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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將軍【小男人6】作者:何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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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這個軟叭叭的小子,
  動不動就哭、就撒嬌,哪像個男人了?
  居然還是家裏給她定下的未婚夫!
  好女兒志在四方,誰要……呃,
  反過來一想,也挺好的,
  反正這小子一向任自己“壓落底”,
  嫁給他,不正好可以欺負他一輩子?
  堂堂“柔劍”將軍威震四海,
  可在她面前卻乖順如小貓,
  想想自己也挺沒出息的,
  只要能呆在她懷裏就幸福得再無他求。
  這一切的起因只因為小時候她說過——
  只有她能欺負他!他是她的人!


第一章

    南宋天禧年間

    夕陽流金,映紅了群山,為忙碌了一天的東京城鋪陳一襲祥和的暖意。蟬兒俯在樹梢,仍拉著響亮的大嗓子,像是抗議又一日的匆匆溜過。

    集市上的人群散了,納涼的人漸漸出了,幹活的人也陸續回家了。

    城外,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正緩緩地淌過兩戶人家之間的濕軟空地。空地左邊是東京城裏數一數二的權貴林尚書家的宅院,而右邊則只有一所年久失修的清平陋室,一條溪流諷刺性地鮮明了兩戶人家的對比。

    與往日不同的是,右邊的簡屋本已久未住人,但今兒個卻反常地鬧騰起來,一大一小兩人,屋內屋外穿梭著忙個不停。折騰了一整天後,才總算把這屋子收拾得亮堂起來,這樣一看,這小屋又別有一番風情雅致了。

    "小紫!"洪亮的男聲從屋頂傳下。

    "爹!要草根嗎?"一男娃裝扮的幼童俐落地將腳邊的幹草根捆好,精准地扔到正在屋頂上補破洞的父親手裏,"接住了!"

    終於,最後一處洞眼也被補好了,韓問天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汗珠,從屋上一躍而下。

    "完了嗎?"韓紫瀟抬起曬成小麥色的臉,問道。

    "嗯。"韓問天拍拍她的頭,快去洗個澡,你也累著了。"

    "爹呢?"

    "爹把鍋灶打理好了再洗。你洗完澡要記得提桶水回來。"

    "哦。"她乖巧地點頭後飛快地從屋裏取出個桶子,桶內裝了件換洗衣服。

    "那爹,我走了哦。"

    "還有,"他拉高女兒的衣領,"洗澡不可以脫褲褲,知道了?"

    "嗯!紫兒知道!"說完,耐不住悶熱的韓紫瀟立刻一溜煙沖向不遠處的小溪去了。

    @@@

    溪畔的草坡上開滿了紫紅色、白色的小花,爹說那叫"紫雲英",是娘最喜歡的一種花兒。每到紫雲英開的時候,爹就會想起娘,就會帶她回娘埋葬的地方看看。

    今年和往年不同,爹說這次會住很長時間,所以就不能在客棧裏留宿,爹說他們再也不與娘分開了。

    其實在韓紫瀟的印象裏,娘的影子已經很模糊了,她並不怎麼想娘。因為她看到過很多人的娘,都不喜歡。心想"娘"應該不是什麼很厲害的人吧?她只要有爹就夠了,爹又會武功,又會給人看病,可以教她好多東西呢!

    韓紫瀟將沾滿泥土的腳丫子伸到涼涼的溪水中,滿足地籲了一聲。

    勞累了一天可以洗個舒服澡真是好呀!要是可以遊幾圈那就更好了!嗯!反正時間還早,就游一會兒巴!

    她飛快地脫掉上衣後就往水裏"?通"一跳,?時舒暢得令她差點歎息出來,小小的身子宛如一條魚兒在水中鑽來穿去。可這樣的興奮持續沒多久,她開始覺得不夠自由了。因為褲子吸水後變沉了,使她無法遊得更快更盡興。

    為什麼不可以脫褲褲呢?

    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隨著爹在外面漂泊行醫,爹總三令五申地絕不許她脫褲褲,更是強調絕不可讓人看了她的身子去。

    爹說什麼"名節"的,她是不懂啦,還有什麼

    "女人的生命"她也搞不大清楚,只是她並不覺得有哪里不對呀!穿著褲褲游水是很不舒服的,爹應該也知道的吧?

    她的大眼睛靈活地掃了掃四周,發現並沒有人。那她只是脫一下下,不被人看到應該沒事吧?爹越是不許她脫掉,她便越想試試看,脫褲褲又不會痛,為什麼不可以呢?而且爹不也說了"君子坦蕩蕩"嗎?她一點也不喜歡遮遮掩掩的感覺。脫就脫,又不會怎麼樣!好!就這麼辦!

    下定決心後,她再不遲疑地脫下褲子往岸上一扔。

    "呀呵!"她歡快地在水中撲騰起來,水膚相貼的感覺真是舒暢呀!

    她深吸了口氣後埋入水中向對岸疾速遊去。

    這溪流說寬也不寬,但一個四歲的小娃兒想一口氣游過也不是件易事。而韓紫瀟卻不是普通的四歲娃兒,她生下沒多久便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濟世救人,多少也攢下一點功夫底子,才四歲,打架就可以勝過好幾個十歲娃兒了。

    一口氣憋到盡頭,當她終於到岸可以大口吸氣時,她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嗆死。

    是個同她差不多大的孩童,可能比她小一點,因為她(他?)太瘦小了,像這樣蹲在地上縮成一團,只有狗兒大小。她(他)戴著一頂小小的硬角襆頭,上鑲紅寶石,秀氣的臉上一雙漂亮的鳳眼兒透露著驚惶。穿著像個富家公子,但長得卻雌雄莫辨。

    她喉下一哽,她(他)是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對岸呢?剛剛明明看了沒有人的呀!韓紫瀟站起身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衣物與木桶遠遠的只剩一個小黑點,原來她順流而下,沿著條大斜線,遊到十萬八千里的"對岸"來了!

    "啊……"

    蚊蚋般的驚呼聲打斷了她的自怨,她看向那個莫名其妙被自己嚇到的小鬼頭。

    "跟樺樺的不一樣耶!"她(他)指著韓紫瀟的下身,好奇地直看。

    "啊——!"

    完了完了!被看到了!她又氣又悔地漲紅了臉,揮手對著她(他)白淨的臉蛋就是重重的一拳,"臭豬頭!不要臉!"

    突然被打,她(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只愣愣地看著韓紫瀟如魚般潛入水中疾速逃去。

    直到一管鼻血汩汩流下。

    "哇——!"

    遠遠的,都可以聽見這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

    拖著隨意打的半桶水,韓紫瀟像蔫了的菊花似的沒精打采地蹭回家。

    "小紫,回來了?"正在升火做飯的韓問天探出頭問。

    "嗯。"她懶懶地應了聲。

    "怎麼啦?"見她不大對勁,他關心地問。

    "沒。累了。"絕不能讓爹知道溪邊的事,他會氣死的!

    "今天你也是忙壞了,吃完飯就早些睡。"他深知自己不會照顧女兒。別人家四歲的女娃兒,誰不是好好待在家中女紅刺繡?而他的小紫卻跟著他受盡委屈,像個野小子似的。

    "小紫。"

    "啊?"

    "爹給你買幾條百褶裙(宋時女子的下裳)好不好?老扮成男娃兒對你不好。現下咱們也不像往常四處奔走了,也不必顧忌別人說三道四的。"女子的名節何其重要?他就是顧忌著怕女兒拋頭露臉以後會嫁不出去,才把她打扮成男孩,帶著走動也方便。以後嫁人時再穿回女裝也不遲,就說他收了個女兒也成,大略不會有那些麻煩事兒。

    "不要!"她覺得這樣就很好了,那些個裙子都太麻煩,"爹!我以後也當大夫,不必顧忌小節!"她拍拍胸,說得豪氣幹雲。

    他被她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心想反正還小,就由著她吧。

    "好好好,那小大夫快去廚房燒飯吧,爹去洗澡了!"他揉了揉她的頭。

    "是!"她重重地點下頭。

    @@@

    日月如梭,不知不覺韓氏父女已在小溪邊住了兩月有餘,一切都已上了軌道,韓問天臨時租開的藥鋪也漸漸有了生意。

    韓紫瀟在父親的練武樁邊立了個小號的木樁,早睡早起,勤奮得很。

    "小紫!"韓問天叫住了正準備施展拳腳的女兒,"今日不練了,爹帶你去拜訪故人。"

    "故人?"

    "是你娘生前最好的朋友家,也是我的同窗好友,淵源極深。"他拍拍女兒的頭,"快快梳洗,要給林伯伯留個好印象哦!"

    "是!"她是聽不太懂爹說的複雜關係,但最後一句她很明白,就是要她穿得乾乾淨淨的,裝得乖乖的,這倒簡單!

    @@@

    說起韓林兩家的關係,不可謂不複雜。

    林夫人與已故的韓夫人是一同長大的閨中好友,林尚書又是韓問天同窗八載的摯交,關係自然親密。韓問天精通醫術、武學,但為人清高,並不計較金錢名利,所以生活才會一直維持著剛好糊口的分上。林家人懂他,兩戶人隔溪而居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關係一直相當融洽,林家對韓家的幫助也從未斷過。直到韓夫人為了生孩子而導致體虛身亡後,韓問天傷心之下帶著孩子從此不知去向,也再未與林家人見過面。

    如今,事過境遷,再大的傷痛也有平復的一天。當韓問天帶著女兒再度回到心心念念的東京城,也就註定了韓、林兩家今生今世剪不斷的緣分。

    "爹,是這兒嗎?"韓紫瀟瞪著氣勢恢宏的紅漆大門,吞了吞口水。

    "是呀!你林伯伯還是跟當年一樣,門面功夫一流呢!"韓問天笑道。

    本來以為是爹弄錯了,沒想到他們一路進來不僅暢通無阻,而且府裏的一些僕人看見她爹還會鞠躬問安哩,似乎很熟絡。

    更令人無法置信的是,那個衣著華麗、看來嚴肅威嚴的林尚書一見到她爹,立即狂喜得又摟又抱,形象全無。久別重逢的摯友互相寒暄了老半天,才終於記起了她的存在。

    "這就是……"林尚書沒有問下去,大略是猜到了,而這孩子為兩家人帶來的傷痛也令他不願回想。

    "是的。秋娘走前,取名叫紫瀟。"他推女兒上前,"小紫,叫林伯伯。"

    "林伯伯。"她睜著大眼,毫不回避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好好!好個精神的小子!"林尚書揮手招來一名丫環,"把夫人和少爺叫來!"

    "對了,那時走得匆忙,忘了惠娘也快生了,原來是個兒子呀!"韓問天恍然道。

    "原來說好要結親的,這回一對'帶把兒'的,只能當兄弟了。也好,樺兒有個人玩,倒不至於老粘著他娘,變得奶聲奶氣。"林尚書說。

    "啊?"韓問天見他誤會了,忙想說清楚,"其實紫兒她是個……"

    "爹——"一個生得極為清秀的小娃兒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漂亮的眼睛裏含著兩泡淚珠子,

    "蚊子咬樺樺了,痛痛!"

    林尚書無奈地沖摯友歎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太嬌氣了……"

    "小孩子嘛,長大了就不一樣了。"韓問天安慰道。

    "爹,我帶他到外面玩。"與其留在這聽長輩們噦嗦,韓紫瀟寧可拖著這個鼻涕蟲出去透氣。

    "小紫真乖,"林尚書讚賞地點了點頭,"樺兒,要帶路哦。"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林樺在認出韓紫瀟後就已經嚇傻了,連什麼時候被她牽到後花園都不知道。

    "喂!你到一邊待著去!"她見四下無人,便囂張起來。最看不慣這種嬌氣的貴公子,何況他還看了她的……

    哼!真是滿腔怒火蓄勢待發!不過她倒不是個無聊惡人,不至於平白再揍這個淚眼糊糊的臭小子。她要練武了,一天不動兩下,身子可會不舒服的。

    可憐的林樺睜著一雙含怨的細長眼眸,敢怒不敢言地呆站在一個自認安全的角落,盯著她有架有勢地擺弄著拳腳。

    她……她真的好厲害喔!難怪那天打得他鼻血流了好多……血……他的視線猛地定在自己的手指上不動,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流……流血血了!哇——痛痛!"

    看來挺秀氣的一個娃兒,哭起來嗓門卻大得嚇人。專心練習的她被他驚得差點"走火人魔",以為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大事,一回頭,只見他盯著自己的一根手指頭哭得好不悲痛。

    "怎麼了?"她心急地上前拿過他的手指,這一看氣得她腦血直沖,對著他那張"我最悲慘"的臉就是一拳痛揍。

    "沒用的東西!"才刺了個針孔大小的洞洞,出了絲快看不見的血滴就讓他哭成這樣?有沒有搞錯?!

    "嗚……"她好凶,臉色好難看,明明被她打的臉頰痛得讓他好想放聲嚎哭,但又不敢,只試探性地以小狗般委屈的眼神看著她,眼眶裏淚水浮動,眼看就要落了下來。

    "不許哭!再掉一滴淚珠子我就揍死你!"

    恐嚇果然有效,他聞言立刻噤若寒蟬地收起淚珠,只是更委屈地小聲"嗚"著,煞是可憐。

    韓紫瀟見狀白眼兒一翻,"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了。"她拾起他"受傷"的手指,放到唇邊輕輕地吮吸著。

    他則愣愣地看著她的舉動,又看著她撕下乾淨的衣袖為他包好,一時倒忘了委屈。

    "你也別傷心了,這點小口子,明日便好了!"她拍拍他的頭,又走遠,練習她的武藝去了。

    林樺歪著他的小腦袋,呆呆地看著她,覺得她好像也不是那麼凶了……

    @@@

    沒多久後,林尚書一家便從韓問天口中得知韓紫瀟原來是個女娃兒!

    一家人大感震驚,不論長相行為,明明都像個男孩子的韓紫瀟怎麼會是個女的?惠娘更是責備韓問天太粗枝大葉了,還放心不下地硬是將韓紫瀟接到林府來住,說是要為她纏足。

    習慣了跑來蹦去的韓紫瀟從此一見惠娘跑得比飛還快,可她是小瞧了女人在某些事情上堅韌不拔的意志力,曾經還有一次她被幾位嬤嬤強行按住捆住了雙腳,斷了幾根腳骨,當晚她就忍痛逃回家,並視林府為畏途。

    只有林尚書仍笑笑說:"反正自家人,纏不纏也沒人嫌她。"言下之意是,反正嫁也是嫁到林家,沒太大關係。但惠娘可不這麼認為,女孩家就得有女孩家的樣子,那才能拴住丈夫的心,在朋友中也才有面子。她可不會讓秋娘的女兒像個野小子似的長大。

    這事情糾糾纏纏之下,便過了三度寒暑,雙方都有些心力交瘁,韓紫瀟的小腳還是沒有纏成,也沒變形,只是不再像以前那麼步履如飛了。

    @@@

    一個暖日午後,韓紫瀟剛從林府惠娘那兒溜了出來,腳指還一陣一陣地抽著痛。她一屁股坐在石巷口,憤憤地扯掉又長又臭的裹腳布。她就不明白,裹腳有什麼好的?人過得快樂最重要,幹嗎活在別人的眼光下?真夠蠢的!

    爹也真是,從她開始被迫纏足到現在,都三年了,還是一聲不吭的,只會說"惠姨是為了你好"!好?好個屁!礙于她是長輩,否則……

    巷內突然傳出了清脆的童謠聲:

    轆轆轉得響,

    麥子節節長。

    轆轆轉得歡,

    麥子衝破天。

    轆轆轉得快,

    麥子收成袋。

    轆轆叫嘎嘎,

    麥子進了家。

    這首歌謠她知道,是在玩一種"挽轆轆"遊戲時唱的。玩時一個人左手叉腰,右手伸直,做轆轆把,另一個人做轆轆,唱三遍挽三次,然後輪換。

    住在這也三年了,她與附近的小孩早混得爛熟,是有名的孩子王。聞聲她也想和他們一塊兒玩,無奈這腳疼得她連好好站也站不穩了,何況玩?

    她靠著巷口的牆面,無奈地勉強一笑,算是撫慰自己,邊休息邊聽他們"唱曲兒"也不錯的……

    "我也要玩……"

    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從巷內傳出——也只有那百年無長進的臭小子才能發出這種集萬千委屈、含怨、乞求於一身的聲音。

    "愛哭鬼!滾一邊去!"一個兇惡的童聲道。

    "再不走!小心我們揍死你!"

    "早看你不順眼了……"

    她豎長了耳朵,卻只聽到一陣極細的低語聲,然後就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和著林樺的抽泣聲,像是很痛……

    "你們在幹什麼?!"她沖進巷內,只見三四個孩童圍著他踢打,不巧的是,那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子她都不熟。

    "瀟!"淚眼模糊的林樺看見救星了,卻哭得更加慘烈,"哇嗚——好痛喔——瀟……"

    "你給我閉嘴!沒用的東西!"他哭得她的腳更痛了,一想到殘害她腳丫子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娘,她就氣不打一處來,虧他還有臉向她求救!他不知道她是強撐著的嗎?!

    "這不是東城的瀟老大嗎?你是來救這小子的?"

    一個年齡層劃分一階地頭蛇,韓紫瀟現在仍是穿著男裝跑來跑去,又會打架,因住在城東,自然被列為東城的首號小地頭蛇了。而現在這個類似頭頭的大小子,便是城南小地頭蛇之一。

    "怎麼可能?"韓紫瀟哈哈大笑,"誰不知最討厭這鼻涕蟲的人就是我?見他被修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得也是!"城南小地頭蛇狀似豪邁地拍了拍掛滿肥肉的前胸,"那正好!趁現在人少,好好扁他一頓以?肖心頭之恨!我最看不慣這種娘娘腔似的男人了!"

    "正合我意!"

    林樺則是一臉眼淚鼻涕,驚恐地看著慢慢向他逼近的一干人等,害怕得縮成一團。

    "瀟……"她為什麼不救她?她雖總是對他打罵有加,但也救過他好幾次呀!這次為什麼……看著她慢慢逼近的拳頭,他怕得放聲大哭。

    "咦?不行!"她突然阻止他們再打他。

    "怎麼?不敢打了?"小地頭蛇橫眉豎目地說道。

    她搖了搖頭,"我是沒關係,我爹與他爹交情好。可你們就危險了!"

    "我們?"

    "是呀!你們想,他爹可是堂堂尚書,他們家的家僕比你們一族的人還多,要是他回去告上一狀,他爹一氣之下……哼哼……"她故意不說下去,就是要讓他們害怕。

    其實她知道,林樺這傢伙雖嗲氣,但並不是個告小狀的人,他還是分得出事有輕重緩急。他娘要是知道他在外被欺負,非抄了人家的家不可。但也正因為此,他也才會飽受玩伴們欺負。

    "他……應該不會吧?"孩子畢竟是孩子,稍稍一威脅就慌了神,再一看林樺已然有些鼻青臉腫,更是手足無措起來。

    "這種可憐蟲有什麼是做不出的?"她完全無視于林樺含怨的眸光。

    "那該怎麼辦?"

    "真是!看你們可憐!"她狀似大度地揮揮手,

    "快走吧!我就說是我打的!幫你們扛了!"

    "瀟老大果然爽快!那小弟們……"

    "快走快走!被人看見了我都保不住你們。"

    "是是是是!"一干人等立時落荒而逃,餘下他

    們兩人。

    林樺轉過身去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不搭理她,活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喂!我看看!"她忍著腳痛走過去,扳正他的臉檢查著,那一道道被毆傷的痕跡氣得她的拳頭緊了又松,恨不打一處來的!

    "那幫王八蛋竟敢打你!要不是我……非揍死他們不可!"林樺是她的!要挨打也能是挨她的打!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教訓起他來了?!

    她最討厭看到他受別人委屈!這筆賬她紫瀟記下了!

    "瀟……"他哭得嗓子都啞了,"你不打我了?"

    "白癡!"她粗手粗手地為他抹淨臉上淚痕,

    "再打你就變豬頭了!"

    "你為什麼不幫人家報仇?嗚……痛死……"他埋人她懷裏委屈地嚶泣著。

    "報個屁仇啦!我腳都站不穩了,打得過他們才怪!"

    "你腳又痛啦?"他看見她的赤腳上全是青青紫紫的勒痕,有些明白她剛才並不是真的想揍他了。

    "還不是你娘害的!"她想起這個就恨不得掐死他以報一箭之仇!

    "哦。"他嘟起粉嫩嫩的唇,像只貓兒樣的轉過身背對著她蹲著,"那我背你回家。"

    "你背得起嗎?"他長得比她還小,平日又不練拳腳,現在還帶著傷,背得起她才怪。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還是我背你吧!"遇上他,她還真是註定了,活該受苦受累。

    "可是你會痛。"他小聲道。

    "沒事啦!拖著你走會更痛,我跑快點,一下就到家了。"

    "哦。"他爬上了她的背。

    走了一段路,他說:"瀟,你可不可以……"

    "我不會告訴你娘的啦!"他有幾斤幾兩她會不知道?這小子,哎……

    "瀟……"他更緊地抱住她的脖子,"你真好……"

    也不知是誰一受她欺負就罵她"壞"的,這傢伙真他媽沒常性!她索性懶得理,只管趕路。

    "瀟,你的腳是不是很疼啊?"他問。

    "嗯,還好。"就算疼得都快死掉了,韓紫瀟依然會死鴨子嘴硬的。

    "娘為什麼要給你纏腳?"

    "為了討夫婿歡心!"說起這個她就慪,為了個啥模樣都搞不清的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女人是不是有病啊!

    "'夫婿'是誰呀?"

    "不知道!可能是你吧!"要是他還好,可以供她欺壓,纏不纏,他還不都得聽她的。

    "哦。那你不纏的話,還可以幫我打架,不用纏啦!"

    "我才不想纏哩!還不是你娘?"

    "娘?"

    "對啦!"

    "娘的話,我……"

    "什麼?"她隱約聽到他說了句什麼,但沒聽清楚。

    "沒……"

    @@@

    秋風乍起,院中生寒。

    惠娘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桌上一紙絹秀字跡:

    莫纏足

    鴨腳生得短,

    鵝頸生得長,

    縮短鵝頸添鴨腳,

    神仙到了無仙方。

    莫纏足,痛難當,

    他人好看自家苦,

    爺娘想起也心傷。

    矮子做鞋八寸底,

    長子彎腰戴帽子,

    這樣癡人在哪里?

    放開兩足穿大鞋,

    懲凶除惡保家和。

    剛下朝回府的林尚書一進房,就見妻子盯一張紙發愣,湊身一看,不禁失笑。

    "這是小紫寫的?"他問。

    "哪呀!是你那寶貝兒子寫的!"這種清秀雅致的字,也只有他們那"兒子"才寫得來!

    "是嗎?我再看看。"他一聽,忙喜上眉梢地拿過來仔細端詳了一遍又一遍,"嗯嗯不錯!好兒子!有出息!"七歲能寫成這樣相當不錯了,什麼時候他那個奶兒子也出息起來了?

    "出息什麼呀!還不是護著紫丫頭,不讓她纏腳?"話雖如此,但惠娘可是邊笑邊說。

    "你就別纏了,私底下問天也是不大贊成纏足的,小紫活潑著呢,纏了足肯定會悶壞的。"他說。

    "可是……"

    "我知道。"他摟住妻的肩,"你那三寸金蓮可是愛死我了呢!可小紫畢竟不是咱們女兒,問天也有他的想法,只是礙於我們不便說罷了。況且小紫日後嫁到我們家來,那樺兒都不嫌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樺兒還小……"

    "管他小不小!咱們把這張紙留著,以後他若是反悔了……"他奸笑兩聲,"就再說。"

    "你呀!"她無奈地歎息,"真拿你們這些人沒辦法!"

    "娘子果然明理!"他笑著討好她。

    "不過,足是可以不纏了,但女紅……"

    "這個我會和問天說,小紫那邊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

    "林樺!"隨著一聲高亢的叫喊,林樺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正脫光了衣服準備進桶沐浴的林樺聞聲,忙抓了件上衣遮住重點部位,一臉慘白。

    "遮什麼遮啊!又不是沒看過!"韓紫瀟轉過身將門扇安回去,再閂好,才大咧咧地開始脫起衣服來。

    "你、你要幹什麼?"他細聲問,怕太大聲她又會打他。

    他現在知道反抗她是多麼愚蠢的事了。前些日子她對他仇恨滿胸,見到他就要敲他兩下、踹他兩腳,他疼不過,便放聲大哭,爹娘聞聲趕來時,他以為終於有救了,不料她手上的木棍莫名其妙地竟握在了他的手裏!

    於是,爹娘以為他是惡人先告狀,他手上拿著"兇器"——木棍,自是百口莫辯,只有乖乖地受爹娘的斥責。這傢伙根本就是個小魔女!

    他悔不當初勸娘放開她的腳丫子,如今她是活力四射、光芒燦爛了,他卻如置身煉獄……

    "洗澡啊!又不是第一回了,你害羞個屁呀!"她三兩下把自己脫光往桶裏一鑽,"哇,真舒服!"她就是喜歡在他的浴桶中洗澡,感覺格外舒適。

    "可是,我……"娘說了,長到十歲的男孩女孩就要避嫌,他們也都有十歲了,還在一起洗澡是不對的!

    "你什麼你呀!快進來啦!水冷了我可不管哦!"她就是喜歡欺負他,就是喜歡看他委屈的表情,那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爽快!

    林樺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愛告狀,活該被她壓榨下去。回想她搶他浴桶也不是一兩年了,他哪次不是乖乖屈服?掙扎有個屁用?!

    他嘟著嘴,硬撐不到半刻鐘,還是滿臉怨氣地爬進桶裏了。

    "來來來,幫我洗背啦!"她背對他,支使道。

    "哦。"他習慣性地順從她。

    "上回的'鴛鴦戲水'繡完了沒?"她問。

    "快了。"

    "可你娘催得很急,你快一點!"

    "好。"

    不用懷疑,韓紫瀟這些年來女紅刺繡什麼的,連個屁也沒學到!她的"任務"全是林樺幫她完成的。

    可憐的惠娘還不知道這些年來的嘔心瀝血卻把自己的兒子給調教得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刺繡女紅更是拿手好戲,甚至於他隨手還可以梳出幾十種流行的少女髮髻……

    "瀟。"

    "嗯?"她趴在桶沿,有些昏昏欲睡了。

    "娘說,未婚男女是不可裸裎相見的。"他為她擦背的手有些抖,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又會揍他,最近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哦。"

    "這樣會有損女子的名節。"他的聲音更加小了。

    "哦。"

    "我是男的。"

    "嗯。"

    "你一點也不介意被我看到嗎?以後會嫁不出去的!"他是為她好。

    "嫁不出去?"她挑了挑眉。

    "是啊!"他猛點頭,怕他娘知道他倆共浴的事會當場砍死他,還是早點避嫌好。

    "你會娶我嗎?"她扭頭問他。

    "啊?"他一時愣住了,沒反應過來。

    "你要是不娶我,我也懶得嫁別人了。"她倒不是開玩笑。嫁人本就是件很煩的事,與其當別的男人的"屋裏人",她寧可一人自由自在的,當然,林樺是特別的。

    "我……"

    她突然打了一個呵欠,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喂!"她對他,總是喂來喂去的,少有好口氣。

    "啊?"

    "我來幫你擦背吧。"

    "好。"他依言轉過身去。心裏卻還想著她剛才的話。

    娶她?他怕被打;不娶?又好像哪里怪怪的……

    "想什麼呢?"她敲他一記。

    "瀟,你會不會一直都打我?"他很正經地問道。

    "不知道。"

    "那你要是以後都不打我了,我就娶你。"他說。

    她先是一愣,隨即對著他的背就是一頓暴打,還把他按下水裏,差點淹死他。

    "臭小子!嫌棄我?!我他媽的踹死你!"她臉色漲紅,模樣兇狠。

    @@@

    一個時辰以後,林樺頂著張豬頭臉出現在惠娘面前。

    "哎呀呀!樺兒你這是怎麼了?!"惠娘大驚失色。

    "撞到的。"連說話他都覺得嘴角抽痛。

    那個沒人性的妖女!他死也不要娶她!



第二章

    溪邊的紫雲英謝了又開,年復一年,唱著童謠的小娃兒已不再唱。青青的石巷內空了又鬧,映現著人們一代又一代。

    時光荏苒,當院中的石階上又落滿了紅白的花瓣,又是三年過去了。

    "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林樺"出落"得更為"楚楚動人"。平日除了上書院念書,就是把自己關在房裏,也不知幹些什麼。詩詞歌賦倒是很好,只是身體卻更為嬌弱,臉色是很少見光的蒼白。

    "小姐!小……少爺!是少爺!"小芸是剛進府的丫環,到現在還總是會把主子的性別搞錯。這也不能怪她,一個男人生得比女子還嬌弱貌美,任誰也會認錯的。

    "什麼事?"林樺停下撫琴的手,看著冒冒失失沖進來的貼身丫環。

    雖已十三,但林樺的蛻變特徵卻很不明顯,不但嗓音仍保持著孩童時的柔潤溫和,連喉結也小得看不見。

    "小……小姐,"小芸喘了口氣才道:"紫小姐回來了!"

    語音未落,曬得像個黑炭頭似的韓紫瀟已如一陣龍捲風般掃了進來,霸佔住他的床。

    因為放開了腳,韓紫瀟最近又開始跟著她爹懸壺濟世去了,留在東京城的時候並不多。通常是一回來就往林府鑽,然後纏著林樺就不放了。

    林樺雖然對她"頗有不滿",但還是希望她回來。他喜歡聽她說東京城外的事。

    "瀟!"他難得地笑了開來,向她走去。

    "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她從前襟內取出一個編織得十分精巧的同心結,"這回我和爹去了趟西夏興慶(今銀川),是個貴族送我的喲!"

    "小芸,你出去,把門帶上。"他淡淡地道。待小芸出去後才漾著興奮的臉爬上床,拿過同心結細細地看。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個。"她側著臉,發現他比半年前更白更嬌弱了,個子也一點沒長高。

    "喂!"她推他,"你是不是生錯了?該是個女人才對!"

    "瀟!我要!"他壓根沒理會她說什麼,逕自捧著那花結欣喜。

    "可以,不過,"她笑得好不燦爛,"老規矩喲!"

    "可是……你曬得那麼黑,髒髒的。"他看一下手中心愛的結又看一下她,猶豫不決。

    "那好啊!你嫌我,結也還我吧!"她抽回花結,作勢要走。

    "瀟,"他小聲喚道,撒嬌似的從身後抱住她,"好嘛。"說著,他在她臉頰上輕輕地親了一口。

    這是兩人互送東西的"老規矩",也忘了是從誰開始的。

    林樺只知道這是感情親密的人表現友愛的行為,而韓紫瀟畢竟見多識廣,心裏當然很清楚這是什麼關係的人才可以做的,但她卻挺樂在其中的。因為,她竟變得很喜歡很喜歡林樺這娘娘腔了。

    起先只是基於道義上的照顧,後來照顧多了變成了習慣,習慣久了變成了自然。她與他在一起,是那麼自然的事。惠娘常說他們兩個是生錯了性別,沒想到陰差陽錯還是湊在一起,互補成了一個圓。

    "瀟,你還會不會走呀?"他靠在她身上,邊玩花結邊問。

    "不知道。看爹的。"她打了個呵欠,有些犯困了。

    "我現在很喜歡敷臉哩!會變白哦!"他問:"改天給你做好不好?"

    "隨便你。"這臭小子每次一迷上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頭一個試驗者絕對是她,逃也沒用。

    小時候他還任她欺負,一長大了,他倒是越會撒嬌了,像只貓咪似的,讓她下不了手打他。

    "爹說,找個大夫來讓我學醫試試。你覺得你爹會收我嗎?韓叔要是收了我,那你們不會走太遠,對不對?真是一舉兩得!"見她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他也昏昏欲睡起來,索性趴在她的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瀟,你說話嘛!"

    "嗯……"她迷迷糊糊地把他抱起來,一起躺在床上。

    "你都不理人家……"他嘟嘴。

    "你乖,我好累了。"

    "哦。"他睜著一雙波光流轉的鳳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熟睡過去的臉。

    她,黑黑的,皮膚倒是很光滑,頭髮也很柔亮。緊閉著的是一雙又大又有神的黑眸,鼻樑挺而小巧,唇線略淺。其實她也算得上能看,只是野性太重,也不去注意著裝打扮。與她相處久了,覺得她就應該是這樣的,永遠都這麼光、這麼亮,當他的保護傘。

    爹娘總說他沒用,沒用就沒用,反正他有她,什麼也不用怕,他大可盡情地學自己想學的東西,這又有什麼不好?

    雖然她總還是壓迫他,但,有她真好。

    他湊過身去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後如偷了腥的貓一樣傻笑起來。

    @@@

    韓氏父女這次長途旅行回來後,便被惠娘禁止再出門。理由是再出去一次,韓問天帶回來的將會是只野猴子。介於韓紫瀟堅持穿男裝,與韓問天有意讓女兒長點見識,惠娘便讓她與林樺一起去書院讀書習字。

    無奈她似乎對習武射箭的興趣大於念書,蹺課是三天兩頭的常事,而且還是帶著林樺一塊兒逃。

    "瀟,你在哪里?"剛被她從書院中帶出來的林樺一個閃神就找不到她了。他喜歡讀書,不想翹課,而每回都是她逼他的。現在他是出來了,她卻又把他丟下不管了。

    "瀟——"他走累了,一個人蹲坐在樹下,雙手環膝,極為可憐。

    正坐在樹杈上偷笑的韓紫瀟就這麼看著樹下無奈的他。現在他們身上還穿著書院裏雪白的院服,可他穿起來就是格外漂亮,有種飄逸之美,委屈的神情更是可愛,令她移不開雙眼。

    "咦?這不是咱們的好好學生林樺嗎?怎麼今日一個人蹺課呀!"幾個同樣是蹺課的書院學生,一見林樺落單便上前調侃他。

    "真奇了!你的小僕人呢?怎麼不在了?"

    林樺驚惶地站起身來,背靠著樹,"瀟她,她……"

    "哎,老大,這小子還真他媽的水嫩哪!莫不是女人扮的?以前書上也有說過的。"

    "喔?"那個被叫老大的學生上前捏了捏他的臉,"真的耶!好軟哦!"

    坐在樹上的韓紫瀟一張臉驀地陰沉下來,拳頭握得死緊。但她沒有動,她倒要看看沒有她在,他會怎麼辦!

    "不要!走開!"他使力推開他們,卻怎麼也推不動。

    他討厭男人,討厭瀟之外的人碰他,討厭討厭!

    "喲!好大的力氣喔!"

    "不如咱們脫了他的衣服檢查看看?"

    "要是個女的,咱們可就有福了!呵呵……"

    "不要,我不要!"林樺看著一隻只朝他逼近的手,害怕得捂住眼睛放聲大哭,"哇——瀟……"

    一個黑影由上飛身而下,一腳踢開了靠林樺最近的那個"老大"。

    "沒用的東西!沒有我,你就只會混吃等死是不是?!"她真是敗給他了!快十四歲的人了,遇事還只會哭!哭!哭!

    "啊!是韓紫瀟!"

    "快跑!"韓紫瀟在書院裏可是一流的打架高手,只有不怕死的人才敢觸她的黴頭!

    "讓你們跑了我不姓韓!"敢碰她的林樺?!敢說他是女人?!天底下除了她,碰他的人都該死!

    對手也只是幾名文弱書生,三兩下就被她解決得屁滾尿流了。那幾個仗勢欺人的傢伙走了後,韓紫瀟轉過身來預備好好修理修理這個不長進的東西!

    卻看到他一張快哭的臉。

    "怎麼啦?"她怕嚇哭他,只好放軟了聲音。

    "好可怕!"他腿一軟,跌人她懷裏嚶泣道:"瀟是大笨蛋!為什麼不早點來……嗚……"

    她抱住他,說不心疼是假的,說不無力也是假的,可卻只能安撫性地輕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沒事了……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她無奈地歎息。

    風兒撫過,落葉紛紛。

    煩惱如斯。

    @@@

    書院下課的時間還早,韓紫瀟習慣性地帶著林樺到汴河河堤散散步。只是今天有點與眾不同,因為他們之間多了只跟屁蟲。

    楊暉是林樺在書院裏上課時的同桌,家境闊綽,但並非出於名門,為人自命瀟灑風流,有些攀附上流,但還是個較好相處的人。韓紫瀟亦開朗健談,這兩人一搭上,立即一反平日單獨與林樺在一起時的沉悶,口沫橫飛起來。

    "什麼?!"韓紫瀟都快笑岔了氣,一手搭在楊暉的肩上,"你娘那時還真砍了你爹一刀子啊?!"

    "那可不!我娘悍著呢!"

    "好好好!我喜歡!"她豪氣地拍拍他,"女人就是要這樣才夠味兒!"

    "我爹他可不這麼想,後來……"

    林樺靜靜地走在後面,腳步聲與呼吸都很輕,他抬起一雙明亮而清澈的眸子,飽含複雜地注視著前面嬉笑不止的兩人。

    她的手,碰了別人;她對著那傢伙笑;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仿如他不存在似的。她沒有發現他一個人走在後頭嗎?!她沒有發現他在生氣、在不高興嗎?!她沒有!她與那種傢伙說話說得壓根忘了他!

    混蛋!簡直混蛋!一有別人出現,她甩他倒甩得快!

    "那你說真的?"楊暉喜上眉梢地問。

    "當然!我韓紫瀟說話一言九鼎!以後要有什麼事,報個信就行了!"她拍胸脯保證。

    走在後面的林樺聞言猛地停住腳步,他轉身面對著河堤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承諾保護那傢伙?!好一句豪氣幹雲的話啊!

    他冷嗤一聲,眸光盡數黯去,透露出灰敗與任性。

    以為他是不同的,以為她的保護傘只為他而撐,以為她偶爾的親切只為他而呈現……

    而今呢?才來書院幾天?交上個人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甩到一邊了?!

    他白皙的小拳頭握得死緊,下唇被牙齒咬得血色全無。

    他們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像血的相連般自然,她在他身邊,兩個人不是就該是這樣的嗎?

    而突然冒出的楊暉就像是一根刺紮入他們之間,令他欲除之而後快!

    看著韓紫瀟與楊暉談笑著漸漸走遠,絲毫沒有發現他仍立於原地,被忽略的感覺、心痛的感覺,逼紅了他的眼眶。

    韓紫瀟是個大混蛋!他討厭她討厭她!

    看著東流人海的河水,一個念頭突然浮上心頭:如果他跳下去,淹死了,看她還能不能笑出來?!

    韓紫瀟抱著棺木哭著悔不當初的畫面取悅了他,他要讓她也難受才行!

    可是……

    他看了看波濤洶湧的汴河,不覺吞了吞口水。真跳下去,會不會就淹死了?死掉了,不是就看不到她懊悔的表情了嗎?

    他不要!他要看著她哭臉,他要她懺悔拋棄他,然後與楊暉絕交,再然後他們仍然是在一起。他……還不想死掉……

    "林樺!"

    一聲呼喚讓他的心頓時飛升上天,可當他雀躍地轉頭看向迎面跑來的韓紫瀟時,一張臉頓時風雨欲來!

    她終於發現他不見了。是啊,發現了。可她幹嗎拉著楊暉沖他跑過來?!

    豬!

    他硬生生地別開臉去,理都不想理她。

    "喂!你怎麼了?"正興致勃勃的韓紫瀟壓根沒去想林樺為什麼會臭著張臉,逕自想讓他分享自己的快樂,"楊暉說他家有名武師非常厲害,可以教我耶!"

    林樺的雙唇抿得死緊,心中怒火更熾。

    "你生什麼氣呀?"楊暉笑問。林樺就像個驕氣的公子哥兒,發起脾氣來也那麼任性,像個孩子似的。

    "關你屁事!"林樺猛地推開湊近他的楊暉,

    "都是你的錯!滾開滾開!我不要見到你!"

    "喂……"被推倒在地的楊暉正要發火,卻被林樺兇狠的模樣所駭住。他從沒見過林樺生這麼大的氣!

    "你幹嗎?!"韓紫瀟沉下臉對著林樺,"好好的發什麼脾氣!"

    林樺看也沒看她,一腳就想踹到楊暉身上,卻被她阻住。

    "有病啊你!"她伸手攔住他,吼道:"發什麼瘋!"

    "我不管我不管!"他使力想掙脫她的手,卻掙不開,只有撒潑似的大叫,"叫他滾蛋!我討厭他!我不要見到他!滾開!"

    "林樺!"她聞言就是毫不客氣的一巴掌甩上他的臉,"你給我長進一點!"

    "這……"楊暉又惱又尷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先回去吧!今天很抱歉。"她歉然地對他說。

    "那……改、改天再……聊。"楊暉睇了林樺一眼後,便神色怪怪地走了。

    楊暉走了後,韓紫瀟怒火更熾地瞪視著林樺,

    "你到底怎麼了!"

    他沒說話,只是垂下了被她打得泛紅的俊臉,一聲不吭。

    "林樺!"她用力握住他的肩,強迫他抬頭看她,"你……"她的聲音突地哽住,因為看見他因委屈而淚水浮動的眼睛,心下不覺一軟,開始覺得自己方才的口氣是太凶了。

    "怎麼了?"她放軟了聲音,轉問:"有哪兒不舒服了?"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一直可憐兮兮地盯著她,鼻頭發出陣陣小狗兒似的抽泣聲,眼瞼輕眨,豆大的淚珠子就洶湧而出。

    一直知道他膽小、愛哭,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可今天這樣還是首次,不禁讓韓紫瀟有點慌了手腳。她並不是個擅於言詞的人,面對他脆弱的表情,她顯得有些無能為力,只好小心翼翼地將他拉到懷裏,輕拍著他的背。

    "樺樺……沒事了沒事了,好了,別再哭了……好了好了……"

    被她這一哄,林樺胸口一痛,更覺委屈,不禁埋入她肩窩放肆地大哭起來。她還是要他的!她還是在乎他的!還好,還好,她沒有丟下他一個人……

    "瀟……"他哭腔濃重地喚她,肩膀仍一抖一抖的。

    "嗯?什麼事?"只要他不哭了,什麼事都好說。

    "不要和別人說話……我討厭……你只要我好不好?"

    她本能地想反駁,卻又怕再惹他難過,猶豫之下,他的淚水滴得更多了,哭泣間還不忘伸出一隻手來絞住她袖子下擺,像是小心地乞求什麼或是撒嬌。

    "瀟……瀟……"他癟著嘴,淚眼模糊的,像是只被主人遺棄了的流浪狗兒。

    不是不知道他的要求過於無理,她的性子活潑,哪可能不交幾個朋友?而且他無緣無故就限制她和別人交往則更是莫名其妙了。再者,他剛才還對楊暉那麼無禮,真不懂事……

    理由,拒絕他的理由很多。而她又是個重原則的人,怎麼可能聽任他的胡鬧?

    可是,他在哭……

    從什麼時候起,對於他的淚水和乞求,她那正義凜然的"理由"竟顯得如此無能為力?她竟變得忍不下心拒絕他了。很多的"從何時起"流入了日日平淡的生活中,不知不覺他們都已習慣,不知不覺她對他已那麼無奈了。

    看著眼前這張浸溺於淚水之中的白皙臉蛋,美得那樣動人心魄,又那樣楚楚可憐。有時她真覺得他該生為女人的,傾國傾城不過彈指之間,而同時,她又慶倖著他是個小男人,能依在她懷裏,對她耍賴,任她欺負;或是寵溺著——以她的方法。

    "瀟……我喜歡你……我不要你理別人……"他軟弱的聲調令她歎息,他說的話卻令她心動。林樺弱則弱矣,內心的佔有欲仍是強得驚人。他在乎她,所以容不得她有一絲一毫疏忽他,所以要求她全心全意地只在乎他一個人。

    他自私,但她不在乎,只要他還在乎她,她就什麼也不在乎。他是她的骨她的血她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她最心甘情願的負擔。

    她抬手抹淨了他的淚水,捧起他俊美的臉。

    有時,她想她會被這張漂亮得如詩如畫的臉蛋給害死。她太易於屈服了。或許人皆有愛美之心的吧?美麗的事物,令人想去包容、去寵溺,去給他一片任意撒野的天空,即使那要犧牲另一些東西。即使那要犧牲掉她。

    她直視他,心中的百轉千回全沒表現在那雙怒火萬丈的眸子中。

    "林、樺!"她一拳毫不客氣地揮上他近乎完美的臉,"我恨不能沒遇上你這沒用的東西!"

    隱隱地,卻見林樺在她不注意時,被打到破皮流血的嘴角逸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是啊!他多麼沒用。沒用得只利用自己的沒用,便輕而易舉地達到了目的。

    呵,相處是場明爭暗鬥。誰輸誰贏,可不是光看拳頭的軟硬。



第三章

    天翻魚肚。

    遠山間透出的一點曙光,為仍處於熟睡中的東京城蒙上了一層銀灰色的面紗。小巷的路上零星已有些人跡走動,仍只是靜。

    韓紫瀟倒起了個早。

    事實上她是興奮得一夜沒睡。好不容易書院教她的那位夫子病入膏肓到好幾天上不成課了,不盡興放鬆放鬆怎麼行?

    要不是為了以後當大夫,她才不願委屈自己去讀書呢!可學都學了,又有什麼法子,她是認了,可一放假,還是令她雀躍不已。

    說到玩,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林樺。沒辦法,拜他所賜,她只有他而已。

    "樺樺,樺樺?乖,起來了,咱們打獵去……"她盡可能溫和地軟下口氣,一手不停地拍打著仍泡在睡眠中的林樺。

    "嗯……"他不耐地撥開她的手,往床裏一個翻身後又沉沉睡去。

    正常狀態下他一天不睡飽六個時辰(十二小時)是不會醒的,睡到半途被吵醒更是他美容保養的大忌。如若別人,老早被他的驕蠻脾氣轟上天了,但擾人清夢的是韓紫瀟,他是敢怒不敢言,撥她的手已是極限了。

    "林樺!林樺!"她一把掀開他的絲被,用力拍了拍他的臉,"你快給我起來!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了!我要到城郊去狩、獵!"狩獵這事她小時候看韓問天及一些大人做過,那時就興致盎然了。自打她昨夜興奮之中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後她更是輾轉難眠,一心就想去試看看。

    見他嘟噥一聲後又縮成一團,預備再次呼呼大睡,韓紫瀟碩果僅存的那點耐性早已消耗殆盡。最近怕是太順著這小子了,他那少爺脾氣竟敢用到她身上來?!

    @@@

    結果,頂著兩圈黑輪的林樺還是滿臉怨氣地跟著神清氣爽的韓紫瀟到了城郊的狩獵帶。

    這兒原是皇室的圍獵區,後來皇室換了獵場,這兒已形同荒山。當時北宋東京人民能有閒心閒錢出門狩獵的著實不多,所以偶爾來此的除了上山打柴的農民也就只有些貪玩的孩童了。

    韓紫瀟領著林樺越走越深入。

    此時,樹林、灌木已十分密集了,隱約幾條小道已被叢生的雜草掩埋。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點點地投下來,有種空靈之氣。

    "瀟!"林樺雙手叉腰,氣喘吁吁地說:"還要走到哪兒去呀!我都累死了!"

    "才多久哪!你就累了!"她還沒開始玩呢!林樺這傢伙是越來越嬌氣了。他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文弱書生,才氣倒有幾分,說起力氣,還真是比個女人還不如。虧得他還沒病如西子,否則她還真連個屁也玩不成了。

    "我不管啦!"他嘟起嫩嫩的薄唇,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賴來,"反正我是不要走了,要狩獵你去,我才不去!"

    他早上那口氣還憋著呢!她竟然打他?!她不知道他長大了嗎?而且還是打他的老地方——臉。這要他怎麼出去見人哪!東家女兒還迷著他呢!要是因此討厭他了該怎麼辦?

    當然,他女人緣漸好的事她是一無所知的。反正她忙,習武看醫書的時間都比跟他在一起多。反正他也無所謂,他已不是小時候了,他有的是事幹,也有的是朋友。說起朋友,前一陣子楊暉還來找他這書院首席才子——這當然是他自封的,來寫對子呢!呵!他楊暉算什麼?!他爽快地便回絕了,還給了楊暉一個下馬威。他倆的怨是結深了,他才不會去搭理那小子呢!

    "少給我來這套!"她一腳便踹上他的膝蓋骨,

    "快給我起來!我還想去獵只狼呢!"她拍了拍背在肩上的弓箭,有分自信。

    "你不要再踢我了!"他被惹毛了,用力將她推得退開一步,"我不去不去不去!幹嗎老是逼我?!你還是不是女人哪!一點沒有女人的溫柔勁兒!沒事打什麼獵!隨便抓幾隻兔子不就好了嗎?我怎麼那麼倒楣呀!"

    他被她欺侮得還不多嗎?從小到大,她幾次順他的意了?不是打就是罵的。他也是有尊嚴的哪!他越來越覺得無可忍受了,在書院裏,他是如何風光哪!夫子賞識、同學崇拜,可在她面前他卻連個屁也不是!她倒底明不明白?他已近十五了!長大了!都可以娶妻了!且今年就要參加鄉試了,他也有自信能一舉考入殿試,他已不同往日了,為什麼她還是不明白?!

    第一次被反抗,韓紫瀟驚愕地愣在原地呆了半晌。良久,她才沉下臉來。

    "隨便你!"她冷冷地拋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往更深處走去。不是感覺不出來,最近的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且為人處事過於傲慢。爹曾說這是成長階段中十分正常的現象,她也就隱忍著不去強行干預,只因她以為,在他心中她是與眾不同的,無論如何,他們之間都不會變的。而顯然,是她錯了,她太高估她自己了。

    心裏莫名其妙地發酸。

    他竟推開她……這還是第一次……

    這說明了什麼呢?青梅竹馬的另類悲劇嗎?再深厚的關係,也會隨著心性的改變而湮滅嗎?或者,一直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將他們戲言當真,將他的依賴錯當成依戀,以為他真喜歡她、會娶她,結果他不是迷上東家女兒了嗎?她的執拗又是多麼可笑。

    真希望永遠不要長大,那他就還是她懷中的寶貝。她願為他撐起一片天,只要他留下。而這又只是她內心深處的念頭,且永不會說出口讓他知道。她真是不善表達的吧,笨拙到只會以兇惡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也罷……既已長大,她便不該強求一分不屬於自己的感情。

    只是……原以為他能懂她的……

    自嘲地嗤笑一聲,她背好弓,往更深處走去。心下確定軟弱的他定會害怕得跟上來的。林樺那傢伙,腦子是長全了,內心還是一如幼時的膽小怕事的,難道她會不懂他?

    而事實證明,她還是不瞭解他的。林樺正在氣頭上,並沒有跟上她。而她在離開不久後,就因發現了中意的獵物而全神貫注起來,等她回神,已是成果累累,天色也暗去了。

    @@@

    林樺雙手環膝,目光冷冷地看著她消失在樹林深處。

    哼!她總這麼自信,總以為他就該乖乖聽她的話、受她壓迫。這回可如不了她的意!

    不是有心氣她,只是想讓她明白,他已不想再當任何人的跟屁蟲了,他變強了。如果一直讓她這麼囂張下去,那他以後還有得混嗎?

    基本上,他還是覺得娶她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她不但可以保護他,而且她很強。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喜歡她的。她與別的女子不同,他雖偏好柔媚女子,但更喜歡她那神采奕奕的臉孔。他們應該是要在一起的,可他變了呀,她卻還是那副老樣子,這怎麼處得來?他也該適時讓她見識見識他的厲害了。

    所以,他才不會跟著她!他要讓她心急,讓她懊惱,讓她忍不住回來找他。那時他再說出心底的想法,他們也才有可能平和的長久相處下去呀!

    他站起身,走到不遠處小溪邊的樹下坐下。他還是很聰明的,選了個容易被找到又風景獨好的地方才耍賴不走。

    可……她怎麼還不來找他呢?

    林樺睜著一雙漂亮的單鳳眼兒,無趣地盯著溪面。照理說,她一回頭,發現人不見了,就會來找他呀!怎麼都好一會兒了,她還沒來呢?

    會不會是,她也氣急了,索性就扔下他不管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隨即就被他推翻了。

    不可能的,她外冷內熱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何況,她太在乎他。這也是他鎮定自若的原因之一。她怎會放心他一人待在這孤山野嶺中呢?就不怕有個豺狼虎豹的?

    是呀……孤山野嶺的……

    現下他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多愚蠢的錯誤!汗毛一根根地直豎起來,他頓時警戒地環視四周。

    偶爾風過樹梢,流水潺潺,和著幾聲蟲鳴。沒有虎狼吧?這樣的山裏?

    "我是來獵狼的!"

    她方才的話猛然間躍人他的腦海,他不禁打了個冷顫,心臟一陣陣地縮緊。

    她在時,他絲毫沒有覺得懼怕。別說狼了,就算她要獵的是只大蟲(老虎),他也只會嫌麻煩,壓根想不到"怕"字上去。有什麼可怕的?她在嘛!下意識裏堅信著,她有能力、也一定會保全他的安危。

    而現在……她卻不在身邊……

    很久以來,她的存在就像呼吸空氣般自然。總是一睜開眼,一伸出手,就那麼接近了。即使偶爾不在身邊,但四處環繞的,似乎都是她的氣息。

    真正覺得她離開了,這還是第一次。她就那樣絕然地走入了深不可測的山林,之後再無聲息。那是他不熟悉的地域,他完全沒有把握她會做些什麼,就像他已沒把握她還會不會回頭找他一樣。換了一個環境,很多東西像是都無法控制了。

    他傷到她了嗎?

    不然她怎會那麼堅持地與他鬥氣呢?她還會理他嗎?一想到她可能再也不理他,林樺就無可忍受。他是為什麼要和她吵架呢?都是小事,忍忍不就過去了嗎?幹嗎要發火,而且還是選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

    他又開始發毛了,下意識地就想呼喚她的名字,卻又回了點神。

    是了,她不在了,她真扔下他了。這麼久還不來,肯定是打算讓他自生自滅了。

    身後突然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林樺心頭猛一喜。

    一定是瀟回來找他了!他就知道她還是放心不下他的!

    嗯!這回又是他占上風了!還是不可以表現得太興奮,他要鎮定,要板著臉,這樣才能達到目的。他可不希望以後總是屈于妻子的威懾之下。

    當他擺正臉色緩緩地回過頭時,看到的事物頓時令他僵在原地。

    是頭目露凶光的大棕熊!

    熊……有熊!

    他細緻的貝齒開始打顫,手心的冷汗已沾濕了袖口。

    當棕熊虎視眈眈地準備向他撲身而來時,林樺一咬牙轉身就跑。沒想到才跑開兩步,他整個人就踏空掉入了捕獵的陷阱中。

    一連串的驚嚇使他的神志已快不清醒。淚水泡在眼眶中,卻遲遲沒有掉下來。他的唇瓣輕微而快速地抖動,無聲地呼喚著她的名,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什麼咒文,想藉以得到平靜,但卻始終沒有叫出聲來。因為他明白,她不在,這裏只有他一人。

    可笑的是,到這時他才明白,原來她不是神,她也會有顧不到他的時候。不然他不會跌在這個幽深潮濕的黑洞中,而頭頂上有只仍不願就此放棄食物的大熊。

    他會死嗎?

    睜著一雙空洞的眸子,他死死地盯著頭上那只不住揮舞著爪子、妄想夠到他的棕熊。洞太深,足有三個健碩的成人疊起那麼高,它的爪子夠不到他,卻也讓他明白,他或許無法從這兒上去了。

    會死掉嗎?

    他突地安靜下來,劇烈起伏的胸口也趨於平緩。

    死掉。也就是靜靜地躺在某個地方,再也不能看、不能聽了嗎?

    這種時候,他不想見東家女兒。

    不願承認的是,他竟一點恨不起那個害他至此的罪魁禍首。他要死了,她一定會很難過吧?她那麼有正義感,害他死掉的滋味一定很不好過吧?

    記得那時她與楊暉要好,他就是想跳汴河來嚇她的。現在想來,似乎已是上個朝代的事了。

    他賭一把吧!在書院時很多學生都玩賭局,他以為低級,從不沾邊的。可這次他賭了!他要賭韓紫瀟會回來找他,在他死掉之前!如果她來了……他一定會……"

    林樺往邊上潮濕的洞壁一靠,有點虛弱地笑開了。突然覺得將自己的生命交付給她的念頭是件好玩的事。他不想掙扎,只想等她來救他。現在他已不想去要求得到什麼尊重了,他不是早已習慣依賴了嗎?他不要進取,他就順她的意、依賴她,看她又會怎樣……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去。鳥啼蟲鳴使靜謐的密林多了份生氣與和諧。他不該害怕的,儘管他的指尖仍顫抖不已。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他告訴自己要放鬆、再放鬆。緊張是多麼無濟於事,若是被恐懼征服,一切就全完了!

    棕熊在洞口處來回了幾圈後便死心地走開了,幸運之神畢竟還是向著他的。其實他現在該試著爬出去,但他卻不想。不僅因為洞中無任何可攀爬的物體,而且他的身心已很累了,一點兒也不想動。

    或許是賭氣吧,他就是要讓她看見現在的他,看她會怎樣,會不會心疼……

    又是兩個時辰緩緩溜過,每一刻的流動對他都是種煎熬。閉上眼,觸覺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似乎萬事萬物都與他俱在,包括死亡。

    眼淚,怎會流不出來?

    他能感到自己本能地將恐懼和委屈都鎖進了內心深處,因為感覺不對,所以無法宣洩。她不在,他又哭給誰看呢?他的軟弱與苦處又有誰會心疼呢?

    林樺環住膝蓋,像只狗兒似的縮成一團。漂亮的鳳眼兒空空地盯著潮濕的黑土壁。

    他不怕。

    既然她都不要他了,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現在在幹什麼呢?她忘了他嗎?他就算死掉了也沒關係嗎?

    從心底湧上的不甘與不安令他不禁想破口罵她,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瀟……

    他無聲地低吟著她的名字,眼眶一下便紅了。光只是想到她,他就覺得委屈。

    為什麼要放著他不管?為什麼當真和他鬥起氣來?明知他沒有她不行,明知他會怕、會哭……她已經不在乎他了嗎……腦袋中又空又脹,他抑制不住紛飛的思緒,從小到大的點滴湧人腦海,讓他感到一絲平靜。他的身體已經很累,眼皮都快睜不開了,無形中像是有人在溫柔地拍打他的背,催他熟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識朦朧之際,一條閃著銀光的小蛇沿著洞口溜了下來,蜷縮在了洞中的暗處。

    @@@

    是誰的腳步輕輕地掠過落葉,和著夜間陰涼的風聲,吹開他沉睡的雙眼。

    月色撩人,給幽黑的洞中投入一絲銀輝。

    誰的呼喚,如此熟悉?

    整個人像是浸入迷夢中,一切都虛浮而不實際。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和氣息。

    他聽到了,聽到了,卻不敢呼吸,不敢回應,怕這只是自己的一個美夢,一出聲就灰飛湮滅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呼喊聲也越大越清晰了,錯不了的,他絕不會聽錯!是她!

    隱忍著的淚水此時如潰堤的河水般嘩嘩地狂湧而出,他害怕得埋人膝中大哭起來。"林樺?"韓紫瀟聞聲探到洞口,隱約看見深處有一團白色的影,這時一顆懸掛已久的心才放了下來。她氣急地大罵出口,"林樺!你在下面怎麼不早點出聲?!害我好找!"她在這附近都快轉了三十圈了,嗓子都快喊啞了,誰料他躲在洞下竟不出聲?!

    天知道等她意識到他沒跟上來有可能會有危險時,整顆心都寒了。獵物什麼的通通扔了,一心只想找到他。往回找的路上幾次都差點迷路,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他竟已不在了。一想到他可能遭遇到什麼災禍、可能會有多害怕無助,她就不寒而慄。如果他因此而有個三長兩短的,她該有多自責?!而比自責更甚的是心痛!

    "林樺,你……"話到嘴邊,她已有些哽咽,氣勢再也強不起來,"還好嗎?有沒有哪兒疼?"

    林樺嘴一癟,儘是哭。他已說不出任何別的話了。壓力突然解除,讓他一下子放鬆下來,他只想盡情地宣洩個夠。

    聽他哭得那麼大聲,她也就放心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的。隨意目測了一下洞深,韓紫瀟知道憑一己之力是無法帶他上來的。方法倒是有兩種,一是找人求救,二是找藤條拉他上來。此地灌木眾多,樹幹也多,但結實的藤生類植物卻遍尋不著。看來還是找些農人來救他會比較好。不會太遠,她在來時路上就見有一家農戶,來回不過一個時辰。

    只是……

    "林樺,你等著,我去找人來……"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他一聲抗議似的尖叫。

    "林樺!你幹嗎?!不想出來了是不是!"她知道他會怕,但長痛不如短痛,哪能任他耍賴撒潑?

    "嗚……我怕……瀟……我不要一個人……有熊……嗚……你下來……嗚……"他邊嚎啕大哭邊含混不清地道。

    他一軟下來,她也不由軟了。

    "樺樺乖,"她仍是以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蹲在洞沿柔聲勸他,"我保證,真的只是一會兒就回來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不可以再丟下我!瀟,你下來好不好?我好怕好怕……我會死掉的……"一見她,掩藏已久的恐懼頓時鑽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住地顫抖,"瀟……我怕……"

    看著月光下他那張溺於淚水中的俊臉,軟弱卻依然美得驚人。美人誤國嗎?沒那麼嚴重。但此時,她面對著這樣的一張臉,這樣的一雙飽含哀怨的眸子,竟無法拒絕。

    明知是錯的。

    她輕歎口氣。

    但最看不了他哭泣。

    她就著洞口一躍而下。林樺癟著嘴,眼中含著兩行淚,呆呆地愕在原地,像是沒料到她真就這樣下來了。

    "沒用的東西!"她不耐地輕啐一口,隨即又無奈地笑了,"還有哪兒疼嗎?"

    "瀟。"他叫她,像是回過神了,猛然間撲到她懷中嚎啕大哭起來,"瀟,瀟……瀟是大笨蛋!我再也……再也不要理瀟了……嗚……好可怕……有熊……嗚……"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她輕拍著他的背,一隻手柔和地撫摸著他的發,"樺樺乖,下回我保證再也不扔下你一個人了,一定不會的。"

    她在向他保證,也在心裏默默對自己發誓:只要他還需要她的一天,絕不讓他涉險!他說有熊,他是不會騙人的,她簡直無法想像林樺在看到一頭熊時會是怎樣的害怕!她真該死!無論如何,扔下他一人在深山裏就是她的錯!

    "瀟……"直到埋人她懷裏嗅到她身上的氣息,他才覺得真正安全了。是了,她是他的避風港、是他的依靠,她本該就是要這樣護著他的,她怎麼可以一聲不吭地就走出他的生命?

    "瀟……你不會再離開我了是不是?我不要再一個人了。"他吸了吸鼻子,"瀟,我喜歡你,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好不好?"

    黑暗中,他沒有看見她的眉驀地一蹙。

    韓紫瀟看著那條從洞口一閃而逝的銀色身影,唇邊浮出一抹苦澀的笑。她抱著林樺沿洞壁滑坐而下。

    不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他,可月光之下,他美得令她心痛如絞。或許,她這雙手就再也無法保護脆弱的他了。有一天,他的懷中也是會抱著別的女子吧?不知那女子又是何等的出身名門、姿容嬌麗?

    其實她多不願拋下他一人,她甚至私心地想與他一起在此長眠。但她不能。他除了是她所喜歡的人,他也是林尚書的獨子。林家有恩于韓家,何況他的前途無可限量,怎能因她的一己之私而付之一炬?

    她不能讓爹失望!

    她知道自己被毒蛇咬了是無法撐回家的,此蛇雖不至奇毒無比,但若在一個時辰內得不到救治,則必死無疑。她是可以扔下他一人回家,可她最怕的是,萬一她沒撐到家就死了,那他獲救的希望就微乎其微了。況且,她也舍不下他。

    "樺樺,"她捧起他的臉,"你聽我說。"

    "嗯?"他睜著鳳眼兒,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沒有我的時候你要記得,我韓紫瀟永遠看著你、鼓勵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求生,懂嗎?"她抽出背後僅剩的一支箭,交給他,"不用怕,這兒的泥土很松,你沿著洞沿挖踏腳處,一定可以上去的。箭不可弄丟了,這兒雖不是深林,但仍是有野獸出沒的。出了洞之後向東走,一直走,就會看到一戶農家,千萬不可透露你的身份,只問回東京城的路就可以了,懂嗎?"見他皺著眉頭,她又道:

    "現下天色晚了,怕有獸,最好明天一早動身,等會你就要開始挖踏腳處,不用管我。"

    "瀟。"他嘟起嘴,仍含稚氣的臉全皺在一起了,"你說這些幹什麼呀?"

    "別管!我只問你,全記下了嗎?"毒性已經發作,她必須緊咬住牙關才能抑制住快脫口而出的呻吟。

    "嗯。"他點頭。

    "那就好……"她抬手撫摸著他光潔的臉頰,

    "樺樺,前幾天我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遊戲哦。"她力持自己的動作自如流暢,口氣也要活潑一點,卻有點力不從心。

    "什麼啊?"他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又想睡了。

    "一般很好的朋友之間才玩的呀!"不行了,她渾身冷汗直冒,腦袋已有些暈眩。

    "怎麼玩的?"他的臉輕輕地在她略顯粗糙的掌心中撫摩,舒心地輕喟一聲。

    "乖,你先閉上眼睛。"她眼眶一熱,快要止不住急欲脫眶而出的淚水了。

    "哦。"反正他已困了,也就依言閉上。

    她的指尖描摹著他柔媚卻挺立的五官,任平生第一次的淚水狂肆而下。從小到大,再慘痛的事也不見她落一滴淚,可如今卻為了可能再也無法見他而淚如泉湧,是不是種悲哀呢?"千萬不可以睜開眼睛哦!"

    她不要他看見滿身狼狽的自己,她不要他看見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臉。至少,失去神志之前,她不願再見到他的淚水,只因那會讓她的心也抽痛。

    無法見到的是,這只多年來蜷縮在她懷中生長的漂亮貓兒也有獨立城長的一天。那時的他,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呢?這麼多年來,她真有保護他嗎?其實沒有。她是在摧殘他,她讓他的心上留下了個永遠也無法彌補的缺陷。誰又知道,她促成了他的軟弱,卻無法留在他的身邊呢?早知今日,她就該先讓他學會獨立的。

    她可憐的小貓兒,以後在她無法觸及的地方不知還要遭受多少的磨難挫折。她何其不忍,但在面對死亡時,人心的不甘又是顯得多麼渺小無力!

    她要死掉了嗎?可惜還沒和他一塊兒過完十五歲的生日,她還沒長大哩……

    無言輕笑,她將湧上唇邊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遊戲是這樣玩的哦,"她將十指插入他柔軟亮澤的發中,"女子對著這個世上她最喜歡的人說……"她忍住眼眶的刺痛,想再一次看清他那令月光失色的絕美容顏,無奈淚水卻一再地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慢慢地湊近他,以一種很柔很柔的聲音低喃道:"如果可以……多想就此再不分開……多想……樺樺……我……愛你。"當她冰冷的唇瓣貼上他的那一?,她的身軀也失衡地往他身上重重一倒。

    怔忡的林樺許久後才緩緩睜開了一雙異常明亮的眸子。他顫著雙手想去抱她,卻摸到一團濡濕。機械地抬手一看,月光下的是一手血腥。

    他沒有說話,嘴唇無意識地顫動著,豆大的淚珠不住地從那雙木然的眸中滾落。

    怎麼回事……天……塌了嗎……

    "……瀟……"他輕輕地搖她,輕輕地喚著,

    "瀟……別玩了……瀟……遊戲結束了……討厭……這個遊戲一點都不好玩……"

    久久,林間轉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受驚的鳥兒振翅飛離,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林樺抱著頭,眼神狂亂地慘叫不已。

    "不要!我不要!韓紫瀟是個大騙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他伸手搖她,她卻怎樣也沒有睜開眼睛。

    "瀟——不會的!你不會的!你說好了不丟下我的!你保證過的!韓紫瀟!你給我睜開眼睛!你知道我會怕的!瀟!瀟……"他趴在她仍溫熱的身體上大聲哭了出來,隨即又是小聲地哽咽。

    她不理他。她不醒來。她還在氣他嗎?

    那他保證以後一定會乖乖的,再也不和她吵架了還不行嗎?以後她要打他哪都可以,只要別這樣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不理他啊……

    風過樹梢。

    "砰,砰!"

    是他聽錯了嗎?

    "砰!"

    他沒聽錯!是她的心跳!瀟還沒死!

    狂喜頓時佔據了他的整個心。

    林樺忙收起淚水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在!

    韓問天曾有言,只要那人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一定能救活!

    對!他不能放棄!他非救她不可!

    "瀟,你等著,我一定救你!"他俯身輕吻了下她冰涼的唇,咬緊了牙關。

    他絕不放棄!這一次!

    拿著她剛交給他的箭,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懂武藝!是啊!瀟不是神,瀟是人哪!她也會害怕,也會有脆弱的時候啊!她也會需要一雙有力的臂膀來保護她啊!

    如果他做不到,他又是憑什麼娶她過門?

    他深吸了口氣,眼神堅定起來。

    他要保護她!一定!

    他解下腰間的錦帶,讓她趴在他背上,然後緊緊地將兩人綁在了一起。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他緊咬住下唇,每挖一下,就用力一分,下唇已被他咬破出血了,他卻仍一無所覺,一心只想到要爬出去。

    非救她不可!

    @@@

    尚書府燈火通明。

    家僕們手執燈籠前後來回地叫著"小姐""少爺"。

    大廳上是心焦如焚的兩家長輩。

    林尚書的眉頭皺得死緊,他的身邊是掩面低泣的惠娘。韓問天坐於一旁雖未出聲,但緊握的雙拳透露出他的心急。

    "該死的該死的!這兩個孩子會到哪去呢?現下世道不太平,都三更了,還不見人!"心煩意亂的林尚書背著手在大廳裏來回地踱著步子。

    "老爺老爺!"老管家突然從屋外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少、少爺回、回來了!"

    "什麼?!在……"他話還未說完,就見林樺背著昏厥多時的韓紫瀟血跡斑斑地被幾個下人扶進大廳。

    "樺兒!"惠娘驚叫一聲,沖過來就想抱他,卻被他一手揮開。

    這時的林樺像是生出了更多的力氣似的,他淚痕交錯地跑到一臉憂心的韓問天腳邊。

    "韓叔叔!救救瀟!再慢一點她就死了!韓叔叔!快救救瀟,快……"話音未落,他已因體力消耗殆盡而昏了過去。

    @@@

    韓紫瀟沒死成,林樺卻因為背著她跑回來時額上劃開了道深口子,也許永遠也無法消除痕跡了。

    之後大人們問起他們這是怎麼回事時,林樺是怎麼也不肯說,他也不許韓紫瀟說,因為怕惠娘心存芥蒂。

    這件事之後,所有人都有察覺到,林樺長大了。

    @@@

    "韓叔叔!我要跟你習武學醫!"

    韓問天看著這個額上還包著藥布,眼神卻異常堅定的男孩。這個孩子,幾天前還動不動就哭泣耍賴,一身的嬌氣,現在卻挺直著小小的身子,如此堅強地站在他的面前。

    "為什麼要學呢?"他有些好奇這孩子突然轉變的原因。

    "我要變強!"林樺握緊了小拳頭,"我要保護重要的人!"

    韓問天聞言一笑,讚賞地摸摸他的頭,"想學到最好嗎?"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有一身利於習武的身子骨,頭腦也相當不錯,以前是浪費了。而現在既是想學,他一定會盡全力傾囊相授!

    "嗯!"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還有……"他擔心好友並不喜歡獨子學武,習醫倒還好說,但文官一向都是不興武學的……

    "樺兒知道!"他聰慧一笑,"這是我們之間私下的活動,要保密!"

    "好小子!"韓問天豪氣地一拍他的肩,"沖你這分機靈,我也要教你到最好!"

    "謝過師父!"他屈膝下跪,唇角有抹自信的笑。



第四章

    經過多年的努力,惠娘總算是成功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韓紫瀟十七歲生日那年,總算是讓她穿上了裙子。

    說起韓紫瀟這些年來,性格仍是大大咧咧的,她穿著女裝在大街上坦坦蕩蕩地走起來,總令人覺得說不出的怪。而林樺則有了頭角嶄露的徵兆。十六歲中舉人,第二年拿下貢生,不久之後便要參加殿試,估計考中進士的問題也不大。

    十七歲的林樺稚氣盡蛻,俊逸白淨的臉上時常掛著抹自在的淺笑,不知迷倒了多少名門千金,各府送來的"美人圖"堆在尚書府已成一大公害,他卻還不知收斂,見到美女便頻送秋波。也正因如此,他那漂亮的臉上經常被醋意深濃的韓紫瀟揍得青一塊紫一塊。

    雖未正式宣佈,但韓、林兩家基本上是已有了結親家的共識。初定于林樺登上皇榜,封了官職便成親的。對於此事,林家則顯得更為熱心,而內含隱憂的韓問天看著一對你儂我儂的小兒女,也就咽下了一肚子的話。

    @@@

    是夜,一道矯健的身影從尚書府悄然躍出。緊接其後的又是另一輕盈的身影。

    韓紫瀟一身夜行裝,偷偷地跟在林樺的身後。心中暗自嘀咕:這小子這麼晚了還上哪去?話說回來,這一陣林樺大半夜的偷溜出去也不是一兩次了。最近的世道也還不算太平,要是他做了什麼歹事或被人"怎麼"了就不好了,會影響他的大好前程的。

    爹說,男人的前程大過一切。有很多富家子弟年紀輕輕就因無法抵抗外來誘惑而自甘墮落,她可不想她的樺樺也是這其中之一。

    爹不太贊成她與林樺的親事她是知道的。爹說林府幫他們太多,有恩於他們,而且門不當戶不對的,她也不是個當官夫人的料。這些她都知道,可她真的真的無法離開他啊!是她太軟弱吧,沒有他的世界,她不知該怎樣生存。是了,她配不上他,但她至少要保護好他、照顧好他,這也是她惟一能做的了。

    只見他人影一閃,入了一條巷子。韓紫瀟不露痕跡地緊跟其後。他跟韓問天習武之事她略有所知,但輕功他顯然還是不如她嘛!她自得一笑。

    "林少爺好慢呀!"幾個一看即知出身上流的年輕公子嬉笑著走上前來拍了拍林樺的肩,幾個人低頭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見林樺輕笑了聲,便跟著他們從巷尾出去了。

    他什麼時候交了這些朋友的?她怎麼一點也不知道?!韓紫瀟心下驀地一沉,她不喜歡被他蒙在鼓裏的感覺,特別是對他的事一無所知,非常不喜歡!

    他們沿著汴河往西,越走越偏。她知道城西有什麼,那是平日被禁止去的地方啊!希望不如她所想的,否則……有他的好看!

    可他們是越走越遠,直至出了皇城的西門口。再往西,也只有一個地方可去了!那就是整個東京城最頹廢的地方——"瓦肆"!說白點,就是勾欄妓院!

    好……很好!堂堂尚書府的獨子、東京城聞名的才子、她韓紫瀟未來的夫君,竟趁著夜深人靜時跑來逛妓院?!他還有多少事是她所不知道的?!他倒底還想瞞多久?!

    想到他摟過她的手又去擁抱別的女子,吻過她的唇卻又在別人身上留下痕跡,她整個人就無法忍受!天殺的男尊女卑!她韓紫瀟不吃這一套!她就偏要他忠貞不貳,否則有他好瞧的!

    她握緊了藏於腰間的短劍,不動聲色地跟上去。

    走在前面正與幾個朋友聊得高興的林樺突然露出一抹自信的淺笑。

    "哎!怎麼啦!"穿黃衣的男子搭上他的肩膀,俯身低道:"這回別又光花銀子不辦事呀!"語畢,和另幾名男子仰頭大笑。

    "機緣吧。"林樺以紙扇輕撥開他的手,"沒有合意的我做不來。"

    "不會是'不行'了吧?"黑衣的小個子緊張兮兮地問。

    "你才不行呢!"林樺一扇子敲上小個子的頭,將他的帽子都打塌了一邊,臉上的表情卻仍是淡淡的。

    "喏!"黃衣男子指向一處燈火輝煌,頗有自得之意,"'醉香樓'。這回你再挑,東京城可就沒有你看得上眼的嘍!噢!荷兒,我來了……"他肉麻兮兮地叫著。

    林樺輕一挑眉,隨意展開手中的褶扇,風雅盡現。

    天曉得他根本不願與這些紈?子弟、庸脂俗粉周旋!這些人要不是還有幾分利用價值,他可是連瞄都懶得瞄一眼。可是為了讓他的小妻子乖乖上鉤,任他"糟蹋",他做這些犧牲也算不了什麼了!

    瀟最近可是越來越凶了哩!上回才摸她一下胸部就將他打個鼻青臉腫。可他成年了,也是有需要的嘛!同年的公子們早破身了,要他不心動簡直是強人所難,而且也會很丟臉!他才不想當只童子雞……

    他好想抱她……

    反正也快成親了,夫妻之間的事提早做做也無妨嘛!

    他並不想改變她強悍的個性,雖然他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使她變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乖巧聽話的淑女,但他極其不願令她扭曲了原本的心性。她會改的,因為她深愛他。他又何嘗不是呢?所以他絕不強迫她,所以他寧可繞個大彎子去遷就她。再者,瀟這樣性子在大宋之下怕是已屬"珍品"了,他又何其忍心去"摧殘"呢?

    輕輕一笑,他收起扇子,步人名聞東京的"醉香樓"。

    一進門,廉價的脂粉味便和著刺耳的尖笑聲迎面撲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使自己沒當場奪門而逃。這家店的俗媚味兒可比他以往到過的青樓俗媚味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無法理解,怎會有人願意在這種低俗的地方夜夜笙歌留連忘返呢!簡直降了他的格調、汙了他的身份!男人有需要是正常的,可寧多納幾個妾也比和這些水性楊花的妓女合歡要好!誰知會不會染上什麼羞於見人的病!

    真反胃!

    但他並未在臉上表現出內心的厭惡。

    "二樓左邊第一間!"他大聲道。就是想讓後面的韓紫瀟聽個清楚,"找最紅牌的姑娘……"

    他的話被一記響亮的巴掌打斷。整個醉香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呆了,?時靜得連呼吸聲都是那麼鮮明。

    韓紫瀟一臉冷凝地站在林樺面前。

    她簡直不敢相信!他不但來了,還真的找妓女!她不美嗎?是!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她原以為他是愛她的!他怎麼能這樣對她!

    "美……美……太美了……"黃衣公子癡然地盯著一身黑衣的韓紫瀟。她不比一般的女子那麼白皙,她有著麥色的皮膚,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挺直的俏鼻和曲線優美的唇線。在緊身夜行衣的包裹下,身材凹凸有致,更可貴的是她那凜然神聖的氣質,真乃人間絕色!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魅人的女子!

    "跟我來!"她壓根沒理會旁人的存在,整個眼中就只有著林樺一個。她粗魯地拉著他的領子,拖著他就往回走。

    直到兩人都已走遠了,黃衣公子仍一臉呆呆地喃道:"美人哪……太有個性了……"

    @@@

    "你準備和那女的幹什麼?!"

    一回到他房間,她便一手用力將他推到床上,他吃痛地低呼了聲。

    "說話啊!"她冷著一張臉,粗暴地提起他的領子。

    他睜著一雙無辜的眸子,可憐兮兮地喚道:

    "瀟……會痛……"事實上他剛剛已撞到床角了。

    "痛死你活該!"話雖如此,她仍是松了手勁。看著林樺一臉的不解,滿腔的怒火頓時被濃濃的悲哀所取代。

    自己還未成親的意中人上青樓,她應該是什麼感覺?

    也許,是她太小題大做了。有幾個男人不拈花惹草的?何況還是林樺這種出身達官富貴人家的公子,三妻四妾也屬常理。說不定,他並沒有錯,而是她的妒忌心太強,是她的佔有欲太強,是她在無理取鬧!如房玄齡般的重情重義之人又有幾個?

    是她奢求了吧……

    "林樺。"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正視他道:"對不起,是我莽撞了。"她好矛盾!她不願失去他,卻也不願與任何人分享他!

    "啊?"林樺聞言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他沒聽錯吧?瀟竟對他道歉?剛才還怒火直冒的瀟,怎麼一下子就變了一個人了?他……

    他可不是要這種情況呀!他不要她退讓!他只想讓她覺得應該將他綁在身邊,滿足他的要求不就好了嗎?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如果,這樣的事我都無法忍受的話,以後又怎麼當你的妻子呢?"她苦苦一笑,"你沒錯。是我失了分寸。我只想說一點,以後你的私生活我可以不干涉,但你要注意些,別讓人把事情傳出去而壞了自己的名聲。"

    "瀟!"她這麼說話令他害怕。他又傷到她了嗎?她會不會又想離開他了?

    "我現在情緒不太穩,我討厭……"她驀地哽咽,起身便往外走,"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現在我無法面對你……"她怎能接受他與別的女人燕好!她怎麼能!

    "瀟!"他心慌地自身後緊緊地抱住她,將頭埋人她的發中,"不要這樣!你嚇到我了!"

    "你才嚇到我了!"她失控地一拳砸上圓桌,

    "見鬼!你竟上妓院!你竟要抱別的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瀟……"他安撫地親吻她的頸項,細密而纏綿,"我不是有心的……我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我根本受不了!"她捂住臉,不住地搖頭,

    "早該明白,我一個身份卑微的人怎麼可能當你惟一的妻子……不行的,再這樣下去,連我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的……"

    "瀟……"一切都與他的初衷走向相反的方向,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她的話,讓他的心都提了起來。

    "林樺。"

    "嗯。"他更緊更緊地抱住她,一刻也不鬆開,因為她的口吻好冷好冷,冷到讓他只有抱緊她才覺得有擁有她的真實感。

    "我們的婚事……就算了吧。"

    他們根本不適合!她今天的所做所為要是晚個五年上演,他將顏面何存?!他可以任性妄為,但她必須要清醒地認清事實!

    太重的感情容易使局面失控,只要她還愛著他的一天,她就會無法忍受他身邊有別的女人!而除此之外,他們性格上的衝突也太大了。今天他可以因為喜歡她而不作計較,但誰又知道有朝一日感情不會淡去呢?

    她真不該生為女人的!她不是個好妻子人選!今天的林樺已不再需要她的保護了!

    這件事像一道缺口,使久久混沌的思想清明了起來。她不能害他!

    聞言他身體一僵,然後是緊到幾乎令她窒息的擁抱。

    "對不起,對不起,瀟……"他的聲音中有分顫動,像是極度地害怕著。

    "林樺……"她握住環在自己腰上的那雙手,無奈的語氣中又蘊含了更多的不舍及傷痛,"你瞭解的,我們不適合。放心吧,在你大婚前還是和以前……"

    "我不要!"他突然哭了起來,就像是幾年前那個軟弱的林樺,"我不要這樣!我不想這個意思!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好了,"她長長地歎了口氣,拉開他的手,往門口走去,"我懂。"其實她是不敢再面對他,只因怕自己會禁不住他的淚而心軟。她對他,永遠是強硬不起來,常常是只要他掉幾滴淚珠子,她便毫無招架之力了。

    "你不懂不懂!"他跌坐在地上,埋頭小聲哽咽起來,"瀟……你嚇到我了……"她應該打他罵他,應該狠狠地教訓他,而不是一臉無奈地面對他。為什麼要這麼沉重?為什麼像在宣判著什麼的死刑?

    "我們都應該冷靜一下。"她開門要走。

    "我只是想要你啊!"

    她猛地止步,回頭看著一臉委屈的他。

    "我只是想碰你而已!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嚴重?我不是故意耍心眼的!我討厭那些人!可是……可是我想要你……"他吸了吸鼻子,睜著淚眼看向一臉漠然的韓紫瀟。

    任她氣也好,打罵都好,至少那是他熟悉的那個韓紫瀟!他豁出去了!明知她最恨被耍。他也坦白了拉倒!再慘也不會慘過她沉著一張臉同他說什麼"冷靜"。

    有時他不明白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是來自哪里,還有不時顯露出的自卑又是怎麼回事。他的想法一直都很簡單明確,就是想和她在一起,讓她快樂。至於其他,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習武,是為她;學醫,也為她;讀書雖是他所愛,但考進士取功名卻是為她。基本上,他不是個野心家。人嘛,過得舒心快樂就好,而他又覺得,和她一起生活得快樂最好,所以就想保護她,讓她可以走路有風,過得愜意。如果她離開他了,那他費這麼大的勁又為了什麼?

    看著她面無表情的臉,林樺緊張地咽下一口口水,有點後悔方才在一時衝動下把話說了個明白。她不會是氣瘋了吧?會不會失去理智,把他打得半身不遂!不成,待會兒挨打時他得記得護住"重點部位"才行。

    "你是說,"韓紫瀟一字一句很慢很慢地說,"你因為想要我,而設下了一個局,和那些下三濫上青樓玩妓女?"

    他盯了她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輕點了下頭。

    她深吸了口氣,"好。"再又深吸了口氣,"很好。"

    他發毛地看著她,顫顫地開口,"瀟……輕、輕點哦……"

    "林樺!"她像是突然失控了,一把拎起他甩到床上,再欺身跨坐在他腰上,逼近他的臉,"你他媽的!竟敢耍我!你以為你是誰呀!混蛋!"

    罵完後,她的動作驀地頓住,眼神怪怪地看著他。

    氣氛有了微妙的轉變。

    林樺細心地感到了一點不對,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俊臉微紅。

    "瀟……"天!她坐的地方正巧是他的敏感處!沒反應是不可能的!可在這尷尬的時候,讓他怎麼說得出口?!

    又悶了一陣,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開來,隨即柔和而無奈地看著他。

    林樺則被她嚇得直接傻在當場!

    "真的不是自己想去才到那兒去的?"她輕問,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愣愣地點頭。

    是了,她的林樺從不說謊的,她的林樺從不背叛她的!

    一顆緊繃的心頓時鬆懈了下來,似甜似喜,又一陣發酸。"樺樺……"她俯下身子,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沒有說出口滿腔的愛意。

    "瀟……"過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輕喚她,

    "你不氣了嗎?"

    在他肩際輕搖了搖頭,不想讓他知道她竟軟弱得紅了眼眶。

    "瀟,"他伸手輕撫她的秀髮,喃道:"我只是想要你而已,真的不是故意傷你心的。以後再也再也不可以說'分開'的話了,我會怕的。瀟,我好愛你,最愛你了。"失去她,他或許會死掉也不一定。

    "嗯。"

    "我保證再不涉足'瓦肆'了。我會好好努力,考取進士,登上皇榜。我要讓你與有榮焉,讓你有最好的生活。"

    "傻瓜!"他不知道這樣反而會讓她自卑嗎?其實,只要他們在一起,過什麼樣的生活都是無所謂的。她最希望的,並不是當官家夫人,而是能與他一道行走天下啊!只是,這些永遠都會是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她不能耽誤了他的前程!他的身上背負著太多的希望,他乃堂堂尚書府的公子。他,不是她的。

    "一點兒也不傻。"他捧起她的臉,正視她,

    "瀟,我要讓你幸福。"

    語畢,他輕輕地吻住她。

    他有力的雙臂,深情地纏繞住她的身體;他的氣息鑽人她的四肢百骸;他的唇溫柔而不失霸氣地深吻住她。

    這個少年已經長大了!他不再是那個處處被動的嬌氣公子!他那麼主動,他的思緒是那麼清明,他一點兒也不迷茫!

    她的寶貝蛋兒已經長大了嗎?已經想要掙脫束縛來保護她了嗎?

    "林樺……"她從溫存中抬起頭,臉色酡紅,

    "想要我嗎?"

    他敏感地醒過神,抗拒地別開了臉,"不,算了。"忘不了她方才的絕然就是因為他的任性,這次他不願再冒絲毫的風險了,成親之後再燕好也不遲。

    "真的不要?"她媚惑一笑,逕自輕解羅衫,"那今夜在此留宿一夜可好?"

    "別……"他喉嚨一干,動了動身體,欲火更熾了。任誰面對著自己喜歡的女子寬衣解帶都會按捺不住的,更何況他早就想要她想得發狂!

    "樺樺,"她輕輕地歎息,俯身吻他,"不用忍著,我願意的。"她願意給他她的一切!區區的處子之身又算得了什麼?離經叛道又怎樣?她從不以為自己有一天會像個正常的淑女!

    "瀟。"他閉上眼,又睜開,終於忍不住一把抱緊她,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

    "哎!"激情過後林樺興沖沖地搖她,看來心情是很好沒錯。

    "嗯?"她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了。男與女體力上的差別在此展露無疑。

    "人說,女人一旦和男人燕好,便會柔情似水呢!看來此言不假!"他心滿意足地側身看著軟趴在床上的她。

    顯然,他的下場很不幸的是一頓暴打。

    不久,只聽得從林樺的寢居內傳來陣陣低嗚聲,"怎麼會有女人在這時還這麼凶啊……"



第五章

    再不久便是惠娘的壽辰,林樺乘著這日書院下課得早,就到集市上閒逛看看,希望能挑到一件合適的禮物。

    話說自十五歲起,韓紫瀟便不再同他一塊上學,他也就養成了獨立獨行的習慣,到現在即便她一時不在身旁,他也還是可以自個兒上街的。反正她也不愛逛集市,特別不願和他一起逛,據說是嫌他婆媽,那他也就不強求了。

    走走看看,他為惠娘挑了一隻金釵,想來娘也是喜歡這些個金光閃閃的飾物的。正要走時,卻被店中一件玉梳篦吸引住了視線。那玉翠得流光溢彩,做工也十分精細,整個色調偏暗,卻另顯高雅,非常獨特。

    "老闆,這個多少?"他問。

    店老闆是位五十出頭的壯漢,聞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呵呵直笑,"小公子,這梳篦不好賣。"

    "哦?"他挑了挑細眉,明白自己一身書院院服,被人看不起了,"價值千金?"

    "那倒不是。"壯漢一手比了個"五"字,

    "得這個數。"

    "五十兩?"

    "公子好眼力!"他一笑。

    "那看來是我家娘子與之無緣了。"林樺轉身便要走。本來還想買來送給瀟的呢!可這老闆分明坑他,在這店中買了東西,心裏也未免會不太暢快!

    "公子且慢!"那老闆又叫住他。

    "怎麼?又能少了?"林樺最不喜歡的便是商人的這副嘴臉!

    "小公子已成親啦?"壯漢憨氣一笑。

    "差不多。"他隨口道。只想走人了。

    "公子喜歡這梳篦嗎?"

    林樺又再看了那飾物一眼,不覺點頭,"仿佛有靈性。"

    "那是我家娘子制的呢!我家娘子說,這梳篦用的是上好的藍田玉,是她費盡心力才製成的,我原不想賣,才說了個高價哩!"壯漢將之取出來遞給林樺。

    "好工藝!"他細看之後不由驚歎,"敢問你家娘子師承何處?"倒是可以介紹給他娘,何況他也喜歡這些個玩意兒。

    壯漢一張老臉頓沉了下去,他頭一搖,"別提了,娘子她……先我一步去了。"

    "抱歉。"林樺又將玉梳篦遞了回去,正欲走時卻又被叫住。

    "公子!這不要錢,我與公子以物換物可好?"壯漢在他身後說。

    "啊?"林樺看了看自己一身上下,又看向那怪異的店老闆,"你要換什麼?"

    "公子家娘子善女紅嗎?"那壯漢忽然有絲赧然地低下了聲音。

    "善。"林樺不自在地咳了兩聲,不想說出善女紅的人其實是他。

    "小人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可否冒昧一提?"他猶豫道。

    "請說。"林樺估計了一下時辰,約莫還可以再耗些光陰。

    "我家娘子生前不善刺繡,但她卻一直想有件荷花肚兜……"此時壯漢又漲紅了一張臉,"公子也知,這東西不好弄……不知……"

    "你的意思是,讓我……家娘子繡件荷花肚兜來換你這上等玉梳篦?"林樺開始有點莫名其妙了。

    "正是此意。"

    原想罵他這漢子是不是有點不正常,但見他也一臉尷尬,林樺心下倒信了幾分。

    "你與你家娘子感情很好?"林樺問道。

    "是啊!"壯漢有點傷感了,"她在世時總抱怨她太凶,直到去世了才發現這輩子留給她那麼多遺憾哪!肚兜的事你看著辦,其實這東西送你也無妨,我留著也看著難受,隨意賣了卻又不捨得。現下老爺們可不會出來為妻兒挑首飾啊!咱們倒也有幾分像!"

    "那肚兜我可以送你,但這東西我不白要,你說個實價吧!"

    "十兩。"壯漢又是笑。

    "成交!"林樺爽快地從錢袋中掏出張銀票遞過去,又接過了玉梳篦。

    "哎!等等!那篦子是我家公……小姐的!"不知打哪兒來的——名小丫環,飛身就想過來搶,卻被林樺輕鬆閃過。

    "大膽!你知道你在和誰搶東西嗎?!"小丫環年紀不大,口氣卻張狂得很,一看即知是大戶人家的僕人。她的身後是一頂富麗堂皇的四人軟轎,坐在裏面的應該就是她主子了吧?

    "就是不知道,才能由得你在這兒囂張!"正當年輕氣盛的林樺哪容得了一名下人在他面前放肆?自他成年,除了韓紫瀟,還沒人敢與他大聲!

    "放肆!還不快放下你手中的篦子!那是我主子前些日子看上的!"

    "可是,丫頭,你們並沒有預訂呀!我方才已賣給這位公子了。"壯漢突然插聲道。

    "賣了也是我主子的!他出多少錢?我們十倍買來!"小丫環雙手叉腰道。

    林樺聞言冷嗤一聲,想就此掉頭便走,卻又被這悍丫頭攔下。

    "這位小姐。"他一邊將手中的篦子放人衣襟中,一邊對著低垂的轎簾開口道:"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放著家犬在外撒野,怕是有失身份吧?"

    "你!"小丫環又有話說,卻被轎中人打斷了。

    "未兒,不得無理。"是柔嫩清靈的女聲。隨之而從轎中出來的更是一朵空谷幽蘭,渾身散發著尊貴的氣質。

    她一出來,看見一襲白色院服的林樺,不覺失了點神,但很快便恢復了。她對著他微微欠身,

    "公子,小女子著實喜愛這飾物,原是想送于母親大人祝壽,不知可否讓於小女子?"

    "小姐!"小丫環驚叫道。

    見是美女,林樺興致突來。這女子與韓紫瀟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呢!正好讓他嘗嘗鮮!何況調戲大家閨秀也挺有意思的!

    他於是掛上抹淺淺的笑,吊兒郎當地湊近她,

    "如若我不樂意呢?"

    "呀!"女子羞紅了臉,後退一步,那丫環立刻扶住她。

    "喂!登徒子!你想做什麼?!"丫環氣呼呼地道。

    林樺巧妙地避開了丫環,輕浮氣十足地以紙扇挑起那女子的下巴,一邊嘖嘖有聲,"好一朵迷人的香蘭哪!只可惜……"他笑著搖了搖頭後便揚長而去。

    "可惡!主子!我們……"小丫環因看見自家主人眼中的癡迷而打住了話,"小姐,你……"

    "未兒,他好俊,好有氣度呢!"女子輕輕一笑後,旋身喚了一名轎夫,"王副統。"

    "在!"那人恭敬地跪下,十分訓練有素。

    "查他。"女子淡然一笑後又坐回轎中。其實她剛才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才出來的,只是沒想到他的人更瀟灑!如果是出身官宦人家就好了。

    "是!"

    只餘下那店老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傻站在原地,看著這幫奇怪的人來了又走。



第六章

    "瀟——"林樺從身後一把抱住正專注于棋局的韓紫瀟。

    "別鬧!"她用力拍開他,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棋盤。

    "別下了好不好?"他撒嬌地摟住她,"陪人家玩嘛!"

    "噓!"她現在沒空分神去搭理他越來越黏乎的口吻,一心只想破了他設的局。這小子也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想當年他下棋還是她教的呢!

    "嗚……我不要一個人待著啦!"他氣悶地跺腳,又瞪了她一眼後,才不甘心地坐回原本下棋的位子,等她解棋。

    又是半晌。棋盤上已落上幾片樹葉,她仍垂首沉思,一點動靜也不見。

    無聊之中,他不由撐著頭,細細地打量起她來:一頭如雲秀髮披於腦後,她一向這麼隨意穿著,臉上也從不施脂粉。上回送她的篦子她沒有插在頭上,而是用根絲線穿著掛在胸前。

    看到這裏,他不由想到上回遇見的那個女子,真的很美,那種柔和之美與韓紫瀟是不同的,而更令他耿耿於懷的,其實是他自己失態的言行。他竟那麼不入流地調戲人家?

    看著仍執著于棋局的韓紫瀟,他的唇角掛上了抹迷人的笑意。

    說不定,他有兩種性格,或更多的面呢!只是太善於掩飾罷了。也許他還會真成了登徒子呢!明明心裏只在乎她一人,卻還在看到其他美女時仍萌發了招惹的衝動,這倒是令他有種偷偷做壞事的快感。只要對方不是討厭的人,而這事又不會洩露出來,他還是挺樂在其中的。

    林樺想人非非的正樂時,韓紫瀟一聲微弱的低吟將他整顆心猛地拉了回來。只見她一手扶額,一手虛弱地撐著桌面,嘴唇蒼白得嚇人!

    "瀟!"他心下一緊,忙沖過去環住她,"怎麼了?哪不舒服?!"

    "沒、沒事。"她身子一軟,往他懷中臥去,

    "頭有點暈。"

    "走,咱們回房去!"他二話不說,橫抱起她便往他寢居內走。

    一將她安放在床上,他習慣性地便把起脈來。

    "不用了,瞧你緊張的?"她好笑地想拉開他的手,卻被他強力阻止。

    "等等!"他扣住她的手,另一手又放回原處繼續把脈。

    "怎麼啦?得絕症啦?"她見他一臉凝重,不禁打趣道。說實在的,看慣了他平時嗲聲嗲氣的模樣,此時他擺個正經臉,她反而還不習慣哩!

    "你、你……"他的手突地顫抖起來,而後一把抱住她,"瀟你這個大笨蛋!"

    "喂!幹嗎罵我?!你討打是不是?!"她凶道。

    "笨蛋笨蛋!就是笨蛋!"他豁出去了!再不給她提個醒,以後還不定犯什麼迷糊事呢!

    "你!"韓紫瀟一拳頭正要砸下去,卻又見他笑得似個孩子,好不開心。

    "林樺,今日沒怎樣吧?還是我真得了什麼'頑疾'?"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呸!別胡說!"他賴在她身上,臉頰貼著她的肚子,喃道:"瀟……"

    "嗯?"見他已不罵她,她正好懶懶地往床欄一靠,省得打他。

    "有娃娃了。我們有娃娃了……"他突地濕了眼眶,"肚子裏有我們的娃娃了……"

    "哦。"她打了個呵欠,正欲睡去,"難怪最近不太舒服,這下麻煩大了。"

    "'哦'?!就這樣?!你一點也不高興嗎?有了我的孩子?!還有,你學醫這麼多年,怎麼連這種事都察覺不到?!"他恨不能搖醒她,又怕動了胎氣。

    這女人怎麼這麼冷酷!她到底還有沒有心啊!害他的感動都像在搞笑了!他們有了孩子!有了孩子!而不是撿到一隻小貓小狗!她怎麼還擺出那張漠不關心的臉?!

    "有你的孩子是很正常的事嘛!高興什麼?有我這種娘親,娃娃肯定也跟別人不太一樣,是男是女都會不大正常的啦!再說了,我學醫又不是學了給自己診斷,哪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你還真想得開!"他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又興沖沖地貼在她肚子上去聽,"以後你可得聽我的!我非得生個精精神神的娃娃不行!"

    "隨你啦!"她這會兒已是困得睜不開眼了,任他說什麼都無所謂。

    靜了一陣。

    "瀟……"他又開始鬧她。

    "嗯?"

    "有個活生生的人兒會叫我爹爹呢!"他一想到這兒,就笑得合不攏嘴。

    "你不會覺得怪?"她一想到自己被叫"娘",心裏就開始發虛,不由後悔早些年沒多學點東西。

    "不會呀!我好高興!"有了牽掛,他會更有沖勁的!

    "是嗎?"她將十指伸人他的發中,細細地撫摩著。說不感動是假的,有了他的孩子,她比誰都高興,但憂慮也隨之而來,畢竟他們仍未成親。

    "瀟……"

    "嗯?"她喜歡這樣的對話,慵慵懶懶的,卻別有番舒適溫馨。

    "我會成功的!我要平步青雲!我會給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嗯。"她閉上眼假寐,不想讓他看見她眼中的疲憊。

    一些什麼憂鬱,悄悄地滲入心頭。

    屋外,落紅成泥。

    @@@

    由此,林樺除了每天盯著韓紫瀟補身體之外就是閉門在書房中溫書,林尚書自是滿心高興,看著兒子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雖然韓紫瀟有孕的事並沒有告訴長輩,但因她平日在林府也住長了,所以這會兒全搬過來住,也沒人覺得奇怪。惠娘是早已麻木了,兩個孩子間的大膽行徑她是儘量地睜隻眼閉只眼。反正這麼多年來,她也見怪不怪,誰叫這兩個孩子自小就異于常人呢?

    韓問天仍是保持沉默,每天往返於藥鋪與自家的小屋,像是個不問世事的隱者。

    @@@

    是夜。

    一點燈盞為房中亮起幾分柔和。

    溫存過後,韓紫瀟披一件紗襦,懶懶地靠在床頭,看著正走去為她倒水的林樺。

    他現在已成熟穩重多了,但私下裏不時還是會顯露出一些兒時的陰柔之態,就像是現在,步履輕盈,舉止柔軟,雖不翹蘭花指,但也夠令人心驚動魄的了。

    沒有斷袖之癖,林尚書著實也該偷笑了。

    她輕笑一聲,"樺樺,你都比過董聖卿了。"

    他聞言氣鼓了一張臉,"你說我像孌童?!"

    "像。"她接過他手上的茶水,悠閒地啜了一口。

    "我可是你夫君呢!嫁個孌童也不光彩吧?"何況他一想到董賢以男色媚國就想吐,她竟還說他像那種人?!

    "沒,習慣了。"她睇了眼?時臉色鐵青的他,不由笑了,"你呀!我說笑呢!快睡吧!"她知道這陣子他忙壞了。本不該再與他燕好,他卻每每都忍不住地爬上她的床。

    "哼!"他氣呼呼地鑽進被窩,沾枕不久便睡熟了。

    韓紫瀟撐著頭側身看著他,忍不住伸手輕撫他的臉。

    真乾淨的小公子呀!睡著了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就那麼靜靜的,很靜很靜的……

    她的寶貝。

    @@@

    意料之中的事,林樺進士及第,整個林府沉浸在一派歡騰之中,來往道賀的賓客絡繹不絕。

    一日,林尚書早朝歸來後,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一進門就將林樺叫到了書房。

    "什麼?!我不同意!"

    不時,書房傳出一聲暴喝。

    林樺拍桌而起,站在一臉鐵青的林尚書面前。

    "混賬!"林尚書一時氣急,甩手就是一巴掌印上林樺的臉,"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也是聖上的賞識!不要不識抬舉!"

    "我,"林樺擦去嘴角的血跡,道:"我不會娶公主的。"

    "你!"林尚書聞言急怒攻心,一下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你、你怎麼那麼不懂事!聖上今日已探問了我的口風,我已一口答應下來,不久便會昭告天下,你、你這是在害我們林家啊!"

    "害林家的人是你!"林樺吼道:"為什麼連問也不問我一聲?!是我的終生大事啊!見鬼!誰要靠女人飛黃騰達!我這輩子只會娶一個人,那就是韓、紫、瀟!管他見鬼的金枝玉葉,我才不稀罕!"

    "孽畜!"林尚書伸手又是一掌揮上他的臉,"你不稀罕?!你不稀罕,我們林家的列祖列宗還稀罕呢!這可是登龍門啊!你喜歡韓紫瀟,喜歡她可以給她錦衣玉食!也不一定非得成親不可!"

    "爹!"他"啪"一聲跪了下來,"樺兒不願一輩子屈于女人膝下!何況……瀟她已有了孩兒的骨肉……"

    "你!你當真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活活氣死!"林尚書氣紅了眼,"那還不趕緊拿掉!等著被發現嗎?我告訴你!這事你要是弄砸了,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爹,"他垂下頭,聲音冷卻了下來,只有雙拳緊握在身側,"您對得住韓叔叔嗎?"

    "問天他會諒解的!我們給他女兒最好的生活,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名利熏心的臉,忽覺一陣悲哀。人心哪!總要在利益衝突時才會分外的鮮明。什麼幾十年的摯交好友,都敵不過自個兒子的似錦"前程"哪!

    "你也別多想!"林尚書拍了拍兒子的頭,"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先把公主那裏定下來,至於小紫的事,你若是想,爹再幫你辦好。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孩子一定得拿掉!"

    "……不……不!"他猛地站起來,"不!不可能的!那是我和瀟的孩子!我絕不會殺掉自己的孩子!

    語畢,林樺紅著眼奪門而出。

    什麼駙馬!什麼公主!都見鬼去吧!他只是想和瀟在一起而已!該死的進士及第!要是沒考上就好了!他不要考上!

    林尚書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裏,看著滿屋的藏書,臉色凝重起來。

    那孩子還太小,他還分不清楚孰輕孰重。男人,不能立於眾人之上,此生又有什麼意義?女人再重要,也不過是調劑品罷了!

    不過還好,樺兒還有他這個父親!他自會為自己的兒子打點好一切!

    輕擊雙掌,老管家從門外走進。

    "去,幫我叫問天來談談。"

    "是。"

    林尚書看著老管家佝僂的背影,不覺幽歎道:"我太狠了嗎?"

    "老爺是睿智的,是為了少爺好。"老管家沉沉地回話。

    "……是嗎?"他閉上眼,歎了口氣,希望樺兒不會恨我……

    他只是在盡一個為人父的職責罷了!有生之年,能看著兒子光耀門楣,是他最大的願望!是的,他沒有錯!他是為樺兒好!樺兒以後一定會感謝他的!

    只是,一想到樺兒方才那張臉,那欲哭的表情,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堅持了不該堅持的東西……

    窗外,又是一陣落葉飄下。



第七章

    她是個聽話的孩子。

    她一直都是個聽爹爹話的好孩子。

    爹說的,她懂。他們欠林府太多,她不能拖累了林家的前程。她愛上的男人何其優秀,竟入了公主的眼!而她、她的孩子,就成了註定的犧牲品了嗎?

    爹說,她不可以哭,不可以鬧,因為有一個人還需她去安撫、去勸說。

    爹說,她會堅強。

    爹爹,以為她是神嗎?

    她的心也會痛,她也會不舍啊!卻還要她去勸自己深愛的人另作他娶,而她還要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

    公主,天生高人一等嗎?而平民的性命就那麼不值?她才不會受人擺佈!憑什麼讓她放棄林樺?!憑什麼讓她放棄他那麼期待的孩子?!

    他會傷心——她知道。林樺的內心是軟弱的,他越要強,只說明他內心柔軟的東西越多。他為她忙,她也知道。要傷害他太容易了,只要傷害他心

    愛的人便行。而他,愛她。

    她有一千一萬個不服氣!不甘心!最不願做的事就是傷害他、看見他悲傷的眼睛!她是那麼那麼地珍視他啊!每刺痛他一分,她的心都如被刀絞!

    本來,幸福已那麼近了啊!他會是她的夫君……

    當她面對著父親那張明顯蒼老而無奈的臉,所有的委屈與怨懟都如鯁在喉,她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一滴淚也流不出來,整個人像是浮在空中,毫無真實感。

    父母之命。

    她雖叛逆,卻還不至於違逆父親那近似哀求的語氣。

    "我的小紫是堅強的乖孩子。"爹爹苦苦一笑,摸了摸她的頭。

    她恨自己為什麼是"韓紫瀟"!

    捂住雙眼她不願讓它再紅起來,她不願哭!與他分開就像骨血分離般劇痛,不同的是,身體上的傷終有癒合的一天,而心上的卻會一直痛下去。

    但她不是還沒死嗎?還在呼吸,那就可以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要活得有生氣!不然為什麼不死掉?!

    她能行的!

    韓紫瀟靜靜地環膝坐在床上,長直的黑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泛紅的眼眶。

    她不住地告訴自己,只一下就好,就讓她痛快地哭一次吧!她知道她不能讓爹爹擔心,她都知道!但只這一刻,就讓她如所有軟弱的女子那樣痛哭一次吧!哭過之後她就堅強!哭過之後她就可以笑出來!哭過之後,就有勇氣離開他……門外——

    韓問天端著一碗藥膳,眼眶竟也有些濡濕,深深地歎息後,他悄然離去的步伐竟有些蹣跚。

    @@@

    她不會勸他娶公主的。她不會。她沒有那麼偉大,偉大的女人多半迂腐而虛偽,而她不是那種人。

    她也絕不會打掉腹中的孩子。也許,這是他們僅有的孩子了,他那麼高興,她又怎麼捨得?

    不會有問題的,一個人的日子。這世上沒有誰失去誰就不能活的。更何況她還有爹爹、有孩子、有求生的技能。她可不是那種菟絲花般的女人,她不用賴著男人生存!人哪!只有弱者,才會將自己的命運寄託到別人的手上,她卻偏不!

    她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娶別人,而後乖乖地被金屋藏嬌,林樺自己也會受不了的!事已至此,留戀、心痛都不構成任性的理由了!她已經夠大了,不能再令父親掛心,她必須勇敢地去背負自己的人生!即使那很殘酷!

    她會成全林家的。她會。

    不是她不想抗爭,而是當她面對著老父那張抑鬱的臉時,再張狂的氣焰也頓時頹了下來。人,不能只想到自己。

    道理,她都懂,也會這樣去做;而情感上,卻是怎麼也放不下。理智是把雙刃劍,能護人,也最傷人。現在的她,已顧不了那麼多了,她要放鬆自己的心,讓它痛到麻木,或許就不痛了吧?

    其實,她是最自私的人。因她明知林樺現在最需要的人是她,她卻選擇了離開。

    是的,她不會甘於再留在東京城中任人擺佈!她要走!她要離開!沒有了愛情,至少讓她自由!也算有失有得了。只是這自由的代價,對她而言又未免太大了。

    行李已經放好了,爹爹正在屋中等她。

    月色正好。她悄悄地離開小屋,做著最後一件任性的事:想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看他還好不好!許是多年的習慣使然,一想到他可能有事就恨不能緊緊地擁住他,像是細心地呵護著易折的花草一樣。心裏又隱隱地希望,如果他真的離不開她就好了,只要他以他那淚光盈盈的眸子看著她,說著"不要走",那她就又多一條心安理得去任性的理由。但她還沒有失去神志,她不會與他見面的,偷偷看一眼……就好了吧?

    一陣晚風襲來,吹亂了她的發,輕輕掀起了她的長裙。月光柔和地投影在淺淺潺潺的溪面上,也碎在了溪畔的草坡上。

    快春天了,這兒的紫雲英又會是遍地遍野了吧?只可惜她等不到花開的時節便要離去了,再回來,怕是遙遙無期了。

    韓紫瀟慘澹一笑,繼續向前走。

    這條路,這條由她家通到林府的路,無聲中她走了多少回?卻從未如此失落,也從未好好地看清過。這次,怕是最後一回了吧?

    她緊咬住牙關,告訴自己不許哭!不許掉淚!她的眼?目早已在那次全部落完,從此以後不再有淚!

    她要過得好!她要養育他們的孩子!她還要照顧日趨年邁的父親!她怎麼可以軟弱?!

    淚水,落了下來,流入心裏,都一樣吧。

    @@@

    夜已深重。

    林樺獨自坐在房中,沒有點燈。

    月光如華,柔柔地照在窗櫺上,映亮了他的臉。

    是憤恨?是無奈?是順從?

    都沒在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表現出來。

    各種情緒如浪潮般湧人他的內心,交織在一起,使他辨不明哪一股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想找個出口,想要解脫!

    緊崩的弦。

    "砰"的一聲,斷了!

    他閉了閉眼,睜開時,已蘊著火灼的狂熱!他輕一點地,飛身取下牆上的長劍,如流雲般沖出屋外,動作流暢自如,一氣呵成!

    利劍一揮,落葉滿天。

    這樣的夜裏,他用著絕頂的輕功,無聲卻熾烈地宣洩著自己的不滿!

    沒有注意到的,是不遠處一個隱藏得很好的身影。

    韓紫瀟再也忍不住盈眶的淚水,任其滾落而下。她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願讓他聽見她無用的哭泣。她的十指,深深地陷入樹幹,彰示著她內心的掙扎。

    原來……原來他的武功早就在她之上!

    那這些年來,她的保護、她的強勢,豈不都成了無理可笑!以為是她在包容他、寵溺他。哪知到頭來竟是他在容忍她!他那麼貼心哪!貼心得讓她無地自容……

    發洩吧。發洩吧。知道他苦,知道他悶,發洩完後又會是嶄新的人生!沒有她的人生……

    她知道他能行的!他已長大,他已不再需要她!她的寶貝長大了!

    自今而後,她要養另一個寶寶了。

    她撫上已微凸的小腹,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後,無聲地離去。

    其實,只要他再冷靜一點,只要他在這一刻回頭,他就能看見她、留住她,可他沒有。

    人生啊,總是有許多人、許多事就這麼錯身而過,之後再也找不回來……

    那他們呢?

    @@@

    韓氏父女連夜趕到了臨城陳橋驛,並在那裏定居下來。這裏雖然離東京城只有一天路程,但對當時並不便利的交通而言,幾乎已屬於一般不再可能相遇的距離了。

    從此,橋路分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麼多年的情感交集,就此戛然而止。可笑的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慣于依賴的其實不是他,而是故作堅強的她。

    韓問天有事出去了,剩下她一人在新租的舊屋裏。

    無言撐開窗櫺,看著窗外熱鬧的市集。

    人聲真多呀!有討價還價的,有叫賣的,有打架鬧事的,有孩子的哭聲,有母親心焦的呼喚聲,有乞丐的討饒聲……

    為什麼就獨缺了她熟悉的那一種?那種輕輕的、低低的、軟軟的,又溫柔得令人如沐春風的聲音……

    街上的人好多呀,有擔著擔子走來走去的小貨郎,有牽著孩子的少婦,有搖著扇子大搖大擺的公子少爺,有蹲在路邊的小乞兒,有沿街擺攤的大叔……

    為什麼,為什麼就獨缺了她最熟悉的那一個身影?那個飄逸的、總掛著一臉甜笑的,總令她心動不已的少年……

    人好多啊!仿佛伸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卻沒有一個會是她的心之所念……

    閉了閉酸澀的眼,連她自己都不齒於自己的可笑!不是說好不再想了嗎?

    可當她一回頭看向屋內,所有的不適感又再度全湧了出來。

    這梳粧檯上,沒有她熟悉的銅鏡;圓桌上,沒有他愛喝的香茶;床架上,沒有他隨意搭著的披風;枕邊,又沒有她熟悉的凹痕……

    這地方好陌生啊!卻是她未來的家。家?不、不對,是"居住的地方"吧!沒有他的地方,沒有家。

    抬手想關上窗,因此時已變天,不多時便要下雨了,卻不由被一則對話吸引了過去。

    是一對預備在她屋簷下等雨下完再走的婦女說的:

    "哎!知道嗎?尚書府的公子要當駙馬爺啦!聽說那公子長得可俊了,賽過宋玉呢!"

    "是嗎?已下旨了?"

    "那可不?當官真好,被皇家選中就登龍門啦!這才多大一會兒哪!立時成了皇親國戚!"

    "是呀!我那兒子可就差遠了!"

    "得!你兒子能和尚書大人的公子比嗎?就長相也還差一大截呢!"

    "……也是。"

    "啪"的一聲,窗櫺一合,窗被關上了。弄出的聲響倒嚇了兩個女人一跳。

    "哎呀!這家人怎地這麼粗魯?走!咱們換別處去!"

    "嗯,好啊。"

    她們又往另一邊的屋簷走去。

    "咦?桂花!"一個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不是許久沒進京了嗎?這皇上下沒下旨你怎麼知道?"

    "這……"叫桂花的那女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一個月前去的,東京城裏就傳得沸沸揚揚了,約摸現在也下旨了吧……"

    "你呀!"女子沒好氣地推了推她。

    烏雲密佈中,兩人的語聲時隱時現,身影也漸漸模糊。

    @@@

    "爹。"

    打門聲響起,她知道是韓問天回來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地起身去迎他,逕自坐在床沿,斂著眸子。

    "嗯?"韓問天放下藥箱,走到女兒跟前。

    "我們搬至別處吧。越遠越好!杭州也行!泉州也可以!只要能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只要……"能聽不到他的消息!

    "好。"他拍了拍女兒的肩,二話沒說地應承了下來,"明日就走可好?"

    "嗯。"她知道爹爹才剛在這兒起步,也知道安頓下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她再也不願聽見他的任何事了,這兒還不夠遠,不夠遠到令她重新來過!

    "爹。"她拉著他的衣擺,含淚道:"對不起……"她知道自己不該再任性,卻又那麼力不從心……

    "傻孩子!"他愛憐地看著她,"這是爹該做的。"不是他的堅持,或許她還可以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失去所愛的人的痛苦他嘗過,萬幸的是,她愛的人還在世上。但是卻不能見面,則比他更苦、更痛!不是不理解,正因為理解,所以他會用充足的耐心與呵護來使她再度快樂起來!一點勞頓忙碌,又算得了什麼呢?

    "爹……"她忍不住地靠入他懷中,哽咽起來,"我會好起來的,一定……"

    "我知道。"

    窗外,驟雨傾盆而下。

    @@@

    韓家父女的突然離去成了林府的一場災難!

    林樺當場臉色大變,像瘋了一樣地沖出家門去找韓紫瀟,直到他跑遍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翻遍她可能藏身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卻只找到間人去樓空的舊屋時,他一身落魄地回來了。

    在經過憂心忡忡的林尚書身邊時,他低著頭,以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爹,你逼走的不只我的妻兒,還有我的師父。"

    語畢,他踏入自己的房間,將門反鎖,任人在外喧鬧拍打哀求,硬是把自己關在屋內一聲不吭。

    出來時,已是三天后。

    當林樺一身高貴光鮮的錦袍、神色冷傲地出現在門口時,在外守候的一干人等全然愣住。

    "樺、樺兒……"林尚書聞聲趕來時,正看見他要出府。

    "我去找皇上下一局棋。"他淡道。說完俐落地跨上馬背,頭也不回地離去。

    還來不及感傷,老管家就慌慌張地捧來一把斷成三截的劍。

    "老爺!老爺!這是在少爺房中找到的!房中被劃

    得破壞不堪!這劍也是硬生生被人給折斷的!"

    "什麼?!"林尚書大驚失色地接過斷劍,再看向林樺絕塵而走的那個路口,沉沉地歎了口氣,

    "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麼啊……"竟連獨子什麼時候習了武都不知道!

    @@@

    悠揚的琴聲從屏風後淺淺流出,輕風撫動著華麗的布幔,服侍的公公們恭敬地候在一旁。

    一局未畢。

    "愛卿高招啊!朕服了。來,幫朕解這盤棋可好?"皇上捋捋細長的鬍鬚,自歎不如地呵呵一笑。

    坐在對面的林樺聞言道:"那臣斗膽了。"他抬手輕移一子。

    皇上頓時瞪大了眼,不一會兒懊惱地拍腿,

    "哎呀!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步?!愛卿真是才氣縱橫哪!"他讚賞地拍了拍林樺的肩,"以後朕是棋逢敵手!"

    他淡淡一笑,見皇上現在心情不錯,便試探地開口道:"皇上曾有過深愛的人嗎?"

    被他這一問,皇上斂下了笑容,久久才說:

    "有。"

    "有過很想保護一個人的念頭嗎?"

    他點頭,"有啊。"口氣卻如此沉重。

    "那後來呢?"

    "後來?''皇上的臉色凝重起來,"後來,她死于後宮爭鬥中。朕慚愧啊!"

    "皇上,微臣也和皇上一樣,曾經那麼珍愛的人卻是自己傷她最深。"他咽下湧上喉頭的酸澀,強自鎮定道。

    琴聲頓止。

    他知道,屏風後撫琴的正是看中他的那個公主,而他也不吝於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皇上的臉嚴厲起來,"愛卿的意思可是不願當朕的駙馬?"

    "不。"他無奈地搖頭,"對微臣而言,蒙皇上恩寵實屬福澤。"

    "那你繞個大彎子是要說什麼?"皇上氣惱地拍桌而起,震落下幾顆棋子,一公公忙弓著身子過來小心翼翼地拾起放回原處。

    "如果皇上要求,臣願娶公主。"林樺單膝點地,口氣不卑不亢,"但臣也不願欺君。在公主之前,臣深愛過一名女子,現在她懷著臣的骨肉離鄉背井,都是為了臣的所謂'前程'!臣可以娶公主!但臣會永遠愛著那個女子!皇上也是一名父親,皇上將女兒嫁予臣,是希望女兒幸福,臣什麼都能給公主,甚至於生命!但惟有這一顆心……臣要留給所愛的人。"

    "放肆!"皇上一掌拍上紅木桌,"來人啊!給我……"

    "父皇!"一名女子含淚從屏風後出來制止,

    "不要……"

    "鳳兒!"皇上不悅地皺眉,"?頭露面的,成何體統!"

    "父皇……"趙鳳搖頭,"請不要傷他……"

    林樺在第一眼看見趙鳳時,淚水就不受控制地滾落而下,所有的掩飾都宣告崩潰。

    原來……原來將他逼到今天這地步的,不是父親,不是皇上,而恰恰是他自己啊!那天,他為什麼要心血來潮地調戲一名良家女子?他不僅害了自己,也害了瀟!

    "好久……不見了。"她力持有禮地對他微笑點頭。

    "是……你。"他深吸一口氣,苦澀一笑,

    "是你啊……"

    "我不夠好嗎?"他還沒忘了她!他的溫柔更如利劍般絞痛著她的心扉!

    "不,"他苦笑著搖頭,"不,你很好。你美得讓我失了控。不好的……是我,是我。"

    "為什麼?那為什麼……"為什麼不要她?這句話她沒問出口,只淚眼模糊地注視著眼前這張俊逸非凡的面容。

    林樺猛地雙膝跪下,"請皇上降罪!恕微臣不能耽誤公主的幸福!"是他惹的禍,就該由他自己來背!

    這天,在公主的求情下,林樺並未獲罪,但皇上對他明顯餘怒未消。不久,林尚書的一政敵又向皇上進讒言,要讓林樺參與邊疆戰事,皇上竟神使鬼差地答應了下來,並有言曰:"得勝回朝了,你便是將軍!敗了,你就在關外以死來抵使皇室蒙羞的罪吧!"

    當時,知道林樺身懷武功的人少之又少,都以為他一介書生,又無抗戰經驗,自是必死無疑。

    可命運的事,誰又說得清楚呢?

    五年之後,"柔劍"林樺之名響徹關內外!



第八章

    時光隨流而逝,帶走的不只是人的年華,還有內心的傷痛,也能帶來新的歡樂與相遇。

    韓氏父女搬至杭州定居已滿五年,這期間生活已基本安定了下來。韓問天的藥鋪生意日漸興隆,韓紫瀟的醫術也已遠近馳名。

    "娘!娘!"韓靈——韓紫瀟近五歲的小女兒,邁著兩條胖乎乎的腿,拉著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興高采烈地跑進屋來。

    "靈兒!你怎麼又到藥鋪來了?再不回去小心我揍你!"韓紫瀟放下手中的醫書,雙手叉腰地對著女兒凶。

    二十三歲的韓紫瀟,如絲的長髮總是隨意地往頭上挽一個結,幾縷秀髮垂下,別有一番風韻。因為在藥鋪工作的時間偏多,所以不常曬到陽光的她膚色變白了不少,可性格卻更是變本加厲了!

    除開剛來的那一年,自從有了韓靈,她的心性就有了活潑之勢。加上韓問天寵她,外加還有個女兒可供她罵,她就更神氣了。只是她女兒雖只有丁點兒大,但每大一點,她就感到靈兒又人小鬼大了一點,有時竟還教訓到她頭上來了!真是膽大包天!

    "娘!我看他剛剛在咱們門口探頭探腦耶!而且他頭上也有道疤哦!"靈兒將那男子拖到她面前。

    韓紫瀟到這時才發現男子的存在。

    是!這男的長得是還不錯!頭上也有道疤!但也不能把他當成林樺呀!靈兒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能改了她找爹爹的毛病?自從她告訴女兒林樺的特徵後,這已是靈兒找回來的第七個了!

    "公子,對不起,我女兒冒昧了。"她歉然一笑,準備為女兒收拾爛攤子。

    誰知這男子臉驀地一紅,"不打緊的。在、在下羅光達,前年舉人,現、現任城東書院夫子,虛度二十五寒暑,未……未娶……"

    "等等!"韓紫瀟是越聽越不對勁了,她怎麼覺得他是來相親的?!她才說了那麼一句,他就回了一堆的身家介紹。

    "啊?"羅光達愣愣地看著她。

    "呃,羅……夫子。小女冒犯還望海涵,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韓紫瀟就好!那,現在……你還有什麼事嗎?"她見他並沒有想走的意思。

    "啊,沒、沒了!那,再,再會!"他有些尷尬地漲紅著臉退了出去。

    她見他走了,才又轉身瞪著一臉失望的靈兒。

    "又不是啊……"靈兒嘟起小嘴巴,落寞地看著羅光達離去時掀起的門簾。

    "廢話!"她口氣雖沖,仍是溫柔地抱過小女兒,"你爹比他強多了!"

    "爹爹很厲害嗎?"小女孩的眼中閃爍著夢幻的光彩。

    "嗯!"她點頭,一手輕撫著女兒柔軟的發,聲音柔和下來,"他呀,有著一張娘所見過最漂亮的臉,站在人群中總第一眼就能看到他,他的頭髮,就像靈兒的一樣柔軟,比貴婦身上的錦緞還要光滑。他額上的那道疤,是救娘時受了傷留下的。那時的娘和爹都還小,你爹他被娘給嚇壞了。他經常在娘面前哭得像個孩子,長大後就極少在別人面前落淚了。你爹是個很溫柔的人,他也會很疼很疼靈兒的。"

    "那,娘,"靈兒仰起小腦袋,有點感傷似

    的,"爹爹為什麼不在靈兒身邊呢?"這是她第一次問出口,以前總是見娘一提起爹就悶了下去,她也就不敢問,這回娘的狀態好多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吧?

    "這麼想有個爹嗎?"她拍了拍女兒嫩乎乎的小臉,有點奇怪這麼小的孩子卻對一件事如此執著。

    靈兒聞言低垂下小腦袋,久久,往她懷中一靠,搖頭說:"我有娘就夠了。"她要當個懂事的孩子,她不可以讓娘擔心。她怎麼可以說她好想好想有個爹爹!她感到孤單,她被別的玩伴們取笑、欺負,她總被一個人關在家裏。她好委屈,可外公說娘心裏一直在痛。

    她不懂。但她不想讓娘更痛了。

    @@@

    杭州臨海,商業繁榮,每到集市,人群如潮,萬頭攢動。

    一日陽光普照,趁著天氣好,韓紫瀟很不幸地被女兒和羅光達拖出來逛街市。說起羅光達這人,還真挺搞笑,據說是對她一見鍾情,便再也糾纏不放了。這些年來,看上她的男人是不少,但卻少有人在看到她兇狠的一面時還窮追不捨的,羅光達倒是個例外。

    "娘!那邊有賣首飾的耶!"靈兒興奮地拉著頭痛不已的韓紫瀟東溜西竄的。

    天知道她最討厭逛集市了,煩得要命!只不過,女兒這麼高興,她也認了!

    "韓姑娘,不如一道去看看如何?"羅光達提議道。

    "娘!去看看吧!靈兒想要釵子!"靈兒催促地拉她的手。

    "小妖精一個!"她溺愛地點了點女兒的額,

    "好!那咱們就過去看看吧!"

    "啊!等等!"羅光達突然叫住她們,因為他遠遠地看見一些穿官袍的人從市集外走來,聲勢挺浩大的。

    首飾攤在對街,要過去必須先穿過重重的人群,動作若慢了,就可能會與那些官府中人打個照面。杭州的知州是個喜愛擺場面的人,往往朝中一有什麼達官顯貴來了,總要弄得像遊街似的,也不管會不會擾民傷人。

    "不如等等再過去吧!"官府的事與他八竿子打不著,他也管不著,還是避免正面衝突要緊。他可不想被人揮蒼蠅似的趕開。

    誰知韓紫瀟與女兒相視詭異一笑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對街。不一會兒,已在那邊以勝利者的姿態沖他示威似的揮手了。

    這兩個女子呀!他不禁好氣又好笑地歎了口氣。回身聽見敲鑼打鼓的聲響更近了,他可不比她們靈活,還是等等吧!對街的韓紫瀟只瞟了他一眼,便專心地看顧她寶貝的女兒了。現在,靈兒就是她全部的寄託。她……還愛他,心還在痛,她只有更全心地呵護著靈兒,才能稍稍減除一點內心的疼痛。

    他還沒有遠去啊!他還在一個她所熟悉的地方生活著,並活得好。雖然離杭州是那麼遠,遠到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但知道他能堅強,一切也便夠了。

    "娘!你看這個靈兒戴好不好看啊?"小丫頭胡亂插上一個金步搖,歪著頭道。

    "好看個頭啦!你個小娃娃,掛條鏈子就可以了。"韓紫瀟拔下她頭上的累贅,還給老闆,

    "來,娘幫你挑個配飾。"

    韓紫瀟的目光突然被一旁的一個玉梳篦吸引住。它好像他送她的那一個呀!只比那小一點,給靈兒戴不是剛好?

    "老闆,那個能給我看一下嗎?"她問。

    "好的。"

    它那麼小,才一個手掌大,躺在手心冰涼冰涼。

    "老闆,這要多少……"她話未問完,只覺一陣風過,手中的玉梳篦已不翼而飛。

    一錠黃金被扔上攤子。

    "我要了。"是淡淡的男聲。

    "呀!林將軍喜歡這東西何不早說?下官家多得是讓大人挑的呢!"一個諂媚的中年男聲響起。

    "我想回住處了。"

    "啊!那下官立即送將軍回府!"

    "不用。"

    沉沉的馬蹄聲和著幾聲焦急的追問漸漸被震耳的鑼鼓聲蓋過。

    雖然,只有簡短的幾句話,但她不會聽錯!她絕不會聽錯的!

    那個聲音,曾經撒嬌地繞在她的耳邊,曾經氣呼呼地沖她發火,曾經急急地向她道歉,曾經緊緊地追隨著她整個年少的光陰!

    林樺!

    是林樺!

    "娘!剛剛那個漂亮叔叔的額上也有道疤耶!"

    靈兒癡癡地看著方才男子的背影,一回頭,卻見娘親整個臉色都變了。

    一滴溫暖的液體,落在她小小的手背上。

    她一愣,抬頭看著娘親泛紅的雙眼。

    娘,哭了?

    自她出生,就只見到娘活力四射的那一面,而現在,娘卻哭了?為什麼哭呢?

    "娘……他,是爹爹嗎?"

    只見韓紫瀟充耳未聞地站在原地,淚水卻愈掉愈多了。

    靈兒驀地放開握住娘親裙擺的手,她看見那個

    漂亮叔叔騎著白馬越走越遠,不覺跟著人潮向前追跑了起來,小嘴不自主地低喚著,"爹,爹爹……"

    攤販的老闆則一頭霧水地叫著韓紫瀟,"夫人,你女兒跑了!"

    等韓紫瀟從傷痛中回過神,已無法在人海中找到女兒小小的身影了。

    "靈兒!"她心下頓時一驚,急忙向前跑去。

    "夫人!我見她是追你相公去了!"那老闆笑著將那一錠金子收入錢袋。

    "謝了!"她語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老闆的眼前。

    靈兒不停地跑,不停地追,好幾次被人撞倒,她爬起來又繼續跑。

    可年幼的她,又怎麼追得過輕跑中的快馬呢?當他終於在她的視線中漸漸消失,她抑制不住喉間的酸澀,"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爹爹!爹爹!"她伸出小手,更加拼命地往前奔跑。她剛才離他那麼近呀!只差一點就可以被他抱起,只差一點就可以叫他一聲"爹爹"!好想見他!她想了那麼久!她不要眼睜睜地看他走掉!她要爹爹!

    喧囂的鼓聲人聲將她的呼喚蓋過,擁擠的人群將她的視線遮住,她不停地叫、不停地跑,直到整個官隊都已遠遠消失。

    "爹——"她的喉嚨已經哭啞,淚水縱橫交錯地佈滿了整張娟秀的小臉。

    "靈兒!"韓紫瀟一找到她便一把將摔得髒兮兮的女兒抱在懷裏。

    她拼命地掙扎、踢打,聲嘶力竭地尖聲叫著

    "爹爹",兩隻小手不住地向前揮舞。

    "靈兒!"韓紫瀟必須要盡全力才能抱住完全失控的小女兒。

    "不要!爹爹——"

    @@@

    "爹、爹爹。"

    哭累了在娘親懷中熟睡的靈兒夢囈一聲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去。

    倚在床頭的韓紫瀟輕撫著女兒的發,無言地看著坐在床沿的韓問天。

    "我今日打聽過了,林樺……並未成婚。"他沉聲道。

    "是嗎?"她胸口一痛,差點又紅了眼眶。他沒有娶公主!他竟沒有!他那麼堅持!那她這些年對他又是何等的殘酷?!

    "靈兒……居然那麼想要爹。"韓問天伸出粗糙的大掌,輕撫著孫女的臉蛋,"我們忽略她太多了。"

    韓紫瀟逕自沉默。

    是緣,還是上蒼給她的懲罰?讓她今天又遇見他,讓她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們那麼近,他就在她身後,從她手中取走了玉梳篦,卻沒認出她來!他是沒認出,而不是假裝沒看見,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變了好多。那人竟叫他"林將軍"?!這五年多來,他到底是怎麼過的?!

    "要回去找他嗎?"

    "我這樣……還有什麼資格回去找他?"她沙啞道:"我在他最需要我時離開了他!我甚至帶走了他那麼寶貝的孩子!"

    "是爹的錯。"韓問天別開臉道:"是爹的一廂情願害了你們。"

    她緩緩地搖頭,"是我,都是我!自以為是的是我!"

    "那孩子,"他愛憐地看著熟睡的孫女,"或許一直在等你們。"

    "希望不是。"她竟寧可他負她,也不要他在這些年中一直對她念念不忘!至少,她還有靈兒,而他孑然一身,又是怎樣漫長而孤寂的煎熬?!

    "如果他現在還需要你們呢?"

    韓紫瀟一抬頭,看見的是父親含淚的微笑,包含著歉疚與疼惜的笑。

    "你已錯過一次了。這回,讓他來選擇,我們都失去了判斷的資格,不是嗎?"韓問天說完後,便幽幽地轉身離去。

    讓他來選擇?

    她自嘲一笑,彈手揮熄了燈盞,閉上眼躺下。

    黑暗中,另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卻悄悄睜開了。

    @@@

    那天在市集上遇見的,果然是林樺。他要務在身,只在杭州停留了一天便趕往別處了。雖只一天,但他俊美非凡的氣度已深人民心,再加上戰功顯赫,他的事早已成為杭州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了。諸如十八歲便拒了皇家親事,還有現在公主雖嫁,卻仍三天兩頭往將軍府跑等等,此類私事是傳得最火的。

    韓家自然也有所耳聞,但誰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靈兒常常會問:"娘,將軍很厲害嗎?"

    "嗯。很厲害。"她這麼說。

    "那爹爹的武功不是很棒?"

    "你爹的文采更好。"她也常這樣笑著告訴小女兒。

    "文武雙全?"

    "文武雙全。"

    靈兒垂著小腦袋靜了一陣,不一會兒又開始喚她,"娘。"

    "嗯?"

    "靈兒……可不可以見爹爹一面?只見一面!不會讓爹爹發現靈兒的!靈兒保證不像上次那般胡鬧了!"靈兒怕她不答應,急急地強調。

    "傻孩子!"她心疼地抱住女兒,"靈兒沒有胡鬧,是娘的錯!"若不是她的一念之差,靈兒原可以更幸福的!她的父親是那麼疼她呀!

    為了靈兒,她至少該試一回!即使……會傷及她那愚昧的尊嚴!

    "來年開春,娘帶你回家。"事到如今,她想賭一賭!至少不會再有遺憾!

    "家?靈兒還有個家嗎?在哪兒呀?"

    "東京。"



第九章

    三年前,林樺率領的步兵抗遼有功,皇上便賜了一座府邸給他,自此以後林樺官運亨通,備受寵信。

    鳳公主于兩年前招了駙馬,是一位高官的獨子,長得也算俊秀,但她卻經常肆無忌憚地往將軍府跑,儘管他並不怎麼搭理她。

    這幾年來,林尚書與林樺的關係一直不好,走動也少,多是惠娘在其中串著,一年才得以見上二三次面。

    林樺從沒對父親說出一個"恨"字。但由他越來越冷漠的臉,任誰也可以知道,他是怨懟的。

    韓紫瀟的離開,使得他隱埋在心底的另一種性格飛速地成長。他學會了決絕,學會了獨善其身,更學會了如何依靠自己。他原本無瑕的身體因為多年的征戰而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幾次死裏逃生,每當失去求生意志時,他就會想起韓紫瀟和他們的孩子。他還不能死!他還想留著這條命見見她們,對她們說一句"對不起"。所以他活到了今天,"將軍"的名號對他是一種侮辱,他厭惡做血腥暴力的事,但他別無選擇,他已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任性的角落。

    很多個夜裏,他睡在將軍府中的大床上,睜著眼睛,想哭,整顆心都空洞寂寞得糾縮在一團,卻連一滴淚水也沒有。他無時無刻都處於一種緊張狀態,這是在戰場上留下的症狀。再沒有人會保護他!再沒有人令他安心!現在的他,卻還要強撐著一顆疲憊將死的心來站在人前,保護別人!他的劍法為她而學,卻沒有保護到她,而用於在戰場上的殺戮!

    人的際遇啊!真像場夢。

    當鮮血染紅了他的身軀,就會覺得血湧出來的感覺和他內心的感覺是一樣的,有種釋放的快慰。

    有時他會極力克制自己軀體中那個陰暗的靈魂,他還不想讓自己完全冷酷,因為他知道瀟還沒有死,他還不需要當那樣絕望的可憐人。

    最可怕又最可悲的是那種無牽無掛的人,總要在傷害別人時才能得到少許的安慰。他總相信著終有一天她會回到他的身邊,他不希望當那天來到時她會像別人那樣怕他,覺得他是陌生的。

    他一直在心裏為她保留了一個柔軟的角落,等待著安慰、也等待著救贖。

    可是,他等了好久啊!久到他以為過去天堂般的日子都是場夢。她忘了他嗎?不,她愛他。那她為什麼不回來?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嗎?快點吧、再快點,想閉上眼,再睜開,就看得到那張熟悉的生氣的臉。否則,他怕自己無法再等下去。他快受不了了,快崩潰了……

    @@@

    房門被敲響。

    "將軍,公主來了。"傭人們已不用恭敬地說

    "公主駕到"了,這鳳公主三天可以來上兩回,還經常是一個僕人也不帶便自個兒跑來,誰也不覺她像個公主。當年的尊貴,她已為他磨滅得一乾二淨了。

    "嗯。"林樺起身穿好衣服。他已對趙鳳的來訪感到麻木,定力好到能對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總之該幹什麼幹什麼,她是公主,他不能趕她,但不理她卻合情合理。

    "樺。"趙鳳推門而入,自在得就像是在她自個的寢宮。

    林樺穿好短靴後取下牆上的銀劍,轉身走出屋外。

    "等等!你要去哪兒?"她追著他出門。

    他沒理會她,逕自走遠。

    "趕著去見你的'瀟'嗎?這麼心急?"她的口氣轉而尖刻起來。

    他猛地止步,回頭冷冷地瞥她一眼,"別用那種語氣念她的名字!"說完,疾步離開。趙鳳站在原地,眼眶委屈地一濕,她知道的,只有在提起那女人的名字時,他才會有些反應。他變得好冷漠啊!與當初見他那時完全不同了。可為什麼,她卻日益地放不下他?還只能以這麼令人不恥的方式才能看看他,聽他說點什麼。

    她害怕面對現在的自己,對一切都無法掌控,想得到他,卻被不屑一顧。

    @@@

    習慣在做事之前到茶樓品一杯香茗,這是林樺一天的開始。

    林樺很少將自己穿得十分貴氣,常常是一襲普通的純白交領儒衫,腰間配一把長劍,行止灑脫。

    他穿過熟悉的街道,抬腳正要踏入常去的茶樓時,衣袍下擺突然被人拖住。他低頭一看,是個長相清秀的小女孩,紮著兩條小辮子,甜甜地笑著。

    他本能地想甩開她,不知為什麼,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感覺有異物向他們飛來,他才輕巧地一閃身躲了過去。他從不救人,這些年來他收著一身醫術,寧可看著戰友死去,也不願伸出援手,只因他怕麻煩,又或者他潛意識裏一直以為死是種解脫。可就在剛才那一瞬,他有點後悔為什麼沒把那張笑臉抱開,總覺得那麼美的笑應該保護下來才對。

    往他們砸過來的是對街一對夫妻吵架時失手扔過來的舊花瓶。當花瓶正要打向那小女孩時,另一道身影飛身將她抱了開來。

    緊接著,是一記狠狠的巴掌甩上了他的臉。

    "沒用的東西!"

    是他的幻覺嗎?像是看到臉氣得漲紅的瀟抱著那個小女孩站在了他的面前。

    韓紫瀟自甩出這一巴掌就沒打算再收回,她也知道多年不見,才一見面就打他的臉一定不會有好運!但當她看見他那麼自私的舉動,叫她怎能不氣?!這個人,哪像她的林樺?!

    他氣她也好!不理她也罷!但要她憋著一口氣來討好他,那不是她的性格!反正女兒她是帶來了,她來讓他做個了斷!其實以前現在都一樣,看似強悍的是她,但她永不是那個主動者。

    想了千種萬種他可能會有的反應,就是沒想到他會這樣:林樺只有一瞬的失神,之後便緩緩上前,蹲在了小靈兒的面前,伸手輕撫著她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口氣很輕很溫柔。

    "靈兒。"淚珠在她明亮的眸中轉動。

    "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靈兒嗎?"他輕輕地笑了。

    她搖頭。

    "因為你爹爹的名字叫'林樺'。你瞧,叫'話兒'不是會很怪?所以你叫靈兒。你娘每次叫你,都是在想念你爹爹哦。"

    靈兒看著他,小手突然摸上他額上的疤,又看向他,終於忍不住小嘴兒一癟,撲進他懷中委屈地哭了出來,"爹爹……"

    林樺將女兒抱起,直視著韓紫瀟,笑得好甜好甜,仿如當年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公子。

    "瀟,溪邊的紫雲英又開了呢!就像我們初見時一樣……"

    她歎息,輕輕倒入他的懷中。

    因為他的笑中有淚。

    @@@

    "靈兒!你看你看!這些都是爹爹給你買的禮物!"

    林樺一回府,就像個孩子似的急著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大件小件地攤了一桌子。有撥浪鼓,有小號的純金弓箭,有翡翠手鏈,有娃娃衣,有稀罕的珍珠項鏈,有鶴羽織成的披帛……還有那個玉梳篦。

    靈兒拿起它,回頭看著坐在床沿的韓紫瀟,

    "娘……"這不是上回娘看中的那個嗎?

    韓紫瀟忙輕咳兩聲,"嗯,這個挺別致的。"她並不想讓他難堪。

    "靈兒喜歡這個嗎?這是去年爹在杭州買的。雖不值什麼錢,但爹很喜歡,想到若是個女孩兒,也大到可以戴了呢!"林樺高興地笑開了。

    韓紫瀟聞言差點吐血,他從她手裏搶了也就算了,丟了一錠金子還說"不值什麼錢",是想慪死她嗎?

    "爹爹……"一想起那時靈兒就想哭。

    "嗯?"

    "可不可以……再抱抱靈兒?"

    "當然可以呀!"他一把擁住她小小的身子,

    "靈兒是爹的寶貝,要抱多久爹都願意。"

    一旁的韓紫瀟此時不禁動容,一股奇異溫暖的感覺流入了心頭。畢竟血緣至親吧,才剛見不久的兩人竟就這麼融洽了。靈兒,還是需要有個完整的家的。

    她也能感覺得到,林樺不一樣了。在他沒見到她們以前,那張臉冷漠而疏離;而這時的他,她是有些熟悉的。像是幾年的分離都不復存在,那麼自然地就又走到了一起。他還是那個稚氣的林樺,她也還是那個霸道的韓紫瀟。而這其間,隔了近六年哪……

    "將軍,老爺和夫人來訪,還有一位韓老爺。"管家在外叩門道。

    "咦?是外公!外公嗎?"靈兒興奮地道。

    "靈兒想見外公嗎?還有靈兒的爺爺奶奶,靈兒也要見嗎?"他溫和地問。

    "要!靈兒要見!"她向來是不怕生的,對親人更是格外熱切。

    "那靈兒一個人可以去嗎?爹爹還有話想和娘說。"

    "嗯!"她重重地點頭。

    "好乖。"他吻了下女兒的額際,便將她交給管家帶去了。

    門再度合上,他的眼睛就一刻也離不開她了。她變得美了,以前從不覺得她美,瀟便是瀟,就該是那樣的;而現在,他看她卻是比這世上任何一樣東西都美麗。時間,令她變得更風韻迷人了,變得令他心慌意亂起來。

    他走近她,指尖微顫,抱住她的力量是令人窒息的。他擁著她往床上倒去,整個人都埋人她的懷中。

    直到這一刻,摟住她,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他才終於松下心來,一雙腳才算落在了地面上。他的泰然自若、他的笑,其實都只是裝出來的。他從以前就告訴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再次見到她,哪怕是在戰場上,也一定要對她笑。她最喜歡他的笑了。他笑,她才不會想躲開他。

    可他的內心卻一直在慌、在亂、在害怕!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嘶啞而哽咽。

    她心疼地回抱住他寬闊的肩,"不怪我嗎?"她原以為他會哭鬧、發脾氣,更甚者請她滾蛋的。

    "能見到你,已是上天對我的恩寵了,我誰也不怪。我會把那段恐怖的日子忘了。"他抬起頭,讓淚水落在她的臉上,"瀟,你再走一次,我一定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我不是堅強的人……"

    她伸出手,在他臉上細細地摸索,他的皮膚要比以前粗糙,"對不……"

    他俯下頭,吻住她沒說出口的那個字,"這些話,我們都留在心裏。留到哪一天又有什麼事發生時,用它來提醒自己一定要想對方的感受,好嗎?"

    她含淚點頭。

    他好溫柔!林樺長大了,懂事了,是個能讓她依靠的男人了!而他的內心,卻又還是極度地依賴著她的!她以往的想法真是過於膚淺,總覺得行為上的強者便是心靈也堅強了,殊知根本不是!一個毫無寄託的人,即使外表再強,心裏也只有更寂寞而已。

    她竟將他傷得那麼重啊!

    或許,他是對的。現在不是懊悔致歉的時候。與其如此,不如永遠地留在他身邊來補償他,也是補償她自己。

    "林樺。"她安心地環住他,"我不想和你分開。"

    "騙人。"他再度吻上她,這次是深吻。他最喜歡她叫他的名字了,似乎很冷,聽來卻十分舒服坦然。她在動情時會叫他"樺樺",他喜歡。他喜歡她對他做的一切事!就是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

    激情中,他一把扯下腰間的佩劍,將它甩得老遠。

    @@@

    這些年來,林尚書蒼了不少,似乎也思考了很多。他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天下父母,哪個不希望孩子成為人中龍鳳?他沒錯。他只是對兒子的決心估計偏了。原以為樺兒應該是個易於屈服的人,而事實證明,他並不瞭解自己的孩子。沒有達到目的,卻使摯友好友再度遠走他鄉。

    他是個狠心的人吧?過度的自以為是。沒想到縱橫官場幾十年,令他驕傲的兒子氣他,連朋友都沒有一個。

    人年紀一大,不免常常就會感到孤獨,總希望有個物件可以聊聊。可一和惠娘說話,面對的不是唉聲就是歎氣。他不可能與女人一般見識,但心裏總是疙疙瘩瘩。估量著,再一年吧,他索性告老還鄉,也落個晚年清靜。

    原以為後面的路就這樣了,可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韓問天竟回來了!不僅帶回了韓紫瀟,還帶回一個這麼可愛的小孫女韓靈!

    "爺——"當靈兒漾著笑臉撲進他的懷裏、讓他將她小小身子抱起來的那一刻,他有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

    "這孩子,便是那時生下的,快六歲了。"韓問天說。

    "真可愛呀!來,奶奶抱。"惠娘樂得合不攏嘴。

    "阿奶——"靈兒毫不怕生地又窩進她溫暖的懷抱中。她最喜歡有親人的感覺了,最好是有一大群,都可以陪在她身邊!

    "你們,這些年……還好嗎?"林尚書有分艱澀。

    "嗯。挺好的。"韓問天看向外孫女,"靈兒很乖。"

    "那,小紫呢?"

    "也好。"韓問天已不願多說。

    "娘不好!娘不好!"靈兒忽然嚷嚷起來,"娘和靈兒都想爹爹!"

    林尚書聞言啞然。

    "你會反對他們重新在一起嗎?"韓問天說:"如果你以為不妥,我不強求。"

    林尚書一歎氣,"反對又有什麼用?樺兒已不比當年,他根本不用考慮我。再者,我也後悔了。問天,你會怨我嗎?"

    "我也是為人父的,知道你的心情。"韓問天道:"不怨你。只怪上天弄人。"

    "你不走了吧?別走了可好?"他急切地握住韓問天的手,"咱們還是朋友啊!"

    "一直都是。"他笑了。

    一旁的惠娘與靈兒也笑開了。微笑中,一老一少的笑臉竟如此相似。

    @@@

    水精簾裏頗黎枕,

    暖香惹夢鴛鴦錦;

    江上柳如煙,

    雁飛殘月天。

    藕絲秋色淺,

    人勝參差剪;

    雙鬢隔香紅,

    玉釵頭上風——

    唐‧溫庭筠

    "呀——我的瀟竟在看詞集呢!"剛下朝回府的林樺嬉皮笑臉地從身後一把抱住倚在窗前看書的韓紫瀟。

    "無聊嘛!"她手一甩,將那本泛黃的《大唐詞選》扔得老遠。

    "瀟,"他環住她的腰,以臉頰貼住她的,輕喃道:"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怎麼啦?"她回來已近半個月,他時常會這樣突然地感傷起來。

    "我喜歡貼近你,你好溫暖。"他將臉埋入她的肩窩,"瀟,這樣抱著你,我覺得像個千瘡百孔的乞丐在抱著完美的女神。心裏好酸。"

    "傻瓜。"她握住他環住她腰的手,"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

    "瀟。"

    "嗯?"

    "我是你的寶貝嗎?"

    "你還是我的珍珠咧!"她笑他像個斤斤計較的小娃娃。

    他也笑了,更加地往她身上蹭去,"我是瀟的寶貝!我也要一輩子都當瀟的小娃娃!我和靈兒都最重要了!"

    "臭屁!"她寵溺地輕點他的額,他的傻話卻令她動容。

    窗外突然傳來"啪"的一聲,隨即又是一聲低呼。

    "誰?"林樺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待他迅速地探身一看,卻只見到靈兒涎著笑,灰頭土臉地坐在窗下。

    "呵呵!"靈兒不好意思地乾笑兩聲,"不是故意偷聽的哦!"

    "傻靈兒!"他笑著伸手將女兒抱了進來,"聽聽我和你娘打情罵俏又不是什麼壞事。以後大可以進屋來聽嘛!"

    "林樺!你不要教壞小孩子!"韓紫瀟橫眉豎目地將靈兒接過來,拍淨了她身上的灰塵後,才抱著女兒一塊兒坐在床上。

    "不是啊!這叫正當啟蒙!我們太避諱了,反而會對孩子不好哦!"他也脫下靴子上了床,一把將這兩個此生最重要的女子抱在懷裏。

    "那爹爹,靈兒以後都可以看嗎?"她很好奇哩!

    "可以呀!不過有些可以,有些還是不可以看的。"他神秘兮兮地說。

    "啊?為什麼?"靈兒一派稚氣地問。

    "你看,靈兒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能知道嗎?"

    她想了想後,搖了搖小腦袋。

    "那如果靈兒突然長大到像娘這麼大了,好不好呢?"他很有耐心地一步步引導女兒。

    靈兒一想,又是搖頭,"不好。靈兒要慢慢長大。"

    "對啦!什麼事情都是慢慢來的。爹和娘是大人,做的事情有的會讓靈兒不理解,進而產生一些不很正確的念頭。爹爹希望靈兒慢慢地長大,大人不一定快樂,我的靈兒則要快快樂樂地,一點一點地懂事!"

    "嗯!"靈兒重重地點頭。不一會兒又偏著腦袋問:"那哪里是不可以看的呀?"

    "都不可以看!"韓紫瀟氣呼呼地說。

    "這個嘛……"他作勢沉思一會,而後回身親吻了韓紫瀟一記,"這是表示靈兒有個美滿的家,這個可以看。但要是爹爹開始脫娘的衣服……"

    "林樺!你給我閉嘴!"她羞得滿臉通紅,氣急道。

    "靈兒知道!"靈兒興高采烈地接下話來,"就是爹娘脫光光抱在一起時不可以看!"

    "靈兒好聰明啊!"林樺讚賞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韓紫瀟則是瞪大了眼,像只憋足了氣的皮球般愣在原地。

    半晌。

    "林樺!你荼毒我女兒!我宰了你!"她氣勢洶洶地撲上他。

    "救命啊!謀殺親夫啊!"他仍是嬉皮笑臉地摟住她。

    靈兒則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爹娘打鬧。

    突然推門而入的趙鳳闖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幅和樂融融的畫面。

    她身後跟著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管家,"將軍!公主硬闖!奴才們攔不住啊!"

    "你給我滾下去!"趙鳳冷著臉道。

    管家直到林樺向他示意離去後才默默退下。

    "有事?"林樺斂去笑意,理了理零亂的朝服。他下床穿上短靴後,也為沉著一張臉的韓紫瀟披上了件外套。

    他的體貼,令趙鳳紅了眼眶。

    "原來傳聞是真的……"

    "你一大早闖入我的寢居就是為了證實這個?"他眉宇間難抑怒火,"不知道這會打擾到我的家人嗎?!"

    "我不在乎!"趙鳳哭喊道:"失去了你,我還有什麼可在乎的?!"

    韓紫瀟聞言無聊地翻了個白眼。她抱起一臉好奇的女兒,"你們慢聊,我就不打擾了。"她還沒吃早飯呢!就來了個莫名其妙的公主。

    "瀟!"他怕她生氣,將她摟入懷裏。

    "你想逃嗎?懦弱的女人!"趙鳳尖刻地上下打量她,"你有什麼資本留住樺的心?你害怕了嗎?"

    "公主!"韓紫瀟不悅地挑眉,"我想是你搞錯了!我身後的這個男人喜歡的是我,愛的是我,要娶的人也是我。他是我孩子的父親,也會是我的夫君。我為什麼要逃?就算我一無是處,但我擁有了你想要卻得不到的。我已是勝利者,我為什麼還要和你爭吵?我又為什麼會害怕?女人哪!即使擁有再多的榮華富貴,若是沒有一個真心愛你的人,就沒有幸福。"她輕歎著搖頭。

    "你懂什麼?!"趙鳳歇斯底里地哭喊出來,

    "若你沒有出現,樺他會愛我的!他身邊只有我一個!"

    "你已嫁人。"韓紫瀟指出這個殘酷的事實,

    "別折磨自己了,也別再騙自己。他若是會愛上你,不是早該愛上了嗎?"

    "不對不對!你什麼也不知道!樺他是喜歡我的!否則他不會對我……如果當年你不是因我而離開,他一定會接納我的!都是你的錯!我不會讓你好過的!"趙鳳轉身欲走。

    "公主。"林樺淡淡地叫住她。

    她頓住,卻沒有回頭。

    "如果我們只有那一面之緣,我就會永遠記得你最美的樣子。"

    "現在的我……很醜嗎?"她哽咽道。

    "是的。"

    "我也快不認識我自己了!但我沒有辦法!"她決然回頭,眼中有淚,"樺,我得不到你,也不會讓別人得到你的!"語畢,掩面離去。

    他還來不及從趙鳳的話中領悟出一些什麼,就聽見身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握拳聲。

    "林……樺……"韓紫瀟的口氣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小的在!"他忙獻媚地回身。

    "你他媽的幹過什麼好事?!"

    @@鐐

    近幾年邊疆一直動盪不安,北有大遼虎視眈眈,西北是西夏的威脅,西部又有吐蕃諸部,戰事長年不斷。

    身為一名將軍,又是文武全才,待在最前線的時間遠比在東京城多。但林樺沒有想到,才短短二天時間,皇上竟就下旨令他去駐守雄州、霸州一帶。那一帶是宋遼的交界處,這兩州是主要的通商地,也是紛爭最多的地方。而且皇上並不是讓他去那兒帶兵打仗,而是讓他駐守在那兒。歷年來,守那帶的將領從來就沒有好好地回來過,更別提攜帶家眷了。皇上怎麼突然起意將他謫往那麼動盪不安的地域?還是有人從中挑撥?

    他想起三天前趙鳳離去時的眼神和她說的話。會是她嗎?

    事到如今,是與不是都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須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圓滿解決這件事。不願再失去瀟兒了,他無法忍受更長的分離了……

    @@@

    夜過三更。

    將軍府林樺寢居的燈依然支撐著最後的一點光明。韓紫瀟坐在床沿,默默地為他收拾著要帶的衣物。林樺坐在桌旁,一口一口地輕啜著杯中早已冷卻的香茶。

    "再帶件厚衫吧,我怕你在那邊會冷。"她將布包放在桌上,準備到另一邊的衣櫃中去幫他找厚衫。

    他按住她的手,起身緊緊地將她抱入懷裏。

    "不要這樣,我們會很好。聽說那邊很危險,你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逞英雄……"她陡地哽咽,"我們不能失去你!"

    "我不想當英雄!我從來也沒想過要當什麼將軍!我不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我的願望一直都只有一個……"他輕柔而纏綿地吻著她的頸,"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你要等我。等靈兒再大一點……"她的唇突然被他的手指點住。

    "不。"他正色道:"你們不能涉險。你們回杭州。"

    "林樺!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她簡直不敢相信,他竟要她離開?!

    "聽我說完,"他捧起她的臉,"乖,回杭州等我。我會想辦法從朝中脫身,會去找你們的,相信我。"

    "我不放心!我要和你一道!"她固執道。

    "不要任性!"

    "任性的是你!換成是你,又能眼睜睜地看我去涉險卻無能為力嗎?!我不要等待!那會逼瘋我的!每天都會提心吊膽!"

    "想想靈兒!"

    "我……"她啞然。

    他猛地抱住她,"我們的孩子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她終於忍不住地哭了出來,"我不能失去你!我好怕……"

    "不會的。相信我。我一定活著回來見你!"他橫抱起她,雙雙倒入床中。

    "杭州也有紫雲英呢……"

    "我會在它第二年開花時回去。"

    "真的?"

    "真的。"

    "不許騙我……"

    "不騙你。"

    "我等你。那我等你回來娶我。"

    "一定。"

    @@@

    不到一年,便傳出林樺在宋遼糾紛中受到重傷而導致下身殘廢,半身不遂。聖上念其有功,准他告病退隱,並賜其豐厚的田宅珠寶。

    一年後。林樺隱居杭州,開始經商,收益頗豐。

   @@@

    夏日剛過,秋高氣爽。

    韓紫瀟在庭院中架上一把貴妃椅,姿態悠閒地半躺著翻看書頁。不遠處,靈兒扯著長長的紙鳶,邊跑邊笑著。林樺只披了件單衣,像只貓兒似的枕在她的膝上。

    他並未殘廢,當初多虧韓問天在御醫中有熟人,才讓他得以欺君之後還可全身而退,也才能有今日的閒情。

    "瀟……"他舒服地呢喃。

    "嗯?"她伸手揉揉他的發。

    "我想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平步青雲呢。"

    "哦。"這她不是早知道了嗎?

    "我最想要的便是現在這樣,可以坐在你的膝上。我只想當你膝上的一隻小貓兒,能永遠地被你寵著。"

    "沒用的東西。"她笑他。

    他也笑了,伸手摟過正跑來的小女兒。

    "靈兒,我們一起當娘的貓咪好不好?"

    "才不要!"小丫頭嘟著嘴。她放下紙鳶,一把縮入父親的懷裏,"我要當爹爹的貓咪!"

    幸福的人哪,不管你有多強,總需要被人寵著的,不是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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