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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艷陽天【愛千年歲月中 續篇】 作者:沈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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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難不成她神經衰弱?  
  要不怎麼一見到跑車裡的男人她就變成花癡了?很丟臉耶!  
  他是帥又有型沒錯,  
  但——她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下這般沒形象的盯著他看。  
  可是,是他來搭訕的,照說不是她的錯..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怪透了!  
  他們根本連面都沒見過!不是腦神經衰弱是什麼?  
  幸好,他們的「觸電」僅此一次。  
  不會再見面了吧?台北這麼大,人口又這麼多……

楔子

  幽幽渺渺的神秘山谷,怪石峻嶙地矗立在地面上,命運的風在谷中不停來回穿梭,時而淒厲、時而和緩,發出高高低低詭異的聲音。

  走進山谷裡,四周高高的岩石將山谷封閉在與世隔絕的天空下,說也奇怪,山谷上方的天空裡並不是藍天白雲,也不是夕陽晨昏,而是一個巨大渦狀的雲層,移動極快的雲層漩渦中不時閃著青藍色的雷電,悶重的聲音在山谷與命運之中發出的呼聲溶合在一起,一幅極度詭譎的影像呈現在他面前。

  他站在山谷的正中央,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感到一絲懷疑。

  舉目四望沒看到半個人影,甚至沒看到半個會移動的生物。

  他對自己的死活不怎麼在乎,唯一想知道的是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的愛人?

  他已捨棄了永恆的生命,拋棄了他的過去,他只想當個平凡的男人,這一點應不算是奢求。

  輕輕地,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從山谷裡傳了出來,那聲音被命運之風吹得四散,在山谷間迴盪撞擊,直到只剩下歎息的碎片。

  抬起頭,他終於發現聲音的來處。

  在他的頭頂上,山谷中最高的三座尖石上坐著三個黑衣人。

  他看不清楚他們的面貌,甚至看不出他們的動作,只知道他們黑袍裡的手纏著許多線,而那些線又互相交纏,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線在他的頭頂上形成一張巨大、近乎透明的網。

  那網像是自有生命,微微的光芒不停在其間閃爍,有些線轉眼斷裂,輕啪的一聲自黑袍人的手中落下,但還沒來得及落到地上便已消失,就這樣不停有新的線的出現,也不斷有舊的線消失,綿延交替、無止無休——形成一張巨大、無形、牽一髮動全身,以至於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的命運之網。

  「想讓我在這裡瞭解到什麼?」他仰著頭不慍不火地問。

  黑袍人沒有回答,他們看起來像沒聽到他的話似的。

  他凝視著那張巨大的網,知道那便是所有人的命運,看似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兩件事、兩條平行線,事實上卻緊緊、牢牢地連接在一起。

  偶爾,遠方的蝴蝶拍動了一下翅膀,天空便無聲無息飄來雪片。

  一張巨大、無形的命運網控制了每個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任何人都擺脫不了這張冥冥之中的巨網。

  「到底想讓我在這裡看到什麼?」

  「想讓你知道這裡沒有你的位置——」一陣風吹來,山谷另一端的岩石上多了兩條人影,一個白衣女子與另一個黑衣男子居高臨下俯視。

  黑衣男子雙手環抱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從聲音裡卻可以聽出一絲冷冷地嘲諷:

  「你看不出來嗎?這個地方沒有你的位置,你這個非神、非鬼、非人的怪傢伙。」

  他微瞇起眼睛。  

  白衣女子的皮膚極為白皙,那種近乎透明的白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

  「你不該來這裡,楚孚,你快走吧!」 

  「我已經捨棄了我的過去,寧可當個平凡之人,這要求並不高。」 

  「你以為你是誰?」男人冷哼一聲:「不死族早在千百年前便已經棄你於三界之外,你說捨棄就捨棄,你說想當人便可以成為人嗎?哼!你可知道可以生而為人需要多大的福分?你有這個命嗎!?」  

  楚孚的耐住性子,現在的他沒有發脾氣的權利。

  「那麼我要怎麼做才能得到你所謂的福分?」

  「就憑你!?」黑衣男子大笑,笑聲裡有無限嘲諷與譏誚。「別笨了!等上幾千年也是不可能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楚孚的眼光轉向白衣女子,她禁不住幽幽地歎口氣。

  「你殺人如麻……」

  「正因為我殺人如麻才更應該讓我當個人不是嗎?要不然我怎會瞭解天命有多脆弱、多可貴?」 

  「鬼話!」 

  楚孚看出那女子的確對他有一絲同情,他立刻往前踏了一步,不放棄地繼續遊說:

  「留著我,讓我繼續當個不死族,我只會繼續殺人,而我在人間愈久,殺的人愈多。這也不是你們願意看到的吧?」

  「別聽他胡說八道!這種怪物可以封印而來,也應該封印起來永不見天日才對。」

  女子因楚孚的話而頗為動搖原意。

  楚孚刷地展開了他背上的黑色羽翼,那雙綠眼閃動著堅決的光芒。

  「你們剛剛不是說過我早已不受三界管轄嗎?想封印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起碼我會毀掉這個地方,到時候……」

  「千萬別這麼做!」白衣女子著急的叫了起來。

  「白衣——」黑衣男子又氣又急地拉住她。「你還真的怕他嗎?憑我們兩個還制不住這孽障嗎?」 

  白衣搖搖頭。  

  「何苦呢?拿那麼多人的命運冒險不值得啊,他想當個人,接受三界的教誨,我們該接受他不是嗎?」

  黑衣男子有些惱怒。  

  「讓這種人進入三界?只怕會搞得天下大亂吧!?我不相信他。」

  「黑衣……」

  楚孚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願意做出承諾呢?」

  男子挑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如果你們同意我的要求,我答應絕不會傷害任何人類的生命。」

  「你還敢提出要求!!」黑衣男子怪叫。

  「別這樣,至少聽聽看他的說法。」白衣安撫道。

  黑衣男子一口氣堵在胸口,沒好氣地冷哼一聲說:

  「好吧,你倒說說看,不過我告你--現在你的生殺大權可是掌握在我們手裡,你別太不像話。」

  楚孚苦笑一聲說:

  「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以為我活得還不夠嗎?我唯一在乎的是我的妻子。」

  「你幾時有了妻子?」 

  「杜小全。」

  黑衣男子有點好笑的說:  

  「我可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據我所知她已是關岳升的妻子,到她死前都是。」 

  楚孚忍住那股痛楚,慘慘笑說:

  「在我的心中她早已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要求也是要她真正的成為我的妻子。」

  「抱歉,辦不到。」

  「黑衣!」白衣女子有些不悅。「請你住口好嗎?要不然我要生氣了。」

  黑衣微瞇起眼睛,悶悶地住嘴。

  白衣女子面向楚孚的表情有著一絲遺憾。

  「很抱歉,你的要求的確已經超出我們的範圍……」

  楚孚的臉色一變。

  白衣女子立刻安撫地接下去說道:

  「但是我可以安排讓你和她的距離靠近,其它的只能看你們自己的命運了。」她說著,眼光轉向岩石上的三個黑袍人。

  楚孚垂下眼睛,明白這已是他所能要求的極限了,他也只能冒險一試,也許白衣女子口中的「靠近」只是一個擦肩而過,但是他毫無其它選擇。

  「楚孚,千百年來,你在時光流轉中尋尋覓覓你的愛人,又怎麼知道你不曾錯過?愛上非你族類的人已是你這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如今回頭太遲,但是三界願意重新接受你已屬難能可貴,你還是答應了吧。」

  「我會忘記一切嗎?」

  「我不知道。」 

  白衣女子沉吟一會兒又說:「應該會吧,但是我相信總有些東西能超脫在輪迥之外,不會消失。」  

  他閉上眼睛,肩上的黑翼輕輕地放了下來——頓時羽翼落到地上消失無蹤……

  白衣女子的唇角浮起一絲微笑,她的雲袖輕柔一拂,楚孚的身影立刻化為一團光芒,激射入那張巨大的網中——

  「喂——別忘了你曾許下的承諾。若你傷了人命,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我都會前去拘你的。」

  「又打了一個結……」其中一名黑袍人歎息地喃道。

  「都是這樣的,別理他,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另一名黑袍人淡然地回答。

  「要是解不開也是很煩人的。」第三名黑袍人說道。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總會過去。」

  白衣女子輕輕地歎口氣說:

  「是啊,反正總會過去……」

  「幹什麼長吁短歎的?」黑衣男子一反前愁,笑嘻嘻地看著她。「任務大功告成,該回去交差了事了。」

  「你真是個沒心沒肝的傢伙!楚孚受的苦還不夠多嗎?我們應是渡化他才對啊。」白衣女子有些埋怨地說道,同時邁開蓮步。

  「是要渡化他啊,要不然怎麼會沒出手阻攔?」

  「那又何必出口傷人?最後還來一記回馬槍?」

  黑衣男子爽朗地笑了起來。

  「那是為人的基本之道啊,我不過是提前給他上了一課而已。」

  「哼!都有你的理由。」

  「別生氣了……」

  他們的談話聲愈來愈遠,人也終於消失不見,只留下空動盪蕩的命運之谷,風聲依然呼嘯——

  陣陣的命運之風吹拂巨大的命運之網,網上的線隨著命運之風微微搖擺,偶爾碰撞、偶爾分離。

  「結愈來愈複雜了。」  

  「挑起來吧。」

  黑袍人的唇角隱隱透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她剛剛不是也說總有某些東西不會消失嗎?」

  「該過去的就該過去的。」 

  他們的聲音很輕、很淡,幾乎聽不出爭執,在山谷中甚至聽不到回音,但那都影響了整張網的過去與未來--

  「挑起來吧……」

  「讓它過去吧……」



第一章

  繁華街道的一隅有家門面不算小的服飾店,裝潢得充滿復古風味,裡面的服飾全是精巧華麗的高級品。

  鐘小雙推開店門,一屋子上海小調迎面而來,她撇撇嘴,不懂為什麼這裡老是放著這種音樂。

  「姊?姊?」

  店裡空無一人,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隨時衝進來把所有的東西一掃而空似的。

  「鐘若葳,你的店要遭小偷嘍!若葳——」

  「別大呼小叫的。」更衣室的門被推開,鐘若葳身上披披掛掛,像個吉普賽相命師似的走了出來。

  小雙眨眨眼睛,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若葳有些得意地轉個圈。  

  「怎麼樣,這一身衣服不錯吧?請明支從尼泊爾帶回來的唷!全身上下花不到一仟塊。」   「是啊,當桌布是美極了。」

  鐘若葳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

  「你到有沒有審美眼光!」

  小雙笑了起來,她這個姊姊是人見人讚的大美女,參加中國小姐必中無疑,偏偏對「品味」這兩個字有獨到的見解——她尤其鍾愛把類似桌布的東西往自己身上套,這也許跟她有特別的占卜天賦有關,但是那一身披掛走到大街上委實令人不敢恭維。  

  鐘若葳從鏡子裡欣賞自己的打扮,滿意得不得了。隨即從鏡子裡的眼光瞄了一眼小雙。

  「丫頭,你來幹什麼?不是我這裡的音樂讓你很受不了嗎?」

  「是很受不了啊。」小雙聳聳肩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可是我想請你幫我算算看要念哪一個科系比較好嘛。」

  若葳終於離開鏡子前,在小雙面前坐下。

  「什麼叫念哪一個系比較好?小姐,你不是已經念了考古系了嗎?」

  「可是我想換嘛!」小雙垂下眼睛有點無奈地晃著腳。

  「我真的不喜歡跟那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東西在一起,所以我考慮下學期轉系。」

  鐘若葳蹙起眉。

  「可是你的命的確是適合念考古啊,我都已經替你算過無數次了,錯不了的。」

  小雙有點生氣地抬頭。

  「那我就是不想念啊,你到底幫不幫忙?」

  「幫幫幫--我幫就是了,脾氣別這麼大。」鐘若葳歎口氣拿出一疊紙牌,邊排還忍不住邊念:「什麼態度?我是你老姊耶,有事求我幫忙還這麼凶……」

  小雙睜大了眼睛專心看那副牌,對她的話一點也不在意。

  鐘若葳向來不是個好脾氣的女子,可是說也奇怪,她對小雙卻極為疼愛,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程度。

  她這個人視錢如命,只有對小雙不小氣,有時候連她們的雙親都忍不住吃味。 

  「怎麼樣?牌上面怎麼說?」

  「說你是個煩人精。」

  「若葳!」

  「好啦,別吵。」鐘若葳專心地看著那副牌,生平第一次,她竟然無法完全解讀那牌裡所顯示的意思。

  「怎麼樣了?」小雙焦急地問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雙跳到桌子的另一邊,貼在桌面上瞪著那些牌。「怎麼會看不懂?你不是說這些牌都是你的朋友嗎?以前你從來不會說看不懂的!」

  她不高興地瞪著若葳又說:「你一定是想我打消念頭才這麼說的對不對?」

  「你這小沒良心的!」鐘若葳忍不住罵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怎麼會看不懂嘛?」小雙又氣又急地嚷了起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耶!暑假快到了,系上已經替我們安排了幾十個打工的地方,如果我不準備轉系,就得到考古公司去挖墳墓了。」

  「你別急嘛,我再看看就是了。」鐘若葳深吸一口氣,仔細地再把整副牌仔細地看了一次,猶豫許久才謹慎地開口:

  「牌上說你最近會遇上一個影響你一生的人,到遙遠的地方會有不可測的事件發生——」

  小雙等了半晌,鐘若葳的臉色陰晴不定,一句話也不說,她等不及地問:

  「到底怎麼樣了?你接下去說啊。」

  「我說不出來了啊。」鐘若葳歎口氣將牌打散。「反正你只要知道隨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了,占卜這種東西只能作為參考,不能當真的。」

  「是嗎?那你為什麼每天出門都得先占卜?」小雙不服氣地問。

  「因為我迷信。」

  「若葳--」

  「你的小男朋友來接你了,你快滾吧,我還得做生意呢。」

  若葳走到門口,才拉開門,一個年輕男子正伸手想推門,門開了,他楞楞地站在那裡,不知道發生了仕麼事。

  「我真的開始懷疑你能夠未卜先知了。」男子回過神才說。

  「我知道,有時候我自己也很懷疑,不過現在請你先把這小麻煩精帶離開我這裡。」

  「她又惹你心煩了?」男子笑了起來,那爽朗的笑意襯得他整個人顯得生氣盎然、健康俊朗。 

  「關駱軍!」小雙嘟著唇、瞇著眼睛從若葳背後竄出來說:「你這個遲到大王還敢說話。」

  「我沒有遲到。」他舉起手錶。「呃……也許是遲了五分鐘。」 

  「五分鐘!?呵,呵!你的時間與別人的時間不同,瑞士鐘表理當為關少爺調整時差。」 

  「我真是愛死了你這張尖牙利嘴。」關駱軍笑著挽起她的手:「但是你可以等看完電影再咬我。」

  「恭送二位。」若葳煩不勝煩的催罵。

  小雙立刻回過頭來送給她一個假笑。

  「今天晚上再繼續拷問你,你最好給我一個完美的答案。」

  「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答案』的,我的小公主。」  

  送走妹妹,鐘若葳立刻回到桌子前,那散置桌面上的牌還隱約可以看出些許詭譎難解的命運之語--

  「怎麼會這樣……」她不解地低喃,注視著那些牌。

  那牌裡隱藏的密語顯示著--



  時光

  愛情

  死亡

  衝突

  重出

  矛盾

  過去與未來



  一股不詳的預感浮上她的心頭,不知怎麼地,她竟然感到有股寒意自腳底、背脊刷地竄上了她的腦門。



  △△△△△△



  蒙特羅利廣告公司—— 



  「這次我們的廣告計劃是國內近五年來最大的一次廣告企劃,其中結合了國外最大的信用卡商、國內頂級的模特兒和一家外商考古公司,這種組合是難得一見的,也絕不容許有絲毫的閃失,你們瞭解嗎?」

  會議室裡的人全認真注視著眼前的男人,他體型高大,修長的體態顯得相當結實,勻稱的線條顯示他是個酷愛運動的人,黝黑的膚色更說明他有多麼熱愛陽光,就這樣看著他,大概會以為他是個長期在陽光下工作的男人,但事實上他卻是這間廣告分司的創意總監。

  他得過無數大小廣告、平面、媒體獎項、創意不斷,在廣告界有孤鷹鬼才之稱--他叫楚陽。

  不喜與人交往卻是個一流的溝通、談判高手;談不攏的客戶、搞不定的廠商、敲不來的場地,這種問題全扔給他準是圓滿解決。 

  長得不算英俊,但卻十分陽剛,有股純然男人的粗獷魅力,那不怒而威的神態讓人不時肅然起敬,而那偶爾才展露的淺淺笑容卻足以讓人為他不顧一切。

  將整個企劃案從頭到尾解說過一次之後,他停了下來,銳利的眼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有任何問題嗎?」  

  「沒有。」

  他微微地點個頭,竟然露出一抹笑意。 

  「如果大家前置作業夠完備,到了那裡大可當成一次度假,你們認為如何?」

  「酷啊!」原本嚴肅的場面頓時輕鬆起來,他們開始紛紛議論起到國外的度假心得了。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前置作業做得好的話。」

  「那當然啦,在您的領導之下,我們哪一次的前置作業沒做得好?」負責分鏡的小許笑嘻嘻地拍馬屁道。

  「先做出成績再說吧。」他邊收拾文件邊說:「你們自己討論細節部分,有問題再聯絡我。」

  「知道了。」滿屋子的人興奮地歡送他,隨即又交頭接耳地熱烈討論起來,那模樣簡直就像準備外出遠足的小學生。

  楚陽淡淡一笑轉身走出會議室,迎面而來的女子讓他的笑意迅速隱去,換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別一看到我就拉下臉,我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她歎口氣,輕笑地走到他的面前。「我不是來找你的。」

  「蘇小姐是受到信用卡公司的邀請才來的。」楚陽的助理小丁有點無奈地聳聳肩又說:「我早上才接到換角的通知。」

  楚陽不動聲色點個頭。

  「既然蘇小姐是新的主角,那就把腳本給她,你跟她解釋整個流程吧。」

  他說完轉身便想走,蘇安妮卻擋在他面前,擺出一副公事化的面孔。

  「對不起,如果這次不是衝著楚先生的才氣,我是不會接這個案子的,我希望你至少親自對我做一次簡報。」

  楚陽悶著氣不說話。

  蘇安妮那美麗而充滿挑戰的面孔就在她的眼前,他很想轉頭離開。但是他知道以蘇安妮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個性絕不曾輕易放手——他還是按捺住自己的不悅,從助理的手上接過腳本,做個手勢說:

  「這邊請。」

  蘇安妮滿意地笑了笑,轉身走進另一間小會議室。

  「楚先生,我--」

  「不要緊。」楚陽對助理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來處理就可以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助理小丁有些沮喪地點個頭,無奈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喂,那個蘇小姐她真是神通廣大啊,這次的主角不是早就內定了是張曼玉嗎!」同事小吳說。

  「天知道。」小丁有點生氣地瞪著會議室,從那半掩的門縫裡彷彿可以看到蘇安妮那抹勝利得意的笑容。

  她真是恨死了自己。半年前她提議找蘇安妮拍廣告,因為她是新竄起的港台紅星,誰知道蘇安妮從此就纏上了楚陽,找各種機會、理由來接近他。

  楚陽有多討厭這個蘇安妮就不用說了,光是蘇安妮那種飛揚跋扈的態度就教人消受不了。

  當初都是她多事,真是該死到家了! 

  「小丁,替蘇小姐倒果汁。」

  小丁立刻跳起來回答:「好的。」

  會議室裡的蘇安妮微笑地注視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在會議室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我們開始吧。」

  「我等這一刻很久啦,隨時都可以開始。」安妮輕笑地開口,那帶著廣東腔的語氣充滿暖昧。 

  楚陽打開文件。 

  蘇安妮真的很美,那種充滿野性的美感令絕大多數的男人都會眼睛為之一亮。聽說已有不少港台男士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外面風言風語不斷,隨手拈上一個都可以拍成聳動的三級片。

  「怎麼啦?」  

  偏偏她是當紅女星,連國外片商都看好她的潛力,可能成為下一集00七的女主角——她的手段高明也由此可見一般。

  「楚先生,果汁。」助理小丁敲敲門,不等回應便推門進來。

  「蘇小姐的。」

  「請用果汁,蘇小姐。」

  蘇安妮的臉抬也不抬,淡淡地揮揮手,眼睛還是盯在楚陽的身上。

  小丁還不高興帶著委屈站在那裡,楚陽一派溫和微笑說:

  「沒事了,謝謝你。」

  小丁點點頭,心裡實在厭惡蘇安妮的目中無人,又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轉身離開,順手帶上門。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蘇安妮啜了口果汁便問。  

  楚陽終於抬起眼睛,漆黑如星的眸子裡閃著微微綠光。

  「當然可以,不過蘇小姐,我想有些事我們最好先說清楚。」

  「哦?什麼事?」她興致昂然地看著他,好像當他是隨時可以一口吞下肚裡去的美味食物。

  「這次的行程得費時一個半月,在這段期間裡大家都必須各司其職,會是很忙碌的一個半月。」

  「然後呢?」

  楚陽面無表情地說: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自律自重。」

  蘇安妮的眼睛不有瞇了一下。

  她當然不會笨到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楚陽的話直接一點不過是幾個字--離我遠一點。

  她微微扯動唇角,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不然呢?」

  楚陽的眼睛直視著她。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你威脅我?」

  楚陽竟然笑了,他同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答道:

  「當然不是,我只是提醒你罷了。」

  蘇安妮立即起身,冷著臉道:

  「其它相關的『提醒』,你直接跟我的經紀人聯絡吧。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不送。」 

  她實在氣不過,在門口霍然回身冷笑道:

  「楚先生,這世界上沒有我要不到的東西,手法也許不同,但結果都一樣,你最好也記住這一點。」

  楚陽沒回答,只冷眼看著她打開門離開,那曲線曼妙的身裁的確是一大美景——美麗的東西通常也代表了危險,例如女人、愛情……

  啊——危險啊!



  △△△△△△



  「要去的人明天之前把文件備齊交給班代,這是很難得的機會,最好不要放棄。」老教授在下課之前再次叮嚀,鐘聲一響,立刻有許多人圍住班代,興奮地詢問相關的細節,只有她毫不感興趣地收拾好書本往教室外面走。

  「鐘小雙。」

  她停住,禮貌地露出一個笑容道:

  「教授,有什麼事嗎?」

  「你不想去嗎?」老教授慈祥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對這個孩子就是特別有好感。

  小雙有點勉強地笑了笑。

  「申請的同學那麼多也不差我一個,更何況我的成績也不是很好。」

  「那倒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對古代的事物有沒有興趣。」

  小雙低下頭,說沒興趣其實是騙人的,從過去到現在,她對歷史一直有種無法言喻的興趣和感情。

  她總是想看、想知道,好像總能在其中找到某些陌生又熟悉的影子,那感覺讓她又驚又喜,像恐怖片一樣,想看又感到恐懼。

  近來她愈來愈害怕那感覺,好像有種奇異磁石般的力量不斷地吸引著她,好像真的有某種不可預知的事即將發生。

  「小雙?」

  「啊!」

  她回過神來,老教授帶點疑惑看著她。

  「怎麼了?」

  「沒事。」小雙笑了笑。「我只是不太確定自己到該不該去而已。」

  「你該去的。」老教授微笑。「這樣吧,我讓你當我的助理,這樣你就不用去申請了,你覺得怎麼樣?」

  「這……」

  老教授慈祥地拍拍她的肩。  

  「別猶豫了,就這樣吧。明天記得把證件交給我。」

  小雙楞楞地站在那裡,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就這樣?她就這樣要到歐洲去?  

  「嗨,想什麼啊?我們快趕不上車子了。」關駱軍從她背後竄出來。

  「嚇死人了。」小雙冷著臉不開心地說:「趕什麼車子?」

  「你忘了嗎?今天是我們系上兄弟會聚會的日子,我是會長耶。」關駱軍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快點啦。」

  「我不想去。」小雙甩掉他的手,悶悶不樂地踱著步。

  「你又怎麼了嘛。」關駱軍又氣又急地問:「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幹什麼又鬧脾氣?」

  「誰鬧脾氣?我只是心情不好不想去參加你那什麼鬼兄弟會也不行嗎?」小雙生起氣來,轉身便走。

  「喂,你是我女朋友耶,怎麼可以說不去就不去?」

  「誰是你女朋友,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小雙--」關駱軍連忙追上來攔住她。

  「你到底怎麼了啊?」他關心地看著她的臉,「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們不去就是了,你別生氣了行不行?」

  小雙終於停下腳步,委屈地瞪著他說:

  「每次都只想到你自己,也不看看別人的情緒。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心情不好嗎?」

  關駱軍攤攤手,表情也有些無奈。

  「你知道我就是這麼粗心大意啊,也不是有意的,我道歉嘛。」他陪著笑臉看她。「別生氣,告訴我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她說不出來,終於可以出國了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啊,更何況還有大公司贊助,費用便宜得不得了。遇上這種事理論上是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反而心情不好?

  關駱軍一定會說:那很好啊,為什麼不去?

  她和關駱軍已經認識了十幾年了,從小就在一起,也就是人家所說的青梅竹馬,所以對他的反應她簡直不用猜就可以知道。 

  張開口,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小雙想了想只好沮喪地垂下頭嘟嚷道:

  「算了,沒事,你不是要去兄弟會嗎?快點走吧。」

  「你剛剛不是說……」

  「我改變主意了行不行?」

  關駱軍傻傻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說:

  「真的不生氣了?」 

  「你再廢話……」

  「好好好現在就走。」

  關駱軍高高興興地挽起她的手,像個孩子似的嚷道:

  「他們要是看到你一定會羨慕的,以前他們老是只看到照片——哎呀!照片?」他突然跳起來。「我這個笨蛋,我竟然忘了拿照片。」

  「什麼照片……喂--」

  關駱軍轉個身往自己的繫上奔去同時喊道:

  「你先到站牌等我,我拿了照片馬上過來!」

  「真的是個笨蛋。」小雙忍不住低罵道,歎口氣往校門口走。

  其實她也知道不應該跟駱軍一起去什麼兄弟會的,這樣一來他只會更加認為她是他的女朋友,天知道她對他從來就沒有那種感覺的啊,可是一想到他會說那整整一篇的演講稿……

  算了,就這一次吧。以後有的是機會跟他說個清楚。可是他們每天都在一起,到什麼時候才會有「機會」?

  走到公車站牌,已經是下班時間了,街上車水馬龍的好不熱鬧,公車站牌裡早已經擠滿了等公車的上班族。眼前那條塞得死死的車陣更教人感到無奈,等一下光是塞車就不知道要塞多久。

  關駱軍死也不肯買車,他說要買就要買最好的車子,再那之前先搭公車。他們已經搭了十幾年的公車了,有時候看到其他同學坐在摩托車上來去如風的樣子還真是有點羨慕。

  天色看起來有些陰鬱,好像隨時都會下雨。等了五分鐘還是不見關駱軍的人影。

  她瞪著那天色,要命,該不會真的要下雨吧?

  才說著,雨滴竟然就像詛咒一樣嘩地落了下來。

  她立刻躲進有些老舊的公車亭裡,他們要搭的公車正好停下來,人群刷地往上擠,而她只能焦急地站在那裡不能上車。

  塞滿人的公車關上門,搖搖晃晃地往前開--這下可好了。

  她焦急地看著手錶,大雨傾盆而下,四周忙碌的車輛全被塞在路上動彈不得,天邊的一角露出一點陽光。  

  這種天氣等公車絕對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事了,偏偏她不但要等公車,還得等那個老是喜歡遲到的笨蛋關駱軍。

  她歎口氣,又氣又惱地四下張望著,心裡決定要是下一班公車先來,她一定要先上公車走人,管他什麼兄弟會不兄弟會的!就是不等那個笨蛋。

  車陣中有一輛黑色的跑車停在她面前,車上的男人戴著墨鏡,車窗緩緩地降了下來——

  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男人墨鏡後的眼睛看不太清楚,隱隱約約的覺得好像是有一雙綠色的眼睛--綠色眼睛?外國人?

  「小姐,請問你貴姓大名?」 

  她傻了傻只發出一聲:「啊?」

  「你叫什麼名字?」

  「她叫什麼名字關你什麼事啊?」關駱軍終於出現,他匆匆忙忙地衝進公車亭正好看到有人在跟小雙搭訕,他立刻沒好氣地衝上來擋在小雙面前。

  「你怎麼這麼慢啊?」小雙有些生氣地跺腳說:「我都已經等了你十幾分鐘了。」

  關駱軍渾身上下濕答答地,他顧不得一頭亂髮,只低下頭在她的頰邊佔有地吻了一下。

  「這個登徒子是誰啊?」

  「你怎麼這麼說話?!」小雙的臉驀然紅了起來。

  跑車上的男人微微一笑將臉上的墨鏡拿了下來,那不是一雙綠色的眼睛——剛剛她怎麼會認為他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他微笑地注視著她,緩緩開口道: 

  「我叫楚陽,清清楚楚的楚、太陽的陽,楚陽。你呢?」後面車陣的喇叭聲大響,幾乎撼動了整座台北。他一點也不在乎,慢條斯理地等著她回答。  

  「鐘小雙。」而她竟傻傻地回答了。 

  「你幹什麼?沒人教過你不可以隨使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陌生人嗎?」關駱軍氣急敗壞地又嚷了起來:「不懂婦女人身安全守則啊你?」  

  「你才不懂國民禮儀守則呢,白癡!是誰遲到啊?還敢對我那麼凶?」

  楚陽深深地注視了小雙一眼,淡淡一笑將車窗放下,跑車刷地往前駛了一大段路。 

  「你真的很奇怪耶,幹什麼把自己的名字跟一個陌生人說。喂--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鐘小雙……」

  她完全沒聽進關駱軍的話,只轉過頭,愣愣地注視著前方車陣中的黑色跑車——好奇怪,那男人怎麼那麼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跑車的後照鏡出奇明亮,竟然還會閃出光芒。小雙一抬頭,太陽竟然出來了。

  幾秒鐘之前天色還暗得彷彿暴風雨即將來襲,現在竟然出了個大太陽。

  回過頭,那跑車已經消失在車陣之中了。

  「幹什麼?看人家車子帥啊?有點品好不好?」

  「你才沒品呢!關駱軍,你根本就是個大笨蛋!」小雙火大地吼了起來,公車已經停在他們面前,而他卻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跟她吵得不可開交。

  「本來就是,看到人家車子帥,只差沒把生辰八字都給人家了。你--喂,小雙--」

  鐘小雙跳上公車,擠在公車門前朝著他扮個鬼臉。

  「小雙--」

  關駱軍又氣又急地在大雨的陽光中追著那輛該死的公車--而命運,正在前面的紅綠燈口,悄悄地等著他們的到來……



第二章

  「要跟學校的人到歐洲去啊?」鐘母微笑地點頭。「那很好啊,什麼時候會動身?」 

  「媽,我是要到歐洲去耶!不是去巷子口買醬油,你就不能表現出一點猶豫嗎?」小雙歎口氣看她的母親。  

  「我覺得很好啊,你從來沒出過國,到國外去看看也很好嘛。你以前不是老說想出國?」鐘母莫名其妙地看著女兒。

  「我不知道--」小雙猶豫地垂下眼睛。「總覺得好像怪怪的。」

  「你剛剛不是說教授請你當他的助手?」

  「是啊。」

  「那很好啊,這樣我也比較放心。」 

  「學校傳說那個老教授是只色狼,說不定他是貪戀我的美色哦。」

  鐘母愣了一下。

  小雙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前抱住母親撒嬌說:

  「我騙你的啦,只是看到你一副很急著把我踢出去的樣子,所以人家忍不住要逗你嘛。」

  「你啊!」鐘母鬆口氣笑說:「我是很急著要把你們姊妹倆踢出去啊。今天駱軍他媽媽又說了,希望你們兩個可以先訂婚,你說怎麼樣?」 

  「媽,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情的時候。」鐘小雙嚷了起來:「而且我也不喜歡關駱軍。」

  「你不喜歡人家還整天跟人家在一起?」

  「誰跟他在—起?是他纏著我才是真的。」

  鐘母揮揮手提出自己的意見: 

  「我搞不懂你的想法,反正我只知道你要是喜歡人家,那麼先訂婚也沒什麼不好,我看駱軍那個孩子頂好的,疼你不說,學廣告的將來前途也不錯……」

  「媽--」

  鐘母歎口氣看著這個從小就古靈精怪的女兒說:

  「你要是不喜歡人家也早點說,別讓人家一直誤會下去。」

  「媽!」  

  「好啦,我不囉嗦了。」鐘母寵愛地撥了撥女兒的頭髮,「你啊,難怪若葳老是說你是屬鴕鳥的,這麼不敢面對事實。」

  「我不是一隻鴕鳥。」小雙鄭重地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事讓對方自己知難而退會比攤開來說得好。」 

  「是啊,例如說像關駱軍那種從小就喜歡你的白癡對不對?」

  鐘若葳笑瞇瞇地走進來在母親的頰上吻了一下同時說道: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永遠後知後覺甚至不知不覺?我想關駱軍就是屬於那種人,那種你請大卡車也拖不走的人。」

  「若葳,你怎麼老是喜歡煽風點火嘛。」小雙懊惱地瞪著若葳抱怨:「這真是不公平,只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就應該被配成一對。那這世界上的愛情實屬多餘,有誰家隔壁沒幾十個男人可供配對的?」

  「就算你倒楣吧,誰教你和駱軍男才女貌?」

  「長得美也是罪過?」

  鐘若葳和鐘母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老天!這種話也只有我妹妹才說得出口。」

  小雙頓時脹紅了臉,直跳起來嘟嚷:

  「我不管你們了,反正過幾天我就到歐洲去,懶得跟你們兩個囉嗦。」

  「歐洲?」鐘若葳愣了一下:「喂,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到歐洲去?」

  小雙頭也不回地衝上樓去。

  鐘母把她剛剛說的話一五一十對鐘若葳說了一次,還下了評語:

  「我想讓小雙出去見識見識也不錯,這孩子是天真、單純了一點,早些見見世面對她會有好處的是不是?若葳你覺得呢?」

  鐘若葳有些猶豫,占卜牌上的確說小雙會有遠行,可是她沒想到會那麼快。那天小雙還說過不想到歐洲去,怎麼這下又改變了主意?難道冥冥中真有不可知的力量在操縱這一切?

  「若葳?若葳--」

  鐘若葳回過神:「什麼?」

  「你在發什麼呆啊!」鐘母蹙起眉注視她說:「你覺得讓小雙去歐洲不好嗎?」

  「不是--」鐘若葳甩甩頭解釋:「我也不知道,反正覺得怪怪的。」  

  「怪怪的?」鐘母翻翻白眼。「你們兩個怎麼所說的話都一樣?」

  「小雙也覺得怪怪的?」

  「對啊。」 

  鐘若葳有點擔心地望了望樓上。但也許真的是她太多心、太迷信了。這種事情應該不會落到小雙頭上才對的。

  小雙今年才二十出頭,最美的黃金歲月不會有不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的。

  她苦笑著搖搖頭,看來她真的中占卜的毒太深了,再這樣疑神疑鬼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變成老巫婆的。

  「沒事啦,我只是精神不太好罷了。」若葳笑了笑起身在母親的頰邊吻一下。「我上去休息一下,別等我吃飯了。」

  鐘母看著女兒上樓,唉——女兒們都大了,現在有什麼事可不會跟她這個老太婆說了。

  她有點捨不得、有些難過,可心裡又覺得驕傲——誰教她有此出色的兩個女兒?想不驕傲也難啊。 



  △△△△△△



  「古堡探密」行前討論會--



  那是一家廣告公司,真奇怪!為什麼行前討論會在廣告公司舉行?

  鐘小雙站在廣告公司偌大的破璃門前,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五分鐘,連一個同學也沒見到,更別提老教授的影子了。該不會是她跑錯地方了吧?

  電梯門一開,所看到的人讓她楞了一下。

  電梯裡走出來的男人可不就是前幾天在街上遇到的奇怪男人嗎?

  一看到她,楚陽立刻摘下墨鏡,露出陽光般的微笑。

  「這麼巧?你該不會是東大的學生吧?」

  小雙愣愣地點點頭: 

  「你呢?我在學校沒看過你——」話到嘴邊才發現自己的說詞真笨。看他的樣子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學生,也不像是學校助教之類的。

  她的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楚陽忍不住放柔了眼光。

  「我是這家廣告公司的人,你是來參加行前會議的吧。來——我帶你進去。」

  鐘小雙不太自在地低下頭,猶豫不決地咬著唇。

  電梯的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人比楚陽還教她意外。

  「駱軍?你怎麼會--」

  關駱軍看到楚陽和小雙時也意外的呆愣在電梯裡,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楚陽看了小雙一眼再看看不明所以的關駱軍。他淡淡笑說:

  「你們兩個準備好就進來吧。裡面應該已經開始做簡報了。」

  小雙看著楚陽高大的背影,有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你看夠了沒有?」

  她嚇了一跳,傻傻地瞪大了眼睛。

  「你幹什麼這麼凶啊?我還沒問你為什麼跟蹤我到這裡來呢!」

  「跟蹤?誰跟蹤你啊?」關駱軍沒好氣地瞪她。「就算跟蹤你也是應該的。我一不在你身邊,你身邊的登徒子就突然變多了。我要是再不小心看著點,不是連女朋友都沒了?」

  「關駱軍!我已經說了幾十次,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駱軍有些委屈地閉上嘴,那表情活像個受傷的孩子。

  小雙本來還想說什麼,一看到他那副表情便心軟了。她沮喪地歎口氣說:

  「算了,你先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和你們繫上的同學換來的。」

  小雙驚訝地:

  「你也想去?」

  「廢話!」關駱軍火大地瞪著那廣告公司的寶藍色招牌。

  「我要是不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酸氣十足地說道。

  「關駱軍!」

  他緩和情緒輕聲說:

  「我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到那麼遠的地方,所以才想盡辦法換來的耶,你別那麼不知好人心好不好?」

  「我可沒叫你跟來。」

  關駱軍可管不了那麼多,就算原本他不擔心,但現在既然知道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來,說什麼他也不放心。那個鬼裡鬼氣的男人明明就對小雙不懷好意。  

  鐘小雙無可奈何地看著駱軍,他是真的打算跟她跟到底了。現在不管怎麼說駱軍都不會打消主意。算了,有個伴也好。

  「好啦,快點進去吧。人家早就開始了。」

  他們走進廣告公司,帶路的小妹妹推開大會議室的門,裡面早已經坐滿人——老教授和五、六個考古系的學生、廣告公司的人跟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整間會議室最突出的當然還是楚陽。

  最糟糕的是她很懊惱地發現,她根本沒辦法讓自己離開他的視線。 

  尤其是當他也在看她的時候。

  那些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她半句也沒聽進去,只覺得楚陽的眼光一直都在她身上,關駱軍的眼光當然也在她身上,兩個男人的眼光不停交會,空氣中簡直要爆出火花一般非比尋常。  

  如果眼光可以殺人,他們兩個早被犀利的眼光殺得體無完膚了。

  她覺得坐立難安,台上說話的人好不容易才宣佈休息五分鐘,她立刻奪門而出。 

  「小雙--」關駱軍馬上尾隨。

  「你煩不煩啊?」小雙紅著臉低嚷道:「我要去洗手間,你也要去嗎?」

  「我要去男生的洗手間啊。」他笑嘻嘻地答道。

  鐘小雙皮笑肉不笑地指著牆上的標誌說:

  「那真好,男生的廁所在另外一邊,你好好享受吧,不送了。」

  關駱軍蹙起眉,沒好氣地瞇起眼睛嘟嚷:

  「什麼公司嘛,又不是百貨公司,廁所還分兩邊的……」

  關駱軍一走,小雙立刻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這間廣告公司頗大,她發現在走廊的盡頭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

  打開玻璃門,陽台上花草的香氣立刻迎面而來——

  「哇!好棒哦!」她忍不住發出低低的歡呼聲,在這種高樓大廈上竟然還會有這種小花園,簡直是太棒了。

  微風迎面拂來,她閉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剛剛紊亂的思緒終於平靜了一些。 

  她是怎麼回事?怎麼會一遇上楚陽就什麼都不對勁了?

  楚陽--她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這名字竟然給她一種好安全、好懷念的感覺。

  她忍不住失笑,這怎麼可能,她認識的男人裡連一個姓楚的也沒有,怎麼會有一這種莫名的感覺?難不成是小說裡男主角的名字嗎?

  她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很奇怪,他們認識嗎?她很確定以前不曾見過楚陽,那為什麼會有這種以曾相識的感覺?她從來沒對任何人有過這種不尋常的感覺,連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念歷史一樣,「啊,沒錯!就和她看古代事物的感覺一樣--想接近,卻也想逃開。

  正當想得入神,走廊裡隱約聽到交談的聲音。她回頭,略顯陰暗的走廊的另一端正有人緩緩交談著走過來。

  那群人大概有四、五個,為首的女子穿著一身亮黑色的緊身褲裝,頭髮高高的盤在頭頂上,那曼妙的身段足以讓任何人看直了眼睛。 

  她不算太高,但比例極佳,修長的身裁再加上那一身亮黑裝扮,看起來艷麗不可方物。

  享受一直以為她的姊姊若葳已經夠美,現在看到這個女子,才發現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女人可以艷麗至此。

  那張臉只略施薄粉,細緻的肌膚更顯得明亮動人,而那雙濃眉大眼--哇!簡直是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她當然認得她,這半年來報章雜誌上幾乎每隔兩、三天便大幅報導這位新竄起女天皇的動態。但是她沒想到在報紙上看來幾乎俗艷的蘇安妮,親眼目睹竟然氣勢如此驚人。

  他們愈發走近,不知怎麼的,小雙竟然有種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的衝動。她知道這很荒謬,但是當蘇安妮那雙漫不經心的眼睛掃向她的時候,她的心跳竟然真的漏跳了一拍。

  那是近十秒鐘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蘇小姐?

  蘇安妮移開目光,表情也有一絲困惑。

  直到他們緩緩離開,看到蘇安妮的背影漸行漸遠時小雙才鬆口氣,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腿然微微發抖,虛弱得只能靠住牆壁,而她的背更浸濕了一片——

  她正在冒冷汗。 



  △△△△△△



  明天就要出發,她邊收衣物,心中還是猶豫不決。 

  她到是怎麼了?難不成是腦神經衰弱嗎?為什麼最近老是有不安的感覺?

  對素昧平生的楚陽、蘇安妮都有揮之不去的感覺。幾天下來,連夢裡都充斥著各式各樣詭異到家的景像。

  鐘小雙有點洩氣地坐在床沿。 

  出國本來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怎麼她會如此反常呢?

  「小雙,我可以進來嗎?」鐘若葳敲敲門進來。

  小雙無言地放下衣服。一臉苦惱樣。

  「若葳,你幫我算一算嘛,我最近到底怎麼了啊?」

  鐘若葳笑了笑,側著臉看她:

  「第一次出國不是應該很高興嗎,怎麼反而苦著一張臉?」

  「你還說咧!」小雙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都是你上次故意嚇人啦,害得我心神不寧,感覺來是怪怪的……」

  「這是教訓你不可以太迷信。」若葳反而取笑她。

  小雙氣得嘟起嘴嘟嚷:

  「你還這麼說!我到現在都還不確定自己明天到底該不該出國呢!」

  「不去?!那怎麼可以?花了好多機票錢耶。」

  「老姊!」小雙受不了地嚷道:「你真的是世界上最愛錢的女人了。老天,我是你妹妹耶,你起碼表現出一點關心好不好?」

  「我是很關心你啊。」若葳笑嘻嘻地拿出一串古老的項鏈。

  「那你是不是也起碼表現出一點謝意?」

  「哇!好特別啊!」小雙接過項鏈,那是一串由各種不同珠子所串成的項鏈,鏈墜則是一片古銅鑄成的長方型銅片,上面刻滿了看不懂的經文。

  「這是什麼啊?」

  「護身符啊。」自身椅喇t,」鐘若葳微笑地替她戴上。「我告訴你,這是我去年到西藏時,當地一位很有名的法師送給我的,他說可以保人平安呢。」

  「真的嗎?」小雙低下頭仔細觀看,那鏈子雖然很美,但是可以保平安之說,讓她半信半疑的。 

  「喂,你一定要這麼一臉不信嗎?」  

  「也不是啦。」小雙啷嚷著回答:「我只是有點懷疑……」

  「有勝於無,這次你出國一定會有不尋常的際遇。」

  小雙抬起臉,活像找到救星般急說:  

  「你也有這種感覺?」 

  「是有那麼點感覺。」

  「我就說嘛。」小雙懊惱地嚷:「我就知道一定會出問題的啦。」 

  「咦?我可沒說會出問題,我只說你會有不尋常的際遇而已唷。是好是壞還不很確定呢。」若葳神秘地笑了笑又說:

  「說不定會找到如意郎君呢。」

  「胡說八道。」小雙興趣缺缺地回答,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起楚陽那張陽剛的面孔。 

  若葳看了她半晌,笑了笑拍拍她的小臉說:

  「小傻瓜,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她說完便起身往外走。

  「若葳。」小雙咬著唇抬頭道:「上次占卜,你真的無法解釋嗎?」 

  若葳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不會騙我吧?」

  若葳輕歎口氣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種占卜不能當真的,你別老放在心上好不好?」

  小雙有些無可奈何,怎麼能不放在心上!那些以占卜之說所發生的事情都好詭異,怎能說不想就不想?更何況若葳占卜一向很準。

  「你會有意想不到的際遇,但是你才是一切的真正主宰者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有不安的感覺。」小雙歎口氣,有些無措地看著她說:「你不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有多怪異,有時候我真會有一種--」她揮著手,不知道要怎麼說明自己的感覺,聽起來才不會像個神經衰弱的傢伙,可是怎麼可能?那本來就很怪異。

  「好啦,你只是太緊張了。」若葳微笑地安尉她:「不會有什麼壞事的,你是我們家的寶貝,如果我認為會有危險,我會讓你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好了好了!你再這樣猶豫下去什麼都不用做了。放寬心好好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小雙無可奈何點點頭。也許吧,想那麼多是沒用的。她不能老是當個躲在若葳身邊的小女孩啊。

  想到這裡,她勇敢地笑了笑說:

  「好吧,我要睡了!明天你會到機場去送我嗎?」

  「當然會啊。」若葳微笑。「你看看你,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那也得怪你,誰讓你們都那麼寵我。」小雙甜甜地笑了笑鑽進被子裡。「別關燈唷!」

  「好好睡吧——」若葳關上門之前深深地看了小雙一眼--其實她很希望叫她別去。

  那陌生的國度裡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她寧可小雙安安全全、平平凡凡的待在她身邊。  

  但那是不可能的。

  若葳靠在門上輕輕地歎口氣,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最終——人總是爭不過命運。在與命運的拉鋸戰中,人類所可以掌控的事情其實少得可憐,似乎也少得可悲。



  △△△△△△



  人聲鼎沸的機場候廳室。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候在大廳裡等飛機。

  一部分的機器、道具和負責的人都已經先行到目的地等候他們。此時等飛機的絕大多數都是考古隊的年輕人和廣告公司的工作人員,場面有點混亂,孩子們的父母、親人聚集得比真正要出門的人還多。這一群人看起來根本不像要出門工作,反倒像是一群正等著郊遊旅行的快樂玩家。

  事實上絕大部分的人也不當自己是要出門去工作,這次的行程自然還是以觀光遊玩的成分居多。

  「出門在外自己一定要小心。」鐘母站在小雙身邊邊替她檢查行李邊細細叮嚀:「要是有什麼事就打電話回來,不要省那些錢知道嗎?若葳給你的信用卡帶了沒有?」 

  「帶了。」

  「要是不習慣也馬上打電話回來,我叫你姊姊去替你買機票,你隨時都可以回來知道嗎?錢呢?錢放到哪裡去了?有沒有分開放?那可是最重要的東西。」她在行李包裡不停地翻找著問。

  「有啦,在小背包裡。」

  鐘母從小背包裡掏出那個小皮夾,仔細的檢查過後又把它塞進背包裡。

  「唉!我還真的是有點不放心。你別忘了每隔一兩天一定要打電話回來啊,別管什麼時候,要是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和你爸爸都不會安心的,知道嗎?」 

  「媽!」小雙無奈地蹲下來:「你別那麼緊張嘛?我只是出國幾十天,又不是幾十年不回來了。」

  「我知道。」

  鐘母歎口氣放棄了為人母緊張兮兮的檢查的工作。她嘴上不擔心不擔心--不擔心才怪,怎麼可能會不擔心,她簡直擔心死了。在這個節骨眼她竟然有點後悔答應讓她出國,想出國可以全家人一起去度假嘛,跟著這一大群陌生人怎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伯母,您別擔心,我會照顧小雙的。」

  關駱軍這時候和他的母親一起走了過來,在機場那麼多人裡,看來看去還是關駱軍較為出色,尤其和小雙站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鐘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聽你這麼說我可就放心多了。」

  「誰要你照顧?你自己好好照顧你自己才是真的,到時候別要我照顧你我就感激不盡了。」小雙沒好氣地瞪他。

  「小雙,怎麼這麼說話。」鐘母無奈地看著女兒。「關媽媽在呢。」

  「不要緊,我知道小雙這孩子沒惡意的。她說得也對,我們家駱軍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能照顧小雙?」關母微笑地看著小雙。「小雙啊,你既然知道駱軍笨,到了國外你可要替關媽媽多管著他一點。關媽媽可是全都拜託你了。」

  小雙只好勉強微笑點頭--誰知道被反將了一軍?關駱軍那副竊笑的面孔看了真令人討厭。

  「各位--時間快到了,請檢查你們自己所帶的東西帶齊了沒有?我們馬上要上飛機了。」廣告公司負責集合的人提醒大家,所有的人情緒都沸騰了起來--終於要出發了。

  「奇怪了,若葳怎麼這麼慢?」鐘母焦急地往機場門口頻頻張望,若葳送他們到了之後便逕自去找停車位,但是怎麼會一去那麼久?

  「大家請跟我來。」廣告公司的人手中拿著一面小旗子帶領所有的人往海關的方向走去。「跟緊一點啊,千萬別搭上飛往北極的飛機唷!」

  「好啦好啦,我們也該走了。」關駱軍英氣勃發地朝兩位媽媽笑了笑。「你們放心吧,我們一定可以玩得很開心的。」

  「好吧,就這樣了。」鐘母看其他人已經走了一段距離了,也擔心小雙會跟不上人家,只好匆匆忙忙地替小雙提起行李交給她:「快跟上去吧,別脫隊了。」

  「可是若葳——」 

  「沒時間了,她大概是找不到停車位吧。趕快去吧,到了之後別忘了先打個電話讓媽媽放心知道嗎?」

  小雙放眼整個機場怎麼也看不到若葳的身影--眼看其他人愈走愈遠,關駱軍在耳邊不停地催促,她焦急得直跺腳。

  「好吧,那我們走了。媽你自己保重,我會打電話回來的。」  

  「一定要小心啊。」 

  關駱軍和小雙急急忙忙地跟著隊伍往前跑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關母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笑。

  「時間過得好快,他們昨天才一起手拉著手上幼稚園,現在手拉著手一起出國了。接下來要是能看到他們也能手牽著手進禮堂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那就得看他們年輕人自己的命了……」鐘母才說著,正好看到若葳氣喘吁吁跑了過來,她連忙高高地舉起手大叫:「若葳,在這裡啊!」

  若葳喘著氣--

  「小雙呢?走啦?」

  「是啊,剛剛才走的。你怎麼會那麼慢……」

  若葳沒聽母親把話說完,人便往海關的方向跑去。

  「若葳--」

  關母笑了笑。

  「你們家兩朵姊妹花感情可真好。」 

  鐘母歎口氣,看著若葳追著小雙的背影說:

  「說不定她們上輩子就是姊妹了呢。」

  「說得也是,很有可能。真的很少看到有哪家的姊妹像你們家的感情這麼好。」

  而這邊的若葳焦急地穿過人群,終於遠遠看到正在排隊的小雙,她高興地衝上前去。 

  「小雙——」 

  「若葳。」小雙聞聲立刻回頭,若葳已衝到她身邊,氣喘連連地笑道: 

  「幸好,我還以為來不及了。」 

  「你怎麼去那麼久嘛。」小雙埋怨地瞪她。「我以為來不及了呢。」 

  「找不到停車位嘛。」 

  四周突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從她們後方來的一小群人很快的從另外一邊的海關快速通過,然後等在另一邊。

  四周的人竊竊私語,已經有不少人認出那人了,那是蘇安妮,而她身邊站的正是楚陽。 

  就像磁鐵互相吸弓似的,楚陽的眼光立刻落到小雙身上,而蘇安妮的眼光則追隨著楚陽。  

  若葳微瞇起眼,看到蘇安妮的第一眼,她已經感應到一股危險的訊息!她在這方面,她的第六感從來就沒有失誤過。

  若葳回過頭看到小雙的表情不太自然。

  「小雙,她該不會也是跟你們一起的吧?」

  「是啊。」鐘小雙有氣無力地回答。 

  若葳愣了一下。

  「一起的?」

  隊伍不停往前動,下一個就輪到她了。小雙向若葳點點頭。

  若葳站在她的身邊,只能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  

  「凡事小心,離那個女人遠一點!」

  小雙愣了一下,她想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已經輪到她了,她只能往前走同時頻頻回頭。

  「若葳--」

  「自己小心啊,我們等你的電話。」若葳朝她揮揮手,眼裡有一絲憂心。

  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

  小雙站在海關的另一邊傻傻地看著若葳。而蘇安妮的眼光像火球般撲向她的後背——  

  哦!這趟旅程想必是「精彩可期」的,而且就像若葳所說:會有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誰說不是呢?旅程還沒開始,她已經有了敵人,這還不算料想不到嗎?



第三章

  歐洲蘇格蘭邊境——科洛司朗古堡 

  經過長途飛行和一路的顛簸之後,他們一行人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到達目的地。一路上的辛苦全寫在所有人的臉上。

  他們原本可以在飛到英國之後選擇休息一天,但是楚陽卻一口否決了大家的提議,他認為到了目的地之後自然可以好好休息,中途休息只會減低士氣,也浪費時間。

  聽起來也不無道理,但也替他贏得了「魔鬼」的稱號。 

  蘇格蘭高地的氣溫還算宜人,微風在空氣傳送著花草香味。一吸到那清冷卻乾淨的空氣,整個人都清醒了起來。

  小雙跳下車伸展一下那身快散掉的骨頭,卻也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實在太美了,讓她不由得張大了眼睛,發出讚歎:

  「哇!」

  古堡矗立在高原之上,背後的天空藍得有點不真實。這種景色過去她只有在電影、電視或是圖片上看過,現在親眼目睹才知道過去所看的遠不及親眼所見的一半。還有蘇格蘭笛聲悠揚地飛舞著,空氣中那股清新的氣息讓她忍不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氣。

  「啊--真是舒服極了——」 

  「很高興你有這種想法。」

  小雙嚇了一跳。楚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她的身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色,臉色雖然也有些疲憊,但是依然讓人心動。

  「喜歡這個地方嗎?」

  「喜歡--」

  楚陽低下頭看小雙的臉已然紅成一片,那緋紅的雙頰配上後面絕美的景致讓他的心跳開始有了不尋常的節奏--他連忙移開視線,轉移話題。 

  「我想你一定也累了,先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吧。城堡裡的人已經知道我們來了,馬上就可以休息了。」

  他說完,便離開她的身邊,到前方指揮工作人員。

  小雙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難過,他總是突然出現,然後突然消失,那若有似無的情愫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嗨,怎麼不叫醒我?」關駱軍揉著一雙惺忪的眼從車上跳下來。「什麼時候到的?」

  「上一個世紀。」  

  「啊?」  

  小雙不理他,轉身又跳上車。 

  「快點拿東西吧,等一下我可不等你唷。」 

  關駱軍一頭霧水地又爬上車。  

  「你剛剛說什麼啊?」  

  「可以下車嘍。喂!大家醒一醒啊,到了到了。」外面的工作人員叫喊著。 

  小雙將隨身的行李拿好,沒等關駱軍便一人立刻下了車。

  「小雙?」關駱軍快步跟在她的後面,搞不清楚狀況問道:「又怎麼了啊?我又哪做錯了?」 

  「沒有。」

  「那你……」

  「歡迎各位來到『科洛司朗古堡』。我家主人已經恭候各位很久了。」

  一位穿著正統西裝的白髮老紳士在古堡前方微笑地開口,說的是一口標準英文。

  「看起來真像十八世紀的人。」關駱軍在小雙耳邊低低地說道。

  是很像,不光地點像,連人都長得像。

  小雙自己觀察眼前的老人,他看起來起碼有一百歲了。儘管氣色頗佳,但是臉上那風霜經歲月刀刻過的痕跡卻毫不留情的洩露了他的年齡。西方人老得快,但是眼前的老人的確也老得誇張了點。

  他們隨著前方的人緩緩地進入了古堡,走到古堡大門前的時候,小雙才發現這座古堡真是大得驚人。

  她的身高不過是那門的一半還不到。巨大的門就像是恐怖片裡所有古堡的門一樣,以木頭和鐵條所做成,推動的時候還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對於第一次看到這種純粹古代的城堡的小雙而言是件很新奇的事。

  他們前腳才踏進古堡,後面的大門馬上緩緩拉上。

  那種大門關上的聲音真的很有恐怖片的效果。小雙不由自主地往關駱軍的身邊靠近。

  「怎麼?怕啦?」

  「誰怕了?」小雙嘴硬地瞪他,可是說真的,她還真的有點害怕。

  古堡裡的裝潢十分古老,彷彿就像是十幾世紀時的古堡一樣,那壁畫、擺飾可能從來都沒換過,她甚至可以感到過去的人在這裡所呼吸過的氣息和走動過的痕跡。

  外面的空氣雖然清冷,但是因為有陽光的照射,感覺上還是很舒服,而古堡裡卻完全不同,長久沒接觸陽光的城堡陰陰冷冷的充滿了鬼魑的氣息。

  「聽說很多這種古堡裡都住著古代的幽魂唷,還聽說有吸血鬼耶。我之前曾經看過一篇報導,上面甚至把鬼魂的聲音都錄了下來耶,地點就在這種陰森森的城堡裡面--」

  「我也聽說過……」

  前面的同學竊竊私語的討論著他們所知道有關古堡的鬼魅傳說。小雙不聽還好,一聽到這些話,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全湧了上來,連腳底下所踩的地方也覺得特別冷。

  「別怕,我會照顧你的啦。有我在,不管什麼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邊的。」關駱軍把握機會立刻獻慇勤,在這種時間地點也還真有點受用。

  小雙無奈地靠近他的身邊,這種時候她也只能靠他了。

  從古堡的大門走到正廳他們竟然足足花了十分鐘,可見這古堡的寬敞與雄偉。

  走進大廳,看到四個身著侍女打扮的女子,她們恭敬地行禮,臉上有和善親切的微笑。

  老紳士轉過身微笑地對他們開口。

  「她們會帶各位到房間裡去休息。晚餐的時間是七點,到時候我家主人會在餐廳歡迎各位。」他話說完,人便恭敬地行個禮退了下去,那種進退有禮的分寸哪裡像是現代人?

  「請跟我們走。」那些侍女好像早把他們每個人的身份摸清楚似的,很快把一行人分成四組,各自領著離開。

  「等一下我會去看你的,別怕唷。」關駱軍輕輕地握握她的手,安慰地笑了笑。「我保證。」 

  小雙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心裡著實有些慌張。負責他們這組的侍女客氣地招呼,帶著他們往旁邊的樓梯走去。

  「這是你的房間。」

  上了樓梯之後,侍女熟練地打開每個房間門,另外兩個女孩子安排在二樓前的房間裡,而她則是最後一間。

  侍女打開門微笑地做個手勢請她進去,小雙便提著行李往裡面走。一看到裡面的擺設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哇——」  

  那是一間相當豪華的房間。一扇特大的窗戶正對著門,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景色,光線十分充足,與樓下的陰暗潮濕截然不同。

  房間的另一角擺著豪華的大銅床,小茶几上有精美的茶具,茶壺的壺嘴邊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床頭的小櫃子上有古老的花瓶,一大束顏色鮮艷的野花綻放在其間。房間裡甚至還有足供一人使用的浴缸、盥洗台和一個雅致精美的梳妝台。

  「您對房間還滿意嗎?」侍女在外面客氣地問。

  小雙放下行李,開心地笑了笑轉過身欲掏出小費,但那侍女見狀連忙揮手拒絕。

  「我家主人知道會不高興的。既然小姐沒事,那我就先下去了,晚餐時間我會來為您帶路,現在請您好好休息。」

  她說完,便行個優雅的禮,轉身退了下去,才走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回身,很客氣地說道:

  「小姐,這座城堡很大,通道也多,不熟的話很容易在裡面迷路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只要搖房間裡的鈴我很快就會過來的,請您千萬不要自己亂跑,要不然我會挨罵的。」

  小雙點點頭,那侍女才放心地微笑,還不忘再度行禮才轉身離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小雙對這個古堡的好奇心幾乎已經到了極點。

  從這些人的樣子看起來他們一定都受過長期訓,而且還是良好的訓練。但是現在已經二十世紀了,為什麼這個地方還可以保有原來面貌呢?

  在這個時代裡,不管多古老的東西總免不了會有些褪色,但奇怪的是這個地方可以保持得那麼好、那麼完整。

  她坐在床沿,看著房裡的一切佈局擺設。她真想快快見到這裡的主人,也許是小說漫畫裡的浪漫爵士也說不定呢。

  她躺在柔軟無比的大床上,怔怔地想得出神,然後便沉入深深地睡眠中,也期待在夢裡可以見到那神秘的爵士。

  △△△△△△

  楚陽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但是他的腦袋卻還清醒得無以復加。

  整整三十年了。 

  這三十年來他從未對任何女人有過像鐘小雙那樣強烈的感覺,當然他也談過幾場戀愛,但從未感受到內心那種激烈的衝擊。

  鐘小雙的面孔浮現在他腦海中——她有張小巧細緻的瓜子臉,臉上閃動著一對靈活的大眼睛。關於她的一切都是精緻淡雅的,不算很美,但是有一種清新脫俗的特別氣質,讓他過目不忘。  

  秀氣的美女他也見過不少,幾乎所有的廣告商身邊圍繞的都是清一色的美麗女子,但是很難讓他心動。 

  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也很多,最明顯的例子便是蘇安妮——但是他非但無法動心,光是看著蘇安妮便讓他有種窒息感,只有讓他想遠遠走開的衝動。

  但小雙不同,她讓他無時無刻都想靠近她,那股強烈的慾望讓他控制不了自己,完全被她的一舉一動所擺佈。

  鐘小雙幾乎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便已全然摧毀他向來自豪的冷靜與自制力,真的是毫無招架的能力。

  楚陽沮喪地閉上了眼睛,想努力思考自己的反常。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鐘小雙,他竟然有種久別重逢的感動。好像他已經尋找了幾百年、幾千年,好像他終於找到自己最心愛的女子。鐘小雙讓他想起了依莎貝,儘管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看到鐘小雙的第一眼,他卻無來由想起了依莎貝。

  多年以前他遊歷法國的時候曾聽過一個女人——依莎貝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翁依莎貝與楚孚苦苦相愛,怎奈命運捉弄人,依莎貝後來慘死,而她的情人楚孚傷心的遠走他鄉。

  荒謬的是他竟然覺得他自己便是那不死鬼楚孚,在千百年後終於找到輪迥轉世的依莎貝,而這一世的依莎貝就是鐘小雙。

  △△△△△△

  小雙的夢裡出現了一雙綠眸,在夢裡她認識那雙綠眸的主人,不但認識而且無比熟稔,好像他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在一起度過無數晨昏。

  夢裡的她哭了,為了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她哭得好傷心,連自己都對那無法遏抑的淚水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她就是傷心欲絕。 

  為了什麼而傷心? 

  她不知道,只知道那雙綠眸裡也有相同的哀傷--



  如果沒有你。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永恆的生命又算什麼呢?所謂的永恆唯一的意義是我可以不斷的尋找你--不斷一次又一次的愛上你——

  跟我走吧,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聲音裡飽含著痛楚,飽含無盡的孤獨寂寞,那聲音讓她好想點頭,好想就這樣生生世世沉醉在這充滿痛苦、又擁有更多愛意的夢境之中。 

  但是不可以啊--

  小雙掙扎著理清自己的處境,這只是個夢而已。

  如果她沉醉其中、如果她不馬上清醒過來,她真的會就這樣隨他而去。

  媽媽怎麼辦?若葳怎麼辦?

  她在夢裡不斷掙扎,可是卻怎麼也無法逃離那些迷亂的呢喃、怎麼也無法立刻睜開眼睛。

  楚孚--

  那個名字驀地竄進了她的腦海中。

  她赫然睜開眼,腦海裡還是只有清清楚楚的兩個字--楚孚。

  △△△△△△

  翌日清晨--

  窗外鳥啼的聲音驚醒了小雙,她懶洋洋地起身,看到室內的一切不由地愣了一下,傻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所在地。

  看看窗外,明亮迷人的陽光正展露金黃色的笑靨,她的窗邊還有兩隻不知名的鳥兒正快樂地唱著歌。

  鳥兒唱歌!?

  「哎呀!她立刻跳下床,既焦急又懊惱地動作起來:「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睡得這麼死啊?」 

  昨天晚上不是應該有歡迎會的嗎?怎麼沒人來叫她?她又怎麼會一睡就不省人事了呢?

  「鐘小雙!」 

  窗外有人在叫喚,小雙立刻探出頭去又氣又急地大叫:

  「關駱軍!你不是說你要叫我的嗎?」她氣急敗壞地嚷道:「怎麼搞的嘛!」  

  「沒關係嘛,你什麼也沒錯過,只是一頓晚餐而已啊。」

  關駱軍微笑地朝她招手:「快點下來吧,剛剛廣告公司的人說早上我們可以自由活動,想不想去探險?」

  小雙跺跺腳,他那一臉不在乎的樣子簡直讓她氣壞了。這種人,神經比鋼絲還粗。 

  她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衝下樓去。 

  「快點告訴我,你們昨天晚上的情形怎麼樣?見到古堡的的主人嗎?他是不是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什麼綠色眼睛?你電影看多啦!人家是褐色眼睛好不好,你沒念過生物學?絕大多數的歐美人都是褐色眼睛,你真以為綠眼貓女滿街都是?」

  褐色眼睛?那她夢裡所見的都是她的幻想嘍?

  「不過那傢伙的確頂帥的。」關駱軍有點不情願地承認:

  「標準歐洲紳士,那一身手工衣服大概得花不少錢吧。」

  小雙還是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她原本真的以為自己在夢裡看到了這座古堡的主人呢。原來不是,那只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夢而已,最糟糕的是到現在夢境忘得差不多了。

  「喂,走啦。我已經打聽過了,這附近有個小山坡,老管家說那裡的風景最美,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帶了相機哦。」關駱軍很快忘掉他們剛剛的話題,興奮地提議。

  「其他人呢?」

  「老教授一大早就帶他們到附近的墳墓去了。」

  「去墳墓?」

  「你是考古系的耶。」關駱軍好笑地看著她。「幸好昨天晚上你怎麼叫都叫不起來,大家都以為你累壞了,教授也體貼的沒強制的要你去,要不然你現在早挖墳墓去了。」

  她昨天晚上真的睡得那麼熟?

  小雙懊惱地看著腳底下的草地,關駱軍立刻拉起她的手拖著她往古堡外面走去。

  「走啦,有什麼好失望的?只不過是一場互相客套寒暄的晚餐而已,今天晚上有、明天晚上也有,未來的日子都會有的。走吧,我們看風景去。」

  小雙只好認命地跟著他走出古堡,往小山頭上走去,幸好一路上四周的花花草草看起來都那麼賞心悅目,讓她的心情好了一點。

  「怎麼還沒到啊?」

  「就在前面……」關駱軍才說著,還沒抬頭已經先聽到馬蹄聲傳來。還有匹駿馬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奔來,馬上的人一身獵裝,看起來威風無比。馬後方的遠山蒼翠,地上綠草如茵,那匹黑馬在其間顯得好不神武,更襯得馬上的男人俊朗非凡。

  「又是那個傢伙。」關駱軍沒好氣地瞪著馬上的人,一股厭惡之情立刻寫在他的臉上。   楚陽騎著馬緩緩地在他們的前方停駐,他微笑地看著小雙,眼神無比溫柔。  

  「好一點兒了嗎?」

  她的臉又不由自主的緋紅,但是這次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著他。

  「沒事,我只是太累了,休息過後就好了。」

  「那就好,昨天……」

  「楚陽!」

  另外一匹白馬迅速地從山坡的另一邊狂奔而來,馬上的女子是蘇安妮,她以不要命的速度衝了過來,楚陽立刻拉住馬頭擋在他們中間。即使如此,蘇安妮的馬還是被她硬扯得長嘶一聲,馬腿猛踢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蘇安妮高高地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小雙一眼。

  「這麼嬌弱也要出國旅行,可別拖累了他人。」

  小雙一窒!旁邊的關駱軍已經蹙起眉頭,張開嘴還來不及說話,蘇安妮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楚陽身上,她露出艷麗的笑容。

  「我們走吧,不是還有好幾個地方要看嗎?」

  楚陽的視線還在小雙身上,那無疑使蘇安妮極度不悅。她微瞇起眼冷冷一笑。

  「不想去嗎?無妨,我自己去也可以,不過我騎馬的技術不太好就是了。」她說著,猛力一踢馬腹,那匹悲慘的馬痛得又是長嘶一聲,立刻拔腿狂奔。

  楚陽無奈地策馬。  

  「我先走了,晚上見。」

  「哼!最好永遠不見。」關駱軍沒好氣地瞪著他們的背影。「怪裡怪氣的,男的怪,女的怪得更厲害,難怪有人說他們之間有一腿。」 

  鐘小雙看著楚陽的背影,心裡震起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鐘小姐,你看夠了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她頓時什麼興致都沒有了。尤其是看到關駱軍更讓她覺得心煩。一股想哭的衝動突如其來的席捲了她。  

  小雙猛然轉身藏住淚水:

  「你自己去看風景吧,我不想去了。」

  「小雙!」關駱軍追了上來,小雙看也不看他一眼。

  「小雙,你又怎麼了啦?小雙——你等等我好不好?」



第四章

  「這座城堡建立於西元一四七一年,當時的領主是一位候爵--阿爾西亞二世。候爵他是一位英勇的戰士,在英國皇室擁有龐大的勢力,他在許多地方都建有城堡,據說最遠的城堡位於法國境內,不過現在已經找不到了。這是他所建立的城堡中最雄偉的一座城堡,據說他擁有一半蘇格蘭血統,這可能是他會選擇在這裡建築城堡的最主要原因。」

  老教授在老管家的帶領下跟其他的同學一起在城堡中參觀,一路走來才發現這座城堡真的有點像是迷宮,上上下下的樓梯、寬寬窄窄的走廊交錯在其中,一個轉彎就可能走到完全相反的地方。一般來說歐洲城堡的建築通常很簡單,外觀雄偉、空間大、房間間數多,構造並不複雜,而這座城堡的建築卻是個相當特例。

  「據說阿爾西亞二世候爵是個迷宮狂,他所建築的城堡全都擁有這種特色,可惜在其他地方的城堡絕大多數都在戰火中被摧毀,或者是年久失修而頹敗,這座城堡算是保存得最好的一座,這也是因為阿爾西亞家族在十五世紀之後便世代居住在此地的關係。」

  「科洛司朗古堡是目前世界上保存得最好的城堡之一,得以保存良好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我們並不開放給外界參觀,在地圖、旅遊雜誌甚至官方的記錄中都沒有明顯的記載,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你們是我們近百年來所招待過人數最多的隊伍。」

  老管家鉅細靡遺地述說著老城堡的故事,他領著他們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扇巨大的門前。

  「這裡就是幾百年來阿爾西亞家族聚會、討論的地方。」

  他推開門,古老的木門無聲無息地滑開,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華麗至極的書房。

  「哇!」 

  「天啊--」

  考古系的學生們簡直像是進入了寶山一般,那是一屋子古色古香的傢具與擺飾及裝訂保存良好的上古書籍。

  天哪,這簡直是所有考古學家的夢想。  

  他們魚貫地進入。老教授的眼睛亮得像是孩子一般,只見他走進書房裡,不停輕手輕腳地碰碰這裡、摸摸那裡,嘴裡喃喃自語:

  「這太不可思議了!怎麼可能會保存得那麼好——怎麼會呢--」

  老管家微微一笑。

  「我會在門口等你們,你們參觀結束就叫我一聲。」

  「謝謝。」

  管家將門關上,真的一點也不擔心地守在門外,任由他們在屋子裡盡情地參觀。

  「這種地方有什麼好看的啊?」關駱軍有點不耐煩,一屋子都是老得快灰飛煙滅的老古董有什麼新奇?

  但是其他人顯然不這麼想,他們個個雙眼發光,簡直手腳發抖地膜拜著這個地方。 

  小雙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人像。

  畫上的男子有著金髮、深褐色眼睛,穿著英國爵士的華麗服裝。男人的雙眼炯炯有神,腰間所配的長劍還微微發著光,顯然是一位英勇的戰士。 

  「阿爾西亞二世--」小雙抬起頭疑視著畫裡的人。「他就是這間城堡的主人。」 

  關駱軍側著頭打量著那幅畫。 

  「呵!這裡的人也真奇怪,怎麼幾百年前的人和現在的人會長得一模一樣?」

  其他人也發現到這一點了,畫上的男人的確和昨天晚上他們所見到的城堡主人相當神似。 

  「咦?真的耶!家族遺傳的力量還真可怕。」

  老教授走到他們後面解釋: 

  「這在歐洲是很常見的事,如果東方人也像他們一樣喜歡留著祖先的畫像的話,我想也會發現遺傳的力量的確相當大。再加上古代的歐洲人有時為了保持家族血統的純正,經常有兄妹,姊弟結婚的傳統,這雖然讓他們多出了許多精神失常或者畸形的後代,但無疑也在保持家族血統方面有了貢獻,因為這樣他們的後代與祖先的相似度高於東方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高??」關駱軍指著牆上的畫說:「這哪裡是高?這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嘛。」

  「真的很像嗎?」小雙沒見過城堡的主人,只能楞楞地注視著畫像上的男人。好奇怪,當時的畫家畫起這種人像還真的十分傳神,她甚至可以感覺到畫像的眼光——

  「依莎貝--」

  鐘小雙愣了一下,她連忙回頭。

  「什麼?」她後面的同學已經散去,各自在屋子裡研究,只有關駱軍百般無聊地站在她身後。

  「依莎貝--」

  才回過頭,那聲音又來了。小雙沒好氣地轉身對著關駱軍大叫:

  「關駱軍!你看不懂就算了,幹什麼裝神弄鬼的嚇人?」

  關駱軍一臉莫名其妙。

  「什麼?」

  「你……」

  「依莎貝--」

  鐘小雙當下變了臉色,這次她真的聽到了。關駱軍就站在她的面前,而那聲音卻從她的身後來,她的身後——

  她的身後沒人——或者說,她身後唯一的人是畫像上那個已經死了幾百年的人。

  △△△△△△

  「動作快一點!」

  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廣告公司的人正忙著在太陽下山之前把滿地的電線和那一大堆的道具收拾妥當。 

  這座古堡裡完全沒有電燈,聽說是為了避免破壞建築物的完整性和真實性,所以幾百年來古堡裡用的都是原始的油燈、蠟燭。

  這使得這座古堡更顯得神秘,但是一到晚上他們便不能工作也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雖然有小型發電機,但是一整天下來發電機也快燒掉了,所以晚上更不堪使用。

  「大家休息吧,晚餐馬上就要開始了。」

  這次廣告表現的手法是以一長達一百分鐘的戲劇片,計劃在三台的新聞過後,每天播出五到十分鐘,足足可以播出二十集,如此一來可以養成觀眾的收視習慣,而片中的主要商品——信用卡,自然也會深入民心,達到不同凡響的廣告效果。 

  蘇安妮便是扮演片中那個穿梭時空的女主角,造型複雜多變,時而現代美艷、時而傳統,而他們這群考古系的學生所扮演的則是自己,一群到處挖來挖去的考古學家。

  這樣的組合自然前所未有,從來沒有廣告公司嘗試以真正的考古學者扮演角色,光是這一點在新聞價值上就足以大書特書。這也是信用卡公司肯花大錢做這個企劃的最主要原因。

  聽說廣告公司的人昨天達成共識,等古堡的這個部分完成之後將會移師中國上海,雖然這本不在他們的行程之內,但是大家當然都願意繼續跟下去——只除了猶豫不決的鐘小雙。

  「小雙,你還好吧?」

  趁著現場一片忙碌的時候,楚陽已悄然來到她的身邊,昨天晚上她的氣色就一直很差,再加上工作了一天之後看起來更疲憊了,簡直就像個殘弱不堪的布娃娃。

  鐘小雙坐在角落,眼神呆滯。看到楚陽的她不如怎麼的好想哭,眼眶蓄滿了淚水,可是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楚陽見狀只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城堡大廳外面有個小花園,在距離大廳一段距離之外還有個小涼亭。 

  楚陽扶著小雙在涼亭裡坐下。  

  「低下頭深呼吸,我可不希望你在這裡昏倒。」

  小雙盲目的低下頭,那清新的空氣果然讓她感覺好一點,她不由得深深吸口氣,希望那一切都是一場詭譎的夢境,或者是她神經極度衰弱下才有的幻覺。  

  「發生了什麼事?」楚陽在她面前蹲下來,就像個多年老友一樣關心著她。

  「我不知道。」小雙強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麼回事。」

  楚陽搖搖頭問:

  「我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不是你是怎麼回事。」 

  小雙避開他那雙專注的眼睛,她要是真的說出她所感覺到的事,所聽到的幻音及夢境中所見到的一切,他一定會當她是神經病。說不定會馬上把她送回台灣,想到這裡小雙突然愣了一下。昨天聽到那詭異的聲音之後她一直想回台灣,可是現在一點也不想了。

  「小雙?」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我想我可能不太適應長途飛行。」

  楚陽不太相信她的說詞,但真的非常擔心她的身體。

  「真的嗎?我送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不不不!」小雙連忙搖頭。「真的不用了,我只是有點累而已。晚一點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但是你看起來糟糕透頂。」楚陽凝視著她的臉低語。

  那聲音溫柔裡還夾雜著心痛,聽在小雙的耳裡卻有一點悲傷。

  她隻字未言地低著頭。

  楚陽歎口氣,說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她,心庇深處便被什麼東西狠狠地觸動了一下,之後內心身處彷彿有某種沉睡已久的神經緩緩清醒過來,見她的次數愈多,那種感覺越發明顯。

  城堡裡點起了油燈,昏暗的夕陽下映得古堡裡人影叢叢,那像是幽魂似的人影有點不真實,甚至微風裡傳來的談話聲也虛無縹緲、不切實際。

  小雙不由得抬起頭,似乎這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是真實存在的,或者其他人都是真的,而她和楚陽卻是假的。

  楚陽的手一直沒放開她的,她看到自己小小的手被握在楚陽那雙強健有力的手掌中,感覺自己好柔弱——卻也很不適當。

  她連忙抽回自己的手。

  「他們一定在找你了。」

  「讓他們找吧,他們總要習慣獨立作業。」楚陽心不在焉地回答,眼光似乎有些失望。   彼此沉默半晌。楚陽問道:

  「你知道『科洛司朗』這個名字用古蘇蘭語翻譯出來是什麼意思嗎?」

  小雙搖頭。

  他環視古堡周圍才緩緩回答:

  「它的意思是:『魔鬼之城』或者是不死鬼之城。」

  小雙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麼不吉利的名字,為什麼這裡的主人還不改名字?」

  「沒人知道為什麼,法國的鄉野傳說裡有一段故事就說過不死鬼的故事,事實上法國也曾有一座科洛司朗堡,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不是同一個主人所建,但是它的確曾經存在過。故事上說科洛司朗堡裡住著不死鬼,那是一種傳說中永遠不會死亡的人類,但是又和吸血鬼不一樣,不死之鬼不用吸食人血,他們擁有可以飛行的翅膀、外型與一般人無異,但是個性嗜血好殺成性。」楚陽低低地說著,他的聲音平板,聽起來更平添可怕的感覺。

  小雙只覺得背脊一陣一陣地涼了起來,微風一吹,窣窣窸窸地彷彿可以聽到不死鬼冷笑的聲音。

  「他們聽說科洛司朗堡裡的一個不死鬼愛上了村裡一個醫術很好的女子,她的名字叫依莎貝。」

  楚陽的眼光無比溫柔,彷彿在訴說自己的故事,故事裡的依莎貝他形容得像是活生生從小雙面前走了出來。

  「依莎貝很美,她的父親是個英國紳士,醫術很高明,自然他也將自己的醫術傳給女兒,在他死後依莎貝便留在村裡照顧病弱的村人。」

  小雙愣愣地看著他,楚陽的眼光定在遙遠夕陽的另外一邊。說話的語氣、神情,好像他正看到著一場悲劇正在上演般。一股寒意自風裡傳到她的腦海中,但她卻動彈不得地看著他,怎麼也無法叫自己不去聽。 

  「古堡裡的不死鬼在高原裡遇上了外出採藥的依莎貝,他們一見鍾情很快陷入熱戀中。依莎貝一直不知道不死鬼的真實身份,原來那不死鬼也不打算讓她知道,他希望可以帶著依莎貝遠走高飛,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然後說服依莎貝也成為不死鬼一族。但是故事當然不可能這麼順利。」  

  他慘笑兩聲,彷彿也身受其痛。  

  「古堡裡另一個不死鬼竟惡意的洩漏了這個秘密,命運也這麼捉弄人,秘密洩漏之後村裡便有許多人染上了黑死病,造成病死之人無數。村人相信這是由於依莎貝的關係,他們更相信依莎貝也是魔鬼的一族。於是他們忿恨的抓住她,將她綁在木樁上,用石頭扔她、放火燒她,詛咒她是惡魔、巫婆……」

  小雙怔怔地看著他,腦海像放映電影一般將當日的情況重演一次--

  「燒死她!燒死她!」

  「魔女!」

  「巫婆!」 

  「燒死巫婆!」

  巴黎廣場工人們群情激憤地聚集在一起,他們憤恨的眼光惡狠狠地瞪著被綁在木樁上的少女。

  她有一頭金色、陽光般燦爛的長髮,那湛藍色如大海般的眸子曾是這城裡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珍寶。

  她的皮膚雪白,像牛奶一樣的顏色讓所有的女人都為之嫉妒,而她的歌聲更是城裡每個人早晨起來時便期望聽到的天籟。

  但是現在他們都渴望殺死她,讓她的血淌流在巴黎的街道上,讓她的頭顱高高地懸掛在黑夜的城門之上。

  「巫婆!」

  一個婦女衝出來對著她嘶吼!她的手上拿著石塊毫不留情地扔在少女的身上。血絲從她的身上緩緩流下,而那婦女殘忍地微笑,同時朝她吐口水詛咒:

  「你這個巫婆--我希望你下地獄去,永世不得超生!」婦女忘了眼前的少女曾為她即將病死的獨子治病,讓她免於成為悲傷的母親。

  「對!下地獄去!」

  「永世不得超生!」

  群眾大聲嘶喊著,石塊有如飛箭般無情地擊來。

  少女的身上血跡斑斑,她低聲痛苦**,並祈禱上帝能讓這恐怖的折磨立刻消失。

  「讓我死吧,上帝,如果你真的眷愛過我,那麼讓我死吧!不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她的淚水一點一滴地淌下,而她的血正無止境地從她身上滴落。

  「去死吧!」一個青年衝到木樁前面,手中的大石頭無情地扔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擊中她的額頭。

  「住手!」一聲暴喝中斷了混亂的場面,人群霎時平靜下來。

  遠處一條黑色的人影正騰空飛來。

  「妖怪!」

  「不,是死神,死神來救她了。」

  無知的人群紛紛大聲喧嘩。

  「是怪物!是那個不死的怪物……」

  他停在木樁前,不可思議看著奄奄一息地少女。

  「老天——」他痛苦不已地低語:「我來了,依莎貝,醒一醒!別離開我啊。」

  少女聽到他的呼喚,她勉強睜開**的眼睛。

  「孚……」

  「殺死他們!」 

  人群裡突然爆出激烈的吼叫聲。石塊再度如下雨般激烈地掃射。

  「殺死這對妖怪!殺死他們!」 

  他憤怒無比地護住少女的身體,那雙暗金色的眼睛爆出怒光。

  「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人類!該死!統統該死!」

  「不!」少女拼著最後一絲氣力阻止。「不要——他們不明白,不是他們的錯。」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他只知道這些人背棄了依莎貝,在她為他們做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他們竟然愚昧的為她冠上了巫婆的罪名。

  他忿怒地拔出黑色的長劍,撲向人群之中。

  「該死!」

  「不要--」依莎貝拚命喊著,眼看著他就要大開殺戒,她拼著最後的力氣掙扎。「不要!」

  人群驚慌地四下奔逃。而他就像是奔入羊群中的惡狼一般,手中的長劍不停地揮砍,直到廣場上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依莎貝驚恐地睜大了雙眼,那殘忍的景象不就是地獄的寫照嗎?

  「不要啊--」她無比悲慘地哭了起來,那雙已滿是血跡的手,怎麼也掙不開那束縛。「孚——不要這樣——」 

  廣場上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他氣喘吁吁轉過身,飛上木樁將她抱了下來。  

  「別怕,我可以救你,我可以讓你跟我一樣擁有永恆的生命。」

  他微笑地注視著她,冀望之情在他的眼裡燃起。沒有人可以忍受這樣無情的對待,還是對人類懷有感情的。

  「答應我,跟我回去。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不——」依莎貝的唇角留下鮮色的血跡,她勉強自己擠出笑意,頭卻無力地垂下。「不要——」

  「依莎貝?」他惶恐地注視著她,眼看著生命力已經一點一滴她而去,而她卻不願意與他一起遁入永恆。

  「我是該死的。」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不是巫婆,你救了這些人的命。他們……」

  「他們只是無知,而你卻為了我而殺死他們。」依莎貝喘息著拉住他的衣袖繼續說:「孚——別嘗試救我,讓我死吧,我到上帝的身邊去為你贖罪。」  

  「去他的贖罪!我不要你為我贖罪!」他忿怒而且恐慌地大喊:「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你聽到了沒有!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

  「別哭……」依莎貝顫抖地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臉。「我愛你啊--你知道嗎?我是多麼的愛你……別哭——」

  「依莎貝。」他輕輕地喊,眼看著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張開眼睛啊!依莎貝,不要留下我——」

  她的手緩緩地滑落,那一縷芳魂幽幽杳緲地消失,只留下臉上那帶不走的一絲遺憾。

  「依莎貝--我的依莎貝!」

  △△△△△△

  也許這個地方真的住著不死鬼的冤魂。  

  她自己不禁啞然失笑。不死鬼之所以被稱為不死鬼當然是因為是不會死的,既然不會死又怎麼會有鬼魂?

  楚陽把故事說得栩栩如生,她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他眼中的盈盈淚光。呵!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像楚陽這樣一個強悍的男人怎麼會流淚?

  後來他親自送她回房,不管其他人的奇異眼光,更不管蘇安妮那足以致命的犀利眼神。

  躺在床上的她還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蘇安妮那種怨恨的眼神所帶給她的震撼。這幾天所發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以至於她雖然早已疲累不堪,但似乎無助睡意,整個晚上忽睡忽醒始終沒辦法好好睡一覺,更別提那些讓她心神不寧的夢境了。

  小雙歎口氣睜開眼睛索性放棄再度入睡的念頭。

  楚陽所說的故事好真實,腦海中所顯現的那一幕更是栩栩如生。好像她就在現場般,可以清楚感受到那痛楚,可以聽到那哭嚎。

  是她太敏感?還是真有其事?為什麼她會覺得楚陽是故意要說給她聽的?為什麼她會覺得楚陽也希望知道她的反應?

  鋼床上掛著繡有美麗圖案的錦織,她看著上面的圖案傻傻地發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腦海裡只充斥著亂七八糟的影像和楚陽的面孔,怎麼也無法將思緒平靜下來。

  她好想念若葳,要是若葳在她身邊就好了。她一定可以用她那尖酸刻薄的言辭替她找到合理的答案。呵!這話可不能讓她聽見,要不然一定會氣綠了她那張美麗的臉孔。

  「吱——」

  她被門推開的聲音嚇得睜大了眼睛,那聲音在黑夜裡特別清晰、懾人。

  有人推開她的房門走進來了。她完全不敢動彈地定在床上,甚至把眼睛緊緊閉上,連看也不敢看是誰推開她的門。

  只聽見有人赤著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燭光愈來愈亮,那人終於走到她的床前。

  小雙緊緊閉著雙眼,那人的呼吸聲有些急促,床簾也被掀開了,一陣涼意襲來--

  「離楚陽遠一點。」

  是蘇安妮的聲音。小雙立刻睜開眼睛,真的是蘇安妮,她披散著頭髮、手中拿著燭台站在她的床前,晃動著燭光將她原本艷麗的面孔映得有些詭異。看起來似人似鬼,而那陰森的目光更讓人覺得恐怖。那哪是人的眼光?簡直像是鬼魅的慘綠眼神。

  一股說不出的詭譎氣氛漫延在空氣中。

  蘇安妮極度陰冷地瞪著她。

  「離楚陽遠一點,他是我的。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從我手中奪走他。」

  「你……」小雙終於鼓起勇氣說:「你三更半夜到我的房裡來就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嗎?

  這太離譜了吧?」

  蘇安妮猛然靠近她,燭光晃動了一下,她的臉變得猙獰無比。

  「你要是還繼續糾纏著我的楚陽,保證還會有更離譜的事情發生。」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跟楚先生現在連朋友都還不算。」

  「那很好,但是還不夠好。」蘇安妮陰森地注視她繼續說道:「你要是希望平平安安的過完之後的日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台灣。你立刻回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這太離譜了,她憑什麼這麼要求我?

  小雙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蘇小姐——」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警告。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後果如何你自己負責。」蘇安妮簡單地說完,猛然轉身端著燭台往外走。

  「我不會走的。」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竟然深吸一口氣回答:「我絕對不會因為你的威脅就離開這個地方的。」

  「呵……」蘇安妮淒淒冷冷地鬼笑,沒回頭的聲音冷得像是冬天刺骨的寒風。「那你可以不要走,永遠留在這裡。」

  小雙冷冷地打個寒顫。她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個女人難不成瘋了?

  她竟然希望她死在這裡,只因為一個男人。

  蘇安妮真的瘋了!  



第五章

  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他們拍攝的進度嚴重落後,這種情況讓所有人的士氣都低落到了極點。因為進度落後的原因並不是人為的,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件而被耽擱影響。例如拍到一半發電機總會莫名其妙的當機卻沒有任何理由,道具老是詭異的消失,然後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諸如此類的不順利讓工作人員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二十幾個人的隊伍開始發生爭執,一些鬼裡鬼氣的流言也慢慢傳開,他們開始相信這座古堡裡也許真的有某種妖魅存在。

  這當然很不符合邏輯,但是該怎麼解釋那只該死的黑貓老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而城堡裡的人卻信誓旦旦的說這附近連一隻貓也沒有?

  一大早,大家趁著工作情緒都還算高昂的時候把場景拉到附近的一個小巖洞,當地的導遊說裡面有一些奇怪的壁畫,那應該是個不錯的題材。

  考古隊的人安排在壁畫的正下方,這正符合了考古隊的意思,他們一群人很仔細的想將壁畫繪製下來,回去的時候好作翔實的研究。

  道具組的人在巖洞的部佈置好一個惟妙惟肖的小客廳場景,並在小茶几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攝影隊的人也各就各位,而蘇安妮則一身中古世紀貴婦人的打扮端坐在客廳的角落裡。

  「就位!」

  「開始!」

  老教授詳細地研究著壁畫,並開始對他的學員解釋:

  「這幅壁畫顯示了當時的生活景象,蘇格蘭人善於打獵,他們勇猛的民族性是出了名的。這是他們追逐獵物的情況……」

  考古隊的人細細考察著壁畫上栩栩如生的打獵和戰爭的景象,完全被畫上的激烈打鬥所吸引。這是他們第一次離開書本,看到真正的古壁畫。

  鏡頭緩緩地帶出了蘇安妮,她斂眉垂跟地啜著熱茶,那高貴的影像配上古老洞穴如夢似幻的游離反而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氣氛。 

  考古隊的人員緩緩移動。

  「卡!」導演滿意地喊停。「好極了,下一場準備。」

  蘇安妮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手上的茶還冒著熱氣。

  「動作快一點啊!快把東西拆走!」導演不耐煩地大吼。

  道具組的人急急忙忙上前催促:

  「蘇小姐。」

  只見蘇安妮慢慢起身,端起了茶杯和茶具。

  「我來拿吧,這茶還滿不錯的。」

  道組的人哪裡管得了那壺茶,蘇安妮一起來便忙著把道具拆走。別說蘇安妮把茶組帶走,她要是把整個地方都帶走,他們也沒意見。  

  考古隊的人還戀戀不捨地看著那些壁畫,對當時人類鬼斧神工的雕刻感到不可思議。

  小雙站在最裡面,她看著跟前一幅兩個男人對峙的壁畫發呆——

  「依莎貝--」

  她愣愣地回頭,蘇安妮正好走到她的面前。就這麼巧,她竟然會踩到自己的裙擺,整個人、整壺熱茶連著茶杯猛然往小雙身上撲去。

  「啊!」

  楚陽聞聲過頭,小雙的頭被那一撞猛然撞上了巖壁,而熱騰騰的茶水也灑了她一身。  

  「老天!」他立刻衝進巖洞裡。「小雙,你沒事吧?」

  小雙痛得睜不開眼睛,而蘇安妮在一旁力圖扶起她。

  「真抱歉,你還好吧?我不是故意的。」

  「你滾開!」楚陽怒不可遏地大吼。 

  「我又不是故意的。」蘇安妮也有些驚愕。

  「你不是故意的才有鬼!」 

  「楚陽!」 

  他猛力推開她,卻輕柔無比地扶起小雙。用著前所未見的口吻輕問: 

  「你沒事吧?」  

  小雙痛得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但還是強忍著擠出苦笑。

  「沒事--」

  楚陽抱起小雙,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眼光中,筆直地走回城堡。

  △△△△△△

  他仔細地將藥膏塗在她的手背上,那種細心的樣子簡直當她是什麼易碎物品般小心謹慎。小雙不知所措地低頭看著楚陽,她不懂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從他抱著她坐上吉普車到回到古堡的這一段路上,他面無表情,一句話也沒,只不斷回頭看她,有時候那眼光熾熱得教她無從逃避。

  所有的人都被他那突如其來的脾氣與舉止給嚇壞了。沒想到一個小意外竟然會讓他生這麼大的氣,連小雙自己都覺得他是不是太大驚小怪了些。 

  「讓我看看你的頭。」

  「我的頭很好,我的頭沒事。」小雙逞強的搖頭,縱使跟前明明金星亂冒,也咬著牙否認。

  「不要這麼倔強。」楚陽蹙起眉,大手固定住她的頭,仔細地看著她那已經腫得老高的額頭,眼光陰森得有些駭人。

  「我真的沒事。」小雙低低地說道:「只是一點小擦傷,不礙事的。」

  「萬一有腦震盪怎麼辦?」楚陽幾乎是帶著怒氣說道:

  「最近的醫院離這裡都有好幾十公里。萬一你……」 

  「不會的。」小雙連忙微笑安慰他:「我真的沒事,不會有腦震盪的。我一點也不想吐、視線也很正常,而且……」

  「我剛剛真的被你嚇壞了。」  

  小雙傻傻地半張著嘴,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楚陽歎口氣憐惜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我真的以為你會撞死在那個地方。」

  「不會吧?有這麼誇張嗎?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呵——」楚陽乾笑兩聲。「我知道這很荒謬,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麼以為。如果你剛剛昏過去了,我想我非當著所有人的面痛毆蘇安妮一頓不可。」  

  「啊!」小雙的嘴張得更大了,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楚陽似乎也對自己的過度反應感到困惑,只好起身俯視她,強笑著說道。

  小雙被他數落得一楞一楞的,根本還來不及回口,關駱軍已經站在她面前,一臉心痛地瞪著她繼續說: 

  「我真的不知道你這麼容易移情別戀,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你夠了沒有!?」小雙被他罵得怒從中來,忍不住跳起來與他平高大叫:「什麼叫『移情別戀』?我們什麼時候戀過了?你有什麼資格莫名其妙衝進來沒頭沒腦的把我罵一頓?你是我的誰啊?」 

  「我是誰!?」關駱軍一口氣悶在胸口,整張臉轉成鐵青。「鐘小雙!你這樣說會不會太過分了。誰都知道……」

  「沒有什麼誰都知道。我從來沒愛上你,以前不會、現在不會、將來更不會,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會明白?」

  關駱軍定在當場,被傷害的神情清清楚楚的寫在他的臉上。就算有人給了他一巴掌,他的臉色也不會比現在更難看。

  小雙被他的神情給嚇住了。他們一向打鬧慣了,關駱軍也被她罵慣了,但卻從來沒看過他這種傷心欲絕的神情。

  她地焦急地看著他,試圖解釋自己的意思。

  「駱軍——」

  「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關駱軍心痛地搖頭低語:

  「我承認楚陽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我也可以理解你被他吸引的事實,但是我沒想到你會——你竟然會為了他而把我們之間的一切一筆抹滅。你……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

  「駱軍,你別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關駱軍難受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緊緊地握住拳頭,死命地看著她,好像想借此把她看個清清楚楚似的。  

  小雙無言,反正現在她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那又何必多費唇舌?

  她歎口氣坐回床上,其實事情這樣也好,省得他繼續誤會下去。只是她從來沒想過會傷害關駱軍,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駱軍早已經是她生活中的一環。她希望他快樂,她從來沒想過要這樣傷害他。

  「你無話可說了?」關駱軍似哭似笑地看著她。「你承認這些指控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既然你已經認定我是那樣的人,那我又何必多作解釋?」小雙無奈地低下頭。 

  關駱軍的拳頭緊得幾乎可以折斷自己的手指。 

  他緩緩後退,咬緊了牙關,然後在她看到他所落下的第一滴淚水之前轉身衝了出去。 

  「駱軍——」小雙難受地垂下頭,心裡好難過。

  △△△△△△

  楚陽一個人走在古堡外面,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情況而無心工作,索性連導演都隨隨便便取了幾個鏡頭便宜布提早收工。 

  工作人員遠遠地躲開他,那眼神有掩不住的疑惑,誰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冷靜自持的他會突然失去控制?

  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楚陽歎口氣走到花園裡的小涼亭坐了下來,想著昨天晚上他在這裡對小雙所說的故事。這是他很久以前到法國旅行時聽來的,那時候他並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好幾座科洛司朗古堡,等到他得知蘇格蘭也有一座科洛司朗古堡之後他便一直想到這個地方看看。  

  因為那依莎貝的故事跟科洛司朗古堡對他而言一直有股神秘的吸引力,深深地吸引著他。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是昨晚在這裡他把故事對小雙全盤托出,當時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告訴她這個故事。

  他歎口氣低下頭。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見到鐘小雙就整個人都失去控制。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她、想聽到她、想靠近她,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讓他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便已經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知道在這樣下去他會親手毀掉這件廣告案的,這是他絕不能允許的事。可是他該如何避免?  

  鐘小雙就在他的身邊,他只要一張開眼睛便無法自主的想看看她,即使看一眼也好。那種無法控制的衝動是前所未有的,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鐘小雙不算是個美女,真要算起來她充其量也只能說是個清秀佳人,但是他就是抗拒不了她。或許是因為看過太多的庸脂俗粉,遇到過太多商場上高人一等的女強人,到頭來小雙那新脫俗的氣質反而輕易地征服了他的心。

  而且速度之快猶如野火燎原般一發不可收拾。

  「那個小鬼頭到底有什麼地方好?竟然會讓你對她那麼著迷?為什麼你寧可坐在這裡對她胡說八道些什麼不死鬼的鬼話,卻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楚陽猛然抬起頭,蘇安妮點著一支煙倚在涼亭後方的柱子上,哀怨的表情有如棄婦般,繼而對他咆哮:

  「我真不明白你!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對你的感情嗎?為什麼這麼久以來你總是對我棄如敝屣對她愛護有加?我到底有什麼地方比不上她?」

  楚陽一句話也不說,事實上他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該讓他對蘇安妮坦白。

  愛上一個人不需要理由,討厭一個人當然更不需要理由。

  蘇安妮深吸一口氣,哀怨地回頭看他。

  「楚陽,如果你不能愛我,至少要讓我死心。」  

  「我不愛你這樣你可以死心了嗎?」楚陽淡淡地說完起身。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我不會死心的!」蘇安妮被他的話刺激得全身發抖。

  她扔下手中的煙,對著他的背影大吼。 

  「我永遠不會死心的!楚陽!你給我聽清楚了,我要的東西一定會到手。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一定要到手。」

  △△△△△△

  接下來的工作天是可想而知的極其尷尬,所有的人全小心翼翼的避免觸怒楚陽和蘇安妮。好像因禍得福般,因為沒人敢隨便開玩笑、沒人敢粗心大意,大家都一絲不苟的工作,原本落後的進度很快的追趕上了,在蘇格蘭科洛司朗堡兩個星期之後,他們終於把這個部分如期殺青。

  但是這幾天也是小雙這輩子最難過的日子。

  楚陽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遠遠地避開她,儘管他的視線還是緊緊地跟隨她的身邊,但是與她明顯保持距離。關駱軍對她更好不了哪裡去,他老是擺出一副她欠了他兩百萬的表情,連話也不跟她說。

  她覺得自己完全被孤立在這群人之外。楚陽不理她、關駱軍怨恨她、蘇安妮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其他人也不太敢靠近她,她好像突然成了瘟神惡鬼似的誰也不願意靠近。想到接下來還有三個星期要過她便覺得無比的痛苦,委屈得想痛哭、想逃避。

  「若葳,我想回去。」

  在電話線路另一端的鐘若葳急急地問:  

  「怎麼啦?你是不是哭了?」  

  小雙忍住淚水,如果她現在哭,一定會嚇壞若葳的。她猛力吸吸鼻子。

  「若葳,我們明天上會搭飛往香港的飛機,到了香港之後我會買飛往台灣的機票,屆時你可不可以到機場來接我?」  

  若葳無奈地歎口氣: 

  「當然可以,小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說也說不清楚,等我回到台灣再跟你說好不好?」

  「你們什麼時候會到香港?乾脆我到香港去接你好不好?我們還可以在香港玩兩天。」  

  小雙聞言,鼻頭不免一酸,若葳的體貼讓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若葳——」  

  「怎麼啦?怎麼又哭了?別哭啊,有話好好說嘛。」

  「我沒哭--」小雙咬住下唇忍住泣音:「明天要出發之前我再打電話告訴你飛機到達的時間,就這樣了,拜拜。」

  「小雙……」

  在還沒真的痛哭失聲之前她急急掛上了電話,之後她的淚水放肆傾瀉而出。

  為什麼她要那麼無聊來參加這個活動?如果她沒有來,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曾發生。現在所有的人都高高興興的準備參加今天上古堡主人替他們開的歡送宴會,卻只有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坐在角落裡痛苦流涕。

  小雙愈想愈委屈,索性將頭埋進自己的腿上哭個痛快。

  「依莎貝--」

  那聲音又來了,小雙錯愕地抬起頭。

  「依莎貝--」

  聲音是從她身邊的階梯上傳來的。

  她起身抬頭往上看,那長長的樓梯是老管家曾經帶他們走過的地方,但是上面只有幾間上了鎖的房間,據老管家說那是過去主人和女主人的主臥室,已經有許多年沒人使用,也因為有紀念價值所以上了鎖,不方便開放參觀。

  既然已經好多年沒人使用了,那會是誰躲在上面跟她開玩笑?

  「依莎貝——」

  「我不是依莎貝,在上面的是誰啊?」小雙鼓起勇氣問。

  「依莎貝——上來啊依莎貝——」  

  那聲音好淒楚。  

  小雙的理智告訴她不要上去,她現在唯一該做的事是拔腿就跑,但是莫名的好奇心不斷地催促著她--上去吧!

  要是真有什麼鬼魅想傷害她,那他們有太多機會,更何況那聲音對她似乎沒有惡意。 

  「依莎貝--」

  小雙深吸一口氣,大睜著眼睛一步一步地往樓上走去。

  「依莎貝——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那聲音痛楚地低語著,引誘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想看看那聲音的主人。  

  長長的階梯像是走不完似的,樓上陰暗得幾乎看不見四周,但是她的腿似乎自己知道路似的,緩緩地前進,長廊盡頭有盞將熄的油燈一明一滅地閃動著光芒。

  「依莎貝——」

  小雙被催眠似的走到了走廊盡頭,推開那重重的房門--



第六章

  宴會已經如火如荼展開,所有的人皆放鬆心情,準備好好地狂歡一番。

  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裡充斥著鮮花和美食的香味,輕柔的古典音樂飄揚在空氣裡,所有的人沉醉其中,幾乎忘了這陣子所有的壓力和不痛快。二十幾個人高聲談笑,表情輕鬆,連老教授都一杯一杯的喝著蘇格蘭威士忌,滿臉通紅的樣子十分可愛。

  楚陽站在角落裡緊緊地蹙著眉頭,他已經在宴會席裡來回找過無數次了,但是一直沒見到小雙的蹤影。這幾天小雙看起來心情很低落,他也知道她的不快樂,但是為了工作他不得不壓抑自己。原本他打算利用宴會的機會好好陪陪她,但是卻四處找不到她的人。

  他的助理正好替他送來一盤食物,楚陽立刻拉住她低聲問:「你有沒有看到鐘小姐?」

  「鐘小姐?哪個——啊!」小丁明瞭地點個頭說:「有啊,宴會開始之前我還在電話那裡看到她,她說她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

  「宴會之前?那不是很久以前了嗎?」

  「不會吧,了不起是十幾分鐘之前的事而已嘛。」小丁一看楚陽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對楚陽來說之前的五分鐘都算是「很久以前」了,更何況已經過了十幾分鐘。 

  她笑了笑把食物交給楚陽。

  「說不定她還在房間裡,這樣吧,我去替你找找看。」

  楚陽感激地點個頭:  

  「謝謝你,小丁。」 

  聽了小丁的話之後他終於能稍稍放心,也許小雙根本不想參加這個宴會,如果換了是他,他也不會想參加的。

  「陪我跳支舞吧。」

  蘇安妮婀娜多姿地走到他面前,今天晚上她無疑是全場最美麗的女子,但是看在楚陽的跟裡還比不上牆上的壁花來得好看。

  「我不想跳舞。」楚陽冷冷回答。

  蘇安妮忍住氣靠近他的身邊微笑威脅道:

  「你該不會想外景隊拉到香港,可是女主角突然宣佈不拍了吧?」

  楚陽不為所動冷冷地開口:

  「你簽了合約,毀約會有什麼下場你也明白。」

  「呵——」蘇安妮笑得花枝亂綻。「下場?什麼下場?大家都看到你在片廠對我的兇惡態度,我可說是師出有名。」

  「你大可去高揚我的惡劣態度,反正你如果毀約我可以告你、信用卡公司也不會放過你。」

  「我可以跟你打官司打到死為止,但是你的事業禁不禁得起可就難說了,廣告圈小得很哪。」

  楚陽眼神一暗,咬牙切齒地蹬著她說:

  「蘇安妮!」  

  「笑一個嘛。」蘇安妮朝他伸出手,冷冷一笑,眼神像盯著可口獵物一般貪婪而陰險。「來吧親愛的,只是一支舞,又不是要你跟我上床。」

  楚陽心裡的感覺只有兩個字:噁心。但他只能咬牙切齒地握住她的手滑入舞池。

  「你剛剛也說過這個圈子很小,得罪了我對你同樣沒好處。」

  「呵——呵——」她笑得更開心了,像朵開在沼澤中的艷麗毒花。

  「沒關係,親愛的,你沒聽過嗎?得不到愛,恨也是好的。恨我吧,你愈恨我我愈開心。」

  「蘇安妮,你真的是個變態!」楚陽厭惡地瞪著她。

  她突然停止笑意,眼裡有一絲痛楚的怒火。

  「沒錯!我變態。但是我原本可以不要這麼絕裂,我現在會如此也是你逼出來的。」

  △△△△△△

  那是一向很大的房間,昏暗的月光照射在地面透著一絲冷意,裡面的裝潢擺飾相當豪華,她原以為她的房間已經夠氣派,但是和這裡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小雙走進房間裡,由昏暗的光線中依稀可見傢具都已經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這裡的確久未人住。既然是這樣,那麼那聲音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 

  她環頊四周,之前的恐懼感覺竟一一消失了,好像她原本就知道這個地方,好像這裡的一景一物老早已經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甚至知道床頭的小茶几上以前總是放著一束白色的山茶花、被單上的花紋是她最喜歡的圖騰、衣櫃裡還放著她最喜愛的黃金刺繡禮服。 

  小雙打開塵封已久的衣櫃,裡面有著滿滿的衣服。她第一眼便看到那件華貴的禮服,那是楚孚替她買的,聽說那時侯巴黎的女子都流行以黃金為線、在禮服繡上東方的瑰麗圖案。

  她顫抖地拿出那件禮服,不知道為什麼淚水竟然無聲無息淌下,毫無理由的淚水落在禮服上映著月色閃出奇異的光芒。

  「你想起來了嗎?依莎貝——」 

  小雙猛然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床沿已經坐了一個男人,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他的長相,只隱約看到一雙褐色的眼睛。

  「你是誰?」

  「阿爾西亞。」

  「你是阿爾西亞。」原來是這座古堡的主人,他自從他們到的第一天出現過後便再也沒出現,現在她終於見到他了。

  「我不是依莎貝--」

  「那你為什麼哭呢?」

  「我不知道。」小雙捧著那件禮服,不知所措地想擦掉眼淚,但是那淚水又快又急,像斷了線的珍珠般落在禮服上。

  「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不是依莎貝,我是鐘小雙。」

  「好吧,我們就當你是鐘小雙。」阿爾西亞微笑地回答:

  「那麼鐘小雙,你願不願意穿上那件衣服聽我說一個故事?」

  「故事?什麼故事?」

  阿爾西亞黯然說道:

  「我弟弟楚孚與依莎貝的故事。」

  △△△△△△

  「楚先生。」  

  小丁焦急地穿過宴會店來到他面前,也不管蘇安妮賴在他的身上,她緊張地開口:   「我找不到她。電話旁、房裡都找過了,可是就是找不到鐘小姐。」

  楚陽立刻停下動作,將蘇安妮推到一旁。

  「你什麼地方都找過了嗎?你確定?」

  小丁肯定地點點頭。 

  「我剛剛甚至到過花園、廚房,也問過古堡裡的人,都說沒看到她。」

  「你最後看到她是在什麼地方?」楚陽立刻拉住小丁往外走。「快帶我去。」

  蘇安妮氣得渾身顫抖,她咬牙切齒地怒吼:

  「楚陽!你現在要是敢走,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楚陽果然停下腳步,回過頭,蘇安妮目光如劍凶狠地逼視著他。  

  「我說得到做得到,不信的話你試試看。」 

  所有的人全目瞪口呆的看著蘇安妮大聲咆哮,蘇安妮的經紀人不安地走到她身邊。

  「安妮,別這樣。」 

  「你給我住口!」

  楚陽深吸口氣,竟不怒而笑了起來。 

  「蘇安妮,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既然那麼想挑戰我的忍耐極限,那麼現在就是了。想怎麼樣隨便你,我一定奉陪。」

  他話說完,便拉著小丁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宴會廳。

  「楚陽?!」蘇安妮近乎尖叫。恨意彷彿一股熊熊烈火燃燒著她,讓她發出尖銳的怒吼。「你會後悔!我發誓你一定會後悔的!」

  △△△△△△

  阿爾西亞等她穿好禮服之後緩緩推門進來,屋裡的燭光也亮了起來。小雙從容自若,彷彿她待在這個房間裡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爾西亞凝視著她,眼神既溫柔又感傷。

  「依莎貝--」

  「你說的故事楚陽已經說過了。」

  「不——」阿爾西亞搖頭說:「他沒說完,那故事並沒有結束。」

  小雙愣了一下。

  「沒有結束?什麼樣的故事沒有結束?」

  「過來一點。」阿爾西亞朝她招手,小雙楞楞地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神是那麼的溫和親切,一如自己的親人般。

  「阿爾西亞……」

  「你知道人有前世今生嗎?」  

  她點點頭,縱使她過去根本不信這一套。

  阿爾西亞微笑地凝視著她緩緩開口:  

  「我的弟弟楚孚在依莎貝死後並沒有放棄依莎貝,他離開城堡到外面去流浪,開始了尋找依莎貝的漫長歲月。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在每個地方所停留的時間都不會超過十年,這樣他就不會被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

  小雙楞楞地站在他面前,阿爾西亞的手握著小雙的小手。

  小雙感受著他肉體傳來的溫度。那是真實的血肉之軀,但是他說著不可思議的魔幻故事。

  「楚孚在世界各地流浪、在天地陰陽之間流浪,為的就是尋找依莎貝。在這漫長的歲月裡,他找到過她很多次,有時候依莎貝轉生成為小男孩、有時候找到的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大太。幾百年過去了,楚孚仍孤獨的在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尋尋覓覓依莎貝的影子,一次又一次--」

  阿爾西亞淒涼地笑了笑,抬起眼睛看著她。

  「你知道嗎?不死——並不是上蒼的恩賜。有那麼多人尋求不死,他們卻從來不知道原來『不死』是一種最殘酷的詛咒。心愛的人不斷的死去、身邊的一切不斷在改變,但是你卻一直活著,毫無改變的活著,每天看著同樣的月亮、同樣的時間,那是一種最殘酷、最無情的折磨。」

  「那——然後呢?」

  阿爾西亞微微一笑。

  「然後楚孚終於再度找到了依莎貝,她變成一個可憐的小女孩,有個殘暴的女主人虐待她,那故事十分悲慘,我還是直接說結局吧。結局是依莎貝嫁給了另一個男人,而楚孚終於受不了的放棄了。」 

  「放棄?」小雙震地瞪大了眼睛。「他放棄了?!」

  「是的,他放棄了,但是他放棄的不是對依莎貝的愛情,而是放棄了不死人的身份。」 

  「放棄不死人的身份?」

  阿爾西亞站了起采,他足足高小雙一個頭。

  「他放棄了不死人的身份,甘願墮入輪迴,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雙專心地注視著阿爾西亞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雙眸。

  「因為他對依莎貝許下承諾。」

  阿爾西亞的身影漸漸消失,而他的聲音也在空氣中縹緲地迴盪著。

  「因為他對依莎貝許下承諾,他們將會在陽光下再見,他要以一個平凡男人的身份重新與依莎貝再愛一次。」

  「阿爾西亞先生,你難道再也沒見過楚孚嗎?」  

  「有些事終究會忘記。我想在楚孚的心裡,除了依莎貝,沒有其他人是重要的。」

  「那依莎貝呢?」小雙焦急地追問。

  「她現在怎麼樣了?阿爾西亞先生。」

  「有些事,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忘記。像是愛情,例如楚孚和依莎貝之間的愛情。」他深深的歎息。

  一如他對依莎貝從來沒說出口,也不會有機會說出口的愛情。

  △△△△△△

  楚陽和小丁在城堡裡到處焦急尋找,但是四處都沒有小雙的影子。

  小丁焦急地看著楚陽。

  「楚先生?」

  「她一定還在這裡,不可能會憑空消失的。」

  「鐘小姐她這幾天那麼孤單,我想她心裡一定很難過。也許一個人躲在什麼地方難過。」小丁有點自責也不免忌妒鐘小雙。

  她忌妒鐘小雙那麼輕易就得到楚陽的愛情,而她已經在楚陽身邊待了一整年了,楚陽卻從來不曾注意她的存在。

  楚陽的臉色蒼白,焦急地看著四周。消失這個字眼,光是想都教他心痛如絞。  

  「楚先生,你真的很喜歡鐘小姐對不對?」

  楚陽無言點點頭,事以至此他也大方承認。

  「是的,我是很喜歡她,或者該說我第一次見到她就已經愛上她了。」  

  小丁勉強擠出笑容。 

  「鐘小姐真幸福。」 

  楚根本沒聽見她的話,他們再次走到整棟城堡唯一有電話的地方,陰暗的樓梯上似乎有些動靜。  

  小丁緊張地躲在楚陽後面。

  「楚先生,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不是?」

  楚陽毫不遲疑往樓梯上跑。

  「楚先生!」

  他還沒跑上樓梯的最上方,小雙已經從走廊裡走來。楚陽頓時呆若木雞。連樓下的小丁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小雙穿著一身華貴的禮服,頭髮慵懶地盤在頭上,娥眉淡掃,那含羞帶怯的笑容讓楚陽一時驚為天人。

  楚陽回過神,才緩緩走上樓伸手接她。

  「我差點被你嚇死了。」

  「對不起。」小雙害羞地低下頭。「我剛剛遇到阿爾西亞先生,他對我說了一個故事呢。」 

  楚陽這才放心得有了笑意。

  「那衣服也是他給你的嘍?」

  「嗯,我想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很像他所認識的人吧。」

  楚陽微傲一笑,溫柔地挽住她。

  「等一下見到他我會向他道謝的,你一定餓了吧?」

  「一點點。」  

  「我帶你去吃東西,等一下你願意陪我跳舞嗎?」

  小雙微笑地點頭笑說:  

  「好啊,希望你不會嫌我老是踩你的腳。」

  「你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能被你踩到腳應該算是我的榮幸。」

  小雙忍不住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他們下樓梯,經過小丁的身邊,彷彿視若無睹,誰也沒注意到她的存在。  

  事實上整個晚上,他們的眼中除了彼此,便再也沒有任何人的存在了。 

  △△△△△△

  香港的啟德機場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她已經等得有點累了。之前小雙一直沒打電話給她,她索性自己先飛到香港,下午到了香港才知道原來班機要到凌晨才會抵達。 

  若葳累得阿欠連連,很後悔沒先在旅館裡睡一覺,反而在香港街上到處亂逛,結果現在累得她快體力不支。 

  看看時間,飛機也快到了。她往接機室方向走去,空空蕩蕩的機場已經沒幾個人了,冷清的場面讓她不由得伸個懶腰,趴在欄杆上百般無聊。 

  「有時候能知道未來也不見得是好事。」

  若葳愣了一下,她的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黑衣男子,他也一副閒閒的模樣倚在她身旁的欄杆上,也像是在等人的樣子。

  「你是誰?」

  「那不是很重要吧?」

  「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很喜歡知道即將發生的事嗎?總是努力想預知未來不是嗎?那不太好唷,有時候知道又不懂得趨吉避凶那可能更糟糕了。」 

  若葳回過身仔細打量眼前的男子,他說的話再清楚不過,裡面的玄機彼此心知肚明,問題只在於他為什麼會知道?

  「你到底是誰?跟我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意?」

  「只是想告訴你,既然知道未來可能會發生無法控制的事件,那麼最好不要冒險,否則後果可能曾真的很出乎意料。」

  「這麼說你是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嘍?」

  黑衣男子聳聳肩。 

  「也許吧。」  

  「那你還真無聊。」若葳撇撇嘴,回過身繼續趴在欄杆上。

  黑衣男子沒料到她會有這麼一說,反而愣了一下才說:

  「你說我無聊?」

  「是滿無聊的。」若葳低笑。「你當然不可能把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但是又希望那些事情不要發生,所以才會來對我說這些話,可是說了又怎麼樣?我只是懂得占卜,牌上可不會告訴我什麼時候要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不可以去什麼地方,更不會告訴我應該跟誰說些什麼話。那這一切都是白搭,還不夠無聊?」

  黑衣男子頓了一下,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可是——他怎麼可以反而被將了一軍? 

  他有些悻悻然地問:

  「看來你也沒打算問了。」

  「你會說嗎?」

  「當然不會。」他嘴硬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若葳又打個阿欠。「反正你不會說,我還問什麼問?多此一舉。」 

  入境室的門打開了,遠方傳來人群的腳步聲。

  黑衣男子沒好氣地轉身離開,冷冷地丟下一句:

  「別去上海,要不然你們都會後悔的。」

  鐘若葳回頭,他已經消失了身影。

  她一點也不意外,打小她已經見慣了這些來無影去無蹤的「朋友」們,只是這次的黑衣男子與他們不同,他不是鬼當然也不是人,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

  「若葳!」

  興奮的叫聲傳來,若葳精神為之一振。

  「小雙!」

  她的妹妹小雙從出境室出來,一看到她便興奮大叫。若葳馬上發現待在小雙身邊的男人不是關駱軍,而是那天在機場見到的男人。

  看來小雙真的遇到了不可預料的事了。

  小雙神情愉悅、雙頰緋紅地甜甜笑說: 

  「我以為你不會來。」 

  「你一直沒打電話,我乾脆自己查航空公司的時刻表。」

  若葳替她拿起行李。「走吧,我已經定了旅館了。」

  「若葳——」小雙的眼睛飄向走在後面的楚陽。

  若葳微笑地睨她。 

  「怎麼?心情好了?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若葳!」小雙的臉紅得像個蘋果。

  若葳微微一笑,放下行李等著楚陽。

  「我人都已經來了,旅館也定了。起碼你跟我過一夜吧,到時候你再決定也還不遲。」

  楚陽走了過來,眼光落在小雙的身上。 

  「這是我姊姊鐘若葳。」

  楚陽微笑頷首,小雙的姊姊和她在外型上有很大的差別,鐘若葳無疑是個美艷女子;而小雙卻清新脫俗得近乎不食人間煙火。她們顯然是一對外表截然不同的姊妹。

  「你好。」

  「你好,今天晚上想跟你借兩個人可以嗎!」

  「兩個?若葳——」

  「我也替駱軍訂了房間。」  

  楚陽落落大方地點頭微笑說:  

  「我們明天早上十點出發,別遲到就是了。」  

  「我知道。」小雙紅著臉點頭說道:「晚安。」  

  「小雙就交給你了,把旅館的電話給我,晚一點我會打電話過去。」

  「你不需要打電話。」若葳翻著眼睛瞪他。「我是她姊姊,我不會吃了她的。」

  楚陽挑挑眉,小雙連忙打圓場: 

  「我知道你們住在哪裡,我打電話好了。」

  「那也好,晚安。」楚陽說完,便隨著其他人離開。 

  人帥、背影也帥,比起關駱軍那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是有男人味多了。

  若葳不禁歎口氣,拿起行李說:

  「走吧,我想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小雙低下頭說: 

  「我想也是……」



第七章

  「感情這種東西說穿了和感冒一模一樣。」 

  「感冒?老姊,我知道你與眾不同,但是這……這也太與眾不同了吧?」小雙實在不解若葳的意思。 

  「我很正常。」

  若葳躺在旅館的床上懶洋洋地啃著蘋果說道: 

  「我就看不出來愛情跟感冒哪裡不一樣?你自己看,兩種同樣都是不請自來,輕則難受幾天,重則倒楣一點足以致命,不分男女老幼都可能會得,無藥可救屬於絕症的一種,但是很少要人命,除非那人先天上體質不好或者不幸的產生了併發症,例如喪失人格啦之類的。」  

  「這麼說不無道理,但是你就不能把它解釋得有點詩意嗎?」小雙沮喪地趴在床上。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到了若葳的嘴裡不折不扣成了傷風感冒,聽起來真教身在其中的人不得不一頭撞死以謝天下。

  「是啊,要詩意一些、浪漫一些,最好佐以鮮花燭光、配上生死相許之主菜是不是?」若葳翻翻白眼。「鐘小姐,感冒雖不足以致命,但是會讓人精神渙散腦袋空空如也,再詩意一些豈不是要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鐘若葳,你這根本就是危言聳聽,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小雙懊惱地嚷道。

  「你不跟我說我也知道,除了愛情,會有什麼事能讓你跟駱軍翻臉?」 

  「我沒跟他翻臉,明明就是他不講理。我本來就不是他的女朋友,有什麼理由他可以阻攔我?」 

  「瞧——已經近乎絕情寡義了。」

  「若葳!」

  若葳翻個身和小雙面對面。 

  「小鬼,你別以為我喜歡嚇你。我知道你愛上那個楚陽,但是你瞭解他多少?他幾歲?他家裡有幾個人?有沒有情人老婆之類的?這些你都瞭解嗎?人在國外本來就特別容易動情,更何況你的年紀還小,會被楚陽那種男人吸引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起碼請你保持一點理智好不好?剛剛駱軍的表情你也看到了,你們相處十幾年,難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他?」 

  「我不是不在乎,還有我跟楚陽之間也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樣。」小雙急得幾乎落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真的很難解釋清楚。在城堡裡面發生的事情太詭異了,我這麼說你一定會以為我瘋了,但是我真的認為我和楚陽上輩子就已經認識了。」

  「你的確是瘋了。」若葳歎口氣:「真的中毒!這麼深?」

  「我沒有中毒。」 

  「那你明天還是打算跟他們到上海去?」

  小雙倔強地閉上嘴,但表情很堅決。

  若葳又是深深一次歎息,機場那個黑衣人說的話她想聽,可是怎麼聽?眼看著小雙就要萬劫不復了。好吧,也許事情沒那麼嚴重,但是她絕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讓小雙自己一個人到上海去。

  「那好吧,我跟你去上海就是了。」  

  「你要跟我到上海去?」 

  若葳沒好氣地睨她一眼。

  「幹什麼?怕我壞了你的愛情大業?」

  「不是這樣啦。」小雙的臉紅了起來。「我只是……」

  「只是怕我這個姊姊會嚇跑了楚陽?」若葳忍不住笑了。

  「你放心吧,楚陽不是那麼容易嚇跑的。要是他真那麼容易被嚇跑,這種男人你還要他做什麼?」

  「你真的不反對我和楚陽在一起?」她試探地問道。

  「我反對有效嗎?」

  小雙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若葳聳聳肩。  

  「這就對啦,既然我反對無效,那何必反對?乾脆讓你自己去闖個夠,我只要在旁看到你安然無恙就夠了。」

  「若葳……」小雙紅了眼睛,感激地看著自己的姊姊。

  若葳疼惜笑著揉她的發。

  「幹什麼那種表情?我是你姊姊啊,照顧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幸福……」小雙感動的落淚,輕輕地抱住她。「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姊姊。」  

  「而你絕對是世界上最麻煩的妹妹。」若葳笑著拍拍她。「睡吧,明天早上要是趕不上火車你可別怪我。」

  「才不會呢。」小雙邊哭邊笑地說道:「因為你不忍心我失望。」

  「是唷,你就是吃定我不忍心讓你失望?」若葳笑著搔她癢。「你以為你誰啊?」

  小雙受不了地笑著閃躲。

  「若葳,別鬧了。啊!別鬧了。」  

  若葳笑著住手,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好半晌小雙才止住笑輕輕開口:  

  「若葳,那駱軍怎麼辦?」

  「怎麼辦?」鐘若葳苦笑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怎麼辦?解鈴還須繫鈴人吧。」

  「解鈴還須繫鈴人……」小雙閉上眼睛長長地歎口氣。

  怎麼解鈴?她連那鈴在哪裡都還不知道。

  △△△△△△

  上海——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到了上海,前置隊伍已經先把可能的拍攝點找到,旅館等其他的事宜也都安排妥當,剩下的就是等楚陽和編劇看景的工作。

  他們住在上海著名的國際旅館裡,整層樓都是他們的人,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的安排,蘇安妮的房間在第一間,而小雙的房間自然在最後一間,楚陽則安排在她們中間。

  關駱軍還是跟了來,一路上他一句話也不說,從他臉上讀不出他的心情,但是那種沉默讓所有人看了心裡都難過。

  蘇安妮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只是她出奇的冷靜和高度配合令人感到有些不尋常。誰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是很顯然的,蘇安妮不懷好意。

  如果她就這樣拂袖而去倒還好一點,可是她卻決定不走把片子拍完,而且表現得那麼配合,跟她過去的工作態度完全不同,這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若葳自費在旅館的另一層樓住了下來,她想說服小雙和她住同一個房間,但是小雙不願意離開隊伍,或者說不願意離開楚陽。

  這一天,楚陽他們已經把拍攝地點找好,是在上海近郊的一個老社區,他們一行人一大清早便浩浩蕩蕩的把隊伍拉到那裡去。 

  那是一間很古老破舊的房子,但是在道具組人員日夜趕工修復下,看起來倒也恢復了一些可看性。

  「二樓以上的地方很髒亂,請大家最好不要上去。」道具組的人叮嚀道。 

  「快把機器架好,準備開工了。」 

  考古隊的年輕孩子們根本沒事情可以做,於是大伙在屋子外面吹著寒風閒聊等待著。

  「我討厭這個地方。」  

  若葳瑟縮在大衣裡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回打量那老房子,這間屋子看在她的眼裡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上海的房子那麼多,為什麼一定要找這間鬼裡鬼氣的房子?」

  「我也不喜歡這裡……」小雙喃喃自語地看著屋子,這屋子真的好奇怪,她老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會突然冒出來。

  「反正現在沒什麼事,要不然我們到市區去走一走好不好?聽說上海現在很繁榮,什麼東西都有,咱們去逛街吧。」若葳提議。 

  「不行啦,我也算是臨時演員耶,怎麼可以說走就走?太不負責任了嘛。」

  「小雙——」

  「好了,大家可以進來了。」工作人員朝屋外的人大叫。

  「進去吧。」

  「小雙!」若葳拉住她,緊張地搖頭:「別進去,我真的很討厭這個地方。我甚至有不好的預感。」

  「可是……」

  小雙回頭,她也很不想進去。但是她看到楚陽站在屋子門口正微笑地注視著她。

  「不會有事的啦,有那麼多人在。」她鬆開若葳的手。「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進來看啊。」 

  「小雙!」 

  小雙不顧一切地走了進去,若葳又氣又急地跟上去。

  「小雙,你聽我說嘛……」

  「噓……」

  屋子前的人蹙起眉輕輕做個手勢。  

  「裡面已經開始了,請保持安靜。」

  在裡面的蘇安妮已經換好了裝扮。現在她的身份是上海女子:高叉旗袍、貴婦髻、紅胭脂……

  小雙和若葳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氣。 

  蘇安妮媚眼下有著濃濃的殺機……而那眼神,竟然那麼熟悉,彷彿記憶中在哪裡見過。  

  △△△△△△

  關駱軍根本不知道自己何必跟到上海來? 

  小雙心裡已經完全沒有他了。現在小雙眼裡看到的是楚陽、耳朵裡聽到的是楚陽、心裡掛念的更是楚陽。

  他們簡直無視於他的存在的眉目傳情,每每他們那種交會的目光,看在他眼裡都讓他心痛如絞。

  他根本不該留下,早在飛機到達香港的時候他就應該直接飛回台灣,回家療傷止痛也好過在這裡痛徹心扉。

  屋子裡的人正在拍攝蘇安妮的鏡頭,考古隊員們守候在門口,而他呢?他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算。

  關駱軍悶悶地走到屋子外面,這附近很安靜,幾乎看不到當地的人在此走動。最奇怪的是所有的屋舍都離他們現在所在的地點有一段距離。

  屋子外面的樹木空有枯槁的枝幹,光禿禿的連一片樹葉也沒有。

  他倚在樹幹邊,呆呆地凝視著外面的景物。

  他的記憶回到了兒時--

  當他第一次瞭解到男生可以娶他所喜歡的女生,然後從此兩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就打定注意將來長大要娶的對象就是鐘小雙。

  他為了小雙和隔壁班的大寶打架,因為大寶搶了小雙頭上的蝴蝶結,也因此他的眼眶黑了一個星期,還被老爸罰跪了一個晚上。

  他為了小雙在大雨中淋雨,因為小雙心愛的寶貝狗走失,他淋了足足一天的雨才把狗找回來,但是他也因重感冒差點釀致肺炎入院。

  他為了小雙而努力用功唸書,只因為想跟她考上同一間大學。

  他為了小雙戒煙,或者說因為小雙而不抽煙,只因為小雙討厭那味道。

  如果現在可以抽支煙那該多好……

  上天竟然像是聽到他的要求似的,一支香煙立即遞到他面前。

  關駱軍下意識地抬頭,便看到楚陽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 

  他表情冷冷地接過煙。 

  「別希望我說謝謝。」

  「我也沒想過要那兩個字。」

  回頭一看,屋子裡人影幢幢,看來正忙著,關駱軍沒好氣地說:

  「不在裡面指揮大局當皇帝,出來找我抽煙?」

  楚陽歎口氣,關駱軍的心情他自然可以瞭解,他雖然瞭解卻又說不出任何能改善彼此關係的話。他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你別以為我就這樣認了。」關駱軍的眼神堅決,直視著前方說:「我和小雙已經有十幾年的感情了。我不相信她真的會為了你而放棄我,就算她是,我也不會輕易放棄。」 

  「關駱軍……」 

  「我會跟你爭到底的。」他起身,將抽沒幾口的煙扔在地上。「你最好不要犯任何錯誤。因為我會等在旁邊,隨時把小雙帶回我身邊。」關駱軍說完後,頭也不回的往屋內走去。

  楚陽看著關駱軍毅然決然的背形。

  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受到挑戰,但是關駱軍卻絲毫不敢輕敵——一個讓他真正感到感脅的對手。

  「先生,你們大批人馬在這裡做什麼?」一個垂垂老矣的老頭子柱著枴杖搖搖晃晃地走到楚陽面前。

  楚陽一回過頭,那老人家一看到他便驚住了。

  只見老人家大睜著雙眼,那嘴張得老大,滿臉極度驚恐之色。

  楚陽也被他的表情震住了。他連忙上前想扶住他。

  「老先生——」 

  「你……你……」老頭子急著想逃開。 

  「老先生?」

  「楚……孚……」他的胸口大剌剌地起伏著,話才剛說完整個人便往後直挺挺地倒下。

  「楚先生!!」

  △△△△△△

  工作人員替她在二樓收拾了一個房間供她更衣,被嚴重破壞過的房間收拾過之後情形並沒有改變多少,充其量只是乾淨了一點,牆上胡亂塗鴉的痕跡雖然年代久了,但依稀可見,上面寫了個鬼字。

  鬼?呵!她可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的存在,只知道就算真有神鬼,她也不會讓他們壞了她的好事。

  她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情擋了她的路!!

  她出生在香港和大陸交會的窮鄉僻壤地方,小時候窮得得偷東西才能養活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如果真的給了她什麼好處,無疑只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見到喜歡的,便伸手去拿。因為你不拿,東西就是別人的。在她的想法裡用偷的和用買的其實沒什麼分別,目的都是要拿到手,只是手段略為不同罷了。

  她看著那勉強還能用的梳妝台,輕輕地梳著自己烏黑亮麗的髮絲。 

  她能成功,不是因為遇到什麼真人、什麼機運,而是因為她夠強悍、夠狠毒。

  別人不敢拿的,她敢拿! 

  別人不敢踩的,她敢踩!  

  有什麼好猶豫的? 

  人生下來什麼都沒有,人死了一樣什麼都沒有,為什麼不趁著還能爭、還能搶的時候儘管去爭、去搶、去享受?

  她不會任由自己的年華逝去,因為她不允許自己有老的一天。

  鏡子裡那張艷麗的面孔本不該爬滿老朽的皺紋,她不能忍受自己活到七老八十的時候還坐在椅子上細說當年。

  她想要的,現在就要。如果要不到,她寧可去死。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不到。 

  她冷冷地看著鏡子裡那陰森冷笑的女子。

  沒錯!可怕的是要不到,要不到就是失敗,而失敗唯一的下場就是死。

  死得壯烈些,死得讓別人遺憾些,死得讓所有活著的人都感到後悔。

  後悔他們沒讓她得到她想要的。

  △△△△△△

  上海人民醫院

  「那位老先生怎麼啦?」

  護士小姐聳聳肩說:

  「休克吧,人老了身體就不靈光,可能是受到驚嚇之類的,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便沒事了。」 

  護士說完轉身便走,態度相當冷淡。  

  小丁遠遠地朝他們走來。  

  「楚先生,我們到處都問過了,那老先生沒有家人。我們到他棲身的地方,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這件外套。」

  楚陽接過衣服,那衣服破舊不堪,不知道穿著這種衣服在寒冬裡他該如何御寒?

  「這裡面有他的身份證明,他叫王大。」

  「他醒了。」小雙輕嚷。

  床上的老人微翻翻身,嘴裡嘟嚷著些模糊不清的話。

  「老先生?老先生?您醒一醒。」

  王大迷迷糊糊的到有人叫他,他微微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竟是冷芳倌的臉! 

  他霍地坐直了身子,他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緊緊抱住若葳。

  「芳倌呵,我想你們……想得好苦哇……」

  「啊!!」鐘若葳被王大抱得莫名其妙。

  「救命呵,這是怎麼回事呵!?你們快叫他放開我啊!」

  他們七手八腳急忙拉開他,可是王大始終不肯放手。

  他們都走了、死了。留著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活在這世界上。

  「夜上海」沒了,只剩下一座經過戰火洗禮過後的廢墟。

  經過這麼多年後,認識他的人愈來愈少,他的傳奇故事再也沒人要聽。他多麼想念過去的那些日子,多麼渴望再看一眼過去的那些朋友。

  「芳倌啊,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想你們真的快想瘋了!每天在上海市區走來走去……芳倌……」

  「去叫護士!」 

  若葳見這老頭哭成那個樣子,一時也心軟了,她拍拍老頭子的肩安撫道:

  「老先生,您仔細看看清楚,我不是什麼倌,您的年紀當我父親都嫌太老了。」  

  王大淚眼迷濛地抬起眼睛。

  眼前的女人是芳倌沒有錯啊,除了髮型、衣著不同之外,其它一切的一切都是芳倌。 

  他搖搖頭說: 

  「我不會認錯,當初蘇真帶你來的時候還是我親自驗的身,怎麼可能會錯?」 

  「你在說什麼鬼話呵?!」

  王大肯定地點頭,眼角在突然瞄到在芳倌身邊的杜小全時便激動的一手捉住小全的手。

  「你看你看!連小全都在!這還騙得了人嗎啊!我懂了,你是怕我再逼你回『夜上海』是吧?你放心吧,『夜上海』老早就沒了。事情都過去四、五十年啦--」他點著頭,然後猛然頓住。

  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都過去了,眼前的芳倌、小全怎麼都還跟當年長得一模一樣,一點也沒有變老?!

  王大的臉頓時蒼白得毫無血色,握住小雙的手也劇烈顫抖起來。 

  「完了!完了!他又要昏倒了。」若葳頭皮發麻地大叫:

  「醫生呢?快來人啊!護士……」 

  王大再度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只差沒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大家全嚇壞了。

  「這下可怎麼辦?」

  若葳一干人無計可施的看著王大。 

  看來他們是遇上瘋子了?

  若不是瘋子,怎麼可能一次錯認那麼多人?!

  △△△△△△

  「你覺不覺得這個地方好奇怪?」小雙和楚陽走在上海人民醫院旁的公園裡蹙著眉輕輕問道。

  「嗯……」楚陽贊同說:「是有點奇怪,而且你不覺得我們走過的地方全都不並常嗎?」  小雙微微笑了起來。  

  「是不尋常,難道跟你談戀愛都是這樣的嗎?」

  「談戀愛?」楚陽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反問:「你覺得我們之間就是這樣?一場戀愛?」

  「要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楚陽睨她一眼,她臉上有促狹的笑容,他歎口氣說:

  「是,是一場戀愛,與別人的戀愛沒什麼不同。」

  「楚陽!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小雙輕嚷著。

  他輕笑起來,握住她的手。

  「誰讓你逗我?」

  「討厭……」小雙發嗔的抗議。微抬起頭,一幕熟悉的景像出現在她面前——公園的正中央天空露出一截教堂尖塔。

  她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片段的話語在她耳邊揚起——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我即將娶你為妻的地方」

  「到時候會有許多人來為我們唱歌……」

  「全世界的人都會為我們唱祝福的歌……」

  「小雙?小雙?」

  小雙楞楞地回頭,楚陽憂心地注視著她。 

  「你怎麼啦?不舒服嗎?」

  「不……不……我只是好像……」小雙不由得甩甩頭迷惑地環顧四周說:「我只是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我不知道……」

  「來,我們回醫院去吧,你這樣子真的太累了。」楚陽輕輕扶住她,上海的陽光雖然不強,但對他們這群繞過大半個地球的人來說還是烈了點。

  「等一下……」小雙痛苦的抱住頭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小雙!」楚陽連忙扶住她。「怎麼啦?哪裡不舒服?」

  「楚陽……我好怕……」小雙恐懼地緊緊抱住他說:「我真的好怕,為什麼我老是這樣?我是不是真的快瘋了?」

  「小雙!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楚陽心疼地看著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雙顫抖地摀住自己的臉。

  「我不知道……自從遇見你之後一直都這樣。老是看見奇怪的影像,聽到奇怪的聲音……」她整個人抖得好厲害。楚陽不得不用力抱緊她。

  「別胡思亂想了,你沒事,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不……」小雙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小雙喘息地瞪著驚慌的大眼睛。

  事情是接踵而來--

  在古堡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真的是伊莎貝,而在這裡,她竟看見自己穿著上海服裝,看見自己穿著白紗禮服。

  老天!

  她驚喘著躲進楚陽的懷裡。 

  她一定是瘋了!就算沒瘋,起碼也得了妄想症。 

  沒錯!她一定是得了妄想症了!!



第八章

  「小全與關先生結婚之後因故改變主意留在上海,不到三個月,戰爭爆發了,上海很快被佔領了。小全與關先生被迫搭上了離開上海的第一艘船,但是船才開動沒多久,竟然就在所有人的面前被炸沉了。」

  王大深深地歎口氣無奈地說:

  「打撈的結果是:無一倖免……」

  「那我呢?」若葳急急追問,可是問出來的問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連忙搖頭改口說:「不!我的意思是說芳倌……」

  「芳倌也在那條船上。」

  鐘若葳憂憂地看著王大說:

  「就這樣?歷經了千辛萬苦才得到的幸福,就這樣結束了?」

  王大不勝唏噓地歎口氣苦笑。 

  「是啊……就這樣子……」

  「不不不!這樣的結果我不能接受,完全沒道理!這完全沒有道理嘛!」 

  王大無可奈何說:

  「娃兒,我今年已經八十九歲了。我活了八十九年,唯一學會的事情就是『沒道理』。如果有道理,我怎麼又會遇上你們?你、那位楚先生與你妹妹,真的和我認識的人一模一樣。這又如何解釋?這有任何道理可言嗎?」

  若葳無言,看著跟前的老人,她真的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話。

  他說得那麼真誠,但是人的年紀大了,回憶會分毫不差嗎?

  她很難相信她和小雙真的就是當年的冷芳倌與杜小全。

  王大深深地歎息,連他自己也迷糊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如此相像?

  就算有也是少之又少,但是他卻一口氣見到三個。

  命運果真是要這麼捉弄人嗎?

  真的要安排他們重回到這裡,完成這未完的結局嗎?

  還是這只是一場詛咒? 

  △△△△△△

  這是詛咒吧?

  如果不是詛咒,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舊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在工作,只有她蒼白地坐在樓梯上,覺得自己已經快到崩潰邊緣了。

  如果她再一次妄想、再看到、聽到那些莫名其妙的聲音,那她該怎麼辦?她果真瘋了嗎? 

  「安妮呢?」導演在樓下大吼:「誰去找找她?時間很晚了。今天我們一定要把這一段拍完。」

  「她應該還在樓上化妝……」小丁嘴巴說著,手裡可沒閒著,她忙著打理現場臨時演員的衣服。

  小雙聽聞便立刻站了起來說:

  「我上去看看……」

  「小雙……」楚陽出聲時制止她。

  她微微一笑。

  「不要緊,我好多了。」爬著那樓梯,無來由地,一股強烈不安的感覺再度向她無情襲來。

  小雙硬生生地吸口氣,閉了閉眼睛,提著顫抖的雙腿一步一步往上爬。 

  你絕對不能再讓那些毫無來由的恐懼擊倒自己。

  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當它是護身符一般讓自己有勇氣面對。

  「楚孚是我的,你這個賤女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從我手中奪走他。」  

  「你給我滾!最好滾得愈遠愈好——」  

  「別再裝出那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了就叫人討厭!」



  她的頭愈來愈痛,跟前金星亂冒,她用力睜著眼睛力圖振作。

  「小雙!」楚陽見情勢不對,立刻趕了過來。「小雙,你還好嗎?」

  「我……」  

  「還是這麼小可憐?」樓梯的最上方出現蘇真的面孔,她厭惡地盯著她看並冷冷地說:「你真的這麼喜歡這種角色嗎?」

  不可以倒下去!小雙在心裡不停地吶喊著。但隨著蘇真--不!蘇安妮一步一步走下來,一步一步靠近,她的腿也越發不聽使喚,整個人搖搖晃晃,無以為繼。

  「小雙!」

  為什麼會這樣?

  鐘小雙在心中自問。

  為什麼這種事竟然會落到她身上?

  隨即她的眼前一黑,這個人從樓梯上跌了下來,正好跌進楚陽的懷裡。

  △△△△△△

  夢裡她不停地跑,明明已經無力再跑,還是死命地像只受傷小鹿似的四處奔跑。

  真的她好累,好想停下來喘口氣。但一旦停下來,那黑暗中的魔爪便會將她緊緊掐住,將她無情地吞噬,所以她只能不斷地向前跑去。

  「楚孚……」

  她聽到自己哭叫的聲音,聽到心裡不斷交戰的理智與矛盾。  

  她該怎麼辦?她好慌、好亂,一點辦法也沒有。

  如果她可以選擇,她寧可這一切都是一場惡夢,等她醒過來,她已經躺在自己溫暖柔軟的床上,而這一切就可以擺脫,不再糾纏著她嗎?  

  她不能再繼續逃下去? 

  她不能瘋,不能崩潰,不能被外界的一切迷惑!

  那些都是假的!

  什麼楚孚、什麼蘇真、冷芳倌……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人!真實存在的是鐘小雙、楚陽和蘇安妮。

  依莎貝是假的,巧合的兩個楚孚更是假的。以前若葳不是也說過嗎?如果沒有那些無法計數的巧合,這世界根本不會存在。

  人對於巧合這件事,唯一的對策就是認命的接受它,因為之所以會有巧合,自然是已經發生過了。

  已然發生,如此巧合——那還有什麼話說?反正都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不是嗎? 

  小雙終於停下腳步,黑暗中只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楚陽?」她輕輕地喚:「楚陽?」  

  遠方似乎有一線燈光。 

  她覺得好冷,不由得抱緊自己,卻不得不努力地把自己的腳提起來往前走。 

  「楚陽,是你在那裡嗎?」

  黑暗中仍沒有半點聲息,那光線昏暗得十分詭異。

  她心裡好怕—— 

  一條人影緩緩現在她眼前,那人不是楚陽。

  小雙猛地停下腳步,恐地注視著那來人。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把他搶走了……」她陰冷地開口。

  小雙聞聲毫不猶豫拔腿就跑。

  「楚陽!」

  「你聽見了沒有?」  

  蘇真、蘇安妮兩個影像至此完全重疊合在一起。她們猙獰地微笑著,笑聲冷透心扉。

  「我不會再讓你搶走他了,因為我會先殺了你!」

  「殺了你呵!」

  「我會先殺了你!」  

  「楚陽!」

  △△△△△△

  「中醫上說這是一種夢魘症,得這種病的不多見,而且也無藥可治,頂多只能用一些安神定氣的藥物來控制,暫時使病情不至於惡化而已。」  

  若葳心疼著握住小雙的手,她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個晚上了。小雙不停的尖叫、掙扎,發著高燒,怎麼樣也無法清醒過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壓制在她身上,不能動彈。

  「醫生,難道就只能讓她繼績這樣下去,束手無策?」

  楚陽快急瘋了,他握住醫生的手緊張地一再追問: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很抱歉。」醫生無可奈何地說:「這種病,病根在病人的心裡,是一種由心理復發的生理疾病,你沒聽過心病還要心藥醫嗎?」  

  他實在無法置信這種評論。

  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曾有人說這種話來敷衍他。

  那醫生看出他的不滿,他也不多辯言,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送她到別的地方去試試看。」話一說完,他轉身便走。

  「醫生!」若葳急得哭了起來。「那我妹妹怎麼辦?她才二十歲耶!」

  「聽天由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聽到這話,若葳這個人都傻了。

  他這和叫她準備後事有什麼兩樣?天哪!她為什麼要讓小雙來這種鬼地方?她為什麼會那麼愚蠢?!

  「若葳--」楚陽叫她。

  「你走開!」若葳哭著吼他:「都是你,小雙要不是遇上了你,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楚陽難過地低頭。

  「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你個鬼,你走啊!我不想再看見你了,你給我滾!」

  楚陽深深地看了小雙一眼,只能低低地開口: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她的,不管要怎麼做,要什麼樣的犧牲,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治好她的。」

  △△△△△△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那些人都沒經過處理就轉世了嗎?」

  負責轉世事宜的人全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哼。

  白衣女子怒氣衝天地瞪著他們,她平時是和藹可親笑臉迎人的,這一次會讓她發這麼大的脾氣一定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現在彌補還來得及嗎?」  

  他們還是無一人敢出面說話,白衣女子氣得拂袖大聲斥說:

  「我在問你們話啊!」 

  其中帶頭的小鬼終於苦著臉抬頭說:

  「白衣小姐,麵包都已經做好一大半了,再加東西進去會有用嗎?」  

  白衣女子氣得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黑衣男子卻閒閒地拍拍她的肩安撫道:

  「別這麼火氣大,除了鐘小雙之外,我看其它人的情況也還好,不嚴重……」

  「什麼不嚴重?」白衣難過地叫了起來。

  「她都快被那些交錯的回憶給弄瘋了,你還說不嚴重?」

  「那也是她的命啊,鐘小雙原本就多情善感,前世的記憶處理過之後,她竟然還能記起以前的事也是……」

  「那不是重點。」

  「我提點過鐘若葳……」

  「那也不是重點!」白衣冷著臉瞪他。「我不知道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係,但重點是既然我們犯了錯,這個錯誤就必需即時彌補過來才行。」

  「白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好像是我故意要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的。你這樣的說詞可就太不公平了!我也不想見到事情變成這個樣了啊。」

  「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白衣嚴厲地瞪著他們說:

  「我也不想現在去追究責任,只是你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我一定會找到犯錯的那個人,並且追究責任歸屬。」她說完便輕身拂袖而去。

  「黑衣大人……」

  「不要緊,有事我負責。」黑衣聳聳肩,看著白衣怒氣沖沖的背影的確讓他有些內疚。   終究楚孚是個禍害啊!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黑衣甩甩頭,想扔掉那令人不悅的討厭念頭。他只知道楚孚是個禍害,而禍害自然是不值得同情的。

  △△△△△△

  隱約中聽到啜泣的聲音,小雙努力想睜開眼睛,但是那黑暗好深!無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擺脫那束縛。

  那是誰在哭?不是若葳,也不是楚陽。 

  那是關駱軍。 

  小雙焦急地掙扎,是駱軍沒錯,他怎麼會哭得那麼傷心?

  「小雙……」她聽到他痛苦的低語:「小雙你千萬別走,只要你好起來,我什麼都不在乎。你要跟誰在一起都好,我真的不在乎!只要你好起來就好了。」 

  駱軍哽咽地繼續說: 

  「我知道我這陣子很惡劣,我對你壞透了……可是我心裡好難過,看到你不快樂的樣子我更難過。小雙,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關駱軍趴在她的病床前喃喃自語訴說:

  「雖然我跟楚陽說過我要他小心一點,我隨時都會把你搶回來,可是觀在我終於知道了,只要你過得高興就好了,只要能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活著,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駱軍。」  

  若葳的聲音出現,關駱軍連忙擦拭眼淚。

  「若葳……」

  「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若葳苦笑說:「小雙真沒福氣。」

  關駱軍同樣苦笑著搖搖頭。

  「人各有命.小雙一直在告訴我她並不愛我,可是我就是聽不進去……是我太笨了。」

  「小雙要是知道你的想法……」若葳歎口氣說道:「我不知道小雙如果知道你的想法,她該高興還是難過?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一下子成熟了好多……」

  「我早已經長大了。」

  關駱軍苦澀地笑了笑看了小雙一眼。  

  「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小雙的心意嗎?我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但是一個成年人怎麼可以那麼認不清事實?我拒絕承認小雙不愛我的事實,也拒絕承認自己的成熟,我寧可繼續幼稚下去,那就可以繼續纏著小雙,也許那會讓我有一點機會,所以我一直都不願意面對。」

  若葳意外駱軍的癡情。

  關駱軍歎口氣。  

  「可是現在我知道我是永遠不會有機會了……」  

  「駱軍……」  

  「白天你和那個王大老先生所說得話我也聽到了,他不是說過了嗎?杜小全最後對關岳升說的話是:這輩子我屬於你,但是下輩子我屬於楚孚。」

  「你真的相信這些?」

  「沒有所謂信不信,但是我的族譜裡千真萬確有關岳升和杜小全的名字。」 

  鐘若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駱軍也歎命運的捉弄人。

  「很意外嗎?我自己也很意外。當王老先生說出那兩個名字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沒想到我竟然就是他們的後代。」

  「你因為這樣所以才認命嗎?」

  「不是認命。」關駱軍痛楚地看著小雙。「而是成全。」

  小雙的頰上落下兩滴淚水,他輕輕地伸手替她拭淚。

  「不管那故事是不是真的,小雙只有跟楚陽在一起才會快樂,而我只要小雙快樂……那比什麼都重要。」

  △△△△△△

  他一定得想辦法找出事實的真相,否則救不了小雙。

  事實上小雙有的感覺他也有,只是不像她那麼強烈,也許因為是他不夠敏感、也許因為他太強悍。本來他並沒打算深究那其中的原因,畢竟那是屬於不可知的部分,知道的話也不能改變些什麼,不知道而將之歸咎於巧合反而容易釋懷些。但現在情況不同,那已經嚴重威脅到小雙的生命。

  他再也不能坐視不管。

  他唯一的線索是那棟老房子,從種種跡象顯示小雙對那棟老房子的確有種奇異的畏懼感,尤其對房子裡裝扮成上海女子的蘇安妮更是。

  楚陽回到老房子,所有的工作人員早巳收工離開了。屋子裡沒有燈光,風一吹,空蕩的屋子便發出詭譎的**聲。

  他推開老舊的木門走了進去,站在屋子裡,仔細觀察週遭希望能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冥冥之中他也相信他和小雙的相遇不能算是偶然,那是命運刻意的安排,也許他與小雙前世真的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也許他真的是楚孚,而小雙則是依莎貝、是杜小全。

  現在他只能對號入座,試著找出證據。

  雖然他也不知道找到證據之後能怎麼樣,但這是他唯一可以解救小雙的方法。

  走到樓梯,他慢慢發現自己似乎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即使在黑夜中他也能確認房間的位置。

  站在樓梯與走廊之間,他微微猶豫--前方似乎有什麼不愉快的回憶正佞笑地注視看他。

  楚陽按兵不動地等待著。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房間裡有人正在等著他。

  那是蘇真,也就是蘇安妮。  

  前世因為他一個錯誤而種下的苦果,現在命運的報復就在前方,命運之神正在等待他的抉擇。

  他可以掉頭走開,代價可能就是永遠失去小雙;他也可大步向前任由命運的處置,而代價也許就是失去他自己。

  「你怕嗎?」房間裡傳出冷笑的聲音。

  楚陽沒有回答。

  他當然怕,他怕失去小雙。

  「不進來,你永遠不會有答案。」女聲說。

  楚陽微微歎口氣,邁開步伐走了進去。這世界上不會有什麼事比失去小雙更痛苦、更可怕。

  楚陽毅然決然地推開房門。

  蘇安妮正對著門坐著,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說:

  「你來了——你可知道我已經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第九章

  「杜小全——小雙?鐘小雙?鐘小雙!你快點醒一醒!」

  小雙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在叫喚她的名字,她疲備地撐開眼睛,跟前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你是誰?」

  「你先別管我是誰!你得快點醒過來,要不然一切就來不及了。」白衣女子焦急地在她面前揮舞著手指。「你醒一醒啊!來不及……」

  她好累,真的好想睡。有什麼事難道不能等她睡飽了再說嗎?小雙撐著眼皮問:

  「什麼事情會來不及?」 

  「楚陽啊!」  

  「楚陽?」 

  小雙整個人霍然跳起來,強忍全身的腰酸背痛,努力地瞪大眼睛。

  「楚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來不及?」

  「別問了,你只要好好的聽清楚我說的話。」白衣女子緊張地看著她。「楚陽和你前世本是一對情人,你們的確經過了幾百年的愛戀。楚陽也為了你而心甘情願放棄不死人的身份,可是現在他有危險了,如果不能及時阻止他,也許他真的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萬劫不復?」

  「沒錯,萬劫不復。你也不希望事情會發展成那個樣子吧?」

  「我當然不想,我……」 

  「白衣!你在幹什麼?你不是說要彌補錯誤嗎?怎麼反而把事情全盤托出了?」一名黑衣男子急急忙忙趕來指責白衣:「你這是幹什麼?」

  「是啊!我正在彌補錯誤。楚孚付出的代價已經相當多了,沒理由再拆散他們兩個人。」

  「如果他們兩個真的被拆散了,那也是楚孚咎由自取,一點都不得同情。」

  白衣女子氣呼呼地說:

  「黑衣,你真的一點人性也沒有!」

  「我有人性,正因為我有人性,所以應該讓這些人承擔自己所犯下的錯誤。這是天理!」

  「天理裡說過不准愛人嗎?」 

  黑衣愣了一下。

  白衣女子為他們的處境叫屈: 

  「他們是真心相愛。楚孚也許是非我族類,但是他已經改過自新了,那為什麼我們非得把他逼到絕路?」

  「因為……因為楚孚代表的是不受天理拘束、不受輪迴管制的魔鬼。」黑衣強辯道。

  「他以前也許真的是魔鬼,但是魔鬼也可以變成天使。我們不能因為他曾經犯過錯而否認他的一切。」白衣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不管你怎麼說,只要楚孚願意改邪歸正我就要幫他。」  

  「那他要是犯了錯呢?」黑衣沒好氣地瞪她。

  「那是你設下陷阱使他犯錯,而且那錯誤也還沒發生,我們也還有機會阻止他。」白衣生氣地道:「黑衣,你別欺人太甚!」 

  「我——」黑衣被她說的話堵得連氣也不敢哼了。

  小雙被他們沒頭沒腦的對話搞得一頭霧水,她真的弄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她只知道楚陽可能有危險。她懇求地看著白衣說:  

  「請告訴我要怎麼做。」

  「快到舊屋子裡去。」白衣連忙開口:「他現在和蘇真在一起,你再不去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小雙猛然跳了起來,拔腿便往舊屋子的方向跑去。

  一直守在她身邊的若葳和關駱軍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壞了。

  「小雙!」 

  她卻什麼也聽不見,腦海只迴盪著白衣所說話——

  快去!要不然一切就再也來不及了。

  「我們快點追上去,她又發瘋了!」若葳急得險些摔倒在地。 

  關駱軍急忙扶起她: 

  「快啊!」

  △△△△△△

  「為什麼你不愛我?」蘇安妮的眼神有些呆滯,她看著楚陽的臉,傻傻地笑了起來。「是因為我不夠美、不夠年輕嗎?」

  楚陽蹙起眉,安妮的情形不太對。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你啊楚孚。」她沙啞地說道,淚水順著美麗的大眼滑落了下來。「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傻傻的等了你好久?等得我好苦啊——」  

  「我不是楚孚。」

  「你是!你是楚孚!你把我忘記了、也把你自己忘記了。」

  蘇安妮焦急地上前。「你忘了我們是怎麼相遇的嗎?我的車子不小心撞了你啊,那些傷現在好了嗎?讓我看看……」

  「安妮!」

  楚陽握住蘇安妮的手,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你清醒一點!我不是楚孚,你也不是蘇真。那些事都過去了,你放過我和小雙吧!」

  蘇安妮的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她恨恨地甩開他的手。 

  「又是杜小全!都是她,都是她害得我們不能白頭偕老,害得我們家破人亡。我們原本可以很幸福的,你知道嗎?我都已經打算好了,我再也不去夜上海上班了,我要在家裡好好地做你的妻子、你孩子的好母親。不管日子過得再怎麼苦,我也不要出賣自己了。都是她!都是她害得我變成這個樣子的!」蘇安妮歇斯底里抓著自己的頭髮。 

  「安妮!你聽我說,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楚陽上前緊緊握住她的雙臂,試圖將一些理智灌進她的腦海裡。「你醒一醒,現在是一九九七年了。」 

  「不是的?」蘇安妮尖叫著掙扎。「你騙我!你只是為了要和那個小賤人遠走高飛才這麼說的!你是我的!」  

  她突然停下來,冷冷地看著他說: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是屬於對方的,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幸福快樂。為什麼你一直搞不懂這一點。」

  看來他再怎麼說都無法讓她清醒。

  楚陽放棄地鬆手。

  「你愛這麼想就這麼想吧。」

  「楚孚!」安妮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他,無助地哭了起來:

  「別走!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啊!」 

  「楚陽?楚陽!」  

  遠方傳來小雙急切的呼喚聲,楚陽驚愕地往樓下看。

  「小雙!」他立刻推開安妮想轉身下樓。

  「我不會放你走的。」蘇安妮死命地拉住他,雙眼冒著瘋狂的火花。「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這一次絕不會在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蘇安妮,你真的瘋了。」

  「我是瘋了!那也是被你們逼的!」她哭得近乎崩潰。「我要的只是你的愛,我要的只是你的愛而已。為什麼你一定要這樣對我?為什麼你連一點點感情也不肯分給我?為什麼?」

  「因為我不愛你。」

  「楚陽!」小雙氣喘吁吁地衝上樓梯。

  「別過來。」蘇安妮擋在楚陽面前,凶狠地瞪著她說:「他是我的!」

  「安妮,你這是幹什麼?」楚陽實在氣不過,猛地推開她。「閃開!」

  「楚陽--」楚陽的身體才閃過她,蘇安妮立刻掏出利刃抵住自己的頸項威脅道:「你會後悔的!」

  「不要!」小雙嚇得尖叫。

  楚陽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從她的手上把刀子搶過來。

  「你這個瘋女人!為了一個永遠不會愛你的男人做這種傻事值得嗎?」他氣得暴吼。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既然我不能得到,那麼誰也別想得到!」蘇安妮瘋狂地嘶吼。   兩個人為了那把刀子搶得雙雙倒在地上。

  「我寧可死也不要眼睜睜的看著幸福從我的眼前溜走。」

  「你到底懂不懂?要兩個人相愛才會有幸福!沒有愛哪裡來的幸福?你真的瘋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嗎?」

  「你就是我的幸福。」蘇安妮哭叫著拚命想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戳。

  「我真是給你氣死了!」楚陽氣得也紅了眼,猛地一巴掌打在蘇安妮的臉上。「你清醒一點!」

  蘇安妮被那猛烈的巴掌打得愣住了。

  刀子從她的手中落下,楚陽立刻將它踢到一邊。

  「什麼前世?什麼愛?你本不懂愛,你只知道搶奪、只知道佔有。哪個男人受得了你的愛?男人不是寵物,男人不能被你養在懷裡的!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嗎?」

  安妮楞楞地看著他。 

  楚陽激動的繼續說道: 

  「你這是什麼愛?已經完全失去尊嚴的人還有什麼資格愛!」

  「愛,到了最後往往連尊嚴也沒有了,可是愛到了沒有尊嚴的時候又剩下什麼?」 

  小雙楞楞地站在走廊前端,看著跟前的這一幕,腦海裡閃出了完全不同的畫面與聲音——

  「愛到了沒有尊嚴的時候又剩下什麼?」

  「楚孚早已經沒有尊嚴了,他不能死、死不掉,而且他該死的永遠不會忘記她。」 

  「那是人世間最可悲的事!因為他永遠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他只能幾生幾世的找著她、想著她戀著她!」

  楚陽看著安妮,帶著一絲憐憫、一絲痛楚緩緩地開口:

  「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吧?安妮,趁現在還可以抽身,放棄吧,你並不是真的愛我,你只是想得到我,如果你可以這麼想,一切都會好過許多。」

  「呵——哈哈哈哈……」

  蘇安妮悲慘地笑了起來,那似笑似哭的臉讓人心酸。

  「是啊!我的愛不是愛,我的愛在你的眼裡只是佔有、只是掠奪。只因為我不是你心中的女主角,所以我的愛便不值一文。」 

  「安妮——」

  「愛,變成了最可悲的束縛、最可悲的命運。」

  他們之間的愛變成他最可悲的束縛、最可悲的命運,到頭來楚孚連鬼也不是,他只是個宇宙間的遊魂,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卻只能在那詛咒裡永不超生!可是不這樣,他又能如何呢?

  鐘小雙傻傻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去的一切都回來了。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得明明白白。

  只是現在角色換了。

  楚陽可以在陽光下,而安妮受困在黑暗之中無法自拔。

  小雙忍不住蹲了下來,不可遏抑地哭了起來。

  天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命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詛咒?為什麼已經經歷了那麼多,卻還有更多悲慘的事實等在後面?

  她緩緩地起身,走到蘇安妮的面前蹲了下來,輕輕地抱住她,為她的悲慘、也為楚孚過去所受過的痛苦難過得淌下淚水。

  他們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驚住了。

  連剛剛衝上來的若葳和關駱軍也定在那裡不知所措。

  「你不要這樣!看你這樣我心裡好難過!」小雙輕拍蘇安妮微顫的肩。

  蘇安妮呆楞著。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往下滑落。

  罷了吧——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推開小雙說:

  「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誰知道她會不會又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蘇安妮苦澀地笑了笑。  

  「放心吧,我是一個演員,沒有觀眾的時候我是不會死的。」

  「小雙。」楚陽輕輕扶起她。「我們走吧,我相信安妮已經懂了。」

  小雙回頭再看蘇安妮一眼,此刻的她看起來好美——也許這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時刻。

  蘇安妮走進房裡,輕輕地關上門。

  要等他們走遠啊。

  她死命咬住自己的唇,一定要等他們走遠她才可以哭,才可以真正的放聲痛哭。 

  △△△△△△

  「別哭——」楚孚在走廊的盡頭朝著她微笑,他綠色的眸子裡有股深深無奈的悲哀。「別哭啊,看著你哭,我的心像被火狠狠地燃燒一般。我們都無能為力,也許向命運投降會好一點。」

  小全抬起一雙淚眼:

  「天哪!天哪!為什麼要這樣?我們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楚孚苦笑,過去那麼久的事情誰會記得呢?大概也就是因為愛吧,因為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愛上了錯誤的人。

  問為什麼總是枉然的,如果沒發生大可不必問,既然已經發生了,問了又如何? 

  他深深地歎口氣,感覺前所未有的疲備,算了吧。

  千百年來的等待竟然只能化為一句——算了吧。

  他緩緩地穿過了長廊,穿越了長長的時空隧道來到她的面前,輕輕地蹲下來。  

  「小全,抬起眼睛看著我。」

  她哭得不可遏抑地抬眼,眼前有楚孚那雙無比溫柔的眼睛。  

  「我想你是對的,你一直不肯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根本不夠資格愛你。」

  「楚孚——」

  「你聽我說。」楚孚微微一笑,溫柔地看著她。「我想通了,再繼續與命運作對下去是沒有用的,這千百年來我真的很累了。黑暗的角落很冷,我不要你跟著我去過那暗無天日的日子。」  

  他輕輕地將她攬在懷裡,輕輕地在她的耳邊低語:

  「這千百年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死,我想我是不死族最後一個人!天地都拿我沒有辦法。我之所以不肯死,都是因為我愛上了你。」  

  他的聲音如夢似幻,那帶點憂鬱的聲音穿進了她的腦海裡。 

  小全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楚孚低下頭來,輕輕地在她顫抖的唇上吻了一下。

  「小全,我愛你。因為這愛,我知道我必須放棄我的身份,也許放棄了這身份也無法跟你廝守,但是我願意賭一賭,我願意用我的生命來賭。有一天我們可以在陽光下相遇——有一天,我可以在陽光下擁抱你、看著你的笑容。在那之前,你要好好過你的日子,一定要過得很好,很好。一定會有那麼一天,我會在陽光下再一次找到你,在陽光下愛你。」

  △△△△△△

  「在想什麼?」飛往香港的飛機上,楚陽緊緊地握著小雙的手問。

  「在想很久以前你說過的話。」

  「我說過的話?我說過什麼話?」

  小雙微微一笑。

  「那已經不重要了。」她轉頭看著機艙外的陽光,那光線看起來美極了。像是一大片黃金灑在雲層上似的。「你看,好漂亮哦!」

  楚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金色陽關看起來的確美麗耀眼。但他看到更遠的地方--

  遙遠的雲層裡有三座高聳的山峰,在那上面坐著三個日以繼夜編織命運的人。這是他記憶中曾有的故事。

  聽說楚孚後來到了一個名叫命運之谷的地方--

  聽說他遇上了一位白衣女子和一位黑衣男子!

  「你又在想什麼?」小雙俏皮地學他的語氣問道。

  楚陽淡淡地笑了,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個吻。

  「我在想很久以前的事,我在想命運對我還是不錯的,起碼給了我第二次機會。」



第十章

  台灣中正機場——

  鐘母引頸翹盼看著出境室的大門。飛機應該已經降落了,可是久久不見她們的人影。而她的丈夫不動如山地坐在一旁,看起來神態自若。

  「喂!你去叫問一問,為什麼小雙和若葳她們到現在還沒出來啊?」

  「有什麼好問的?剛剛櫃台小姐不是跟你過了嘛?飛機已經到了,她們現在正在通關而已。」

  「我知道她們在通關,可是怎麼會這麼久?」

  「老婆,你才等了幾分鐘而已。」

  「什麼幾分鐘!我覺得我已經等了半輩子了。若葳在電話上說小雙病了。」鐘母心急如焚地探頭努力想往裡面看。

  「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點……」

  「哎呀,有若葳照顧你怕什麼?瞧!這不就出來了嘛?」鐘父伸個懶腰起身,嘴上得很不在乎,但是那雙眼睛是謹慎而仔細的。 

  「小雙!若葳!」鐘母興奮地叫喚。

  若葳和小雙正笑瞇瞇地往她的方向走來。

  「小雙,你沒事吧?」不待小雙她們說話,她已經心疼地握住了女兒的手。「怎麼樣?若葳說你在上海生了場病?」

  小雙笑著抱抱母親。  

  「我沒事啊,你自己看,我不是健康得很嗎?只是一個小感冒而已。」

  「駱軍!」關家的人也在這時候趕到,看到關駱軍背著一大堆的行李迎面而來。

  關駱軍沒好氣地在小雙身邊扔下行李。

  「鐘小姐,你的男朋友才應該扛這些行李耶!」

  「哦!那是因為我的男朋友正好沒空啊。」小雙笑嘻嘻地回答:「所以只好請你代勞,你不會真的那麼小氣吧?」

  「哼!我小氣?」關駱軍一口氣堵在胸口:「我還可以更小氣!」

  兩家人聽著這小倆口所說的話,一楞一楞地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什麼男朋友?什麼小氣?

  「喂!那是不是蘇安妮啊?」旁邊有人朝著出口處指指點點的。

  鐘母往那個方向看去。

  「小雙,你是和那個大明星一起去的啊?」

  「是啊。」小雙和若藏同時往回看,蘇安妮果然提著輕便的行李、帶著墨鏡面無表情緩緩地走了出來。

  一大堆記者立刻蜂擁而上。

  「她人不錯。」小雙笑了笑,和蘇安妮的視線交會。「就是驕傲了一點。」

  「大明星當然驕傲啦。」

  「你看什麼看啊!」鐘母沒好氣地瞪了丈夫一眼:「都多大年紀了?還想學小孩子迷戀偶像嗎?」  

  「真是冤枉!多看一眼也不行嗎?」

  小雙看著蘇安妮,心裡卻浮現一個念頭——也許蘇安妮也不是那麼壞吧,有時候對人是需要多一點寬容的。他們不是都有了第二次的機會嗎?

  「走吧,楚陽已經先到外面開車等我們了。」若葳輕輕拉拉她。 

  「楚陽是誰啊?」關母有點緊張地問。

  關駱軍把自己的行李往肩上一扛說:

  「老媽,你就別問那麼多了,我累死了,快點回去吧。」

  而鐘家父母也不知所以看了小雙一眼,她害羞地低下了頭。

  「若葳?楚陽是誰啊?」

  鐘若葳無辜地攤攤手道:

  「別問我,等一下你們自各兒見了他再拷問吧,我只是個旁觀者。」 

  「若葳--」小雙焦急地嚷起來:「你怎麼這樣?不是說好了要幫我說話的嗎?」  

  「是啊,我剛剛已經說了。」鐘若葳笑著回答。

  「這樣也算?」

  「算啊,只要說過的話都算。」

  鐘父鐘母看著女兒們的背影追問:

  「你們兩個又在玩什麼把戲?快快從實招來。」

  「你們問小雙吧,問她自己最清楚了。」

  「鐘若葳--」

  這邊被記者包圍的蘇安妮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停在他們身上!那一家人的感覺讓她的心隱隱抽痛。

  好幸福、溫馨的畫面。

  如果可以這樣幸福的活著那該有多好。

  她無言地看著他們,心裡開始有了新想法。也許老並不見得是件那麼痛苦的事。

  如果那老--可以老得像他們那麼幸福的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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