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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羅【都市童話3】 作者:沈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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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巴黎的浪漫愛情已隨歲月褪色,她的內心裡一直是依賴著他的……  
  她愛他,他卻愛財富,婚變後懷情種踏上人生坎坷路,他有了財富回來索要愛和孩子,葉羅,葉羅,一番激烈的感情相搏,她會作出什麼抉擇……

楔子...

  婚禮簡單而肅穆。

  這幾乎不像一個婚禮,所有在場的都是男女雙方的至親好友,而他們的臉上有的卻只是緊張和不安,似乎都在預期著某件事的發生。

  高大的新郎僵直地立在紅毯的另一端,他臉上的表情是凝重而且帶著疑問的,連他身邊的伴郎都不時扯扯自己頸上的領帶,彷彿那是條刑繩。

  領著她走向禮堂的,是她多年來所敬重的長者,他慈祥的容顏散發著睿智的光芒,清明的眼神和穩定的手引導著她走向她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花童是她的兒子,孩子勉力微笑,小小的步伐卻不免遲疑,和他可憐兮兮的笑容相襯之下,看起來像隨時都會放聲大哭。

  她集中她渙散的心神,將視線定在滿面紅光的主婚人上——

  他將要宣佈她一生的幸福和歸依。

  她的手終於放入了新郎的大手掌中。

  黝黑厚實,長滿了老繭的大手,輕易地將她修長白細的手完全的入他的保護之中。

  想必他只要一用力就能將她捏成粉碎,他卻只是輕輕地,用她看不出的柔情包容著她,彷彿承諾著永久的保護和憐惜。

  主婚人微笑著念些什麼她全都沒聽見,只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地僵硬,然後像個軍人答數般的大聲地回答了:「願意!」

  宏亮而且沒有半絲怯懦。

  他總是這樣的,對於她的一切完全的遵從與包谷,十多年來沒有絲毫的改變。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將要和什麼樣的女人共渡一生?她懷疑,這一點早該在婚禮前問他的,卻到了現在才想起來。

  到底誰才是那個粗心的人?

  他甚至沒說過愛不愛她!

  這能不能也算扯平?

  「葉羅小姐,你願不願意——」

  「葉羅!」

  一聲飽含痛楚的大叫自禮堂門口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男人倉惶的身影直立在門口,形成了一道永遠抹不去的陰影。

  「我愛你!」他大叫。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注在她的身上,她完全沒注意到,只知道身畔的他這次並沒有鬆開手。

  他溫柔卻堅定地握著她。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放開她了嗎?

  他們都期待著她的答案,焦灼而熱切的。

  門口的男人高大而且狼狽,他的眼裡盛滿了悔恨和渴求——

  她只是堅定地轉身朝禮色尷尬的主婚人微笑:「麻煩您再重複一次好嗎?」

  主持婚禮的男人咧嘴露出一個十足的笑容,他重複了他的問話。

  「我願意。」

  掌聲和歡呼聲在沉默半晌後方同時震天地響起,孩子用力地擁抱了他的父母!

  這才像一個婚禮,一個新生活的開始。

  站在門口的男人黯然地轉身——她含淚相送。

  那雙大手輕柔地拭去了她的淚水,她悲喜交集,仰起臉開口:「你知不知道將要和什麼樣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直直的凝眸中出現了少見的真神:「當然知道,我將要和我所愛的女人共度一生。」

  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她笑了。

  其他所有的聲音完全消失,他的唇溫柔地落了下來,開啟了她未來的生命……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男人凝重地注視著她。

  她的心跳漏跳一拍,然後沉重地重新鼓動。她咬著下唇不禁有些擔心:「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叫葉羅?」他皺著眉彷彿那是個攸關生死的問題。

  她輕笑,毫不猶豫地偎進了他的懷裡。「這還用問嗎?因為我爸爸姓葉,而我媽媽姓羅,他們想不出這到底怎麼才算對兩家的人都公平——」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媽是獨生女。」

  一切似乎到了現在才算完整!

  新郎抱起了一直扯著他的衣角的男孩,牽著他心愛的妻子迎向禮堂外的燦爛陽光。




第一章

  十一年前法國香榭大道

  幽雅而且充滿浪漫氣息的音樂流轉在街道旁的露天咖啡座裡,這裡彷彿是個豪華的渡口,熙來攘往的人潮背負著不同的理想和志向聚集在此。

  有人把渡口當成終點站,卻也有人只是在渡口稍作休憩,準備走更長遠的路,奔向更燦爛的天涯。

  對葉羅來說,她是屬於後者,巴黎是每個服裝界新生兒一生的夢想,所以她來了,所不同的是這裡對她而言只是個渡口,當她學完該學的,她將會再度啟程。

  她是人把夢想握在手中的人。

  十九歲的她充滿了對前途的憧憬、樂觀,而且毫不怯懦,世界的舞台在她的腳下伸展,一切似乎皆垂手可得。

  她的人生完美得無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她並不孤獨,進入服裝學院的第一天,她便結識了紀天揚。

  他的溫柔,體貼和那股睇睨天下的才氣深深扣住了她的心。

  他們一起畫服裝畫,設計走在潮流尖端的服飾,談論每一人設計師的作品,在紀天揚的調教之下,葉羅原本稚嫩的筆觸在短短的時間內轉為風格獨具的新派。

  在那一群留學生裡,葉羅的年紀最小,卻堪以與公認最有前程的紀天揚並駕齊驅,成了一對令人艷羨的金童玉女。

  紀天揚絲毫不在意葉羅的才氣已有凌駕他之上的趨勢,反而對她更加嬌寵,輕憐蜜意得彷彿愛護他的小妻子。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葉羅。」

  「嗯?」她頭也不抬,只是吱唔了一聲算是回答;在夕陽的金光下,她正忙著捕捉那一襲襲穿梭在人潮間的服飾。

  她的室友——甜蜜可人的安蜜,手指繞著她亮麗的金髮。

  那是她緊張猶豫時特有的動作,但葉羅太專注於她的畫,甚至沒開口問她有什麼事。

  「我今天看到TenYang了。」

  「嗯。」

  「他和CarolLee在一起。」

  她畫完最後一筆將畫本拿在眼前仔細審視。「那很正常啊!他們是同班同學嘛!」

  如果將裙擺去掉通俗的荷葉邊,然後再加上線條的細折的話,也許會更好,她挑剔地想著,啜了一口漸冷的咖啡,將畫本交給安蜜:「你覺得呢?」

  安蜜看了一眼,卻沒有開口,這和她一向多話的性格不符。

  葉羅有些奇怪地瞅著她:「怎麼啦?你覺得不好?其實我也覺得荷葉邊太俗氣了,應該——」

  「葉!」

  和安蜜同住半年多,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打斷她的話,葉羅終於正視她:「你有話要告訴我?」

  她反而遲疑了,望著天邊漸褪的彩霞不安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開口:「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到底是什麼事?」她開始不耐煩。

  安蜜將臉低下,幾乎埋進咖啡杯裡:「我今天早上看見了TenYang從Carol的房間裡出來……」

  這就像有人告訴白雪公主她的白馬王子其實只是個騙徒強盜一樣可笑。

  她卻笑不出來。

  心中流轉著上千個替他辨白的理由。「你大概看錯了,要不然就是天揚去找她有什麼事吧!」

  「不是這樣的!」安蜜大叫,在典雅的空氣中顯得焦促,她連忙降低了她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葉羅心中所有流轉的念頭瞬間停頓下來。

  她審視安蜜那張突然變得令人憎惡的臉,像審視一個殘缺的藝術品一樣;「那不然是怎麼樣?」

  法國女郎在她的審視下有些不安,口吻也怯懦了許多:「我——我們一直——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你——可是今天我看到——看到他們一起從房間走出來——」她清澈、飽含同情的雙眸注視著葉羅:「我覺得不該再瞞著你。」

  陰影一點一滴從安蜜的眼中傳遞到她的心裡……

  「TenYang和Craol在一起已經很久了,在你來之間他們一直是情人,Carol還打掉過一個孩子——」

  「那又怎麼樣?!」她堅決反駁:「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每個人都有過去,我不在乎這個!」

  安蜜憐憫地望著她:「再不久TenYang和Carol就要離開了,Carol家裡很有錢,她會資助TenYang開一家公司——他們從來就沒有分手過。」

  她想大笑!

  原以為是有個不存在的第三者介入,到現在她竟然發覺她才是那個第三者!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喜歡你,不想看你傷心,但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種地步……」

  這是什麼論調?

  因為怕她傷心而寧願她往火裡跳?

  葉羅望著安蜜愧疚的面孔,想起她數度在外留宿,每次回來安蜜都是欲言又止——

  「葉羅?」她怯生生地輕拉她的手。

  她想都不想,抽回自己冰冷的手站了起來:「我不信!你說謊!」

  安蜜沉默地望著她,眼神中再度佈滿著憐憫與同情。

  她痛恨那種眼神!

  痛恨她說的每一句話!

  痛恨她硬生生地將她的生活徹底摧毀!

  葉羅丟下幾張鈔票,甚至沒再望她一眼,抱了滿懷的書便踉踉蹌蹌地奔向日落。

  「葉羅!」安蜜大叫著起身,卻沒有追上去。只見她一轉身,穿入一條小巷中,不久便失去了身影。

  安蜜有些黯然地重新坐了下來。

  一個女人自咖啡店中走了出來,在葉羅剛剛坐過的椅子上坐定:「謝謝你!」

  「我覺得這樣做不太好。」她忐忑不安地回答。

  女人取下她的墨鏡:「你只是把事實告訴她而已,反正她早晚也要知道的,由你這裡知道說不定還會好一點。」

  安蜜凝望女人美麗的面孔:「你就那麼愛他?不惜用這種手段?」

  「我並沒有用什麼手段,TenYang和我一直沒有分手是事實,昨夜他和我在一起也是事實,TenYang自己無法取捨,我只好用這個方法來替他取捨。事業是男人的生命,而愛情是女人的生命,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什麼。」

  「但你卻傷害了葉!」

  「你認為TenYang會選擇她嗎?有能力幫助他的人是我,他早晚會明白這一點,到時造成的傷害會更大!」

  安蜜輕歎口氣:「你是對的!」

  她們全都明白紀天揚多麼希望有自己的事業。

  他是個很有野心的男人。

  晚霞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夜的薄紗。

  香榭大道上燈火輝煌,照亮著這個迷人的城市。

  世界原本就有黑暗與光明的一面,在璀璨的燈火下也有著洶湧的暗潮——衝擊在每個年輕的心中。

  她或許是年輕些,但她並不無知。

  懷疑與傷痛的種子雖然已經萌芽,但在她還不確定逗的真相之間,她不會讓它們茁壯。

  她當然不是潑婦或者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女人,可是她憤怒!

  葉羅的怒火兇猛得足以燒燬一切。

  她絕不會讓自己的生活變成一出三流的連續劇!她這樣告訴自己。

  所以她的自制力全數出去,將狂猛的怒焰壓抑著,她等等著,是一盆清涼的水——或是將化為灰燼的人。

  坐在紀天揚的小屋子裡,她將過去半年來的一切清楚地重播在她的腦海裡。

  他的豪情、他的柔情和他無懈可擊的談吐、風度——

  她獻出的一切——她的愛情、她的身體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無數個日子他們在一起,無數個夜晚他們互慰異鄉的寂寞。

  十九歲的每一個記憶都有他的眼、他的唇和他的愛……

  愛?

  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她感覺自己像個尋寶的人,傾盡家產跋涉千山萬水,到頭來站在寶洞的門口,上面卻只寫著:哈!哈!你這個大傻瓜!

  受騙的感覺是那麼尖銳、那麼痛楚,彷彿一切把薄薄的利刃劃開了她的心,所有的真情全中秋碎在地上,她甚至分不清楚該如何收回……

  「葉羅?」

  房間的燈突然大亮紀天揚俊朗挺拔的身影訝異地立在門口:「你怎麼來了?」

  她眨眨眼,讓自己適應明亮的燈光:「有一些事想問你。」

  他微微一筆,笑容比房內的燈火更加明亮——怎麼去相信他是個壞人呢?壞人不該都醜陋得附有標記的嗎?

  而他俊朗挺拔得像個最佳模特兒,有張天使般漂亮的臉孔,又怎麼會有一顆惡魔的心?

  「想問我什麼?」

  葉羅凝視他,眼眶驀然溫熱起來。

  如果是事實呢?

  她可以在心裡大喊一百次不可能,卻無法否認她的懷疑,如果他承認了,她該怎麼辦?

  紀天揚關心地拉張椅子坐在她的面前,拉起她冰冷的手:「到底怎麼啦?你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視線凝在他修長好看的手上,他的手好看得幾乎不像是雙男人的手:「……你是不是和Carol在一起?」

  紀天揚微微一愣,手也僵硬了起來。

  她悲哀地收回自己的手。

  原來這是事實——

  「你從哪裡聽來的?」

  「那很重要嗎?」

  他站了起來,背脊僵得彷彿石柱,站在窗口的身影充滿了憤怒和不安。

  他有什麼好憤怒的?

  遭到背叛的是我啊!他憑什麼一副飽受侵犯的樣子?葉羅縮在床上的身影動了動,反應變得遲鈍了。

  彷彿一場大夢,自夢中醒來,發覺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剎時什麼感覺都再也不值得信任。

  「我和她以前是情人,但現在不再是了;自從我有了你之後,我和她就只單純是一對朋友,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那些荒謬的話,但我希望你相信我。」

  「那你為什麼不看著我說話?」

  他緩緩轉過身來,英俊的臉上寫滿怒氣:「你不相信我?」

  「你今天早上和她一起從房裡出來?」

  短暫的愕然閃過他的眼。她發現了!剛燃起的一絲火苗迅速熄滅,所有的感官都尖叫著要求相信,她的眼卻透露著悲傷。

  「我沒和她做什麼!」

  「為什麼要騙我?」

  紀天揚暴怒地吼道:「我沒有!」他衝到她的面前搖著她的肩:「要我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我真的沒和她做什麼!」

  「那你進她的房間做什麼?」

  「我——喝醉了!」

  她的長髮全都散成一把凌亂的青絲,覆著她的眼,淚水濡濕了她的臉:「為什麼要騙我?你喝醉了為什麼會在她的房間?」

  「因為她找我去喝酒。」

  「差勁的謊言!」

  「是真的!她昨晚找我去喝酒,我和她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一直想和我言歸於好,但我已經愛上你了,怎麼可能還和她在一起,昨晚她說如果我不去她就要自殺,我沒有辦法……」

  「那你剛剛在生氣什麼?」

  「我——」

  「你在氣我終於知道了對不對?你在生氣你以為天衣無縫卻還是有人看到了對不對?你在氣你的戲已經演不下去了對不對!」

  每一句話都是沉痛的指控,每一句話都是從最深處吶喊出來的哀告。

  他突然無言以對了。

  葉羅推開他,自床上下來,哽咽地穿好鞋子。

  她不打算哭的,碑她只打算像電視上一樣灑脫地將事情弄明白,然後更瀟灑地告訴他:我不在乎!

  而不是像個傻女人一樣哭哭啼啼的,將自己弄得像個受騙的呆瓜。

  「葉羅——」

  她用力搖頭,咬著下唇阻止自己破碎的嗚咽。

  「你聽我說,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

  「不要解釋了!事實就是事實,她可以幫你建立事業,但我不打算當你的地下情婦!」

  紀天揚痛楚地拉著她的手:「別這樣!我們可以一起解決的!我真的愛你!你要相信我!」

  她抬起淚痕斑斑的臉:「你是愛我,可是還沒有愛得足以放棄Carol家的財富,她可以讓你少奮鬥十年,而你對我的愛還不足以支撐你抵禦那種誘惑。」

  「我承認我曾經迷惑過,但現在我想清楚了,我不會再迷惑下去。」紀天揚拭去她的淚水:「相信我!」

  她無言以對。

  該如何去衡量一個人的真心?如何去分辨真偽?

  人的生命中畢竟沒有一面誠實的魔鏡。

  他的眼眸那樣深情,那樣清澈地肯定,似乎無言地懇求著她的諒解。

  她愛他。

  愛應該是經得起考驗的,不是嗎?

  葉羅終於點點頭。

  「這才對!」他微笑,輕輕吻去她的淚水,蝴蝶般的吻悄悄地落在她的唇上,溫柔地滌去她心中所有的疑慮。

  激情像是一面魔網,在小小的房間中撒下了看不見的輕喃咒語,相契的身影漸漸無可自拔……

  「TenYang!TenYang!你在嗎?快出來,我有話告訴你!」Carol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迷濛中葉羅感到身上一陣涼意,天揚已自她的身上爬起,替她拉好了衣衫,用顫抖的手扣著自己的衣扣。

  「天揚?」

  「TenYang!你在不在?我爸爸來了!」

  她自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瞪視著他。

  聽到Carol的聲音竟足以使他自激情中脫身?

  紀天揚歉然地望著她:「我——我很抱歉——」

  「抱歉什麼?」她又哭又笑地:「抱歉你沒侵犯我?抱歉你緊急剎車?還是抱歉你的誘惑又回來了?」

  「葉羅——」他為難地拔弄著自己凌亂的頭髮:「我——我一下就回來了——這是早先就和Carol約好的,我不能失約……」他希祈地輕拉她的手:「你能瞭解的對不對?」

  她不知道賞他一巴掌或是賞自己一巴掌!

  女人啊!你真的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白癡!

  她竟然會相信他的話!

  她竟然會相信他那雙俊眼中寫的是一種海枯石爛的承諾——

  「葉羅——」他有些著急了,因為Carol已經威脅著他如果再不開門她就要走了。

  葉羅大笑,笑得眼睛直流,笑得痛徹心肺:「我瞭解!我當然瞭解!我瞭解我會恨你一輩子!」

  她抓起自己的外套,用力打開門,再也沒回頭望一眼!

  只留下淡淡的餘香縈繞在紀天揚的鼻端和Carol訝然失笑的臉上。

  「我們真的要走了嗎?」

  葉羅掠掠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仍不太習慣頸後涼颼颼的感覺。

  她含笑鼓勵地望著眼前十七歲,看起來卻才像個十五歲的女孩:「後悔嗎?」

  秦雪農有些猶豫和不安。

  活了十七年,這是她第一次踏出法國,而且此去千里迢迢,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再見到自己的家園——

  想起暴君似的父親,冷霜似的母親,背判的情人——

  她用力搖搖頭:「不!」

  葉羅微笑,和雪農認識半年多,這是她最肯定的時刻!雪農的過去是陰暗的,她的家,她的父母和她的未婚夫全都把她當成了瓷娃娃一般地操縱著,她是她唯一的朋友,這次回國,葉羅決定帶她一起走。

  在秦雪農柔美的外表下也有著一顆鋼鐵般的心!

  「沈剛呢?」

  「他去放行李了。」

  高大的男子快步走到她們的身邊,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都弄好了。」

  「你決定跟我們一起走嗎?」

  他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

  葉羅讚賞地微笑,沈剛長相十足陽剛,身高將近一米九零,這在東方人裡相當少見,但他卻是個不善表達的木訥男子。

  每次雪農和葉羅見面,他總是隨行在側,恭敬有禮地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卻從未離開過他們的視線。

  從雪農的口中,她知道沈剛是秦家管家的兒子,和雪農、雪航(雪農的孿生哥哥,比雪農早二年離家出走)一起長大,儼然是他們的保鏢和護衛。

  葉羅十分喜歡這兩個新朋友,他們沒有心機,不會耍詐,只是單純地信任她。

  他們的心中都有傷痛,法國對他們來說都是傷心地,所以他們將一起飛向另一個遠離此處的國度。

  機場的擴音器開始廣播請旅客們登機。

  「走吧!該上飛機了。」

  三人各懷心事,走向登機門。

  「葉羅!」紀天揚的呼喊自身後傳來。

  儘管機場人聲鼎沸,她卻絲毫無誤地聽見他、感覺到他的氣息——這使她更加痛恨自己的無用。

  「別走!求你!」

  她含淚佇足,雪農和沈剛望著她,臉上有著無措。

  紀天揚站在登機門口,狼狽的身影模糊得只是一片灰影。

  他們是相愛的!

  真的!她為他付出了一切,卻無法忍受他的背叛。

  「我愛你!」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我也愛你!」她輕聲回答,轉過頭來和他相對。

  她的決心,在他眸中的哀求不斷衝擊下,逐漸動搖。

  「葉羅?」雪農輕輕拉她:「你要不要走?」

  「我——」

  Carol急促穿過人群,來到紀天揚的身邊。

  紀天揚並沒有推開她,反而和她著什麼似。

  這使她一咬牙,頭也不回地登上飛機。

  「葉羅!」

  飛機漸去漸遠,葉羅含著淚,心淌著一滴一滴的鮮血,破碎得已不像一顆少女的心了。

  望著雲層,她似乎看見紀天揚灰色的身影,站在塔台的高處,朝她無奈又痛苦地吼著他年輕的愛戀。

  財富和愛情。

  他無法取捨任何一樣。

  而她卻是無法忍受殘缺的生命。

  曾經輝煌燦爛的十九歲就這樣劃下了句號。

  句號之後,將是另一個開始,然而她知道,她的青春已在此地揮霍殆盡。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葉遠山氣全身發抖,鐵青著一張臉瞪著他唯一的女兒。

  她有些畏懼,卻仍挺著背脊:「我懷孕了,而且我打算把他生下來。」

  啪!

  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室內,父女二人的臉上都滿了不信。

  葉羅是他唯一的愛女,自老妻逝後,父女二人相二人相依為命,雖然思想上頗有差距,但他一直把她視為掌上明珠……

  「你有臉跟我說這種話!」

  「爸——」

  「我花錢送你去法國跟人家學什麼服裝設計,已經快被人家笑死了!現在你回來了還給我帶了個野種回來?還有臉說要生下他!」葉遠山臉色發青,咬牙切齒:「我怎麼會有你這種不知羞恥的女兒!」

  「爸!」

  「不要叫我!我沒那福氣有你這種女兒!去給我打掉,否則不要回來認我!我們葉家的人不會有藍眼睛的洋鬼子私生子!」

  葉羅微微顫抖,她的手保護性地放在她的小腹上:「不要!我要生下他,這是我的孩子!」

  「你有種再說一次!」

  母性的本能全數抬頭,她大膽站了起來:「我要生下他!您不能強迫我去墮胎!」

  「我不能?」葉遠山已氣得失去理智,他扯著女兒的手;「你試試看我能不能!你有膽試試看我能不能!十九歲的女孩居然在外面懷了孩子回來!你叫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擺?你叫我怎麼去向葉家的列祖列宗交待!」

  「爸!」

  葉遠山拖著她往門口走:「現在就去給我打掉!現在就去!」

  「不要!」她哭喊,扯著父親的手;「爸!求求您!這是你的外孫啊!爸!我求求您!」

  「跟我走!」

  父女兩人在門口拉扯著,引來鄰人好奇地觀看,幾個婦人上前想要勸阻。

  「滾開!」葉遠山的眼裡冒出怒火,發狂似的揪著葉羅的頭髮:「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現在就打死你,免得以後丟人現眼!」

  葉羅哭著向她的父親下跪:「爸!我求求您!我求求您啊!爸——」

  「好!好!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他四下張望著,踉蹌著衝進房裡抓了一隻掃把出來:「你不去我就打死你!」

  「別這樣!」鄰人們喊著,紛紛上來拉著他。

  葉遠山氣昏了頭什麼也管不了了,抓起掃把便朝他女兒身上一陣亂打。「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不肖女!」

  「別打!別打!再打下去可就出人命啦!」

  「別管我!」葉遠山咬牙切齒地打著:「我辛辛苦苦養你這樣大,下半輩子還指望你來養我!現在這種不要臉的事你也做得出來!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我就打死你!當作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葉羅哭著,卻沒有躲閃,鄰人們拉著她要她躲,她卻只是一直跪著,雙手護著自己的小腹。

  如果這一頓打可以使父親消氣,使父親原諒她,接納這個孩子,那她不會躲,不會閃,只求父親別要她把孩子打掉!

  「別打啦!老葉!這可是你女兒哪!」

  鄰居的邱伯伯衝了出來,襯衫是隨便扣上的,大概是匆匆忙忙被叫了起來,他用力拉住葉遠山:「再打女兒就被你打死了!」

  葉遠山氣喘吁吁地,雙眼赤紅卻含著淚水:「我要你這個女兒有什麼用?我養你有什麼用啊!」

  「有幹什麼話好好說嘛!幹嘛動那麼大的肝火呢?女兒只有一個,她不是剛回來嗎?不在身邊的時候天天叨念著,現在回來了又打個半死!做什麼嘛!」邱伯伯將掃把丟在身後安撫著他。

  葉遠山搖著頭:「沒用了!沒用了!我養這女兒算是白養了,老伴——我們的女兒沒了……」

  「爸!」葉羅哭求著:「爸!您別這樣!求求您,您別這樣……」

  葉遠山不再看她一眼,踉蹌著走進屋中,走向掛著老妻照片的牆:「我活著還有什麼用?」他哽咽著:「把女兒養大了,下半輩子想享享清福都沒那個命——還不如早些去陪陪你……」

  葉羅爬起來衝向她的父親:「爸!求求您別這麼說,是我不好!除了把孩子打掉,我什麼都聽您的!您別生我的氣——」

  「滾!你不是我女兒!滾!」

  「爸!」

  葉遠山的臉奇異般蒼白,他一手捂胸,另一手用力揮著,猛然靠向牆壁。

  「爸!」

  「老葉!」

  她衝向她的父親:「爸!您怎麼了?爸!您別嚇我!爸!」

  「快叫救護車!」

  葉遠山二眼翻白,捂著胸口漸漸滑向地面。

  「爸!」

  牆上他亡妻的照片「砰」地砸向地面,跌個粉碎……




第二章

  十一年後台灣台北

  國際春季時裝設計大展

  主辦單位:方氏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協辦單位:拓偉企業服從有限公司

  模特兒提供單位:葉羅經紀公司

  在飯店會場的拱門上鐫鑲著這些字體,展示著它的榮耀與豪華,在衣著華美的賓客頭上閃耀著代表名氣的金光。

  葉羅走到門口,對那些字體投以審視的眼光,半晌方微微一笑走進門裡。

  在服裝界,葉羅這個名字代表了嚴格與常勝。

  她設計的衣服不但可與巴黎、東京的名字相抗衡,她調教出來的模特兒更是舞台上風格別具的至寶。

  曾經,她是模特兒界後的獨佔者,她卻在二年前悄然引退,下嫁商業鉅子林文豪。

  一年之後,她離了婚,並開設模特兒經紀和訓練公司,在海內外享有盛名。

  這期間,她設計的服裝在島內服裝界獨佔鰲頭,並不時在國際間廣受注目,成為名設計師。

  葉羅這個名字,在服裝界閃耀著太陽般奪目的光芒。而她卻是個散放著銀光謎一般的女子。

  「你來了!」方群美和荊泰生歡喜地走向她:「開幕酒會都進行了一半你才來,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這不是來了嗎?」她仍是微笑著。

  方群美是和她同時進入模特界的好友,天性樂觀活潑得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人間疾苦,而荊泰生則是現任「方氏」的經理,和群美是世交,經歷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之後,又恢復了女強人的姿態,只不過在臉上多了一股小女人的光彩。

  「雪農呢?」

  方群美撇撇嘴:「她說晚點才來,她那大作詞作曲兼導演家的丈夫才忙著呢!真是!有了男人可就把我們這些死黨踢到牆邊了!」

  「罵我?!」雪農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小心你會鬧牙痛!」

  「我什麼時候才可以罵她而不被她聽見?」群美哀叫。

  「下輩子吧!你。」她笑罵。

  「好像都到齊了,我們可以宣佈開始了嗎?」荊泰生儼然一副盡忠職守的女主管模樣。

  「當然可以。」雪農輕笑著朝她眨眼;「是『方氏』來宣佈還是『拓偉』?可別再跟韓拓打架了,這裡人很多。」

  泰生跺跺腳,嬌羞得紅了臉迅速揚長而去。

  「你那張嘴真是不饒人!」葉羅微笑。

  「那是因為你沒嘗過泰生跟韓拓聯手會有多厲害!」群美搖搖頭:「我和雪農可都是領教過,那簡直是無堅不摧!」

  台上的方世城以慎重的口吻介紹著這次的開幕典禮。

  「我哥呢?」雪農拉著葉羅走到角落。

  「去接念祖了,他們晚一點會來。」

  「林文豪送了花籃來了,也許他等一下也會到。」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

  「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會來,是泰生告訴我的——」

  冗長的介紹終於接近尾聲……

  「他今天剛下飛機。」

  酒會正式開始,在賓客的掌聲中方世城下了台。

  「紀天揚和他的妻子——」

  掌聲中,葉羅仍是面無表情,眼中卻有一小簇火焰輕輕地躍動著:「是嗎?」

  雪農真是憎惡她總是那麼無懈可擊地藏在面具之後!她試探性地又加了一句:「你打算讓他知道念祖的事嗎?」

  葉羅的眼光落在大廳中的冰雕上,那是一個半裸的美女像,長髮及腰,就像過去的她一樣甜美地笑著。

  「葉羅?」

  她的眼光收了回來,落在雪農的身上,十一年前她自法國帶回來的怯懦小女孩,如今已為人婦,而且成為一個堅定的女人了。

  十一年!

  是不是有一句話說:曾經滄海難為水?

  她已成冰了!

  「不會。」

  雪農輕歎口氣:「什麼時候你才肯卸下你那張用冰雕成的面具!你常常戴著不累嗎?」

  她仍是一無表情:「那又怎麼樣?去炸掉他的班機?還是去謀殺他?」

  那傷痕仍深烙在心裡,雪農忖道。

  紀天揚!他毀掉了她的一切——用他所謂的愛。

  酒會順利進行著,悠揚的樂曲和喁喁低語,交織成一幅現代的豪宴圖。

  葉羅卻像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她的臉上永遠掛著微笑,再多的淚水也溶化不了冰封的心!

  寇飛鷹端來二杯酒,孩子氣地朝葉羅舉杯笑道:「恭喜你!」

  「謝謝!」公事化、機械性的回答。

  飛鷹不解地望著他的妻子,雪農拉著他走到另一個角落:「幫我個忙。」

  「葉羅怎麼了?」

  「先別管嘛!你到門口去,如果看到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帶著一個紅髮的外國女子就攔住他,等葉羅走了再放他們進來。」雪農親暱地附在他的耳邊喃道。

  飛鷹眨眨眼:「為什麼?」

  「等我回家再告訴你,快去啦!」

  「怎麼攔嘛?難道進會場還得檢查身份證?!」他咕噥著。

  「你以前可是演員啊!少丟臉了!」她將他推向門口,然後迅速走向群美和荊泰生。

  葉羅看著雪農像只花蝴蝶一樣穿梭在會場之中,不多時她的朋友們的丈夫和兄弟便像一列軍隊一樣守在會場的大門口。

  如果不是她的感官受到太大的衝擊而麻痺的話,現在她大概會啞然失笑吧!

  秦雪農的丈夫寇飛鷹原是個傾倒眾生的明星,如今是個導演兼作詞作曲者,在影界是顆新生的恆星。

  荊泰生的丈夫韓拓是個企業界新一輩的佼佼者,手腕和才幹都飽含功力,幾乎立傳成書。

  方群美的丈夫孫偉華是韓拓的合夥人,受了他活躍妻子的影響,也成了八面玲瓏、點子極多的新作家。

  於靜的丈夫是雪農的雙生哥哥秦雪航,原是個航海家,十五歲起便遊歷世界各地,如今浪子回頭,已是秦氏企業連鎖飯店的在台負責人。

  他們在各行各業中全是眾所矚目的佼佼者,雖沒有呼風喚雨之能,卻也是深具影響力,而在她的生活中,他們更是忠心耿耿的朋友!

  這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幸運,但她現在連半點感覺都擠不出來!

  紀天揚和Carol回台灣了!十一年前她懷著破碎的心回到台灣,至今仍未能將自己完全拼湊起來。

  外人總說她永遠將自己隱藏在面具之後,那是因為面具是完整的,而她自己卻是四分五裂、慘不忍睹。

  「葉羅?」荊泰生來到她的面前,滿臉愧疚:「對不起!我不知道紀天揚是……」

  她搖搖頭卻仍是木然:「不要緊,反正這是早晚的事。」她為什麼會沒聽到紀天揚回國的消息?她已安全將他摒棄在心門之外了不是嗎?她的意識卻仍拒絕聽到有關他的一切!

  群美滿面煞氣,她咬牙切齒說道:「林文豪和紀天揚那二隻禽獸!他們要敢踏進離你半徑十分尺以內,我叫他們下十八層地獄!」

  「真是惡毒的詛咒。」雪農喃喃道:「那也得二十四小時都能生效才行。」

  「那二個人那麼壞,何不讓雪航和沈剛趕他們走?」於靜建議。

  葉羅望著她的朋友們,她們就像小母雞,吱吱喳喳地討論著如何保護她們的小孩,這份情誼令人畢生難忘!

  她的感覺一點一點的回來——

  「媽!」念祖自門口奔了進來:「媽!我帥不帥?!」

  看到她唯一的愛子,葉羅所有的感官全數復甦!而且銳利得可以感覺到連指尖都緊繃起來。

  她不能讓紀天揚靠近她的兒子!

  念祖已吃了太多的苦頭!不管是林文豪或者是紀天揚,誰都不准靠近她的兒子一步!

  「很帥!」她蹲下來替兒子撫了撫烏亮凌亂的頭髮:「有沒有跟乾媽們問好啊?」

  男孩靦碘地微笑,轉向群美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各位乾媽們好!」

  「念祖好乖!」她們異口同聲朝他回答,露出她們最可人的笑容,神情中卻有掩不住的緊張。

  門口已出現一頭火焰似的狂野紅髮——

  「沈叔叔呢?」

  「還在門口跟乾爹們說話。」

  「葉羅!」雪農扯扯她的衣袖,幾個人已擋在念祖的面前。

  沈剛自門口跨步走來,臉上出現少見的肅殺之氣:「他們來了。」

  她略僵了僵:「麻煩你帶念祖先回家。」

  「你帶他回去,我留在這裡。」

  葉羅有些訝異,眼前高大木訥的男子很少說這樣決斷的話。

  從他們回到台灣,她發現自己懷了念祖,而導致了家中的變故之後,沈剛便一直以報答她的恩情為理由留在她的身邊。

  沈剛照顧她和念祖無微不至,在最艱苦的時候,也是他去靠勞力賺錢支持著她,不論陰晴,他總是忠心不二地待在她的身邊。

  到現在他仍替她開車,彷彿是她的僱員,他們從不是主僕,但他卻堅持在二人之間劃分等級。

  一句「葉小姐」叫了十一年,竟從未曾更改過!

  對於她說的話,即使他有疑惑,他也從不曾開口反駁,而今天,他卻變得如此果斷。

  這使他原本駭人的體格瞬時又壯大了許多。

  「我是很相信那些男人的能力,不過容我提醒一句,他們真的快進來了,而且林文豪正朝我們這邊走來。」方群美低聲說道。

  葉羅將滿臉迷惑的念祖推向沈剛:「請你帶念祖回去,我不會再逃了,這次我要面對他們。」

  沈剛默默地看她半晌,終於牽起男孩的小手:「好吧!念祖跟媽媽和乾媽們說再見。」他高大的身軀完全將念祖擋住,等男孩向她們道別之後,他望向葉羅:「小心一點,葉小姐。」

  「謝謝!麻煩你了。」

  雪農將一切盡收眼底,不由得輕歎口氣:「沒人會相信你們已經相處十一年了。」

  「先生,您沒有邀請卡嗎?」寇飛鷹一臉笑意,將全部的演戲細胞全逼到了極點:「這次的宴會很慎重,恐怕我必須要求看您的證明。」

  紀天揚不解地望著眼前英俊的男子,他實不像工作人員,難道他十二年沒回國,國內的服務水準竟已到了這種水準嗎?

  「你們真的非常麻煩!」Carol以生硬的中文厭惡地叨念著,在皮包內翻找著那張燙金的邀請函。

  「你是工作人員嗎?」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打量著飛鷹正式的禮服。

  「呃——對!我是這裡的安全主管,我們全都是安全單位的人。」飛鷹仍笑著,卻在心裡咒罵他心愛的妻子。

  「先生!你們到底有沒有邀請卡?」雪航冷冽的目光不斷在紀天揚的身上逡巡,彷彿極厭惡似的。

  紀天揚看著他,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悄然升起。

  「你這是什麼態度?!」Carol中文雖不靈光卻也聽得出雪航不耐煩的口吻,她拿出燙金的卡片交給飛鷹,用英文快速罵道:「你們的態度真是惡劣!叫你們的負責人出來!我要問問他——」

  「不必叫了,我就是負責人。」韓拓笑嘻嘻地開口,銳利的眼光已做成評估:「紀先生、紀太太,我是『拓偉』的韓拓。」他以純正的英文自我介紹。

  紀天揚有禮地伸出手,同時以眼神向他的妻子示意,經過這幾分鐘的交談,他可以確定這些人絕不會是一般的安全人員,Carol的態度只會使他們吃虧。「韓先生,原諒內人態度焦躁。」

  話未畢,雪航已不屑地哼了一聲,毫不保留他鄙夷的態度。

  敵意!

  自這些男人的身上散發著強烈的敵意,不管他們的話多麼有禮,都掩不住那股無庸置疑的敵意!甚至連領頭那個自稱是安全主管,英俊得足以令女人前仆後繼的男人在笑容裡都有著保留。

  紀天揚不能理解這一切——

  除非他們全都認識葉羅。

  十一年了,她的恨仍絲毫未減嗎?

  「你們到底打不打算讓我們進去?」Carol不耐煩地瞪著會場裡的人:「我站得累死了!」

  這時雪農已翩然來到,手伸進了丈夫的臂彎裡,冷冷地朝他們一笑:「久違了,紀先生、紀太太。」

  「你——」紀天揚張口結舌地望著她,又看看那個敵意最深的男人!

  恍然大悟伴隨著過去的記憶席捲而來!

  十一年前葉羅曾帶著她和他見過幾次面,而若非她那冷笑的招呼,他絕不會把當年那個瓷娃娃似的女孩和眼前成熟堅定的女人聯想在一起!

  難怪他會覺得那男人眼熟,那是兩張近乎相同的臉!

  「秦小姐?」

  雪農冰冷的臉上有著譏誚的笑意:「我還以為貴人都是多忘事的,顯然你並不是。」

  「不是什麼!」Carol惱怒地問著。

  聾子都聽得出來話裡的諷刺。

  秦雪農面不敢色:「那就要看你有多聰明了——聰明的人當然會明白我的意思。」

  「你——」

  紀天揚苦笑著阻止她,看來他是陷入了沙場而不自知了。「秦小姐——」

  「紀先生、紀太太裡面請。」荊泰生打斷他們的談話,公事化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

  「你是荊小姐嗎?」Carol強制自己的怒氣隱藏在禮貌高貴的面具之後。

  「是的。」

  「你們邀請的客人和安全人員真是無禮!幸好有你,要不然我還會以為這裡的全是未開化的!」

  「哦?是嗎?」荊泰生有禮地微笑:「真遺憾你有這種感覺,可惜那些『未開化』的人全是我的至交。」

  Carol呆愣半晌,惱怒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張憤怒的臉直到她回到飯店都還掛在她的臉上。

  「沈叔叔?」念祖怯生生地拉拉沈剛的衣袖:「你在生氣啊?」

  沈剛收回死盯在方向盤前的視線,他幾乎忘了身旁還有這個小男孩,他朝他安撫地微笑:「沒有啊!」

  念祖側著頭,有些猶豫卻還是說了出來:「可是你看起來很凶啊!是不是有人惹你不悅了?」說完他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似乎有點害怕。

  沈剛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大手揉揉男孩的頭髮:「沒有人惹我生氣,我看起來很凶是因為我長相就是凶。」他盡量努力使自己看起來、聽起來都很和顏悅色。

  天知道他現在心裡有多麼生氣!

  若不是顧及念祖,他會不顧一切調轉車頭,飛車奔回會場裡。

  在男孩的面前,他甚至不能將眉毛打結——儘管自念祖一出生他就陪著他。

  念祖對暴力的恐懼幾乎已到了風聲鶴唳——他的一生都會帶著那個可怕的回憶!

  他不能刺激他!

  「叔叔?」

  「嗯?」

  「綠燈了。」

  他連忙收回自己的心神,朝念祖微笑:「我忘了。」

  念祖童稚的臉上現出純真的笑靨:「媽媽說你從不會忘記任何事的!我回去要告訴她你會在綠燈前忘了開車!」

  他勉強扮出笑意:「打沈叔叔的小報告?!」

  「我跟媽媽說大家都會忘記的,你又不是機器人,她還不相信呢!」念祖得意洋洋的,像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這次我是親眼看到了啊!」

  對她來說,他的意義就僅止於此嗎?

  沈剛陰鬱地瞪著似乎永遠到不了的家。

  十一年了!

  十一年來他在她生命中就只扮演那樣一個角色?他發覺他的忍耐力幾乎用盡才能阻止自己大吼一聲的慾望!

  「叔叔?」

  「嗯?」

  「你開過頭了,我們家應該在剛剛那條街轉彎。」念祖以迷惑的臉注視著他。

  真是該死!

  他得咬牙切齒才能再度牽動臉上的肌肉朝男孩微笑:「我又忘了。」

  男孩嘻嘻一笑,隨即在座位上不安地撥扭動,二隻小腿不斷晃動,他清清喉嚨,扭絞著身上的小西裝:「叔叔?」

  他仍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媽媽為什麼叫我回來?她答應我今晚可以去玩,而且我還可以請她跳舞,我昨天晚上練了好久啊!她還說我可以看那些模特兒阿姨表演,說我可以去後台獻花的,為什麼——」他的聲音悄悄地消失。

  沈剛心底的柔情被男孩略受傷害的聲音觸動。

  念祖很期待今天的來臨的,好幾次去接他放學他都驕傲地告訴他,他將可以和他漂亮的媽媽跳舞了。

  現在卻失望了!念祖忍到現在才開口已經很難為他了!

  沈剛將車子駛進停車場,牽了男孩小小的手走了出來,思索著如何安慰他。

  「媽媽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帥?可是我都沒有把衣服弄髒啊!我——」

  他停下腳步,凝視男孩泫然欲泣的表情:「當然不是啦!今天你比誰都帥。因為——那是因為今天媽媽會很忙,那裡又沒有別的小朋友,她怕你會覺得無聊才要你先回來的。」

  「可是——」

  「她不是答應你,等你生日可以開小舞會嗎?今天那裡都沒人跳舞啊!等到你過生日,你就可以和媽媽跳舞了。」

  男孩的唇角仍不由自主的下垂,掩不住的失望明顯寫在臉上。

  沈剛一把抱起男孩放在自己的肩上:「來!高不高啊?!」這招百試不誤。

  念祖果然大笑起來:「好高!我可以飛了!」

  林文豪手裡挽著他的女伴金湄,眼角卻不斷飄向另一方的葉羅,他追求了她整整五年才終於將她娶進門,婚姻卻只持續了一年。

  他不知道她的心裡到底怎麼想,她從來沒有愛過他,但他卻對她無法忘情。

  他是真的愛她。

  追求她的五年當中,他只差沒把她當成觀音一樣供奉起來,所有身為一個男人能做的,他都做了,她對他卻是絲毫不動聲色。

  最後他還是以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才終於打動她的心。

  可是只有一年!她只屬於他一年!

  她甚至不肯讓孩子冠上他的姓!

  他們的婚姻失敗他要負絕大部分的責任,他是不該對她和孩子動粗,可是那都是他喝醉酒才會有的情形啊!

  更何況如果不是她不愛他,他又怎會借酒澆愁?

  他不是買了一屋子的玩具來彌補念祖了嗎?

  她卻堅持要離婚。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人甩掉!

  他——堂堂「宏星」集團的董事長小開,居然會被女人甩掉!

  林文豪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叫他血脈賁張難以忍受!

  「你再看她,也不會回到你的懷抱裡。」金湄冷冷看著他;「人家都已經和你離婚了——」

  「住口!」

  金湄甩甩她亮麗的長髮,面不改色道:「少對我凶,我不是你養的那些女人,不必對你低聲下氣,如果你再用那種活像要當場剝光她衣服的眼光看著她,那恕我不奉陪了,我沒興趣看著你當場出醜。」

  不慍不火。

  當然他之所以會看上她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金湄身上有某種特質和葉羅十分相像——她們全冷得像一塊冰,卻又美得會叫男人著火——

  他不懷好意地在她的胴體上逡巡一次:「如果你大方一點,我也不必用眼光去剝別的女人的衣服。」

  金湄冷冷一笑:「別把我當成傻瓜!我還沒笨到去往火裡跳,要找大方何不去你那些情婦們身上找?她們可都等著你的『御臨寵幸』呢!」

  「你想套我?!」他厭惡地盯著她:「你想這樣我就會給你個名正言順的林太太名份?」

  金湄冷洌的眼神像是看到一堆她不屑去看的垃圾:「『林太太』不是皇后,別以為那個位子有多麼寶貝,你那些女人會搶,我可是不屑一顧!」

  「那麼清高?」

  「林大少,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她厭惡地抽回自己的手便向門口走去。

  「等一等!」他拉住她:「我還沒說你可以走!」

  「如果我需要你的批准我會通知你的。」她冷笑。

  林文豪眨眨眼,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第二個葉羅,他惱怒已極地放開手:「滾吧!休想我會再去找你!」

  「樂意之至。」

  然後她竟雍容華貴地,像沒發生任何事似的走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

  她竟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大廳!

  林文豪猛灌一大口酒,然後去尋找更多的酒精。

  過去的回憶潮夕似的沖激著她。

  在最初的震撼過後,一波一波的回憶之潮不斷地拍打著葉羅心中嚴錮的城堡,漸漸地淹沒了她。

  初戀或許是最難忘的。

  異國戀曲或許是最浪漫的。

  但那種刻骨銘心的傷痛卻足以掩蓋一切的美好!

  紀天揚為了財富而拋棄了她,而她卻執意保留了他的孩子,導致家破人亡。

  她的父親嚴重中風,足不能行,口不能言,如今完全癱瘓,躺在療養院裡——

  她的世界曾是一片光燦,因為他,她度過了生命中最寶貴、也是最艱難的十一年!

  「嗨!葉。」沙啞低沉而且飽富磁性——

  她曾經以為這是天使之音,是幸福的聲音。

  哈!真是可笑!

  葉羅面無表情:「紀先生、紀夫人,久仰大名。」

  Carol深含敵意地頷首:「哪裡,葉小姐。」

  眼前的這個女人使她永遠生活在陰影之下!永遠得不到丈夫的愛!她痛恨她!Carol絲毫不掩飾她對她的憎惡。

  紀天揚凝視葉羅瘦削蒼白的臉,幾乎無法克制將她擁進懷裡的衝動,這些年來她是怎麼過的!吃得好、睡得好嗎?

  他們曾是只要用眼神便能交談的戀人,而如今在她冷冷的眼眸裡,他卻什麼也讀不出來——魂縈夢牽十一年,如今卻形同陌路。

  「你好嗎?」他艱難地探問。

  「很好。」

  「葉小姐現在是名設計師了怎麼會不好?離開學校之後她可能是最有成就的一個呢!」Carol微笑地說著,眼光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一種女人妒恨的眼光令人打自心底發麻。

  葉羅沒有開口,只是冷眼瞧了她一下便充分表達她的意見。

  「葉——」

  「我還有點事,恕我不奉陪了。」

  紀天揚還想開口,卻被他的妻子狠狠拉住,只好眼睜睜看著她離去。

  「還是捨不得!」她的臉在甜蜜微笑,眼睛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劍。

  他不耐煩地歎了口氣:「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只不過是想問問她的近況而已,再怎麼說也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老朋友?」Carol發出刺耳的冷笑,目光炯炯:「是老情人吧?可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現在是財團的老闆了,要注意一下你的言行。」

  他頓時拉下了臉:「那並不表示我就沒資格和朋友說話!」

  「她把你當朋友嗎?還是你把她當情人?」

  「Carol!你別無理取鬧!」紀天揚不耐煩地揮掉她搭著他的手臂:「你愛怎麼想是你的事,別妨礙我!」

  「妨礙你!我什麼時候又妨礙你了!沒有我你會有今天嗎?居然說我妨礙你!」Carol氣得臉色發青:「你今天一定要給我說清楚!我哪裡妨礙你了!」

  「這是什麼意思?」紀天揚鐵著臉:「你非要在這種場合出醜?」

  「我——」她看看週遭投來略帶異樣的眼光,果然迅速住嘴,雍容華貴的笑容又回到臉上:「我們回去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要看展示。」話畢他已離開她,留下她獨自強扮著笑容。

  葉羅!

  全是那個女人的錯。

  宴會順利進行,然後便是第一場的服裝展示。

  展示會分成十二場,分別介紹國內外各名家的作品,算是國內相當少見的大型展示會。

  葉羅木然地望著伸展台上的模特兒,換成過去,她會仔細看,然後到後台告訴她們優缺點,對於自己精心調教的模特兒,她總是不遺餘力的認真。

  但今夜,她卻沒有半絲的心情。

  剛剛她說過不再逃了,而現在她連半點戰鬥力都找不出來。

  紀天揚不斷想接近她,他的眼神哀求著給他一個機會,而她的心卻尖叫著要離開。

  毫無疑問的,她是個懦弱的女人!

  懦弱得連一句話都不肯讓他開口。

  「你的臉不會累嗎?」

  她茫然地望著雪農。

  秦雪農指指她木然的表情:「你的妝一定是用強力膠上的,因為你已經有一個鐘頭沒抽動過臉上的半條肌肉了,除非是用水泥或者強力膠,否則誰也不會有你這等功力!」

  群美眨眨眼:「你的辭彙真是不可思議的豐富!你看看她,居然被你叫回來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終於開口了!我還以為我們會是隱形人呢!」雪農翻翻白眼。

  「而且還是超靜音,因為不管我們說什麼你都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她澀澀地微笑:「有那麼糟?」

  「糟透了。」

  「真抱歉,我不是有意——」

  雪農揮揮手:「別說了,反正快結束了,我和飛鷹送你回去好嗎?」

  「不必了,我有——」這時才想到車已讓沈剛開回去:「我自己叫車就行了。」

  「不行!」群美堅持:「我們有這麼多輛車,你可以任選一部,可是要想自己回去門都沒有!」她斜睨著她:「瞧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誰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家的地址!」

  最後一個模特兒已下台,介紹人正講著往後的展示場次與時間。

  「我得到後台去。」

  「不必了。」荊泰生驀然冒了出來:「我已經告訴你的學員們各自回家休息了。」

  葉羅感動地望著她們,剎時無言以對。

  「走吧!我送你回去。」雪農不由分說拉她往外走。

  夜風輕輕涼涼的,其實時間還不算晚,葉羅望著夜色,很希望能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好讓自己的思緒沉靜一下,但對於雪農關懷的堅持,她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

  「飛鷹去開車了,我們先等一下。」

  會場的人三、五成群走出來,評論著這一場展示,不少人認出她,朝她招呼,她連個微笑都沒有。

  又何妨?反正他們不是早已將她列為冰人的那一欄了嗎?現在多個無禮也無須傷懷。

  「葉羅。」

  她沒有回頭,反倒是雪農冷冷地開口:「再見,紀先生。」

  「讓我跟她說句話。」他懇求著。

  雪農有些猶豫地望著她。

  「你想跟我太太說什麼?」

  紀天揚一震。

  林文豪似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步履有些蹣跚,紅紅的臉和燃著醉意的眼顯示了他的神志情況。「老婆——這個不識——相的大個子——是誰?——你的——啞——啞奴呢?」

  「你喝醉了。」葉羅仍是面無表情。

  「還——還沒有醉到——醉到認不出我自己床——床上的女人——」

  「他是你丈夫?」紀天揚的聲音飽含痛楚。

  「那你以為怎麼樣?她該死守寒窯十一年?」秦雪農的聲音尖銳。

  「哦——原來——原來是老——老情人——」林文豪上前打量著紀天揚,然後諷刺地笑笑:「不——不錯嘛——人——人模人樣——的——難怪——難怪你對我冷得——冷得像一條死魚——」

  「姓林的!你說話客氣點!」雪航和她的妻子於靜已出現在葉羅的身邊。

  「怎麼?」他醉態可掬地晃到葉羅的面前:「下——下堂夫和下堂妻說句話——都——不行——」

  紀天揚難過的臉色恢復了一點人氣:「葉羅,給我你的電話好嗎?我會打電話給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冷冽的眼神回視他。

  林文豪囂張地大笑:「別白——白費心機了——她——她可是比——比冰箱還冷——」

  驀然一拳打在林文豪豪白淨的臉上,他哀叫著連連後退:「幹——幹什麼!」

  沈剛煞氣的臉出現:「滾,離她遠一點!」

  「哥!」雪農微笑:「來接葉羅?」

  「嗯!我們走吧!」他朝葉羅說道。

  「啞奴來了!」林文豪捂著流血的鼻子晃到紀天揚的面前:「看到沒有?那個傢伙是個鐵金剛,跟那個忠心的啞奴一樣,可是誓死保護主人的狗——」

  「你再說一句!」秦雪航大怒揪著他的衣領。

  葉羅輕拉著雪航的手:「別理他。」

  「葉羅——」紀天揚仍無言地懇求著。

  葉羅挽住沈剛健壯的手臂:「我們走吧!」

  「葉羅!」

  雪航拉住紀天揚:「別靠近她!」

  「我——」

  韓拓和孫偉平也來到了眼前,兩人一樣殺氣騰騰:「滾離她的生活!這次你要再想傷害她,先問問我們准不准!」

  荊泰生望著紀天揚愕然的表情,口氣溫和,言詞中的強悍卻顯透無疑:「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這種人,那麼不管你在服裝界有什麼樣的地位我都不會邀請你。但是現在既然你來了,那麼就不要靠近葉羅,我們也許沒有像『宏星』那麼有錢有勢,但是讓你在台灣無立足之地這一點,我們幾個人還做得到。」

  林文豪嘻嘻笑了起來:「看到了吧!那個女人身邊可是有親衛隊的!看看我的下場吧老兄!反正又不是什麼好女人——」

  「你給我住口!」這次輪到紀天揚大吼!

  他望著雪航一行人。

  他們全是葉羅的好朋友,知道這些年來有他們照顧著她,他心裡感到安慰。

  卻也有著無比的沮喪!那應該是他的責任!

  「我不想傷害她!從來就沒這樣想過!」

  「你已經做了就夠了!」雪農丟下這一句話,坐上飛鷹停在她面前的車:「你不屬於這裡!」




第三章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沉默地開著車,誰也沒有開口。

  沈剛原本就是個寡言的人,而葉羅正沉溺在自己的思緒裡,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異樣的神色。

  窗外的景色不斷飛掠而過,如同她腦中不斷重演的情景,一幕幕快速飛奔。

  「你還愛著他?」

  「什麼?」她轉過頭來,第一次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手青筋突出;「林文豪?」

  「紀天揚。」

  她訝異得連眨好幾下眼睛!

  這是沈剛問過她最私人的問題!過去他們的對談僅限於生活上的小事,除了關於念祖的事他會問得較為詳細之外,他甚至不關心她的職業,不關心自己的薪水。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愛了你十一年了!他在心裡這樣回答,卻無法說出口,他只是木然地開著車。

  葉羅歎口氣,不知不覺說出自己心裡的話:「我也不知道,愛情這種東西不是一減一等於零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到底是不是還愛著他。」

  「他拋棄你們母子,只為了追求榮華富貴。」

  「那是他畢生的夢想,許多的男人都這樣,這並不能怪他。」

  沈剛看了她一眼,方向盤上的手握得更緊了。

  葉羅繼續說下去:「但那並不表示我不恨他,是那股恨使我獨自一個人奮戰到今天,我並沒有被他打敗——可是沒有愛又怎麼會有恨呢?這正是我掙扎的地方。」

  他默默地聽著,心無助地揪緊了一次又一次。

  「或許你不瞭解,但是我就是這樣生活了十一年。」

  不瞭解?沈剛在心裡苦笑!怎麼會不瞭解呢?

  他對她又愛又恨,愛她卻又恨她不瞭解自己的心,終至沉默。

  他沉默了十一年,無怨無悔,如今她是否又將琵琶別抱?他不知道,卻不能確定自己還受不受得了再來一次那樣的打擊!

  對於沈剛的沉默,她早已習慣,就像她早已習慣在無意中向他傾訴心事一樣,這種習慣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剛,你為什麼還不結婚?」她突然想起問道。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的眼神會洩露太多。

  她當然不會知道他等了她足足十年。

  「我——沒有對象。」平板的聲音。

  「怎麼會?上次那位陳小姐——」

  「她只是普通朋友,沒有愛情可言。」

  葉羅望著眼前挺拔的男子,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十一年來,他待在她的身邊幾乎寸步不離,每當她需要他,他總是在身邊,這使她不免覺得自己自私。

  她和念祖都太依賴他了,而他卻是毫無怨言。

  這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生活的匱乏,並不是說他在金錢上有所缺,而是他的感情生活,事實上她給了他很高的薪資。

  記不清有多少次,她和雪農替他介紹女朋友,可是總沒幾天他又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守在她和念祖的身邊。

  就這樣十一年過去。

  其實沈剛的條件很好,雖然他的長相不是屬於英俊那一型的,甚至初見面的人會覺得他很凶,但他事實上是很性格的,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別有一番男子的靦腆容顏。

  那個笑容只有念祖最常見到吧!

  現在秦家與沈剛化解過去的誤會,秦氏企業連鎖飯店也有他的股份,所以沈剛也算是個小有資產的男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找不到女友?

  沈剛若不是沒有愛情細胞,便是對愛的要求太高了。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

  她悚然一驚,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盯著他看了足足一、二分鐘。

  似乎總是這樣,不管她有什麼煩惱,一到了他的身邊,她都會感到安定,而且將外界的事摒離她的心房。

  葉羅啞然失笑,對這種情況感到有趣:「我在想,你對愛情和婚姻的要求一定太高了,才會找不到心儀的女子。」

  沈剛將車子轉入巷道,聲音剎時變得低啞:「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心儀的人?」

  「你有嗎?」她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

  「當然有,我愛了她十多年了,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她的心一陣難受,卻不明白所為何來:「她知道嗎?」

  他慘笑一聲:「還用問嗎?當然是不知道,我太笨了,不知道如何告訴她。」他的眼直視前方,高大的身子繃了起來。

  這是她所沒有見過的沈剛。

  葉羅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她真幸福,你該告訴她的,沒有幾個女人能夠拒絕你。」

  「是嗎?」他突然定定地望著她,火苗在他的眼裡跳躍,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具壓迫感:「你真的這樣認為?」

  「我——」喉嚨一陣緊縮使她說不出話來,她只好點點頭。

  「我會的。」

  然後他下車,替她開車門。

  她沒再看他,只覺得心情突然變壞,比她剛才走出會場時更壞上十倍!

  「回來啦?和老情人敘舊談得高興嗎?」Carol諷刺的說話。

  紀天揚鬆了鬆領帶,只漠然地望了她一眼。

  「說話啊!為什麼不說?她有沒有剝下她那副噁心的面具在你的耳邊低喃?還是投到你的懷裡高興得說不出來話來?」她自床上跳了起來,面目猙獰地大吼。

  「如果那麼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留下來看結果?」他在酒櫃中替自己倒了一杯酒,輕啜著回答。

  「因為我不想看你們這對姦夫——」

  「注意你的用詞,Carol!我的耐性有限。」

  Carol尖笑:「只要是關於她,你的耐性永遠都用不完!多久了?有十年了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到處請人打聽她的下落,費盡心思想找到她,連夢裡喊的都是她的名字!告訴你,我的耐性才真的是有限!我受夠了!」

  「那好,你簽字,以後再也不必忍受我了。」

  「休想!」

  紀天揚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陰森的臉色已完全不見平日的溫文:「那你要我怎麼樣?難道我連作夢的自由都沒有?」

  「是嗎?」她輕笑,神色淒涼:「只有作夢嗎?你心裡根本只有她一個,你忘了我們結婚的時候曾宣誓永遠的忠誠和愛嗎?現在你卻——」

  他仰首將酒一口喝盡:「不要跟我提所謂的忠誠和愛,我們的婚姻是基於利益,你要我的人,我要你的錢,這是兩廂情願的事,跟愛半點關係都扯不上。」

  「不是說得那麼醜陋,你以前是我的,在葉羅還沒出現之前,我們不是很美好嗎?」

  「那叫寂寞。」紀天揚又斟了一杯酒,在琥珀色的液體中看他的妻子,卻沒有絲毫美化的效果;「那時候我很寂寞,又沒有錢,而你補足我的二項需要,我剛滿足了你的虛榮,我們誰也不欠誰。」

  Caron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就這樣?

  她對他的意義就僅止於此?

  她用盡心思得到他,花盡心血討她他,結果呢?

  他根本不把她當成個「人」!

  「TenYangGi!你真是無恥的混帳!」她咬牙切齒地罵道:「十年的夫妻,你只有這些話可以告訴我嗎?我對你來說就那麼不堪嗎?你連半點感情都無法給我!」

  紀天揚同情、憐憫但有著更多的不耐煩:「這點你不是早已經知道了嗎?我說過沒有辦法愛你,早在我們結婚之前便已告訴過你這一點,我沒有欺騙什麼!」

  Carol含著淚,含著十年的怨懟和不滿:「我們這十年來同睡一張床,住同一間屋子,可是我對你的意義還比不上一個離了婚又有私生子的女人!」

  「你說什麼?」他瞪著她。

  「你會不知道嗎?」她冷笑:「葉羅有個私生子,今年都十歲了,你以為她會苦守著等你嗎?她一離開你便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然後結婚,一年之後又離婚,你真當她是聖女貞德?!她根本只是個無恥的女人!」

  孩子?!

  原來葉羅有個孩子,而且已經十歲了!

  紀天揚的臉孔發亮,他居然有個十歲的孩子了!

  「你別妄想!」Carol惡毒地瞅著他:「那個孩子不可能是你的,有個男人和她同居十一年了,連結婚他都沒有離開她,那男人才是孩子的父親。」

  「不可能!葉羅不是那種女人!」

  「那你何不去問她?看看她到底有多清高、多貞潔!」她毒辣地笑道。

  他看著她,厭惡的神情遮都遮不住:「她或許不很貞潔,但比起你,她算得上是個聖人了!」

  話畢,他抓起丟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Carol嘶喊著要他去死,他甚至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

  「媽!」

  葉羅驀然自沙發上跳了起來,反射動作似的直衝向兒子的房間。

  「媽!」念祖刷白著臉色,恐懼得全身發抖,緊捉著棉被的手泛著青白。「媽!」

  電燈啪地打開,葉羅已將兒子擁進懷裡:「沒事!沒事!媽在這裡。」

  沈剛衣衫凌亂地衝了進來:「怎麼了?」

  「沒事,他又作噩夢了。」她抱歉似的望著他。

  他連忙將衣扣扣好,坐到另一邊的床畔,大手輕撫男孩的頭髮:「念祖又做噩夢了?嗯?!」

  「嗯!」男孩驚魂未甫,大眼裡含著淚水:「我夢見爸爸又喝醉了,他一直打媽媽,又一直要打我,你都不在,我和媽媽兩個人好害怕!」

  沈剛看向葉羅,她滿臉淒然卻勉強笑著:「現在沒事了,你看,說出來以後就不可怕啦!而且現在沈叔叔就在你的旁邊,媽媽也在,不會讓人來傷害你的。」

  「真的嗎?」他仰起小臉,淚水在他的睫毛上形成一顆小小的晶亮,閃爍著猶豫的光芒:「真的嗎?」

  「真的啊!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點點頭,轉向沈剛尋求更強有力的安慰。

  沈剛舉起他強有力的手臂在念祖面前晃了晃:「沈叔叔這麼厲害怎麼會有人敢再來欺侮你和媽媽!當然是真的!你放心睡吧!」

  男孩終於安心,乖順地在自己的床上躺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我不怕了!對不起,把你們都吵醒了。」

  「沒關係,媽媽在這裡陪你。」

  「不用啦!媽,你和沈叔叔去睡了嘛!我真的不怕了!」他保證似的閉上眼睛。

  「可是——」

  「我們走吧!念祖最勇敢了,他不會有事的。」沈剛站了起來;「只要把燈開著就行了。」

  葉羅猶豫地望著兒子緊閉的雙眼,好一會才不太放心地站了起來和沈剛一起走了出去,臨走前門仍開了一條小縫以防有事。

  他們走了,念祖悄悄地睜開眼睛,望著粉藍色畫著卡通人物的天花板。

  其實他還是很害怕,而且還有一個夢沒跟媽媽說。

  在夢中好多的小朋友都恥笑他沒有爸爸,他們的笑臉每次都變得好大好大,好像卡通裡的惡魔一樣醜。

  他不想告訴他們他也有爸爸,可是那個爸爸不是真的爸爸,因為他自己說他不是他的兒子,而且還罵他是路邊的野種。所以那個爸爸不是他的爸爸,他好壞!每次喝酒都會打他和媽媽,還不准沈叔叔和他們住在一起!

  爸爸應該可以換吧?

  他可不可以跟媽媽說換一個比較好的爸爸?可是他又很怕媽媽會難過,以前那個爸爸還沒來之間他也問過媽媽,他為什麼沒爸爸?媽媽每次都好傷心地哭,所以他不敢再問了。

  可是他真的很想有一個新爸爸,就像——

  就像沈叔叔那樣的爸爸,如果沈叔叔肯當他的爸爸就好了!

  他決定明天要問沈叔叔可不可以當他的爸爸!

  「念祖是男孩子,你別太保護他,那會養成他懦弱的個性的!」沈剛在酒櫃中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交給葉羅。

  她走至窗外:「你不會懂一個母親的心情的!如果不是我,念祖今天也不會有那麼深的恐懼,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當然知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忘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嗎?但念祖是個男孩,他必須學著獨立,要不然以後怎麼辦?」

  「他才十歲!」

  沈剛斜倚在酒櫃上:「我當然知道他『已經』十歲了。」

  「十歲的男孩只是個孩子!要不然你要我怎麼辦?任他在噩夢裡尖叫?這叫學習獨立嗎?」葉羅轉過身來,神情堅定,眼神卻透著脆弱:「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你認為夜夜守在他的床邊他就不會尖叫嗎?恐懼已經存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幫助他去對抗那些恐懼。」他平穩地說著。

  「這是你的經驗嗎?」

  沈剛神色不變,握著酒杯的手卻不自禁地用力。

  「你的母親是那樣教導你的嗎?」

  「是的!」

  葉羅尖刻地繼續:「那你認為你變得如何?是獨立還是冷血!」

  他直直地看著她,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痛楚:「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冷血!」

  那赤裸裸的痛楚震醒了她。

  葉羅一震,迅速別過頭去:「——我很抱歉——我一時昏了頭了——」

  「不!或許你說的對,我不該干涉你管教孩子的方式。」他平靜的回答:「我很抱歉多嘴。晚安,葉小姐。」

  他放下酒杯轉身欲走。

  「等一下!」葉羅急忙來到他的身邊拉住他:「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

  他只是點點頭,沒有開口便大步下樓到他自己的房間。

  葉羅沮喪地在沙發上坐下。

  她是著了什麼魔了?明明知道沈剛說的沒錯,就算他說錯了,也只因為他對她和念祖的關心。

  而她卻拿他的痛處來傷害他、刺激他——

  今晚她是怎麼一回事?

  完全失去了她最自豪的冷靜,失去了她的方寸,似乎做任何事都不對勁!

  只因為紀天揚嗎?

  清晨她蒼白、疲倦而且頭痛欲裂地到達她的辦公室,今晚第二場展示會之前,她有數不完的事情必須完成。

  而她卻感覺自己像被十部大卡車輾過似的難受!

  早晨送了念祖上較車之後,沈剛送她到公司來,一路上二個人連最平常的寒暄都沒有,那只有使她更感到難受!

  沈剛是個很內斂的男人,在他那張嚴肅而陽剛的臉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情緒的跡像,人們總愛說她冷得像塊冰,他們應該看看沈剛,他才真的像塊不銹鋼!

  「葉老師,有位先生在你的辦公室等你。」她的文書小姐神秘兮兮地朝她眨眼,彷彿訴說著什麼天大的陰謀似的:「好帥啊!比常常來那位寇先生還迷人哦!」

  「他有沒有說什麼事?」她撐著已疼痛不堪的頭勉強問道。

  「沒有啊!他只說是很要緊的事。」

  「那我自己去問他好了。好了,能不能麻煩小妹去替我買止頭痛的藥?」

  「你不舒服嗎?」她關心地摸摸她的額頭:「好像有點發燒啊。」

  「沒什麼。」她勉強笑笑:「只是昨天睡太晚了,頭有點疼而已。」

  「好!我會叫小妹去替你買藥的,我去泡杯茶給你。」

  葉羅向她道謝後走進辦公室,紀天揚正微笑地看著她:「早啊!小懶蟲,你總是沒辦法早起。」

  她揉揉疼得越來越厲害的太陽穴不耐煩地在辦公桌前坐下:「有何貴幹?」

  「不要對我這麼冷淡!」紀天揚來到她的面前:「我知道過去我對——」

  她揚手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你說過去的事,找我有什麼事就快說吧!要不然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紀天揚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別這樣,葉!我們——」

  「你到底有什麼事!」葉羅猛力抽回自己的手,不耐煩已極地大吼。

  「好!好!好!你別生氣!」紀天揚退回自己的椅子上:「我不碰你就是了,從以前我就最怕你生氣——」

  葉羅走到辦公室的門口將門打開:「如果你只是來敘舊的,那很抱歉,我沒有心情聽,請你出去!」

  紀天揚用力將門關上,臉色已稍稍失望:「你就那麼討厭我?」

  「對!」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斬釘截鐵!

  「那你為什麼要生我的孩子?」

  她猛然抬頭瞪著他:「誰告訴你那麼荒謬的事?!」

  「不要騙我!念祖已經十歲了!你難道還想否認!」

  「那不是你的孩子!」她冷冷地回答:「別把你自己估計得太高了,念祖是我和別人生的小孩。」

  紀天揚捉住她的雙臂:「你說慌!念祖是我們的孩子,你騙不了我的,是在法國懷的對不對!讓我見他!」

  「放開我!」

  「不!除非你答應讓我和我的孩子見面!」

  葉羅鐵青著臉,雙眼噴出炙熱的烈焰,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念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我和別人生的小孩,沒必要和你見面,現在放開我!」

  他不死心地用力搖晃著她:「是誰?那個人是誰?我不相信!除非你讓我見孩子一面,否則我絕不相信!」

  葉羅被他搖晃得噁心欲吐,臉色灰敗得無以復加,連張口叫人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你說話啊!回答我!」

  「放開她!」沈剛大步衝進來,將葉羅自他的掌握中救了出來,同時將他推開:「滾開!」

  葉羅倚在沈剛的懷裡,努力平息翻攪的心肺。

  「要不要緊?」沈剛輕輕抱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這混帳對你做了什麼?!」

  「是你!」紀天揚仔細打量眼前的男人:「昨天晚上就是你帶走她的。」

  「好極了!不想挨揍的話趕快滾離我的視線!」沈剛惡狠狠地朝他說道,手卻是輕柔無比地將葉羅的身子在沙發上扶好。

  「你是葉的什麼人?」

  「我——」

  「你管得著嗎?」她灰敗的臉色稍稍紅潤,口氣卻仍虛弱。

  紀天揚彷彿這時才看到她似的,連忙蹲在她的跟前,舉起手來:「葉——」

  葉羅反射動作般的往沈剛懷裡一縮,眼中閃過驚惶。

  「滾離她遠一點!」沈剛暴怒地將他用力一推。

  紀天揚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望著他們,然後努力保持尊嚴地站了起來:「原來Carol說的是真的!他是你的情人,你們同居了十一年!」

  葉羅的身軀一僵。

  沈剛已怒不可遏地跳了起來。

  她輕輕拉住他,面對紀天揚的指控:「是又怎麼樣?我還需要你的批准嗎?」

  紀天揚面色鐵鐵青,胸口急促直起伏:「你——」

  「你請吧!」

  沈剛毫不猶豫地拉扯著他的衣服。

  紀天揚用力拍掉他的手:「我自己會走!葉!我不會死心的!孩子是我的,不管你跟誰同居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然後他怒氣衝天,揮開門口好奇的學員們往外走去。

  「沒事了,你們去上課。」沈剛威嚴地下達命令,然後輕輕掩上門:「你還好嗎?」

  她坐在沙發上用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沒事。」

  他走了過去,輕輕拉開她的手,替她按摩她過度緊張的頸項:「剛剛我聽小妹說你頭痛?為什麼不叫我?你應該去看醫生,而不是任那個傢伙在你的辦公室大吼大叫!」

  葉羅輕輕閉上雙眼任沈剛的大手在她的頭上施展魔力。

  如果說他們有任何會讓人誤會的舉動,那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她從很久以前便有頭痛的毛病,而沈剛則有一雙世界上最神奇的手可以治療她。

  「我沒什麼,只不過是睡眠不足而已,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她夢囈似的回答。

  沈剛輕柔地按摩著她的頭,他的手大得可以完全捧住她的頭顱,在他黝黑的手下,她顯得那樣脆弱,而且令人憐惜——

  他克制著越來越難控制的衝動——吻她——彷彿沒有明天似的將她吻個夠——

  他觸電似的抽回手跳了起來。

  「怎麼——」她睜開雙眼,沈剛正背向她僵硬地站著:「沈剛?」

  「從今天晚上開始念祖跟我一起睡,有我在他就不會再做噩夢了,我待會兒去林醫生那兒掛號,下午你把時間空出來,我帶你去給醫生看看。」

  「可是——」

  他不待她回答已走出大門。

  葉羅張口結舌,望著緊閉的門扉。

  這就是沈剛。

  他很少決定些什麼,但當他決定他就不容任何的反駁,而且每次他下了決定,等她回過神來,事情都已成定局,而不容她改變了。

  ——那些決定只為了她!

  想到這裡,她所有的精力全部回籠,連頭痛竟也奇跡似的消失了!

  在「宏星」財團的辦公大樓裡,林文豪神情狼狽而且陰鬱地緩緩踱步,看到他的職員們紛紛閃避,誰也不想去招惹這個以暴躁著名的小開。

  「金湄在哪裡?」他攔住一個有幾分眼熟的女職員問道。

  「在董事長的辦公室裡,董事長今天要出差……」

  沒等她說完,他已走向他父親豪華的辦公室。「金湄!」

  挽著一個長髻一身灰色套裝,看起來幹練精明的金湄,漠然地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來:「有事嗎?林少爺。」

  「有事嗎?!」他冷笑跌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不停揉著因宿醉而疼痛的頭:「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可不想有你這麼年輕的繼母!」

  金湄忽視他的污辱,仍是漠然處理著手上的一大堆文件和報表:「我在替董事長整理文件,他今天要到新加坡去。」

  「你昨晚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先走?」他指控似的罵道。

  「是你叫我走的你忘了嗎?」

  「那你也不能走!」蠻橫、霸道和不講理的細胞牢牢控制了他的思想。

  「那我應該怎麼樣?」金湄冷冷地望著他:「等你下公文批准?」

  「你應該問問我是不是真的要你走!」他蠻橫地強辨。

  她冷笑一聲低下頭去不再理會他。

  「我在跟你說話!」林文豪暴怒地大吼。

  「我聽見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要開除你!」

  「誰敢開除我最得力的女助手?」林清夫威嚴的聲音自門口響起,壯碩微肥的身材立即出現:「文豪,你又來我辦公室鬧事?」

  「爸。」

  「董事長。」

  林文豪狠狠瞪了金湄一眼,轉過頭乖巧地朝他的父親嘟嚷:「我心情不太好,說話大聲了一點。」

  「那倒無所謂,反正我也很習慣你這個樣子了,不過你要把金湄給嚇跑了我可是唯你是問!」林清夫笑著在他兒子讓出來的位置上坐下;「昨天你們一起去參加的那個酒會好不好玩啊?」

  林文豪揉揉疼痛的頭:「不好!」

  「那可是你自己要去的,又要我把金湄借給你,怎麼又不好了?」他寵溺地朝兒子微笑:「你又喝了酒了?」他突然一皺眉:「你的鼻子是怎麼一回事?跟人打架了!」

  「沒有!」林文豪連忙摀住青紫的鼻:「沒事!都是金湄太早走了,我喝了點酒,走路不小心撞到的。」

  「金湄?」

  金湄回過頭來,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她平靜地開口:「昨天我不太舒服,所以就先走了。」

  「不告文豪一狀?」他呵呵地笑著看兒子那惡狠狠的眼神。

  林文豪委屈地咕噥:「是她先走的。」

  「那一定是因為你惹金湄生氣。」

  「爸!」

  金湄手上抱了一大文件走到林清夫的面前:「所有的資料我都準備好了,下午二點的飛機,司機會直接送您過去,其他相關的文件我會在下班前傳真到新加坡給您。」

  「很好!」林清夫滿意地點頭微笑:「你的辦事能力果然高強,公司有了你我就可以放心了。」

  她微微一笑:「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等一等——」林文豪站了起來。

  「文豪,我有話跟你說,你等會兒和金湄去吃中飯,有什麼話到時再慢慢談吧!」

  「董事長——」金湄抗議地開口。

  林清夫舉起手阻止她:「文豪以後要接管公司,有很多事需要你教他,別拒絕我好嗎?」

  金湄看一眼林文豪得意洋洋的臉色,只有掩飾自己心中的不滿,她略一頷首:「我知道了。」然後就轉身出門。

  林文豪簡單地看著她將門帶上。

  「文豪。」

  「什麼事?」他笑吟吟問。

  「你對金湄是認真的嗎?」

  「我——」望見父親那清澄而銳利的眼神,他一下愕住了吶吶地不知該說什麼。

  林清夫瞭然地歎口氣:「金湄是個好女孩,雖然沒什麼家世背景,可是很上進,我高薪把她從她以前的公司挖角過來的時候,她的老闆可氣壞了。她是個不可多得的秘書人材,如果你是真心的,那她以後會成為你的賢內助的。」

  「爸!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吧?」

  「不早了!你都已經三十好幾了,個性還跟個小孩子一樣,本來以為你成了家會安定下來,誰知道你不到一年就離婚了,到現在你還跟我說風涼話!我等孫子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林文豪撇撇嘴,神情有些不耐煩。

  「其實我是很喜歡葉羅的,連念祖我都不計較,把他當親孫子看——」

  「爸!」

  「金湄跟葉羅很像對不對?」林清夫平穩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身軀一僵。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就知道!當我第一眼看到金湄我就有這種感覺,可是金湄畢竟是金湄,她和葉羅不一樣。」

  「爸!你說到哪裡去了,這跟葉羅扯得上什麼關係?我跟她離婚都已經那麼久了。」林文豪撇開視線,不願再面對父親洞悉的眼光。

  林清夫搖搖頭,替自己點上煙斗:「你打葉羅和念祖的事我不希望發生在金湄的身上。」

  他一震,不再開口,只怔怔地望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以前你剛娶葉羅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為你那時候做什麼事都很帶勁,可是沒多久你又開始喝酒,而且半夜裡老聽到女人的哀求和孩子的哭叫聲——」林清夫揉揉自己的眼眼:「其實就算葉羅不提出離婚我也會的。」

  「爸——」

  「我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我知道你很愛葉羅,但這種事是強求不來的,你總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而毀了你自己的一生啊!」

  「爸!不要說了!」」他痛苦地低喃。

  「兒子,你該醒醒了!這一年來,你像個遊魂一樣,好不容易現在有個金湄,你要懂得把握。」

  「我不知道——」他仰首看著天花板,神情苦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忘不掉她,我沒辦法像關水龍頭一樣把對她的愛關掉!」

  林清夫噴出一口長長的煙,苦笑著看著自己的獨子:「你們這些年輕人成天把愛啊恨的掛在嘴上,好像沒了她就活不下去似的,你爸爸這一生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愛,我不也活了這麼一大把年輕、建立了這麼大一個事業嗎?」他走到兒子身邊拍拍他沮喪的肩膀:「這世界上沒有什麼誰沒有誰就活不下去的事。葉羅沒有愛人十多年不也活得很好?」

  「這是什麼意思?」他茫然望著他的父親。

  「你總不會以為念祖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您剛剛的話裡好像知道葉羅的愛人是誰似的。」

  「她沒告訴過你嗎?」林清夫有些不解:「我以為你們之間應該是很清楚才對。」

  林文豪拉著父親的手臂:「爸!你知道什麼?」

  林清夫有些猶豫:「反正都已經離婚了……」

  「爸!求求你告訴我!」

  「這——」

  「爸!」他哀求著。

  林清夫歎口氣,對這獨子他就是太心軟了!「葉羅十一年前在法國有個愛人叫紀天揚,念祖就是他的孩子,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分開了,聽說昨天的酒會紀天揚……」

  紀天揚?

  紀——他驀然想起昨天夜裡的那個男人!

  原來他就是葉羅念念不忘的男人!




第四章

  從林醫師的辦公室裡出來,葉羅一早上好不容易才培養的好心情一掃而空,她鬱鬱寡歡地坐上了沈剛早已停在門口的車。

  「怎麼樣?」沈剛強掩自己心中的焦急以公事化的口吻問道。

  她咬咬下唇,綻出一個苦笑:「沒什麼,睡眠不足引起的,林醫師說多休息就好了。」至少這是一部份的真話,她不算說謊。

  沈剛側過身子來打量著她的臉:「告訴我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

  「那我自己進去問他。」他打開車門。

  「沈剛!」葉羅拉住他:「醫生有保護病人秘密的職責,他不會告訴你的。」

  「那你把秘密告訴我。」他瞪著她,落入自己的陷阱裡。

  「到底說不說?」

  「說了又能怎麼樣?那並不能改變什麼。」她強硬地閉上嘴,打定了主意不告訴他。

  不能改變什麼?

  他陰鬱地瞪視著她。難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擔心嗎?難道她不知道為了她,他甚至可以和全世界打仗嗎?

  她居然只是告訴他,那並不能改變什麼!

  他真想好好搖晃她一次,把她的理智搖出來,把她的眼睛晃亮一點。

  今天早上他看到她蒼白得像個鬼的樣子,他嚇得都快得心臟病,也氣得差點空手把那姓紀的捏死!

  而她現在卻固執得像個蚌殼!

  「該死!」他用力捶向方向盤大聲詛咒。

  葉羅著實嚇了好大一跳,她驚慌地靠在椅背上。

  沈剛噓出一口氣,悶悶地啟動車子:「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嚇你。」

  「你怎麼了?」她小心翼翼開口,仍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沒什麼!」

  只不過是氣得快瘋了,而且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他在心裡補充上一句。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不是我不肯告訴你,只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大病,這件事我想自己處理。」

  「你不必對我解釋什麼,我只不過是個司機。」他賭氣開口。

  沈剛居然會跟個小孩子一樣賭氣?葉羅凝視他剛強的側臉,忍不住輕笑。

  他瞄了她一眼,佯裝專心開車,卻情不自禁聆聽她銀鈴般的笑聲,到底自己說了什麼讓她這樣笑?他很納悶。

  「你剛剛的樣子跟念祖好像!」她仍兀自微笑。

  「是嗎?」他咕噥。

  「有句話,誰養的孩子像誰,你照顧念祖那麼久,不知不覺中你們二個越來越像一對父——」

  父子。

  他看了她一眼,有些淒涼地想著。

  那是他夢寐以求,打從念祖出生,剛放到他的手上的那一刻,對他來說那孩子就像是他親生的孩子。

  十一年來,他日日夜夜看著他、抱著他,在心裡對念祖早有一份比血還濃的感情存在。

  可是——

  那似乎是個難圓的夢。

  車廂內一陣難堪的沉默,彼此都沉溺於這個敏感的沼澤中而無法自拔!

  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呃——念祖快放學了,我們去接他好嗎?」

  她只有點點頭:「然後直接送我到會場去——」

  「你今天休息。」

  肯定句,直接的,彷彿一道不容駁斥的聖旨。

  「不行,我今天下午還有很多事還沒做。」她用同樣的語氣朝他說話。

  沈剛只淡淡望了她一眼;「那些事王小姐會處理,會場的事我也叫雪農去和泰生說了,她們自己會搞定的。」

  「剛剛你說自己是個司機,現在說起話來又像是我爸爸。」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咕噥。

  沈剛微微一笑,知道這表示她的同意。

  「可是葉小姐沒有告訴我啊?」張老師狐疑地打量著眼前西裝筆挺、儀表翩翩的高大男子:「沒有學生家長的同意,我不能讓他跟你到任何地方去的。」

  「葉羅沒有告訴你嗎?」紀天揚擺出自己最誠摯的笑容:「那她一定是忙昏頭了,這幾天的展示會實在是太辛苦了,不過她的確是讓我來接念祖的,因為我長年在國外,光看照片又怕認錯人,所以她才讓我先來找您的,您是——張老師對吧?」他偷偷瞄了一眼牆上張貼的課程表,上面導師的名字寫了張秀玉。

  「是沒錯,可是——」張老師仍不太放心地打量著他,她略微抱歉地笑笑:「現在壞人很多,我不得不小心。」

  「那這樣吧!您去打個電話問問葉羅,我在這裡等您可以嗎?」他有禮地建議。

  張老師猶豫一下,終於點點頭:「那請您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女老師一走,紀天揚立刻走進教室:「葉念祖。」

  念祖好奇地望著他卻沒有出聲回答。

  紀天揚第一眼便看見了這個幾乎像是自己的翻版的男孩,他感動地朝他微笑:「你是念祖吧?過去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好嗎?」

  「媽媽說不能和陌生人談話。」他機靈地回答。

  「可是叔叔不是陌生人啊!這裡都是你的同學,我們到教室外面說幾句話不要吵他們好不好?」紀天揚溫柔地看著他。

  念祖側著小臉打量他,半晌方猶豫地站了起來:「只說幾句話?」

  「對!而且就在外面而已。」他保證似的舉手。

  念祖看看四周的同學,他終於下定決心地走向紀天揚。

  紀天揚拉著念祖小小的手走向教室外面的小花園裡。

  「你要跟我說什麼?」

  「媽媽沒跟你提過我嗎?」

  「沒有。」

  「紀叔叔和你媽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紀天揚在腦中翻閱著十一年前對葉羅所知的資料,希望能取信於他:「連你外公都認識我呢!」

  「外公?」

  「是啊!外公也知道紀叔叔,我們常常一起喝酒喔!」

  念祖純真的眼眸迅速流露出他的懷疑:「可是外公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不能喝酒了啊!」

  「呃——那——」他勉強笑笑,立刻想出補救的方法:「我跟我外公喝酒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這樣的嗎?」

  「當然!」紀天揚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也拉著念祖一起坐,同時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他含笑輕問:「念祖,你以前的爸爸對你好不好?」

  「不好!」念祖漂亮的小臉立刻黯然下來:「他對我和媽媽都很不好,對沈叔叔也不好!」

  「沈叔叔?你都叫沈叔叔嗎?」紀天揚的眼眸立刻亮了起來,他猜的果然沒錯,念祖的確是他的孩子。

  「當然啦!要不然應該叫什麼?」念祖狐疑地瞅著他:「你就是要跟我說這些話而嗎?那你為什麼不去問我媽媽呢?」

  「那是因為媽媽對紀叔叔有誤會。」紀天揚凝視念祖與他肖似的面容:「念祖肯不肯幫幫紀叔叔的忙呢?」

  「這——」

  「念祖!念祖你在哪裡?!」張老師焦急的呼喊傳來。

  「我們老師在找我了!」念祖立刻站了起來。

  紀天揚自皮夾中抽出幾張鈔票塞到念祖的手裡:「等一等。」

  「我不能拿你的錢!」他用力將錢推回紀天揚的手裡。

  「沒關係,這是紀叔叔要給你的見面禮。」紀天揚將錢放到念祖的口袋中:「媽媽不會知道的。」

  「不行!」念祖堅決把錢拿出來交給他。

  「念祖!」張老師慌張地來到他們的面前,將念祖拉到自己的身後:「紀先生。」

  紀天揚有禮地微笑:「找到葉小姐了嗎?」

  「辦公室的人說她不在,很抱歉,我不能將孩子讓你帶走。」張老師警戒地望著他。

  「那不要緊,我下次再來好了。」紀天揚蹲下來,溫柔地凝視念祖的臉:「紀叔叔下次再帶你出去玩好嗎?」

  「紀先生。」

  紀天揚溫柔地輕笑;「謝謝你,張老師。」

  校園的鐘聲噹噹作響,許多下了課的小學生三五成群地自校園中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幾輛校車已停在門口準備送學生回家。

  沈剛將車停在一邊,和葉羅一起下車,在校門旁等著念祖。

  「媽媽,沈叔叔!」念祖興高采烈地衝向他們。

  「張老師。」葉羅微笑著抱著念祖,朝向他們走來的女老師微笑。

  「葉小姐,我還有事情找你呢!」

  「念祖不乖嗎?」

  「我才沒有,我今天還得『早上好』呢!」他大聲抗議。

  「不是的,我們過來一點好嗎?」

  沈剛將念祖抱了起來:「來!讓媽媽和老師說話。」

  葉羅不解地跟著神情凝重的張老師走到一邊:「是什麼事?」

  「今天有個男人到學校來,說要帶念祖出去。」

  「什麼?!」她大吃一驚:「是誰?」

  「他說他姓紀,我打過電話給你,他們說你不在,所以我就沒把念祖交給他,不過他已經跟念祖說過話了。」張老師看到葉羅憤怒的神情,她抱歉地說道:「我很抱歉。」

  「沒什麼。」她勉強微笑:「那個人只是個不很熟的朋友,我沒想到他會來找念祖。」

  「他說他下次還會來。」她憂心地說著:「要是他再來那怎麼辦?」

  「打電話報警。」葉羅懇求地拉住張老師的手:「念祖絕不能給他,請你多注意一點!」

  「我會的,可是下了課我就沒辦法了。」

  「我會來接他的。」沈剛不知何時已站在她們的身旁:「謝謝你,老師。」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張老師靦腆地微笑。

  「我們走吧!念祖不耐煩了。」他輕扶著她的肩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媽,今天有個好奇怪的叔叔來找我啊!他還給我錢,可是我都沒有拿喔!」念祖坐在葉羅的旁邊,晃動著他小小的腿說著。

  「他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念祖側著頭想了一想:「他還說他跟外公喝過酒,我告訴他外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能喝酒了啊!他說他跟外公喝酒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這樣嗎?」葉羅近乎嚴苛地問著。

  「還有啊!他還問我以前的爸爸對我好不好。」

  「那你怎麼說?」

  「我就跟他說對我、對媽媽和沈叔叔都很不好啊!」

  「你怎麼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說這些話?媽媽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嗎?你全都忘了!」

  念祖低下頭,嘟起小小的嘴唇:「可是紀叔叔說他和你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而且你不是教我小孩子不能說謊嗎?」

  「還敢頂嘴!」她大聲斥責:「這麼不乖!媽媽平常教你的都忘了嗎?萬一那個人是壞人怎麼辦?你要是被抓走了怎麼辦?」

  念祖扁著唇,眼睛已在眼眶中打轉:「對不起——我不知道紀叔叔是壞人……」

  葉羅看著泫然欲泣的兒子,這才知道她剛剛的口氣有多壞。

  保護孩子的天性使她失去了理性,變成一個可怕的母親。

  她輕輕地牽起念祖的手;「念祖,那個紀叔叔是不好的人,你以後不可以再和他說話懂不懂?媽媽剛剛太凶了很抱歉,可是你絕對不能再和那個人說話,不管他要帶你去哪裡,給你什麼東西,沒有媽媽的准許都不可以!」

  「那個紀叔叔有那麼壞嗎?」他仰起淚痕猶存的小臉意問著。

  迎上後照鏡中沈剛不贊同的眼,她反抗似的抬起下巴:「對!他非常壞!」

  「我們離婚。」

  Carol正在卸妝的手停了下來,自鏡中不可置信地瞪著紀天揚:「我說過不可能了。」

  「沒什麼不可能的事,我『要』離婚,不管你同不同意!」紀天揚篤定地拿出紙筆:「簽吧!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不!」她發瘋似的一把搶過協議書撕個粉碎:「我不同意!!永遠不會同意!」

  「根據美國的法律,夫妻分居七年以上就可以訴請離婚。我們還差一年就到期了,到時候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可以申請婚姻無效,到時候你會更難看,不要逼我這樣做!」

  Carol慘白的唇顫抖著,紀天揚堅定的唇抿成一道直線,在鏡中相對。

  十年的婚姻只換得他沒有感情的凝眸,只換得彼此仇人似的憎恨——

  「為什麼?」

  「我說過我不愛你。」

  「為什麼?!」Carol淚流滿面地嘶吼:「我哪裡比不上她?!我給了你一切!而她什麼都沒有!她甚至不再愛你了!你為什麼還要跟我離婚?!」

  紀天揚歎口氣:「別這樣,這不是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她淒然而笑:「你看過我的方式了嗎?你瞭解我的方式了嗎?你只知道我是個用盡方法要得到你、要討好你歡心的女人。除此之外,你什麼時候用過正眼看我一次,和我說過一次話?!」

  如果我根本不愛你,那我又何必去瞭解你?紀天揚這樣想著,卻不忍說出口。

  Carol對他的確下過一番心血,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不想過於傷害她。「Carol,愛不是單方面的事,也不是一張單程車票就可以保證到達目的地,我無法愛你並不是我不願意愛你。我們嘗試了十年,何苦再繼續下去?」

  「就這樣?」

  他無奈地點點頭。

  Carol深吸一口氣,將臉上哀哀切切的淚水拭去,除了紅紅的眼眶已看不出曾哭過的痕跡。

  「好,我簽。」

  紀天揚呆愣半晌,好一會只是呆呆地望著她。

  她自抽屜中拿出已簽好名字的協議書:「拿去吧!」

  他懷疑地接了過來:「你確定?」

  Carol沉默地點了一根煙,神色如煙一般渺茫:「去吧!去尋找你的青鳥,我不會再阻止你了。」

  紀天揚凝視紙上的黑色字跡,彷彿害怕它會突然憑空消失:「這——你是什麼時候……」

  「來台灣之前就準備好的。」她悲哀一笑:「那時候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只是一直不肯去承認而已。」

  「可是我們還沒有去找律師……」

  Carol搖搖頭,噴出一口長長的煙柱;「不必了,連愛都可以捨棄,那麼還有什麼值得計較的?這十年你很努力扮演丈夫的角色,你現有的一切都是你該得到的。你在『宏星』的職位也不會有變動,這件事我可以作主,我們的婚姻失敗和你的才能並沒有關係。」

  這麼容易?他簡直不能相信!

  眼前冷靜的女人和他的妻子——不!該說他的前任妻子,有著天壤之別。

  紀天揚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渴望自由已有十年之久,而如今得到了,卻彷彿一場夢般的不真實——他甚至沒有損失一分一毫——

  「我訂到機位就會立刻回法國,你不必擔心我會破壞你的好事。」Carol站了起來,走到相鄰的小房間前卻突然回頭。

  「什——什麼事?」他支支吾吾的,眼中閃著驚惶,手上的協議書捏得死緊,擔心她突然改變主意。

  她微微苦笑:「你可以去告訴葉羅,當年安蜜和她所說的話全都是受了我的指使,我很抱歉欺騙她。另外就是——」霧氣再度上揚,浸濕了她的眼眸:「我祝你們幸福。」

  紀天揚望著她輕柔地關上房門。

  突如其來的好運使他動彈不得,現在再看那張他厭惡了十多年的臉孔,也覺得她美麗異常。

  他有些悵然若失,但手中標示著自由的文字卻吶喊著他成功的宣言。

  他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告訴葉羅,想告訴全世界!

  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圓了!

  車子駛入大樓前的迴廊,車內窒人的低壓總算稍稍升高了,三人都為即將回到家而鬆了一口氣。

  「葉羅。」

  念祖的臉色刷地慘白,手緊緊地拉著他母親的衣角。

  林文豪站在車子的前面,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我們可以談談嗎?只要一會兒就行了。」他有禮地請求。

  「媽——」

  「不要緊。」她頓時忘了她的不悅,扮起微笑安撫她的兒子:「你和沈叔叔先上去,媽媽馬上回來。」

  儘管她很想尖叫,很想叫他滾,但在孩子的面前,她不能露出她的恐懼和怒氣。

  「只要幾分鐘。」林文豪低聲下氣地說著。

  葉羅拍拍念祖的頭,打開車門。

  「我給你半個鐘頭,如果你半個鐘頭後還不上來,我會下來找你的。」沈剛話是對著葉羅說,但眼神卻冷冽地看著林文豪。

  二個男人交換了彼此深惡痛絕的眼光。

  「你們先上去,我馬上回來。」她關上車門,努力以最傲人的姿態走向林文豪。

  望著車子開向停車場,她沒來由地泛著一股寒意。

  「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保證!」林文豪擠出他最溫和、也是最迷人的笑容說道。

  她冷冷地和他保持一段距離:「你的保證已過時太久了,它從沒生效過!」

  林文豪尷尬地朝四下看了看;「我們可以另外找個地方嗎?」

  「沒那個必要,你不是說只要幾分鐘嗎?有什麼話在這裡說可以了。」

  「是關於你的舊情——」

  她轉身即走,渾身散發出無庸置疑的怒氣。

  「等等!」林文豪一把拉住她:「聽我把話說完!」

  「我沒必要站在這裡聽你污辱我!」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

  「放手!」

  「葉羅。」

  她克制著自己顫抖的雙腳,在腦海中拚命叫自己冷靜!

  那不會再發生了!永遠都不會,你不必怕他,永遠都不必再怕他了!

  那不會再發生了……

  她在心中默念著那些句子,彷彿那是咒語一樣可以保護她不再受到任何傷害!「放手!」她用盡力氣,卻只發出耳語般的聲音。

  林文豪驚覺她的蒼白和眼眸閃著的恐懼,他立刻放開她的手,向後退了好幾步:

  「對不起!」

  她踉蹌地撫著自己的手臂,遠遠地避開了他。

  林文豪愧疚地伸出他的手,又及時收了回來。

  他一直只想到自己受到的傷害,卻沒發現,她和孩子受的傷害比他更大更深——那是一種恐懼!

  「我真的很抱歉——」他誠意地望著她,心裡的愧疚無法言喻!「我不是有意要使你和念祖害怕的!我發誓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不由自主——」

  葉羅搖搖頭乾笑二聲:「沒——沒關係——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

  「我知道我很對不起你們母子倆。」林文豪在庭園的小石階上坐了下來,黯然的神色令人有些不忍:「但我從未存心要傷害你們……」

  「……」

  「你不相信我?」

  葉羅深呼吸幾口氣,平靜自己的心跳:「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要告訴我這些?」

  林文豪沉默地站了起來,誠摯而專注地看著她,半晌才鼓足了勇氣開口:「我知道紀天揚就是你以前的情人,現在他回來了,你們很可能會重新在一起,但是我希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他搔搔頭髮,有些懊惱:「以前都是我不好,但是這次我不會再犯了!我也不會再逼你,只希望你給我一個和他公平競爭的機會。」

  她靜靜地望著他,眼中的悲哀越積越深。「文豪,你還是沒有長大,仍然把我當成一個戰利品。」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想,從來沒有!」

  葉羅輕輕搖頭:「愛情不是一場戰爭,而婚姻更不是得到了便可以隨手丟棄的一張薄紙,你為什麼一直不能明白?」

  他有些惱怒,目光炯炯地逼視著她口氣卻是平靜的:「那你又知道什麼?婚姻也不是只有愛情就行得通的!在我們結婚的那一年之中,你連我最基本的喜好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做任何事都無法博得你的歡心,好像我永遠都是錯的!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永遠對的!」

  她錯愕地微啟唇,有些不敢相信這會是他所說出來的話,而那些話竟是她連一句都無法反駁的。

  「我是真的愛你,而不像你所說的把你當成戰利品,正是因為我有太多戰利品了,我才會處處遷就你,希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拒絕我!」

  他那懇求的眼神差點就打動她了!

  然後她在腦海中聽到了念祖在半夜裡,那一聲聲無比驚懼恐怖的叫聲!看到自己每到午夜夢迴便會驚出一身冷汗——她打了個寒顫,用驚駭的目光直直盯著他。

  林文豪心抽痛了一下!

  那一年的傷害太大了!大得即使經過了這些日子她仍無法正視他!

  他真是該死!

  葉羅搖搖頭,從顫抖的唇中吐出這麼幾個字:「不可能的!那種生活太可怕了!那是不可能的!」

  「求求你相信我!」

  「不……」

  他黯然地後退,緩緩轉身走向門口:「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會證明我的愛給你看的!」

  「媽媽為什麼還不上來?」念祖緊張得坐立不安:「她會不會再被爸爸打?」

  「不會的。」沈剛將念祖抱在自己的膝上:「現在是白天,而且你——爸爸也沒有喝醉,媽媽不會有事的。」

  「可是已經好久了。」

  「才不過五分鐘呢!你太心急了。」

  念祖扭絞著自己的手指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叔叔,今天媽媽為什麼那麼生氣?她從來沒有對我那麼凶過!」

  沈剛在地上坐好,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因為今天你做錯事了,你不該和陌生人說話的,萬一那個人是壞人,你被捉走了,媽媽會很傷心的。」

  「紀叔叔真的是壞人嗎?」

  他猶豫了。

  紀天揚是念祖的生父,他當然不會傷害念祖。但他對葉羅卻是個威脅——

  威脅?

  她真的是這樣認為嗎?那天在車上的談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愛著他。

  面對念祖單稚的面容,他第一次無言以對。

  「叔叔?」

  「我不知道。」他坦白告訴他:「叔叔並不認識紀先生,所以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壞人,但是他自己到學校去找你就是不好的行為,他如果想認識你應該來找你媽媽才對。」他停了一下,以無比認真的眼神看著念祖:「但是不管是不是壞人,你都不應該和陌生人說話,讓媽媽擔心,你今天的行為是錯的,你懂嗎?」

  念祖猶豫一下,繼而點點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只是不想讓同學笑我是個膽小鬼而已。」

  沈剛輕笑著掠掠他的黑髮:「沒有人會笑你是膽小鬼的!有勇氣做對的事情才真正勇敢的好孩子。」

  男孩靦腆地微笑,把玩他的襯衫領,好半晌才怯怯地開口:「沈叔叔,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線飄向自己的手錶,已過了二十分鐘了。

  「你——你為什麼不當我的爸爸?」

  「什——」他驚跳一下,愕然地張大了口:「你說什麼?」

  念祖抬起頭來,小臉紅撲撲地:「你為什麼不當我的爸爸?那個爸爸不是我真的爸爸,他對我和媽媽都很不好,我不喜歡他,那你為什麼不當我的爸爸呢?」

  「呃——」他燥紅了臉,突然覺得手足無措:「呃——要當你的爸爸得——先和媽媽結婚啊!」

  「那你就和媽媽結婚嘛!」念祖微微一笑,小臉發出興奮的光芒:「我的同學都說你好壯喔!他們的爸爸都沒有像你這麼壯啊!我喜歡你當我的爸爸。」他結論似的朝他點頭。

  沈剛啼笑皆非,他將念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但是叔叔沒有和媽媽結婚啊!所以不能當你的爸爸。」

  「是不是你不喜歡和媽媽結婚?」念祖迷惑地望著他:「可是媽媽很漂亮啊!上次母親會裡沒有一個人的媽媽比我的媽媽漂亮啊!」

  「我知道。」他悶悶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和媽媽結婚呢?媽媽很聽你的話,如果你叫她和你結婚,她一定會同意的。」

  如果一切都像男孩所說的那麼簡單就好了!

  沈剛在心裡歎口氣,輕揉地撩撩男孩的短髮:「念祖,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好不好?」

  「為什麼?」念祖固執地問:「是不是你不喜歡媽媽?或是——」

  「不是!」他耐心拉著他的手,微微笑笑:「因為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叔叔很喜歡你和媽媽,但是媽媽不一定會喜歡我啊!這件事是我們男人跟男人之間的秘密,絕對不可以讓媽媽知道的,好不好?」

  念祖側著頭想了一想,終於氣魄十足地秀力點頭,同時伸出他的小手;「我們來喋血為盟!」

  沈剛大笑:「不!我們只要握手為盟就可以了,因為我們很信任彼此對不對?!」

  「對!」

  「大哥?你怎麼來了?」秦雪農打開門訝異地看到沈剛一臉抑鬱地站在門口。「怎麼啦?」

  「我可以進去嗎?」他悶悶地開口問道。

  「當然可以!」

  進了房子,沈剛反而顯得有些猶豫:「會不會吵到飛鷹?」

  雪農翻翻白眼;「當然不會!他正和雪航在談『國家大事』!我去叫他們出來,你先坐一下。」

  他點點頭,有些侷促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看室內溫暖的擺設,他有股立刻離開這裡的總支。

  這麼久以來,他不曾尋求過安慰和意見,現在才開始做似乎有些驕情——

  他站起身來,想趁他們還未出來之間衝出門去——

  「想去哪裡啊?我的大哥?」雪航似笑非笑,懶洋洋的聲音已在身後響起:「才來就想走?」

  「我——」

  「我什麼?還不趕快坐下,要是讓雪農知道你不等吃了她燒的菜才走,她會恨你一輩子!」飛鷹笑著拉拉他的衣袖。

  雪航誇張地呻吟一聲:「那你還是走吧!免得待會兒來不及了!」

  「秦雪航!」雪農的聲音自廚房傳來;「看我不在你的飯裡下砒霜才怪!」

  他大笑:「砒霜都比你弄的東西來得好吃!」

  飛鷹翻翻白眼:「你們可不可以一天不吵架?」

  「不行!」二人異口同聲地笑著大叫。

  沈剛有些靦腆地微笑,那種處於異元世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使他幾乎想要奪門而逃。

  飛鷹朝雪航使使眼色,雪航瞭解地拉著沈剛坐了下來,臉上已不見那種蠻不在乎的神色:「大哥,你別介意。」

  「不——不會的——」

  「不要和我們的距離,你是我們的大哥,不應該還用以前的態度對待我們。」他認真說著:「我和雪農都會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

  沈剛垂下眼,感到自己的笨拙:「我——我只是——只是舊習難改——」

  「那就重新來過。」飛鷹指指自己:「以前我只是個街頭混混,但現在我不也已經重新來過了嗎?」

  「我知道……」

  雪航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還是為過去的事而感到不自在,但那是沒必要的,我和雪農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們並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沈剛凝視自己黝黑的手上的某一個看不見的點,他來這裡是錯誤的!

  原本他只想找雪農談談葉羅,而現在卻變成和他們談論他的過去。

  那是個令他倍感痛苦的過去——

  「來!來!來!吃點東西。」雪農端了一個盤子出來,順勢坐在飛鷹的身畔:「嘗嘗我的手藝吧!」

  「我才不幹!」雪航咕噥著。

  沈剛望著他的小妹佯氣地捶打著雪航,那種孤立感已使他無法承受了!

  他永遠無法介入他們之間的!「我該走了。」

  他們剎時靜了下來:「為什麼?你才剛來——」

  「我——我只是來看看你們好不好——」他笨拙地解釋。

  雪農向前拉著他的手:「再多坐一下好嗎?你很久沒有來這裡了,而且從來沒有單獨來過。」

  他搖搖頭,勉強地微笑:「我真的該走了,葉羅和孩子都在家裡,我不放心。」

  雪農求助地望向雪航,雪航站了起來:「他們可以照顧他們自己的,更何況就算是保鏢也應該有休假的權力。」

  保鏢?

  他瑟縮一下,明知道那是事實,卻仍為那事實而感到痛楚——

  他在心裡一直是把自己當成男主人的。

  「不。」他搖搖頭走向門口。

  雪航這時已按捺不住地吼了起來;「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來了不到十分鐘就要走,擺了那張臉是什麼意思嘛?根本沒人看輕你,是你自己看輕你自己!」

  「雪航!」雪農和飛鷹同時喊道,拉著他的手不讓他再度開口。

  沈剛終於轉起頭來,眼底燃起一絲怒焰,卻又迅速熄滅:「我——我很抱歉,打擾你們了。」然後便大步走離這個地方。

  「大哥!」

  「讓他去!如果他不能以平常心來承認我們,那你跟他說什麼都沒用!」




第五章

  「頭抬高,腰打直,一、二、三、四,一、二,艾咪,注意你的手,瑞婷,你的腰,對了,很好!」葉羅隨著音樂的拍子,專注地指導著正在伸展台上練習的女孩們。

  她凝神的表情,銳利的雙眼從不遺漏任何一個小細節,過去她是個站在伸展台上嚴謹專一的模特兒,而如今她則是個站在伸展台上嚴謹頂尖的指導教師。

  以前,只要她一接近伸展台,那麼任何的旁務都無法使她分心,但今天,她卻一心二用地感到煩躁。

  昨夜歸來的沈剛帶著幾分的醉意,他出門時一臉抑鬱地說要去找雪農,而深夜回來不但沒有稍顯愉快,反而更加陰沉。

  她違反原則問了他原因,他半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用那雙飽含痛楚的眸子望著她,然後一語不發回到自己的房裡。

  她今晨更多事地打了個電話給雪農,她只悠悠地吸了口氣,說是陳年往事不堪回首。

  葉羅剎時明白了他們兄妹之間的心結,卻是無能為力。

  「葉羅?」身旁的助教輕輕推了推她:「還要繼續嗎?」

  她回過神來,尷尬地注意到音樂早已結束,學員們都等著她的指導,她微微勉強一笑:「休息一下,然後自己對鏡子練吧!我還有事。」

  學員們輕聲答應,迷惑的眼光中有著十足的好奇,她歎口氣,揉揉頭的兩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葉羅?」文書小姐見她走來,急急地迎了上去:「上次那位紀先生又來了。」

  她一愣,臉色變得難看:「為什麼不攔住他?」

  「攔不住啊!沈剛又不在,他堅持要見你,我——」

  「算了!」她暴躁地打斷:「我去見他。」

  「可是——」文書小姐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表情:「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她疲倦地搖搖頭:「怎麼會呢?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你別介意!」

  「嗯!」

  安撫好緊張的文書小姐,她閉了閉雙眼,知道這又將是個難捱的早晨。

  「找我又有什麼事?」她開門見山不客氣地說道。

  「你回來了。」紀天揚燦爛的笑容,如同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令人心動。

  她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注意到一束鮮艷欲滴的紅玫瑰,葉羅不發一言將花推開:「我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收買的。」

  「我知道。」他笑吟吟道:「我也不想收買你。」

  「那你到底來做什麼?」

  紀天揚喜滋滋地掏出一張紙,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我離婚了!」他彷彿宣告著世界大戰般地朝她宣告。

  她淡然地瞄了那張紙一眼:「我該說很遺憾嗎?」

  「當然不!」他跳了起來,雙手撐在她的桌上,上半身傾向她,雙眼閃閃發亮:「你瞭解嗎?我自由了!我終於自由了!」

  「恭喜。」

  紀天揚絲毫沒有查覺她口氣中的嘲諷,只是一往深情地凝視她的面容:「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圓了。」

  「喔?」她淡淡扯動唇角,似笑非笑地蹁離桌子,走到百葉窗前:「你這麼肯定?」

  「當然!」他興奮地拉著他細長的手:「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和孩子吃苦了!我會補償你這幾年來的辛苦的!」

  她冷冷地將手抽了回來:「不需要。」

  「為什麼?」他不解地將她的雙肩轉向她:「我自由了啊!我們又可以像當年一樣——」

  「那都過去了。」

  紀天揚愣了一下,彷彿她突然多長了二隻角似地驚愕地張大了口:「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都結束了,Over,你懂嗎?我們之間沒有未來。」

  「我不相信。」

  葉羅淡淡地拂去他放在她肩上的雙手:「隨你。」

  「葉!別這麼快就判我死刑!我知道過去是我對不起你和孩子,但是現在——」

  她搖搖頭,簡直不能相信這些男人說的話竟千篇一律相同,這幾句話昨天林文豪才對她說過,而現在紀天揚竟又來向她重複一次。

  她甚至連解釋都覺得多餘。

  「葉!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你說任何話,只要你不再去煩我的兒子,我就感激不盡了!」

  「念祖也是『我的』孩子!」他特別強調地提醒。

  葉羅直視他的雙眼,眼中的冷冽足以使地獄結冰:「我告訴過你,他不是你的孩子,很顯然你聽不懂我的話!但是如果你膽敢再去找他,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踢出這個地球!」

  「你阻止不了我的!念祖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禁止我和自己的親生兒子見面。」紀天揚固執地說著,手上的證書已放了下來;「我不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紙自由證書,我是不會放棄你和念祖的!」

  「你不覺得你有點一廂情願嗎?」她冷然一笑:「就算念祖是我和你生的,但對你來說,他只不過是你的一滴精子而已,你甚至不曾抱過他,憑什麼說他是你的孩子?連我的前夫都比你有資格說那句話!」

  「我說過過去是我不對!」

  「現在才認錯已經晚了十一年了。」

  他傷痛地握著她的手,沙啞的嗓聲顯示了他情緒的激動:「你就那麼恨我?」

  「不!」她平靜地回答:「有愛才會有恨,我對你已經死了心了,根本談不上所謂的愛恨。」

  「不!我們曾經——曾經——」

  「那也只是曾經。」葉羅抽回自己冰冷的手,凝視他被風霜踐踏過的面容,突然對眼前執迷不悟的男人感到憐憫起來。

  他曾經擁有全世界,但他卻選擇了金錢,而如今漫漫歲月均已流過,再想回頭卻已是人事全非。

  沒有人能夠亙久不變的。

  戀是年少的癡狂才會有的情愫,那是盲目的,幾乎不需要任何條件的奉獻和犧牲,可以為之生為之死。

  而愛是長久的,是必須踩過無數艱辛才會有的唯一,短暫的戀消失之後是愛,但也有人只是相戀,卻是無法相愛。

  大多數人並不明瞭這一點,而紀天揚正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不給我機會補償你們?」他幾乎哽咽:「我找了你們十一年、等了十一年,到今天才有資格要求機會,你為什麼要拒絕我?!」

  「因為我們之間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她疲倦地坐在沙發上:「補償得了什麼呢?十一年的歲月用再多的錢和財勢也買不回來了,十一年的回憶也不是一個『機會』就可以更改的。」

  「至少讓我試試!」

  「Carol呢?」她突然問道。

  他不耐煩地回答:「這二天就會回法國了,你別改變話題好嗎?我——」

  「你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我什麼?!」紀天揚不可置信地吼了起來:「我為了和你在一起費盡了心血,你居然說我是個冷血動物?!」

  葉羅輕輕歎了口氣;「她是真的愛你,但你一直沒把她放在眼裡,只當她是個富家女,是你事業的踏板,說你不冷血只怕沒人會相信。」

  「你知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破壞我們!」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淡然一笑:「我在幾年前的一場展示會上見過安蜜,她什麼都告訴我了。」

  「那你還——」

  「天揚,如果她不愛你,她不必用那種手段,而且她明明知道你只是要她的錢,她還是始終如一,我從來不曾恨過她。」

  紀天揚沉默地轉過身去,不願見到她不耐煩的神色。

  Carol愛他,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但他受不了Carol的方式,受不了那種明知是出於愛的壓力。

  而且他一直愛的都是葉羅啊!她為什麼不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呢?

  「我和Carol之間早已有默契,她知道我不愛她,這是一場兩廂情願的婚姻。」

  她笑了,那是種為了別人的悲哀、愚蠢所發出莫可奈何的笑聲;「如何你不是太無知就是太愚蠢!婚姻對你來說只是一場交易,那麼你還有什麼是不能交易的?」

  「你和孩子。」

  紀天揚簡潔而且無比認真的回應令她愣了一下。

  他跪在她的面前,神情和當年的他一模一樣:「別再拒絕我,我們已經受苦十一年了,不要再繼續受苦下去。」

  「……」

  這該如何回答?

  她迷惑了,十一年的歲月改變了許多事,但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是否對他的愛已全數滅頂——

  「看著我,告訴我你一點都不再愛我了!」

  「我——」

  「葉羅?」文書小姐輕輕敲門:「沈剛回來了,他問你需不需要他?」

  紀天揚咒罵一聲,站了起來。

  葉羅眨眨眼睛,慶幸這突然的打攪:「不用了,紀先生馬上就要走了,謝謝你。」

  她答應了一聲,腳步快速離去。

  紀天揚臉色不善地瞪著她:「那個傢伙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老是纏著你?」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我不認為保鏢和司機必須全天候待命!」他尖銳地說道。

  葉羅斜睨著他,冷冷地開口:「你不認為這不關你的事嗎?」

  「我是關心你!」紀天揚坐到她的身邊,手輕柔地搭著她纖細的肩:「任何男人靠近你都會使我難受。」

  「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我當然有!你忘了嗎?剛剛你無法回答我的問題,那表示你還愛我!我——」

  「那只表示我找不到理由來拒絕你。」她疲倦地揉揉又開始隱隱作痛的頭:「你走吧!我不想再說什麼了。」

  紀天揚溫柔地抬起她的臉:「你累了,我不會逼你的。但我會再和你聯絡的,你別拒絕我。」

  「再說吧!」

  他輕憐蜜意地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個吻後才滿眼柔情地轉身離去。

  葉羅躺在沙發上,努力要使自己的思緒保持空白,卻又無能為力。

  她的生活在十一年前徹底顛覆,爾後的十一年,她致力於重新建立秩序,而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成功了,如果不是這些男人的出現——

  問題似乎總圍繞在愛與不愛之間,所不能明白的是:難道一句愛便足以解決一切嗎?

  這麼說,不愛又為什麼他們總是拒絕相信而汲汲營營地想得到他們所要的答案呢?

  是不是人總希望一切的答案都能符合自己的心意?

  即使是愛又如何?

  生活並不是一句愛便可以建立的,那種只要你愛我,那麼一切都不是問題的童話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她的頭越來越痛,似乎所有的問題全混雜在一起了。

  葉羅微微苦笑,他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竟能把生活變成如此的一出大鬧劇!

  「金湄!金湄!」林文豪坐在他父親的大辦公室裡,極其威風地大聲嚷嚷。

  金湄不多時已悄然出現,臉上如同過去一般面無表情:「有事嗎?」

  「你到哪裡去了?」他指責地皺眉,打量她一身雪白的洋裝。

  「到業務部去討論一點事。」

  「要去約會嗎?你今天穿得很漂亮。」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謝謝。」她沒有回答問題,只是淡淡公事化地朝他微笑。

  林文豪極度不滿,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敢如此對待他——除了葉羅,但葉羅是他的妻子,那當然另當別論!

  金湄仍是一無表情:「我在業務部的公事尚未討論完。」

  「我現在就需要你!」他蠻橫地下令。

  「我不是來了嗎?有什麼事情請交待。」

  林文豪惡狠狠地注視著她,金湄冷冷地回視,絲毫不帶火氣地打敗了林家少爺。

  林文豪撇撇唇,不太情願地:「幫我訂七束藍天使,每天早上七點鐘送到葉羅的家裡,要她本人簽收。」

  她只是挑挑眉看了他一眼,便盡責記錄下來。

  「每天中午都送一份禮物到她的辦公室,一樣要她本人簽收,禮物由你本人去挑選,價格無所謂,只要是女人會喜歡的東西就可以了。」他想了一想,腿掛在辦公桌上沉思著:「呃——還有,每天晚上要送一張邀請函過去,要最好的餐廳,最好的位子,派司機去接她——還有孩子。」

  金湄不發一語地全數記錄下來,然後等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他轉著眼睛苦思:「還有——還有——還有什麼?」他希祈地望向她。

  「小孩的玩具?」她淡淡地提議。

  「對了!小孩的玩具!」他興奮地大笑:「也由你去買,要最好的,價錢全都無所謂。」

  「我知道了,還有事嗎?」

  「我要明天就見到這些東西,所以你今晚的約會恐怕要取消羅!」林文豪有些得意地望著她一身雪白的洋裝。

  金湄淡然一笑:「這就不勞費心了,我自己會處理的。」

  「你要去跟誰約會?」他粗聲粗聲地問。

  她只是淺淺地露出一個神秘而且甜美的笑容:「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你不認為您已經管得太多了嗎?下班時間我可是自由的。」

  林文豪搔搔頭,暴躁地叫道:「你是公司的機要秘書,我當然必須注意你的行動,萬一你出賣公司怎麼辦?!」

  金湄原本冷冽的神情變得譏誚,她扯動薄薄的唇角:「那就不勞擔心了,連董事長都對我很放心,如果你對我有所懷疑,我建議您及早開除我。」

  「你——」

  不待他開口,她已轉身離去,彷彿是一陣刺骨的寒風。

  林文豪詛咒著將一疊文件扔在地上以洩恨。

  他向來是女人爭相競寵的對像,不但有人才更有錢財,無論哪一方面都是上上之選,但最近他卻接二連三的在女人的身上自討苦吃!他真是不知道走了哪門子的霉運了!

  葉羅踏進家門,只見念祖正一個人專注地打著電視遊樂器,她放下皮包坐到兒子身邊:「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家?沈叔叔呢?」

  念祖心不在焉地回答:「在他自己的房間,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為什麼?」她拿開男孩手上的控制器:「媽媽正和你說話呢!」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咕噥一聲,奪回控制器按下暫停的鍵:「我不知道啊!叔叔又沒說。」

  「是不是你不乖惹他生氣了?」

  「才沒有呢!連張老師要和他說話他都不太理老師啊!」念祖神秘兮兮地左顧右盼一下:「我告訴你喔!」

  「嗯?」

  「張老師好像很喜歡沈叔叔啊!她在學校問了我好多有關他的事呢!」

  一種不太令人喜歡的情緒悄然升起,她勉強維護正常的語調說道:「那是老師關心你啊!小孩子怎麼可以亂說話?」

  「真的嘛!張老師一直問我叔叔有沒有結婚啊?他有沒有女朋友啊?還問叔叔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那你怎麼回答?」

  念祖天真地笑笑:「那當然說有關係啦!他是叔叔嘛!」

  葉羅皺著眉,心想該如何打消女老師曖昧不明的心意。

  這種念頭使她自己嚇了一跳!

  張老師人品不錯,是個很盡責而且優秀的老師,她和沈剛該——

  「沒有任何相同之處!」

  她心裡一個小聲音不屑地這麼大聲說道!

  「媽?」

  「什麼?」

  念祖不解地看著她:「什麼東西沒有任何相同之處啊?」

  原來她竟在不知不覺之中說出了她心裡的話!

  葉羅紅了臉,將電視遊樂器重新塞回男孩的手上:「沒什麼!小孩子不要管那麼多!」

  念祖迷惑地側著頭看著她,不一會兒又回到遊樂器上專心玩起來。

  葉羅走上樓,在沈剛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該不該敲門呢?

  她和沈剛儘管相處了十一年,對彼此的瞭解卻是少之又少,他們都是寡言的人。

  他仍無法對自己的身世釋懷嗎?或是另外有了困擾?

  這樣一個鋼鐵般的男子,看起來總是令人心安,彷彿天塌下來也能雙手擎天似的。

  但他正在受苦的念頭卻令她無法忍受。

  只要敲敲門表示一下她的關心就夠了!這是任何一個老闆對員工應有的態度不是嗎?

  她的心裡想得出一百個應該敲門的理由,卻只有一個想法使她卻步——只要敲門便會跨越了他們彼此之間十一年來辛苦設下的屏障——

  她能嗎?

  葉羅猶豫著,舉起的手久久不曾放下。

  「有事嗎?」沈剛驀然將門打開,她嚇了一大跳,連忙後退幾步,背抵在冰冷的牆上。

  他陰鬱的表情稍稍緩和:「嚇到你了?」

  她呆呆地注視著他裸露的胸膛,突然之間感到口乾舌燥起來:「沒——沒有——」

  已記不清有多少次二人在深夜裡,彼此衣衫不整地在房子裡訝然相對,每一次她都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她是個模特兒,見過無數體格健美的男模特兒當眾更衣,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使她有這種感覺!

  沈剛搔搔自己的一頭亂髮,線條剛硬的臉突然紅了起來:「進來吧!」他竄進自己的房間裡,隨手抓了一件衣服胡亂套上。

  她走進他的房間,這間房間對她來說向來是個禁地,充斥著男性陽剛的氣息,提醒著她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我聽見你的腳步聲停在我的房門很久都沒動,我想你大概是有什麼事要找我而不好意思敲門,所以我就開門了。」他有些拘謹地解釋著,手忙亂地整理著凌亂的房間。

  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姿態也是僵硬的:「沒什麼,只是聽念祖說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所以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沈剛注視著她,陽剛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而顯得莫測高深。

  這使得葉羅莫名地緊張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期待,也有著幾分感到壓迫。

  沈剛搖搖頭,沉默地:「沒什麼。」

  她不知是失望或是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那——我該出去了……」

  他只是一直無語地凝望著她。

  葉羅站了起來,話題已經結束了,她當然沒有留下來的必要,卻又不自在地想再說些什麼。

  沈剛慌亂地想在糾結的腦海中擠出一、二句可以使她留下的話,卻又無助地發現自己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每次見到她總有無數的話想要說,可是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他不只一次罵自己是個笨蛋,卻都只能徒歎奈何!

  已經十一年了,他們卻還像對陌生人,難道要告訴她;「今天天氣很好嗎?!」

  「沈剛——」

  「葉小姐——」

  她走到門邊時二人同時開口。

  有幾秒鐘二人只是好笑、錯愕地相對,然後彼此相視笑了起來。

  「你先說。」

  「不!你先說吧!」

  葉羅走了回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你說說看。」

  「你和雪農、雪航是怎麼回事?」

  他原本已略為開朗的臉,在剎時又陰沉了起來。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那——」她又再度起身,慌亂地想走出去。

  「坐下。」

  「可是——」

  沈剛將她拉了回來,按坐在椅子上,然後自顧自地燃起了一根煙。

  他是很少抽煙的,至少據她所知是如此,而現在他必定是非常煩躁。

  沈剛看著她,半晌方下定決心似地緩緩開口。

  「我母親是秦家的管家。」他茫然地仰視天花板,神色中有著無比的苦澀:「她和秦泰——和我父親是在搭同一艘船時認識的,當時我父親很窮,而我母親和我的祖父母則是小有積蓄,那時候我母親就愛上了我的父親。下了船他們各自去打天下,可是沒多久,我的祖父母相繼病故,積蓄也大多花光了,沒錢可以回故鄉。我母親開始四處打零工,又要怕被人欺負,又要保住三餐,日子過得很苦,而當時我父親卻已小有成就,開了一家小餐館,讓我母親在餐館裡幫忙。」他吐了一口煙,長長的煙柱直竄上天花析,形成一層薄薄的煙幕。

  「我父親並不愛我母親,至少在當時並不愛她,他那時正在追求一個貴族小姐,後來也真的追到了,那就是雪航和雪農的母親凱兒夫人。他買了一幢房子,為了不讓凱兒吃苦,就讓我母親在房子裡當管家,負責一切的事務。凱兒和我父親很恩愛,我母親也死了心不再妄想。但沒多久,凱兒和我父親卻開始冷戰,我父親這時才注意到我那癡心的媽媽,他們暗通款曲,終於懷了我。但是我父親其實在心裡還是愛著凱兒夫人的,不久他們也言歸和好,直到我出生,當時凱兒夫人已經懷了雙胞胎了,她不能原諒父親的行為,卻也不忍心把我和母親趕出去,就這樣我以僕人的身份出生,也以僕人的身份長大,一直都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一直到——」

  「別說了!」葉羅雪白著臉,摀住她的耳朵不願再聽下去,後來的事她都知道了,她不明白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怎麼能同時隨那麼多的殘酷事實。

  沈剛抱著頭,無法停止自己這十多年來壓抑的情緒:「直到琳達出現,我知道她是雪航的未婚妻,可是她那樣刺激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所以我就把她推倒在草地上……」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地顫抖:「直到我再次清醒,已經和雪航打成一團了!當然晚上雪航留書出走,而我媽也自此氣得一病不起,到她死前仍不肯原諒我……」

  「那不是你的錯!」她蹲在他的面前,輕輕地握著他的手:「那根本不能怪你!」

  「我媽她不這麼想,她到死都還不肯原諒我!」他哽咽地不肯抬起頭來。

  「所以你就認為你不配當雪航和雪農的大哥?所以你就一直無法承認自己也是秦家的一份子?」

  「……」

  葉羅乾笑一聲:「那我呢?我又該怎麼說,我們顯然都有一個不肯原諒自己的父母,但我並不因此而感到自卑。」

  「那是因為你不是個私生子。」他沒有感情地說道。

  「那是因為我不想背負全世界的罪過。」

  他抬起頭來,幾乎是在壓抑地背過身去:「你不瞭解!」

  「我當然不瞭解!」葉羅走到他的面前,強迫他直視她的雙眼:「我不瞭解你為什麼要封閉你自己而拒絕所有的人,我更不瞭解你這樣做對你自己又會有什麼好處!你不但在傷害你自己,你也傷害了其他的人!」

  「而你呢?」他絲毫不帶一絲感情地回答:「那你又為什麼而封閉?你知道你傷害了誰嗎?」

  她無言以對!

  二人在剎時明瞭了他們有多麼相像。

  安慰和道理是人人都會說的,但真正能夠問心無愧的卻又寥寥無幾。

  她不也和他一樣封閉嗎?

  她不也和他一樣為了過去的事而無法釋懷嗎?

  她又有什麼資格可以去責問他些什麼?

  「今天我到你的主治大夫那裡去,他說你必須立刻停止工作,否則遲早會崩潰的,你為什麼不肯聽他的話?」他質問著。

  「我還有很多事還沒做完,在完成之前我不能休息。」

  「這不是理由。」

  她瞪視著他強硬的面容:「你認為我該用什麼來付你的薪水和念祖的學費?」

  我可以為你承擔一切!他在心裡吶喊著,卻知道這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他才能接過她身上沉重的擔子,告訴她,一切都由他來承擔呢?

  他悲哀地冥想,這些年來的歲月看著她為了生活而奔忙,將自己的身體當成機器,他心痛得無以復加!

  而現在她卻用「他的薪水」來堵住他的嘴!

  「我會休息的!」她保證似地安慰他:「等到一切都處理完。」

  他知道那一天是遙遙無期了!

  「媽!有人說要送東西給你!」念祖在門口喊著。

  葉羅朝他無奈地微笑,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念祖一溜煙地走了進來,跳到他的床上,悄悄地問道:「你有沒有跟媽媽說?」

  「說什麼?」他心神仍未完全自她的身上收回。

  「哎呀!」男孩不耐地提醒:「結婚嘛!你到底有沒有跟媽媽求婚啊?」

  「……」他撇撇嘴,又好氣又好笑:「小鬼!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那你就親她啊!」他理所當然地建議:「電視裡的人都是那樣的,男主角親了女主角之後,那女的就會哭著說:你要娶我!你一定要娶我!」他細聲細氣地模仿著。

  沈剛啼笑皆非地將男孩一把抱起,直視他靈活的雙眼:「那我親你好了,然後你就要嫁給我了好不好?」

  「才不要!」念祖大笑尖叫著推著他。

  二人吵鬧地奔向樓下的客廳。

  葉羅皺著眉打量一大串鮮艷欲滴的紅玫瑰和一大箱的禮物,手上還拿著一張邀請函。

  「哇!過聖誕節啊!」念祖驚訝地張大了眼,衝向一大盒的禮品:「給我的嗎?」

  沈剛沉默地立在客廳的門口,眼中的悲哀無與倫比。

  「別動!這些都不能動它!」她威嚴地喝止。

  「為什麼?」男孩失望地放下手上的盒子。

  她拿起那一大串玫瑰喃喃而語:「因為玫瑰是帶刺的!」

  沈剛微笑著走向他們!

  「哥!你不認為人應該去向大哥道歉嗎?」

  他悶悶地埋首在一堆食物之中。

  雪農和她的大嫂於靜對視一眼,於靜輕柔地撫撫他的頭髮:「去嘛!上次是你的錯,道歉是應該的。」

  「你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認為沒有必要?」雪農冷冷地指出。

  雪航猛然抬起頭來,雙眼冒著火花:「你這是什麼話?好像我以前對他多惡劣似的!」

  「那你為什麼不肯去向大哥道歉?」

  「有用嗎?他根本不承認他自己,那我們要如何去承認他?!」

  於靜柔柔地歎了口氣:「正是因為他不承認他自己,才更需要你的肯定啊!你連這點都不願意做嗎?」

  雪航斜靠在椅子上,打量他的雙生妹妹和妻子,他用手肘推推一旁埋頭猛吃的飛鷹:「喂!你倒是替我說句話好不好?」

  飛鷹塞了滿口的食物,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之後才緩緩開口:「道歉的確沒用!」

  雪航得意地看著她們。

  雪農正要發作,飛鷹連忙接了下去:「大哥需要的不只是道歉。」

  「什麼意思?」雪農懷疑地斜睨著他。

  「當年沈剛為什麼會留在葉羅的身邊?」

  「廢話!因為她比我更需要他啊!」

  飛鷹搖搖頭,平日頑皮的神情俱已收斂:「不只是這樣,還有另外的原因,只有在葉羅的身邊他才不會自卑,葉羅給了他給了他勇氣。」

  「你是說——」

  「他的意思是說只有葉羅才有辦法解開我們那個死頑大哥的心結。」雪航歎口氣:「沒想到你們比我還遲鈍!大哥愛葉羅十多年了!只有白癡才看不出來!」

  雪農翻翻白眼:「問題是那一對白癡也沒看出來啊?」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啊!」飛鷹仍是慢條斯理地,對著他的妻子邪邪一笑:「這可不是件好差事。」

  「還用得著你說!我總不能打通電話告訴他們說他們彼此相愛吧?」她抱怨地咕噥。

  「現在還有紀天揚和林文豪在攪局就更難了。」於靜沉思地接口。

  「所以啦!只要他們彼此承認,可比我去道上一百個歉來得有用多了。」

  「你當然是這麼說!」於靜柔聲抱怨。

  雪農無心地撥弄著桌上的飯菜,哀愁地噘起了唇:「這很難呢!而且動作要快,萬一葉羅又神志不清愛上紀天揚或林文豪那可就完了。」

  「不可能的。」飛鷹朝她扮了個鬼臉。

  「你又知道了?」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相處十多年仍愛在心裡口難開啊!」他篤定地說道。

  「或許吧!但是也別太肯定,至少紀天揚是念祖的生父,他佔了優勢。」於靜反駁。

  「再這樣說下去也沒用,想辦法把那兩上木頭人打醒才是真的。」

  療養院中雖然沒有一般醫院的蒼白和氣氛,但終究仍是沉悶的。

  葉羅牽著兒子的手,輕聲地走向她早已無比熟悉的病房,有沈剛沉默地追隨總會給她一些安定的力量。

  她和念祖走到門口,她仔細地替兒子整理一下衣服和頭髮:「念祖,待會兒見到外公不要亂說話,知道嗎?」

  念祖乖巧地點點頭,她推開病房的房門。

  柔和的陽光自病房的窗戶外透了進來,像一片金紗一樣輕悄地覆蓋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他半坐著,面對窗外的一片燦爛,神情顯得無比的蕭索和蒼涼,半閉的眼看不出有任何求生的慾望,枯瘦的手上仍千篇一律地插著維生管。

  「爸,我和念祖來看您了!」葉羅坐到床畔,細心地替葉遠山拉好棉被:「您最近有沒有好一點?」

  葉遠山姿勢仍是一動也不動。

  念祖走到外公的眼前,展現天真燦爛的笑容,揚起手中拿著的紙:「外公!這是我畫的畫,老師給我一百分呢!全班我最厲害喔!」

  老人半閉的眼終於緩緩地亮了起來。

  沈剛向葉羅輕聲地說著:「我去找醫生來。」

  「好。」

  葉羅望著沈剛離去,她坐在床沿細心地將帶來的湯汁倒在碗裡:「爸,這是人參雞,您嘗嘗味道好不好?」

  「我弄給外公吃!」念祖小心地接過碗:「我也有煮喔!媽媽讓我看火,我都沒有讓它熄掉喔!」

  念祖吱吱喳喳地向老人報告著他生活上的一切小事,絲毫不因為老人沒有反應而氣餒。

  葉羅看著看著,忍不住落下淚來。

  十一年來,她的父親完全沒有起色,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也不曾動過一根小指頭。

  當年生龍活虎的父親只因為一場嚴重的腦溢血,完全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從他的眼神中,她知道他接受了念祖,而且很喜歡這個外孫,但對她,他卻始終沒有原諒的跡像。

  和念祖在一起,父親甚至會扯動唇角擠出一個笑容,但和她在一起,他卻只有心灰意懶地閉上眼。

  這麼多年了,她的父親仍是無法原諒她!

  「葉小姐。」主治醫師走了進來,滿面笑容。

  她連忙拭去眼角的淚水,著急問道:「大夫,怎麼樣?我爸爸有沒有好一點?我可不可以把他接回家住?」

  「令尊目前還不適合出院。」他遺憾而真誠地回答:「但他已經很地進步了,可以發出一些聲音表示他的需要,左邊的手指也可以做一些小動作,我想再做一陣子的復健,也許他可以恢復說話的能力也說不定。」

  「真的?!」她高興得幾乎又要落淚:「那我可以接他回家住了嗎?」

  大夫笑著拍拍她的望:「不用那麼急,再過一陣子,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原則上我會同意讓令尊出院,讓你們一家團圓的!」

  「太好了!太好了!」她掩面喜極而泣,大夫笑著走了出去,「我們一家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

  沈剛微笑地站在一旁,克制著自己上前擁抱她的衝動!

  「哇!太棒了!」念祖放下手中的碗高興地跳了起來,握住老人枯槁的手指:「外公!我們可以一起住了呢!你高不高興?」

  「念祖!」葉羅走了上來:「輕點!萬一弄傷外公的手怎麼辦?」

  男孩笑著將老人的手輕輕放回床上。

  葉羅仔細地看著老人的眼:「爸,再過一陣子您就可以搬回來和我們一起住了。雖然您還不肯原諒我,但我還是希望您能搬回家來,這個地方太冷清了。」

  「對啊!又沒電視可以看,好無聊呢!」念祖附和著。

  沈剛走到老人面前,真誠地開口:「我們都希望您快點好起來。」

  老人呆滯的眼終於漸漸有了生氣,他看著眼前三個孩子真誠的眼竟奇跡似地微笑起來!




第六章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能努力的也都已盡力,那麼這個地方到底還有什麼值得眷戀?

  Carol坐在床沿,淚水不由自主地再次掉落。

  一個女人所能付出的最多,她都已努力過、嘗試過,卻臉與幸福無緣。

  中國人說:緣份。

  她是不是真的與他無緣?

  身為一個愛情與婚姻的失敗者,她無法不問為幹什麼?即使明知沒有答案卻仍心痛得無法放棄!

  十年來,她在心裡詛咒過葉羅上千次,痛恨她成為她的婚姻中最大的陰影,現在她放他自由,回頭一看才知道原因並不在此。

  而是紀天揚。

  他是個只愛他自己的人,吝於將愛給任何一個女人,他追求權勢名利也只是為了他自己,愛情對他來說只是次級的裝飾品。

  所以他娶了她,或者說他是個愛情販子,而她是那個心甘情願的買主。

  如今他已得到他所要的,當然不會再眷戀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她是早已知道這一點,卻仍不免心傷。

  女人在面對愛情時都很傻!

  她只能如此自嘲。

  「Carol?」

  她背過身去迅速將滿面的淚痕抹去:「我馬上就要走了。」

  紀天揚走了進來,溫柔地將她的身子扳了過來:「我並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

  Carol尷尬地閃躲他出奇溫和的眼神,不想再讓自己跌入愛情的泥沼之中:「我知道。」

  「還在難過?」他多此一問,她臉上的淚痕猶濕,悲傷的氣息仍強烈圍繞著她。

  他感到不忍!

  Carol可能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任何條件而深愛他的人,她或許有些尖酸,有些過於敏感,但她的愛是無庸置疑的!

  「我很抱歉。」

  「不!」她勉強微笑,將所有的行李提到門口,以便讓自己無需去面對他的臉:「我們是很和平地分手,沒有任何遺憾,你不必對我感到任何的愧疚和憐憫。」

  紀天揚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她過去所做的一切錯事,現在再想起來都已微不足道,反而顯得她個性的可愛,而她一切的優點更像天使的翅膀一樣在她的肩上閃閃發亮。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失去了才知道擁有時珍貴。總之現在的他對Carol有的是一股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的感情。

  「還有朋友?」他伸出他的手。

  「嗯。」她哽咽地點頭,握住她以為她將一生倚賴的大手。

  他注意到她已脫下婚戒,只留下手指上一圈明顯的戒痕,她輕輕地撫弄那圈細白的皮膚:「真的結束了?」

  Carol觸電似地抽回了手,將手藏自己的身後,她轉身,卻掩不住自己破碎的嗚咽和顫抖的肩膀。

  很難將眼前哭泣脆弱得惹人憐愛的女人和那個潑辣小心眼的女人聯想在一起。

  他很納悶自己和她相處十年認識的到底是誰?

  紀天揚將她輕輕地擁進懷裡:「噓——別這樣……」

  她剛開始有幾秒鐘的僵硬,然後便投入他的懷抱裡盡情哭泣,以發洩自己滿腔的辛酸。

  分不清楚究竟是怎麼樣開始,也不知道到底是由誰先開始,原本安慰性質的擁抱卻漸漸加入了激情的色彩!

  由一個小小的吻演變成令雙方都無比興奮的熱情廝磨,沒有多餘的言語,彷彿他們天生就該如此似地,他們陷入了激情的魔網之中而不可自拔!

  葉羅瞪著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禮物和鮮花,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開家禮品店和鮮花店都綽綽有餘了。」雪農搖搖頭,隨手自身旁一個禮品上抽出一張卡片:「獻給我終生的摯愛。林文豪。」她大聲念出來,然後再拿下一張:「獻給我的最愛。愛你的天揚——真是陳腔爛調。」她不屑地撇撇嘴。

  葉羅呻吟一聲:「天哪!他們快把我逼瘋了!」

  雪農似笑非笑地:「不錯啊!他們的求愛倒是滿傳統的,以前飛鷹只送給我一顆子彈呢?」

  「既然你那麼喜歡不如我們交換吧!」她澀澀地說道。

  「謝啦!敬謝不敏!」雪農將禮品撥開,在擁擠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招供。

  「不知道?」雪農誇張地大叫:「你是說你根本不知道該拿那兩個怎麼辦?這不像我所認識的你吧?!」

  葉羅沮喪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習慣性揉著自己的頭:「這種情況根本不在我的預測之中。」

  「人生絕大多數的事情都不在預測之中,活到三十歲至少該對這點有所體認。」

  「你有任何建議嗎?」

  「你真的希望我說?」

  「當然。」

  秦雪農斂起玩笑的神色:「那我建議你拒絕他們!」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問題是他們根本不接受否定的答案。」她煩惱地呻吟。

  「你確定你是全心全意拒絕嗎?或者你仍留有餘地?比如說:我們至少還可以當朋友一類的。」

  葉羅沉默,在愛情的世界裡真的只有二種答案嗎?只有愛與不愛而已嗎?

  「你不會還在那種男人與女人之間到底有沒有友誼存在那種老掉牙問題之中打轉吧?就算有,眼前的兩個男人也絕不值得考慮!」秦雪農冷哼二聲以表示她的不屑。

  「我明白,但他們這種緊迫盯人的方式簡直令人瘋狂,我連正常的生活都沒辦法過了,更別提其他了。」

  她翻翻白眼,不耐煩地提醒:「你到底以為我老哥是幹什麼用的?只是每天開開車,上上鎖嗎?他可是個職業保鏢呢!」

  「……」

  「你不願意讓沈剛去面對他們?」

  「大概是吧!」葉羅歎口氣,煩躁地敲著桌子:「每次他們總對他很不客氣,我的問題該由我自己解決,沒必要由沈剛去受那種閒氣。」

  「只是因為如此?」雪農斜睨她,眼角的一抹笑意呼之欲出:「沒有其他的原因了嗎?」

  「你到底希望還有什麼?」

  她頑皮一笑:「我當然希望有我希望的啊!比如說一點像家人一樣的感情?」

  「那是當然,沈剛和我們在一起十一年了,我和念祖都把他當成家人看待。」

  「如果有一天他要娶妻生子呢?」雪農單刀直入地發問。

  葉羅呆愣了一下。

  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早在十一年前她便知道總有一天沈剛會離開她和念祖。

  但自己想是一回事,由別人來提醒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使她警覺那一天的到來將會越來越快!

  「那是應該的,他應該成家立業了。」她強自鎮定地回答。

  秦雪農暗自好笑,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你知道一旦他成家就不可能再待在你的身邊了,他會離開你們。」

  葉羅沒有開口,只是僵直地等著她下一句話,雙手不由自主地抱著自己的頭。

  「前二天我爸爸拍了電報過來,要我提醒大哥他是長子,應該要有所打算了,否則他會親自飛過來替他挑選妻子,他可是很認真的。」

  「你告訴他了嗎?」

  「他?」她故作無知:「我大哥嗎?當然還沒有,我想你是他的老闆,當然應該先知道,更何況他一定不喜歡這件事的,由你去說我會安全得多。」

  葉羅硬生生地嚥下一聲沮喪的尖叫,故作不在乎地聳聳肩:「這是你們的家務事——」

  「剛剛還說把他當成家人。」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就算幫我一個忙吧!」雪農笑著起身:「我先走了——」她突然看了看室內堆積的禮品,嚴肅地開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曾告訴我要確定自己的心意,現在也該是你自己確定你自己的時候了。」

  葉羅咀嚼著她的話,好半晌只是木然地坐著。

  愛情沒有顏色,就算有,也是透明得讓人無法看清。

  荊泰生曾說:「夫妻之間的感情再也不是一句愛與不愛便可以包容的,它還含有許多的變數的因素。

  她曾以為她已知曉一切,但當真正面臨,卻又不知所措。

  這並不是列張表將所有的優缺點都列出來便可以解決的簡單問題。

  望著堆積如山的禮品和鮮花,她卻想像不出來送這些東西的人是什麼樣的長相,如今鮮明印在她的腦中的,是那個聽到愛便會尖叫逃跑的高大男子!

  他飽含醋意地望著她向轎車內的男子展開如花的笑靨,二人親密地道別之後,她意興風發地走向辦公大樓。

  而她在面對他的時候甚至連正眼都不肯看他一下!

  「等一等!」他大吼。

  金湄停下腳步,臉上迅速結上一層刀槍不入的寒霜:「早,林總。」

  林文豪怒氣沖沖地抓住她細白的手臂,也不管是否有其他的職員在場便責問著:「那個男人是誰?」

  她冷冷地瞅著他鐵一般的手指:「有必要告訴你嗎?」

  「當然有!我是你的上司!」

  「可惜不是我的丈夫。」

  「你!」

  金湄面不改色地敲敲他的手指:「可以請你放手嗎?我快要遲到了。」

  林文豪一怔,悻悻然地放開她的手:「對不起。」

  她的手臂浮起四枚火紅的指印,她卻連眼也不抬:「失陪了。」

  「等一下!」他急急地攔住她:「我並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她索性停下腳步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林文豪滿腔的怒意在她冰冷的注視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男孩般的無措:「你不生我的氣?」

  「習慣就好,還有什麼事要交待嗎?」

  他瑟縮一下:「我——你就那麼討厭我?」

  金湄的神色緩和一些:「我沒有資格討厭我的上司,我只知道聽命行事。」

  「那我可以請你吃早點嗎?」他希祈地問。

  「我吃過了,謝謝!」冰冷而有禮。

  林文豪挫敗地搔搔頭:「算了!我們一起進去吧!」

  「是的!總經理。」

  放學的鐘聲響起,小學生們興高采烈地自校門內衝了出來,三五成群快樂而無憂高聲談笑著。

  念祖站在人行道旁等待著,自從上次紀天揚的事件發生過後,每天沈剛都會接送他上下課。不能再和同學一起搭校車固然有些遺憾,但每天都可以和他最喜歡的人在起接受同學們羨慕的眼光更令他高興!

  「念祖!」紀天揚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笑吟吟地走向他:「念祖!紀叔叔來看你了!」

  「嗨!紀叔叔。」男孩有禮地招呼,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四下張望著他等的人來了沒有。

  紀天揚蹲了下來,將一大盒玩具塞進他的懷裡:「這是送給你的最新戰士模型,打開來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非常大的誘惑,念祖渴望地撫摸著包裝紙,卻遲遲不敢動手。

  「怎麼啦?不喜歡嗎?」

  「媽媽說不可以接受陌生人的禮物。」他小聲咕噥。

  「可是我們不是陌生人啦!紀叔叔前幾天才來看過你啊?」紀天揚輕聲誘哄著:「看看嘛!只是看一下,如果不喜歡就算了,這樣好不好?」

  男孩仍猶豫地咬著下唇:「可是媽媽說——」

  「媽媽說得對!」

  話聲一落,念祖立刻煞白了臉,手上的玩具跌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嚇得手腳僵直不能言語。

  林文豪笑瞇瞇地在他的面前蹲下:「念祖?不認識爸爸啦?怎麼還不叫?」

  念祖恐懼地拉著紀天揚的衣角,吶吶地開口:「爸——爸——」

  「林先生?」紀天揚面色不善地將男孩拉至他的身後:「我們上次見過。」

  林文豪邪邪一笑:「我記得你,你是葉羅的老情人對不對?」

  他看了男孩一眼,他嚇壞了,顯然沒注意到對方的話,紀天揚冷著臉指控:「你把他嚇壞了!」

  林文豪有幾分的遲疑,他輕輕拉拉念祖冰冷的小手:「念祖,爸爸帶了禮物給你,而且要帶你去吃冰淇淋呢!要吃多少隨便你好不好?」

  男孩更加畏縮,他緊緊抱著紀天揚,手腳發冷。

  「別煩他!」他小聲警告。

  「念祖是我的繼子,父親管教孩子是一定的,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林文豪惡聲惡氣反駁,卻不敢再伸手去拉孩子。

  「我是他的生父!」他毫不猶豫地開口,低下頭來揉揉男孩的短髮:「我比你更有資格!」

  念祖將身一僵,掙脫了他的懷抱,小臉雪白而且不可置信:「你說謊!」

  「我沒有,不信我們一起回去問媽媽。」

  「別跟他去!他是騙你的!」林文豪一把將念祖拉向他,以最溫和的口氣說道:「媽媽沒告訴過你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嗎?」

  念祖左看右看,一時完全都混淆了,他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斷地掙脫他們。

  「放開他!」

  「你才該放開他!」

  念祖趁他們彼此僵持不下之時衝向大馬路上。

  「念祖!」他們驚恐地想大喊!

  汽車緊急煞車的聲音傳來,刺耳的輪胎燒焦味隨著人們的驚叫逸出!

  念祖跌在地上,拚命眨眼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二個男人迅速衝向他:「念祖!你沒事吧!你這個人是怎麼開車的?沒看見——」

  「住手!不准碰他!」一聲威嚴的斥喝傳來,車裡已走下來高壯黝黑的沈剛。

  紀天揚和林文豪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

  沈剛無比輕柔地將念祖抱了起來:「有沒有受傷?怎麼突然衝出來呢?」

  念祖見了親人,立刻小嘴一扁,眼眶一紅,將臉埋在他的肩上放聲大哭起來。「叔叔!」

  沈剛拍著他的肩:「沒事了!叔叔在這裡。」他臉孔一板面向他們,全然不顧議論紛紛的路人:「你們要是再來煩他,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是——」

  沈剛狠狠地瞪了他們幾眼便轉身將念祖放進了車子,不一會兒便絕塵而去,留下紀天揚和林文豪呆愣地面面相覷。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常常去找念祖,把小孩弄得心神不寧的,對念祖很不好!」群美支著下顎沉思著:「不如先把念祖送到別的地方去吧!」

  「那學校的功課怎麼辦?小孩不能不唸書啊!」荊泰生搖搖頭:「這是下下策。」

  「要不然怎麼辦呢?這對念祖很不好啊!突然冒出個爸爸,以前凶暴的爸爸又回來了,能專心念才怪!」

  雪農凝視立在窗邊的葉羅:「葉羅,你自己怎麼想?」

  「我會去找他們談,如果他們再這樣下去我只好去告他們騷擾了。」

  「有用嗎?」群美懷疑地斜睨著她:「他們為了得到你的芳心都已經不擇手段了,而你最大的弱點就在念祖,他們會死心嗎?」

  「我想不會,不如你讓念祖請假,你帶他出國去散散心吧!」雪農建議。

  「不行!」葉羅猛一搖頭,轉過身來:「我不能再逃了!」

  「我贊成。」荊泰生讚許的看著她:「總是要面對的!你現在逃,以後還是一樣要面對他們,還不如早點把問題解決掉來得好。」

  「問題是紀天揚不會放棄念祖的,他結婚十年都沒生下一男半女,說不定他這一生只有念祖這個孩子,要他放棄比登天還難!」群美歎口氣:「如果到時候對簿公堂不論誰勝誰敗,對念祖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有什麼資格要念祖?」雪農冷哼:「那傢伙當年只顧自己的榮華寶貴,現在回過頭來想要孩子?哼!門都沒有!」

  「你還愛他嗎?」荊泰生直視葉羅的雙眼:「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這個,你還愛他嗎?」

  「……」

  又是這個問題!

  葉羅歎口氣,掠掠自己的短髮:「這很重要嗎?一句愛或不愛就可以解決一切嗎?」

  「至少可以把狀況弄清楚。」

  「那麼很不幸的,我真的不能肯定。」

  她們全都誇張地呻吟。

  「或許愛吧!他畢竟是我第一個情人,而且念祖也的確是他給我的,但是我又不能原諒他當年的所做所為,再說相隔十一年,人心都會變,我怎麼街道我們彼此之間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呢?所以或許是不愛吧!」

  群美拍拍她的額頭:「天哪!什麼或許愛或許不愛的?即使如此,那麼現在只能有一個法子了。」

  「有什麼辦法?」雪農斜睨著她,既是懷疑又是期待:「你可別又出什麼歪點子!」

  她嘻嘻一笑:「我的歪點子每次都正著!」她隨即正色地面對葉羅:「你接受他們二個邀請,真正睜亮你的雙眼,相處一段時間就知道答案了,這樣一來他們不會再去煩念祖,你也就不用擔心了。」

  「只有一點:你現在是一個母親,也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事業有成就的女強人,三個角色的挑選是相當困難也相當容易的,不要讓慈悲蒙蔽了你的雙眼,在愛情的世界裡,慈悲是最不需要的東西!」荊泰生警告。

  葉羅思考著她們的話,不知怎麼的,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有的時候身旁的人才是最正確的,青鳥總是養在自己的家裡。」雪農若有所指補充。

  「叔叔,那個紀叔叔為什麼說他是我的爸爸?」念祖躺在床上,棉被拉到下巴輕輕地問。

  沈剛放下手中的故事書,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不能欺騙孩子,不管那個姓紀的有多該下地獄,事實總歸是事實。但這件事也不該由他來開口。

  他凝視念祖天真而迷惑的雙眼:「我想那是因為他很想當念祖的爸爸,你喜歡他當你的爸爸嗎?」

  男孩搖搖頭:「我喜歡你當我的爸爸。」

  沈剛微微苦笑,拍拍男孩的頭:「我已經說了三個故事了,你該睡覺了吧?明天還要上課。」

  「再說一個就睡!」念祖哀求地將故事書再度塞進他的手裡:「再聽一個我就睡覺。」

  「不行!已經很晚了。」

  男孩扁起嘴,泫然欲泣地瞅著他。

  沈剛歎口氣:「告訴叔叔你為什麼不肯睡覺?」

  「我——」他不太情願地小聲承認:「因為我很害怕!」

  「怕什麼?」

  「怕作夢。」念祖坐了起來,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開始將他畏懼的夢境一個一個說了出來。

  沈剛感到無助的憤怒和心扭絞似的疼痛!

  林文豪所植下的傷害,不但在當時令他恐懼,更在幾年之後仍不斷侵擾著孩子的夢境!

  還有念祖對自己身世的迷惑和自卑都使這男孩無法在睡眠中得到安寧。

  這些都是他們成年人的錯誤和罪過,卻由這個十歲的男孩來背負——

  一如當年的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念祖羞怯地承認:「我每次睡覺都會這樣,可是如果我晚上不睡,到學校再睡的話功課就不會了。」

  「這就是你成績退步的原因?」

  他點點頭。

  沈剛將男孩抱到自己的膝上:「為什麼不早點告訴媽媽和叔叔?」

  「你們都很忙,而且心情不好。」

  「我們永遠不會忙到沒有時間聽你說話。」

  念祖微微地笑了起來:「真希望你當我的爸爸!」他用力抱歉緊他的膀子。

  「你知道嗎?叔叔小時候也常常作噩夢,夢到壞人啦!巫婆啦!還有很可怕的大怪物,剛開始我也是嚇得睡不著覺每天都沒有精神,後來怎麼樣你知道嗎?」

  「怎麼樣?」男孩興致昂然地聽著。

  「後來我每天睡覺時都把自己當成大英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只要見到壞人和怪物我就打敗它!第一次打輸了,可是第二次我就贏了!以後天天在夢裡打怪物,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怪物都不見了,好可惜!」他笑著裝出神勇的表情。

  念祖無比崇拜地看著他:「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男生本來就應該很勇敢的!作夢算什麼?我們可以打敗一切的!」

  「那我要當聖戰士!」他大叫,擺出大英雄的姿態:「在夢裡打大壞蛋!」

  「這就對了!可以睡了吧?」

  「沒問題!」男孩大笑,乖乖地躺到棉被下面,含笑閉上雙眼,等著在夢裡斬妖除魔!

  沈剛回到客廳,關心葉羅的朋友們都已離去,夜已經很深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葉羅已習慣在這種深夜裡坐下來,喝杯淡淡的酒,交換彼此一天的心得,有時候甚至只是啜著酒,無言地坐著——就像一對結縭已久的夫妻一樣——

  葉羅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到來,她雙手摀住頭,靜靜的坐在她慣坐的角落裡,小茶几裡放著二杯不曾動過的酒。

  他沒有開口,只是沉默看著她,這些年,她從一個少女長成一個少婦,她瘦了卻更顯風韻萬千。

  他可以閉上眼在心裡為她做一幅最詳細的素描,她的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動作,他比瞭解自己更瞭解她。

  也比愛自己更愛她。

  他的生命向來是貧乏的,因為他本身就是貧乏的。

  童年裡,母親夜夜抱著他以淚洗面,在傭人房裡渴望地望著大廳溫暖的燈光。

  秦泰和見了他總是黯然地拍拍他的頭,塞給他一些錢,要他自己去買些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什麼呢?他想要的是用錢買不到的關愛和溫暖。

  雙生子待他很好,向來不把他當成傭人來看,但他卻有自知之明地和他們保持距離,在學校裡黑髮黑眼黃皮膚的孩子總是特別的,他必須肩負起保護他們的責任,用拳頭打出來的牆是很難打破的。

  有許多女孩向他示好,等到她們知道他不過是個下人的孩子後那種嘲笑和冷漠令他刻骨銘心。

  那樣的印記一旦烙上便是一生一世,他怎麼也無法忘記那種遺憾的眼光,冷漠的話,彷彿次等生物似的待遇。

  然後他遇見了葉羅,當年的她活潑開朗,陽光似的燦爛令人無法抗拒,她對他極為友善,絲毫不認為他的身份有什麼不對,他的沉默有什麼不好。

  她接受他就像接受空氣一樣自然。

  於是當雪農決心逃家,他毫無異議地跟隨了她。

  到了台灣,葉羅的家在一夜之間破碎,龐大的醫藥費,加上腹中的小孩,她細瘦的肩膀扛得好辛苦!

  她有親戚,她卻驕傲地不肯接受濟助,把房子賣了,自己在外過著三餐不濟的生活。

  他和雪農半強迫地要她和他們一起住,然後便是一堆的帳單、生活費在這之間掙扎著喘息。

  八個月後她在半夜前往醫院生產,他毫不猶豫地負起照顧她們母子的責任,在雪農的同意下和她一起搬到好一點的地方,以免傷害到孩子的成長。

  他不曾向她要求過任何事,她卻在她能工作的第一個月薪水中抽出一部分含笑交給他。

  他感到憤怒和屈辱,她卻堅決告訴他若是不收下便不能再和她一起生活。

  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的事可以將他趕離她的身邊,就算是他的自尊也是一樣!於是他們彼此便在一起,過著主僕的生涯。

  十一年來那份薪水一直像份枷鎖一樣扣住他對她的愛,他不能說,不能表示,只因為那份該死的薪水,只因他是她的僱員!

  「念祖睡了嗎?」她的聲音驀然響起。

  他猛地回過神來,注意到她的疲倦與蒼白:「嗯。你為什麼不去休息?醫生吩咐過你必須多休息的。」

  「我睡不著。」她微微苦笑,注視著她自陰影之中走來,再一次納悶他如此高大的身軀為休還能黑豹般的敏捷而不會顯得笨拙。「他還好嗎?」她有不自在地清清喉嚨。

  「他很好,今天的事使他有點失常,不過睡一覺就沒事了。」沈鍘走到她的旁邊坐下,取起那杯酒微啜:「你不必擔心他。」

  「我知道,你把念祖照顧得很好。」她有些委屈地說道,想起今天念祖回來時怎麼樣都不肯離開沈剛,緊緊抱住他的膀子彷彿他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他注意到了。

  「孩子受驚時行為異常是一定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而且你看起來不像大力水手。」

  「大力水手?!」她啞然失笑:「我以為現在的孩子都比較崇拜金剛啊戰士之類,上個禮拜他才說他長大要當忍者神龜。」

  「假裝我是大力水手還勉強可以,要我當烏龜還不如先殺了我。」他悶悶地答道:「你兒子有奇怪的興趣!」

  葉羅輕輕地笑了起來,想像不出沈剛打扮成一個特大號玩偶的模樣。

  「這樣好多了。」他著迷地望著她。

  「什麼?」

  「你笑起來感覺好多了,這陣子很少看到你笑。」他有些晦澀地回答。

  「那是因為這陣子我找不到好笑的事。」她同樣乾澀,還多了許多的苦惱!她的生活不但是出大鬧劇,更是一出令人痛苦的大爛劇!

  「你打算怎麼辦?」他原本不打算問,但無法阻止自己開口,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下一步。

  她乾笑一聲:「有人建議我乾脆帶著念祖到國外避難,也有人建議我把他們二個照單全收,然後看他們哪一個最適合當念祖的父親,你說呢?」

  嫁給我。

  他在心裡嘶喊著,雙手用力握緊了杯子。

  她的選擇裡沒有他。

  對她來說他到底算是什麼呢?一件多餘的行李?或是一個她隨時可以遣散的僱員?

  他不知道他還可以忍受多久!

  「沈剛?我在等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就像我和念祖的家人一樣,怎麼會不重要嗎?」

  只是還沒重要到可以讓你考慮到我!

  他晦澀又傷痛地想著,如果這十一年來的努力只換得了一個家人的角色,他真的不知道還可以企盼些什麼!

  說出口是不是會有改變?

  或者只是徒然把自己推離她的生活?

  「那是你的生活,我不認為我可以給你任何意見。」

  葉羅有幾分鐘的沉默。她到底期望些什麼?期望他大聲告訴她遠離那些人嗎?

  沈剛不是那樣的人,他只知道用事實來表示,卻不會許下無謂的承諾,也不會用言語來表達他的意見。

  她不知道她何時和會習慣這一點。

  十一年來她總盼望他多說些什麼,但他從未如此做過。

  「那麼我做任何的選擇你都會支持我羅?」她忍不住試探。

  他混身一僵,陽剛的臉上出現可怕的陰沉,他的話幾乎是從齒縫中硬拚出來的:「我一向都無條件支持你的,不是嗎?」

  他起身將酒一仰而盡,克制著自己將杯子扔向牆壁地衝動,用力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的身軀緊繃著停住。

  「雪農要我告訴你,你父親要求你快點找到對像,否則他會親自來台灣幫你尋找妻子。」

  奇怪的是她的聲音聽起來竟和他一樣的緊繃。

  沈剛憤怒地詛咒些什麼,半晌才認命地開口:「隨便你們吧!反正我的選擇少得可憐!」

  看著他充滿沮喪頹廢的身影,葉羅黯然地垂下頭。

  有什麼用呢?

  她又在做些什麼?

  她希望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她不知道,人的心彷彿一座迷宮,而她自己正是設下迷宮,卻跌了設計圖的那個笨人!




第七章

  悠揚的小夜曲伴著浪漫的燭光,美味可口的食物和英俊迷人的男伴,這幾乎是每個少女心中都會有的綺麗幻想!

  但對葉羅來說,這卻是一場煎熬。

  面對紀天揚深情的眼眸,慇勤的舉動和體貼入微的關心,她所感覺到的,竟只陌生的麻木和僵硬。

  「你的胃口不大好。」他溫柔地凝視著她:「食物不合口味嗎?」

  「不是。」她僵硬地微笑:「只是沒什麼胃口,太久沒吃法國菜了。」

  「那我們換家餐廳好嗎?」

  「不!不必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樣已經夠了。」她微微笨拙地解釋,不希望再經歷一次煎熬。

  紀天揚歎口氣,在她的臉上尋找往日的蹤跡:「我們真的陌生了許多不是嗎?今晚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引起你的興趣,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

  「我們都變了。」

  「要怎麼樣才能再度恢復我們以往的親密?」他急切地向前傾身:「告訴我!」

  「真的有那個必要嗎?」她搖搖頭,對他的話激不起半點感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期望去換回流逝的歲月。」

  「你還是無法原諒我當年的行為?」他黯然地垂下眼眸,無奈的表情使他英挺的外表看起來蒼老許多。

  她再一次搖頭,平靜地發現她曾以為佔據她心中的恨皆已消失,留下的只有幾許的悵然。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將怨恨拋開她也不明白,只知道當迷霧漸漸散去,她就清楚地知道了事實!

  「我並不恨你。」

  「那為什麼——」

  「因為沒了愛,恨當然也就不存在了。」她實事求是回答。

  紀天揚呆愣半秒,隨即猛烈地搖頭:「我不相信!」

  「難道你希望我繼續恨你?」

  「不!但我無法相信你連一點也不愛我了!你不是那樣的女人,你曾說過愛我一生一世的!」

  葉羅睜大雙眼,打心底開始同情這個男人!

  他是這樣的自私!

  她很迷惑當年的她為什麼一直沒發現這一點?

  「你不也說過相同的話嗎?但你並沒有遵守你的山盟海誓。」她平靜地反駁,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我遵守了!」他幾乎要大叫:「這些年來我愛的只有你一個!」

  「那Carol不是太可憐了嗎?她嫁給你,而你卻從來不曾愛過她,這會不會太殘忍了點?」

  「你一定要讓她介在我們之間嗎?你根本沒辦法原諒我當年和她在一起的事對不對?」他憤憤不平地指出:「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呢?當年如果你不是半句話都不說就離開法國的話,我很可能不會娶她!是你先棄我而去的!」

  「什麼叫『很可能』?」葉羅悲憫地搖頭:「你希望我留在那裡供你做次級的選擇嗎?當然你的選擇已經很明顯了,我不認為我還有必要留在那裡為你扮演傷心的角色!」

  「不!不會那樣的!如果你那時候告訴我你已經懷孕了——」

  「那我也只能當你的地下情婦,每天等待你的恩寵。」她悲哀地望著他堅決的臉:「你還不明白嗎?就算我當時懷十個孩子也沒用,你的眼裡除了錢什麼都容不下!現在你之所以會來追求我是因為你已擁有你想要的一切,卻沒有一個你想要的孩子,你想要的是念祖而不是我!」

  紀天揚沉默半晌,一會兒才不帶半點感情地開口:「你真的認為我是那種人?」

  「是你讓我這麼認為的,我別無選擇。」

  「既是如此,那我何不直接上法院?我有第一流的律師可以把孩子從你那裡搶過來。」

  她有一絲驚慌,隨即冷靜地將它掩蓋。

  她不能讓他知道她所擔心和害怕的——

  「那是因為你知道我的念祖是不能分開的,如果你真的那麼做,我會不惜一切和你周旋到底!」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他輕歎一聲,無奈地攤攤手:「我們過去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想使我們之間演變成一場戰爭,我愛你!」

  愛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

  一種附拾皆是的廉價品嗎?

  這樣輕易的愛又能維持多久?!

  「葉羅,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給我們彼此的愛一次機會!」他懇切地凝眸。

  只是一次機會嗎?

  她在心裡哀歎,卻明白不能拒絕他,如果這是場愛情遊戲,那麼鐵定不會是場有趣的遊戲!

  她無奈地點頭。

  「我那個秘書真的跟你非常非常的想像!」林文豪滔滔不絕地說著,渾然不覺葉羅有趣的眼光:「冷得像塊冰!又硬得像塊鋼鐵!我真是不知道我老爸幹嘛非用她不可?每次見了我都擺張臉給我看,好像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似的!」

  「我有那麼糟?」

  他一怔,牛排哽在喉嚨,他又嗆又咳地喝了一大口水才將它衝了下去:「不是!」他含糊地咕噥。

  葉羅輕笑:「那些禮物都是她挑的嗎?」

  「對啊!挑得不好?」

  「不!挑得非常好,我全都很喜歡,你的秘書是個很細心的女孩子。」

  「你怎麼知道她是個女孩子?搞不她是個又老又醜的笨老太婆。」

  「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老太婆會讓你這樣注意的!」她看了看表:「你足足談了她三十分鐘。」

  林文豪漲紅了臉急急地解釋:「你千萬別誤會!我可是一點都不愛她的!我愛的是你!」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愛她來著?你這叫不打自招!」她調侃地微笑,心上一顆大石頭終於放下。

  他微微愕然,卻又強硬地反駁:「我不愛她!我愛的是你,你認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該怎麼去對待一個你明知永遠不可能愛他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的心裡已有了別的女人,他卻不肯聽從他自己的心,而一味地索求即使得到仍會遺憾的愛情?

  又該怎樣去對待一個明明不愛你,卻又不肯接受拒絕的男人?

  她思索著這些個生命中的難題,對自己的解答能力感到羞愧!

  活到三十歲,卻連十七、八歲的少女都比不上,她們至少懂得用眼淚和驕橫的青春去對抗一切!

  對她來說愛情不是生命中的一切,但卻是她最大的難題,是她無力解決的一道關卡。

  「如果我說我愛你,那這一切會有改變嗎?」她試探性地問道。

  林文豪的臉剎時亮了起來,他興奮地大喊:「那當然會!當然會!」

  「小聲一點!」她尷尬地提醒,四周已有不少人受到驚動而轉過頭來。

  他傻氣地微笑:「我會立刻娶你。」

  「然後再重複過去的一切?或者讓它變得更糟?!」

  「不!不會的!我會改,只要你說,我一定會改的!」他保證地舉手。

  葉羅苦笑搖頭:「你難道不明白已經造成的傷害是沒有辦法彌補的?到現在念祖都還會作噩夢,他怕你——」她略帶苦澀地補充:「我也怕你。」

  他不可置信地瞅著她:「你怕我?那當初你看起來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懷疑在你那種情形下你會看出我究竟有沒有在害怕,就算我沒有,那也是因為我的演技很好,我必須很凶悍才能和你對抗而不讓你傷害念祖。」她澀澀地回答,想起當時的狀況。

  他總是醉得說不出自己的名字卻仍清楚得足以表達他對她和孩子的恨意!

  那種完全無法控制的惡毒咒罵和無情的追打,現在想起來都會令她膽寒——

  林文豪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神色,頓時瞭解他所造成的傷害是深得無法遺忘,無法彌補。

  有心或無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造成的傷害是既成的事實——

  他厭惡地凝視自己的雙手!

  它總是那樣無法克制!那樣肆無忌憚,彷彿破壞的一切都可以再用金錢買回來!

  「文豪,我並不恨你,因為當年的錯並不在你一個人身上,我無法愛你並不是你的錯,而我之所以會嫁給你是因為我以為我可以改變那一切,但事實證明我並不能。」她有些淒然地幽幽道來:「我也傷害了你,而且我不想讓傷害再重複一次,我們之間的並不是愛。」

  「那是什麼?」他黯然地握緊雙手,為這幾年來的苦苦追尋提出疑問。

  如果這七年來的追尋和傷害都不是愛那是什麼呢!

  他追求了她五年!然後娶了她,以為他已得到世間的一切,卻又失去。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愛,那到底是什麼?

  「是一種虛榮吧!」她直視他因憤怒而大睜的眼:「你不能否認我是你所追求的女孩中,最難上手的一個,我有名氣而且很毫,你總是把我展示給你的朋友們看,表示我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戰利品。」

  「你怎麼可以這樣?」他心痛地低語:「怎麼可以這樣幾句話就把我對你七年的心血完全抹煞?!我不否認當初追求你是因為虛榮,但我娶了你之後便沒有那種心態了,否則我為什麼不像對待其他的女人一樣把你丟開?一張證書對我的意義並不比一張鈔票大多少!我之所以會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們,是因為你是我信箋唯一值得驕傲的東西!我的妻子有才華而且美麗絕倫,你『是』我的!我從大眾的手裡搶到了你,你是絕無僅有的!」

  「每個人都是絕無僅有的。」她的眼神逐漸清澈,在經過這些年之後,她終於開始瞭解眼前的男人。

  他是一個孤獨的孩子。

  一個用金錢和無數的溺愛所培養出來的孩子,以他獨特的方式去愛一件東西,或一個人。

  他渴望得到所有的注意力和所有的愛,所以不能忍受殘缺或只是一部分,但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完整的!

  於是他習慣於暴力的破壞!只有破壞才是一個可以得到完全的方式——只要破壞了,他的怒氣便可以發洩,而且再沒有任何人會和他爭奪所有權。

  對人、對事,他的方式都是這樣。

  他只是一個被孤獨和不完整的愛所教導出來的孩子。

  她很遺憾自己無法給他所想要的!「我不會是你唯一值得驕傲的,你聰明豪達而且英俊迷人,有許多的女人為你著迷,她們可以為你付出全部,但不是我,我已沒有完整的愛可以給你,而你無法忍受殘缺,總有一天你會學著忍受,但不是由我身上。」

  「我好像開始瞭解了。」他微微苦笑,怒氣和傷痛都已遠離,留下的只有一種被洞悉後的黯然:「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他的語聲乍然頓住,雙眼直視自餐廳門口走進來的一對男女。

  葉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必他說她也知道那麼清麗的女孩正是扣住他的人的金湄。「她很特別。」」

  他沒有回答,雙眼直盯著他們,放出駭人的火焰——

  那是她昔日最恐懼見到的眼神!

  「不要!」

  她驚惶的聲音將他喚了回來:「不要什麼?」他粗聲粗氣地問。

  「不要再重複一次我們當年的錯誤!」

  「什麼意思?」雖然開口問了,但他的聲音卻明白顯出他不想去瞭解,也無心去瞭解她的意思。

  「你的眼神。」她看著他,彷彿他是什麼毒蛇猛獸一樣:「每次你有了那種眼神就會使用暴力!那是行不通的!你不能指望任何一個女人會愛上一個嗜血的男人!」

  「我——」能說沒有嗎?

  剛才直到現在,他的確有一種衝動,想把金湄旁邊那個溫文的男人拖到外面去打一頓!

  林文豪驀然抓起桌上的酒猛然大喝一口。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了!

  他所慣用的方式不能用,他的生活秩序大亂。

  他一直以為的愛不是愛,他一直追求的並不是他所想像的。

  那他要的是什麼?

  愛又是什麼?!

  「你倒是說話啊!」秦雪農不耐煩地催促著:「你至少要讓我知道你的心裡怎麼想!」

  沈剛陰沉地望著他的妹妹。

  她到底期望他說些佬?

  「葉羅現在每天周旋在二個男人之間,而你卻只是悶不哼聲在一旁冷眼旁觀,我真的不明白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你真要眼睜睜地看著再失去她一次?」她有些氣急地嚷嚷。

  「念祖正在睡覺,別吵醒他。」

  秦雪農翻翻白眼:「我簡直不敢相信!你這樣愛她和孩子卻悶在心裡十一年不哼聲!你再這樣下去永遠也當不了念祖的爸爸!」

  他仍是沉默的,卻在心裡隱隱地抽痛起來。

  雪農沒有說錯,她所說的都是很可能不久後就會實現的事實。

  而他也很可能會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心愛的人走進結婚禮堂。

  「大哥!你——」

  飛鷹拉拉雪農示意她別再說了。

  雪農望著她的丈夫和大哥,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坐了下來。

  飛鷹上前拉拉沈剛:「我們出去走走吧!雪農可以在這裡照顧念祖等葉羅回來。」

  沈剛有些猶豫,雪農朝他們揮揮手,不耐煩地說道:「你和飛鷹去吧!省得我看了就生氣。」

  「你妹妹是個潑婦你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可清楚得很,快走吧!否則葉羅可能要損失一些擺飾了!」飛鷹笑著把沈剛拉出門外。

  夜涼如水,淡淡的月色潑灑在樹葉上,潑灑在地上如同一汪銀池……

  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在小道上,這裡是郊區,稀少的車聲偶爾傳來都顯得有些唐突,除了少數昆蟲的叫聲外,這裡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不知道從哪一間房子裡傳來了蕭邦的小夜風,清清亮亮的,他想起那是葉羅過去總愛在念祖入睡前哼的,她清清亮亮的嗓音是那麼溫柔,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平和——

  她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再哼那首小夜曲了……

  飛鷹在路旁的一截樹幹坐了下來,點著一根煙,燃燒的煙頭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好像天上小小的星星。他伸手張開他的手掌攔截住一抹月色。

  「你知道,愛對我來說就像這一抹月色,我深愛雪農,所以我只能一直張開我的手掌,這樣我就能一直留住這一抹月色——只要我隨著它移動。我也想緊緊握住,這樣它就不會逃跑吧?但是我又很怕到時手掌中只會留下黑暗,就和原來一樣,握住的只是一片黑暗。」

  沈剛倚在樹幹上,細細地數著天上稀少的星光。「想告訴我什麼?你當了音樂家和導演之後就變得詩意起來了。」

  飛鷹輕笑:「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你連手掌都不張開,那麼你也只能看著月色落到別人的身上而永遠也輪不到你。」

  「我知道。」

  「我不問你既然知道又為什麼猶豫了十一年。你是雪農的大哥,也是我的,我瞭解秦家的一切,也許我將要說的話有些老生常談,但我仍要告訴你:別讓過去而阻礙了你的未來。」

  沈剛澀澀一笑:「說得像我從沒試過似的,但是相信你也瞭解,有些事是無法遺忘或改變的。」

  「說得比我還陳腐。」飛鷹嗤道:「你的母親去世了十多年,而我的父親去世不到二年,我們都相當的遺憾——」

  「至少在他死前已得到你們的原諒,你們也原諒了他,而我並沒有。」

  「你是在告訴我,你的母親不希望你幸福?她不原諒你,你就沒資格去追求幸福嗎?」

  「……」

  飛鷹將煙弄熄,火光一閃之後,四周只留下淡淡的煙草味:「那你何必守在葉羅身邊十餘年?讓彼此都痛苦是一件很卑鄙的事。」

  「你說什麼?!」他微怒地開口,雙手已緊握成拳。

  「別想說服我。你認為葉羅並不愛你,我的戀愛過程很精彩,我認得出什麼是愛。如果她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讓你待在她的身邊十多年。」

  「她付我薪水,我是她的傭人。」

  「哈!」他不屑地嗤道,語氣與他的妻子如出一轍:「她為什麼不去雇個保姆?那至少不會讓服裝界那些人有那麼多話題可說!或許過去你照顧她,但當她有自力的能力之後為什麼還留住你?若真想報恩就不該還讓你做傭人的工作,而是把你供起來當成菩薩來膜拜!但她沒有,十多年來連結婚都留著你,寧願忍受別人的閒言閒語而和你同進同出,若不是我太瞭解你,我還真會當你是性無能!」

  在飛鷹那毫不客氣的攻詰下,他無言以對,忍不住逼迫自己開始深思。

  這十多年來葉羅從沒提過那些流言,他知道會有,卻不曾真正面對——即使是面對林文豪的侮辱,她仍面不改色地堅持留下他——

  她知道他不會找不到工作,會說法國話的人不多,他會在外面的世界活得很好,並非老邁無用。

  這是不是也代表了一種感情?

  「為什麼要提醒我這些?」

  「因為我討厭看到雪農每天長噓短歎的,我更討厭看到她為了你而每天茶飯不思,擔心你沒有幸福的未來,另外——」他滑稽地一陣傻笑:「她有寶寶了,那樣對身體不好。」

  「真的?!」沈剛開心地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們!」

  「謝謝!」他喜滋滋地回答,隨即卻長長地哀歎一聲;「如果你再不加油你就慘了!」

  「怎麼?」

  「你連雪農和雪航都應付不了了,我真不知道你如何去應付我的岳父,你的爸爸,他決定到台灣來了!」

  沈剛一陣僵硬。

  上回秦泰和夫婦到台灣來為了雪農和雪航的事忙得無暇去注意他,而這回——

  「你可以緊抱著過去的鬼魂不放,但我必須提醒你,未來的幸福就像月光一樣,它是不等人的。」

  在將近一個月不斷周旋在紀天揚和林文豪之間之後,葉羅感到自己全身的精力都已被壓搾殆盡。

  現在的她覺得自己的生活不但是一場大鬧劇,而且還是一出大悲劇。

  他們不斷地追問愛與不愛,原諒與不原諒的問題,彷彿得不到答案就會失去生命的意義一樣。

  對於這些,她甚至已經開始麻木,只想永遠別再面對他們——永遠!

  「葉羅。」文書小姐敲敲她開著的辦公室門:「有你的訪客。」

  「哦!」她掩面哀嚎一聲:「不!別再來了!我快被逼瘋了!」

  「是個女的。」

  「女的?」她放心地放下自己的手:「是誰?」

  「她說她叫Carol——」

  「Carol?!」她一驚站了起來:「她來做什麼?請她進來。」

  不一會兒,Carol高挑美艷的身影已端坐在她的辦公室裡:「好久不見了,葉。」

  她打量昔日艷光逼人的Carol,她瘦了一些,臉上的脂粉淡了,透出一股溫婉的雍容和哀傷。

  她有些訝異,不到二個月前她們在表演會中相見,她仍不脫當年那些微的霸氣和驕蠻,而今天再見到她,她似乎變成一個飽經風霜的婦人了!

  「好久不見,Carol。」

  一時之間二人都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她們愛上同一個男人,卻從未正面交鋒過。

  她們在同一所學校唸書,相識了數年,曾經深深痛恨過對方,而她們卻不曾在一起好好說過一次話。

  Carol有些地朝她微笑:「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我以為你一個月以前就走了。」她脫口而出,然後驚覺自己的失禮,只好歉然一笑:「別誤會!」

  「不會的,我只是來祝你和TenYang幸福的。」她有些微的黯然,顯示了她仍無法釋然的心情。

  「為什麼?你苦革愛他十多年!」

  Carol苦笑:「而他苦苦愛你十多年。」

  「你我都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

  Carol訝異地望著她,眼神裡透著不解:「為什麼這樣說?你難道不還不能原諒他?」

  「他不需要被原諒,天揚只愛他自己而學不會去愛別人。」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只是當年一直沒看出來,他不愛任何人,只除了他自己。我只不過代表了他良心的一部分,他需要被他自己原諒而不是我。」

  Carol沉默,撫摸著自己手上的戒痕,好半晌才幽幽開口:「我也知道,但是我還是愛他。」

  這回輪到她驚訝了,她不解地搖頭:「我不明白,既然你愛他為什麼還要簽字離婚?」

  「因為我不要他恨我,而他已經恨我許多年了。」

  這就是身為專情的女人無可避免的悲哀!

  任何安慰的話在她們之間都只顯得更唐突,葉羅只好避開她無用的同情直接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回法國重新尋找幸福嗎?」

  她輕輕搖頭:「我要等他,如果你不和他結婚,那麼或許他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

  「如果他仍然不愛你?」

  「他不會愛我的,而且我也沒有一個孩子可以留住他,但是他需要人來照顧他,或許他真正失去你之後會想到我。」Carol坦白地回答,沒有一點虛偽的客套和迂迴。

  葉羅滿懷同情地瞅著她:「你在冒險!」

  「我知道。」她小聲地回答。

  「為什麼不替他生個孩子?」

  「我很想,我知道他一直渴望一孩子,但是——」向來開放的Carol臉微微地燒紅:「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在一起了。」

  她一陣沉默。

  或許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Carol更愛紀天揚的女人了!

  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女,為他付出了她的青春、她的財富和她的自尊。

  她用她一切去買得一個男人,而他也只把那一切當成交易的一部分,自己卻吝於回報——包括他的身體。

  葉羅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Carol的癡傻,但對這樣一個把愛情當成生命的女人,她卻無法不為她感到悲哀和不值!

  「你覺得我很傻?」她有些防衛似的問。

  葉羅無奈一笑:「我是這樣認為。」

  「那是因為你並沒有那麼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人。」

  「忘了嗎?我為他生了一個孩子,當年的我也以為可以為他付出一切,而我也做到了,到頭來我卻發覺這世上只剩我一個人為了生活而撞得頭破血流。」她自嘲地回答,卻在心裡想起沈剛,那時只有他還在她身邊。

  「但是你現在有你的孩子和你的事業,而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留下來。」

  她眨眨眼,很不能相信地重複了她的話:「留下來?」

  「留下來。」葉羅堅定的回答:「該為你深愛的再努力一次,讓他知道你在等他,該是教會他如何愛人時候了!」

  她咬著下唇有些猶豫:「你不介意——」

  「如果我介意你就放棄回法國去嗎?」

  「我——不。」她很平靜地微笑:「這就夠了。」

  Carol千恩萬謝地離去後,葉羅不禁搖頭苦笑。

  愛情的力量真的很不可思議,即使是單方面的愛也足以改變一個女人的一生,Carol的一切都為紀天揚而改變。

  她在受苦,至少在外人的眼裡看起來是這樣的,或許她自己也明白,但她卻仍不死心地在苦難中尋找一線生機!

  桌上的電話驀響起,她嚇了一跳,從自己的思想中跳出來:「喂!我是葉羅。」

  話筒的彼方很興奮地說了些什麼,她幾乎要拿不住話筒了!

  熱淚湧進了眼眶中,她哽咽得說不出來,只是一直點頭,直到話筒的那方很遲疑地問她她是否在聽,她才想到對方並不能看見她。

  她又哭又笑地叫道:「我馬上來!我馬上就來!」

  她記不得她和念祖是怎麼進療養院的,只知道她掛了電話連皮包都沒拿便急忙飛奔下樓,找到沈剛投進他的懷抱裡。

  她沒看見他那張驚嚇得發白的臉,只是興奮得又哭又笑地告訴他她在話筒中聽到的消息,然後她便被他一把抱了起來,塞進車子裡,飛奔到學校接了念祖便直接駛進了療養院的車道。

  平日看起來暮氣沉沉的醫院現在看起來居然也有了生氣,陽光突然變得無比的亮麗,樹木也綠得昂然起來!

  他們衝進葉遠山的病房,主治大夫和護士都含笑望著他們。

  葉遠山半坐著,蒼白的臉看起來有精神多了,他艱難的舉起他的左手朝念祖招了招,顫抖的唇沙啞地吐出:「念祖……」

  她掩面啜泣起來,幾乎不能自制,沈剛摟著她拍著她抖動的肩。

  念祖驚異地睜大雙眼,握住了老人手:「外公,您會動了啊?您剛剛叫我了呢?」

  老人抽動他半邊的臉頰,看起來雖然奇怪卻是個貨真價實的笑容:「我會——說——話了……」

  主治大夫含笑拍拍葉羅的肩,她淚痕猶濕地轉過來,笑容燦爛得像一朵春花:「謝謝你!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大夫笑得更開心了:「別這麼說,那是葉老先生自己的努力,躺了十多年還能再憂愁一半的功能是很少見的!等我再觀察個二天,確定沒問題之後你們就可以把他接回家了。」

  她笑著,情緒仍然激動,主治大夫和護士微笑著走出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念祖正和他的外公吱吱喳喳地說話,比手劃腳,祖孫二人似乎對這種方式都很能適應。

  她的笑容悄悄地斂了起來。

  從她進門到現在,葉遠山不曾抬眼看過她一次,他能開口了卻也不曾喚過她一聲。

  淚水再度滑落,這次卻不是由於快樂,而是因為悲傷!

  這麼多年來,她的父親一直無法原諒她,他接受了念祖,甚至也接受了沈剛,卻一直把她當陌生人一樣看待。

  如果當年她聽從他的話而把孩子拿掉,那麼事情是否會有所不同?

  這是個無解的答案,因為不可能再回到過去改變一切,而她也不曾後悔過將念祖生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個爸爸,但是他們都說……」

  「念祖!」沈剛大聲阻止。

  但已來不及了,葉遠山冷冽的眼神已在半空中和他的女兒搖搖相對,飽含指責!

  「媽?」念祖膽怯又心虛地偷瞧著她青白的臉。

  葉遠山厭惡地調回視線面對自己的外孫:「沒——沒關係——再多告訴——外公一點學——校的事……」

  念祖猶豫而擔心地瞅著她,她勉強露出微笑:「你陪外公聊天,媽媽出去一下。」她含淚踉蹌地轉身走了出來,沈剛緊緊地跟著她。

  「外公?你為什麼都不跟媽媽說話?媽媽很想跟你說話耶!她剛剛好開心一直笑又一直掉眼淚。」念祖天真地看著老人的眼:「你是不是和媽媽生氣?」

  葉遠山沉默著,他知道葉羅不曾放棄過他這個老父,知道的女兒這十多年為了他的病而遍尋名醫,是一件很值得他欣慰的事。

  但他是個很傳統的人,他所不能忍受的是她當年所做污辱家門的事!

  他更不能忍受的是她沒給孩子一個名份,後來結了婚卻晚了那麼多年,而且居然還離了婚。

  他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多麼的開放,只要是他葉家的子孫就不准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

  「他還是不肯原諒我。」她含著淚仰望走廊外的天空,聲音微微哽咽卻含有更多的絕望。

  沈剛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守護著她。

  即使明知道可以用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來安慰她,卻是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他的母親不也至死都沒有原諒過他嗎?他怎麼能哄她,說那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他瞭解那個固執的老人,他的心被傳統的倫理觀念緊緊地束縛著,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放他自己的感情,就像他的母親一樣。

  「我並不意外,因為我爸爸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很難不感到心痛。」她輕輕歎口氣,眼睛因陷入回憶而顯得迷濛:「如果媽媽還在或許會好一點,她總說爸爸是塊大石頭,而她卻有移石的本事,小時候每次我要什麼都會先去向媽說,不管多麼新奇,多麼怪異,她總是能說服我爸爸,只有在對待媽媽的時候,他才會有那種難得一見的溫柔,我十五歲那年她就去世了,臨行前還是勸著爸爸不要對我太嚴——」

  她的聲音慢慢褪去,只剩下那小聲小聲怕被人聽到似的哽咽啜泣。

  他只能輕輕地攬住她的肩頭,提供一個不索求回報的肩膀。

  就這樣他們互相依偎著無言地彼此安慰,直到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清涼,才知道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他們走進病房,老人和孩子都睡了,她輕輕將被單拉至老人的下巴處,凝視了他好一會兒。

  沈剛抱著念祖在一旁等著她。

  好半晌,她帶著哭紅濕潤的眼睛和一身的疲倦走出了病房,沈剛仍是跟在她的身後。




第八章

  林文豪悶悶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他的父親已經回來了,他和金湄見面的時間也相對減少,他甚至提不起興致再要她去替他挑選禮物。

  在他還沒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之間,他是什麼都不想做的。

  「文豪?」

  「爸。」他悶悶地朝走進他辦公室的老人招呼。

  林清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怎麼?這二天看你都是沒精打采的,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老人微微一笑:「每次你用這種口氣說話就不會沒什麼,到底是怎麼了?和金湄有關嗎?」

  「她是不是有很要好的男朋友?」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沒結婚誰都有權追求她的。」

  林文豪仍是一臉的鬱悶:「我和葉羅見面過很多次,她很怕我,我和她大概是不可能了。」

  林清夫歎口氣:「這是預料中的事情,不過這和金湄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到底愛不愛她,而且金湄很討厭我,每次見到我都沒給我好臉色看。」

  老人輕笑起來,看著兒子懊惱的臉不免有些得意。

  他很中意金湄當他的兒媳婦,而且也知道金湄對他的兒子並不是全然沒有感覺的,只是她很聰明,不會被他的兒子所嚇倒。

  「為什麼不找她談一談呢?還有,別再擺富家大少爺的架子,金湄和你那些女人不一樣,她不吃人那一套的。」

  林文豪的臉有剎時的光亮但他望著自己的手,卻又不由自主黯然下來:「如果我又控制不住怎麼辦?」

  林清夫慈祥的臉放出溫柔的光芒。

  這一次他的愛子是真正長大了!

  「去找她,這應該是你們一起解決的問題。」

  記得不久之前她也曾和雪航站在這個機場的角落,彷彿等待處決似的等待著他的父母來到。

  而今天她懷著完全不同的心情和她的丈夫、她的哥哥嫂嫂站在這裡,等待著同樣的人出現,卻再也沒有昔日的不安。

  秦泰和和秦凱兒的身影出現在旅客的出口處,他們快步迎了上去:「爸!媽!」

  凱兒擁抱她的一雙兒女,重新得回的天倫和丈夫的愛使她看起來年輕許多:「嗨!我的寶貝們。」

  「沈剛呢?」秦泰和粗聲粗聲地大聲問道。

  「葉羅的爸爸今天出院,他沒有時間來。」雪農回答,有些擔心地望著她的母親。

  凱兒和顏一笑:「他是人家的員工當然應該以老闆的事優先。」

  「哼!」秦泰和不滿地出聲:「別人的爸爸倒是比自己的爸爸來得重要!」

  「你又沒有中風。」雪航咕噥。

  「你就巴不得我中風!」他怒罵,神色卻沒有斥責之意。

  雪航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這是你說的。」

  「好啦!你們父子二個人別一見面就吵。」凱兒溫和地埋怨:「我累壞了,我們走了好不好?」

  飛鷹吻吻他岳母依然平滑美麗的臉:「當然好!我幫您拿行李。」

  「臭小子!騙了我女兒又想來騙我太太?!」秦泰和笑罵著,一手摟著妻子走向大門口:「你們說沈剛是怎麼一回事?信上寫得不清不楚的……」

  把葉遠山接回家,她算是了了一樁長久壓抑在心裡的事,但面對老父帶著怨懟不滿的眼神,她卻是怎麼樣也輕鬆不起來。

  面對一個似乎永遠不肯原諒自己的父親,她滿腔的興奮之情冷卻下來,心情學生得想遠遠逃開這一切。

  如果他知道念祖的生父正站在門口虎視眈眈地想要念祖,那他大概更不會原諒自己了!

  人生為什麼要這麼難呢?昔日的壯志豪情在經歷了現實之後淡然了,年輕畢竟是有好處的!

  年輕的時候沒有太多的顧忌,彷彿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但在經歷了風霜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她突然覺得好疲憊!好蒼老!

  所有的戰鬥力和生氣都離她遠去,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活得這樣辛苦?

  為了自己的人生理念?

  為了愛情?

  為了自己是個母親,是個女兒?

  只有最後一個理由能使她知道自己仍有一點存在的價值。

  而那甚至不是完全的。

  現在的她只覺得她的人生好無趣!

  也許有人會認為她燦爛、光鮮,應該沒什麼好不滿了,但她卻真心羨慕那些早已結婚生子的同學們。

  她們的生活是單純多了,至少不必為了她根本不認為是愛情的愛情而苦惱,不必為了一個頑固的父親而傷神,更不必為了一個根本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的男人而……

  她苦笑搖頭,那個男人是誰?

  心裡明白寫著答案,多年前那個答案初次浮現時,她覺得觸目驚心,而現在她只有認命的淡然。

  長歎一口氣。

  人生真的好難啊!

  沈剛的父親為了他的婚事今天就回到台灣了,她不知道他將會為沈剛找什麼樣的妻子,反正絕不會是她。

  十一年的相聚似乎也走到了盡頭,她和沈剛之間也將要劃下休止符了。

  這次將不會再有那種刻骨銘心,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了,但她的心將留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破洞,而無法癒合。

  葉羅凝視父親已沉睡的蒼老臉孔,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在父親的臉上看到和平。

  她想出去,卻又不知道走出這個房間之後,可以去哪裡?

  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痛苦。

  在這一剎那間,她哀傷地認為在這偌大的世界上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葉羅?」

  她悚然一驚,紀天揚竟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門口:「你來做什麼?」

  「來看你和孩子。」他輕聲地回答:「出來好嗎?我不想吵醒伯父。」

  她仔細替父親拉好棉被,悄悄地瞳了出來。「你不該來的。」

  「為什麼?伯父出院你也不通知我?要不是你公司的人告訴我,我也不會趕來,」紀天揚看著她疲倦的神色,他小心地牽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必要。我很累了,你回去好不好?」她提不起半點精神再和他周旋下去,現在的她只想躺在床上大睡個三天,或是下半輩子幹脆都別再清醒了。

  「你的擔子很重,讓我幫你分擔好嗎?」他溫柔地撫摸她的臉。

  她閃開了,努力維持自己平靜的表情,內心裡卻好渴望沈剛快回來,好讓她能痛快地大哭一場:「不必了,你走吧!」

  「葉,我愛——」

  「別再跟我說『愛』了,你的愛太昂貴,我付不起代價,我好累好累,求求你快走好不好?!」她沮喪地輕喊,頭劇烈地痛了起來,無數的妖魔在裡面跳著舞。

  紀天揚垂下他的手,心痛無比地凝視她蒼白的面容。

  她為什麼這樣排斥他呢?這一、二個月來他不是已經盡了全力在彌補她了嗎?

  她為什麼總不能相信他,而一再地反駁他的話,將他的愛擲回他的臉上。

  當年他的確是錯了,但他並不後悔,那是他的理念,而如今他只遺憾她不肯再相信他一次,他是真的愛她!

  對他來說,事業是他的生命,然後便是她和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深愛她,他是不會和Carol離婚的,對Carol他並不是完全沒有感情,但她才是他一直執著的!

  「天揚,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我心裡已經有別人了,再也容不下你了。」她低語,恍惚地卻又清楚地瞭解自己的語意。

  紀天揚僵住了:「你說謊!我不相信!」

  「不要再說你不相信了!」她拚命搖頭:「你到底相信什麼?難道我說我愛你你就相信了?你只挑你想相信的,但是不是每件事都能順你的心的!我說了上百次我不再愛你了!你到底還希望我怎麼樣?一死表心嗎?!」

  如此激烈的她是他所生疏的!

  記憶中只有她在得知他和Carol在一起時,曾發生過一頓脾氣外,葉羅向來是平靜的。

  他驚愕地重新看著她,仍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你走吧!」

  「是誰?」他努力平息那突如其來的傷痛:「是誰?」

  「你不必知道。」

  「我當然要知道!我難道沒有權利知道你和哪個男人在一起嗎?你是我孩子的媽!」他大吼。

  葉羅瞪視著他:「反正念祖不會給你,你只需要走出我的生活就夠了!」

  「不!我不會放棄念祖的!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如果Carol懷孕了呢?」

  「什麼?」他怔怔地望著她,心虛地想起前幾天和Carol的那一幕。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

  「你在胡說些什麼?」

  葉羅沒想到他的反應是這樣:「為什麼不可能?」

  「她和我在一起十多年都沒懷過孕。」

  「那是因為你們有一大半的時間都不睡在一起。」

  紀天揚懊惱地扯扯自己的頭髮:「你可不可以不要談她?每次和你在一起,你總要把她牽扯進來!我和她已經離婚了!」

  「因為她愛你。」她本想說出Carol來找過她的事,繼而一想,覺得沒必要提起,萬一又讓他誤會反而更糟:「她是真的愛你。」

  「那我也愛你啊!你為什麼總不提這一點?!」

  「你有愛人的能力嗎?」她平靜地問。

  紀天揚被她問傻了,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問出這種奇怪的問題來。「當然有。」他只好如此回答。

  「我很懷疑。」她仰起頭再看他:「你一向只愛你自己,世界上你最愛的人也只有你自己,而不是我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人。」

  他開始生氣——非常地生氣:「你在指控我自私?」

  她看了他充滿怒氣的臉一眼,仍是平靜地:「大概是吧!但我真的是這樣認為,這一點都不誇張。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是個孤兒,有這種觀念並不足為奇。」

  他像被槍打中似的跳了起來:「你怎麼能夠面不敢色地說這些話好像這些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我沒有愛人的能力,那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聽你說這些話?」

  「這也是我迷惑的墳。」她皺了皺眉頭:「但我想這是因為你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所以才會開始尋求良心的安慰吧?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原諒!你只需要你自己良心的原諒。」

  「葉,你確定你正在說你心裡話嗎?」他突然以出奇的平靜問道。

  「是的。」

  「只因為我當初一個錯誤的選擇,你否定了我的一切,甚至我當個父親的能力。」紀天揚冷冷地開口,眼中熾熱的感情均已消褪,空白的臉竟沒有留下半點表情:「為了趕我走,你甚至不惜捏造出一個從沒有存在過的情人出來,我從未後悔過我當年的錯誤,但我很傷心你不能原諒我,也不肯重新和我在一起,可是你不能阻止我和念祖相認。」

  葉羅揉著太陽穴,蒼白又疲憊地道:「如果念祖肯認你,我沒有話說。」

  「真的?!」他懷疑地打量她。

  「但不會讓你帶走他。」

  秦泰和幾乎是挑剔地打量比他整整高上半個頭的大兒子,他皺皺眉扯扯沈剛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你就穿這樣子來見我?」

  沈剛沉默地立在一邊,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人的反應,而他打算讓他們屏息至死。

  「我在問你話——」

  「他這樣很好。」凱兒出人意料地替沈剛回答。

  他訝異地望向眼前嬌小的婦人,她的眼中已失去當年的怨懟和淡淡的挑剔,只有一道祥和的光芒。

  「好個鬼!我秦家的倒穿得像個流浪漢。」秦泰和低聲咕噥:「兒子!你那個漂亮的女老闆沒付你薪水?」

  兒子?!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泰和從未在凱兒夫人的面前這樣叫過他——

  「怎麼?你啞啦?!」他終於大吼起來。

  沈剛低垂著頭,和當年見他時一樣無法直起腰桿:「有。」

  「我在和你說話你到底在幹什麼?!」

  「爸!」雪農輕拉她父親的衣袖。

  「你別管!我今天叫他兒子,他就不准再當傭人!」

  他驀然抬起頭來,一小簇怒焰在眼中閃耀:「我不是傭人。」平靜的聲音後藏著太多的委屈。

  「你不是傭人?那你還去替人開車?!」

  「那是因為我喜歡開車。」

  「你買不起車嗎?我替你買一輛!不准再去替那個女人做事!什麼事不好做,偏偏選上一個女人去當司機和保鏢!我秦家的——」

  「我不是秦家的人!」沈剛終於爆發,丟下這麼一句,轉身便走向門口。

  「站住!」秦泰和怒吼。「有種再給我說一次!」

  他無畏無懼地駐足轉身:「我不是秦家的人,我姓沈——」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將所有的人都給震在當場。

  秦泰和鐵著臉咬牙切齒地開口:「是我的兒子就不准說出這種話。」

  沈剛側向一邊的臉火辣辣地浮起了五指印,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連話都不說一句便將門打開。

  「沈剛。」凱兒威嚴地喚道:「你們其他人全都出去。」

  雙生子和他們的妻子丈夫憂心地對望了一眼,卻不能違背老人家的意思,依序走過沈剛身邊。

  「你過來!」

  他猶豫著,對凱兒夫人他向來又恨又愛,恨她的冷血也愛她的公平……

  「叫你過去你沒聽見?!」秦泰和齜牙裂嘴地對他吼,氣勢卻奇異地溫和了許多。

  沈剛不太情願地走向她,臉上仍是一片空白。

  「你該向你兒子道歉。」凱兒平靜地朝她的丈夫說道。

  沈剛睜大了眼,開始懷疑自己的神志狀況,否則就是他踏入了某個奇異的異度空間而不自知——

  「哪有老子向兒子道歉的道理!」秦泰和心虛地咕噥。

  「是你動手打人,而且沈剛說的也沒錯,他是姓沈,不姓秦,你沒理由打他。」她就事論事地說道。

  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苦澀。

  她總是最講理的——

  望見秦泰和委屈而不滿的神色,他漸漸地搖搖了頭:「不必了。」

  「看!兒子說不必了!」秦泰和鬆口氣笑道。

  凱兒無奈地白他一眼:「就知道占孩子的便宜!」她溫柔地轉向沈剛:「保留你母親嫁家的姓是應該的,我知道秋鳳是沈家的獨生女,但你也是秦家的孩子,血統是不可否認的,你知道你應該叫我什麼嗎?」

  「凱兒夫人。」他愣愣地回答,仍不太明白她這番話的用意。

  「是大媽。」她溫柔地糾正。

  「什麼?」他突然不解地望向秦泰和,完全被她的話所混淆。

  「要不然應該叫什麼?」秦泰和突然朝他無比慈祥地開口:「秋鳳是我的第二任妻子,按照倫常你是該叫凱兒大媽的。」

  這次他不但睜大了眼,也愕然地張大了口!

  他們真正承認他了嗎?

  他們真正接受了他和他的母親成為秦家的一份子,而不是一對地位不明白的母子了嗎?

  「我很對不起你們母子倆,當年是我太糊塗了,耽誤了秋鳳一生的幸福,也讓你過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子……」秦泰和的口氣不勝唏噓,他完全坦白地看著他的長子:「你是我的大兒子,這些年來你吃的苦完全是我的錯,你可以原諒爸爸嗎?」

  凱兒黯然地牽起沈剛粗糙的大手:「我很小氣,如果當年我不是那樣小氣,那你們母子倆也不會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多罪了。現在說這些是有點晚了,但是我和你父親都是誠心地希望你回來,不要再當我們是陌生人了。」

  多麼希望母親能親耳聽見這些話!

  沈剛強眼睛蒙上一層薄霧,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他的母親從來沒有怨恨過秦家對她的不公平,她只怨自己的命不好,也怨他的命不好,出生在不該出生的地方。

  而如今他和他那苦命的母親終於得到了他們的認可。他不知道這值不值得他感激涕零,但知道這是母親生前一直期望的一天——

  秦氏夫婦擔心地相視。

  對這個沉默的孩子,他們是太疏忽了,以至於到現在仍不能瞭解他那空白的表情代表的是什麼樣的心意。

  凱兒有些著急,她輕輕地拍拍沈剛的手:「你是不是不肯原諒我們?讓你當那麼久的傭人是因為我小氣,不肯承認你們,那不是你爸爸的錯,你可以恨大媽,但千萬不要恨你爸爸!他是愛你的!這些年來他一直良心不安,也是因為顧忌到我才沒來認你,你——」

  「是我太懦弱!有勇氣去做,卻又沒勇氣讓你和秋鳳有個名份,還讓你們當下人!那是我——」

  沈剛凝視這一對恩愛的夫妻,他緩緩搖頭:「是我媽不肯。」

  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知道瞞也瞞不住。

  「我媽不願意傷害你們的感情,她也不要什麼名份,當個傭人她很滿足,她常說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她不恨你們,也不准我恨你們。」

  秦泰和黯然地別過頭去,聲音突然蒼老了:「秋鳳是個好女人——」

  沈剛苦笑一下:「爸,大媽,我——」

  夫妻二人欣慰又感動地笑了起來,凱兒毫不猶豫地擁抱了她愛了二十多年,也恨了二十多年的新兒子:「歡迎回家!我的兒子。」

  秦泰和笑著,笨拙地掩飾自己眼角的淚光。

  沈剛容許自己享受片刻的溫馨:「我該走了。」

  「回葉羅那裡?」

  「嗯。」

  秦泰和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凱兒也放開了他,慈祥地握著他粗糙的大手:「你真的愛她嗎?兒子。」

  「我——」

  「男子漢大丈夫,愛就愛,不愛就不愛,我什麼?」

  「愛。」

  「那好。」秦泰和與他的妻子相視一眼,滿意地點頭:「我也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你從今天起就是『秦氏連鎖飯店』的董事長了——」

  「我不要。」

  「這是什麼意思?」秦泰和斜睨著他:「不要?」

  「那是雪航和雪農的,我不要,我也做不來那些事情。」他乾脆地回絕。

  「我生的小孩是怎麼一回事?別人搶遺產都搶破頭了,你們倒懂得禮貌,一個個見了錢就跟見了鬼似的?」秦泰和咕噥著搖搖頭,自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份文件:「由不得你不要!我文件都寫好了,只等你簽名。」

  「不。」他固執地將文件推開。

  凱兒溫柔地將文件又送了回來,輕輕哄道:「不會治理沒關係啊!交給雪航去做嘛!他會幫你的,你們兄弟——」

  「不要。」

  「你是怎麼一回事?到底要不要娶你的老闆?光棍一個誰要嫁給你這個窮光蛋?」

  「如果她要我,那絕不會是因秦家的產業,我自己會有辦法養活她的。」他堅定地回答。

  「骨頭還真硬!你拿什麼養活人家?用她的薪水養她?」秦泰和不客氣地指出。

  「我馬上回去辭職。」

  凱兒優雅地皺起眉頭:「那你以後怎麼辦?」

  沈剛想了想,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大媽肯不肯投資我開公司?我自己存了一點錢,不過可能不太夠——」

  「開什麼公司?」她極感興趣地問道。

  「保全公司,現在台灣很需要的——」

  「算我一份!」雪航的聲音突然自門口響起。

  「還有我。」雪農笑嘻嘻地鑽了出來。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造反啦!」秦泰和佯裝生氣地大吼:「全都倒戈了!」

  「反正我對飯店業也煩死了」!雪航仍是滿不在乎地:「大哥開公司我當然全力支持。」

  「可是我不需要——」沈剛有些尷尬地急急開口。

  「葉羅可是過怕了苦日子,你不希望她跟著你吃苦吧?」雪農笑嘻嘻地提醒。

  沈剛望著他們真摯的臉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喂!等一等!那我的飯店怎麼辦?總得有人——」

  當然是沒人聽他的叫喊,他們全心地投入了沈剛計劃多年的事業中,包括他的妻子在內。

  秦泰和口中怒罵著,眼角卻悄悄地沁出了一串淚水,欣慰地開始微笑……

  「真的?」念祖的小臉猶豫地望向他的母親:「紀叔叔真的是生我的爸爸?」

  葉羅勉強地微笑,心卻有如刀割般的疼痛。

  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讓這麼小的孩子周旋在大人的世界裡?

  為什麼要讓她的兒子去理解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紀天揚眼眶紅紅地,他輕輕地將念祖僵硬的身體摟進了懷裡;「是的!我的確是你的爸爸,念祖喊我一聲好不好?」

  念祖求助地望向他的母親,她卻心痛地將臉別開。

  既然已經決定讓他們父子相認,就不要再去左右孩子的思想了,讓他自己判斷吧!

  男孩愕然地看著母親別過去的臉,眼前的男人那張渴求的臉,他更僵硬了。

  「念祖,喊爸爸一聲好不好?」他幾乎是懇求了。

  念祖突然用力推開他,小臉上寫滿不信:「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你騙人!媽媽也騙人!我不要你當我爸爸!」

  「念祖——」

  「媽!」男孩扯著母親的衣袖急切地喚著:「媽!他不是我的爸爸對不對?媽!你說嘛!他不是我的爸爸對不對?我不要他當我的爸爸!我不要那麼多的爸爸!我只要沈叔叔當我的爸爸就好了!媽!」

  葉羅哽咽地不敢去看兒子充滿哀求的臉,他童稚的聲音一聲聲打在她的心上,她卻只能狠狠地哽咽、啜泣,而無法給他任何回答。

  「念祖!」紀天揚伸出了他的手:「念祖!我真的是你的爸爸!來我這裡好不好!我會比沈剛更疼你的——」

  「不要!」男孩大吼:「我不要你當我的爸爸!沒有人會比沈剛叔叔更疼我!媽!你為什麼不說話?你說嘛!他不是我爸爸對不對?媽!」

  她哭著將孩子摟進懷裡,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念祖!媽對不起你——」

  男孩愣住他,他不可置信地凝視眼前的男人。

  他只要沈叔叔當他的爸爸!

  為什麼媽媽和他們不瞭解呢?

  有那麼多人要當他的爸爸,可是他誰都不要,他只要沈叔叔啊!

  念祖淚水嘩啦嘩啦地掉了下來,他用車推開他的母親大喊著:「不要!我不要別人當我的爸爸!我只要沈叔叔?!」

  「念祖——」

  男孩哭著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用力地關上房門。

  「讓我去跟他談!他會瞭解的!他一定會瞭解只有我才是他的父親!」紀天揚不顧一切地跟在念祖的後面奔了上去。

  「不要!」葉羅拉住了他,滿面的淚痕和傷痛:「你做的還不夠嗎?不要再去打擾他了!算我求你!」

  「葉羅!你不瞭解!這對我很重要!你不瞭解——」

  「求求你——」她泣不成聲,只是一直狂猛地搖著頭。

  紀天揚這才看見一個母親錐心刺骨的疼痛。

  他喪了氣,將葉羅扶到沙發上坐好:「我不去了,你別擔心,我會給他時間的!我保證。」

  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眼睛卻渴望地看著兒子的房間。

  紀天揚歎口氣:「我會走的,你和念祖好好談一談。」話畢,他沮喪地走向大門,卻仍不捨地再三回眸,好一會兒才不甘地走了出去。

  「念祖!念祖你開門好不好?媽媽有話對你說,你開門。」她在男孩的門口用力地拍著門,一想到兒子正在裡面傷心,她的心便糾結成一團痛得幾乎要昏厥。

  「我不要!我不要聽!媽媽都不聽我說!我不要他們當我的爸爸!我不要啦!」

  兒子的聲音哽咽,單稚的聲音哭得沙啞,她難過地再度敲門:「念祖!你不懂!媽媽有不得已的苦衷,念祖你開門好不好……」

  「不要!」

  然後便是重物擊向門的巨大聲響。

  她沿著門慢慢下滑,掩面泣不成聲起來。

  這到底是誰的錯?

  為什麼她的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到底是誰的錯!

  「找我出來有事嗎?」金湄仍是冷冷的。

  「那天在餐廳裡那個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不耐煩地瞪視他:「我說過那不干你的事!」

  林文豪直視她明媚的眼,納悶自己平日的勇氣總會在她的面前逃逸無蹤。

  他別過頭去清清嗓子:「我——我喜歡你。」

  金湄瞪視他半晌,聲音愈發冷冽:「我不會當你的玩物的!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不是那樣的!」他著急地握住她拿起皮包的手:「我是真的喜歡你!」

  「你愛著葉羅。」她明白地指出,彷彿這樣便解決了一切。

  他澀澀一笑:「我也一直那樣以為,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金湄狐疑地打量他:「什麼意思?」

  「就是——」他雙手一攤,不知該如何表達:「就是——就是那樣。」

  她難得一見地笑了起來:「就是什麼樣?」

  「我不會說。」他坦白地招供。「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如果你還沒有男朋友,我希望我可以追求你。」

  「喔?」她有趣地望著他:「什麼時候你開始介意這個?我以為你一向不管那些的。」

  「你不一樣,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如果你現在有男朋友,那我可以等。」

  「如果我決定結婚?」

  林文豪的臉瞬時暴起怒火,他卻奇跡似地別過臉去壓抑下來:「那——那我——會祝你幸福——可是你是真的愛他嗎?那個男人看起來很笨!他不會瞭解你,也不會給你幸福的……」他急切地注視她的眼,驀然明白自己正在說些什麼,他懊惱地咕噥:「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金湄忍不住揚起清脆的笑聲,好笑地看著他:「你真好玩!」

  「好玩?」

  林文豪擾擾頭髮,簡直不能相信她給他的第一個形容詞會是這樣:「真好玩!」他低聲咕噥。

  「你是認真的嗎?我不想步上葉羅的後塵。」

  他自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她的眼前,臉微微地漲紅。

  「這是什麼?」她懷疑地打量著那份厚厚的文件。

  「你看了就知道了。」

  金湄帶著幾分好奇將文件翻了一次,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前所看到的!「你……」

  林文豪深吸一口氣:「我去做了檢查,這是醫師給我的檢驗報告,我的病是可以治的。」

  「我從來沒有說過你有問題。」她的眼睛和口氣都柔和了下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為了自己而去看精神科大夫。

  「我是很認真的!」他將檢驗報告推到她的面前:「在我的病治好之前我是不會和你在一起的,你不必擔心我會傷害你,我現在知道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如果你願意和我交往一陣再做決定,那我就很高興了。」他一口氣說完,竟覺自己像個初戀的男孩一樣青澀笨拙。

  「那葉羅呢?」

  「我想我是愛過她的,但是方式不對,也許她是對的,我一直把她當戰利品而自己不知道。」他黯然地回答,隨即真摯地看著她:「但現在我只想彌補我對她以前所造成的傷害,如果你還擔心我愛著她,那你可以考驗我。」

  這或許是他這一生第一次對人如此開誠佈公地顯示他的真心。

  金湄柔柔地笑了。

  「這是不是代表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他希祈地望著她,幾乎像個小男孩一樣的急切。

  她嬌羞地點點頭:「但我並不保證我們一定會有將來。」

  「這就夠了!」他歡欣地大笑:「我會盡力讓我們之間有將來的!相信我!」

  紀天揚滿身疲倦回到飯店,在他的想像中,他們父子的相認應該不是這樣的。但是今天的情形卻叫他心灰,他的兒子寧可叫別人父親也不願意認他。

  他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訝異地看見Carol含笑坐在他的床沿:「Carol?我以為你回法國去了。」

  她喜孜孜地跳了起來,給了他一個令二個人都驚訝的熱吻:「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雙眼發亮興奮地說著。

  「什麼好消息?」他有些頭昏腦脹。

  「我懷孕了!」她大聲宣佈,手中揚著一張醫生的檢驗書:「是上次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有的!」

  「你說什麼?」他眨眨眼,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我懷孕啦!」

  紀天揚迅速變了臉色,整張臉鐵青起來。

  「怎麼了?你不開心嗎?」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咬著下唇望著他。

  「你又在玩什麼把戲?我們結婚十年都沒有孩子,怎麼一離婚就有了?」

  Carol微張著口頻頻後退:「你以為我在騙你?」

  「我們離婚了!」

  她含著淚,哽咽地猛搖頭:「可是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有孩子了,醫生說年底就會生了。」

  「沒有用的。」紀天揚歎口氣,倚在床頭朝Carol難過地說:「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不會為了孩子再和你在一起的。」

  「可是你一直想要一個孩子。」

  「是很想要一個孩子,但是葉已經給我一個孩子了。」他輕聲提醒。

  Carol坐在床畔,仍是止不住淚水,她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我會生下他的,而且我不管你要不要他,這個孩子以後都會叫你爹地。」

  「Carol……」

  「我知道你一點也不愛我,但是我是愛你的!」她完全沒有怨恨地望著他;「我只是要告訴你,我也有了你的孩子,並不是要反悔我們的離婚協議,我愛你,我只要你記住這一點,我會永遠愛你。」她站起身往門口走去:「如果你需要我,我會再來的。」

  紀天揚茫然地看著她關上房門。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是想要一個孩子,但他只想要葉羅為他生的孩子。

  她說他沒有愛人的能力?天知道他是如何地想念葉羅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歲月!

  他們一起歡笑、一起生活、一起吵架。對他來說那都是支持他走到今天的因素。

  當年的他,又窮又苦,他怎能要她也跟著他受苦呢?

  他是虛榮,但是誰說愛慕虛榮的人就沒有愛人的能力?

  他苦怕了!窮怕了!他不能再忍受過那種苦日子!

  所以他在葉羅和Carol之間掙扎。

  他並沒有做下決定,下決定的是她!是她在未得知結局之前就離他遠去的。

  或許他有錯,但是她又怎能明白他當年的心情?

  什麼努力奮鬥便會有前途的話全是騙人的!如果他不曾和Carol在一起,這十年的歲月足夠他爬到這個地位嗎?而這期間又得忍受多少白眼和三餐不繼的生活?

  他能靠獎學金唸書,但他怎麼靠獎學金度日?

  那樣的生活宛如地獄一樣,在那種情況下他又怎能奢望和葉羅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貧賤夫妻百事哀啊!

  如今他功成名就,什麼都有了,她卻不肯再回到他的身邊!

  他是真的愛她啊!她為什麼不能明白?!

  「葉羅?」沈剛走進漆黑的客廳,隨手打開了燈,看見她正孤獨地背對著他坐著:「為什麼不開燈?」

  「忘了。」

  他走到她的身邊,思索著如何開口:「呃——我今天下午去見我父親和我大媽,他們——他們願意支持我開公司,所以——所以我想辭職……」

  「喔。」

  就這樣?

  沈剛注意到她一直沒有面對他,說話的口氣明顯地空白,彷彿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似地。

  他將她的肩轉了過來,剎時嚇得噤聲!

  葉羅的眼眶深陷,皮膚蒼白,冰涼得近乎透明,唇也變得青紫,她好像在一下午之間就完全失去了她的生命力!

  「葉羅?」他顫顫地伸手輕輕碰觸她的臉,深怕一用力她便會自他的眼前破碎掉。

  其實她也真的完全碎成粉末了!

  她一直坐在這裡等他回來,她有好多的委屈和傷痛要告訴他,而他卻說他要離開了?

  「連你也要走了!」她輕霧似的飄忽的眼神望著前方,卻不知道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著陸的。「你們都要離開我了!」

  「葉羅?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會這個樣子?」他好慌,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一下子蒼老了五十歲不止!不明白她為什麼說得像是世界末日——

  她悲哀地一笑,完全不理會他的問話,輕輕地站了起來,像個幽靈似地飄過他的身邊。

  「葉羅!」他拉她,捧住她冰冷的臉:「到底——」

  她看著他,睫毛輕輕顫動幾下,一串淚珠猛然掉了下來,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疲倦得什麼都不想做,不想說,連眼也不願再張開——

  「葉——」沈剛大驚,她就掛在他的臂彎之中,像片羽毛一樣輕,頭倚在他的手臂上,吐出長長一口氣然後便不省人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驚恐地大吼:「念祖!念祖!」

  男孩急急忙忙地衝了出來,臉上淚痕猶濕:「沈叔叔你回來啦!我告訴你——」他猛然頓住:「媽媽怎麼了?」

  「快打一一九!快點!」他狂吼著,卻連分毫都不敢移動,深怕會傷了她:「快啊!」

  男孩顫抖著,衝向電話:「快點來!我媽媽被我氣病了!……」




第九章

  「媽媽一直叫我開門——可是我好生氣——我都沒有開——媽媽一直哭一直哭——」男孩哽咽著扭絞著手指:「都是我不好!害媽媽被外公罵!——外公說他寧願死也——也不要再看見媽媽——他一直罵一直罵——」

  秦雪農將念祖摟進懷中,傷感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個死老頭!頑固得像塊臭石頭!」雪航大罵,在急診室外不停地踱步。

  「乾媽——媽媽會不會死……」

  「不會的!」沈剛突然暴吼,將所有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念祖哭得更厲害了!

  「大哥!」雪農將孩子擁緊:「別這樣!把孩子嚇壞了!」

  「都是我不好……」男孩自責地哭泣,沮喪得不知如何是好。

  「葉羅怎麼樣?!」紀天揚神色張惶地衝了進來:「她要不要緊?」

  沈剛滿腔的怒氣傾洩而出,他用力揪住紀天揚的衣服,迎面便是一拳:「你還敢來!要不是你,今天葉羅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你這個混帳!」他咬牙切齒,一句話說完便用力一拳打得紀天揚毫無還手之力。

  「大哥!」秦雪農趕忙上來扯著他:「雪航!快來幫忙!」

  「何必呢?讓這個混帳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的!反正急診室就在這裡。」秦雪航冷笑,卻仍上來拉住沈剛。

  紀天揚被扔向牆壁,他不哼一聲地拭去唇角的血跡。

  沈剛怒氣未消只能用力一拳打向牆壁,弄得手指血跡斑斑。

  急診室的門大開,幾名護士推著病床走了出來。

  「媽!」念祖奔了上去:「媽!你要不要緊?我以後會聽話不會惹您生氣!媽——」

  雪農將孩子抱住,走向自急診室出來的大夫。

  「怎麼樣?」沈剛急得扯住了大夫的衣服。

  「你們誰是她的親人?」

  「是我。」他大聲回答。

  大夫看了他一眼:「你太太患有嚴重的腦神經衰竭,而且又受到很大的刺激和打擊,腦波很混亂,可能會昏睡上好幾天,如果不幸的話還會導致失常,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在場的人全都愕然地張開嘴久久不能言語。

  「我們會密切地觀察她的變化,但是不保證一定會完全康復。」

  「媽媽生病了。」念祖雙手支著下顎靠在葉遠山的床沿,一雙大大的眼睛裡沒有焦距,只有空茫落下的淚水。他拚命地哽咽發抖:「醫生叔叔說很多話,可是我都聽不太懂,只知道媽媽可能會睡上很多天,而且可能永遠不會好了。」

  葉遠山聽著外孫那無比恐懼的聲音,他只能強迫自己不要睜開眼睛,不想看見男孩眼中的痛苦。

  「沈叔叔在生我的氣,他都不理我,看起來好可怕的樣子,可是我不會怕他,叔叔不會打人。可是——可是他們都不讓我去看媽媽,只有叔叔可以進去看一下下——我是個壞小孩……」男孩泣不成聲,卻又渴望有人可以安慰他。

  「我惹媽媽生氣,又害她生病,我很不乖——外公,你為什麼要那麼大聲罵媽媽呢?她哭得好傷心——外公,你為什麼要對媽媽那麼不好?其實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只要媽媽可以再好起來,那要我叫誰爸爸都可以!雖然我比較喜歡沈叔叔,可是我不要媽媽生病……」

  念祖哀哀切切地說著,一字一句都直直地打進了老人的心坎——

  他是不是對他的女兒太嚴厲了?

  今天下午他所說的話和十一年前那個下午所說的話一樣,都是他的氣話。

  他只是生氣她竟然還讓念祖的生父——那個不負責任的混帳來找念祖。

  他更生氣她居然會要念祖叫那個男人「爸爸」!

  他——他不過是一時氣昏了頭了!

  念祖說得不清不楚的,他突然擔心起來!

  萬一葉羅也像他一樣那怎麼辦?她是他唯一的女兒,葉家就算祖上無德也不該有那種下場!

  葉遠山的手不能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如果是呢?

  如果他竟是導致女兒終身殘廢的劊子手呢?

  他無助又焦急地四下搜尋,男孩已倦得趴在床沿睡著了,屋裡出奇地空虛起來。

  葉遠山極度地懷念起他女兒總在他身邊走動的日子!

  門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他認出了那是沈剛高大的身影:「沈剛——」

  他無聲無息地走近床沿,鴟上頭來審視念祖哭得浮腫的雙眼,溫柔地將蓋在他臉上的頭髮拂開。

  「葉羅——她怎麼樣了……」葉遠山困難地問。

  「還不知道。」

  「不——不是腦——腦溢血——」他驚恐地看著沈剛線條剛硬得彷彿石雕一樣的面孔,對未知的恐懼使他更加結巴。

  「不是。」

  葉遠山僵直的身體放鬆了一點。

  沈剛將男孩抱了起來走向門口。

  「沈剛——我——想去——看——我的女兒……」

  「這表示你原諒她了嗎?」

  他沉默,光線自沈剛的背後射入,看起來他就像一座高聳而陰鬱的塔一樣,他緊繃的神經令人覺得危險!葉遠山並不瞭解眼前的男人。

  他總伴在他的女兒身畔,好幾次他美麗高挑的女兒倚在他的懷裡哭泣,而他的外孫只希望這個男人當他的爸爸。

  很難相信沈剛只是個保鏢兼司機的保姆——他所做的事是你可以對一個丈夫的期許!

  見他久久不回答,沈剛忍耐地歎口氣:「我有個不肯原諒我的母親,她至死都不曾原諒我所做的事。我悲傷了十多年,也注意了要一直悲傷下去,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讓葉羅也一輩子都生活在愧疚之中!」

  葉遠山愕然著。

  他已走出房間,將一室的黑暗留給了他。

  葉遠山顫抖著唇——

  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他真的不能原諒女兒所做過的一件錯事嗎?

  他的好友老邱偶爾來看他,總是勸他要替女兒想想,否則他的亡妻在地下也不能瞑目。

  他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人了,為什麼還要對自己的女兒懷有敵意呢?想想他那個美麗不可方物活潑開朗的女兒,她一個人養個孩子,還要付他那天文數字似的醫藥費,他一陣又一陣地心痛起來!

  這世界上有什麼是不可原諒的?

  這世界上有什麼比他的女兒和外孫來得重要?

  葉遠山閉著眼,開始在心裡悔恨和替女兒全心地祈禱起來!

  在醫院,葉羅正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之中不省人事,由於腦神經科病人最忌吵,所以院方只准一個人進去探望,連她的兒子也不例外。

  沈剛坐在她雪白的床沿,黝黑的大手包容著她小小無力的手,他不敢動,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用眼神無助地望著她。

  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自手中一點一滴走是一件折磨人的事,而他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她了無生命力地躺在他的眼前,彷彿永遠不會醒來似的灰白,腦電波圖穩定卻是虛弱地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地走著。

  她正在想什麼?

  想她坎坷多舛的一生?

  想她彷彿燦爛卻是有更多風暴的生命?

  生活得那樣辛苦,背負那樣多的責任和重擔!他無法責怪她也許自此再也不想醒過來,只能怨恨上天待她的不公,這是她前生所種下的夙因嗎?

  他卻無法相信有任何的罪過值得受這樣大的罪!

  如果她醒來,他將再也不會任她自他的手中溜走!

  他暗自在心裡發誓:只要她醒來,他將會接過她一生的重擔,再也不讓她受半點罪!吃半點苦!

  護士小姐輕輕拍拍他的肩,示意探病的時間已過,沈剛不願地起身,仍依戀地望著她,緩緩退出病房。

  紀天揚仍守在病房門口,身上的狼狽依然,連受的傷都不曾護理過。「她怎麼樣了?好不好?」他焦急地探問。

  沈剛只想把這個男人丟出地球,丟出他的生活中,並再也不要見到他那張令人憎惡的臉!所以他只是沉默地走過他的身邊。

  「回答我!」紀天揚堅決地扯住了他的手。

  「不干你的事。」

  「我是她的——她的——」

  「她的什麼?」他冷笑:「把她逼進醫院的人?我的心情很惡劣,不想再挨揍的話就離我遠一點!」

  紀天揚望著眼前的男人,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你愛她!」他幾乎是指控他。

  「對。」

  「你配不上葉羅!你只是個小小的保鏢,你甚至養不起她!」

  「我至少不會傷害她。」沈剛凜然回答,對這些傷害他早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紀天揚的鄙夷對他沒有任何的作用。

  紀天揚被眼前這個男人眼中的不屑所震住!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所有的錯都只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只不過是愛一個女人而已,這算是滔天大錯嗎?葉羅住院他或許有一部分的責任,但他也僅是出於愛她和愛孩子的心而已!

  沒有人規定愛要有一定的方式,也沒有人能為愛的方式評斷對錯,而他卻是那個一出現便被貼上罪人的樗的那一種。

  他沮喪!這場仗所有的條件都寫明了他是失敗的那一方,但叫他放棄?他卻是怎麼樣也辦不到!

  「我從來不想傷害她!」

  「那是你很厲害,歷為你做的已經超出想像了。」沈剛譏誚地說道,他不知道他也可以這樣譏誚地說出這樣的話!面對他眼前的男人,他絲毫無法克制他的恨意!

  紀天揚振起精神,如果他以為他是沉默而寡言的,那麼他現在也明白了自己的錯誤,他打量眼前的男人:「你無法給她幸福的!葉羅是個需要浪漫和體貼的女人,你什麼都沒有,和你在一起,她會枯萎而死!」

  「是嗎?那你何不拭目以待?」

  我在哪裡?

  葉羅緩緩睜開眼睛,雪白的床,雪白的牆和濃重刺鼻的藥水味——這是什麼地方?醫院嗎?

  在沈剛告訴自己他要辭職之後,一切只剩一下蒼白和迷濛,她想不起來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記得那頭疼欲裂的感覺。

  房間裡空無一人,她想坐起身,卻感到無比的虛弱和疲倦,喉嚨幹得要冒出火似的。

  長久以來,她是個最沒資格生病的人,有太多的事需要做,太多的擔子需要擔。

  她瞪著空白的天花板,曾想自此長眠不起,但是念祖怎麼辦呢?老父又怎麼辦?他們是她唯一的親人,而她更是他們生存下去的唯一依靠。

  那是再累再苦都不能逃避的責任——還有沈剛。

  賦別曲已然奏起,她是怎麼樣也不能承受那麼痛苦!他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他怎麼可以就此丟下她揚長而去呢?

  葉羅茫然地在自己的思緒中翻飛,渾然沒有注意到房門悄悄地裂開了一條縫,一條人影閃了進來。

  是紀天揚,他小心翼翼地拂開她臉上的髮絲:「葉羅?」

  她悚然睜開她的雙眼。

  「你醒了嗎?謝天謝地!我好擔心你!」他激動地笑了起來:「感覺怎麼樣?頭還痛不痛?神志是不是很清醒?你真的都沒事了吧?!」

  她只是一直望著他,空白眼神裡沒有半絲表情。

  紀天揚渴望地等待她開口,半晌才潰然地歎了一口氣,在床畔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醫生說你沒辦法太快恢復的。」他自言自語地喃道。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我要負一部分的責任,我是不該那樣逼你,但是我是真的很愛你,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Carol來找過我,說她有小孩了,我想她可能是希望我會因此而回到她的身邊,我是想要個孩子,但是我也只想要你的孩子,想要你和念祖,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從來不曾忘記過你,也一直想要補償你,我想你是一直沒有再相信過我,但是我是誠心的,不管你這次會不會完全恢復正常,我都希望你能接受我,讓我照顧你們母子。」

  紀天揚握著她的吊點滴的手,輕柔地將想告訴她的話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葉羅聽著聽著,心裡有感動也有悵然——

  他們之間是真正結束了!

  現在聽著這些她當年會以生命去祈求聽到的話,她再也沒有她應有的感覺。

  讓她在情海中掙扎的戀是完全消失了,而愛卻連半點也沒有留下。

  她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葉?」紀天揚猛然抬頭。

  她的眼角含著淚:「對不起,但是我不能接受。」

  「你都聽見了?」

  「嗯。」

  「那為什麼——」

  「那天我說的話是真的,我心裡已經有別的男人了,我們之間是真正結束了,等念祖長大一點,我會告訴他事情的真相,我會讓他認你的。」

  紀天揚傷心地看著她,然後沮喪地垂下了頭:「真的來不及了?我太晚了嗎?

  「也許是,我只能說我們今生無緣……」她別過頭去。

  這個男人,她曾以生命中的一切愛著他,但如今她的心裡想著的,卻是另一個陪伴她十多年的木訥男子。

  門再度開啟,訝異的護士嚷了起來:「先生!您不可以進來的!你會打擾到病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她的愛變成一種打擾?紀天揚站了起來,黯然地轉身走向門口。

  「天揚。」

  他滿懷希望地轉身。

  「Carol有了你的孩子,不要讓我們的悲劇重演。」

  很久很久以後,紀天揚再回首這一段他終生的愛戀,他才發現,對她來說,這只是一場悲劇!

  「媽媽?」念祖小心翼翼地拉拉他母親的手:「你還在生我的氣啊?」

  葉羅輕輕握住兒子涼涼的小手,含笑回答:「沒有,是媽媽自己不好,不是念祖的錯。」

  「我以後一定會很乖很聽話的!媽媽叫我叫誰爸爸我就叫,不會再惹媽媽生氣了!」他保證似地開口,小臉上充滿愧疚:「都是我不好,害媽媽被外公罵又生病!我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她摸摸兒子的短髮,為兒子的純真孝心感到欣慰:「媽媽也不會再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了。」

  男孩終於歡喜地笑了起來:「我帶了一件禮物來給媽媽。」

  「什麼禮物?」她輕笑,猜想又是他做的小飛機或畫的小圖畫。

  「你等一下。」念祖神秘兮兮地微笑,轉身溜出病房,不一會兒推了張輪椅進來:「是外公來看媽媽!」他笑著將葉遠山推至她的床畔:「外公說要來看媽媽,是我推他來的喔!」

  葉羅訝然地注意到父親的臉上是帶著笑意的。「爸爸!」

  「你有沒有好一點?」

  「好很多了,謝謝爸爸。」

  葉遠山清清嗓子,侷促不安地用他半邊的身體在輪椅上移動。「爸——我是——」

  「哎啊!外公!」念祖不耐煩地將他的手和她的手牽在一起:「你說嘛!說你剛剛在家裡跟我說的話啊!你說嘛!」

  老人枯瘦的手有幾分的遲疑:「爸爸以前——以前做的……」

  「爸!您別說了!我都知道。」她幾乎是顫抖的雙手握住老人的手:「是我不好!我知道——」

  「不!」葉遠山困難地搖搖頭:「我不怪你,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給——給我一個——很——很好的孫子——是——是爸爸太固執了……」

  「爸——」她落下淚水,十多年的祈盼終於成真!她和她的父親也終於有言歸於好的一天!

  「好棒!好棒!」念祖樂得大叫,小手也包住他的外公和他的母親:「以後我們都不要再吵架了!」

  「別——別吵到你媽媽——我——我們讓她——她好好休息……」葉遠山顧不得自己臉上的淚痕,笑著朝他的孫子說道。

  「好。」念祖上前吻吻母親的雙頰:「媽媽再見,我們明天再來看你。」然後以同樣輕快的腳步將葉遠山推了出去。

  葉羅輕輕拭去自己眼角的淚,這一切結束得太快,她幾乎有點不敢置信!

  林文豪和金湄連袂來看過她,從他們臉上的甜蜜可知佳期不遠,而父親也不知為什麼竟決定原諒她了!

  她很意外,但是有更多的歡喜。

  她這一場病似乎是成了解決問題的良方!

  只除了一個人。

  他是不是已經真正離開她了呢?念祖和她父親的生活起居現在都是由她的幾好友輪流幫忙,連公司都是她們在替她負責打理,獨不見他的蹤跡!

  心並沒有疼痛,只有一種空虛得近乎枯槁的感覺,彷彿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連神經都哀傷得忘了痛楚了!

  她閉上雙眼,真的不知道接下來的歲月將要如何度過!和沈剛之間從來沒有轟轟烈烈過,因為他不是個轟轟烈烈的人,但是那份彼此相依相屬互相扶持的感情,卻像是一份用金石所寫下的盟誓。

  在驚濤駭浪之後,那股涓涓細流才是真正值得用一生去爭取的。

  他到底愛不愛她呢?她啞然失笑!才前幾天,她痛恨這個問題,而現在竟也輪到她發問了。

  年少的狂放之後,愛與不愛的問題變成了這輩子只問一次的終身。

  門開了又關上,好幾次她睜開眼睛,面前卻不是她渴望見到的人,那種上當的感覺使她不願再一次睜開雙眼。

  「葉羅!」

  是他!可是他從來不曾這樣叫過她——除了他要辭職的那一次——

  他還是決心要離開她嗎?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懊惱地望著沉睡的她。對自己的笨拙感到可恥。「我想娶你——這好像不太對,我已經有自己的公司了,我可以照顧你的念祖——噢!該死!剛剛應該問問飛鷹和雪航他們都是怎麼求婚的!」沈剛咕噥著清清嗓子:「我想我們可以在一起,願意嫁給我嗎?」

  「願意。」

  「什麼?!」他驚跳起來,黝黑的臉燒得火燙燙的:「你都聽見了?」

  她含淚點頭:「除非你這些話不是對我說的。」

  「當然是——」他不安地偷偷瞧她:「你真的願意吧?我的公司才剛起步,生活可能會很苦……」

  「你是真心想娶我嗎?」

  他用力點點頭,拿出一個小小秀氣的戒指:「這是我找好久才找到的,等我有錢一點再給你買個大一點的。」

  「我不在乎。」她起身,淚水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只要你是真心的,我什麼都不在乎。」

  「那——」他看著外面,紀天揚仍苦苦地守候著:「他怎麼辦?」

  「我不愛他,念祖只想叫你爸爸,我——」她別過臉去:「我也是那樣想。」

  沈剛傻氣地笑了起來:「等你一出院,我們就結婚,我已經和你爸爸談過了,他說可以請邱伯伯代替他送你上禮堂,念祖當花童,雪航答應當我的伴郎,雪農當你的伴娘……」

  她又哭又笑地說:「你都弄好了才來問我要不要嫁給你?!」

  「如果——如果你不答應,那我會一直等到你答應,或是乾脆綁架你。」他說著說著,卻仍有幾分的遲疑:「你真的確定嗎?那天你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愛著紀天揚。」

  她曾迷惑如何分辨一個人的真心。

  現在她知道了!時間便可以證明一切!

  她笑著將她的手交付到他的手中:「你陪了我十一年,我將陪你下半輩子,時間會為我證明一切的。」

  他不再猶豫,堅定地將訂婚戒指套進她的手指中,將他的摯愛永遠套進他的生命裡——

  等待即將來臨的婚禮,互許終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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