雙臂,伏在他的背上,即便是隔著薄衫也可感到他的體溫。他的氣味不難聞,不像父皇酒氣熏然,也不像兄長染著脂粉。更不似那些非男非女的古怪太監的膻臭。他的氣味干淨而清新,帶著淡淡的豆寇香味,正是她所喜歡的。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有點癢,卻也有絲清甜流於鼻間。他的唇邊不覺泛上微笑。

寂靜中,兩顆心跳動著,合著節拍竟奇異地自然而和諧。不知為什麼,她的臉紅了……

下山的路上,誰也沒有說話。一種微妙的感覺悄悄蕩漾——似水流轉。

窗外的月是上弦,明天就是九月初九,重陽登山之日。

坐於窗前,撐著腮望著月,她只覺那一彎明月映人眼中只似幻影——朦?,看不清,像她的心。

  可笑嗎?居然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弄不懂?!黃昏被冉興讓背回來時,小英子迷們好奇的眼神讓她又氣又惱,羞憤交加。

“你愛上他了?”小英子疑問猶在耳邊,就連她自己也在不停地問自己。她會愛上那樣一個令人討厭的家伙嗎?

愛?!其實,她從來都沒有愛過,也不知道愛上一個人會是怎樣的感覺。美麗的詩篇,浪漫的傳說畢竟還是離她很遙遠的夢。那種感人的熾愛狂情是曾讓她情動不已,但是並不代表她也會那樣去愛一個男人呀!何況從沒一個男主角會是那樣一個小氣到家得讓人又氣又恨又好笑的守財奴呢!

扭頭看推門而人的小英子,她終於還是問:“他們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啃冷饅頭?!”小英子嘻嘻一笑:“冉銀送跌打酒的時候還一個勁地抱怨呢!說一瓶跌打酒要一兩七錢,讓他們主子心疼得不得了,這幾天就連青菜都甭想吃了。”

“那個小氣鬼!誰稀罕他的跌打酒了,你把酒拿過去給他,就說我不稀罕回……等一下!”叫住小英子,她狡黠的笑眸閃著光彩。“拿過來,不用倒便宜了他。”笑嘻嘻地把跌打酒倒在腳上,不像治病倒像是要洗腳。

“公主,那是藥,不是醬油啊!”小英子翻著眼,看她染上污漬的羅裙,不住地皺眉。“公主呵,弄髒了很難洗的。”

“那就扔掉好了。”朱軒煒只是得意地笑:“一條裙子有什麼稀罕的?難不成你和冉家的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也變成了個小氣鬼?”

小英子一歎,倒真是感慨萬分。“是奴婢命好,跟對了主子。要不然說不定比冉銀過得還不如呢?”想到冉銀唉聲歎氣地啃冷饅頭,她還真是覺得又好笑又可憐。

窗外的月色柔和似水,如她含笑的眸透著慧黠與靈氣。那樣美麗、柔和、溫善的外表卻有倔強而任性的個性。不過,也難怪了。生活在奢華中,受盡萬千寵愛,以她尊貴的身份,崇高的地位,大概根本就無人敢違背她的命令吧?即便是讓人自盡,那人怕也會立刻去死吧?這就是權力的好處,即便他對那種可操控左右他人命運的權力不屑一顧,但為他所著迷的金錢也不得不巴結那些在她眼中可能只是微不足道小人物的官員。

他不是蠢人,只要動腦子想想就已經知道那位何大人必是受了公主的指使才來為難他的。他知道公主在生他的氣,卻怎麼也想不出她為什麼生氣。

為什麼呢?七天前他們不過是初次見面。而且一見面她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婚約,然後又把他罵得體無完膚且貶低得一無是處,好像連路邊的流浪狗也比他討喜一百倍似的。更像恨不得他馬上就死在她面前才好。對這樣一個根本就瞧不進眼的人,還有什麼氣好生的?

他以為這位像一陣風卷來讓他震撼無比的公主也會像風一樣匆匆而去。但是,她留了下來。爛漫無暇的笑容眩惑了他的眼、他的心,那感覺一如她泛著金錢味道的氣息,同樣是他所陌生的微妙情情愫。

那令他心跳加速的奇妙感覺是愛嗎?是他是早已發誓絕不沾染的感情嗎?那多余的感情只會牽絆他人生的腳步。

從很早很早以前,遠在父親破產,他父子被人一腳踢出祖傳三代的宅院時,他就發誓要成為有錢人,要奪回本屬於他的一切。而為此,他摒除了所有可能成為阻礙、牽絆的感情。甚至可以捨棄連做人最起碼的“羞恥”二字。放棄了多少?捨棄了多少?他的世界裡剩下的只有金錢。

他做到了自己訂下的誓願。他成了一個有錢人,也早已收回了固安老家的祖宅。可是,他真的快樂了,滿足了嗎?在輾轉流離的生涯中,在因金錢而來的詭?陰謀裡,他得到了他所想要的金錢,可是他又失去了什麼?究竟失去了多少?




?然回首,當他想要改變時為時已晚,他無法改變早已根深蒂固的執念。他是改不了脾性的小氣鬼,守財奴呵!

枕著窗,他笑了,笑容裡透著幾許淒涼。

像他這樣的男人,還會有人要、有人愛嗎?


虎丘山莊一年一度的交易會,聚集了來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商客。在這裡,不管是南海的珍珠,藍田的美玉,江南的絲綢,福建的香茗,東北的山參,蘇州的筆硯,就算是你想要來自草原的千匹駿馬或是沙漠戈壁的駱駝,都可以在這兒找到。

“獨在他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備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初九重陽節,不只是他鄉異客懷鄉思親之時,更是文人雅士登高賞菊之時。而這些豪富商賈縱元賦詩作畫之雅,卻也有對菊品酒之趣。

捧起茶盞,他只汲取茶的馨香,他向來不飲酒只品茶,倒也不是附庸風雅,對茶道多有講究,不過是愛茶的清淡,又厭酒能亂性誤事而已。

透過淡淡飄?的水氣,看得清朱軒煒眼中的不屑與輕蔑。他無奈苦笑,在公主眼中,這一群炫耀財富,甚至誇張到攜美同行的商人不過是附庸風雅的俗人罷了。的確是有些俗得可笑,但若無他們這些俗人,又何來眼前的繁華昌盛?手控大明經濟命脈的商人,正如一件華麗的外衣,掩飾了明皇朝的日漸腐朽、千瘡百孔,巧妙地修飾出末世的繁華太平……

是想為自己辯白嗎?他苦笑,不讓自己溺入太深的沉思。

適才所出的貨物雖然珍貴,卻非他所需。而此時虎丘山莊的主人王平信已著人捧出一只金盤,金盤上錦盒一只,單只盒上鑲嵌的寶石已價值不菲。“各位,這錦盒乃是洪老板之物,內中珍藏百顆南海明珠。底價二千五百兩……”

錦盒開啟,珠光溢溢,百顆明珠因盒底藍絨的襯托更顯珠明光潤。“各位上等南海珍珠已是難得,能得百顆更是不易,而最最難得的是‘均勻’二字,這裡的每一顆珍珠都是拇指大小,看來就似同一顆珍珠毫無分別。您就算是找遍天下,也絕找不出第一百零一顆這樣的珍珠來。”

王平信話音方落,已有人笑道:“若是王莊主的一張嘴也要賣的話,價值絕對在這百顆明珠之上。”

王平信拱手笑道:“李老板又開在下的玩笑,三寸不爛之舌也不過是學舌的??,又怎及各位富甲一方的大亨有真本事呢?!”

恭維話人人愛聽,自然滿堂歡笑,獨朱軒煒不屑冷笑。

寒蟬姑娘可喜歡?”那攜美而來的金陵商賈古飛笑問,不忘握緊美人玉手。

“那樣的寶物,凡是女人沒有不愛的。”柔柔笑語,寒蟬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手正被人握在手中反復把玩。

“既是寶物便該配美人,在下便以明珠博紅顏一笑。”他一笑,揚手道:“三千兩。”

“三千五。”“五千。”“六千兩。”此起彼伏的報價聲落在耳中,只讓冉興讓輕輕皺眉。

明珠雖好,最多也只值七千兩,再多就要虧了。“七千兩。”他淡淡報價,引得古飛看了過來。“冉兄向來是不買這些珠寶首飾的,莫非今日也改了性子,也要以明珠博紅顏一笑?”

“怕是要送與壽寧公主做定情信物吧!”笑聲人耳,朱軒煒不禁臉色鐵青。若非有所顧忌,早已上前教訓這妄言的混賬。

冉興讓眉輕揚,雖未看,也知朱軒煒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卻只淡淡道:“冉某不過是一俗人,怎比古兄的風雅多情。”

“那倒是!若真送這樣的厚禮豈不讓冉兄心疼死了!”哈哈大笑,古飛一揮折扇。“一萬兩。”靜寂中,他得意地笑,輕搖扇兒,仿佛寶已入囊,勝券在握。卻突聽一個悅耳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道:“一萬五千兩。”

他一驚,看去竟是坐於冉興讓身邊的錦衣美少年。第一次見也不知他是什麼路數,卻沒想到競敢跟他古大公子作對。“兩萬兩!”

“兩萬五千兩。”朱軒煒冷哼,是存心要和這令人厭惡的家伙斗到底。

“兩萬六。”

瞧出他的心怯,朱軒煒只悠悠道:“三萬。”

 “你——”古飛指著她,咬牙道:“三萬兩。”

“四萬兩……”含笑看他氣得發白的臉,朱軒煒只是笑。

“公子。”拉住他的手,寒蟬嫣然道:“何必為了一匣明珠傷了大家的和氣呢?既然那位公子喜歡,古公子何不割愛成人之美,也算是交個朋友。”不是她心腸好,實在是她這種女子最善察顏觀色。自看得出古飛捨不得銀子又氣弱斗不過人,與其讓他當眾出丑,倒不如替他解個圍,也算是賣個交情。

古飛看她一眼,果然大為感激。“既然寒蟬姑娘求情,那也就算了。”

算了!?他倒還真好意思說這種話,朱軒煒冷笑,轉過頭去,正撞上冉興讓憂悒的眼神。不禁狠狠地瞪他一眼。那些胡說八道的混賬雖然讓人生氣,但這守財奴小氣鬼卻更招她恨。就算隨便說一句,讓她爭個面子也好啊,偏偏小氣到連句好聽的都不肯說。

“朱公子。”輕咳一聲,冉興讓還是道:“那匣明珠最多只值七千兩。”買貴了!虧大?!

“要你管!”朱軒煒瞪著他。冷笑道:“就算它一文不值又怎麼樣?我花四萬兩不過是買‘開心’二字罷了!”

聞言,冉興讓只能苦笑。也罷!反正皇家有得是銀子,要他操什麼心?又不是他兜裡的銀子——可是,可是

他就是忍不住要心疼呵!唉,虧?,虧大?!

原本還有幾分猶豫,但是現在,她是打定主意存心搞破壞了。花了高於價值兩三倍的價錢買下了所有冉興讓感興趣的貨物。管它什麼東北老山參、鹿茸,藍田美玉,澄泥硯,雲南白藥、紅花,檀香扇之類的,就算買的都是些她一輩子都用不上用不著的東西。只要看到冉興讓哭笑不得、無可奈何的表情,也值了!

開心!真是開心極了。她搖著扇含笑欣賞那張苦兮兮的臉,就聽王平信干笑兩聲:“冉公子,這位朱公子您的朋友……”朋友怕不一定吧?雖然這個什麼朱公子是跟冉興讓一道來的,卻好像一直在跟他唱反調。這樣作對法怎麼看也不像是朋友呵!

“行了,王莊主放心,我可以做他的擔保。”冉興讓笑笑,不必他再說下去也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了,“這位朱公子身家豐厚得很,區區幾十萬他還不放在眼裡。”

“那是那是……”王平信賠著笑臉,看見朱軒煒冷冷瞥來的目光更覺?尬。不過也完全放心了。雖然冉興讓這人是蠻小氣的,但說話卻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極守信諾。平時不輕易許諾,但一旦許諾就絕不反悔。放下心,他笑道:“各位大老板,正經事也辦妥了,當然還要輕松輕松,明個兒還請各位賞光讓小弟做個東一游太湖。到時小弟絕不會讓各位失望的……”

“他說什麼?”看眾人了然的目光?昧的笑,朱軒煒不禁皺眉。

“也沒什麼。”冉興讓只是笑,卻還是沒正面回答。

睜大了一雙如水明眸,看那些小聲說大聲笑的男人,她終於冷哼:“我知道你們這些混賬又要搞什麼花樣了。你聽著,明天我要自己去游太湖,才不和這些家伙一起呢!”

“什麼意思?”冉興讓可憐兮兮地看她,“我已經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我不想錯過這種不花錢的好機會。”

“我看你不止是想吃東西,更想吃女人吧?!”為什麼要在意呢?長於宮廷,這種男女這間的事不是早已看到麻木無覺了嗎?為什麼偏偏就是忍不住要生氣呢?她深吸氣,牽出一抹笑:“你放心,我會請你好好吃一頓的。”最好撐死這混賬。

“那就要讓您破費了。”冉興讓笑著,心裡卻暗暗歎息。可惜,竟然必須錯過那些美味珍?……唉!




第四章

泛舟太湖,無邊無際鋪展而去的碧波與雲天相接,遠岸群山,湖中諸島,似碧玉明珠點綴著太湖,讓人移不開目光。人眼,皆是風景,令人幾疑身在畫卷之中。不過,在這艘豪華畫肪上還是有人根本就沒有看風景。是誰?不用猜,當然就是冉家那對主僕了。恐怕現在根本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他們從飯桌上抬起頭來。朱軒煒雖然生氣,卻也只能勉強自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要不然,她真的無法忍受,就算不殺了他們也會把他們扔進太湖裡。

松鼠?魚,肺湯,白汁元菜,清湯魚翅,大閘蟹,西湖菠菜,太湖銀魚……就算是在京中,也吃不到這麼地道的江南菜肴。冉銀埋頭猛吃,連頭都不抬一下。美食當前,還講什麼風度呀?他可不像主子,自小養成的好風度好氣質,就算再餓也細嚼慢咽的。說實在的,他們主子要是不提“錢”的時候還真是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呢!小英子瞧得目瞪口呆,幾乎以為這冉銀是餓死鬼投胎。不過想想他倒也挺可憐的,可能打他生下來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吧?將最後一口湯送入口中,冉興讓放下湯匙,用絲巾拭了下嘴角,仍是慢吞吞的。朱軒煒卻終於忍耐不住冷

笑道:“冉公子吃好了?”“讓公主破費了。”其實,讓他吃這麼一桌佳肴還不如擺上滿桌銀子讓他看到飽。“沒關系!你吃得並不多,就算養你一輩子也不過像養了幾只貓狗罷了!”就算是再忍耐,還是忍不住口出惡言。好惱!為什麼一碰到他的事,所有公主該有的氣度。風范就都在瞬間化作憤怒呢?

口裡塞滿了食物,冉銀的話含糊不清。“要是讓公主養一輩子,你們家公子豈不是變成讓人包的小白臉了嗎?”

“冉銀!”冉興讓低喝,迎上眼中冒火的朱軒煒,“冉銀一向都是胡說八道,口沒遮攔的,還請公主不要介懷。”

霍地轉身,朱軒煒冷冷道:“本宮還不至降低身份與一個下人計較。”

冉銀一伸舌頭。叫道:“好險啊!原來這飯是可以亂吃話卻不可亂說的。”

“你知道就好,這種話要是在宮裡說,你的小命早就沒了!”小英子瞪著他,眼中卻有絲關切。

“長空萬裡雲無跡,煙波千頃秋色連。”他的低吟引她訝然側目。怔了片刻冷冷道:“沒想到冉公子還是個風雅才子呢!”

“不過是盜用前人詩句,怎敢當才子之名。”冉興讓淡淡道:“公主謬贊了,在下不過是一俗人。”

“還是個貪吃貪喝又貪財的大俗人!”朱軒煒咬牙冷笑,看向漸近的畫航,“和那些混賬東西一樣沒一個好的!”

冉興讓怔怔地望她,不明所以。“公主現在可還穿著男人的衣服呢。”

“穿男裝又怎樣?你當我愛穿這破衣服嗎?”忿忿怒罵,她拂袖人艙,留下冉興讓一頭霧水。

“你慘?!”小英子指指他,笑著追了進去。

“是不是沒愛過的人會特別遲鈍?”冉銀很好奇,不知公子有一天會不會真的變成了木頭人呢?“小的覺得公主很喜歡您呢!”

冉興讓怔了半晌。苦笑道:“怎麼會呢……”要是喜歡他,又豈會迫不及待地要解除婚約呢?

冉銀笑了,仍是吊兒郎當的模樣。“小的雖然不聰明,但好歹喜歡過人也被人喜歡過。這種事,小的還真的是比公子您有經驗。”

會嗎?事情會像冉銀說的那樣嗎?如果她真的喜歡他……想了很久,冉興讓只搖頭苦笑。

冉銀瞪大了眼,看著那艘越靠越近幾乎要貼上的畫舫。哺哺道:“公子,您也該看看對面……”

轉目望去,冉興讓皺起眉。卻仍微笑道:“古公子。”

“冉兄,怎麼不見你那位姓朱的朋友呢?”古飛搖扇大笑,美人在懷自然得意非常。“一群大男人游湖有什麼意思呢?不如過船一聚,也可欣賞寒蟬姑娘的美妙歌喉。”

“多謝古兄好意……”冉興讓拱手而笑,正待拒絕,突聽一聲嬌叱:“和你這種色迷迷的白癡有什麼好說的?!”

罵他白癡!古飛肝火上升,瞪著滿臉輕蔑笑意的朱軒煒,幾乎說不出話來。這自以為是的家伙,昨天和他斗富已經害他大失面子,現在又罵他白癡,還是色迷迷的白癡。不行,絕不能饒他!

當下上前幾步,他站在船頭上叉著腰,斗雞似的叫道:“老子有本錢自然風流,像你們這樣的娘娘腔,小氣鬼,就算跪地叩頭也不會有女人喜歡的!是不是?美人……”他輕桃地笑著,回頭沖著聚過來的女子擠了擠眼。

瞥見寒蟬淡淡的笑,朱軒煒更火大了。忍不住把火氣撒在冉興讓身上。“都是你這小氣鬼守財奴害的。”

又關他什麼事?從頭到尾他可連半句話都沒說。冉興讓搖了搖頭,卻識趣地不開口。

“姓古的,你有什麼本錢?就憑你那副德行,活脫一個大馬猴。要不是有那麼幾個臭錢,有誰會稀罕理你呵!不知羞……”罵得太痛快了!從前在宮裡,生氣時就算是鞭笞宮女、太監出氣,也不可出口傷人。即使是偶爾聽到難聽一點的話,也得裝作沒聽見、聽不懂,以免有失身份。但是現在,壓根兒沒人知道她的身份,就算是她要效潑婦罵街都沒人管。她得意地笑著,沒發覺不知何時早已把冉興讓歸入自己人裡了。

“你這混蛋……”古飛破口大罵,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早失了在眾女面前偽裝、維持的風度。

哇!這人都說的什麼呀?別說說,就連聽她也沒聽過呀!讓她想罵幾句都插不上嘴。

小英子吁了口氣,一推冉銀。“還等什麼?快幫主子罵他呀!”

“什麼?”冉銀瞪大了眼,“不是吧!剛吃了你們一頓,就叫人做事——呀!”眼巴巴地看著朱軒煒手中寫著黑字。印著朱印的紙,冉銀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一千兩。你馬上把那只瘋狗罵下去!”朱軒煒得意地一笑,還沒把銀票遞過去。冉銀已沖上前。這錢還真好賺,他冉銀別的不行,這罵人的話當初在街上混的時候可聽得多了。

看對面船上古飛的臉都青了,朱軒煒笑得更甜。“這樣的好戲,看的人若少了未免有些無聊……”她低喃,忽上前揚起手中的大把銀票。笑盈盈地道:“凡是過來陪我喝酒看戲的美女,每人賞銀千兩。”

嘩!一千兩,好大的手筆。眾女笑語盈盈,流波媚眼紛紛而來。甚至有的等不及船工搭好踏板,就已提起裙子跳過來。

瞥見寒蟬唇邊淡淡的笑意。朱軒煒的笑微斂。“寒蟬姑娘不肯賞臉嗎?”

寒蟬懷抱琵琶,淺笑嫣然。“寒蟬雖是煙花女子,卻也不缺那區區千兩……但若是有人誠意相邀,真心相交,寒蟬又豈敢輕慢。”

“說得好!”朱軒煒撫掌大笑:“似寒蟬姑娘這般絕色當有視錢財如糞土的氣魄!不知姑娘可願移駕相會,把酒同歡?”話是肺腑之言,絕無輕慢之心。此刻,她是誠心誠意要與這不同尋常的煙國花魁相交。

“既然公子開口相邀,寒蟬豈敢不從?”含笑起身,她方踏上踏板,古飛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氣急敗壞地叫道:“連你也要棄我而去?!”

“古公子弄痛奴家了。”寒蟬眉輕揚,淡淡道:“公子花錢買的是快樂,若公子覺得奴家服侍不周惹公子不開心了,盡管去銷魂閣找花閣主,莫要在此失了身份……”軟硬兼施的一番話讓古飛不得不撒了手。“好!本公子去找花銷魂算賬,犯不著和你這個賤婊子浪費時間。”

臉上一白,嘴角卻仍牽出微笑。“那奴家就多謝古公子手下留情了。”衽?而去,她婉約飄然的笑如遠山翠嶺籠了輕霧,看不清……

朱軒煒沒有說話,只上前向她伸出了手。寒蟬微怔,抬頭看她,目光相對,不禁嫣然一笑。友誼的玫瑰正徐徐綻放,香幽幽的……

“那瘋狗也不叫了,我也可以歇歇了吧?”冉銀咽了咽口水,一雙眼不住往那群花不溜丟的姑娘身上轉。

“休想!”小英子啪地一下打在他頭上,“你給我盯緊了那混賬,好好想想他跑進艙是去做什麼了?!”這些混賬男人阿,怎麼都這麼好色呢?

“還能干什麼?”冉銀撇嘴道:“丟這麼大的人了,弄得灰頭上臉的還不趁早走人!”

“我看未必。”冉興讓皺眉,“古飛此人心胸狹窄,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朱軒煒聞言冷笑:“你難道怕他殺上船來把你殺了嗎?”

回首看她,冉興讓只是笑笑。寒蟬走近,掩口笑道:“現在似冉公子這樣好脾氣的男人可是越來越少了,朱‘公子’可莫要錯過這樣的好友呵!”

臉上一熱,朱軒煒回頭道:“寒蟬姑娘雖然聰慧,可也不見得凡事都看得真切明白。”

寒蟬嫣然巧笑:“寒蟬看錯了嗎?莫非公子的眼光還不如寒蟬?”

“這不是眼光的問題,而是……”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聽得小英子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驚叫,身後的女人亂作一團。原來女人的叫聲也可以殺人的,瞥見寒蟬震驚的神情,她猛地回頭,不禁也怔了。

這古飛瘋了嗎?難道他真要用船來撞她們的船嗎?瞧那艘畫舫雖無離弦之箭之速也有脫?野馬的瘋狂了。看來那個古飛是來真的了!

“都蹲下,把穩了。”冉興讓大叫,疾步上前。還未抓住朱軒煒的手,就猛聽“啪”的一聲,船身巨震,朱軒煒一個站不穩,已栽下船去。“軒?!”他驚叫一聲,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身子墜入沁涼的湖水,她的身子乍沉又浮。還未喘回氣,就見一團黑影落了下來。“冉興讓!”驚魂未定,就見冉興讓身子乍浮,手腳胡亂劃拉了一陣就像秤砣一樣重重地沉了下去……
難道,難道他竟不會游泳?!不會吧?那麼一個大男人不會游泳?他是瘋了還是傻了,不會游泳也跳下來?是救人啊還是添亂呵!

歎一聲,她只能再潛下去。也不知是因這清澈的湖水,還是因那漸西的溫暖斜陽,或是因天水相接處的那抹浮雲,她的心泛上絲絲甜意……

太湖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島,天已黑了。升起的火堆在這漆黑的夜裡帶來惟一的光與溫暖。

“哈啾——”烤干了衣服,她卻仍止不住冷。冉興讓回首看她,也不說話只把剛烤干的衣服扔了過去。

“不用你假好心!”朱軒煒瞪著他身上那件大小補丁,破到不能再破的衣服,心裡這個氣呀!平時看他的衣著雖樸素但也整整齊齊還看得過眼去。誰知外衣底下卻是如此破爛不堪。簡直比他們待的這座不知供的什麼神的破廟還令人無法忍受,“要不是為了救你這蠢貨,我會流落到這種鬼地方?!”都怨這混蛋!一個大男人居然不會游泳。要她這弱質纖纖的美少女相救。瞧來也不胖,在水裡卻沉得像頭豬,害她也差點沉下去。待救起他早已離船老遠,只有就近上岸,偏又是這麼個沒有人跡的鬼島。

冉興讓只微笑,隨她怎麼生氣怎麼罵,寒蟬說他的脾氣好倒是真的,過慣苦日子的人脾氣想不好也難了。何況這位可是堂堂公主殿下,若他多了幾句嘴惹來殺身之禍可不真的糟了!

“你倒底是聾了還是啞了?”說了半天,連她自己也覺得?叨?嗦得惹人厭,偏他卻連應都不應一聲。無可奈何地看他,到底還是忍不住怒火,“你到底還是不是男人有沒有一點血氣呀?我這麼罵你,你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害你吃苦,你就算生我的氣罵我兩句也是應該的。我為什麼要生氣呢?”何況罵兩句也不會死人。別說是她,就算是他討厭至深的人罵得他狗血淋頭,也不會讓他去生那些無聊的悶氣。

成!她算是服了,這世上居然真有脾氣好到像受委屈的小媳婦似的卻不回一句的男人呀!再三告訴自己不要生氣,她閉了下眼。終於問:“當時你為什麼跳下去?打算救我……哼!我記得你好像是很怕死的!”

“是,我很怕死。”恐怕這世上沒有人會不怕死的吧?他笑笑,很坦白地道:“如果死了,就再也不能賺錢,也不能攢錢了。”

即使明知不雅觀,她還是翻了翻白眼。朱軒煒耐著性子道:“難道你活著除了賺錢和攢錢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別的……”看著她披散的發,被火光映紅的臉,他有些發怔,心莫名地跳空了一拍。搖了搖頭,他只苦笑,卻沒有回答。他喜歡錢,這世上沒有可代替金錢的東西……只有她的笑給他與金錢相同的感覺,會讓他臉紅心跳惶惑不已。但如果他這樣說,只會招來怒罵吧?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金錢?”朱軒煒抱肩冷笑:“這世上不喜歡錢的沒幾個,可是人家千方百計得到錢是要去花去享受的,你呢?把錢存起來,光看著就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困了,倒像是錢比你的命還要重要。”

冉興讓苦笑,淡淡道:“我是可以吃山珍海味,穿?羅綢緞,住豪宅華室,但那又怎樣?我現在吃蘿卜白菜一樣可以吃飽,穿粗布衣衫一樣可以保暖,平房陋室一樣可以遮風攔雨。我真的不覺得我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頓了一下,他又道:“我是小氣得讓人討厭,可是我並沒有妨礙別人也沒有傷害到誰呀!”他不是抱怨不是生氣,不過是平靜地說出事實。

那倒也是!這令人討厭的家伙妨礙、傷害的只是他自己。可是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更生氣呀!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已經很不容易了,偏他不好好享受人生,還要那樣苛刻虐待自己。簡直是有毛病嗎?

“話是沒錯,但你不覺得自己活得很累、很不快樂嗎?”朱軒煒緊緊盯著他,“人活著就是享受人生,享受快樂的,像你這樣為錢拖累為錢牽絆根本就不叫活。”錢要為人所用才有意義,若真是放著不用還有什麼用處呢?

冉興讓道:“或許吧!可是人一旦養成了習慣,就很難改了……”朱軒煒沉默著,望他陰郁的臉、哀然的笑,心裡突然升起憐憫之情。他真的過得不快樂,雖然派人調查過他,對他的身世背景略知一二,卻從來都沒認真想過他的心,或許從前的經歷對他的影響真的是很大吧?!遲疑著伸出手,突來的柔情,她很想撫慰這個男人……

突來的呼喊聲讓她一震,臉霍地一紅,她慌張地縮回手。怎麼回事?竟然會可憐他——平時不是最討厭他的嗎?撐著腮,她嘟起唇。真是奇怪呵!到了蘇州後,她好像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公主。”冉興讓低喚,看微紅的臉,不覺奇怪,“他們已經來找我們了,你怎麼反而不開心呢?”

“誰說我不開心了?”朱軒煒以冷笑掩飾心慌。站起身走了出去,回應滿山遍野回蕩的喊聲:“我在這兒……”

有風吹進來,拂動淡粉的紗帳。熹微晨光,似情人朦?的眼波擾亂人心。

朱軒煒躺在床上,微眯了眼看帳外於晨光中飛舞的蜜蜂。是迷了路失了方向還是迷惑於脂粉香的誘惑?那樣彷徨,那樣迷茫……

幽歎出聲,心空空的腦也空空的——或許,那不是空,是滿,是亂……她無法甚至根本就不能去思想。

“公主!”小英子原本?手?腳的,見她醒著便道:“奴婢還以為您沒醒呢,慕容公子等了您好久了。”




“慕容公子?”朱軒煒懶懶地問:“哪個慕容公子?”

“哪個慕容公子?”小英子失笑道:“我的公主呀!您怎麼睡了一夜就把那個救命恩人給忘了?”

救命恩人?!哦,想起來了。就是昨個兒夜裡出了二十來條船在太湖上找他們的那個什麼慕容世家的長公子。昨夜又累又氣的也沒太注意他。小英子絮絮叨叨地介紹了一大堆她也沒大聽。也不知今個兒又來做什麼了。“他來干什麼?”

“做什麼奴婢是不知道,不過他那對眼睛哦……”掩口低笑,小英子也不說了。別看她們公主平日又固執又任性的,尤其近日著了男裝越發沒了女兒家該有的溫柔可愛,但只要是長眼睛的,就能看出她是個美人胚子。那慕容公子好像不是個瞎子呢!

朱軒煒皺眉,看那只迷惶的蜂終於飛出窗外。她的唇邊牽出一抹苦笑。“既然他都來了,那就見見吧。”

小廳中雖然寂靜,慕容羽的心卻在狂跳不已。“歐陽兄。”叫了一聲,他又頓住。笑容裡有一絲?尬。

歐陽晉雲揚眉看他,雖然在笑,卻仍是冷冷的。“小弟看慕容兄是著了魔吧!”

“是呀!是著了魔……”慕容羽垂眉而笑,因想起躲夜星月之下,燈燭之前所見,心醉神迷。

冷冷看他,歐陽晉雲暗自冷笑:“這慕容羽向來自大,沒想到會被一個陌生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倒真要見識見識了!”

一聲低咳傳來,兩人同時望去。但見一華服少年珊珊而來,玉環束發,頭簪玉白香巾,腰垂環佩,指帶玉扳指,富貴逼人,氣度非凡。

入門含笑施了一禮,朱軒煒道:“小弟暫居客棧,凡事不便,怠慢之處還請包含。”

“哪裡哪裡……”匆匆還了一禮,慕容羽心動莫名。昨夜見她長發如水,楚楚可人已令他著迷,今日著了男裝,相同的美麗卻平添了?爽英氣。這男裝麗人,?媚與英氣和諧的美更讓他沉醉。

歐陽晉雲看她半晌,眉間隱有一絲陰森。“明明是個姑娘家,怎地倒裝模作樣的扮個男人?簡直是不倫不類……”

嗤笑之聲引朱軒煒?目。“這位是……”這家伙好大的膽子,自她出生,可還沒人敢當面嘲諷她呢!

“這位是——”慕容羽還未說完,歐陽晉雲已冷冷道:“歐陽晉雲。”

“歐陽晉雲!歐陽晉雲又是什麼人?”朱軒煒笑盈盈地看他,一半是真不知道,一半卻是故意氣他。

“歐陽兄是歐陽世家的長公子——江南四大世家之一的歐陽世家。”經慕容羽提醒,她終於有了點記憶。好像是聽人說過似的,什麼歐陽、南宮。慕容、皇甫的,好像都是些有財有勢的大家族呢!

“哦,那倒是失敬了。”朱軒煒看著他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只問:“你怎麼看出我是個女子的?”

歐陽晉雲低低一哼:“不止舉止、走路、說話過於女氣,就連你這張臉也過於秀氣了。”

朱軒煒笑道:“我可不可以當你是在稱贊奉承我呢?”

“隨你高興怎麼想都可以,我不過是在說事實罷了。”歐陽晉雲冷著一張臉,好像根本沒看她,其實早已看得一清二楚。這美人一身貴氣,高做絕塵,必是出自大戶人家。這樣高傲的女子絕不可能輕付芳心,也只有同樣的高傲才會打動她的心。

朱軒煒揚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他,果然大感興趣。如此漠視她存在的,此人是第一個。嫣然淺笑,她道:“你叫歐陽晉雲?”看他冷冷地瞥她一眼,愛搭不理的,她的笑愈深。“好!我記住你了……”

目光相對,一個是冷冰冰地暗藏心機,一個是笑盈盈地滿懷興味,倒讓旁觀的慕容羽暗悔引狼入室,自毀希望。

“咳!”低咳一聲,他含笑上前,“朱小姐,在下已在‘得月樓’備下酒宴為小姐壓驚……”

“壓驚?這麼說冉興讓也會去?……”

慕容羽一怔,忙道:“冉公子賞臉,自然是會到的。”好端端的,誰會請那麼個小氣鬼呢?在臨出門時,他匆匆吩咐下人:“叫那姓冉的到‘得月樓’候著。”

“得月樓”是蘇州知名酒樓之一。往“得月樓”的路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蘇州之繁華可見一斑。而眾人的恭敬退讓,含笑施禮,足見四大世家在江南的隆聲厚望。至於慕容羽的得意、歐陽晉雲的淡漠只引她暗笑,是想炫耀嗎?那他們實在是選錯了對像,這種場面早已讓她看到煩得不能再煩,只會竊笑不已。

到了“得月樓”,冉興讓竟已恭候。看見他恭謹的笑容,她不禁撇嘴冷笑:“說到吃,你的動作倒真是快。”

“慕容公子和歐陽公子相邀,在下豈敢怠慢。”冉興讓拱手而笑,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嘲諷。

“冉公子肯賞臉,是在下的榮幸。”話是這樣說,可慕容羽的眼神卻是一點笑意都沒有。歐陽晉雲更是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即移步窗前。

瞄一眼主子泛上怒意的俏臉,小英子掩口低語:“你主子的脾氣好得過分了吧?人家都這麼對他了他還笑臉相迎……”

“習慣了還有什麼好氣的。”冉銀笑笑。暗自搖頭。在他們主子眼裡,這二位不是金山那也是金礦呵!這明擺著的財神爺,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得罪呀!

人方坐定,慕容羽已笑道:“歐陽兄的魅力真是大,我看蘇州全城的人都聚到這兒來了。”

“他們不是沖著小弟來的,是沖著慕容兄來的。”歐陽晉雲雖仍是冷冰冰的,唇邊卻不覺泛上笑意,好像有了什麼好玩的游戲似的。

朱軒煒好奇地探頭看去,只見樓下不知何時已聚了大群人,其中有衣衫??的乞丐,也有粗布衣衫的苦力,卻也有那衣冠楚楚的讀書人。這些人……還沒問出口,就見著慕容家和歐陽家的下人各抬了竹筐上來,筐裡金光燦燦,竟然是整筐的金葉子。朱軒煒皺起眉,回頭見冉興讓雙眼放光,面色潮紅,不覺冷哼出聲。

雙雙起身,慕容羽伸手抓起一把金葉子,竟隨風揚出。“這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金風送爽’……”看樓下眾人一窩蜂似的爭相搶奪,他爆出大笑:“朱小姐可要試試?”

“不必了。”冷冷回絕,看他二人面上淺笑,眼中得意,她只冷笑。

“這回奴婢可正是見什麼是‘慷慨’了!”小英子低喃,看片片金葉隨風翻飛,真似這秋日的風也被染作金色,瑰麗炫目。

“可惜這慷慨令人厭惡。”這種狂妄自大的態度比之吝?之人更令人無法忍受。她回過頭去,竟已不見冉興讓二人。

“主子——”小英子垂下頭,不敢看她的眼,“他們兩個在下面呢!”    下面?!不會吧!沖到欄前,果見冉家主僕二人擠在人群裡,正忙得不亦樂乎。“冉興讓!”她猛然大叫,只覺臉上熱辣辣的,真是太丟臉了,難道為了金錢,他連做人最起碼的尊嚴都不顧了嗎?

抬起頭,冉興讓盡量笑得討好。他也知道這麼做很沒面子,可是這不是真的樹葉也不是白紙耶,這是金葉子啊!他張開嘴,叼住飄落而下的一片金葉。這樣的芳香甜美——確是百分百的純金呢!隨手可得,無需費力的金子,何樂而不為呢?

眼中都快噴出火了,朱軒煒強忍滿腔怒火,冷冷道:“冉興讓,你現在馬上上來……”如果不上來,會有怎樣的後果他該想得到。

冉興讓聳肩一笑,臨去時低聲道:“冉銀,全靠你了。”

不用說,他也會拼了老命地多撿了!金葉子呀,多個幾片,他也可娶老婆了。

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樓,他依然戀戀不捨地回頭看著。

慕容羽看著他,臉上帶著笑,眼中卻是輕蔑不屑。“冉公子想要金葉子,大可明說,何必和那些低賤粗人去搶呢?”直視冉興讓平和的眼,他笑道:“把剩下的金葉子送到冉公子住的客棧去。”

“這怎麼好意思呢……”冉興讓賠著笑臉,正要拱手稱謝,臉上卻突然挨了一個耳光。好大的一巴掌,又響又疼的,他愣愣地看著氣得身子微微發抖的朱軒煒,一時無法說話。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是讓她很丟臉,但是……他苦笑,仍然道:“多謝幕容公子厚賜。”

他到底有沒有廉恥之心呀?可惡!壓抑不住的憤怒讓她幾乎發狂,直視他的臉,她的手再次揮出,重重的一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混蛋!”與他擦肩而過,她挺直了身子離去。不知怎地,一滴淚墜下……

牽起嘴角,他的笑有絲僵硬,迎上慕容羽敵意的目光,他只淡淡笑道:“菜要涼了……”

“你和朱小姐是什麼關系?”慕容羽看著他,不是尋求答案,而是命令是威脅。

苦笑,沉默許久,他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

歐陽晉雲冷哼,突然端起未曾動筷的菜,手一松,瓷盤砰然落地,湯汁濺了一地……

有湯汁濺在他的長衫上,冉興讓卻連眼都未曾稍瞬,只默默地望著腳尖。

歐陽晉雲看他許久,冷冷地笑道:“你也配吃‘得月樓’的菜?!”

冉興讓仍然沒有回應,臉上木然沒有表情。甚至,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別人怎樣看他、怎樣對他,他並不是很在意。他所想所在意的只是朱軒煒那打在臉上更打在他心上的一巴掌,真的是很痛,但更痛的是她臨去時那樣傷心的表情……她真的哭了,他可以肯定。但為什麼?只因為他讓她丟了臉嗎?還是……他茫然,第一次把心思用在金錢以外的事上。

又是一個月夜,月已將圓,她的心卻依然迷茫。

飲下杯中酒,她忽縱聲嬌笑。若是讓母妃知道她竟跑到妓院裡喝花酒,會不會氣暈了?想必在暈倒之前會先除了她這禍害吧?

她低歎,托腮看去。燈火裡,歡笑中,縱已深秋,這銷魂閣中依舊春色無邊。遠處的笑和寒蟬幽幽的低唱同樣擾人心緒。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折桂令•春情》徐再思)”

 “自調花露染霜毫,一種春心無處托,欲寫又停三四遭。絮叨叨,一半兒連真一半兒草。(《一半兒•春情》查德卿)”

琵琶聲聲,低唱聲聲,她的笑在燭光明滅中礙眼已極。朱軒煒終於不耐地道:“你煩不煩呀!左一首春情右一首春情的,難道是動了春心不成?”

“煩惱由心生,心亂為相思……”琵琶未歇,寒蟬只笑道:“我自心靜如水,何來煩惱?”

“疏星淡月秋千院,愁雲恨雨芙蓉面。傷情燕足留紅線。惱人?影閒團扇。獸爐沉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寫人相思傳。(《塞鴻秋•春情》張可久)”

朱軒煒只揚眉冷笑:“小曲兒倒是唱得好,字字真情感人心——果真是要情由心生方有如此大?之音啊!”

寒蟬“撲哧”一笑,琵琶稍歇。“我的好妹子,這感情一旦有了,便是再遮掩也是騙不了人的,何況是要騙自己呢?”

“你胡說!”朱軒煒急急嚷道:“鬼才會喜歡那個小氣鬼呢!”

寒蟬悠然笑道:“我可連提都沒提冉公子呢。”

朱軒煒臉上一熱,道:“不管怎麼樣,反正我恨死那個混蛋了。”

“若無愛,又豈會有恨呢?”寒蟬笑看她,“冉公子除了太看重錢以外,又有什麼不好呢?姐姐混跡青樓數載,還未見過似他這般溫和純善的正人君子。”

“就算他有一千種一萬種好處,單只小氣這一條已讓人討厭已極。”朱軒煒忿忿道,仍為白天的事耿耿於懷。

“究竟妹子是為失了身份、丟了面子生氣,還是為他苛刻虐待了自己而生氣呢?”寒蟬幽幽道:“就算他小氣,也遠比那些目中無人、嫌貧愛富的富豪可愛百倍。最起碼在他的眼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就連我們這些青樓女子,他也不曾看輕過。”

低歎一聲,她將半掩的窗子打開。任那充滿靡亂氣息的粉香酒氣隨風聞人。“你聽到那些笑聲了?來這銷魂閣的男人哪個不是來尋歡作樂、揮霍金錢換取刺激和享受的。只有冉公子,他是惟一一個沒有在銷魂閣中花過一文錢的男人。閣中姐妹甚至打賭看誰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掏出銀子來……”笑笑,她近乎低語:“他是一個很乾淨的男人。”

“乾淨?什麼意思?”看著寒蟬虛弱的笑容,她道:“你有心事?”

“我沒事。”滿腹心酸只為她是一個被人玷污了身體踐踏了尊嚴的女人,就連心也不是清白無暇……

“冉公子是個好人,你也是一個好人,我只希望你們能夠得到幸福。”她不願想太多,只要明白知道他們都沒有因她卑賤的身份而看輕了她就夠了。

“我可不認為嫁給一個既小氣又吝?的守財奴會是一種幸福!”朱軒煒冷笑,像是發誓,“我朱軒煒絕不會嫁給一個守財奴!”

“這麼說,冉公子若是不再如此小氣,你便嫁給他?!”眼睛閃著光彩,寒蟬笑道:‘這世上怎麼會有天生就小氣的人呢?”

“你不要瞎想呀!我可沒說過那種話。”朱軒煒咕?著,臉紅紅的。

離開銷魂閣的時候,她的心情開朗許多。寒蟬說得也算有些道理,世上沒有天生小氣的人,她就不信無法改變冉興讓那家伙。

但……寒蟬好像是真的很了解那個冉興讓呢!她回頭,望著那扇半掩的窗,眼中現出迷茫之色。

“春隨夢,肌褪雪,錦字記離別。春去情難再,更長愁易結。花外月兒斜,淹粉淚微微睡些。(《梧葉兒•春情》吳西逸)”

夜風中,點點輕愁,她的歌正飛……




第五章

一連數日沒見到冉興讓,起初以為他終於有了點男子氣概不肯來道歉。後來才知道他正四處采辦貨物。雖有些氣,但想想這倒是個大好機會。既然和那愛錢如命的人無法談心、談情,那麼就談談錢吧!

吩咐了冉銀帶路,她暗自為自己的好主意叫絕。

冉銀回頭看一眼一直在看他的小英子,得意非常。“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哥哥我今天很帥呢?”這丫頭倒也有幾分眼光,知道要欣賞帥哥,不過這兩天偷瞄他的姑娘可還真不少。

“帥!真的很帥呵……”咧了咧嘴,她的眼神可不如她的話那麼讓人舒服。這家伙八成是撿了不少金葉子,不單全身上下煥然一新,還買了兩只金戒指戴呢,活脫一個暴發戶,就差沒嵌兩顆金牙以加強效果了。

瞥一眼冉銀,朱軒煒強忍笑意。雖然俗氣又難看,但總比那個有錢卻忍著不花的小氣鬼聰明得多,還知道錢是用來花而不是用來看的。

見了冉興讓,她倒也不急著說正經事。品著香茗,含笑欣賞冉興讓忐忑不安的神情,她的心情還真不是一般的

“咳!”她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道:“聽說你最近很忙。”

冉興讓猶豫了半晌,還沒想好該怎樣回答,朱軒煒已道:“你很緊張那些貨嗎?”

“是。”冉興讓回答,沒打算隱瞞或欺騙。如果不辦齊他想要的貨物,此次蘇州之行便毫無意義了。

“此時虎丘山莊的交易會已結束,你就算花再多的錢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那些貨吧?!”朱軒煒看著他,狡黠的笑意讓他心生疑雲。

他遲疑了下,道:“公主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吧?”

“你還不是太笨!”朱軒煒嫣然一笑:“我知道我手上的貨物中一定有你非常想要的東西,所以,我打算做點兒好事把那些貨物免費地送給你……你覺得怎麼樣?”看他驟然放光的眼,她的唇上揚出得意的笑。

“公主的條件。”他還不至於被狂喜沖暈了頭,以為真的會有人白白地送他大筆的財富。

朱軒煒笑了。“條件很簡單,只要你把自己,包括你的身體和思想賣給我十天。在這十天裡,不管我讓你做什麼、怎樣做,說什麼、怎樣說,你都必須照辦。就算我是讓你綁塊石頭跳進太湖,讓你說月亮是方的,你都不得違背。如果你違背我的命令,就要用你的全部家當來賠償……”

“全部家當?!”還沒等冉興讓開口,一直悶不作聲的冉銀已叫了起來,“公子,您可不能這麼冒險呀!”

朱軒煒抿唇一笑,悠悠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世上一點風險都沒有的買賣倒是不多見了。”

冉興讓溫然一笑,緩緩道:“我答應公主的條件。”他的確是很需要那批貨,所以不管是多苛刻的條件他都必須答應。

“你真的答應了?”朱軒煒笑看著他,明眸閃著光彩。要釣魚總是要用餌的,線卻不可太短,“若你沒有其他問題,就在這張合約上簽字吧。”

冉興讓笑了:“公主早知在下會答應。”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公主的確是沒有看錯,如果他是蜂,金錢就是他的蜜;如果他是蛾,金錢就是他的火;他永遠都無法抗絕金錢的誘惑。

詩曰:“瑤台失落鳳頭初,玉帶臥水映碧苔。待看中秋明月夜,五十三孔照影來。”明月夜,五十三孔橋,孔孔見月影,這詩中所述美景正是蘇州城南三裡處的“寶帶橋。”

這是冉興讓簽下賭約的第二天,正巧是九月十五。賞月最好的去處自然是這吳地眾橋之首的“寶帶橋”了。“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在這水多橋多的江南稱冠的寶帶橋自有其無與倫比的精巧。

撫摸威武的石獅,朱軒煒的目光卻只落在冉興讓一人身上。雖然不稀罕他的家當,但讓他簽下契約總是一種保障,便是他再心痛也不怕他反悔。

輕舟翩翩,於拱洞間穿行,正是江南特有的景致。冉興讓眼睛倒是在看,心思卻根本不在風景上。今個兒一早,在得月樓用早餐,花了八兩四錢,然後公主一高興就又賞了那個嘴巴最甜的伙計五十兩銀子,結果一頓飯吃下來就花了五十八兩四錢。逛了一路,買了一大堆可有可無的東西,甚至還買了幾大包糖果給蹲在路邊和那些流著鼻涕的小鬼們吃。這時的她,怕是任誰也不會相信她竟是當朝的公主。雖然愛看她和那些孩子們在一起的笑,但卻不足以讓他的心不再痛。

不用打算盤,他也算得出這一天還沒過完,已花了三百六十一兩零四錢。讓他心疼啊!三百六十一兩零四錢,或許在公主眼中根本算不得錢,卻已足夠讓一個十口之家舒舒服服地過兩年好日子。

“你現在是不是很難過呢?”朱軒煒笑著:“說不定過一會你會更難過的……”手中的玉玦旋轉著,他閃光的眼讓她綻出絕美笑容。“你也算是鑒賞古玩玉器的行家能手了,這玉玦的價值你自然是看得出來的。”

“上等漢白玉,名家所雕。市價大概是兩千五百兩。”

“眼光倒是不錯。”盯牢他的眼,她淡淡道:“把它丟下去。”

瞬了下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她笑笑,仍然重復:“把這塊玉玦丟到水裡。”

為什麼?他想問,卻遲疑著沒有問出口。玉玦落在掌心,溫潤的質感像柔滑的處子肌膚。即便毫無價值,單只這樣令人醉心的美麗仍讓人不捨。就算真有人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它丟進水中,也絕不會是他。

看出他的猶豫他的輕顫,朱軒煒只冷冷喝道:“丟下去!”

合上眼,他終於松手。玉玦墜落如花,沉入水中,連水花都未濺起,只有微弱的輕漪……

“水雖清澈可惜太深了,要不然看玉沉碧波當為一大賞心樂事。”朱軒煒搖扇而笑,敲了下冉興讓,“走吧!我也累了,等晚上再來看五十三孔照影來的美景。”

冉興讓低應一聲,隨其後,回首時卻難掩不捨之色。

黃昏時分,夕陽是金色的,雲霞是金色的,湖水是金色的,拱橋也是金色的,瑰麗的金光使這世界也仿佛塗了一層金粉。

舟已慢慢散去,浩浩水面,只余一艘小小的船兒。船繩松松地系在岸邊的一株柳樹上,把?而立的是一青衣人,看身形是個年輕女子,可惜一頂草帽壓得低低的竟看不清面容。

“怎麼還沒來呢?”似乎等急了,她踮起腳尖朝橋頭望去。正見一人匆匆自橋的另一頭跑了過來。嘴裡還大叫著:“船家!船家……”

青衣少女低低一笑,揚聲道:“客官可是要用船嗎?”

“是!”奔近了,才瞧清搖船的竟是一個女子。冉興讓一怔,問道:“姑娘便是船主嗎?”

“是啊!難道公子倒疑心這船是奴家偷的不成?”青衣少女冷笑,話裡分明帶著刺兒。

“豈敢——”冉興讓笑著拱手謝罪,心中隱約有絲疑雲,腦中好像有點兒什麼卻又想不起來,“不知姑娘水性如何?”

“總比旱鴨子是強些吧!”青衣少女掩口嬌笑:“公子問這個幹嗎?莫不是掉了什麼東西想讓奴家下水打撈?”

好熟的聲音……冉興讓猛地抬頭看她,目光閃爍不定。奇怪,一個蘇州吳縣的小船娘竟也說得一口京片子。莫非——

雖滿腹疑惑,但左瞧右看仍是無法窺視到她隱藏於草帽下的面貌。揪起眉,他道:“在下方才掉了東西在水中,還望姑娘行個方便幫我打撈上來。”

“喲!公子掉的什麼寶貝呀?好像很著急呢!”青衣少女忍笑道:“奴家倒是很想幫公子的忙,無奈水性不佳而且天又快黑了,奴家可不想下水白白送了一條性命。”

冉興讓眨了下眼,道:“姑娘若肯幫忙,在下願出十兩白銀。”

“哇!十兩白銀?好多的銀子耶……”青衣少女驚歎有聲,像要答應卻又突然道:“奴家聽說這京裡做生意的都精明著呢!要是花了一兩銀子就准能賺回十兩、百兩,如今公子一開口就是十兩銀子,那落進水裡的東西豈不是要值個百八千兩的……說不定還能值個一萬兩萬的呢……”她垂下頭,近乎自語:“乾嗎要冒險幫他呀?等明個兒天大亮了,我自己撈了東西豈不大賺一筆……”

得!這世上的人可真是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會做生意了……他轉了下眼,道:“姑娘,那落下水的是在下隨身的玉玦,也不值什麼錢。便是姑娘撈了去也沒什麼用處的。”

“怎麼會沒用呢?”青衣少女悠悠地道:“奴家可聽說這什麼玉呀珠的有時候比金子還值錢呢!”

“怕是要讓姑娘失望了。在下看重那塊玉塊不過是因它本是位姑娘家相贈的信物,故不忍遺棄。至於它的本身並無價值。”冉興讓朗笑,連自己也奇怪這謊話怎麼說得這麼流利。

“原來是定情信物呀?!”青衣少女的聲音帶著笑意,“既然那玉玦那麼重要,公子何不自己下去打撈呢?”

“這……”若他會水,早就跳下去了。冉興讓苦笑道:“在下不識水性。”

“原來公子不識水性呀!”青衣少女沉吟片刻,忽笑道:“其實不會水性也不要緊呵!只要公子把繩子的一頭拴在樹上,一頭系在腰上,下水找著了東西再扯著繩子上岸不就成了!”

她的話說得倒是挺認真,卻是最荒謬的笑話。冉興。讓看著她,一時倒說不出話來。他趁公主不注意,從臨時住的客棧一路跑來。滿頭大汗的可不是為了和一個小姑娘斗嘴斗氣的。他歎一聲,上前,“姑娘如肯幫忙,在下再出十兩。”他雖然愛錢,但也從不苛待為難手下人。二十兩銀子,一個普通船工半年所賺的也不過如此。

“二十兩銀子我是很想賺,但總比不上自己的命來得矜貴。”見冉興讓鐵青了臉色,愈顯急躁不安。她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不過是一塊玉玦,公子何必再撈呢?要玉玦的話那姑娘手上不多的是嗎?”

冉興讓乍驚,順著她的手指回身望去。只見寶帶橋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華服少年,手持折扇,玉樹臨風,唇邊卻帶著冷冷的笑。

青衣少女嘻嘻笑著,終於取下草帽,露出一張俏麗可人的臉。“原來冉公子說起謊來不比女人差呢!連眼都不眨一下……嘻,也不一定是謊話哦!說不定公子真的是在暗戀公主呢!”

“住口!”冷叱一聲,朱軒煒緩緩走下橋來,“我真的不希望在這裡看到你……”難怪世人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為什麼不說話?你剛才不是說得很痛快嗎?”看著垂頭不語的冉興讓,她忍不住嘲笑:“難道你只會以沉默來面對自己的錯誤嗎?還是你根本就錯到無話可說?” 沉默沉默……為什麼面對她時,他只會沉默以對或苦笑唯唯諾諾地應“是”?她真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為這種愚蠢的男人浪費心思。

抿緊唇,她將錦袋擲給他。“你是行家,自然清楚這些珠寶的價值。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一袋珠寶都丟下水;二是就此認輸,放棄你辛辛苦苦拼博多年的全部家產。孰重孰輕,你自是分得清的。”

冉興讓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手打開錦袋。不必用眼睛去看,只是用手觸摸,他也清楚這些珠寶價值幾何。而這些價值不菲的珠寶就將從他的手中沉入湖底,或許長埋於斯,或許有一天會被人打撈上來,而那人即使是家徒四壁,身無分文的街頭乞丐,也立刻會變成小有薄產的小財主——打撈!他的眼霍地一亮,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

誰知他心念方動,已聽得朱軒煒冷笑道:“你別做夢了,別說你不能派人來打撈,就算是冉銀或任何跟冉家有關的人來打撈,也算是你違約,當依約處置。”看他?然一黯的眸光,朱軒煒的眉輕揚,綻出花樣明麗的笑顏。

這第一局,是她贏了。

若要品茶,一要好茶;二要好水;三要好器;四則要配茶的小點心;五要可人畫的美景;六要三兩知己,閒話趣事。六者缺一皆遜色失趣。

此刻,在天平山半山茶室中,茶有“嚇煞人香(碧螺春)”“龍井”“茉莉花茶”,皆是名品;水乃天平山白雲泉之水,其味醇厚甘洌,不愧茶聖陸羽評其為“吳中第一泉”;器是來自瓷都官窯所出的細瓷小蓋碗,潔白膩細潤澤如玉;蘇式點心香甜可口,白沙批杷多汁味美、“采芝齋”的松仁瓊子糖更是甘美清香;山前五色楓樹,紅葉滿園萬紫千紅,素有“萬丈紅霞”這譽,正是天平一絕;而茶室中的七人也只有那不請自來的慕容羽和歐陽晉雲兩個惹人生厭的厭物令小小聚會失色。

斜睨心神不寧的冉興讓,她冷笑:“你好像是有什麼心事呢!莫非是嫌天平山論茶不及商賈設於銷魂閣的花酒宴來得有趣?”

冉興讓一笑,還未開口。慕容羽已搶先道:“銷魂閣的脂粉雖醉人,又怎及這清心的??茶香?何況此處又有寒蟬姑娘與朱姑娘兩位絕世仙姝。”

馬屁精!小英子撇撇嘴,見冉銀暗揮拳頭不覺嫣然一笑。這兩個自命風流的狂妄家伙早就讓她瞧不順眼了。剛才還說什麼做下人的要守規矩不可與主人同席,

竟叫她和冉銀到外面和他帶來的豬頭手下一起待著去。呸!擺什麼臭架子,簡直是在污辱她的人格。

將小英子、冉銀的小動作瞧在眼裡,冉興讓只是微笑。這已經是簽下賭約的第四天,每天只陪著公主游山玩水、吃喝玩樂,許多本該去做的事都沒有做。雖然日子是輕松了許多,卻也讓他平添了比平日多百倍的煩惱。公主似乎是在刻意教導他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一種用金錢買享受買歡樂的生活。這樣的日子或許?意,他卻無福消受,深恐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會早生華發。

見一時無人應聲,寒蟬嬌笑出聲,有意打破僵局。“這天平山的泉水果然不凡,也難怪會被茶聖評為‘吳中第一泉’了。”

“不過平平罷了……”歐陽晉雲冷笑,有意賣弄,“飲茶之水可分為三品,一品為江心水;二品為山泉水;三品則為深井水;三品之外更有無根之水,露水,雪水……這無根之水是要以金盤於至高處接‘雨水’這一日的清雨,方清甜甘美;而露水則要於黎明時分以玉盞汲百花之露,故芬芳沁香;至於雪水乃收梅花落雪,以深甕埋於樹下,品時但覺輕浮無比,梅香沁喉……”

“歐陽公子果然博學。”雖覺不耐,但朱軒煒卻不失禮數,仍是笑盈雙頰。這種裝腔作勢、矯情做作之人雖令人生厭,但好在多年來見得多了也能應付自如。

歐陽晉雲一笑,雖仍是冷淡卻難掩眼中得意之色。“以姑娘蕙質蘭心自是懂得諸般妙處,不似那些喜酒好色的俗人俗不可耐……”

這好像是在說他吧?!冉興讓乍驚,轉目望他,卻只微笑。

碧波澄清,芳馨飄溢。龍井之清,於細白瓷壁間如碧潭深幽;龍井之香,芳馨中透著淡泊,吸人胸腔、沁人肺腑,去了俗氣,逐了悶氣;看嫩芽沉浮,似霧中之花、春水之魚,活生生的精靈;品名茶之味,雖淡若秋雲流煙,細細回味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細寫茶經煮香雪……夜掃寒英煮綠塵”的詩句他聽過,陸羽遍嘗名泉著茶經,王安石取中峽之水泡茶的故事他也知道,卻沒想到這世上真有人有如此雅興、如此工夫細細研究,慢慢享受。看來似他這惜時如金的商人怕也只能做個大俗人了! 見他捧碗飲茶,朱軒煒不覺皺眉冷笑:“向來只見人飲酒一飲而盡,倒不曾見誰如此品茶的。難道冉公子不知一杯為品,二杯為解渴,三杯便為驢飲嗎?”在慕容羽的哄然大笑中,她只冷著一張臉脫他。從沒見一個人甘心做一個俗人做得像他這樣輕松自得的,即使是被人嘲弄取笑,也只微笑相對。究竟是脾氣好到無一絲火氣還是懶得陷人爭斗?這男人她越來越不懂,只是看清他清明含笑的眸,她一時迷茫若失……

第二局,未分勝負,只因她的心已亂了。

今天用早餐時,冉興讓把剩下的八錢銀子賞給了店小二。雖在她眼中微不足道,卻也讓她溢出笑意。至少,證明了這五天來她的工夫沒有白費。五天來,她真的是很用心地教冉興讓如何享受人生。從品茶嘗酒,賞花論詩,聽曲觀舞中尋求快樂到如何花最貴的錢買最便宜的東西,不過是圖個開心痛快。她按照自己十七年來的活法灌輸給他新的人生觀,並且自信可以在十日之內改造好他。畢竟,花錢是一件極容易的事,且是一種令人快樂的藝術。

她的笑容真是美麗,甚至比成箱的元寶更加可愛。打賞那店小二真是明智之舉,本來不過是想免她斥責,沒想到竟可讓她如此開心。值了!數日來的郁悶因她的笑驟然而逝,他此刻的心情好得像剛做成了一筆大生意眼看著一大車的銀子送進庫裡。

也不知是不是心痛的次數多了,就變得有些麻木,些許小錢竟已可使得不痛不癢、毫不在意了。

廟會,熱鬧非常。除了叫賣的小販,嬉樂的頑童,最

多的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而另一些則是尋芳跡而來的狂蜂浪蝶。只因這座身處城西的小廟所供的正是專司姻緣、愛牽紅線的月下老人。慕容羽、歐陽晉雲自命不凡,只言庸脂俗粉不堪人目,更狂妄自許好像只要他們一出現就會讓所有女人愛上,竟自別去。倒是寒蟬悠悠相隨,清雅中帶絲難得一見的俏麗,竟似鄰家不施胭脂的小妹親切可人。

依命買回香囊、荷包、紅線,一大堆只有女孩子才會喜歡、會用到的東西,他的臉早已因眾多攤主興奮而好奇的目光而發燙。窺見朱軒煒發亮的眼中暗藏的笑意,更是心裡發毛,該不是有比這還絕的花樣吧?!

朱軒煒眨了眨眼,看著冉銀懷裡的大包袱,笑得更甜。“冉公子,我看你是把這裡所有的東西都買來了吧?只怕要招那些姑娘忌恨呢!”

小英子一笑,自然要搭腔:“可不是,說不定一會兒就有姑娘來找冉公子算賬呢!”

“呀!這可糟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就不知你怎會得了那些姑娘家喲!”她憂心沖忡地一歎,看來好為冉興讓擔憂。

不過冉興讓可不那麼肯定,歎一聲,他問道:“不知朱姑娘有什麼好主意?”

“好主意?讓我想想……”明明胸有成竹,卻偏偏裝模作樣了一番才道:“不如你現在就把那些東西送給那些姑娘,既討人歡心,又免了麻煩——你說這個主意怎麼樣?”

怎麼樣?糟透了!冉興讓苦笑,卻什麼都不說,單只看她笑盈盈的臉,哪兒找得出一絲商量的模樣?分明就是在命令他嘛!

看他遠去,漸融入紛擠的人群。寒蟬笑了:“你就讓他這樣去麼,真的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朱軒煒回頭嬌嗔,旋又笑道:“跟去瞧瞧熱鬧,說不定他會被當作登徒子讓人打得鼻青臉腫呢!”說這話的時候,她得意洋洋,就等著看他氣急敗壞無法保持平靜的臉,卻沒想到最後笑都笑不出來的人竟然會是她。   難道蘇州的女子就都這麼沒眼光或者根本突然集體瞎了眼睛?怎麼竟連那樣一個不中用的家伙送的東西都收呢?且個個羞答答地含笑帶喜。尤其是現在這個倚著車窗,垂首斂眉,紅著臉咬著手中羅帕的女人……天!她簡直要暈了,這不長眼睛的女人難道以為這是在交換訂情信物嗎?

她這頭氣個半死,偏寒蟬在那頭悠悠笑道:“我都說冉公子這樣風度翩翩的佳公子最得女子歡心,偏你倒放心讓他去招惹那些女子。”

風度翩翩的佳公子?這說的真是他嗎?朱軒煒悶哼出聲。不過就是一張白淨面皮上長了一對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這世上這副長相的人多得是。瞥見寒蟬含笑的眸,她?然心虛。好吧好吧,她承認冉興讓長得是比別人好看那麼一點點——不過就是那麼一點點麼,有什麼了不起的?那麼一張臉就值得那些女人發花癡嗎?難道她們不知道在他好看的皮相下是多麼讓人討厭的內在嗎?不過話說回來,他好像除了小氣、愛錢以外倒也沒什麼……

啊!她干嗎要想這麼多無聊的事呢?他就算是讓那些女人吞了也不關她的事呀!她忿忿想著,全忘了是她自己造成如此局面的。

“怎麼,現在知道吃醋了?”

寒蟬的一句話幾乎讓她被口水嗆到。她半旋身,有些受驚卻極力否認:“你別胡說了!”要是會喜歡冉興讓,她一定是傻了!可是,為什麼就不能喜歡他呢?他豈非正是父皇、母妃為她選的?馬嗎?就算是喜歡他,也沒什麼不對呀!

芳心亂作一團,如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眼見冉興讓向這邊來,她扭身就走。

“還不快追!”見冉興讓發呆,寒蟬三人齊笑出手,推得他一個踉?正撞在朱軒煒身上,兩人同時倒地,他手中的紅線繞了一身。“你、你……”朱軒煒忿然推他,怒中還有三分羞。

“是是……”冉興讓爬起身,正待扶她卻被她一把推倒。

“活該!”她故作冷笑,伸手理起亂糟糟的紅線。一根、兩根、三根……好討厭!她一拽待要扯下纏在尾指上解不開的紅線,才發現這根紅線的另一端竟是、竟是他……

紅線在手,兩相凝望,一時竟癡然無語。

第三局,沒有勝負,有的只是一線紅繩連系的迷茫情感……

夜深了,冉興讓還是沒有回來。她的心更亂了。想停也無法停止的胡思亂想擾得她快瘋了。“小英子,你到底是怎麼對他說的呀?”

“當然是照著公主的話說的了。”小英子眨眨眼,挺認真地重復:“一天之內花掉一萬兩白銀,但不能用來做生意,不能去喝花酒,不能……總之是不能花在自己身上一文錢。公主呵,我看冉公子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花一萬兩銀子,他哪兒捨得呀?再說他就算是捨得也是好難花出去的,除非他也像那慕容、歐陽二位公子一樣把一萬兩銀子都換成金葉子,從得月樓上撒下去……”

瞥她一眼,朱軒煒冷笑道:“要是他也那樣作賤人,我才不要理他呢。”

小英子撇撇嘴,不以為然。金葉子耶,誰會不愛呢?如果不是怕挨公主的罵,她也跑去搶金葉子了。

  他為什麼還不回來?總不至是被人搶了吧……她有點擔憂卻又不想讓小英子瞧出來。只道:“你猜冉興讓會怎麼花那一萬兩銀子?”

“那奴婢怎麼知道啊!這要是奴婢的話,就先買個幾十套新衣裳,再買它幾箱首飾……”看一眼朱軒煒古怪的神色,小英子垂頭道:“可惜那錢不是奴婢能花的。”

瞥她一眼,朱軒煒也不說話,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她霍地起身但瞧一眼小英子旋即坐下。隨手拈起桌上攤開的書,只以目示意小英子應門。

小英子一笑,待聽得叩門之聲方去開了門。口中笑道:“冉公子,您可回來了。奴婢還以為你是讓強盜搶回寨子做了教書先生呢!”

“我家公子像個教書先生嗎?”冉銀探進頭來搶著道:“那哥哥我又像什麼呢?”

小英子低哼,沒給他好臉色看。“你呢,像是那唱彈詞的先生,說的比唱的都好聽,可就是沒半點真的;像那江湖的術士騙子口蜜腹劍,只會騙女孩子;最最像那滿場蹦的大猴子壓根兒就不會瞧別人的臉色……”推他出門,小英子正待關門卻見朱、冉二人都看著她,不禁嘟起唇,洩氣地道:“好了,奴婢也出去就是了。”

房中雖只剩了他們兩個人,朱軒煒卻還是沒說話。一雙眼只盯著手中的書。冉興讓也就那麼站著,像是站了千年的泥像無聲無息且打算就這麼再站他個一千年似的。

等了半天,也知道他斷不會先開口的。朱軒煒輕咳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倒真似剛瞧見他這麼個大活人似的。“回來了……”左思右想的一句話出口,她還是覺得不妥。便又道:“既然回來交差,自是將我交待的事都辦妥了。”

“是。”冉興讓回著,還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一萬兩銀子,你倒是花得也爽快。莫不是也學了慕容羽他們撒金葉子玩了?”其實,她沒想說話這麼沖的,但不知怎地,話一從她口裡說出來就變了味兒呢!

“我用那一萬兩銀子開設了一間私塾,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以及因貧窮而無法人學的孩子。”看到朱軒煒因震驚而睜大的美目,他的唇角牽出一絲苦笑。

“你真的開設了一間私塾?”難以置信,他真的會這樣做嗎?“一萬兩銀子夠嗎?”

“是不夠用。俗話說:‘十年育樹,百年育人。’教人比養人要花更多的時間與心血,自然少不了錢。”

朱軒煒低聲問:“如果沒有後援,你會不會繼續開辦私塾呢?”

“會,反正都開了好幾間了……”猛地頓住,看清朱軒煒亮晶晶的黑眸,他有一絲不自在。

“我越來越不懂你了……”難道真如寒蟬所說,男人是一本玄不可測、耐人尋味的書,越是仔細看越會迷惑其中。“我實在沒想到你會有如此善心。”

善心嗎?!冉興讓苦笑:“我冉興讓不過是一個商人,不是慈善家。或許,我所做的在你眼裡足以稱為善行。其實說白了,也不過是種交易罷了。”

“交易?我不明白……”做善事這種事也可以成為交易嗎?

冉興讓看著她,雖明知會令她反感卻極其坦白。“每個孩子事業有成後,都將為我做一件事。這是逃離貧苦生活,脫離悲哀命運的交換條件。”她震驚、鄙夷的神情像戳在他心上的刀。他避過她的目光,只道:“像我這樣的商人,首先考慮的就是自己的利益,所幫助。支援的也只會是對我有利的人。”他寧願做真小人,也不做偽君子,對她,無法隱瞞或欺騙。

“你的如意算盤倒打得真響!”這就是寒蟬口中的正人君子?冷冷地瞪著他,朱軒煒一字字地道:“你不覺得這樣做很卑鄙嗎?”

“卑鄙?”冉興讓笑了。雖然有絲悲?,卻坦然,“或許在你與世人眼中,這種施恩望報的行徑是卑鄙小人所為,但我問心無愧。我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個希望,讓他們能夠實現對未來的夢想。相對於那些沉溺於歌舞升平中的貴族豪富,我的所作所為有功無過……”

朱軒煒沉默,明眸籠上陰部如霧。

  是不是商人都有好口才?平時那樣沉默的一個人強辯起來竟是這樣滔滔不絕,字字句句都讓她無法反駁。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男人?為何面對他竟覺得有些陌生?他還是那個她所認識的小氣得可笑,唯諾應命的膽小男人嗎?這一刻,她是真真正正地迷惑了。

  第四局,是冉興讓勝了。因為她竟然無法反駁他的歪理,更無法抹煞被他硬塞入腦中的怪論調。




第六章

九月二十三,這一天秋高氣爽,萬裡無雲。習習涼風備送清涼,卻無法讓她的心火稍減半分。

再有兩天,就滿十天了。而她原本的信心卻早已蕩然無存。她本以為可以改變那個男人,但現在看來卻似乎完全失敗了。他還是愛財,還是小氣,還是俗不可耐……他溫和的外表下似有著無比的執拗,她真的無法讓他視錢財如糞土,無法讓他慷慨到不求回報,無法讓他學會如何享受人生……

但為何、為何此時此刻面對這曾令她厭惡至極的男人竟會止不住地心動?難道這是喜歡--是愛上他的預兆?倚在窗前,任風拂動發絲,她再也無法回復平靜的心境。“公主,您到底在想什麼呀?好端端的叫奴婢繡什麼手帕。”小英子晃著手中的針線,不住唉聲歎氣。

“你繡好了?”朱軒煒回過頭來,臉上的陰郁之色化作笑。小英子一歎:“公主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小英子的繡工有多差勁,偏要為難人家。”“不過是叫你繡朵簡單點兒的花罷了,哪兒來那麼多的話?”朱軒煒笑著看那尚未繡好的羅帕,揚眉道:“先把帕子放一放,替我研墨。”“這個時候還要作詩嗎?”小英子的疑問只讓她忍不住笑。“本公主不是要作詩,而是要送冉興讓一幅好字……好了,你不要管,只管將梳妝台打翻,連衣物也一齊弄亂了。”不看小英子瞪大的眼,她只低哺:“冉興讓,這是你我最後的一局……”

十日之期將滿,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也可以啟程返京了。但不知為什麼心裡競隱約有種遺憾。恐怕這一回京,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吧?苦笑,他不讓自己再想下去。聽到叩門聲,他正待起身,門外人已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主人何以竟不親身相迎?未免有失禮數吧!”聞言而笑,冉興讓反而坐下了身。“迎不迎接不接,你都是要進來的,我又何必辛苦呢?”

來人朗聲大笑,推門而入,一張英俊的臉和他的笑一樣令人開懷。“人都說和氣生財,似你這樣冷淡又怎能發財呢?”冉興讓笑了,提起紫砂壺倒了杯溫茶。“只可惜你不是我的財神而是我的債主。”接過他手中的茶,何東來含笑道:“就因為是債主,才更要客氣些,說不定我一高興就不收你的債了呢?”

“太陽從西邊出來吧!”冉興讓含笑讓道:“坐。”見他吊兒郎當地坐到桌上晃著腿,冉興讓也見怪不怪。只道:“你這次來早了,還有兩天貨才會備齊。”“既收到冉爺的信,東來又豈敢耽擱。”雖還是坐在桌上,但他的臉上總算有了點兒嚴肅的表情。“老大叫我帶來一封信。”“什麼事?該不會是生意出了什麼問題吧!” 冉興讓打開信,只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半晌才道:“你們老大最近很閒嗎?居然有閒心管這種八卦閒事。”

“冉爺這回可是說錯了!”何東來板著臉,眼中卻是促狹的笑意。“第一,冉爺的事兒可不是閒事;第二,那有閒心的可不是我們老大,而是西兒。”’“樂西兒?那個瘋丫頭……”冉興讓笑了,似乎滿懷感慨,“沐中?、楊北端、路南楚……你們五個都很好。”多少年了,每次想起初遇他們的那個黃昏,心裡總是有股暖意。 “若沒有冉爺,小小的五人幫早已淹沒於血腥江湖。”忽揚眉,陰郁之色一掃而空,他笑看冉興讓。“冉爺,您就別再轉移話題了。說真的,東來實在很想知道你對這樁婚姻的看法。”靠近些,他的笑多了幾分?昧。“冉爺一定是喜歡上那位公主了……別否認哦,這一路上我可打聽得清清楚楚。”

冉興讓笑了,抬頭看他。“喜歡又怎樣?你也不過是想聽我說這句話嘛,我告訴你--我的確是違背了當初許下的誓願,有了本不該有的感情……你盡管笑好了!” 何東來深深望他,然後笑了,溫暖的笑容卻沒有一絲嘲諷。手輕輕落在他的肩上。他只淡淡道:“只要你喜歡公主,就絕沒有人可以把你們分開。別說是福王、鄭貴妃,就算是皇上、天皇老子也不行!”話雖輕描淡寫,卻有不容置疑的決絕。

冉興讓卻苦笑:“自古以來,皇室的婚姻就是政治的犧牲品。福王想用壽寧公主的婚姻來換取重臣的支持,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不就是史部侍窸之子、內閣大學士的外孫嘛!算個什麼東西呀?充其量不過是個系在娘親裙帶上的毛頭小子罷了!”對於他所不屑的人或事,何東來向來不留情面。看著冉興讓平靜的神情,他愈顯激動。“我真不明白,你冉興讓明明是北六省最富有、最有權勢的人,為什麼要裝作一個微不足道、一無是處的小財主?難道你有吃苦受罪的嗜好……”

“‘財不露白’這句話,你總不會沒聽過吧?”冉興讓站起身,深邃的眼中多了些平時沒有的光彩,“我是一個商人,真正只談利益不問是非曲直的商人。即便是十年前與你們破廟相逢,歃血為盟,草創‘英雄城’,也不過是為了一個‘利’字。雖然現在‘英雄城’是江北武林最有勢力的組織,但這些年來我已受益非淺,我們是互利互助,誰也不欠誰的。你轉告中?,就說當年的約定作罷,從此不必再提。”

默默看他很久,何東來笑了:“你真的不是一個好商人,因為你的心已經軟了。如果你真的是惟利是圖的人就該逼我們報恩,搾干我們的最後一滴血為止……”避過他的目光,冉興讓只笑道:“我是個商人,又不是個吸血的老妖怪……不要多說了,好好想想你要怎樣押送那批貨吧!若是出了差錯,可有你好瞧的!”何東來朗笑,自懷中取出一物,迎風而展,竟是一面小小的黑旗。旗上用金線繡了‘英雄’二字。“英雄令出,群雄盡服。我倒想看看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動‘英雄城’的貨。”

冉興讓一笑,還未說話,冉銀已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見著何東來雖有一絲意外,仍先遞上手中的信。“公子,有人送來這……”“寫的什麼?”見冉興讓臉色驟變,何東來也傾身看去。“欲得佳人歸,請於兩日後偕白銀十萬兩在郊外小樹林相會。”低低念著,他噴噴有聲:“這誰寫的字呀?比狗扒的還不如!”“這是故意用左手寫的。”冉銀冷笑。冉興讓已臉白如紙,轉身就走。“冉爺真的很緊張那位壽寧公主呢!”見冉銀也不理他。他徑直笑吟:“問世間情為何物、價幾許?直叫人神魂顛--啊倒--”

空蕩的房間,滿地的狼藉觸目驚心。倒翻的椅,打落的燈,碎作片片的杯,散落在地的衣……樣樣都在顯示主人的離去是多麼的匆忙多麼的無奈。冉興讓俯身拾起攤在地上的書,心亂如麻,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事不關己,關己則心亂”吧?

何東來慢悠悠地晃進來,輕佻地笑道:“羅帕猶余香,人面何處去?嗯,好茶!碧螺春……”嚼著嘴裡的茶葉,晃著手中的半盞茶,何東來笑道:“向來冷靜的冉爺也會方寸大亂,倒是難得一見。”冉銀橫了他一眼,冷冷道:“吐不出象牙你就滾一邊呆著去。”

“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呀,沒想到老兄的學問長進不少呀!”許久沒有人與他斗嘴,何東來躍躍欲試,冉銀卻根本連理都不理他。“公子也不必太擔心了,小的倒覺得這些都是公主故意安排好來戲弄咱們的。”“不錯!”何東來閒來無事也來湊趣道:“這間屋子雖然很亂,卻明顯是有人刻意布置,而非無意中掙扎的痕跡。”

“你是說公主這樣做還是故意試驗我?”冉興讓靜下心來,一想就通。“冉銀,你現在馬上去錢莊換取現銀。”“什麼?公子,您明知這不過是公主的一個玩笑罷了,為什麼還要上當?”冉銀惱道:“說不定公主和小英子現在正在哪家酒樓裡喝茶笑咱們笨呢!”冉興讓微笑,又回復平和。“你跟隨我多年,當知為人經商最重的就是一個‘信’字,既然已經與公主訂下約定,就絕不能違背。就算公主是在開玩笑,但這也是出於她的本意,我們自當遵守約定。”

冉銀咕?了一聲,往外走卻有人一頭撞進懷裡。“呀!好痛……咦,小英子?你、你怎麼了?”好奇怪,她現在應該和公主一起品茶偷笑的,怎麼會跑回來呢?且一身狼狽……“怎麼了?小英子……”冉興讓上前,剛平靜的心又擾了起來。

“我、我……”小英子喘息著,卻因喘得太厲害而說不出話來。忽然一盞涼茶送至唇邊。“美女,喝杯茶慢慢說吧。”她抬頭瞪著面前英俊的面孔,一時無法反應。 “可憐喲!一定都沒見過像哥哥我這樣的美男子哇!”何東來輕佻地笑著,甚至風騷地沖她眨眨眼。這什麼人呀?!小英子痛苦地咧嘴,還未醒過神,眼前就一黑。冉銀已攔在她身前。喘口氣,她終於可以安心地喝口茶。

“你現在這是做什麼?宣告所有權?”何東來低笑:“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僕呢!你跟冉爺久了也變成了個小心眼?。”心偷偷地跳空了一拍,小英子抬頭看他的背影,臉莫名地一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冉興讓雖然努力保持平靜,口氣卻禁不住重了些。

小英子惶然抬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公、公主被那個古飛抓走了……”倒霉呀!原本安排好一切就約了寒蟬姑娘游街,誰知半途就碰上個卑鄙的古飛,硬把主子和寒蟬姑娘抓去,還說什麼要好好教訓教訓主子呢!“古飛有什麼條件?”震驚過後冉興讓反而平靜下來。

“條件?”小英子偷瞄著他暗暗不安,“十萬兩--黃金!”這素來小氣的冉公子究竟會不會用十萬兩黃金去換取公主的平安呢?還是會如那混蛋古飛所說的一樣惜金如命呢?她真不明白主子為什麼不表露身份,狠狠地治那混蛋的罪呢?反而一臉的平靜任他擄去。“冉公子,你--”

“東來,你現在馬上帶著我的信符往蘇州附近各錢莊調取現金,有多少要多少……”何東來目光一閃,笑道:“何必那麼費事呢?蘇州雖然不是咱們的地頭,但只要有我何東來,自然會保公主平安無事。”“不能拿公主的性命開玩笑,如果蘇州籌不足現金就往江南各地去調錢……”話說出口,不單小英子、冉銀目瞪口呆,就連他自己也有幾分驚訝。

獨何東來大笑;“英雄輕財,義士重情……”“胡說什麼呢?”沉默後冉興讓大笑:“你忘了,我只幫只救可幫可救之人,無關情義,只問利益。”聞言,何東來只悠悠道:“若為利益,冉爺還是娶了壽寧公主的好……”瞥了他一眼,冉興讓只斂眉搖頭,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九月甘五,西郊的小樹林裡有一座臨時搭蓋的草棚。古飛一腳踏在矮桌上,看著面前綁在椅上的兩位美女,他得意地想效那故事中的土匪大盜。無奈再怎麼裝也是一臉地痞的奸相而無絲毫霸氣。擺夠了造型,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我說美人,你就死了心吧!那小氣鬼就是死也不會拿出十萬兩黃金救你的。別說那可能是他的一半家財,就算他真的捨得,也決不能在兩日之內籌齊的。”搖搖因秋至而早無用的折扇,仍故作?灑,“我看二位美人還是隨本公子回金陵去享福吧!”

轉目看著朱軒煒,他輕佻地挑起她的下?。“真是沒有想到和本公子作對的臭小子竟會是個香噴噴的小美人呢!不過也好,玫瑰要是沒刺豈不成了喇叭花了,還哪兒會香呀!本公子還真就喜歡你的俏皮和倔強……”

這該死的豬頭!朱軒煒翻了翻眼瞪他。上回害她落水之仇還未報,這會兒還敢綁架她。呸!等她脫險,一定要抄他的家,再把這豬頭發配邊疆,受風沙之苦永生永世不得回中原。“這是什麼眼神?”古飛哼道:“看來是很不滿意呢。為什麼不滿意,本公子對二位可算是禮數周到,客氣非常了……如果二位還是不滿意,那我可只有叫外面那些粗人來服侍二位美人了。”

“呸!你個死豬頭,大白癡,混蛋色狼,把你的髒手拿開!”她真的已經照寒蟬說的一忍再忍,無奈這狗東西得寸進尺,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

“只這樣就無法忍受了嗎?”古飛是停了手,但那只泛汗濕黏的手卻還是沒從她的臉上移開,“其實,咱們還有更開心的事還沒做呢。本公子憐惜你、尊重你才想把這最美妙的時刻留在洞房花燭夜,但你好像不太領情呢!那就不如現在咱們就開心開心吧!”

見他湊近了一張布滿淫笑的臉,朱軒煒苦於無法動彈。只“呸”地一口吐在他臉上,誰知他不怒反笑,竟一抹吐在他臉上的口水,嗅了嗅、舔了舔道:“香!美人香唾果然銷魂,難怪李煜的《一斛珠》曾曰:‘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如今美人不吝香唾,足見愛我之心。”

“肉麻兮兮的,你惡不惡心呀?!”朱軒煒怒叱,卻也沒法子。“古公子。”寒蟬忽笑道:“古公子何必和一個不解風情的小丫頭認真呢?要想快活不如讓寒蟬服侍吧!”古飛斜睨她,縱聲大笑:“別蒙我了,這回你甭想為她解圍,說實話,你這殘花敗柳雖有風情,又怎及白壁無瑕來得迷人呢?”他淫聲浪語,竟以拇指摩挲她柔軟的紅唇。“一點朱唇丁香馨……”話未說完,他突然怪叫一聲。急急抽手,但見指上一圈齒痕,手指也幾乎被咬斷。而那罪魁禍首正一個勁地吐口水:“呸、呸、呸……真是的,原來人壞血都腥得厲害。”“你--”睨著她似笑非笑的俏臉,那一巴掌到底是沒打下去。

這時正有人在外道:“古公子,你等的人來了。”“冉興讓嗎?”古飛回身微感意外,“沒想到他真會來……哼!美人,你的舊情人來恭賀我們的新喜了。”“呸!無賴不要臉……”雖忐忑不安,朱軒煒仍忍不住怒罵。他來了,卻不知是否帶來了她想要的答案。金錢與她,他要哪樣?愛哪樣?

“我不要臉,我無賴,恐怕你的舊情人會更不要臉。”古飛得意地笑:“我想他寧願跪地求我放過你也不會付一文錢的。”他縱聲大笑,向外走時吩咐道:“請兩位美人陪本公子一齊看好戲。”

朱軒煒咬著牙橫他,卻沒有說話。一顆心狂跳不已。寒蟬卻笑了,幽幽道:“妹子放心好了,冉公子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許久以前,她也曾這樣等過一個男人,但最終那人讓她失望了……紅塵浮沉多少年,痛卻始終未曾消。

她合上眼,唇角流出蕭瑟的笑。為什麼還要讓自己陷入迷茫情惑?她豈非早已喪失尋愛的權利?她只不過是一個連夢都沒有的歌妓……蕭蕭冷秋,這樣的天,這樣的雲,這樣的斜陽,這樣的落葉,是蕭索,是冷寂,是肅殺……在這種氣氛中,古飛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樣,可惜卻似效虎的小貓讓人覺不出他的可怕之處反覺可笑。可氣,竟連那小氣鬼也毫無反應,更別提他身邊那個一臉嘻笑,礙眼已極的陌生人了。

“咳咳……”他咳了幾聲,卻發現那群混蛋家伙的注意力根本就沒在他身上。皺眉,他扭過身去果見那兩個在身旁彪形大漢的襯托下更顯柔弱的大美人。“喂!我有叫你們這麼快就把人帶出來嗎?敢搶本公子的風頭……”回過頭,他奸笑兩聲:“怎麼樣,冉公子害怕了、心疼了吧?我瞧你的臉色都發青了,何必這麼緊張呢?倒不如學學你身邊那位老兄笑得一臉的輕松。”討厭的家伙有一臉討厭的笑,事不關己、漫不經心、全不在意,是真的不關心還是另有陰謀?

何東來歪著腦袋,只想瞧瞧那位壽寧公主究竟是長得什麼模樣,眼前卻見芙蓉花。“水同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芙蓉千萬朵,臨水笑相迎。”清雅中隱有冶艷妖媚之氣,這令人眼前一亮的女子不會是壽寧公主,想必就是冉爺所說的寒蟬姑娘了。如此絕色,不愧是蘇州名妓。他眨了下眼,含笑的細長鳳目滿含興味。或許,他又找到了一個新游戲,想來會比以前的更為有趣刺激。

凝目望他,因他的空手而來而心神俱痛。難道在他心裡她竟比不得十萬兩黃金?若他如此想,便等於留了芝麻失了西瓜,只會後悔莫及……

見她唇畔泛上一絲苦笑,冉興讓的心一痛。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正如她對他的了解一樣,有點玄異,不過十數日的相處竟會相知甚深。但他就是知道她的傷心。再任性、倔強的女子也會有其軟弱的一面,何況是從未受過半點委屈的她?

“美人,我都說他是絕不會拿錢來贖你的了。你現在可是死心了吧!”真可憐,她看起來好像是很傷心呢。不過沒辦法,是冉興讓小氣可跟他沒什麼關系。其實,十萬兩黃金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也不足以讓他做強盜綁匪,何況他早就猜到冉興讓是絕不會出這筆錢的。

“古兄,十萬兩黃金不是小數目,想必古兄收到了錢一定會如約放人了。”

冉興讓平靜的語氣倒讓古飛一陣迷茫。“如果冉兄肯捨出視若性命的金錢,古某自會依約放人了。”不是他小瞧了冉興讓,而是依他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要做虧本的生意。在這家伙眼裡,活色生香的的美女幾時強過冷冰冰的黃金了?

何東來揚聲大笑,引來所有的目光後才道:“事情既然都說好了,那就准備交易吧。”話未說完,小樹林外已緩緩駛入十輛馬車。除了趕車的車夫,就只跟著冉銀和小英子二人,這滿載了木箱的馬車竟沒有一個保?。

朱軒煒半張了口,震驚的目光投向平靜如水的冉興讓,連小英子的喊聲都未聽到。“你、你真的帶來了十萬兩黃金?”冉興讓看著她,只淡淡道:“十萬兩黃金算什麼?你會為我帶來百萬千萬的利益。”死性不改!朱軒煒眨了下眼,唇角卻浮上笑意。“那箱子裡真的是黃金?該不會是整箱的石頭吧?”古飛冷笑,眼中充滿了懷疑。

“是不是,你古大少不會自己看嗎?”何東來笑著,卻沒有看他,“就算欺騙你古大少,也不能騙這兩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啊!”青樓混跡多年,他話裡有話自是聽得懂的。含笑睨他,寒蟬只溫然而笑。似這樣輕挑的男人她見得多了,逢場作戲,虛情假意,甜言蜜語,山盟海誓,要是有人犯傻信了才真是誤了自己害了自己呢!古飛“呸”了一聲,回頭命令身後的黑衣男人。“王大頭,你去看那箱子裡究竟是金子還是石頭。”

王大頭眨了下眼,看一眼車轅上迎風招展的小黑旗,還是沒動。“你愣著干什麼呢?本少爺花錢可不是讓你們來瞧熱鬧的。”古飛怒叱,卻仍沒人動彈。反是那王大頭正色道:“古公子,咱們兄弟是沒法子再幫你的忙了,過幾天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你說什麼呢?有錢不賺你傻呀!”古飛難以置信,等王大頭說明不能得罪英雄城時更是哭笑不得。“英雄城,你腦子進水了吧!就一面破旗罷了,哪兒來的什麼英雄城啊?”古飛吼叫著,在王大頭的驚喘中,伸手去撥車上的小旗子。“你他媽的鬼叫個什麼勁呀!一面小破旗你也怕,越混越回去了。叫叫叫!撥下來算個屁,我還要撕爛它踩破它哩……”把旗子擲在地上,他正要抬腳踩下去,卻突覺腳一麻,一時無法平衡而跌倒在地。

何東來抬起地上的小旗子,拂去滿沾的塵土,才納入懷中。“你該慶幸自己是個不懂武功的商人而保留了一條性命。”“你、你是……”被何東來犀利的目光一掃,王大頭嚇了一跳,轉身就走。他一走,那群黑衣大漢也作鳥獸散,轉眼間,只剩了個坐在地上動不了的古飛,“你們這群混蛋,老子白給你們錢了!他媽的混蛋三八……”他的破口大罵止於何東來的一個眼色。媽的,這家伙不笑的時候還真像個鬼,冷森森的……

“喂!你走開……”被松了綁的朱軒煒沖過來一下推開何東來,已一腳端在古飛的肚子上,“你這混蛋敢這樣對我……”何東來後退一步,脫著那個拳打腳踢外帶破口大罵的朱軒煒,小小聲地問:“這個就是你喜歡的壽寧公主?好像和傳聞不太一樣呵……”如果這也叫高貴雍容,溫婉?淑,他寧願把頭割下來。

冉興讓沒有回答,只笑了。人總是有兩面的,真實的性情與虛假的面目,也只有面對最親近的人時才會卸下虛假的面目顯露最真實的性情。他很開心公主在他面前毫不掩飾,想想如果哪天她在他面前冷沉了一張臉,矯情做作地端著公主的架子,那他真的會瘋掉。

轉目看去,見何東來不知何時已到了寒蟬身邊,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一臉燦爛的笑足以打動最冷漠的女子。寒蟬卻只是微笑以對。想必這風流慣了愛玩感情游戲的人今次是遇上對手了。而他呢?初次卷入感情的旋渦,會是怎樣的結局?

“我沒想到你會真的能湊齊了十萬兩黃金。”不知是否因為痛毆了那古飛,竟如此舒暢如此開懷。就連這輛窄小的馬車都似天堂。冉興讓偏過頭去,避開了她灼人的目光。“你怎麼知道箱子裡真的是黃金而不是石頭呢?”“我才不管箱子裡是什麼呢,反正你是有心救我就行了!”朱軒煒撒嬌地笑看他,“在你心裡,我比黃金重要。”

冉興讓一猶豫,半晌才道:“公主金枝玉葉,自然是最重要。”“我不是在說身份!”朱軒煒有些惱了,“我是說如果我不是公主,你還會不會去救我?”見他不應聲,她越發急了。“想什麼呢?你可不可以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爽快點兒說話呢?!”

馬車晃著,他的心也晃著。沉默後他卻只道:“有一個消息,公主知道後一定會很開心。”“什麼消息?”朱軒煒看著他,有些失望。“如果我算得不錯的話,福王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蘇州。”看她訝然的臉,冉興讓道:“而且貴妃娘娘已經答應了你的退婚請求--?馬的新人選是顧侍窸的公子。”

“不可能呵!母妃明明沒有答應……”先是喃喃低語,她揪住他的衣襟,“你為什麼還能這樣平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嫁給誰對不對?就算是我嫁豬嫁狗你都會額首稱慶對不對?你這個沒良心的混蛋……”明知事情不怪他,但她就是忍不住火氣,最後干脆一拳打過去,“你這個混蛋,早就賺我煩了是不是?我嫁人你就開心是不是……”

任她打罵,冉興讓只是幽幽苦笑:“休了我,不是你最大的心願嗎?”頓了一下,朱軒煒突然哭了起來。是呀是呀,她追來蘇州是為了休掉他,可現在她、她……

“為什麼哭?”他的聲音柔柔的,手也暖暖的。任他拭去頰上的淚,朱軒煒競沒有再發脾氣,柔順乖巧得像一只貓,“像我這樣的男人不是只會惹你生氣,讓你不開心嗎?”

是呵!從認識他,她就一直丟面子,一直在氣他,可是,和他在一起,她很開心。從來都沒有這樣自在過,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沒有鳳冠霞帔,沒有皇家體統,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個公主。

這無憂無慮的快樂是因他而來,雖然她總是說冉興讓活得太累,但她自己又何曾活得真正輕松過?

不再猶豫,她握住他的手。“有些話,我一定要說--因為若是回了京這些話可能就永遠都沒有機會對你說了……在蘇州,我是朱軒煒,一個普通的女人而不是大明的公主。所以這句話也是以一個普通女子的心來說的--我喜歡你!”有些奇怪,但她就是喜歡了他--不可抗拒!

喜歡他?馬車驟停,他的身子一晃。再抬頭已是面無表情。這時車外有人朗聲道:“皇妹可在車上?”回首幽幽望他,朱軒煒翩翩而出,嘴角噙著甜笑:“福王哥哥,好久不見了。”“你也知道好久不見了?”福工朱常洵有著英氣勃發的臉龐和暗藏心機的眼眸,“你私自出京,更冒為兄的名號在這蘇州城裡胡作非為倒是快活得緊呀!”朱常洵瞬了下眼,含笑問:“車裡還有誰?”

“沒有人。”朱軒煒沉聲道,轉身向裡走去。朱常洵陰沉著臉看了看車門,低哼一聲竟不再說話。夜深人靜,一點燈光昏然,朱軒煒捧著茶盞,小口啜著清茶。雖然面對的是同父同母的親生兄長,卻覺無話可說。

“皇妹這次吃苦了。”朱常洵沉默許久後,終於開口:“如果父皇、母妃多為你考慮考慮,妹子也不會吃這麼多的苦了……妹子放心,有為兄在,絕不會讓你委委屈屈地嫁給那麼個不成材的小氣鬼的。”“那軒?真要多謝兄長為軒?考慮了。”抬起頭,她的眼蘊著冷冷的笑意。

朱常洵的心一顫,竟避過她的目光。“大明尊貴無比的公主豈可讓銅臭之人污了清名,那一無是處的商人根本就不配你。”“誰配得上我?顧侍窸的兒子?”朱軒煒冷笑:“福王哥哥,你究競是在為我考慮還是為你自己考慮啊?用我的婚姻作為代價去換取你渴求多年的太子之位是為我考慮?把我推入政治陰謀的風暴是為我考慮?你對我還真是關懷備至、兄妹情深呵!”。心裡憋著一口悶氣,朱軒煒索性把話挑明了。“福王哥哥,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命,你不能因為你自己而出賣我、利用我--我不會做你手中的棋子!”

朱常洵沉著臉,眼中雖有愧色口中卻只淡淡道:“皇妹此言差矣,咱們是嫡親兄妹,我做兄長的豈會害你,就算你信不過我難道還懷疑母妃對你的愛嗎?”

朱軒煒苦笑,定定地看他。“福王哥哥,命由天定,何必強求?母妃為了你與眾妃朝臣爭斗了近二十年又得到了什麼?到頭來還不是讓大皇兄登上了太子之位,事已成定局,為何你還不死!?”

深吸一口氣,朱常洵霍地站起身。“命由天定?什麼叫命由天定?!那無能的蠢材也配做太子嗎?不過是個宮女所出的雜種罷了,天生的一副短命相,有什麼資格成為大明的天子?”

朱軒煒瞥他一眼,冷冷道:“你不要忘了父皇也是宮人之子。”“是!我沒有忘,就因為皇祖母(慈聖皇太後)從前也是宮女出身,才會那麼寵愛那個雜種。”“你住口!”合上眼,朱軒煒長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你在這兒還可以說說,但出了這個房間就當作你從沒說過我也從沒聽過,我不希望看著你被責受罰!”

朱常洵沉默片刻,回過身時已是笑如春風。“妹子,其實父皇、母妃已經做主的事,咱們在這兒再怎麼說也是白費工夫。夜深了,你也早些歇著吧!等明個兒一早咱們就起程回京,父皇會下?賜你一個稱心如意的好?馬。”

“下?!”朱軒煒冷笑:“父皇這會兒倒不怕失信於民,?笑大方了。”“失信於民?怎麼會呢?姓冉的沒有福氣,英年早逝。難道還要我妹子沒嫁就先寡不成?”朱常洵的話如晴天霹?震得她幾乎跌倒,“你胡說什麼?哪有人好好的活著就咒他死的道理!”

“此刻他是好好地活著,但過一會兒可就是死人了。”森森冷笑,朱常洵轉目望著站不穩的朱軒煒,冷冷道:“妹子還是收收心的好,那麼一個市井小民有什麼好留戀的……”

“你卑鄙!混賬……”怒目相斥,朱軒煒轉身沖了出去。腦子亂糟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喊:“冉興讓,不要死、不要死……”




第七章

 九月二十五,下弦月。沒有星星,暗黑的天幕陰沉沉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何東來半蹲著身,眼也不眨地看著冉興讓。終於耐不住性子道:“我說老兄,你是不是傻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在這兒數錢玩呀?”

  冉興讓看都不看他,只一徑細數桌上的銅錢。其實,就算不數,他也知道桌上的銅錢共有一千枚,正好十兩銀子--是他叫冉銀換來的。他也知道這時候在這兒數銅錢看來無聊想來無情。但此時此刻,也只有數這些故意和他搗蛋不讓他數清的銅錢才能讓他安心。他真的不願、不敢去想那些讓他痛徹心肺的事。她爛漫的笑容,她幽幽的目光,還有那一句“喜歡你”……

  天!他處處小心,極力回避的感情就這樣湧來,像洪水一般在他還未及反應之前就已將他吞噬淹沒。

  “冉爺,你到底是喜不喜歡壽寧公主呀?”聒噪了一大堆後,見他仍然沉默如故,何東來終於對著他的眼,問出最重要的疑問。

  他的目光一閃,動作微頓。雖然輕微卻逃不過何東來的毒眼。“喜歡一個人就要坦坦白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像你這樣猶猶豫豫、拖拖拉拉的算什麼男人?” 何東來看著他,正色道:“我說的話絕不是句玩笑話,而是我及英雄城所有人的心裡話。不管事態有多嚴重,英雄城都是你最有力的後盾。”

  冉興讓終於抬頭看他,說出來的卻是:“豈不聞‘貧不與富斗,民不與官爭。’若我真要與皇室作對,就不止連累了你們,更斷了許多人的生計。”他辛苦打拼了十年,雖然也不算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善男信女,但好歹也問心無愧。如今,靠他吃飯的人數以萬計,若他為了一己之私孤注一擲,豈非會讓許多人貧困潦倒,甚至像他當年一樣財破家散,流落街頭……

  何東來笑了,沉聲道:“‘貧不與富斗,民不與官爭。’這些話說得是都沒錯,可是咱們不是普通的貧民百姓啊,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和咱們五人幫結盟時說的話?你說你會成為世上最有錢的人,而五人幫則會是天下最有勢力的組織。錢與勢結合,將會天下無敵。這些年來,英雄城在明處你在暗處,誰人不知英雄城現在是北六省最有錢、有勢的組織?我不信皇帝老子真的不把英雄城放在眼裡,擱在心裡……

  他話未說完,冉興讓正自猶豫,卻突聽“嗤”的一聲,何東來已撥劍躍起,劍光在眼前一閃,“叮”的一聲細響,一點寒芒墜落在地。冉興讓大驚時,何東來已破窗而出。

  冉興讓苦笑,移到窗前。見何東來正與數個黑衣蒙面人纏斗一起。此時此景,他只能苦笑也只有苦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是沒見過亡命追殺,血腥風雨。卻從沒想到有一天被人追殺的會是他。想必這些武功高強的黑衣人就是所謂的大內高手了,以福王的聰明及要成大事必備的殘忍,調集大內高手來殺他這惹人氏的賤民自然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劍氣森森,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陰濕的夜裡。他只覺得一陣惡心,幾乎吐了出來。暗夜裡,臉越發白得像紙,頭也暈沉沉的就差沒嚇軟了腳癱在地上了。其實,他怕的倒不是何東來落敗累他命喪當場。不過是見不慣這種血腥場面又厭惡這令人作嘔的腥臭。但這樣難看的臉色看在別人眼裡卻分明是怕死怕到極點了。就連原本擔心到要死的朱軒煒都不禁停下腳步,難掩眼中失望之色。

  “你若是喜歡這樣的男人,真是你最大的悲哀。”朱常洵低沉的語音在耳邊近似詛咒。

  抬頭看他,朱軒煒眼中有了淚光。“福王哥哥,我喜歡他。雖然他既吝?又膽小,但他卻是最真實毫無偽飾的。或許,你當我是說一個可笑的笑話,但卻是我的真心話……”緩緩回頭,對上那雙藏了太多情緒的平靜雙眸,她牽起唇角,露出一個美麗卻悲淒的笑。“如果你放過他們,我會接受你的安排。”

  @@@

  所有的紛爭因她的一個承諾而歸於平靜。這一夜,她把自己所有的思緒與感情放逐九霄。所剩的不過是一具什麼都不想、任人擺布的軀體。福王哥哥說了些什麼,她不記得也不想去記。她的心如受傷的獸蜇伏於無邊的黑暗,再也不願醒來……

  九月二十六,天下著雨。點點滴滴皆似多情人的淚。未向寒蟬辭行,甚至未曾告訴她她真實的身份。她只能順從兄長的命令匆匆離開蘇州。

  漫漫雨霧,她半旋身,凝望那對隱於木葉之後的雙眸。唇邊只流出幽幽苦笑。

  他竟連最後的離別都不敢當面相送嗎?失望,如二月猶寒的湖水一波波地湧來,讓她的心一層層地凍結。

  馬車裡,她斂去所有偽裝的笑容,第一次讓人看到她的淚。即使小英子一句話不說,她也能從她的目光中感覺出憐憫與同情。多可笑,高高在上的她何曾、何須他人的同情?

  她爆出瘋狂的笑,淚卻止不住。原來平淡的交往中也會產生讓她刻骨銘心的感情。

  別了,太湖;別了,蘇州;別了,江南;別了,她的初戀;別了,她的愛人……

  當馬車駛出蘇州城,步上古道,一路駛出這如畫如詩的江南水鄉,她只默默地向過去反復告別。或許,當她終於回到紫禁城中那座雄偉卻冰冷的皇宮再度回復天之嬌女任性嬌縱的本來面目時,她已遺忘了這所有的一切……

  遺忘、遺忘……

  她的淚似雨……

  @@@

  十月十五,二十天,終於回到闊別月余的京城。與猶存暖意的江南相比,北京城的秋冷得讓人心寒。

  雖然聖旨未下,但公主另嫁的消息卻已不知什麼時候成了街頭巷尾、茶館酒樓的最新流言。而最常被提到的一句就是“這事早就料到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一個小氣鬼怎配得上公主呢?!

  流言他句句都聽在耳中,但即便是有人當著他的面冷嘲熱諷,他也毫不在意。表面上看來,他與從前毫無分別,照樣吃飯、睡覺、做生意,照樣把剩菜殘羹打包帶回家,照樣會追著一文錢跑過大半條街,甚至有人直指他冉興讓深受刺激,較之以往更為吝?小氣。沒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無法入睡。只能去數那一筐筐他數也數不清、數也數不完的銅錢,是不是京城的銅錢都已聚在他這兒了,幾十萬、幾百萬枚,如果讓人知道他連小小鋼板都算不過來的話,一定會一窩蜂擠來以期大占便宜吧?

  其實,不是他突然變傻,也不是記憶力突然減退,而是他不敢去把那一筐筐的銅錢數清。銅錢數清了,就再也無事可做,白天尚可,但晚上孤獨寂寞卻實在難熬。閉上眼也會瞧見那張或是笑盈盈或是淚幽幽的臉龐。

  著了魔似的,就是想著她。甩也甩不開,忘也忘不了。每每面對成箱的金銀,滿架的貨物,看到的卻是她的嗔,她的怒。

  感情,果然是事業最大的敵人!他如斯想……

  垂下頭,他明知顧青的眼神有多古怪、多?昧,卻偏是不搭腔。

  “冉兄。”低咳一聲,顧青開口試探道:“冉兄這次從蘇州回來好像有點不一樣呢。”

  “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一對眼睛一個鼻子兩耳朵一張嘴嗎?還能長出四雙眼睛兩鼻子?”冉興讓看看他,只以笑封住他所有欲問出口的話。

  “冉兄,咱們兩個相交多年,雖不算是推心置腑的好兄弟但也算是共患難的好朋友了。說到底,我顧青也盼著你好呀……”顧青一歎道:“冉兄你若是不去蘇州就好了,也省得那幫小人背後挑撥壞了你的好姻緣。”

  蘇州,那如詩如畫的美景將是他今生最難忘的夢境。

  冉興讓瞬了下眼,卻笑道:“顧兄難道不覺得小弟是得到解脫了嗎?”

  顧青沉默片刻,然後道:“看來冉兄還是沒把我顧青看作是好朋友呵!”

  這世上沒有人會把一個瞧不起自己的人看作是真正的朋友吧?冉興讓笑笑,抬起頭正見一行數人走上樓來。為首的正是喬裝做平民的福王朱常洵,身後是有一面之緣的顧公子、大?馬楊春元。

  人都說“情敵相見,分外眼紅”,而他的表情顯然過於平靜。至少在外人的眼裡如此,誰知他的心已揪作一團,止不住地滴血。

  “冉兄,你真的忘了那位顧公子?”顧青的目光閃爍,分明是抱著想看好戲的心理。

  “哪位顧公子?我面前的不也是顧公子嗎?”冉興讓只是笑著打馬虎眼,他不想惹麻煩。尤其是現在更不想去招惹他們。但他不想招惹別人,別人可不想放過他。當他垂頭微笑時,有一片黑影遮住了所有的陽光。笑僵在唇邊,冉興讓緩緩抬頭,看著面前滿面冷笑的少年,不得不笑道:“顧公子萬安。”

  “現在叫顧公子,過些時日就得稱一聲?馬爺了。”楊春元哈哈大笑,欺辱謾笑:“少偉兄又何必與那些俗人搭腔呢?”

  顧少偉低哼,狂妄之態不僅沒有把冉興讓放在眼裡,就連楊春元也瞧不起。“冉兄好雅興,這種時候與友共飲確可去些苦悶之氣。”冷冷笑著,他道:“小二,把冉公子的賬記在本公子名下。”

  聽小二應是,冉興讓笑意再現,甚至起身抱拳道:“多謝顧公子美意,冉某卻之不恭了。”

  顧少偉看著他,毫不掩飾不屑輕蔑之意。“你慢慢吃,不如多叫幾個菜,或是再上幾壺好酒。”

  “會的。”冉興讓淡淡道,看他冷哼轉身。竟真的召來小二又叫了幾個菜。

  “你還吃得下嗎?”顧青問,實在是弄不清楚這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真是毫無羞恥之心了嗎?

  看他一眼,冉興讓只笑道:“看來顧兄是吃不下了,就叫他們直接打包好了。”不理顧青,他叫小二直接打包,正待告辭而去,卻被人攔了下來。看出這幾個大塊頭必是大內高手,他轉身施了一禮。含笑道:“不知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抬眼看他,朱常洵只笑道:“怎麼不見冉公子的保?呢?”

  目光一閃,冉興讓也笑道:“他不是我的保?。”

  朱常洵微笑:“我想他那樣的人也絕不會屈己為你所用的。你叫他來大內找本王好了,像他那樣的人材已經不多了……”要成大事,光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成事。只有多多招攬能人異士才可成就大業。

  冉興讓笑了,淡淡道:“王爺的話在下會帶到。不過恐怕那山野村夫野慣了、瘋慣了,不慣廟堂生涯、仕途風波,會讓王爺失望的。”

  輕皺眉,朱常洵冷冷看他。“你和他很熟嗎?竟能代他回絕本王之邀。”

  冉興讓躬身道:“也不算很熟,在下不過是給王爺提個醒,以免希望太高失望更大……”

  凝目將他仔細打量,到底還是沒發現異樣之處。想是他多心了,這愛財如命膽小怕事之人還能要什麼花樣?展眉而笑,朱常洵淡淡道:“沒想到你也會有這般器宇……”

  他話還未說完,楊春元已揚聲冷笑:“若光看外表,這世上豈非人人器宇軒昂,儀表非凡了……”笑得陰邪,他把手松開,手中的銅錢撒了一地。“冉公子,這些是賞你的……”

  喧嚷的酒樓仿佛在瞬間靜止,他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卻沒有人說話。福王斜瞧著他,唇邊半是冷笑;顧少偉眼中盡是不屑與輕蔑;楊春元叉著腰,福態的臉上俱是令人厭惡的得意;就連遠處誠惶誠恐的顧青也是在等著看好戲……嗯,每個人都在等著看他出丑。

  在所有冰冷的目光中,他緩緩俯下身撿起腳下的一枚銅錢。“多謝大?馬的賞賜。”古人是不為五斗米折腰,他是為幾枚銅錢折腰!不錯,他是沒氣節沒傲骨,被人嘲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是絕不會為了那些沒有用的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而放棄這看得見、摸得著甚至還聽得見的錢。這就是他--一個只為利益、只愛金錢的商人!

  鄙夷的目光、嘲弄的大笑被他拋於身後,他的臉上競浮出淡淡的笑……

  @@@

  “他真的自甘墮落至那般不堪?”她的聲音低低地透著疲憊、她喜歡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男人?難道他真的愛錢愛到可以拋開尊嚴,放棄一切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她不必再追問他的答案了。金錢與她,孰重孰輕?!孰重孰輕?!

  “公主,您也別再想了。”小英子低勸,卻也滿懷憂郁;別說公主,就是她--回宮十數日,卻仍總禁不住想起那個人。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怎能忘?他的口利舌刁,他的獻媚討好,他的惟利是圖,他的愛占小便宜,種種可惱可笑可氣可憐之處早已是心上抹不去的烙印。

  少女情懷總是詩,一旦失去了那分詩意,那種浪漫,情是否還會依舊?

  “公主,您既然不想蕩秋千,那咱們不如下圍棋、打牌,要不然去看馬球賽、蹴鞠賽,又或者去萬歲山觀景,也可觀鶴賞鹿。奴婢聽說各國新近貢了一批珍禽,有什麼天鵝、白?、倒掛鳥、火雞、孔雀……”小英子終於再也說不下去了,半跪了身求道:“公主,您不能就這樣一輩子消沉下去吧!為了一個窩窩囊囊的男人值得嗎?”

  朱軒煒轉目看她,眸清似水。“我不是為任何人而消沉頹廢,我不過是懶洋洋的打不起精神罷了。”失望,總是難免的。但明知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恐怕這一輩子也無法改變了,也就懶得再去生氣。

  從蘇州回來,她什麼人也不想見。母妃、皇兄皆以為她是一時情惑,發發脾氣、鬧鬧小性子,久了自然會忘了那個人、那段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會如他們所說不過是一時糊塗,頭腦發熱,卻敢肯定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人。就算時間久到真的記不起與他一起點點滴滴的往事,也不會忘懷那些因他而來的自在、溫馨、喜悅、悲傷、憐惜、痛苦……

  是否就因為短暫,才會成為一生中永遠都無法忘懷、抹煞的精彩與美好?

  @@@

  夜,向來冷清寂靜的冉府因不速之客的到來而燈火輝煌。

  對著面前的俊男美女,冉富貴倒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雖然多點了幾支蠟燭,多做了幾道菜,讓他有點兒心疼,但也值得了。畢竟這三位可都不是普通的人物。沐中?、楊北端、樂西兒,英雄城的三位城主耶!單只提個名兒也讓人目瞪口呆,驚詫不已了,而如今這三位大人物竟自動送上門來,豈能不好好巴結巴結?

  “三位,請請請……”賠著笑臉,他忍不住暗自猜疑:“這三位也不知是送財來的財神爺還是找碴的土地公?倒要小心才是!”

  “冉老爺不必客氣,咱們還是等冉爺回來好了。”照例,說話的是穩重?實的沐中?。倒也不是他喜歡應酬,實是跟他來的這兩個,一個是老沉著一張臉、三棍子也打不出個屁來的主兒,另一個則是打開話匣子不說上個三天三夜誓不罷休、且字字句句都是讓人皺眉頭、倒胃日的八婆經。若換了平時,任他們得罪人倒也不妨事,但在冉府,他真的不想發生什麼讓人不快的事。

  “這--不用客氣,真的不用客氣的。”冉富貴驚疑不定,遲疑許久,終於問出;“不知三位找老夫那孽子是為了--為了什麼事啊?”那混賬東西,平時神神秘秘的什麼事兒都不讓他這做爹的過問,還說什麼讓他在家享福呢!這享的哪門子的福呀?麻煩都找上門來了,偏這會兒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就連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對他的了解比他這個做老子的還多的冉銀也不知哪兒去了。可憐他一把老骨頭還得為他操這個心,唉……

  “老爺子,您別擔心。咱們可不是來找麻煩的……”樂西兒一抿嘴,所有的話都被一記略帶輕責的目光關進話匣子裡,沒辦法,誰叫這個個性溫吞,少年老成的義兄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克星呢?

  沐中?以溫和友善的笑安撫他慌亂的心,“冉爺與我們是舊識,今日咱們兄妹是特意來拜訪的。”

  怎麼沒聽過呢?以那不孝子的性格,若是認識了這樣的財神爺還不大加利用?怎麼竟對他連提都不提呢?

  滿腹的疑惑乍見冉興讓立時化作一個斥責的眼神。“興讓,你這三位故友可等你好久了。”

  “冉爺。”沐中?抱拳問好,那頭樂西兒已跳起身道:“冉爺,好久不見,瘦了好多哩!小銀子,你好嗎?該不會是和主子一樣害了相思病吧……”而楊北端連站都未站,只看了一眼連頭也不點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乍見三人,冉興讓倒不驚訝,只道:“倒難得你們來得這麼齊,怎麼南楚沒和你們一起來?”

  “那死木頭,除了他那一堆草藥還會對什麼感興趣呢?”樂西兒看著他,笑得又賦又邪。“不過我看他就算是來了,冉爺現在也不會對他有什麼興趣的吧?”

  “言重了。”知她下面要說什麼,卻不給她機會說出口。冉興讓回頭道:“叫廚房把熱好的菜端上來,今晚加菜。”

  “臭小子,你發暈了盡胡說八道什麼呀?”一記爆栗子讓他消聲,冉富貴叱道:“怎麼能讓貴客吃你帶回來的剩菜呢?”

  “不是剩菜,都還沒動過筷的。”冉興讓咕?著,又道:“反正他們也不會介意的。”

  不介意?!這要是得罪了這些江湖豪客,北六省最有錢有勢的大爺們,冉家還想不想做生意,想不想活了?正待再賞這不孝子一記爆栗子。卻聽沐中?笑道:“冉老爺別動怒,咱們和冉爺是老朋友,不必大講究的。”

  那楊北端更是也不說話,只伸筷子去挾剛擺上的剩菜。倒真是讓冉富貴大大吃了一驚。難道這幾個竟也和他們父子兩個一樣節儉成性?

  “爹,您先回去歇著吧。我們還有事兒談。”倒不是他有意要瞞著自己的老爹,而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後就忘了前車之鑒,再度炫耀揮霍,重為招風之樹。

  這臭小子,分明是有事瞞著他這做爹的。搖搖頭,冉富貴也不想擔心,反正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這小子就算想變壞也壞不到哪兒去。

  看老爹退出,冉興讓坐下身笑道:“來京城公干?該不會是分紅不均來找我評理的吧?”

  樂西兒揚眉,笑道:“這可還沒到年終分紅呢!我看冉爺是害相思病害得人都糊塗了吧?”

  冉興讓溫然一笑:“既然無甚重要之事,那你們就先回客房歇著,有什麼事改日再說吧。”

  看他轉身欲去,樂西兒含笑相阻。“冉爺,您也知道咱們是為什麼事兒來的,又何必要逃呢?”

  冉興讓回身,故意大笑:“逃什麼逃呀?難不成我又欠你們什麼了不成?我早就說過要把生意重新分置,也省得我一個忙來忙去地白辛苦了。”

  “你打岔!”樂西兒冷笑睨他:“你是欠了債,不過不是欠我們的而是欠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冉興讓垂眉,抬頭時笑道:“這倒奇了,莫不是我欠了西兒小妹你的債嗎?”

  “你--”樂西兒臉上一紅。

  沐中?已開口道:“冉爺,中?知道你是不想讓咱們插手管你的事兒,但這次若‘英雄城’不插手,只怕你會後悔一輩子。”

  見冉興讓緩緩坐下身,悶不做聲。沐中?一笑道:“咱們是草莽中人,不?政事。但這利害關系總還是看得透的。福王與鄭貴妃以壽寧公主的婚姻為代價所要換取的不過是朝中重臣的支持,以圖太子之位。而其要成大事,少不了‘錢’與‘勢’二字,更少不了可助他一臂之力的人才。福王曾數度遣人投貼英雄城許以重利招攬咱們,若此刻……”

  “不必說了。”冉興讓打斷他的話。聲音雖然低,卻有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世上想人閣拜相,官至極品的人雖多,卻絕不是你們。你們沒有必要為了我一人之事而卷入宮廷紛爭、官場惡斗。非爾情願。非吾本意之事斷不可為之。”

  見冉興讓拂袖而去,樂西兒騰地起身,惱道:“你個死木魚疙瘩,這時候倒有什麼男子氣概了。”回頭瞧著沐中?,她嗔怒滿面。“我看咱們也甭跟這傻人白耗時間了,又不是無事可做了,偏來這兒自討沒趣。”

  冉銀嘻嘻一笑:“西兒小姐也太無耐性了。我們公子才拒絕,你就要走;;這樣的脾氣還怎麼成大事呢?”

  “成大事?成什麼大事啊?”樂西兒冷笑著靠近,眼中是危險的訊息。“你看我是能一統武林,做一個女的武林盟主啊,還是學你主子省吃儉用,拼命賺錢做個天下第一大富豪?要不然我多辛苦個幾十年,說不定不用七老八十的就能成第二個武則天呢!”看冉銀膽怯地退了半步,她再上一步猶自滔滔不絕:“大事?什麼叫大事?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臭男人說什麼胸懷大志如鴻?之高似日月之輝,說穿了還不是為了‘名利’二字。小女子自歎無那般雄心壯志,只要衣食無憂,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也就夠了。”喘一下,她猶帶怒意。“這事兒我不管了!反正我看那冉興讓也不像是為情所苦的模樣,既然他想眼睜睜地看自己喜歡的女人嫁人生子那就隨他好了!”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能走啊!”冉銀扯住她。“我才說一句你就罵了我那麼多句,還沒消完氣怎麼著?再說你就算是不管公子,還不得管管我的事嗎?”

  樂西兒瞪他,旋即扼腕道:“哦!是那個叫小英子的宮女吧?我都差點忘了二哥在信上提的事兒了。其實,你這事好辦呀!那福王就算再瞧你主子不順眼,也沒那個閒情雅致管一個小宮女的婚事,你還愁哪門子呀?”

  冉銀一撇嘴,道:“不是吧?你們真的不管我們家公子了?”

  沐中?一歎,道:“不如就由我出面先和福王談談再說吧!”話一出口,樂西兒沒反對,冉銀連聲叫好,倒是一直沒開口的楊北端冷冷道:“我覺得他說的沒錯,這件事本來就是他自己的事,我們根本就不該插手。一個男人要想得到他所喜歡的女人,就該靠他自己的本事,不關別人的事兒。”話一說完,他立刻轉身走人,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三人。

  “小五、小五他好像是長大了耶!”樂西兒驚異不已。“第一次聽他說女人的事--難道……”那大冰塊該不會是有喜歡的女人了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有得玩兒了!




第八章

沒有點燈,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不會弄丟一枚錢。

  不知為什麼,今夜他的心情特別煩燥。就連這些因他反復細數而變得光滑的銅錢也無法讓他平靜。一枚枚的銅錢自他手中流過,卻再也喚不回葬於心底的歡樂。那種觸摸金錢時的快感何時溜得無影無蹤?想找都找不回來。為什麼會這樣?以他對金錢的熱愛,這種現象本不該、絕不可能出現啊!

  他不必再追問,占據心頭的笑?早已經給了他最清楚的答案。就是再掙扎,再逃避,也掙不斷、逃不脫那緊緊相系的一線紅繩呵!對她的渴望,那樣深切,如渴望他最愛的金錢--不!那種灼人的狂熱早已超出他對金錢的熱愛。

  這世上,只有她的笑才可取代金錢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這豈不是他早就想要改變的嗎?

  他霍地站起身,手上、衣上的銅錢抖落一地,他卻看都未看。黑暗中,他的雙眼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

  十月二十三,京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小雪霏霏,清寒漫漫,一群鴿子劃過彤雲長空,帶著清脆的哨聲,仿佛是孩童輕快的童謠。

  “日?風和試雪翰,盤氣更上五雲端。外邊認是宮廷鴿,依約鈴聲揭處看。”往日的小精靈再難討她歡心,只更添許多愁。

  那句李商隱的詩是怎麼說的?對!什麼“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人家仙女居於蓬萊,還有青鳥為其捎書,可那混蛋和她不過只隔了一道宮牆而已,竟連半點音訊也沒有。怎麼能不讓人氣呢?

  黯然低歎,回身卻見小英子匆匆而來。臉上那種興奮驚喜的表情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有什麼可開心的喜事了。“什麼事兒樂成那樣?”她淡淡地問,早已失去從前的明朗心情。

  “奴婢可沒什麼喜事,有喜事的是公主您。”小英子嘻嘻一笑呈上一只小小的竹笛。

  “這是什麼?”朱軒煒訝然相問。

  “當然是在公主那只小雪鴿腳上取下的了!奴婢昨天放飛了小雪鴿,今個兒一早就發現了這個。”

  “小雪鴿腳上的不是只銀笛嗎?怎麼會變成這個了……”朱軒煒凝目細看,心倏地一緊,忙取了竹笛。果然於笛中發現了一圈小紙條。

  “蘇州山水依舊,未知玉人芳心?願此情依舊,盼相待來春。若到江南趕上春,佳人相會一千年。”

  寥寥數語,卻令她?然落淚。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他到底還是沒有讓她失望。終於給了她一個答案。縱是此情終成一段悲淒,她亦心滿意足。

  拭去眼角的淚,她旋身,臉上重見笑容。“大公主昨兒不是請咱們過府赴宴嗎?總不能讓大公主失望呵!”大公主想看她的笑話,這次倒是讓她失望了。

  雪初晴,天驟寒。賞菊倒是賞不成了,反是應邀而來的千金小姐、貴婦們錦衣華服,滿頭珠翠,香溢滿園,活似百花爭艷一般引人注目,就連平日受管制甚嚴的大?馬楊春元也不禁引頸相望。

  轉目瞧見,榮昌公主朱軒英不覺揚眉。一時也不與眾女談笑,只側了身去看。待楊春元醒覺垂頭,她才笑道:“若要看,何不走近了些看。尤其是我身邊的尚書之女,狀元夫人可更是貌美如花呢!”

  “公主說笑了。”楊春元賠著笑臉道:“縱滿園春色亦只有公主這絕世仙葩可入目入心。”

  “滿口的甜言蜜語,怕是沒一句真的。”

  看楊春元椎心泣血,指天發誓,一副情深意重卻被有誤解的委屈樣。朱軒煒只覺得作嘔,偏朱軒英把肉麻當有趣。竟笑道:“過來吧!我累了,也懶得聽你的誓言盟約。”

  “公主累了,小的為公主捶捶腿,揉揉腰。”楊春元滿面堆笑,一臉謅媚,竟真的過來半蹲了身跪在她腳邊為她捶起腿來。

  朱軒英一笑,抬腳將他踢倒在地。“死奴才,眾姐妹都瞧著也不怕人笑話。今兒饒了你,滾吧!”看楊春元狗一樣爬起來,居然還是滿臉的笑,朱軒煒倒真是有些佩服了。“沒想到大?馬竟是這般的好脾氣。”

  “好脾氣?那就得看對誰了。”朱軒英冷笑道:“楊春元在外頭時,誰不得讓他幾分薄面,即便是他有些不對不妥之處,也由得他去耀武揚威。但在這公主府裡,他不過是我腳邊的一條狗罷了。我讓他站他不敢坐,讓他走他不敢停,就算惱了他捶他一頓好受的,他也只有忍了。”

  這樣的夫妻,做來還有什麼意思?難道夫妻之間不該是相敬如賓,和睦共濟嗎?在眾女的討好笑容裡,朱軒煒只冷冷道:“皇姐不怕大?馬無法忍受,又跑回老家去嗎?”

  朱軒英一愕,轉目看她,也知她是故意拆她的台。卻撫掌嬌笑:“他又不是沒逃過,還不是照樣乖乖地回來入‘太學’學了半年的禮?皇妹呀!咱們可不比一般人家的女子,這男人嘛,你千萬別太把他放在心上。就把他當成狗、看做貓,甚至是一堆屎好了,要是你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當成人看,最後吃虧傷心的可還是你自己。”

  聞聽此言,朱軒煒柳眉倒豎,粉面泛怒,卻終是忍下滿腔怒火。正僵持中,不知是誰開腔提議斗牌。一行人前呼後擁,談笑風生地去了,朱軒煒卻獨自留下。

  太陽出來,薄薄的一層雪漸漸融了。拾階而下,大紅的斗篷拖在地上,髒了滾邊的白狐毛,也不放在心上。

  沿著小徑,穿過抖瑟的花木,遠遠地便瞧見了一身翻毛青襖的小英子正與人說話,不禁喚了一聲。那人回過身來,玉面含笑,一雙大眼灼灼生輝。頭發未曾簪起,只結了一條長辮子,說不出的?灑英氣。雖是穿著下人的對襖,但那個氣派卻十足是個千金小姐。

  此刻見了她,點點頭,未語先笑。“壽寧公主果然是天生麗質,美麗無雙。也難怪他日思夜思竟落了相思病呢!”

  因她輕佻的言語面上一熱。朱軒煒?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那人一笑,偏頭道:“我叫樂西兒,這名字想必公主也不曾聽過。但我那位為公主害了相思痛的朋友,公主總不會忘了吧?”

  “你、你的朋友是誰?”她追問,不覺帶了幾許醋意。她難道是冉興讓的朋友?不知是什麼朋友?瞧她言語輕佻無禮又好像和他很熟的樣子,還不知是什麼關系呢?

  察顏觀色,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樂西兒邪笑道:“你也不必吃醋,仔細莫氣壞了身子。我和公主害相思病的朋友可是一清二白喲……”

  被她說中了心事,不由臉紅,朱軒煒惱道:“你和那個守財奴什麼關系不關我的事!就算你立時把他當我的面殺了也和本公主沒半點關系……”

  “我還沒說那害相思病的是冉興讓呢,公主倒聰明竟自己猜出來了。”瞧著她遍是紅霞的俏臉,樂西兒歎道:“不過既然他就是當公主面死了也不關公主的事,那我也就不必費心把他的事告訴公主了,反正公主也不會為了那個不相關之人的死而落淚。”

  心突地一跳,朱軒煒急問:“你說什麼?是不是他出事兒了?”

  “誰呀?公主說的是哪個‘他’呀?”樂西兒悠悠道:“小女子孤陋寡聞,不一定知道公主要問的是哪一位呢!”

  “我、我是問冉興讓,他到底怎麼了?”心裡發急,也就顧不得害羞,朱軒煒拉住她的手,只滿懷憂慮。

  樂西兒狡黠一笑,連連反問:“你問他做什麼?你不是和他什麼關系都沒有嗎?干嗎還來問他?”

  “放肆!”怒斥她,朱軒煒雖惱卻也看出面前的女子並未將她顯貴的身份放在眼裡,即便威逼也得不到她想要知道的。咬唇吸氣,她終於道:“他是我所喜歡的男人!”喜歡他,即便羞於承認卻是無法否認、無法改變的事實。

  樂西兒笑了,再問:“你會嫁他嗎?那可是個惹人厭的守財奴呢!”想知道她的真心,其實一多半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朱軒煒苦笑:“如果我可以選擇,我會嫁給他--做他的妻,而不是恩選?馬。”

  “好感人喲!”她輕喟,卻難掩眼中的笑意,“冉興讓現在是沒什麼,不過過了今夜就不知會怎麼樣了。”樂西兒哀歎:“他呀!約了那個顧少偉於今日黃昏在京郊的小樹林裡決斗。那個輸的人會自動放棄?馬之位。”

  “決斗?!他瘋了!他根本就不懂武功,與人決斗豈非白白送了性命!”朱軒煒搖著頭,大受打擊。“你是他的朋友,為什麼不阻止他?難道你真想看他送死嗎?”

  樂西兒看著她,沉聲道:“他不只是我們的朋友,更是我們的恩人。絕對沒有人想讓他死。但我們沒有辦法、沒有資格阻止他作為一個男人去爭取自己所愛的女人……”

  一句話入耳,心湖頓起千層浪。她搖著頭,眼神復雜至極,有太多的嗔怒、甜蜜、幽怨、悲淒聚於眼中,匯於心中。許久,她顫著唇哺哺道:“何苦,何苦,何苦呢……”

  “你如果少些悲傷的話,這時候趕去還可見他一面。”樂西兒冷冷的聲音讓她驟然回神。

  “小英子,快!叫人備車--不,叫他們備馬。快馬……我一定要阻止他!”慌亂地叫著,她無暇細想,只知道自己決不能讓他白白送了性命。

  @@@

  黃昏,彤雲再卷日悄掩。似乎世上所有的殺戮都會帶來陰森冷寂之寒氣。當兩軍對峙時,即使性情再開朗的人亦不會再有笑容。

  朱常洵坐在黃楊木雕的大師椅上,把手中的暖爐放在膝上。接過手下人呈上的熱茶卻未啜半口。一雙眼只望著遠處負手而立的白衣人身上,禁不住滿腹狐疑。“大李,你真的確定那人就是英雄城的沐中??”

  “錯不了的。王爺,上回小的去英雄城時曾見過他,那躺在樹上的黑衣漢子就是英雄城的五城主楊北端。”大李極肯定,就算是他的眼神不好,也錯看不了他們身上那種迫人的氣勢。

  “奇怪,英雄城與冉興讓又有什麼關聯?”朱常洵半仰頭,看那半倚半躺在樹杈上的冷面漢子,越想越不對勁。若說有生意來往,這冉興讓也不過是個小商人,不該和北六省最有錢勢的英雄城有什麼交往呵!至於朋友,更不可能。他們看來根本就像是毫不相關的兩個世界的人!但若說毫無關系,又怎麼會大老遠地跑來為冉興讓助陣呢?好奇怪,真是讓人心煩的奇事。

  他深鎖眉頭,再看向那個早已被他認定是蠢不可及、不知死活的窩囊廢。實在是找不出他有什麼過人之處,不過話說回來,他會做出明知是送死卻偏為之的蠢行倒也出乎他意料之外。想不到他也會有陽剛的一面,雖然他愚蠢的勇氣是讓他對其稍有改觀,卻不足以讓他可接納這貪財小氣的蠢才為妹婿。倒也不是因為他多討厭,只是其卑微的身份無法帶來他所需要的助力。

  有時候想想也覺可笑,但沒辦法,誰叫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現實呢?像冉興讓那樣無用的市井小民也只能認命了……

  知道福王正在看他,冉興讓卻只淡淡地笑。小心做人,謹慎行事,一向是他的做人原則。而和顧少偉決斗,是他這輩子決定得最快的一件事。但在決定此事的一?

  那,他知道無論結果怎樣,他永遠都不會後悔。

  “冉興讓,你真的是要決斗?”顧少偉冷冷笑著,眼中卻有幾分迷惑。說老實話,收到“戰書”時他真的嚇了一跳,怎麼也不想不明白那個為了幾枚錢就在人前折腰的窩囊廢怎麼會突然有那麼大的勇氣呢?“本公子知道你不會武功,難道你不怕死嗎?”

  “這世上哪兒有不怕死的人呢?”冉興讓微笑,仍心平氣靜。

  “既然怕死還敢與本公子較量?”顧少偉揚眉冷笑:“現在就滾回去,本公子就饒你一條狗命!”

  搖搖頭,冉興讓淡淡道:“在下做事從來都是深思熟慮而後為之,只有這一次不是。”一腔熱血,滿懷激情,足以使世上任何一個膽小的男人化作出閘的猛虎。 “我喜歡公主,自然必須為公主。為自己的未來奮斗。反是顧兄你連公主的面都未見過,如今不過是為了一個尊貴卻無實權的虛銜罷了,又何必那麼執著呢?”

  顧少偉冷笑;“好利的口齒,可惜卻打動不了我的心。冉興讓,你說的都不錯,我現在是連公主的面都未見過,但這並不表示我以後不會愛上她。而且我的字典裡根本就沒有‘失敗’兩個字。”他顧少偉出身官宦世家,自幼一帆風順,從未受過半點挫折。而欽選?馬競會敗給這麼個怯懦無能之輩,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就算是對那素未謀面的公主毫無興趣,他也絕不會後退一步。

  打定主意,顧少偉森森冷笑:“與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蠢才決斗簡直是勝之不武!冉興讓,如果你真的那麼想得到壽寧公主,倒不妨跪地相求,或許本公子還會考慮考慮……”

  話一出口,眾人皆色變。就連一向靜如水的沐中?也不禁面泛怒意。冉銀更是沖出來怒喝:“顧少偉,你欺人大甚了!”

  “欺人太甚?!本公子可是好心才給你提個好建議。”顧少偉扭過頭去,連看都不屑看冉銀一眼,“冉興讓,你的奴才倒是護主心切呀!”

  沐中?揚眉相看,轉身向朱常洵抱拳道:“福王爺,您是本次的仲裁與見證。竟容得人在您面前如此放肆嗎?”

  “放肆?哦!不錯,這狗奴才口出狂言,無禮之至……”

  “王爺!”沐中?強壓了怒火:“王爺,咱們是為看決斗,不是來受人欺辱的。”

  朱常洵微微一笑,雖氣他們數度拒絕自己的招攬,卻也不想太過交惡。“我看顧公子也不是存心相辱,何況他又沒以劍相逼,冉公子完全可以不理他的。”話是這樣說,但他的神情顯然是在等著看好戲。

  “怎麼樣?冉興讓,你到底是跪還是不跪?”顧少偉睨著他,不屑地笑。

  冉興讓笑了,好像人家不過是在問他“是否吃飯了”一樣,而他也回了一個極普通的答案:“好!”撩起長袍,他緩緩下拜,眼見就要跪在半融的泥雪上。突聽一聲尖厲的叫聲;“不要!”

  他一震,回頭。見她淚眼朦?,面上俱是悲淒憤怒之色。“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可跪天、跪地、跪父、跪母、跪君、跪師,斷不可為我跪這卑鄙無恥之徒。”哀哀搖頭,朱軒煒決然道:“興讓,就算你是為了我這樣做,我也不會開心。我絕不要看你為我喪失了做人的尊嚴,請你為我起來……”

  冉興讓對他微笑。淡淡道:“尊嚴是什麼?摸不著,看不見的,怎及你的笑你的溫暖真實得令我渴求……如果讓我屈膝一次,就可和你在一起,我心甘情願且不覺絲毫羞恥。”

  朱軒煒看著他。只是搖頭,只是流淚。

  淚眼模糊中,見他徐徐跪下,在泥雪地上屈成一尊塑像。沒有人說話,四下死寂如墓。她的心痛如刀割。

  沒想到他真的會屈膝下跪。顧少偉一時無措,隨即大笑:“蠢才!你以為下跪,我就會答應你愚蠢無禮的要求嗎?別傻了,你這輩子都沒那種艷福了……”

  “混蛋!”冉銀怒極,正要沖出卻被沐中?一把拉住,“顧公子,你剛剛是在耍咱們了?”

  “本公子可沒那個閒心耍你們玩,何況我剛才也不過說會考慮考慮而已,又沒說要答應他的要求。是那蠢才自己笨嗎,關我什麼事?”迎上朱軒煒斥責的目光,他又道:“現在我已經想過得很清楚了--我是不會把這麼美麗的公主讓給他的,因為我已深深地愛上了她!”

  只看她一眼就會愛上她?他的話說得可真是輕巧,如果他見到她這外表雍容華貴的公主滿口髒話,潑婦一樣大鬧怕是要嚇暈過去的。

  朱軒煒冷冷一笑,從冉興讓背後緊緊抱住他。“這一生,我絕不會負你……”這低低的誓言不只是說給他一個人聽,更要讓天地間的生靈,群仙諸佛作證。對他的愛,絕不是少女的一時狂熱,要與他相伴一生呵!

  輕輕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去拂衣上的泥。冉興讓只溫柔地笑:“為什麼不笑?最喜歡看你的笑,好像閃亮的黃金,璀燦的珠寶……”

  “死性不改!”朱軒煒嬌嗔,唇邊淺笑方現卻又忍不住落淚,“不要再為我做傻事了,你又不懂武功,根本就打不過他的。”

  拭去她頰上清淚,冉興讓柔聲道:“如果不試試我是不會死心的。”雖然他原不是那種英雄氣概,豪情萬丈的男人,但骨子裡仍有不輕言放棄的堅韌與執著。若非如此,又怎能有現在偌大的家產?

  深深望他,朱軒煒再也顧不得矜持,無視四下古怪的眼神,只將自己融入他溫暖的懷抱。那令人懷念的溫暖與氣息,仍然是如此讓她眷戀。

  “公主,您這樣做未免有失禮數吧?”顧少偉冷笑,眼中輕蔑怨毒之色愈深,“這卑劣的男人只會給你帶來千百倍的恥辱。”

  輕揚眉,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朱軒煒冷冷道:“省點兒力氣吧!不管你怎麼說、說什麼,我所愛的只有他一個人……”

  “軒?!”朱常洵大喝,起身怒道:“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朱軒煒抬頭看他,悲憤之中還帶淒傷,“從前我為自己身為皇室公主有尊貴的血統而自豪自傲。但是現在我只討厭鄙夷你們這群只重利益而無絲毫溫暖親情的人……”誰為她真心考慮了?就連一向疼她的母妃都不再為她的幸福著想。

  “你--”朱常洵怒極,卻無法阻止她。

  顧少偉已冷冷道:“冉興讓,你的決斗方式不會只是躲在女人身後吧?”

  冉興讓緩緩走出道:“我說過只要你肯答應與我決斗,比試什麼都由你來決定……當然,我也知道你是絕不會和我比打算盤、做生意的,想比兵器、拳腳盡管來好了!”難得一次的豪邁大話真是讓人舒心。

  顧少偉揚聲大笑:“和你這無用的家伙比試刀劍倒是辱沒了神兵利器。只用拳頭,本公子也能了斷你這條留之無用的狗命!”

  “你這混蛋……”朱軒煒破口大罵,實在忍不下滿腔怒火,卻硬被趕到的樂西兒攔住。“你--”忿忿橫她一眼,朱軒煒到底還是忍下了。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冉興讓明知無勝算卻仍含笑上前。未等他站穩,顧少偉已一掌打來,正中左臉。這一掌並未用力,在心裡是要羞辱於他。冉興讓卻只側了下臉,轉目看他仍然面帶微笑。

  “笑笑笑,你很快就笑不出來了。”顧少偉含恨出手,端地是出手如電,力如風雷。存心要把冉興讓劈於掌下。冉興讓正待躲閃卻突然頓住身形,迎上前……

  一個是幼習武藝,功力精湛;一個是不?功夫,拙劣之至;這是高手與頑童的較量,惟一的結局早已注定。只一眨眼的工夫,冉興讓已被打倒在地,鮮血滿面……

  “興讓!”朱軒煒哀叫,正待撲上前,卻被樂西兒牢牢抓住。不禁跺足道:“你左攔右攔到底要攔到什麼時候?難道你想眼睜睜地看冉興讓被人打死嗎?”

  定定看她,樂西兒淡淡道:“你現在阻止他,那他方才所受的屈辱豈不都白費了了!”

  說話間,冉興讓已撐起身,爬了起來。

  “你還要再打嗎?”顧少偉冷哼,不屑地看著搖晃不定的冉興讓。聽他瑟瑟地吐出一個“打”字,立刻一拳揮出,再次將他打倒在地。“好!你想打,我就順了你的心意打死你!”

  看他起身,被打倒,再起身,再被打倒……一次又一次地重復。朱軒煒已淚流滿面,不忍相望;樂西兒握緊了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沐中?雖未動聲色,眼中卻已暗蓄殺機;就連樹上悠哉的楊北端也坐直了身,目光冷凝如冰。

  朱常洵皺眉,看他又一次被打倒,掙扎了幾次都沒站起身。不覺脫口道:“冉興讓,你認輸吧!再打下去毫無意義……”

  “你--認輸吧!”朱軒煒終於撲上前,半攙半扶著他,嘶聲喊道:“再打下去你會被打死的!”

  她的淚滴在他的臉上,和著他的血流入他的口中。鹹鹹瑟瑟腥腥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你不是一直嫌我沒有男子氣概嗎?現在我像個男人難道不好嗎?”

  不好不好,她寧願他這一輩子都是個窩窩囊囊沒用的男人,也不願看他如此悲慘地死在她的面前。“認輸吧!我、我不會嫁給你的……”

  撫摸她滿是淚的臉,他只有百倍、千倍的憐愛而無絲毫怨言。“我不放棄,請你也不要說這些令我神傷你心痛的話好嗎?”

  “不放棄那就死好了!”顧少偉的冷喝響在耳邊。他踉?著腳步,搖晃著身子,努力睜大眼,額上的血卻模糊了視線讓他一直找不著顧少偉的方向。朱軒煒忍住心痛,伸手拭去他額上的血。衣袖染作殷紅,手上也俱是他的血,但他額上的血就是止不住--如她的淚。他的血,她的淚,共同見證了他們的愛……

  “等我。”輕輕執起她的手,他印下深深一吻,只留了兩個字。

  在顧少偉的拳頭打中他時,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搏命擊出最後一拳。仰天倒地,他不知自己的拳頭已揮中目標且讓所有的人驚訝萬狀。顧少偉捂著臉,鼻血猶自指縫滴落。他搖著頭,看那小子暈倒在地,怒火更熾。被這狗雜種打中臉面,是他生平大恥。一雙拳捏得格格響,他徐徐走過,暗存殺心。

  “你要做什麼?”以身體攔住冉興讓,朱軒煒冰冷的目光似天下最利的劍。斥責威迫之強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身子一僵,立刻覺出數道冷如冰。勁似電的殺氣。殺氣襲身,他但覺手腳冰涼連動都動不得。好一會兒,才勉強退了一步,唇邊笑意半僵。“冉兄傷得不重吧?”

  朱軒煒也不理他,只蹲下身抱住冉興讓,半抬起他的頭。“興讓,興讓……”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朱軒煒淚流滿面早已失控。

  樂西兒上前喝道:“姓顧的,你可敢跟姑奶奶比劃比劃?”

  顧少偉一怔,隨即冷笑道:“顧某不會和一個女人動手的。”

  “女人?女人又怎麼了?就憑你這三腳貓功夫未必是姑奶奶的對手!”樂西兒怒罵,顧少偉卻只冷哼一聲,連理都不理。

  “你這混蛋,敢瞧不起老娘!”這混蛋不知道上一個瞧不起她的人早在兩年前就被她丟進江裡喂魚去了嗎?正要上前好好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卻有一道黑影先她一步。“顧少偉,我不是女人,你可以和我動手。”

  顧少偉目光一瞬,雖然看出這一直呆在樹上的黑衣漢子不是等閒之輩,也知自己斷不是他的對手。卻不容許自己稍露怯意。“你是什麼人?”

  “我姓甚名誰是什麼人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是我要殺你就好了。”楊北端冷冷逼近一步。

  士可殺不可辱,豈可讓這群草莽無賴看輕?顧少偉一咬牙,正待應戰。朱常洵已開日解圍道:“本王看天色也不早了,大家就都散了吧!楊城主若有雅興,不妨明個兒和本王侍衛比試比劃……”

  軟硬兼施的一席話只讓楊北端掀了掀眉,抬眼看他,冷冷道:“福王爺莫要忘了在下並非是王爺的屬下。”

  聞言色變,朱常洵既不想輕易與“英雄城”結怨,又不能任他殺死顧少偉,一時臉色鐵青無法下台。

  楊北端冷笑,忽聞一聲輕微的呻吟:“北端……”

  頓住腳步,他終於還是轉了回去。“冉爺。”看著未軒?懷裡的冉興讓,他再燃怒火。

  “北端,我沒事。你不要--”雖然周身劇痛,冉興讓還是緊緊地抓住楊北端的手腕。

  楊北端忍了半天,還是叫道:“放手!”

  “不--”胸口的劇痛讓他無法開口,卻仍是不撒手。楊北端皺眉,正待掙脫卻被沐中?制止。看著沐中?緩緩搖頭,楊北端咬牙悶哼,終是平靜下來。

  朱常洵吁了一口氣,突然叫道:“來人啊!送公主回宮。”

  冉興讓身子一震,回握朱軒煒輕顫的手。低喃:“願此情依舊,盼相待來春……”

  淚滴在他的手背,朱軒煒低叱:“別碰我,我自己會走。”甩脫拉她的侍衛,她挺直了背脊,走了幾步猛地旋身,癡癡望著他嘶聲道:“芳心依舊情依舊,相期相盼一千年!”

  看她掩面而去,冉興讓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相期相盼一千年……”此情依舊,不管要付出何等代價,都要她重回身邊。



第九章

一路上,她幾乎是被半拖進宮的。端開門,沒有點燈,朱常洵把她甩進黑暗。在昏昏月光下,他的臉滿是怒意。“堂堂大明朝的公主竟當眾和男人摟摟抱抱,你還有沒有羞恥之心啊?!”

揉揉被抓痛的手腕,朱軒煒溫然一笑。從容起身,慢悠悠地點起琉璃燈盞。坐在菱花鏡前修整微亂的發?。這種無禮他的行徑只是讓他更加憤怒。“為什麼不說話?你盡管可以繼續你未完的長篇大論,但你記住,從今而後都不准你再提那個沒有用的廢物!”

沉默片刻,朱軒煒回過身。尖刻地道:“沒有用的廢物?你說的是顧少偉那個想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嗎?“你--”朱常洵一室,只怒喝:“你明知道我說的是冉興讓,偏要胡亂打岔。”

“你說的是冉興讓嗎?”朱軒煒冷笑,熱切地道:“冉興讓哪兒沒用了?我倒覺得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勇敢、最無畏、最癡情、最……”話音止於一記耳光。她捂著臉仍咬牙道:“最完美的男人!”盯著他鐵青的臉,她仰著臉再逼近一步。“想打我?你打好了,反正我又不會還手的。”

看著她仰起的臉,半合的眼,唇邊淡淡的嘲諷,朱常洵揚起的手終於還是垂下。“皇妹,咱們是同父同母的嫡親兄妹。這宮裡頭除了父皇、母妃之外,就咱們兩個最親。不錯,我是利用了你,但我並非是想害你呀!你仔細想想,不論是才貌、人品、家世,顧少偉哪點不是比冉興讓強百倍?你下嫁顧家只會享福,不會受半點委屈,不比跟著那個一身銅臭小氣吝?的冉興讓好嗎?”

轉目看他,朱軒煒淡淡道:“他好他壞都與我無關。就算他比冉興讓強千倍、萬倍,但我愛的只有冉興讓一個人。若你真的是為我好,就請你真心為我考慮吧!哥……”顫抖著唇,她喚出的不是那一聲“皇兄”而是世上最普通最平凡卻滿是真情的一個“哥”字。

一聲“哥”讓他震撼不已,許久他才能再重新思考。“軒?,你我生於帝王之家。命運與所要背負的責任早就注定是與平民百姓不同的,不可能所有的事都是順著自己的心意的……”

“夠了!什麼命運什麼責任?!說穿了不過是你一心只為自己,捨不得那太子之位罷了!”怒目看他,有不滿、有憤怒。有悲淒,更多的卻是心酸與絕望。從小到大,生活在這冰冷的皇宮裡,看慣了欺騙,謊言,陰謀。爭寵的女人,奪權的皇子,圍繞她的永遠都是“名利”二字。但她從來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她也會成為“名利”的犧牲品,而將她推入煉獄的正是最愛她也是她最愛的母妃和她最親的兄長。“哥,你還把我當作你的親妹子嗎?”

“你是我的親妹子,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割斷你我緊緊相連的血脈。”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可以感到她的輕顫、她的震動,朱常洵沉聲道:“只要我當上太子再繼承皇位,你就是大明的皇公主。除了母妃,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比你還要尊貴的女人。”

“夠了夠了……我不想再聽。”後退一步抬頭看他,朱軒煒是真的絕望了,“說來說去,你還是不肯放手。這些年來為了太子之位,你和母妃費盡了心機,耍盡了手段,又得到了什麼?你真的不該怪太後偏心、父皇寡情、群臣固執,你該怪大怪地怪自己的命不好,若非你的命不好,父皇、母妃所定的密約又怎會被駐蟲咬噬得一字不留了無痕跡?!”

“你--”朱常洵怒極,一巴掌?在她臉上,打得她一個踉?幾乎跌倒,“你聽好了,我做太子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若你不識好歹胡亂擾和,就別怪我……”對上她悲憤卻無淚的眼,朱常洵動了動唇,到底還是咽廠所有到嘴邊的狠話,只道:“你好自為之吧!”便拂袖而去。

聽他的腳步消失在黑暗中,她捂著臉慢慢滑坐在地,終於放任淚水如泉湧出。這是她的親哥哥呀!卻為了自己的利益這樣來逼她……她真是不甘心,憑什麼要讓她成為爭奪權利的犧牲品?就因為她生在皇宮,又不幸有了一個要當太子做皇帝的兄長和一個一心一意想成為皇太後的母親嗎?

不甘、不願,她絕不能就這樣屈於命運。好!他們越是逼她、迫她,她就越不屈服,怎能讓他一人與命運奮爭?
流出瑟瑟苦笑,她的眼閃動星樣的光彩。靠在冰涼的柱上,她只反復地低哺:“暫別離,且寧耐,好將息。你心知,我誠實,有情誰怕隔年期……”等我,興讓,等我,興讓等我……


一次決斗,不僅遍體鱗傷還斷了一根肋骨。雖然肉體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巨大傷痛,但他的心卻是甜甜的。他被人抬回家時,老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只一個勁地罵:“死小子,只會嘴上說得好聽!什麼不會像你老子一樣讓女人害得家散財破,現在還不是為了一個女人死去活來的……”他無法回答,只勉強牽出一絲苦笑。未嘗過愛滋味自然會口出狂言,而一旦陷入其中便會無法自拔。感情,還真是無法控制的事……

他只反反復復地低哺那一句:“芳心依舊情依舊,相期相盼一千年……”沐中?一再提議飛鴿傳書召路南楚來為他醫治,卻被他拒絕。只以重金聘了京城名醫王一指。雖然診金貴得令人咂舌,卻確有神效。在床上躺了十天,他就不顧阻止要下床。“我躺了十天,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須做什麼,要不然我會憋死的。”

“做什麼?”樂西兒冷笑以對,卻還是好心地扶了他一把。“你這人呀!還是躺到床上去吧。”“我沒事了。冉銀做了個帶輪子的椅子叫什麼輪椅的,一會兒我坐那個就行了。”捂住胸口,他還是微笑:“西兒,謝謝你這些天來的照顧。”

樂西兒一撇嘴,惱道:“不用了!我可不是心甘情願照顧你的,你說你們冉家除了一個許??外就全都是些男人,我要是不照顧你還有誰呀?”忽地一笑,她眨眼道:“我看你的感激也不一定是由衷之言吧?你呀,說不定有多希望那個照顧你的人是壽寧公主呢!”

“是呵!”冉興讓一笑,倒讓她反沒了興頭,“跟你這種老實頭說話真沒趣,讓人提不起精神來。”看看走進來的沐中?,她一頓。“好了,我要走了,省得又有人說我胡說八道了!”冉興讓沒說話,只扭頭看目送她離去的沐中?。“西兒是個好姑娘。”“是,她是個好姑娘,只是嘴巴太刁了點兒。”沐中?苦笑,轉身看他。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冉興讓笑了,挺認真地答:“和你們分家。”

“分家?什麼意思?”沐中?直視他.沉聲道:“我對你說過很多次了,英雄城的城主是你,你的東西我們不會要。”
“你別傻了!這些年如果沒有你們,英雄城不可能成為北六省最大的組織。那些錢莊、酒樓、商行也不可能開了一家又一家……英雄城的城主是你們五個而不是我,那些生意你們也有份的,我現在不過是想分得更清楚一點罷了。”

冉興讓說得誠懇,卻突聽外面有人冷冷道:“為什麼要分清楚?難道現在不好嗎?”楊北端出現在門前,仍是一臉的漠然,身後是推著一張帶輪椅子的冉銀。冉興讓沒有理他,只對冉銀道:“賬本都帶來了?”冉銀拿起椅上的賬本正要遞過去,卻被楊北端一把奪去。“你的腦子就是活賬,何必還看什麼賬本呢?”

冉興讓一笑:“也好!只要你們信得過我,不看賬本也是可以的……英雄城共有各類商行二百三十三間,包括糧油、南北貨、綢緞等等。另有‘福’記錢莊一家,設有四十六家分號。酒樓十九家,藥鋪醫館五間,還有……”
“你夠了吧!”楊北端突然大喝,一向冷漠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第二種表情。那種極度的憤怒會活活嚇死十個八個膽小的人。“七年前遇見你的時候,你可沒這麼?裡?嗦的。分財產?你當這是爹死娘嫁人兄弟倆分家嗎?告訴你,咱們兄弟可沒一個是怕受連累的膽小鬼!”

“我知道,這些話你們每個人都對我說過好多遍了。”冉興讓看著他,居然還能笑出來。“我真的不是在裝什麼大男人。正如你說過的,我打也挨了,跪也下了,我連尊嚴都可以不要了,實在是沒有什麼事做不出的。我想得很清楚,我會用我手上所有的籌碼和我全部的力量去爭取我所要的。但這不包括要出賣你們。我不會出賣你們這些不相關的人,就算是你們心甘情願讓我出賣也不行。如果我那樣做的話,我真的是連做人都不配了……”他微笑:“如果我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又憑什麼讓她來愛我呢?”

十一月初一,寒冬終於來臨,把這個世界連同她的心一齊凍結。十數日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都在父皇、母妃的拒不相見中化作零。真的好像她是在一夜間就成了宮裡最不受歡迎的人。若非是小英子的一句提醒,她真的是絕望了。

初一,皇太後照例於“慈清宮”吃齋。雖然平日深畏生性嚴肅的皇祖母,朱軒煒仍戰戰兢兢?見。原本想迂回浙近,沒想到被皇祖母的目光一掃,就亂了方寸。從相厭、相惱到相知、愛戀,所有在心裡打轉了千百回的點點滴滴,她一氣兒把什麼都說了出來。而皇祖母聽了竟仍是一臉的平靜,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跪在地上,朱軒煒可以感覺出自己的心正一絲絲地涼透。這種折磨人的等待只會讓人發狂。她終於耐不住猛地抬頭,看著跪在佛像前的祖母。哀聲道:“要得到您的幫助,可能只是?兒的奢望,但不管怎樣,都請皇祖母給?兒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讓?兒重拾希望或讓?兒徹底失望,?兒只想得到一個答案。”

手中轉動的佛珠稍頓,李太後終於睜開眼,嚴厲中帶著慈祥。“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冉公子。”要不然也不會跑來求她這個皇祖母了,要知她這孫女平時除了依例請安外可是壓根兒不跨進這門檻的。“是!我喜歡他,此生非君不嫁……”這是她至死也不會改變的信念。

李太後微笑,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緩緩道;“自古以來,女子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縱你生於宮廷,貴為公主也不能例外。如今你卻私出禁內與人私定終身,你父皇不責罰你已是仁厚。”

朱軒煒急道:“皇祖母,?兒並非私定終身,實是父皇之前早已將?兒許配給那冉興讓。此事朝野皆知,如今卻又說什麼受賄太監朦?奏事,混淆聖聽……不是?兒頑劣不孝,存心要違逆父母之命,實是難捨至愛真情,不能自已。還求皇祖母念?兒癡心,成全?兒吧……”

“你說的都是真的?”揚起眉,平靜的臉上現出怒色。李太後雖已是六旬老人,卻不減當年威嚴,“那逆子竟敢做出此等出爾反爾,失信於民之事?”朱軒煒沒敢出聲,只一個勁地點頭。李太後更怒,揚聲道:“來人啊!去傳那逆子到‘慈清宮’來……且慢!”眼見侍女領命欲去,她突又改變了心意,“且莫請皇上,只傳鄭貴妃來此便是。”回心細想,聖旨雖乃皇兒所下,但始作俑者必是鄭氏那狐媚子。

轉目看跪在腳下的朱軒煒,狐疑再生:“按理說,這做母親的凡事必先為子女考慮,那鄭氏素來疼愛女兒,又怎會--此事怕另有蹊?吧!”一路數度詢問卻未得答案,待到了慈清宮瞧清了太後身後侍立之人,她便明了一切。雖微感惶恐,但她終是八面玲?,七巧心竅之人。鄭貴妃仍滿面笑意,?衽而拜:“臣媳鄭氏叩見慈聖皇太後。”

瞥她一眼,李太後只冷冷道:“平身。”朱軒煒垂眉斂目,上前拜道:“?兒叩見母妃。”
鄭貴妃笑睨著她,只道:“快起來吧,‘乖’女兒。”心倏忽一沉,朱軒煒自聽得出她話中斥責之意,卻只宛然道:“謝母妃。”

將二人行徑暗自看在眼中,李太後低哼道:“你們娘倆也甭客氣了,都坐吧。”待二人落座,李太後略一沉吟道:“鄭氏,你也是聰慧靈巧之人,想必已將我要問之事猜個十之八九了。哀家也就不再多說,只想聽聽你作何解釋。”
鄭貴妃含笑道:“太後要問之事可是壽寧選?馬一事?想必太後是聽了?兒的話對臣媳有所誤解方傳臣媳前來問話的吧?”她哀然一歎,語音婉轉道;“這世上哪有害自己親生女兒的娘呢?起初臣媳也覺那冉興讓儀表堂堂,性情溫順,雖是出身商賈但也才學出眾,還不至辱沒了壽寧。但誰想那是個吝?小氣,視錢如命,毫無尊嚴人格,膽小無能之輩。似那般繡花枕頭,不僅委屈了壽寧,更會辱沒皇室威儀……太後若是仍疑心,不妨宣大?馬楊春元相詢,甚至可隨意派哪位公公出宮打聽。這京裡真是沒有一個把這冉興讓當人看的……”拭去眼角淚珠,她又硬咽道:“是以,臣媳寧願被女兒誤會怨恨,斷不能讓她嫁給那般不堪之人,毀了她一生的幸福。”

謊言!朱軒煒哀哀相望,黯然神傷:“娘啊娘!你何嘗是為了我?說到底,你愛兄長。愛名利更甚於我這個女兒呀!”她傷心無奈中搖首,李太後己再揚聲問:“?兒,事實真如你母妃所說?”“母妃所說--”母妃所說半真半假,事雖真實因由卻假,若她把母妃悔婚的真實原因說出只會令太後震怒,即使多年不理政事亦會出面為她做主,但母妃與皇兄就不止是受罰那麼簡單了。遲疑許久,她終於道:“母妃所言不虛……”她心痛如刀割,卻見母妃明顯松了一口氣。

而李太後已道:“傻”丫頭,父皇、母妃做事雖欠考慮,卻總是為你好,若你再任性,只會令自己日後傷心受累……”皇祖母娓娓勸慰,她卻一句話也未聽進去。茫然的目光落在那??香煙後的觀音像,仿佛見她眉眼俱動,向她淒然一笑。不覺隨之而笑,淚卻無聲地流了下來。

時近正午,陽光雖然溫暖,她卻仍是冷得發抖。母妃凜厲的目光像刀,她卻避無可避。這些天來,她想方設法都未曾見到母妃,但就是剛剛母妃留住她的一?那,她竟有逃走的沖動。畢竟,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與母妃成為對立的兩面。畏懼之中還有更深的悲哀。

看了她許久,鄭貴妃終於歎了一聲:“你在怨母妃?”抬眼看她一眼,朱軒煒沒有回答。鄭貴妃不由苦笑:“你不說娘也知道,你一定覺得娘為了名利權勢出賣了你的幸福。的確,娘這樣做,大半是為了名利權勢,但也確實是為你著想--那個冉興讓真的是配不上你。”

“你不要說了!”朱軒煒後退一步,終於爆發所有的憤怒。“為我好為我好,這些話你就算是說上一千遍、一萬遍,也改變不了正在傷害我的事實!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真的不需要一個完美得世間無雙的男人做我的丈夫,我要的只是一個我愛的男人啊!哪怕他再愛財、再小氣、再膽小、再無能,但我就是喜歡他……”

“你們都覺得他不好,說他配不上我,可是我知道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像他那樣愛我。的確,這世上?灑英俊有才華有本事的男人多的是,但又有幾個男人肯為了女人輕易向別人屈膝下跪?父皇不會,皇兄不會,那個顧少偉也不會,但是冉興讓他會。他為了我可以不要尊嚴、犧牲一切,我若不愛這樣的男人還有誰值得我愛?!”

呆了半晌,鄭貴妃抬起頭看她滿是淚痕的臉,柔聲道:“?兒,或許那個男人很好,你也很愛他。但就因他京師皆知的不好名聲,就永遠都不夠資格成為大明的?馬。你若還這樣執迷不悟,只會害了自己……”“名聲!?”朱軒煒冷笑,盡是嘲諷。“什麼名聲?他的名聲再壞也不過是小氣、吝?、愛財罷了,他又沒殺人放火、搶奪殺掠。何況母妃與皇兄都不怕被人指為謀權篡位的亂臣賊子了,我又怕的什麼?”

  “你--”一時語塞,鄭貴妃怒極揚手。“打、打呀!”半仰起頭,朱軒煒看著她頓在半空的手,傷心欲絕,“為什麼不打?你不是也和皇兄一樣惱我恨我嗎?其實,我早該知道你們喜歡的只是那個惟命是從,乖巧聽話的壽寧公主。一旦我違背了你們的意思,有了自己的思想,你們就不再疼我、愛我了……”她半合了眼,淚水模糊了視線。耳光終於落在臉頰,痛在臉上,傷在心上。她顫著唇睜大眼,卻見母親愕然的神情,然後是張驟然出現的怒氣沖天的臉。轉目四望,亭外只有殘枝落葉,只有寒風凜冽,只有欲來的雪意……

“你看著我!”朱常洵抓緊她的手臂,卻喚不回她迷離的神思。“我不管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總之五天之後父皇就會?告天下思召顧少偉為?馬都尉。就算你心裡還惦著那姓冉的,也只能嫁給顧少偉!”幾乎是在她耳邊?喊,喊完了就甩開她,冷酷得像對一個陌生人。

風吹過,她的眼角瑟瑟的,隱約聽見母妃漸遠的聲音:“你這樣逼她會嚇壞她的……”“若不嚇嚇她,她怎肯乖乖聽話!”“話是這樣說,但她好歹也是你的親妹妹,我只得你們兩個--萬一,她要是想不開……”“母妃放心,我會找人看著她,總得讓她乖乖地嫁了才行……”聲音越去越遠,終於什麼都聽不到了。她突然爆出大笑--這就是她的母親她的兄長呵!她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事情雖然決定得匆忙,卻決非是一時沖動。她再也不要留在這如冰川地獄一樣寒冷無情的宮中,即便有些許依戀,她卻已義無反顧。使小英子騙走了監視她的侍衛,朱軒煒獨自一人來到了冉府。那顯然是集門房、家丁、花匠於一身的老漢引她入書房,便自告退。房裡沒有生火,她卻莫名地覺得溫暖。取下風帽,她四下打量。發覺書房中甚是簡陋,一桌一椅,四壁空白,連一幅字畫都未掛。整個房中惟一可人目的就只有那一櫃的書和整?的賬本。想來這人閒時除了查賬、看書外再無別的消遣了。

門外,一聲低低的輕咳,她的心卻狂跳起來,僵直著背不敢回頭。他現在一定又瘦又憔悴吧?只聽小英子說他斷了一根肋骨,而她除了偷偷叫小英子送了些御藥外就只能流淚,甚至連與他一齊承擔傷痛也做不到。門被推開,腳步雖然輕微,她卻知道一定是他。

進得房來,他微微一怔,凝望那背對他披著銀灰狐皮大氅的人,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是你嗎?”許久,他終於瑟瑟地開口、見她緩緩回身,粉白的玉頰上掛著兩行淚。心上一痛,他卻只笑著伸出雙臂。只一句“好想你”,朱軒煒已哭著投入他的懷裡。“再說,再說‘想我’,我想聽你說一千遍、一萬遍……”為君相思為君苦,只因他的一句想你,縱有再多的悲淒,也化為甜蜜。原來心愛的女人就是最好的止痛藥。擁著她,不只百痛皆消,就連月余來的陰郁苦悶也一掃而空。

“興讓,再過幾天父皇就會下?將我許配給那個顧少偉了。”一句話出口,她覺出冉興讓全身巨震。不禁心中一痛。猛然拉住冉興讓的手臂。她道:“我們私奔吧!”“私奔?!”“私奔?!”愕然相望,發出驚呼的卻是兩人。一男一女,除了冉興讓還有那自門外跳出也不知偷聽了多久的樂西兒。“私奔!哇?,壽寧公主你還真是夠浪漫的--喂,我說冉爺,你還猶豫個什麼勁呀?私奔耶,你放心好了,這種事我樂西兒一定會幫你們的。”

“西兒!”冉興讓搖了搖頭。“平時怎麼瘋怎麼鬧都算了,這種事又怎麼能當玩笑呢?”“誰說我是在玩笑了?我可是很認真的。我想公主--”瞥眼直直看著冉興讓和朱軒煒,她的聲音漸小:“很認真的……”“你當我是在開玩笑?難道你聽不出我的話有多認真嗎?”朱軒煒一掌推開冉興讓,退出他的懷抱。“不是你捨不得這小家小業,怕失了錢財一無所有?”

冉興讓搖頭看她:“你連公主之位都可為我捨棄,我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呢?”何況這份小家小業根本就不是屬於他而是屬於他老爹的。“財富權力虛名留不住你我,但是親情呢?你我遠去,便是逃過了追捕遠離了這俗世紛爭,但你逃得過感情的糾纏嗎?你真的捨得下你父皇、母妃、兄長……”“他們、他們都已經不把我當女兒當妹子看了。我為什麼還要留戀他們--為什麼還要留戀他們……”她的聲音漸消化作如泉湧出的淚。

輕輕擁住她,冉興讓低喟道:“縱是他們對不起你,卻總是你的親人。你捨不下他們正如我捨不下老父一樣……”“可是我們現在除了走又能怎樣?”朱軒煒哀聲一歎,“並不是我要狠心捨棄他們,是他們不肯再要我了……”抬頭望她,她急急道:“興讓,我想和你在一起。若你心亦然,就帶我走,走得遠遠的,我再也不要回那個沒有人情味的皇宮。”

冉興讓笑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即便不私奔,也可以在一起呢?”微怔,朱軒煒抬頭看他:“那不可能的,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改變。”“什麼算定局?聖旨未下你未嫁,再說就算聖旨已下還不一樣可以更改,便是你真的嫁了,我也不會改變……你難道不肯相信我嗎?”

低下頭,朱軒煒苦笑道:“我相信你,但你又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父皇收回成命呢?”“冉爺的本事可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樂西兒悶哼:“喂,你們是不是不打算私奔啦!若是如此,本姑娘可要先走了。”撇下嘴,她轉身出去。冉興讓苦笑,對上朱軒煒疑惑的眼眸。“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她越發疑心。

冉興讓道:“我有些秘密,不只你就是老父也不知道……”

“你說什麼?”正要追問,樂西兒突然沖了進來。滿臉的興奮等著看好戲似的,“我看你們也不用在這兒卿卿我我的了,那棒打鴛鴦的可來了……”話還沒說完,就聽門外喧嚷之聲:“冉興讓,你滾出來!”“是皇兄。”朱軒煒色變攔在冉興讓身前。

瞬了下眼,冉興讓的唇角流出一絲苦笑。總不能一輩子都要躲在女人身後吧?他一歎,慢慢走了出去。“興讓!”朱軒煒叫了一聲,追了出去。但見冉興讓沉默地站立著,而他對面正是滿面怒氣的皇兄。他身後的侍從更是凶神惡煞似的。瞥見她,朱常洵立怒道:“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出宮!”

仰頭冷笑,朱軒煒怒道:“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了囚犯,竟連出宮都得經過皇兄你的允許。”料不到她竟會當眾頂撞,朱常洵怒極反笑,冷冷道:“軒?,你還記不記得當日在蘇州你說過什麼?你說我若是放這冉興讓一條活路,你便一切遵從我命。可是你,現在是怎麼做的?回京後,你哪一件是照我的吩咐了?”他揚眉寒聲道:“既然你事事與為兄作對,那麼為兄也不必遵守什麼承諾了。”

“你要做什麼?”朱軒煒護住冉興讓,怒目相視。“皇兄,你不要逼我。你若是逼急了我,我可是什麼都做得的!”“逼你又怎麼樣?”朱常洵冷笑:“皇妹,我還是乖乖隨為兄回去的好,為兄可不想讓我可愛的皇妹受到半絲傷害。”

“是嗎?”冷光乍現,朱軒煒竟以袖中暗藏的匕首抵住咽喉,“如果你真的不想讓我受到傷害,就讓你的人退下。”“你--可惡!”朱常洵氣憤難平,怒視她一時無法言語。

冉興讓搖了搖頭,低咳一聲:“二位--”被兩道刀劍樣的目光逼視,很少人還能保持笑容吧?他窒了一下,終道:“賢兄妹在那邊討論得是挺熱烈,但好像是忘了問問在下的意思吧!”瞥他一眼,朱常洵只用鼻子哼了一聲。朱軒煒卻嗔道:“你站在一邊就好了,多什麼嘴呢?!”

多嘴?不是吧!冉興讓失笑道:“你們兄妹兩個一個惡容相對,誓要殺我;一個手持短匕,以死相護;種種皆為我冉興讓一人,而我說句話也算多嘴嗎?”聳聳肩,他不覺得自己說得有什麼不對之處,何必都是這麼凶狠狠地看他呢?轉了轉眼珠,他低問:“我有說錯嗎?”

“你--好像有點兒不一樣哦!”斜睨他,朱軒煒疑惑道:“你好像很輕松呵!”不錯,這家伙輕松自在得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冉興讓。“因為我想通了一些事情,自然會輕松許多。”

朱常洵聞言也不禁正眼看他,果然是有些不同,居然也會油腔滑調了。微微一笑,冉興讓看向朱常洵沉聲道:“在下知道福王爺不喜歡我。”不喜歡?何止,簡直是討厭之至,恨之入骨。朱常洵冷冷看他,喝道:“有什麼話你不妨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冉興讓笑了:“其實,在下要說的是福王的手下雖然武藝高強,但要殺在下好像還差了那麼一點點兒……”朱常洵面色驟變,絕對不比他身後的大內侍衛好看多少。冉興讓卻悠悠道:“若福王爺有心不如看看對面的屋頂。”

屋頂有什麼好看的?雖如此想,但所有的人都仰頭向上看去。那是什麼?那兩個人在屋頂上做什麼?在那麼高的屋頂上,喝酒談心對奕好像都不太適宜,但那兩個人面前卻偏偏擺了酒菜,還有那麼一副棋盤,甚至那個青衣人還含笑舉起酒杯向他們點了點頭。什麼意思?這算是打了招呼嗎?朱常洵斂眉低哼了一聲。

冉興讓卻笑道:“福王也是識得他們的--英雄城的沐中?和楊北端。福王爺以為有他們在,您的大內高手還有幾分勝算?”朱常洵望著他閃動著自信光彩的眸,沒有言語。那樂西兒可跳了過來。“我說冉爺,這麼好玩的事兒你怎麼就漏了我呢?喂,本姑娘就是樂西兒!”樂西兒?!英雄城的四城主。好奇怪,這英雄城的人到底和冉興讓有什麼關系?鎖濃眉,朱常洵只道:“你是想威脅本王?”

“怎麼會呢?”冉興讓含笑凝目:“在下是個商人,不過是想和王爺談一筆生意罷了。”“你是商人,本王可不是。”朱常洵振袖冷哼:“本王沒有什麼可跟你談的。”“在下可不這麼認為。何況,沒談過王爺又怎麼知這筆生意對王爺毫無好處呢?”

揚眉看他含笑的眼眸,朱常洵心中一動。終於道:“好!本王就給你一次機會。”“王爺不會失望的。”肅手迎客,冉興讓卻攔住要跟進去的朱軒煒。

“你做什麼?”朱軒煒嬌叱,面露不滿。“看來,你真的是有很多秘密瞞著我呢!”“秘密也總有不再是秘密的時候。”冉興讓揚起一張笑臉,竟擁著她在她耳邊低道:“俗話說:‘神憂而心傷,心傷則身傷。’若你真的為了這些事而神憂心傷的話,我豈非要心疼得很。”

訝然瞪大了眼,瞥她一眼,朱軒佛不禁紅了臉。初次聽他的甜言蜜語,原來會這樣的讓人開心。怪不得那些女人都喜歡聽這個呢。

  “回去休息好嗎?我可不希望娶回家的是一個憔悴的黃臉婆……”輕捶了他一下,朱軒煒紅著一張俏臉,雖然有些擔心,但不知怎地看了他閃著光彩的眼就莫名地安心了。這個男人,不管他是怎樣--陰郁、膽小。吝?還是現在的嬉皮笑臉、甜言蜜語,都是那樣讓她心喜、心動呵!




第十章

終於落坐,朱常洵瞧著神情悠然的冉興讓,冷冷道:“你不讓外面的人進來保護你?”

  冉興讓一笑,道:“王爺這等尊貴身份都未招大內侍衛來護駕,在下一個賤民又何懼之有?”

  朱常洵低哼一聲:“你有什麼話就快說,本王沒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冉興讓低低笑了,以手支在桌上,臉上現出從未有過的邪氣。“在下是個商人,要和王爺談的當然是利益了。”

  朱常洵揚眉審視他半晌,忽然笑了。“或許本王從前是小看了你--但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認為你夠資格與本王談生意。你也不想想自己憑什麼和本王談,就憑你那兩間小店鋪和這棟破房子?”

  “當然不是。”冉興讓笑了:“我若是只有這麼些本錢,哪敢和福王爺坐在一起呢?”

  朱常洵冷哼:“你所倚仗的無非是英雄城罷了,不過本王還真是沒想到英雄城主居然也會蠢到把錢送給你這麼個花言巧語的騙子。”笑睨冉興讓,輕蔑之意不減。“他們准備借你多少?夠打得動本王的心嗎?”

  冉興讓只自懷中取出本貼子。“這是北六省一百九十家商鋪的名單,王爺可還入得目?”

  “一百九十家商鋪?”朱常洵愕然:“你到底和英雄城有什麼關系?”

  “有什麼關系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要成大業很需要金錢,這就足夠了。”

  朱常洵笑了:“你說得不錯!你的確是個好商人,本王也的確很需要錢。但是,單只是這筆財富還不足以換取你所想要得到的。”

  冉興讓含笑道:“王爺當知若得此一百九十家商鋪就等於掌控了北六省三分之一的財富、北六省民生大計皆在王爺與英雄城手中,難道這還不夠嗎?”

  朱常洵微傾了身子,笑道:“不如再加上英雄城的那五位城主怎麼樣?”盡然不知他和英雄城究竟是什麼關系,但現在看來,這冉興讓顯然能控制英雄城。若有這樣有錢有勢的妹婿倒也不錯。

  “不行!”冉興讓答得快,且極度堅決。“他們是江湖野鶴,不能棲於廟堂之止。”

  臉一沉,朱常洵冷冷道:“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再談了。”

  冉興讓笑了:“招攬一批無心仕途的江湖客對王爺的大業並無多大助力,王爺所需當是胸懷大志的有學之士……我想這些人會對王爺更有幫助。”

  “這些是什麼人?”展開紙卷,他壓抑不住心中驚愕。

  “王爺當知這最前面的兩位就是上科的文武狀元,而這後面的皆是近五年來中文武舉之人。我想這些一心報國的青年才使會對王爺更有用的……”

  “你究竟還要讓本王驚訝幾次?”朱常洵微揚頭:“這些人都是心甘情願地為你出賣利用嗎?”

  “在下並非是出賣利用他們,而是在征求他們意願後給了他們一個真正可改變自己命運和生活的好機會。”有很多人一心要成就一番事業,而他不過是做了那推波助瀾的人罷了。

  朱常洵笑了:“本王還真沒想到你竟會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奇人。”

  “在下並非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奇人,不過是個傾盡全部力量爭取愛人的普通男人罷了。”

  朱常洵失笑道:“說這樣的話不怕人笑你用金錢權勢污辱了愛情嗎?”

  “或許有時金錢權勢會玷污了愛情,但有時金錢與權勢卻是愛情最堅強的捍衛者。”冉興讓看他,笑容裡有一絲嘲弄。“如果我沒有這些足以令王爺心動的資本,王爺豈非早已將我斬於亂劍之下。”

  朱常洵大笑:‘你認為現在本王就會答應你嗎?”

  “當然!”冉興讓自信地道:“那顧少偉所能為王爺提供的無非是朝中重臣的支持,而這些,在下相信是絕對可以用金錢買到的。”

  “不錯,財可通神!”朱常洵笑道;“這世上沒有會不被‘利益’打動的人。我想,我們的交易已經談成了……”

  當然會談成,正如他所說,這世上沒有會不被利益打動的人。

  冉興讓迎著撲進窗來的陽光,唇邊漸漸浮上笑……

  @@@

  十一月初六,這一天,天很冷。她倚在窗前案上,只打開窗子任風呼嘯入室,她卻像根本感覺不到那陣陣寒意。

  撥撥炭盆裡微火明滅的炭,小英子直皺眉。“公主,您這樣會著涼的。”當然,首先著涼的那人會是她。

  “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很煩啊!”朱軒煒半轉身。又氣又惱:“那個混蛋,還說讓我放心呢!你看現在都最後一天了,連半點消息都沒有。我怎麼會那麼笨居然會相信他有那個能力能說服皇兄呢?”

  小英子一歎:“公主,您著急也沒有用啊!皇上沒下朝,還不知事情會怎麼樣呢?”

  “還能怎麼樣?”朱軒煒苦笑:“如果父皇真的下?把我配給那個姓顧的,我也只能和冉興讓私奔了。”

  “私奔!”小英子驚呼,近前。“公主,您不是真的這麼想吧?我就說了上次不該幫你的。”

  朱軒煒一笑,明眸閃爍狡黠。“你不該後悔的,因為還有得你忙呢!”

  “公主!”小英子哀叫:“您可別害小英子呀!上次奴婢差點沒被福王爺拖出去喂狗,這次您就饒了奴婢吧!”

  “你不願意幫我?你就想看著我去嫁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是不是?”掩面而泣,從余光看到小英子帶了淚意的眼,朱軒煒哭得更淒慘:“小英子,枉費我平日對你那麼好,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待我。我、我、我怎麼這麼沒眼光居然沒看出你是這種人呢……”

  “公主啊!”小英子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扯扯朱軒煒的袖子,她哭道:“公主,奴婢真的不是個忘恩負義之人,您不要這麼說我呵……”

  “你真的不是嗎?”朱軒煒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笑意,可惜那個哭得稀裡嘩啦、一塌糊塗的小英子根本就沒聽出來,只一個勁地點頭。“不是不是,我真的對公主很忠心的。”

  “那麼我要你做什麼你都會做了?”

  “嗯、嗯、嗯……”抽泣著,小英子連聲答應。

  “那好!”松開手,她明淨的臉上盡是笑意,“你現在就去收拾細軟,咱們半個時辰後就走。”

  “那麼快呀?外面的侍衛……”抬起頭她不禁一窒,愣愣地道:“公主,你、你又耍我……”

  “哪兒有?”朱軒煒一笑,只推她道:“你快去吧,放心好了這次咱們不會失敗的。”

  “那些侍衛……”

  “你不用管,這次不用你出馬了!”嗯哼,總也要那群又悶又無趣的丫頭們也出點力了。朱軒煒嘻嘻笑著,在小英子擔憂的目光中漫步而出。

  這一群小宮女雖然無趣,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總不能讓她們就那麼閒著吧?暗自好笑,她倒是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那個精打細算的討厭家伙了。耐著性子,她對著面前這十來個垂首斂眉的宮女一遍一遍地講清楚,卻竟還有人膽敢問那句:“公主,您叫奴婢們這樣做豈不是穢亂宮廷的死罪嗎?”

  “穢亂宮廷?哪個叫你們穢亂宮廷了?”她猛然轉身,心裡這個氣呀,“我說了一百遍了,叫你們找那些侍衛喝喝酒,聊聊天,下下棋,總之就是把他們通通調離那扇大門就對了!你們這些蠢才到底還要我講多少遍呀?”

  “哪兒有一百遍呵!”也不知是誰小聲嘀咕,簡直讓她火冒三丈,“是哪個?”見一群宮女全低下頭,卻沒半個哼聲的。

  反是她身後突然有人道:“這大喜的日子,皇妹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呢?”

  “大喜的日子?”猶如火上澆油,朱軒煒猛地轉身。瞪著含笑望她的朱常洵道:“既非逢年過節,又非慶典生辰,哪兒來的大喜呀?莫不是皇兄又打算納第九位寵姬嗎?”

  朱常洵也不惱,只笑道:“皇妹何必那麼大火氣?為兄可是特意來恭喜你的。”恭喜?!他干嗎不恭喜他自己呢?

  朱軒煒含怒道:“我可沒什麼喜事值得皇兄親來道賀的,皇兄還是恭喜你自己好了……”

  “咦!皇妹此言差矣,皇妹能與那冉興讓有情人終成眷屬,豈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你、你說什麼?你--能不能再說一遍!”她有些發怔,是她的耳朵有問題還是皇兄說錯了人?

  朱常洵悠悠道:“父皇已經?告天下,恩選冉興讓為?馬都尉,婚期就訂在下個月的初十。”

  “你說的是真的?”朱軒煒驚喜若狂,卻一時不敢相信。

  “我沒有必要騙你,不是嗎?”朱常洵微笑,看她綻出絕美笑容,忽道:“那個冉興讓對你真的是不錯--你不用把眼睛瞪那麼大的,你是我妹妹,如果兩個男人有相同的條件,我當然也希望你嫁給一個他愛你、你也愛他的男人。”

  這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非但不讓人感動,反覺那麼的假。朱軒煒皺起眉,防備的眼中俱是懷疑。

  朱常洵苦笑,也知傷害既已造成,要想傷口愈合並非易事。

  朱軒煒揚眉,只問:“他怎樣說服你的?”

  “你為什麼不親自去問他呢?”朱常洵苦笑,眼尖地瞥見欲閃身躲藏的小英子。“站住!”慢慢走過去,朱常洵現出疑惑之色。‘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這--奴婢、奴婢……”手中的包袱藏也不是丟也不是,小英子只一個勁地裂嘴傻笑,只盼著那頭笑得發苦的主子快來解圍。

  “皇兄啊,那包袱都是我叫小英子拿去‘洗衣局’清洗的衣物。”謊話說得順嘴,但她臉上的笑卻是僵硬。

  朱常洵回頭看她,只是笑,笑得讓人心裡發毛時才道了一句:“皇妹如果要出宮的話,為兄這就叫人去備轎。”

  “不--不用了!”朱軒煒瞬了下眼,還真是不習慣他突然對自己這麼好。

  朱常洵只能苦笑。“軒?,你是不是打算永遠都不原諒我這個兄長呢?”

  遲疑著,朱軒煒終於道:“你是我的親哥哥,除了父皇、母妃,你就是我最親的親人,我不可能恨你一輩子的。不是嗎?”

  那就是說現在還不能原諒他噗!淡淡一笑,朱常洵只轉身道:“冉興讓是個好男人,他一定會對你很好的……”

  @@@

  那是京師乃至全國所矚目的婚禮。甚至在十年後仍有人憶及當時的奢華與氣派是他生平僅見。

  華燈高燃,漫天煙花迷人眼亂人心……

  他果真如她所願給了她一個最奢侈的婚禮,雖未能親眼所見,但小英子所述種種如在眼前月。那近千人的迎親隊伍,山海一樣的圍觀百姓;那百輛車馬,成箱的嫁妝;那滿座的高朋,堆滿屋的賀禮;甚至那震天的樂聲,漫天的煙花都將在許多年後成為一?傳奇。

  隱約傳來的喧嘩入耳,她微笑,蓋頭艷艷的紅是她的欣喜。

  金鉤斜挑,現出娘子嬌俏可人、婉約動人的面容。叫他禁不住看傻了眼,醉了心。

  郎君無語,她微訝,漫然抬頭正對上那對迷蒙似醉的眸。靜?深邃得似蔚藍的海。

  這一望,直如老僧入定,時間仿佛驟停。凝思癡望,似墜入天長地久、地老天荒的虛無之境……

  直到那一聲輕笑入耳,兩人目光乍分,竟一齊紅了臉。窗下笑聲有若銀鈴。冉興讓不覺皺眉:“西兒,咱們可是說好了不鬧洞房的。”

  一聲笑,窗外樂西兒嚷道:“來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干嗎只說我呢?何況人家又不是來鬧洞房的。”

  冉興讓苦笑搖頭道:“那你來做什麼?”

  “做什麼?”樂西兒笑道:“當然是送禮了!”

  “什麼禮物竟勞動你樂大小姐親自送到這兒來叩叫冉銀收著便是。”

  冉銀在外哀叫一聲:“我說公子爺,樂大小姐送的禮物小的可不敢收,這萬一叫‘禮物’把小的肋骨打斷兩三根,小的可還怎麼侍候你呀!”

  會打人的禮物?!相視而笑,朱軒煒已撩起拖地長裙,奔過去搶著推開窗。倒要先瞧瞧這會打人的禮物是個什麼模樣。冉興讓苦笑隨了過去,向外望去也不禁怔了。

  明月生輝,繁星閃耀,煙花漫天,的確都是會吸引人

  目光的美麗,但這些都不及那個站在院中,身纏五彩絲帶,頭上還結了個蝴蝶結,一副“我是禮物”模樣的男人來得好看。

  “那是--”

  “顧少偉!”就算是看到一只兔咬死了兩頭狼也比不上這個來得讓他們驚訝。

  “怎麼樣?我這個禮還不至於讓你們不屑一顧吧?”轉了身,樂西兒笑嘻嘻地道:“顧公子,你好像可以做你該做的事兒了吧!”

  顧少偉的臉紅了白、白了青、青了紅,變了數次突然一矮身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急忙忙地起身扭頭就跑。他兩個看得目瞪口呆,樂西兒卻嚷道:“喂,你這頭是磕了,可罪還沒賠呢!喂!回來呀……”顧少偉應也不應一聲,好像聽不見似的。人比兔子跑得還快,倒像是天生就把輕功練得爐火純青之境了。

  樂西兒不禁搖頭:“這混蛋,事兒居然只做一半,真是不講信用。”

  眨眨眼,朱軒煒終於爆出大笑:“我說西兒呀,你怎麼搞定那家伙的?還真是厲害哩!”

  樂西兒一揚眉,得意笑道:“我樂大小姐出馬當然沒問題了!不過那家伙不聽話竟然跑了--可惡!我抓他回來。”

  “西兒!”冉興讓忽道:“我看算了,反正他跪也跪了,做人別太斤斤計較才是。”

  樂西兒一掀眉毛,拋過手中的錦盒。“何二哥要事纏身,沒法趕回來了,這是他叫人捎來的賀禮。”

  冉興讓倒不急著打開。“是什麼?”

  “聽說是一個叫什麼古飛的家伙全部家產的清單。”

  “古飛?!”朱軒煒簡直是興奮異常,“他破產了?”真是太棒了,竟有人為她把要做還沒做的事完成了。

  “好像吧!”瞥見冉興讓略帶責備的目光。她??道:“何二哥總不會趕盡殺絕的……”總會給那家伙留間草屋住吧!

  冉興讓搖頭苦笑:“好了,你的禮已經送到了,情我們也領了,你們也總可以還我們一個安靜的洞房花燭夜了吧?”隨手把錦盒拋給始終站在一旁的冉銀。“你也甭站那兒發呆了,還不快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瞪著“啪”一聲合上的窗子,樂西兒嘻嘻一笑,身如靈燕已掠上屋檐遠去。獨留冉銀一歎,邁著方步欲去。不過幸好蒼天憐憫開恩,已把那慢慢行來的小英子送至她眼前。

  “冉銀!”好不容易瞧見這麼個大活人,小英子還真是如同他鄉遇故知般的欣喜萬狀。“冉銀,這院子裡怎麼這麼暗,這麼靜啊?!嚇死人了……白天進府的時候我還瞧見有百十來個僕婢的,怎麼這會兒都不見了?”

  冉銀皺眉:“當然是回家了!這戲也演完了,事也辦成了,不讓他們回家難道還留他們在府裡白吃飯不成?!”猛然頓住話頭,冉銀轉了頭看瞪大了眼的小英子,吐吐舌頭:“糟了……”怎麼就會說溜了嘴呢?

  小英子瞪著他,啪啪道:“你是說那些人都是?馬爺找回來做戲充場面的?”怎麼會這樣呢?這種事也太可笑了吧?

  冉銀努努嘴,索性道:“反正你也是自己人,我老實告訴你,不止那些迎親的人和你看到的人都是來充場面的,就連前面大擺宴席的宅院都是租來的……”

  不會吧!這?馬爺也太那個點了吧?回頭瞧一眼緊閉的窗子,小英子只是搖頭。不知公主明個兒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說英妹妹,咱們也甭在這挨凍了。”凍死人了!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誰要跟你走到一塊兒呀?”小英子要走,卻被冉銀一把拉住。“好妹妹,若你不幫哥哥的忙,那一屋子的禮物我一個人哪兒收拾得完呀?”

  “收拾禮物?干嗎……”小英子瞪大了眼,還真是不搞不懂這冉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能干嗎,公子叫我把東西整理好能賣的明個兒都拿到鋪子裡賣了。”

  天!她要暈了。小英子翻了翻眼,一聲哀歎。

  歎息聲漸遠。冉興讓只低問:“你現在是不是很生氣?”

  “我為什麼生氣?”倚在他懷裡,朱軒煒輕笑:“你肯花錢找人來充場面,已經是為我著想了。我為什麼還要生你的氣呢?”

  “我怕你會因我的小氣而失了面子。”

  朱軒煒嫣然一笑:“面子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你對我的真心遠比這世上任何人或事都重要。”

  輕擁她在懷,他只淡淡道:“我會為你改……”

  不是山盟海誓,沒說大長地久,卻讓她滿懷溫馨。便是隆冬芳心亦是明媚如春。倚在郎君懷中,笑意嫣然,她知道這將是真正幸福快樂的開始……

  @@@

  改變,總是悄悄而來。如夜晚圓了缺,缺了圓的月;如六月天說陰就陰,說晴就晴的天色。

  在無數個月圓月缺,天陰天晴之後,旖旎春光再籠紫禁城。這一日,和風送暖,御花園中設了一席家宴。絲竹樂響,歌舞翩翩,卻皆不在朱軒煒眼中,就連坐在對面的朱軒英奇異的目光也似未覺。

  看了許久,朱軒英終於翻了翻眼道:“我說皇妹,你和?馬天天相見,日日相守,難道還看不夠嗎?”真是奇怪,若她和那該死的混蛋楊春元天天呆在一起煩都煩死了,還看呢?

  朱軒煒淡淡一笑,終於把目光自遠處冉興讓身上移了過來。“相看兩不厭,惟有冉興讓。”一句李白的詩或許改得有點兒不倫不類,卻是她最真的心裡話。

  掀了掀眉,朱軒英只覺難以想象。這心高氣傲、嬌蠻任性的小皇妹何曾有過這樣柔情似水的表情。“皇妹,咱們也好久未見了,不想陪姐姐聊聊嗎?”

  “皇姐要聊什麼?”一口喝下杯中茶,朱軒煒再續了一盞。顯然對她的話沒什麼興趣,朱軒英卻似未覺。只問:“聽說皇妹昨個兒剛從江南趕回呢!”

  “是。”朱軒煒悄悄打了個哈欠,越來越厭煩這些無聊的應酬。

  “皇妹,那冉興讓對你可好?”真的不是她閒來無事,實在是那滿街的流言蜚語讓她不得不注意打量著朱軒煒的素衣布裙和那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枝碧玉簪的發髻。她再道:“?馬爺的生意最近是不是不太好呀?”怕是連皇妹的嫁妝都賠了個精光,連金銀首飾都拿去當了。

  “興讓最近正打算開第九間鋪子……”她望向朱軒英微感驚異,“皇姐問這些做什麼?”

  朱軒英眼珠一轉:“也沒什麼,皇姐只是好心,若是皇妹最近手頭緊,姐姐倒是可以周濟周濟。”

  倏忽轉身,朱軒煒淡然的眼眸燃著了火焰,就連聲音也柔和起來。“多謝姐姐美意,雖然妹子不是很缺錢用,但若姐姐想借或是送些錢與妹子,妹子我是一點兒都不介意的……”既有人好心送錢給她,不要白不要。

  朱軒英怔了怔,道:“妹子既不缺錢用,怎地竟穿這等粗布衣衫?”

  “粗布衣衫?”朱軒煒眨眨美目,回道:“穿這些棉制的衣裳很舒服很隨意呀。”就算是想打架也方便得緊呢!

  只是如此嗎?朱軒英看著她,只覺得氣血上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半側了身,朱常洵終於回過頭含笑看身邊的冉興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還以為皇妹會好好改造你的。卻沒想到反是你改造了她。你看她現在這樣子,誰會相信她是壽寧公主呢?”

  冉興讓失笑,遙望她的眼眸滿是柔情。他們不知改變更多的是他而不是軒?。不過是誰改變了誰又有什麼關系?最重要的是他擁有了她,她亦擁有了他,而他們正快快樂樂地活出自己的精彩,除此,夫復何求?!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