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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微笑 【荷米絲的留聲機13】作者: 香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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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老爸使出撒手鐧,封鎖他經濟不給錢花,
就是要逼他娶個老婆回家接公司大位,
他去吃大餐忘記身上剩銅板五十五元,
只好應徵Waiter,錢少事多還得當司機,
一上工,餐廳天天爆滿煞到他的女人們,
但他不談感情的,女人太麻煩,
拿這個老蒼白得像只鬼的女同事來說吧,
占住廁所十幾分鐘,讓他憋到快爆膀胱,
原來她拉鏈卡到內褲,她還請他幫忙脫,
天底下是沒有他拉不下的拉鏈啦,
只是又不小心多摸了些不該摸的地方,
害他心裏覺得怪怪的,開始想黏她,
意外撿到的留聲機她喜歡也送她,
沒想到卻是將死神送到她身邊……



關於他們

關於他

  「這個混小子!」在第N次逮到兒子在上班時間將堆滿辦公桌的工作置之不理,卻跑去和女職員嬉笑調情,鷹揚集團的董座第N次氣綠了臉。「把他給我叫進來。」

  姍姍而來的腳步杵在一方偌大的紅木大辦公桌前。

  「爸,你找我?」

  「我交給你的那件拓展我們旗下NB的行銷通路企劃你進行得怎麼樣了?」忍住氣,嚴肅的眸光鎖在兒子那放蕩輕佻的臉龐上。

  「唔,」瞇眼想了下,終於想起有這麼回事,他摩挲著下巴,一臉無辜的回道:「我還沒開始做耶。」

  「你、還、沒、有、做!」隱忍的咆哮聲終於轟出,「那件企劃案交到你手上快一個月了,你竟敢說還沒有做?!」

  摀住耳朵,雍容俊美的臉上還是一副不知死活的吊兒郎當樣,打了個呵欠,他懶洋洋的開口,「爸,你也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睡,隔天又被你七早八早就挖起來到公司,睡眠不足,我腦袋裏根本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所以就一直擱到現在了。」

  砰!紅木辦公桌上的東西都因這震動而跳了起來。

  「你就算要找藉口,也給我找個像樣的,這算什麼?夜夜放蕩晚歸,你也敢拿出來說!你是不是成心想氣死我才甘心?」

  「當然不是,你是我親愛的老爸,我怎麼敢有這種惡毒的念頭,」端起桌上泡好的茶,他笑吟吟的端上前討好的說:「來,親愛的老爸,喝口茶,息息怒,你若是氣壞了身體,老媽非心疼死不可。」

  接過茶飲了一口,看著兒子嘻皮笑臉的嘴臉,曲頌賢氣又上來。

  「你就不能給我好好收收心,花點心思在工作上嗎?我只有你這麼個兒子,鷹揚集團遲早要交到你手上的,你現在不好好認真學習,將來等我兩腿一伸的時候,公司要怎麼辦?」

  「呀,老爸,你想太多了啦,你現在正值壯年,身體好得像頭牛,看來再活上三、五十年也不是問題,何況棺材是裝死人又不是裝老人,你未必會比我早走,就算真有那一天,再找個有能力的人來管理就好啦。」年輕的臉龐上還是一派無所謂的痞痞笑容。

  「你這個死小子!」砰!曲頌賢氣得重重的擱下手中的茶杯,「你就算不能像茗風一樣有經商的天份,好歹也學學皓風,認真的跟在他父親身旁學習如何管理公司,你看看他們哪個像你,成天只曉得四處遊蕩,要不就泡PUB、酒吧和女人鬼混,你能不能成材一點?」

  攤攤手、聳聳肩,他也有一肚子的牢騷要發。

  「爸,問題是我對這種事一點都不感興趣,我看到那堆得半山高的公文和檔案資料就覺得頭疼想睡覺,我根本就不是經商的料,你就算再怎麼逼我我也做不出什麼好成績,只會惹得你一次又一次的生氣,何必呢?你也知道我最怕受到束縛了,要我整天綁在公司裏我實在悶得難受,不如放我去過逍遙的日子還實際一點。」

  「你這個不肖子!」

  「爸,你這麼說就不公平了,我可從來沒忤逆過你,你要我來公司上班我不是也來了嗎?」

  「你來是來了,可你都在幹什麼好事?整天和女職員打屁調情、嬉笑玩鬧,都把公司的氣氛給帶壞了!」

  「既然這樣,那你開除我吧,免得我這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大家都受到我的不良影響,也無心上班了。」

  臉部抽搐,壓抑下痛打兒子一頓的衝動,曲頌賢指向門口,「你立刻給我滾出去,明天就把企劃案給我交出來!」

  一雙腳慢悠悠的踱出寬敞的辦公室。

  閒適的眸光覷向窗外的燦陽,總覺得這樣美好的時光不該浪費在辦公室裏,而該攬著美女尋歡作樂才對。

********

  關於她

  「最近都還好嗎?」親切的聲音問。

  「還不錯。」爽朗的嗓音回答。

  「有沒有哪里特別不舒服?」語意裏有幾分的關心。

  想了想,她搖了搖頭,「都還在能忍受的範圍。」

  年約五旬的白袍醫生垂眼看著新出來的檢驗報告。「根據這次的報告看來……我想,我還是再幫妳提高藥物的劑量。」

  「醫生,我還剩下多少的時間?」臉色蒼白的女孩盈盈笑問,語氣輕鬆自若得彷佛在問著今天的天氣如何。

  醫生斟酌著用詞,「情況不是太樂觀,至多……拖上四、五個月,不過只要能及時得到相符的骨髓,就有治癒的機會,妳的資料已經送去比對了,也許近日就會有好消息傳來。」

  「謝謝楊醫生,我明白了。」俏麗的容顏上洋溢著溫暖的微笑,眉宇之間也是輕快淡然,沒有一絲憂慮。「你不用為我擔心,有些事著急也沒用,我瞭解的。」

  清澈的眸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診人無數的醫生不解的注視著眼前的女孩,問出心中的疑惑。

  「妳為什麼能夠這麼豁達?莫非妳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嗎?」明知倘若這幾個月內沒有找到適合的骨髓捐贈者的話,她短暫的生命將就此香消玉殞。

  面對如此迫在眉睫的死亡,即使再睿智的人都無法真正無畏無懼的坦然迎接,她年紀輕輕,何以能如此率性的看待生死?

  「當然不,我很珍惜我的生命,我也怕死,只不過,我曉得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既然無能為力,又何必讓自己過得更不愉快呢?我不想僅剩的日子裏都被憂愁給填滿,」她笑彎了一雙眼,眸裏盈滿了燦亮的流光,續道--

  「因為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所以我呀,更要讓自己過得快快樂樂,未來既不可期待,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歡歡喜喜的細細品嘗,省得以後上了天堂或是下了地獄,卻想不起在人世間的滋味是怎麼樣的。」

  「妳能有這種想法……很好。」醫生頷首咀嚼著她方才的話,鏡片後的眸光盯在她沒有絲毫虛偽做作的燦爛笑顏上,無法揣測出她究竟經歷了什麼事,讓她竟然能說出這番徹悟的話來,世故的臉上流露出欣賞。

  他叮嚀著,「藥記得按時吃,別忘了準時回診,還有,一有什麼狀況,別忍著,立刻來醫院,知道嗎?」

  「知道了,我會準時回來晉見帥帥的醫生大人和美美的護士天使。」笑語著,女孩起身和一旁的護士揮了揮手,走出診療室。

  「沒見過這麼開朗的患者,她的笑容無憂無愁得彷佛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樣的病。」目送著她離去,護士不由得開了口。

  「就因為她比誰都瞭解自己的病情,所以我才好奇為何她還能笑得出來。」初得知病情時,她僅錯愕了下,便坦然接受,既不怨天也不尤人,更不若旁人愁雲慘霧,一臉悽楚,只是點點頭略略思索之後,便仔細詢問接下來的治療內容,鎮定得宛如得病的人不是她,而是與她不太相干的人。

  她真的能如此……無牽無掛嗎?連他這個在醫院裏看過無數生生死死的醫生都無法做得到,她是如何做到的?


楔子

一九九一年五月八日XX時報--

  美國史密森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收藏的鑽石「風之淚」日前來台展出失竊一事,有了最新的發展。

  能在層層嚴密的戒護下,不驚動到任何的防盜系統和保全人員,進而竊走價值幾千萬元的風之淚,最初警方懷疑可能是內神通外鬼。

  但當警方偵訊完所有的保全人員和相關人等,且他們一致通過了測謊後,就在警方打算將偵查方向轉移時,昨天卻有重大的變故發生。

  負責指揮調度保全人員的賀威保全公司經理木天易,昨日下午在公司的辦公室裏仰藥自盡,送醫不治,於下午三點二十分宣告死亡,得年四十歲。

  賀威保全公司對木天易的死多作保留,不願發表意見,但木天易在此時自殺,卻無法不令人揣測與風之淚失竊一事有關,檢警已就木天易的死因,會同法醫進一步深入調查。

  但木天易的死亡也不由得令人聯想到有關風之淚另一個名稱的傳說--死神的微笑。

  風之淚是一顆水滴形的藍鑽,其彩度與淨度近乎完美無瑕,美麗而深邃的寶藍色獲得了世人無數的驚歎,因為它的形狀也像似一顆晶瑩的淚珠,是故被命名為風之淚。

  原石重達一百二十二克拉,一七七二年在印度被挖掘出來,是當時最大的一顆藍鑽,經由切割打磨後為九十八克拉,其後輾轉在富商和貴族之間流傳。

  兩百多年下來,有一則傳言也跟著它四處傳播著,據傳,有風之淚的地方就會發生死亡,不是擁有者意外猝死,便是和它有過接觸的人因為不明的種種原因相繼發生不幸,因此漸漸的有人將它視為不祥之物,從此「死神的微笑」之稱不徑而走。

  在一九五二年時,這顆鑽石落在英國一名商人亞當的手中,因為不慎摔落地板,原來無瑕的鑽石有了瑕疵,亞當遂請人將它重新切割打磨,重量銳減為六十七克拉,再以鉑金鑲制,週邊鑲嵌著十八顆也十分稀有罕見的粉鑽。

  鑽石項鏈費時十八個月打磨完工後不久,亞當在自家浴室滑倒,撞傷頭部當場身亡。

  亞當的後人遂將它捐給了美國的博物館。塵封於博物館數十年後,首次外借展出,如今卻發生負責安全的保全公司經理仰藥自盡一事,讓人不禁聯想到它驚悚的傳聞……


第一章

夜風送爽,溫柔的月華流泄一地銀白。

  踩著輕盈的腳步,口中哼著歌,曲揚風踏進家門,便發現客廳裏的水晶燈仍綻放著璀璨的光芒,淩晨兩點多,早該就寢的人仍待在廳中,噢喔,不妙,他暗自提高警覺。

  放緩腳步,他笑嘻嘻的開口,「爸、媽,這麼晚了,你們還沒睡呀?」

  「你也知道很晚了!」曲頌賢肅然方正的臉孔努力的壓下恚怒。

  「好了,頌賢,你不是答應我要好好跟揚風說的嗎?」薑淑娜拍了拍丈夫的手提醒,另一隻手遮著嘴打了個呵欠。「快點說一說,我很困,想去睡了。」

  「妳想睡就回房去睡,用不著在這裏陪我了。」曲頌賢看向愛妻的眼裏有一絲的憐惜。

  薑淑娜沒好氣的橫了丈夫一眼,「我若不在這裏,待會怕你不和揚風上演全武行才怪。」

  「妳擔心什麼?難道這不肖子還敢對我動手嗎?」

  「啐,揚風愛玩歸愛玩,可不會這麼不孝,我是怕你一個生氣,可能會失手把我們寶貝兒子打死。」

  「還是美麗的媽咪最瞭解我了。」曲揚風摟住母親,親了親她的臉頰,諂媚的道。

  「你這小子就知道撒嬌,來,」薑淑娜笑盈盈的拉著兒子坐到旁邊,「坐下,你爸有話要跟你商量。」

  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曲揚風心裏有數,望向父親,擠出討好的乖順笑容。

  「爸,不早了,既然媽也累了,不如明天再說吧。」不好的消息遲一天知道,晚上也能安心睡個飽覺,明天再去煩惱。

  「這個好消息我想今天就告訴你,揚風,我決定放你三個月的假。」

  曲揚風一愕,詫問:「真的嗎?」不過他立刻察覺到話裏似乎隱有陷阱,小心翼翼的審視父親威嚴十足的臉龐,「為什麼?」

  「讓你好好的玩個夠,三個月後就給我收心認真的工作。」

  「呃,就這樣嗎?爸,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說?」總覺得父親不可能突然這麼大發好心,居然願意放他三個月大假,背後搞不好有什麼陰謀等著他咧。

  盯著兒子,曲頌賢徐緩的開口,「不管你要玩還是要做什麼,都給我趁這三個月一次玩過癮,三個月後等你和何苓結婚後,就給我安安份份的待在公司好好的工作。」

  「結婚!跟何苓?我幾時說過要跟她結婚的?」一雙細緻好看的眉擰了起來,他就知道老爸不可能平白無故的放他三個月的假,果然!

  「是我說的,我已經跟百悅企業的何董談好親事了,我知道你跟何苓滿投緣的,你們彼此都很欣賞對方,所以婚禮訂在三個月後,這段期間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欣賞歸欣賞,但我根本沒有跟她過一輩子的打算,她不是我想娶的女人。」曲揚風試著與父親說理,和他投緣的女人多得是,他並不愛何苓,光想到要跟她相處一生一世他就想逃跑了,老天,他無法想像自己往後每天回家睡覺,都要面對著同一張臉孔的情景,連雞皮疙瘩都跑出來抗議了。

  曲頌賢緩下要爆發出來的火氣,努力佯裝出和顏悅色的問道:「那你想娶的女人是誰?都二十六歲了,你也玩夠了,該找個女人定下來收收心了吧?!人家茗風都是一個孩子的爸了,皓風也準備在今年底結婚,就你還沒個定性,身邊的女人一天到晚換來換去。」

  「爸,你不要老是拿我跟茗風和皓風比,他們是他們,他們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但是我還沒有呀,我是不會跟一個我不愛的女人結婚。」從小老爸就愛拿兩個表兄弟跟他比到大,不覺得煩嗎?他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曲頌賢沉下臉,質疑的問:「這麼多年來,你交往過那麼多的女人,就沒一個你愛的嗎?」

  「她們是都很可愛,但是我並沒有想跟任何一個結婚的念頭。」他才二十六歲耶,就要他結婚,簡直是在開玩笑,大好的青春怎麼可以只綁在一個女人的身邊,那豈不悶死他了。

  他可不像皓風那樣,一遇上莫艾就從此死心塌地,眼底容不下別的女人。

  更不若茗風,以為自己的老婆是個寶,就怕被別人給偷瞧了去,會少半兩肉。

  他承認自己是個喜新厭舊的人,沒辦法固定在一個女人身邊太久,會膩,他喜歡和不同的女人打交道,品嘗不同的女人,欣賞不同的風情。

  見丈夫有動氣的傾向,薑淑娜拍了拍丈夫的腿,示意他別繃著一張臉,有話好好跟兒子說,省得弄僵了場面,他又要自己氣上老半天。

  曲頌賢儘量放鬆臉部的表情,用心平氣和的聲音再道:「好,那你自己說,你打算放蕩到什麼時候?」

  老實說兒子並不算壞,就是老是漫不經心,一天到晚只想遊手好閒、四處玩樂,從不將心思用在正途上。

  俊美的臉龐勾起一笑,曲揚風聳了聳肩。

  「爸,我覺得這樣逍遙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你又何必非要強迫我結婚,假若我遇上了心動的女人,自然會想定下來的,你現在逼我,我也沒辦法給你一個答案呀。」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嘛,為什麼老爸就是不懂呢?!

  見兒子仍是冥頑不靈,絲毫不為所動,沒有想穩定下來的意思,曲頌賢眉一擰,嚴聲斥道:「你這個混小子!你以為你能那麼逍遙快活,盡情的揮霍,是誰給你的優渥生活?你以為那些錢輕易就可以從天上掉下來,還是你以為你爸我有一個聚寶盆,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愈說愈火大,他激動的站了起來,繼續斥駡,「那些都是我勞心勞力辛辛苦苦賺來的!哼,逍遙?!你想過那樣的日子,就要有本事賺到足夠的金錢,才能供養得起,你說的那種悠閒日子,可是用一張張的鈔票堆疊出來的。」

  「好了好了,說話就說話,別這麼惱,父子倆有話好好說,又不是仇人。」見丈夫動了怒,薑淑娜也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要他坐下,拍了拍他的胸口安撫著,「你又不是不知道,揚風從小就是這種凡事無所謂的個性,一時半刻你要他改他哪改得了。」

  「現在若不讓他改,他一輩子都是這種沒藥救的德行了。我們兩個還在,可以讓他為所欲為,有朝一日妳和我都撒手了,我看他要怎麼辦?鷹揚集團遲早被別人給吞併,搞不好弄到最後,他會流落街頭乞討維生。」他是愛之深責之切,恨鐵不成鋼哪。

  呿,什麼流落街頭乞討維生,老爸也未免太小看他了,他是那麼無能的人嗎?曲揚風聰明的沒有反駁,只暗自在心裏回嘴。

  「沒那麼嚴重,至少茗風和皓風也會賞他一口飯吃的。」薑淑娜笑著說,瞥見丈夫瞪來的眼神,她識趣的閉了嘴。

  其實揚風會有這種個性,至少有一半是她的責任,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凡事不以為意,總覺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的人頂著,況且出身富裕之家的她從小就衣食無缺,結婚後老公又是個精明的商人,提供更加優渥的生活,所以她從來不看重金錢,熱心於公益,樂於當散財童子,幫能幹的老公花掉過多的財富。

  曲頌賢嗔怪的睨住妻子。「揚風就是從小被妳教得吊兒郎當,才會這麼沒責任心又沒耐心,只想享樂,不想辛勤工作。妳是女人可以無所事事只讓丈夫供養,但他是個男人,還這種死樣子,妳讓他日後怎麼辦?」

  伸手猛戳著丈夫的胸腔,薑淑娜板起美麗的臉孔冷道:「哦,現在這算什麼?你在怪我嗎?當初可是你自己忙得沒空教揚風,我含莘茹苦才把他拉拔到這麼大,難不成也做錯了嗎?也不想想你那時忙著談生意,一個月難得在家幾次,揚風即使半夜發燒生病,可都是我一個人照顧,如今你有這麼挺拔俊美的兒子,你還有哪點不滿呀,你說!」

  見老婆大發嬌嗔,曲頌賢馬上消了火氣,趕緊陪了個笑臉安撫她。

  「我知道妳很辛苦才帶大兒子,我沒有怪妳的意思,我一直都很感激妳的,我只是擔心兒子的將來,一時情急才會口不擇言,吶,別生氣了。」

  奇怪,他明明是在教訓兒子,怎麼會扯到妻子身上來?!老婆平時好好的沒事,可一旦撒潑起來,可是九頭牛都攔不住的,他領教過那威力,絕不想再嘗試一次,弄得自己灰頭土臉。

  「哼,算你還有良心。」她這才滿意的縮回戳著他胸膛的「一陽指」。

  注意到兒子打算趁亂溜到二樓,曲頌賢立即喝道:「揚風,給我站住!」

  曲揚風呻吟一聲,暗怪自己的腳步太慢了。耳邊傳來父親不容置疑的聲音--

  「總之,我給你兩個選擇,要嘛你自己找一個喜歡的女人,要嘛,就聽我的安排準備和何苓結婚,不論你作什麼抉擇,三個月後,我要有一場婚禮。」

  「爸,你這是強人所難嘛,怎麼可以拿婚姻當兒戲?太隨便了。」

  惱怒的聲音轟向兒子。「哼哼,你也知道不能拿婚姻當兒戲,但你卻把人生當遊樂場……」

  就在薑淑娜以為這父子倆恐怕免不了要爆發一場嚴重的衝突時,卻見丈夫頓住了話頭,眼神閃了閃,旋即鬆弛了緊繃的臉部肌肉,皮笑肉不笑的接著開口--

  「算了,你說的也沒錯,好吧,你既然這麼不想在公司工作,我就成全你,放你自由,你儘管四處去逍遙快活。」

  「真的?」詫異父親瞬間的改變,曲揚風狐疑的瞅著他。

  「當然。」曲頌賢鄭重的點了下頭。

  他看向母親求證,「媽,是不是我聽錯了?」不可能吧,老爸居然會說出那樣的話來,莫非突然中了邪?

  「呃,應該沒有。」瞟向丈夫,姜淑娜也猜不出他在打著什麼主意。

  「放心吧,我說話算話,從明天開始,你愛上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我不會再管你。」曲頌賢語氣和神情再溫和不過了,宛如一個縱容溺愛兒子的慈父。

  曲揚風卻覺得背脊爬起了一絲冷意。

  真的嗎?他強烈懷疑。

  ********

  台中,悠閒時光義大利餐廳。

  過了用餐時刻,餐廳裏僅剩下幾桌客人仍在享用佳餚,晶亮的雙目梭望了下,沒什麼事了,木華這才慢條斯理的撕開藥包,拿起裏面的幾顆藥丸配水吞下時,背後一隻手猛地搭上她的肩,嚇了她一跳,害她嗆咳了下。

  「咳咳,是鳳姊呀,有什麼事嗎?」她旋身,看向眼前嬌豔動人的葉鳳。

  「木華,妳剛在吃什麼藥?」覷見她手上拿著空了的藥包,葉鳳關心的問:「哪里不舒服嗎?」

  「沒啦,只是一些胃藥。」

  「妳臉色老是這麼蒼白,我叫妳去做檢查,妳到底有沒有去?」責備的眼神盯住她。

  「有啦,放心,鳳姊,我沒有什麼大毛病啦,只是胃不太好而已。」她笑咪咪的應道。

  「那就好,難得妳休假,還要麻煩妳過來幫我,辛苦妳了,希望今天可以找到適合的人。」

  「我們都這麼熟了,妳跟我這麼客氣反而見外,反正幼稚園在放暑假,白天我也沒什麼事,來這裏能吃到康哥的拿手好菜,端端盤子又可以順便運動一下,一舉兩得,我還樂得很呢。」

  「妳呀,老是這麼熱心,連幫忙人家都說得好像自己獲益更多,會縱壞我想盡情的壓榨妳哦。」

  「鳳姊不是這樣的人,妳才最怕讓別人吃虧了,每次我來幫忙,妳都刻意給我雙倍的工資,害我都很不好意思拿。」

  五專一年級時,她在別的店裏打工,結果鳳姊特意開了高薪把她挖角過來,之後就一直特別照顧她,給她的鐘點費往往比別人還高,老實說她真的是很感激她。

  三年前開始在幼稚園工作後,她便辭掉了餐廳的兼差,只是餐廳的流動性很大,服務生很難待得長久,因此只要一缺人手,鳳姊便會找她過來幫忙。

  「妳喲,老是這麼貼心,讓我沒辦法不掏心掏肺的對妳更好。」葉鳳笑著替她拉攏好折到衣服裏頭的領子。「妳三點不是要回育幼院帶小朋友去看病嗎?要不要我叫阿康載你們去?」

  「不用麻煩康哥了,我可以騎機車載小偉去。對了,鳳姊,一樓的廁所不通,我打電話找人來修了,晚點兒水電行會派人過來看。我已經在門口貼上故障的紙條,以免不知情的客人跑去用。」

  「好,我知道。木華,櫃檯幫我看一下,有人要買單就麻煩妳了,我去樓上算帳,今天要發薪水。」

  「OK,妳去忙。」下午一點多了,最忙碌的用餐時間已過,現在頂多只是過去添個水,外場還有一名服務生玉詩看著,她走進櫃檯整理一下桌面和一些單據。

  叮咚--

  自動門滑開,餐廳裏所有人的眼睛全都驀然一亮。

  進來的男人俊美得比明星還要像明星,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雍容優雅的魅力,高挑的身材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寬肩窄臀,天生的衣架子,身上穿的是一套輕鬆的米色休閒衫,意態悠閒瀟灑,宛如從電影裏走出來的貴公子似的。

  他隨意的在一張桌前坐下。

  「先生,請問只有一位嗎?」林玉詩上前為他點餐。

  「嗯。」看著女孩靦腆羞怯的笑顏,曲揚風微笑的點頭。

  那記笑容迷得她心頭小鹿登時亂竄,小小的臉兒不禁紅了,她親切的送上菜單。

  「那您看看要用什麼餐?我們今天的特餐是白酒蛤蠣海鮮面,還不錯,您可以考慮看看。」

  「好吧,就聽妳的建議。」他沒看菜單,勾唇一笑的朝她點了點頭。

  「那請稍候。」拿回菜單,林玉詩隨即斟了杯水過來,送上餐具與餐巾,邊動作邊偷偷的瞄著他,用愛慕的眼神勾勒著他俊美出色的五官,讚歎他不凡的容貌。

  曲揚風取下太陽眼鏡,喝了口冰水,長睫微垂,思緒陷進五天前--他終於明白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用這種手段對付他,夠狠。

  信用卡被停用,金融卡被止付,銀行戶頭被凍結,老媽也被交代不准拿錢支持他,能夠互通有無一起長大的兩個表兄弟兼死黨茗風和皓風這時偏偏都不在臺灣,他又不願向其他人開口借錢,只好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熬到他們回國了,

  沒多久小女侍送上餐點來。

  「謝謝。」他頷首致意,慢條斯理的開始享用遲了快兩個小時的午餐。

  他今天本來是約了一位美女一起用餐,臨時想到身上現金所剩無幾,信用卡又無法使用,只好打電話取消約會,雖然他相信美女會很樂意請他吃飯,不過讓美女請客這種事他委實做不出來。車子一開,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台中。

  半晌,優雅的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端起餐點所附的義式濃咖啡淺嘗一口,曲揚風遊目四顧,打量著這家餐廳。

  沒有太過複雜華麗的佈置,清爽簡單的陳設卻更突顯出了餐廳的高級雅致,牆上掛了幾幅鄉村風情的油畫,四處可見的盆栽和鮮花營造出一股悠閒舒適的氛圍。

  店內有七、八桌的客人,他不時可以接收到偷覷他的眼光,這樣的目光他很熟悉,那眼神裏含有對他俊容的證賞,他眨眨眼回以一笑。飲完咖啡,放下杯子,掏出皮夾準備買單,驚訝的瞪著空蕩蕩的皮夾內層。

  伸手摸了摸了口袋,只找到了兩枚硬幣,一枚五十元、一枚五元,共計五十五元,不可能呀,他明明記得應該還剩八百多塊錢的。

  略一沉吟,終於想起來今早開車去加油時花掉了八百塊錢--他最後僅剩的大部份現金。

  望著那兩枚硬幣,用餐或買東西一向沒習慣看單價的他,自然也明白這一餐絕不是區區五十五元足夠支付的。

  這下該怎麼辦?除非他打算吃霸王餐,否則最好找人來救他,托著下巴忖思著,有誰住在這附近?遊移的視線驀地停在玻璃大門上一張A4大小的粉紅色紙張……


第二章

 征人。

  那張紙正面是朝外的,不過字跡有略微透過背面來,曲揚風再瞇眼細讀上面的文字--

  誠征具備三快的俊男或美女,第一勤快,第二反應快,第三腦筋動得快,凡自認具備以上三快者,本店高薪聘用。

  老爸打算借著封鎖他的經濟來源,逼他妥協,跟人周轉也不是長久之計,得另想他法才行,否則不出幾天他就得向老爸舉白旗投降了,他可不想那麼沒骨氣,這樣就向他認輸了。

  尋思須臾,他就近伸手招來在隔壁一桌添水的女服務生詢問,「你們在征人?」交迭起雙腿,他俊美的臉上勾起一笑。

  「對呀,怎麼,你想應徵嗎?」木華不經意的隨口笑問,靈活的雙眼骨碌碌的盯在他臉上,恣意的欣賞著他姣好的俊顏。

  他雍容的氣度宛如出身貴族似的,精緻的五官搭配白皙的膚色,連一旁的美女都被他比了下去,眉宇之間的那抹漫不經心,更為他平添一種散漫慵懶的迷人氣息。

  微揚的唇角勾出的笑裏帶著抹輕浮不羈,宛如罌粟般明知有毒,最好不要沾染,卻又忍不住受其蠱惑。

  這個男人鐵定讓不少女人碎了心。

  出乎她意料的,他點了下頭,說:「對,我想應徵。」覷看她的眼神微微的閃動了下,沒忽略她打量他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有張不錯的臉蛋,從小他就很習慣別人投注於自己的目光。

  只是她的眼神澄澈得毫無雜質,沒有任何的念頭,純粹就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似的,明亮的眸中帶著暖暖的笑意,令人不由得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她笑得……很真誠、很快樂,猛然間宛如有什麼撞向了他心頭,他微微怔住,想捉住那幽微難辨的騷動,它卻一閃而逝。

  以為他在開玩笑,木華不以為意的笑說:「你知道我們的征人條件嗎?」

  他笑容可掬的回道:「知道,不就是三快嘛,這些我自認都符合。」只要被錄用了,這頓飯錢老闆理應不會跟他收吧?

  「鳳姊要求很嚴噢,三快中,首先她最注重勤快了,你覺得自己可以嗎?」從他帶著濃厚的都會雅痞氣質與身上所穿的名牌衣物,他若不是富家少爺,就是從事模特兒或是設計師之類的白領工作,她不以為他是當真要屈就這麼一份服務生的工作。

  「當然沒有問題。」不就端端盤子送送茶水而已,這種事哪會難得倒他,何況他腿長,大步一跨,走得比誰都快。

  「欸,你可別說大話,屆時你真的錄取了,卻做不了事,會被鳳姊修理得吱吱叫。」她好心提醒他。

  「沒問題的。」他自信滿滿揚了揚下巴。

  「先生,你是真的想要應徵嗎?」木華慎重的再確認一次。

  「需要我發誓嗎?」見她這麼不相信自己,曲揚風莞爾的舉起右手。

  她點頭。「好吧,你發。」不以為意的當他只是在開玩笑。

  「妳還當真呀?」

  「欸,我就知道你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她笑睨了他一眼,拿著水壺要走。

  他忙不迭出聲留下她。「喂,等一下,我說要應徵的事是說真的啦,好吧,既然妳堅持,我發誓。」他看來這麼不可靠嗎?真是的。

  斂起笑容,他好整以暇的舉著右手開始念念有詞,「皇天在上,後上在下,我曲揚風是真心想應徵這份工作,請各路過往神明明鑒……喂,小姐,這樣可以了吧?」

  木華被他的舉動逗得笑了出聲。「好吧,那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鳳姊。」她領他走上二樓的辦公室。

  「鳳姊,有人要應徵。」

  「好。」從帳本裏抬眸,葉鳳望著走進來的男人。「你要應徵?」語氣裏有一絲的狐疑。

  「沒錯。」曲揚風笑咪咪的點頭,逕自走過去坐在一張待客用的沙發上。

  「那,這份履歷表你先寫一下。」她丟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

  輕輕笑著,木華離開前暗忖著不知鳳姊會不會用他。

  不一會,曲揚風擱下筆,揚了揚履歷表。「我寫好了。」

  「我看看。」掃一眼寫得十分簡潔扼要的履歷表,上頭的經歷僅有一行--行銷企劃,葉鳳一雙眼尾向上輕揚的桃花眼瞅向他,嬌麗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質疑,「你確定你想做這個工作嗎?」

  「確定。」曲揚風頷首笑道。眼前嫵媚動人的花容月貌讓他更加深了在此工作的意願,雖然她看來似乎比他略長了好幾歲,不過他從不介意年齡,有美女的地方可以大大提高工作的樂趣。

  葉鳳走到他對面坐下,托著皓白的下巴,星眸直勾勾的打量著他,「你知道我的三快要求?」

  「知道。」

  「你自認符合?」

  「當然。」

  「停在門口那輛法拉利的跑車是你的?」當那輛酷炫的跑車一駛到餐廳門口時,她從二樓瞥到了,以為純粹只是上門用餐的客人,怎麼也沒料到這開著名貴跑車的小子竟會來應徵工作。

  「嗯。」

  垂眸覷著他修長潔白的手指,她抬起眸,「今天還會有其他的人來應徵,晚上我會作決定,請你先回去等候通知。」意思是,謝謝再聯絡。

  開著近幹萬的跑車來應徵服務生,這傢夥八成只是存心想玩玩罷了。她需要的是一名可以做長期的員工,不是只來玩兩天就走人的少爺。

  聽出了她的意思,曲揚風揚了揚眉,傾身,一雙幽深的眼眸深深的凝住她,自信滿滿的自我推薦。

  「我覺得妳可以現在就作決定,妳找不到比我更適合的人才了。論口才,我反應一流,論頭腦,我靈活得無人能比,最重要的是我的腿比一般人長,走得快,自然也會比別人還要勤快。」

  葉鳳一雙桃花眼將他從頭絀看到腳,細皮嫩肉、一身嬌貴,少見的俊美,但就怕中看不中用。

  「如果你去做演員或是模特兒也許會很適合,服務生的話,我怕你吃不了這個苦,待不了一個小時就落跑了。」

  他無比誠懇的握住她的手。「我可以證明給妳看,只要妳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她不動聲色的抽回手,這傢夥居然想以美色色誘她!她暗笑,覺得有一個工作其實更適合他--牛郎,他一定很能討那些貴婦的歡心。

  「我現在缺的是早班的服務生,一個月僅有兩萬五,每天早上十點上班六點下班,一上班就要先拖地、打掃、清理環境,十一點開始營業後,招呼客人點餐、送餐、倒水,收拾客人吃完的餐盤,甚至要忍受一些澳客的挑剔,你還不能擺出臉色,要微笑以對,這些你確定自己真的做得來?」細數完工作的內容,她質疑的望住他。

  「確定。」想嚇走他,哼哼,門兒都沒有。「我只有一個要求,妳有供應吃住吧?」

  「供吃住?你外地來的?」

  「我今天才從北部下來。」

  「通常我是不提供膳宿的,不過,」她笑容裏閃過狡黠,「如果你那輛法拉利跑車可以借我開一個月的話,我可以勉強答應。」

  曲揚風也笑呵呵回道:「我可以載妳去兜兜風,借妳,那是不可能的。」擁有三輛車,他最寶貝的就是這輛了,怎麼可能借人,而且還是女人,他不是有心想貶抑女人,只是大多數的女人一向不懂得欣賞好車,更不懂得如何開車。

  「那就,」攤攤手,葉鳳一臉遺憾,「麻煩你回去等通知嘍。」

  「我偶爾可以充當妳的司機接送妳。」他退一步。

  她笑了笑,一臉抱歉。

  他不死心,不信打動不了她。「妳想想,妳僅花兩萬五就可以請到一個附帶法拉利跑車的司機,說出去有多風光,已經太物超所值了。」

  「嗯……」她一臉思考狀,這提議確實很吸引人,斟酌片刻,她點頭,「好吧,成交,不過別以為這樣你就有藉口偷懶不做事,如果你手腳太慢存心打混摸魚,我還是會開除你。」

  「放心吧,有我坐鎮這家餐廳,保證妳的營業額馬上增加一倍以上,屆時可要給我吃紅喲。」

  「只要餐廳有賺錢,我一向都不吝嗇給員工分紅的。好啦,既然說定了,我們就先試試你那輛法拉利吧,先載我去銀行辦事。」

  這女人還真迫不及待,「等一下,洗手間在哪?」

  「樓下那間故障,只剩樓上這間,你走出去,左轉,一直走到底,盡頭那間就是了。」

  來到廁所前,曲揚風扭動門把,裏頭傳出聲,「有人。」

  他靜立等待,須臾,走到一旁的窗戶俯瞰外頭的景色,已經將外面的風景全都流覽遍了,五分鐘過去,門裏的人仍無絲毫的動靜,他耐心再等,接著又過了三分鐘,他不得不懷疑裏面的人是不是睡著了,禮貌的再敲了敲門。

  「有人。」又是同樣的聲音應著。

  好吧,再等片刻好了,女孩子上廁所總是比較慢嘛,這點他能理解。三分鐘又過去了,裏頭的人還捨不得出來。

  他終於忍不住了。

  「小姐,妳還沒好嗎?還是妳迷上了裏面的味道,捨不得出來?」

  「不是,我、我拉不下來啦。」裏面傳來不好意思的聲音。

  「妳拉不下來,可以先讓我進去解決一下嗎?妳等一下再繼續努力,我只要兩分鐘就好。」在外候了十來分鐘,他已經快憋不住了!

  「可、可是……」嗓音裏有著遲疑。「我也很急,還是你可以幫我拉一下嗎?」

  「這種事可以找別人幫忙的嗎?妳要我怎麼幫妳拉--」曲揚風不可思議的問。

  喀啦,閉鎖的門終於打開了。

  「就是這樣子,你可以幫我試試看嗎?拉煉卡住了,我弄了半天都拉不下來。」手擱在長褲前面的拉煉上,木華一張俏臉尷尬的望著瞪住她看的男人,她實在是沒轍,在裏面忙得一頭汗都還搞不定,才不得不找人幫忙。

  「呃--」他好笑的睨住她雙手擺放的位置,「好吧,我試試看,不過先讓我進去解決一下。」邊說他大步走進被她佔據了十幾分鐘的廁所,紆解自己的需要。

  再出來,看到她仍和拉煉奮戰著,他於是過來幫忙。

  「來吧,我試試。」毫無顧忌的伸出手,他試著往下拉開她黑色長褲上的拉煉。

  瞟著他,木華蒼白的臉輕染上一層霞色。呀,真的是糗斃了,這種曖昧的情景若是讓人看了,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

  「真的卡得很緊耶,動都動不了,我看拉煉好像咬到了裏面的內褲了。」

  木華尷尬的一笑,窘得自我調侃,「嗯,我第一次穿這種有蕾絲花邊的內褲,沒想到居然就發生這種事,尿急得要命,褲子卻脫不下來,真慘。」

  「哈哈哈哈……就是咩,不過妳放心,還沒有我拉不下的拉煉,脫不了的褲子。」

  她被他的話逗笑了,「欸,你這話好像有點色,不知情的人聽到還以為我們倆在幹麼咧。」

  「光看我們兩人這種姿勢,就足以引人遐思了。」她的笑聲好聽得讓人心動,他抬眼笑瞅她,「吸氣,縮小腹,我的手要伸進去長褲裏,看看能不能幫妳把被拉煉夾住的蕾絲拉出來。」

  此刻他才留意到她的容貌娟麗,只是太清瘦了些,輕揚的眉梢讓人覺得她是個活潑而不拘小節的開朗女孩,雙眸晶亮如星,上揚的唇角似乎老是帶著笑意,很平易近人的感覺。

  不若葉鳳那樣豔美,卻更讓人情不自禁的對她生起一股強烈的好感。

  「好,我一口氣只能憋十秒,你要快一點。」說完,木華深吸口氣。

  「嗯,儘量。」

  感受到他的手輕觸到她的腹部,她忍不住輕輕一顫,瞪著他的頭髮,努力的縮腹,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狽樣,不禁噗哧笑了出聲。

  「笑什麼?」曲揚風的手奮力的在拉煉和內褲間拔河。

  「我想我一定不會忘了今天的事,真的好糗哦。」

  「哈哈哈,我也一樣。」

  窗子斜射進來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拖映在地上,那詭異迭合的姿勢讓她又忍不住發笑,指著地上說:「欸,你看,地上的影子像什麼?」

  他瞥去一眼,「像兩隻發情的公猴子,在搞同性戀。」他為自己的想像發噱,忍不住大聲笑著。

  「哈哈哈哈哈,還真的有點像咧,對了,你應徵的事怎麼樣了?鳳姊錄用你了嗎?」

  「當然,我這麼優的人才,她若是錯過可就要遺憾千年了。」

  「該說你是太有自信還是自大呢?不過還是恭喜你嘍,提醒你一件事,鳳姊平時待人很好,可是她對工作可是要求很嚴哦。」

  「放心,我不會讓她有挑剔的機會。」雖然沒做過服務生,好歹他也吃過無數家的餐廳,多少知道服務生該怎麼接待客人,「對了,鳳姊她是餐廳的經理還是老闆?」他一邊使力拔河,一邊和她閒聊起來。

  她再次深呼吸,她知道他已經儘量在避免了,舉止細心又輕柔,但使勁的手仍不免會觸碰到她的腹部,有一種酥麻如電的感覺漾過,惹得她發癢又想笑。

  「她是餐廳老闆,除了這家悠閒時光,她還開了家茶坊。中午時鳳姊大部份都會在這裏,晚上才過去茶坊那裏。鳳姊為人豪爽,只要你認真工作,她的打賞可是很大方的。」

  盯著他垂下的臉,她看得出他是很認真的想幫她解決這困窘的問題,她不知該不該慶倖今天碰上的人是他。

  若是換成了個粗壯的大漢,她無法想像那情景會是怎樣。

  「聽起來她還滿能幹的……噢喔,大功告成了,刷--」牛仔褲的拉煉被他一拉到底,「OK了,看吧,果然沒有我拉不下的拉煉。」

  覷見裏面的淺紫色蕾絲小內褲,他霍地醒悟到什麼,趕緊抬頭望向她的臉,「呃,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時順手就……」

  「喂,臭小子,我還在想你去個廁所這麼久,不會是趺進糞坑裏了吧,結果你居然色膽包天的在這裏調戲輕薄我的員工!」葉鳳不客氣的劈來一記手刀。

  「天大的冤枉!」曲揚風連忙閃開,卻連累到沒有防備的木華,她踉蹌了下,險些被那氣勢驚人的一掌劈到,所幸他反應快,長臂一探,扯過她。

  她冷不防的跌進他的懷裏,鼻子撞上他的肩膀,疼得一手忙揪著褲頭,一手摀住鼻子。

  「鳳姊,妳誤會了啦。」他解釋道。

  「我看得很清楚,你剛明明拉下了木華長褲的拉煉不是嗎?」

  木華開口幫他澄清,「他是在拉我的拉煉,不過是我拜託他幫忙的啦。」

  「妳拜託他--」葉鳳揚高的音調充滿了不解。

  「我的拉煉夾住了內褲,我在廁所里拉了半天都扯不下來,他剛好急著要用廁所,我才請他幫忙試試看。」思及适才的糗事,她忍不住好笑了起來。

  「原來……你在英雄救美呀,我還真是誤會你了。」葉鳳嬌顏也笑開了。「你們剛才的樣子真的很難不令人想歪,現在也是,妳一手拉著褲頭,他一手摟著妳,簡直就像極了偷腥不成被人活逮的姦夫淫婦。」

  和曲揚風互望一眼,這才發現兩人曖昧的姿勢,木華滿臉通紅的抓著褲頭,胡亂的朝他點了點頭,「謝謝你啦。」進化粧室前她猛然回眸,「欸,你剛剛是不是沒有洗手?」

  「呃,」曲揚風輕佻的眨了下眼,「是沒有。」

  「以後別忘了要洗手。」

  「我記住了,下次妳的拉煉再夾住內褲的時候,我一定會先洗手再幫忙,哈哈哈……」他笑得十分的開懷。這女孩真有趣,他喜歡。

  「你欠扁哦,這種事不會再有下次了!」朝他肩頭捶去一拳,木華拎著褲子,關上門,趕緊解放憋了一肚子的水。

  「我們走吧。」葉鳳笑呵呵的道。

  「喔,好。」曲揚風應著,瞄一眼闔上的木門,他不知抱摟過多少的女人,但是方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滑過心底,柔柔軟軟的她摟起來非常的舒服。

  下樓,兩人一起走近那輛拉風酷炫的法拉利跑車。

  「這架留聲機還能聽嗎?」葉鳳從座位上搬起擱在上頭的一架看來十分古老的留聲機。

  「怎麼會有那種東西?」系上安全帶,他疑惑的瞟向放到後座的留聲機--紫銅打造的雕花喇叭,黃銅材質的喇叭管,背部以鑄鐵製成拱形基架,底座為桃木色,旁邊有一把曲柄,以手搖轉動。

  「放在你車上的,你自己不知道?」葉鳳訝問。

  「不知道,我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奇怪,是誰放進來的?」由於今天天氣不錯,所以他把跑車的頂篷放了下來,誰都可以隨意的將東西丟進來。

  「搞不好是愛慕你的女孩特意送你的,我剛看到底下好像有一個抽屜,你回去看看,說不定裏面擺了情書呢。」

  「或者是放了一顆鑽石戒指想向我求婚咧。」他說笑,想起一件事。「欸,鳳姊,我今後要住哪?」

  「我辦公室的隔壁有一間小房間,平常是我休息時用的,就給你住吧。」風聲呼呼的從兩人的耳邊掠過,葉鳳一頭披肩的長髮被吹亂了,她撥開擋在臉上的發絲,享受著馳騁風中的快感。

  「那,還有一件事,我想先預支一個月的薪水。」毫無赧色,他語氣理所當然得宛如是她欠了他錢似的。

  「你還沒正式上班就想先借錢?」她睞向他,這小子真是愈來愈得寸進尺了。

  「人都有手頭不方便的時候嘛,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況且照顧員工是雇主的責任不是嗎?」

  「哼,當你的雇主還真不容易,又得供吃又得供住,還沒工作就要先支薪,哪天你想結婚是不是也要我負責幫你找新娘?」她啐道。

  他皮皮一笑,「那倒不用,如果我想結婚,新娘我一定會自己找。」不過他懷疑會有那一天。

  「你看起來不像缺錢用的人。」她盯著他忖道。

  「在五天以前我確實不缺,奈何天有不測風雲。」短短幾天他已經花光了手邊所有的現金,早知老爸會這麼對他,他就去提領出一筆钜款出來,但,正所謂千金難買早知道呀。

  如今他所有的戶頭都遭凍結,只能自食其力了。

  沒進一步追問他遭遇了什麼事,別人的隱私她無意窺探太多,她僅伸出一隻食指,「一萬,我只能先讓你預支這麼多。」真懷疑這小子是不是來騙錢的!不過,她想她不會看錯人,他雖輕佻,卻不像個騙徒。

  「好吧。」聊勝於無。


第三章

男人有一張比東方人輪廓還要深邃幾分的臉孔,擁有四分之一義大利血統的他有一頭銀色的直發、銀色的眼眸,他一手轉動著杯中的酒,一手在桌上攤開的一份合作備忘錄上落款簽下自己的名字--闕天笙,再將檔推回給對嫻那滔汀?br />
  曲頌賢看了下確認無誤,將其中一份交給他。辦完公事,與他閒話家常起來。

  「天笙,你爺爺奶奶最近身體還好嗎?」曲家與闕家算是世交,兩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來,對彼此的家庭雙方都很熟稔。

  「還很健朗,只是奶奶掛心著一件事,我這趟來臺灣,主要也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否則一樁金額不大的合作案,哪需要他親自前來簽署。

  「哦,什麼事,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曲頌賢熱心的問。

  「奶奶想找一架失竊很多年的留聲機。」他之所以說出來,也是希望能借用曲家的人脈幫忙尋找。

  「什麼樣的留聲機?」

  闕天笙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類似這樣的留聲機,但喇叭是紫銅雕花,黃銅材質的喇叭管,背部以鑄鐵製成拱形基架,底座為柚木色的。」

  接過照片端詳著,曲頌賢說道:「這種老式的留聲機已經很少見到了。它對你奶奶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闕天笙扼要的解釋,「奶奶小時候曾頑皮的把一對琉璃燭臺放進這架留聲機的抽屜裏,後來留聲機失竊了,燭臺也一併遺失。那對燭臺是我奶奶卡內利家族那邊很重要的家傳聖物。被竊之後,奶奶一直耿耿于懷。我最近得到消息說,有人曾看過它在臺灣出現,所以才會特意過來看看。」自從聽奶奶說起這件事後,他便開始尋找留聲機的行動,想替奶奶達成心願。

  「既然這東西對你奶奶這麼重要,我也會讓人幫忙留意看看,有消息就通知你。」曲頌賢熱心的道,

  「謝謝世伯。對了,怎麼沒看到揚風?」

  「那小子現在在台中。」一提到兒子,他就忍不住歎氣。

  「他怎麼了嗎,世伯?」闕天笙敏銳的聽出異樣。

  「他跑去當服務生了,分明是想氣死我!要他安份的待在公司裏,簡直就像要他的命一樣。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精明幹練,我就心滿意足了。」

  打電話回來給他母親,居然還說得興高采烈,區區一個服務生他可以做得這麼快樂,卻不願在公司裏幫他的忙,還敢說自己不是不肖子。

  「世伯,揚風其實很聰明,我想他只是目前的心思不在事業上。」從小就認識,闕天笙明白曲揚風並不是草包,他只是無心於工作罷了,他是個很討厭被束縛的人,只怕服務生的工作也做不了多久,只是一時覺得新奇而已。

  「我也明白,所以給了他三個月的時間,隨他去做想做的事。」曲頌賢就不信切斷了家裏源源不絕供他揮霍的金源,憑服務生一個月寥寥無幾的薪水,兒子能撐多久,也許不出一個月就會回家了。

  優雅的交迭起雙腿,淺啜一口手中的酒,闕天笙閒適的開口,「世伯,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去醞釀,等時候到了,揚風玩膩了時,自然便會收心,你也毋需太過擔心他,我相信揚風自己會有分寸的。」

  「希望能這樣就好,我就只他這麼一個兒子,這麼不成材,將來我怎麼放心把鷹揚交給他。」曲頌賢憂心忡忡的道。

  「世伯這倒不需煩惱,國外的企業有不少都是請專業的經理人來經營,如果揚風真的無心接掌鷹揚,這倒也不失一個方法。」

  曲頌賢看向他,笑道:「揚風也這麼說過,天笙,你該不會和揚風串通好了吧?」他當然明白國外很多家族大企業都這麼做,然而國內卻不大時興這套制度,總認為自己的公司就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比較可靠。

  闕天笙愉快的笑了笑,「冤枉,世伯,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跟揚風聯絡了。」以揚風的性情,會這麼想他倒一點都不意外。

  「天笙,你應該會在臺灣停留一陣子吧,改天見到揚風,也幫我勸勸他,老是四處遊蕩玩樂,總該會膩的吧。」

  「好吧,我下個月要到台中談一件合作案,再約他出來聊聊。」闕天笙應道。他明白這是天下父母心,只是他懷疑揚風聽得進去。

  人各有志,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則硬是勉強一個人做不喜歡做的事,成效也不彰。

  ********

  「木華,這幾天有空嗎?」電話一通,葉鳳劈頭就問。

  「有呀,八月初幼稚園才開始上課,還有二十幾天的空閒。」幼稚園不像一般的小學或是國中,暑假只放一個月左右就開學了,不過對木華來說也夠多了。

  「那妳可以再過來幫我幾天忙嗎?」

  「咦,難道那天那個男的沒做了嗎?」她微訝的問。

  「不是,曲揚風做得還不錯,是玉詩。」

  「玉詩?她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她居然跟客人爭風吃醋,大鬧一陣後,她小姐一氣之下就辭職不幹,給我當場走人了。」

  「玉詩跟客人爭風吃醋?」木華有點難以想像。「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曲揚風。」

  「他做了什麼事嗎?」提起這個曾經幫她拉過拉煉的人,她就忍不住滿臉笑意。

  「他呀……」葉鳳大略的描述了下狀況。

  原先她並不太看好曲揚風能撐得了幾天,結果沒料到這小子居然做得出乎她意料的好,雖然他打掃的工作做得很馬虎,但對招呼客人卻頗有一套,尤其很受到女性客人的青睞,就她觀察,他單是這些天收到的小費恐怕就有數萬塊錢了。

  那些女士小姐們,往往一出手就是千元大鈔,好笑的是她們彼此之間居然還暗暗的較勁,想討好曲揚風,一個比一個出手闊綽,宛如給得太少自己就吃了敗仗似的。

  他來的這半個月,客人也果真成倍數增加,只要他上班的時間,幾乎一位難求,沒事先訂位的話,還得排隊,一排就要數個小時,因為大部份的客人都捨不得離開,也不管吃不吃得下,頻頻的點餐。

  他儼然成了餐廳裏的最佳公關,周旋在一桌又一桌的客人裏,應付自如,笑語不絕的將每一桌的客人服務得賓至如歸。

  今天一如往常,中午用餐時間餐廳又是座無虛席,一名每天都來的女人向曲揚風索討電話號碼,他笑笑的打著太極拳,孰料女人不死心,老纏著他,玉詩看不過去,上前推了她一把,兩人當場吵了起來。

  妳一言我一語,愈說愈難聽,還掀了桌,幾乎要大打出手,曲揚風兩手一邊拉∫桓觶獠拋柚顧恰?br />
  女客哭著訴說對曲揚風的愛慕之情,玉詩也說出了自己對他的一見鍾情,他被弄得沒轍,最後勞動到她來處理這兩個女人的問題。

  好說歹說,費了一番唇舌之後,才好不容易送走了女客。

  玉詩大概也覺得丟臉,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口頭說了一聲不做,就走人了。

  「啊,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想玉詩和那女客心裏一定都很不好受吧。」聽畢,木華為那兩名女人感到一陣心疼。

  葉鳳搖頭歎道:「那也沒辦法,男人長得太好看本身就是個禍害,偏偏他又對女人特別的溫柔體貼,簡直就是害人精一個。女人呀,千萬不能愛上這種男人,那無異是自討苦吃,姑且不說他花不花心,繞在他身邊打轉的女人就多到令人可恨的地步了。」

  「說的也是,像他那樣的人適合當朋友,不適合當情人。」她頗有同感的點頭。

  「所以又要麻煩妳過來幫我頂幾天了。」

  「嗯,沒問題。」想起曲揚風,木華忍不住期待和他共事,他是個風趣的人,一定會滿有趣的。

  ********

  「小姐,妳的伯爵藍莓奶茶……妳的火焰咖啡……妳的血腥瑪麗……這是妳的義式焗千層面……這是地中海式烤鮭魚……」

  看著曲揚風悠然自在的穿梭在一桌桌客人之間,談笑風生,應對如流,體貼的舉止、雍容優雅的風度,將每位元客人服務得笑顏逐開,木華暗暗佩服不已,這傢夥果然很受女客的歡迎,店裏十幾桌的位子幾乎清一色都被女客包辦了。

  服務生這工作對他而言似乎真有些太大才小用,有這麼高明的應酬交際手腕,在任何行業應該都滿吃得開的才對,尤其若是從事與女性有關的化妝品、服飾、珠寶等行業,理應更有他一層長才的機會,她不懂何以他會願意屈就在這裏做個小小的服務生。

  不過,每個人的背後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他若不主動說,她也不會好奇的去挖掘。

  她笑瞅著走回來的他,「欸,根本沒有我用武之地嘛,大家都爭相指名要你添水,點餐,我在這簡直是在當道具而已。」若她不識趣的上前為客人加水、送餐,還會招來白眼哩。

  「別這麼看輕自己,妳還有別的作用,這樣好了,幫我捶捶腿如何?」長腿一伸,他笑睨她。

  「捶人我會,捶腿我可不懂。」她挑眉冷笑一記,這傢夥皮在癢。「怎樣?你想讓我試試看嗎?」

  「算了,我怕妳姑奶奶下手沒分寸,把我當仇人捶。」不過他很高興今天看到她,原本以為她是這家餐廳的員工,意外的竟不是,害他有點小小的失望。探詢之下,才知道她僅是臨時來幫忙而已。

  「喏,最多請你喝杯飲料吧,慰勞一下你的辛勞。」她笑嘻嘻的向負責吧台的小宋要來一杯果汁給他。

  「算妳還有點良心。」喝了幾口果汁,曲揚風問道:「聽鳳姊說妳在幼稚園當老師?」

  「對呀,通常鳳姊缺人手時才會找我來幫忙。你似乎適應得很好,原本我和鳳姊都不太看好你說,想不到你還挺能幹的喲。」木華說著,眸光不時的瞟向用餐的客人,以防客人有什麼需要,自己卻沒有留意到。

  「嘿,我早就跟鳳姊說過,錯過了我,她會後悔一輩子,算她有眼光。」

  「是喔,幸好她沒錯失你這匹千里馬,不過來了你,卻氣跑做了一年多的玉詩。」

  。「我也不希望這樣。」曲揚風聳肩一臉無辜,摩挲著下巴,為自己無敵的魅力苦惱。「誰知道她會突然跟客人吵起來,然後就不做了,我有勸過她,只是她說,她受不了每天看著我跟別人打情罵俏,寧願眼不見為淨。」

  那小妹八成搞錯了一件事,他是跟她出去吃過一頓飯,但聯手都不曾摸過,她怎麼就以他的女友自居了,其實會答應跟她吃飯,純粹僅是打發無聊的時間而已,他沒有別的念頭。

  她真的是想太多了,昨天才會上演那出爭風吃醋的戲碼,還害他被鳳姊叨念了好幾句,要他收斂自己,電力不要隨便放送。

  天曉得,她難道沒聽過一句話嗎,酒不醉人人自醉吶,他根本就沒刻意要散發自己非凡的魅力,是她們自己要芳心暗動,這也怪得了他呀。

  「玉詩是個天真單純的女孩,我看這件事一定讓她很難過,有機會的話安慰她一下,免得昨天的事在她心裏留下什麼陰影。」覷著他精雕細琢般的俊顏,眉目流轉間流露出的輕佻和一抹玩世不恭的邪氣,不難想像玉詩會迷戀上他,一頭栽進夢幻的憧憬裏。

  「如果有遇到她的話再說吧。」他是不會主動去找她的,怕她誤會,以為他真對她有意,那就麻煩了,這種單純得近乎無知的小姑娘,他一向不喜歡招惹。「欸,妳今晚……」話還沒說完,又有客人找他過去,兩人短暫的談話中斷。

  瞥一下腕表,五點半了,晚班的幾名工讀生已經過來,木華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後,再收拾了下櫃檯裏的東西,瞟去一眼,發覺曲揚風被一名女子纏住,她搖首笑了笑,走進廚房,「康哥,我拜託你做的蛋糕好了嗎?」

  「好了,妳等一下。」放下手中的杓子,葉康提來一隻蛋糕,還有一包菜肴交給她。「我還做了些菜,給育幼院裏的小朋友們吃。」

  「謝謝康哥,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好人了。」她送上一記燦爛的甜笑。「小偉、阿健、玉蓁他們愛死你做的菜了,有空過來讓他們好好的感激你一下,他們幾個甚至商量著要為你立一個長生牌位供著,每天拜呢。」

  「妳喲,叫他們不要亂來,我怕折壽,只要把東西吃光我就很高興了。」黝黑的臉上噙著淡淡一笑,他是葉鳳的胞弟葉康,也是悠閒時光的主廚。

  覷見他下意識的揉著右手尾指的部位,那裏原該有截小指,此刻卻是空蕩蕩的,木華關心的問:「怎麼了,又犯疼了?」

  她只隱約的知道他的小指是被切斷的,詳細的情形就不得而知了,那似乎是康哥的忌諱,曾經問過他,他只是一陣沉默無語,之後她也沒敢再探詢。

  「嗯。」他笑了笑,「我要準備晚上用的菜了,不跟妳聊了,對了,妳明天還會再來吧?」

  「會呀,鳳姊還沒找到人。」她捧著蛋糕,「那我先走了,謝謝康哥。」她揮了揮手,出了廚房往二樓走去。

  來到更衣室,將蛋糕和那包菜肴擱下,冷不防的聽見一陣歌聲。

  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我們都有看不開的時候,總有冷落自己的舉動,但是我要把握每次感動,如果還有明天。

  我們都有傷心的時候,總不在乎這種感受。

  但是我要把握每次感動,如果還有明天……

(「如果還有明天」,詞曲:劉偉仁:主唱:薛嶽。)

  心弦猛然一震,木華凝神諦聽,咀嚼著歌詞的意義,如果還有明天……好蒼涼悲壯的歌哦,但卻如此的契合了她的境遇。

  歌聲好像是從隔壁的屋裏傳來的,她低頭換下餐廳的制服,穿上自己的便服,循聲走過去。

  她記得這間房間是鳳姊小憩時用的,敲了敲門,沒人應,旋了旋門把,沒鎖,她逕自打開房門,約五坪的室內,僅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外加一張書桌和一

把椅子,她一眼就在門旁桌上發現到那架發出歌聲的留聲機。

  如果你看出我的遲疑,是不是你也想要問我,究竟有多少事還沒有做,如果還有明天……

  她走近,歌聲驀地戛然而止。

  「咦,怎麼停了?」更令木華訝異的是,她發覺留聲機上並沒有放上黑膠唱片,「奇怪,莫非剛才是我聽錯了嗎?不是這架留聲機發出的歌聲?」

  她細細的端詳著留聲機,底座是桃木色的,以紫銅打造的雕花喇叭,黃銅材質的喇叭管,背部以鑄鐵製成拱形基架,旁邊有一把曲柄可以搖動。

  她伸手搖了搖,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

  紫銅喇叭裏飄出一道輕風,淩空凝聚出一抹人影,白色的希臘式長袍,褐色的波浪長鬈發,紫羅蘭色的眼睛定定望住她。

  「這次……似乎會有點棘手,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她?」荷米絲喃喃說著。

  木華沒有發現室內多了一個「人」,逕自研究著留聲機。

  荷米絲飄了下來,沒有重量的身軀坐在紫銅喇叭上,淡淡的語氣裏有一絲的愁緒。

  「雷米爾,你說該怎麼辦,這次即使施咒也無法解決,難道要我眼睜睜的看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悲劇再重演一遍嗎?」她眉眼間輕漾著一縷神傷。

  「好復古的造型哦。」木華細細摸著它,愈看愈愛不釋手。「不知道放了唱片後,它的音色怎麼樣?」

  「妳喜歡嗎?」

  她霍地回頭,「咦,這是你的呀?」

  「算是吧。」曲揚風笑了笑。這間簡陋到不行的房間目前是他暫時的棲身之所。「妳若是喜歡的話,就送妳吧。」看得出來她對這架留聲機似乎還滿喜愛的。

  木華眼睛一亮,「送我,真的嗎?」丁媽媽收藏了一些黑膠唱片,剛巧可以帶回去給她用,她大方收下,「那謝謝嘍,不過我的機車好像載不下,我改天再請康哥幫我載回去,可以嗎?」

  「反正我下班了,我幫妳載過去吧,妳住哪?」正好,他本來就打算晚上約她一道吃飯的,他喜歡跟她聊天,感覺很舒服,不像跟其他的女人談話那樣,黏黏膩膩矯揉造作。

  「好呀,那你就跟我們一起慶生好了。」

  「慶生,妳生日呀?」

  「不是,是阿健,他是一個又勇敢又棒的男孩喲,等你見到他,一定也會對他佩服到不行。」

  「阿健,他是……妳男朋友?」

  「他?哈,如果他肯的話,不過我恐怕等不了他長大……」她驀然頓了頓,「阿健今年才十二歲,他就像我弟弟一樣啦。欸,有點晚了,他們還等著我帶蛋糕回去,你方便現在走嗎?」

  「好,我先換下這身矬斃了的制服。」曲揚風抬了抬眉,不知道自己幹麼覺得有點鬆口氣的感覺。

  「咦,你住在這裏呀?」她詫問,她還不曉得這件事。打量房裏,果然發現一旁的衣架上多了幾件不屬於葉鳳的男裝。

  「沒辦法,我現在有家歸不得,鳳姊好心的騰出這房間給我暫時窩一下。」他擠眉弄眼,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哈哈哈,你的表情好像便秘哦,需要幫你去買浣腸劑嗎?」

  「哎,妳這個女人很沒同情心耶。」他敲了下她的額頭。

  「你需要人家同情嗎?我看你開心得很呢。」笑容可以假裝,但眼裏的笑意是無法偽裝的,她看得出來他是個很能自得其樂的人。

  「那是因為今天見到妳,我忍不住心花朵朵開,昨天以前,下班後我可都是一個人躲在這間小小的房裏,暗暗啜泣自己可憐的遭遇咧。」他半真半假的說,拾手揩了揩眼角,佯裝拭淚。

  「哈哈,說得好像你是受虐的小媳婦喲。其實你表情這麼多,肢體語言又豐富,一張嘴能說善道的,真該去演戲才對,我相信你一定能一炮而紅。」

  「我如果真的在螢光幕上出現,我老爸恐怕會氣得中風,而且我對表演也沒有興趣,只有在大一時和兩個表兄弟組過一個樂團,玩了一年就膩了。」曲揚風順手扯下黑色的背心,再解開藍色襯衫的扣子,脫下襯衫。

  瞪著他光裸的上半身,她笑駡,「喂,你要脫衣服好歹也通知一下,你不害臊,我還怕長針眼好不好?」

  「嘖,妳真是不知好歹,樓下可有一票女人想看我脫光衣服的樣子耶,妳居然還埋怨。」

  她順手抱起留聲機背轉過去。「那你去樓下脫給她們看呀,我可以幫你收門票,一個人五百,怎麼樣?」

  「太少了,以我的行情起碼要五萬。」不避諱的拉下長褲的拉煉,脫下來拋到床上去。

  「五萬?你去搶比較快!喂,我在外面等你。」她笑著走出房間,把留聲機暫置一旁的木架上,回到更衣室拿過蛋糕和那袋康哥特別準備的菜肴。

  荷米絲坐在紫銅喇叭上,晃著兩隻腳,托著下巴,一臉凝沉的在思索著什麼難題,壓根無視眼前的「猛男秀」,「該怎麼辦呢?」

  不一會曲揚風穿著一套前幾天臨時在路邊店裏買來的便宜T恤和牛仔褲出來。

  木華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帥喲。」他穿著背心的黑色制服雖然也好看,但這樣輕鬆的打扮,卻更將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氣質和俊美烘托得更出色。

  他笑著輕仰下巴,「那還用說。」接過留聲機,和她一道下樓離開餐廳。

  來到門口,木華指著停在旁邊的機車說:「揚風,你先把留聲機帶過去,我去騎機車,待會你就跟在我後面走就是了。」

  「妳還要騎機車?不用吧,我載妳回去就好了。」

  「大少爺,我明天還要來上班耶,你叫我走路過來呀。」

  「頂多我去接妳……」

  「揚風!」對面走來一個女人熱絡的叫著。

  曲揚風聳起兩道好看的眉,佯裝沒聽到,一把拉過木華,快步朝前方的一處停車場而去。

  「喂喂,人家在叫你,你幹麼不應,還走得這麼快?」她不太欣賞他這種漠視人的態度。

  「拜託,妳知道那女人找我想幹麼嗎?」

  「想幹麼?」

  「她想包養我,一個月三十萬,已經找我談過三次了,價碼一次抬得比一次高,這次說不定會開出一個月五十萬。」

  「嗄?」木華忍不住回頭打量那女人,年約五十左右,看來風韻猶存,從身上穿的衣著和佩掛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看得出來頗有身價,不過,她一定是個很寂寞的女人,才會想用錢來買愛情。木華眼裏沒有鄙視,只有深深的憐慣。

  「那麼誘人的條件你為什麼不答應,情願在餐廳裏賺一個月兩萬多的薪水?」她回眸看向拉著她快步而走的他。

  「價碼確實是滿吸引人的,不過,我就算要吃軟飯,也要挑人好不好,那位大姊想要的愛情我給不起,只好一見她就逃了。」他雖然愛玩,可也有自己的原則,渴求愛情的女人他不碰,太過認真的女人他不沾,過於單純無知的美眉他不惹。

  他對所謂的好女人是敬而遠之的,青春少年時經歷過一次恐怖經驗,他可不想再自找麻煩。

  好聚好散是他希望大家都有的認知,一旦膩了,誰都可以隨時走人,用不著背負什麼薄情郎、負心人的沉重駡名。

  木華若有所思的覷著他的側臉,「你真坦白。」而且很老實,既然給不起,所以他也就不願意用欺騙的手段來敷衍那女人,騙取金錢。

  「我的原則是對沒有意思的人,就不要給人希望,否則屆時會讓人失落更深。」

  「說的也是,原以為自己得到了,結果卻不是,那種打擊確實難以令人承受。」

  「嘿,不錯嘛,我們想法還滿一致的。」曲揚風笑睨她。

  木華淡淡一笑,沒再說什麼,沒多久來到一輛炫麗的紅色跑車前,她瞠大了眼。「哇,這是你的車?!」一看就曉得價值不菲。

  「沒錯,請上車。」他紳士般的為她開啟車門,請她入座。

  「謝謝。」她第一次坐這麼棒的車,忍不住東瞧西看。「喂,你要幹麼?」赫然看到他傾過身子,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車門靠過去。

  「幫妳系上安全帶,要不然妳以為我想幹麼?吻妳嗎?」瞅著她蒼白臉頰上微生的紅暈,他戲謔的說著,替她拉過黑色長帶扣好。

  「嘖,我覺得你好像真的有那種不軌企圖,我先警告你喲,我有嚴重口臭,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熏死你我可不負責。」她笑咪咪地回道,小手擱在左胸口,感覺到底下的律動似乎隱隱比平時跳快了幾拍。

  「哈哈哈--妳放心,我最怕臭了,絕不敢亂來。」她的話逗得他發笑,發動車子上路。「欸,要怎麼走?」

  「左轉後就直走,然後過三個紅綠燈再右轉,一直到底左轉再直走就到了。」

  注視著前方談笑中的兩人,荷米絲紫羅蘭色的眼眸倏然一亮,笑盈盈的輕彈了下手指。

  「啊,有了,這個東西也許可以幫得上忙。」

  被安置在後座的留聲機陡然間發出了一道亮光,不到一秒旋即消逝,快到讓人無法察覺到那異光的閃現。

  坐在前座的兩人自然毫無所覺。

  約莫半小時,車子停在一處十分陳舊的木造平房前,從房子斑駁的痕跡,可以窺見它的歷史很悠久了。

  門邊一方木板上用毛筆寫著--私立慈心育幼院。


第四章

 陳舊的風琴流泄出輕快的生日快樂歌,曲揚風修長的十指如舞蹈般滑過黑白琴鍵。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阿健生日快樂……祝阿健生日快樂……」二十幾人圍在一隻蛋糕前唱著歌,木華笑盈盈的站在壽星的身後,「來,阿健,許三個願望後吹熄蠟燭。」

  「前兩個要說出來哦,第三個在心裏想就好。」雖然眼睛垂涎的瞅著蛋糕,十歲的小偉仍不忘提醒阿健。

  「阿健一定又會說跟去年一樣的願望啦,他已經連續三年都說一樣的了。」美月笑嘻嘻說著。

  「妳管我,人家我們老師說,願望要每年許一樣,長大後就會實現。」正努力學著用嘴巴和腳畫畫,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成功的口足畫家的阿健反駁。

  「好啦,阿健,來專心許願吧,如果你希望你的願望可以實現,一定要誠心誠意哦。」木華將他的小臉扳回蛋糕前。

  「嗯,」瘦小的臉龐看著燭火,兩隻袖子空蕩蕩的無法雙手合什,僅能以最虔誠的心意道:「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可以畫出很棒的畫來,然後可以賺很多的錢,第二個願望是賺到的錢可以替育幼院買一塊地,蓋一間好大好寬敞的房子,以後大家都有很舒服的地方可以住,第三個願望……」他閉起眼想了想,默念在心裏。「好了,我許完了,木姊姊。」接著他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耶,阿健,生日快樂!砰砰砰--」歡呼聲中,有幾名小孩拉著紙炮筒朝他噴著紙花,另幾名頑皮的孩子則挖著蛋糕上的奶油追著他要幫壽星「化妝」,一群孩子又笑又鬧的玩成一團,天真愉悅的歡笑聲洋溢在小小的客廳裏。

  「好啦,大家都過來,準備要切蛋糕嘍。」讓他們玩了一會,木華才笑咪咪的喚著。

  美月拿著面紙,細心的幫阿健拭淨被抹了滿臉的奶油。

  坐著輪椅,七歲的阿仁將一隻縫得歪七扭八的紅色袋子掛在阿健的頸子上。

  「這是我幫阿健哥哥做的平安符,可以保佑你健健康康哦。」東西做得很醜,但孩子眼底的祝福很真。

  其他的小朋友也陸續送上禮物,木華充當著他失去的雙手,一一的幫他收下這些小天使們的祝順。

  「耶--木姊姊切蛋糕。」一群孩子一雙雙興奮的眼望向她。

  「好,大家都坐好,倫倫,妳幫大家倒飲料,小偉你幫我拿盤子,大象幫忙遞蛋糕。」木華井然有序的分配工作。

  二十幾個小朋友全都乖乖坐定位,等著享用可口的蛋糕。

  注視著這情景,曲揚風黑眸微微瞇起。

  彷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已六十幾歲的丁媽媽,徐徐的嗓音輕輕的在他耳邊響起。

  「這些孩子從小就沒有雙親的呵護,而且有些人天生殘障不全,但是只要有愛,就足以令他們快樂了。」

  「木華她一直都住在這裏嗎?」他還以為她那燦爛溫暖的笑容是來自美滿幸福的家庭,用滿滿的寵愛所澆灌出來的。

  看著木華幫阿健在右臂套上一支鐵架,再在前端夾了一支湯匙,他便靈活的吃起了自己的蛋糕,動作熟稔俐落得完全不需要仰仗別人的幫助。

  怪不得木華要稱讚他勇敢又堅強,小小年紀雖然失去了雙手,還能這麼樂觀開朗,甚至為育幼院許下那樣的生日願望,他確實不得不佩服這個小勇士。

  「嗯,她是在這裏長大的。這幾年來多虧有她幫著我,否則我們慈心育幼院恐怕撐不下去了。」她年歲大了,有很多事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擔心的是再過幾年,她若是有個萬一,育幼院裏的院童不知該怎麼辦,她是曾想過將慈心託付給木華,但是要年紀輕輕的她擔下這麼重的負擔,她也於心不忍。

  「育幼院沒再請其他的人幫忙嗎?」這麼一大群小孩,只見院長和木華兩個大人,他懷疑她們忙得過來嗎?

  「白天請了兩位老師過來幫忙,偶爾附近一些好心的鄰居也會來照應,晚上就只有我和木華住在這裏照顧院童。」

  「丁媽媽,吃蛋糕,揚風,這是你的。」木華送來兩份蛋糕給他們。

  丁媽媽端著蛋糕走過去小朋友那邊,替他們打開電視,轉到他們常看的卡通頻道,一群原本笑鬧著的小孩,全都安靜了下來,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看。

  「喂,你幹麼一直看我,吃蛋糕呀!」不習慣他那黑幽的眼神直勾勾的凝視著她,木華頤手替他挖了一口蛋糕送進他嘴裏。

  曲揚風凝目望著她,「我腦袋有點亂,覺得自己的人生價值似乎有點被顛覆了。我喜歡過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生活,如今才赫然發現,竟有人以殘缺的身體活得比誰都還自在。」

  老實說在見到阿健和其他的幾個身體殘障的院童後,他受到了一些震撼,無法想像倘若今天換成了自己失去兩隻手,他還有辦法笑得出來,然而這些孩子們笑得何其開朗活潑。

  「我覺得無拘無束是一種心理的狀態,並不受限於環境或是身體,如果你的心是自由的,那麼即使肉體受到了束縛,也局限不住你遨遊馳騁的心靈。」

  莉兒貼心的替她送來一盤蛋糕,用手語比著--木姊姊,妳忘了拿蛋糕了。

  「謝謝莉兒。」木華也以手語回應,揉了揉五歲小女孩的頭髮。

  「不客氣。」女孩靦腆的比完,走回自己的座位,安靜的繼續看卡通影片。

  挖了一口蛋糕送進自己嘴裏,發覺曲揚風還在看著她,她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我又不能吃,你一直看我幹麼?吃蛋糕啦。」

  「我在想妳剛說的話信。」

  想就想,幹麼一直瞪著她看,害她被看得好不自在。

  「我只是隨口說的啦,你用不著那麼認真的想,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適應這個社會的人生哲學,我覺得你有些想法就滿不錯呀。」

  「譬如說哪些?」他興匆匆的問。

  「就像之前你在躲那個想要包養你的女人說的那些話。」

  「是嗎?」他有些失望,還以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生哲理,原來竟只是那些。

  見院童們專注的看著電視,木華領著曲揚風悄悄的走出客廳,來到擺了一些遊戲器材的後院,坐上了秋千架,津津有味的品嘗著手中的蛋糕,沒幾口就把它吃完了。

  因為蛋糕不是很大,二十幾個人分,每個人只能分到一小塊而已,她抿了抿唇,舔了舔沾到手指上的奶油。

  見她彷佛享用了什麼人間美味,意猶未盡似的,曲揚風也在她身邊的秋千上坐下,沒幾口就吃完了手中的蛋糕,覺得味道僅算還好,沒她表現的那麼可口。

  她一臉心滿意足的將頭往後仰,看著高掛的月娘,笑呵呵的道:「吃得好飽哦。」

  「木華,妳怎麼會住在這裏?」他好奇的問。不是想探人隱私,只是不知為何,他有種想要多瞭解她一些的念頭。

  木華將視線投向夜空,沉默須臾後,徐徐開口!|

  「我九歲時,祖母被酒醉駕車的人撞死,十歲,祖父被一個跳樓自盡的人給連累了當場壓死,十一歲那年,我父親仰藥自盡,到了十二歲,相依為命的母親罹患癌症去世。為了治療母親的病,我們積欠了龐大的醫藥費,結果,我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被拍賣了,然後,我被鄰居送來這所育幼院,從此在這裏展開新的生活。」她語氣裏沒有一絲的自憐自艾,有的只是雲淡風輕般的淺笑。

  曲揚風的眸光變得深沉,訝異遭遇了這些不幸事情的她,為何還能笑得這麼開心。「對不起,我不該問的。」不管她此刻的神色有多麼的堅強,他相信這段往事必然帶給她很深沉的悲痛,他不該因為好奇而揭掀她不堪的回憶。

  「不要緊啦,又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側眸睞他,她微笑的再道:「其實,在短短四年裏失去了所有的親人,當時的我一度無法接受這麼殘酷的命運,一直哭一直哭,尤其是看著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母親,我既心疼又害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母親最後留給我一個很大的寶藏。」

  「是什麼寶藏?」他很想知道是什麼激勵了她。

  「她握著我的手告訴我,我已經一無所有,更要想辦法讓自己活得快樂,因為,那是我唯一能給自己的。」柔柔的月光照拂在她臉上,她恬淡的笑顏,顯得溫柔無比,輝映著月芒的眸底晶燦耀人,注滿真誠的語氣柔得醉人。

  「所以妳就開始刻意讓自己過得開心愉快?」曲揚風凝視著她,突然有一種想擁抱她的衝動。

  「當然不是,剛開始時我常常一個人躲在棉被裏哭,隔了一兩年後才漸漸的領悟到,人一出生就註定要走向死亡。」

  木華笑了笑,繼續說:「人生其實是一個學習的歷程,學習包容、學習愛、學習寬恕、學習瞭解,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還能呼吸的時候,很多人都說要把握當下,所謂的當下就是此時此刻,不要去為未知的未來擔憂,也不要去為已逝的昨日懊惱,在自己還能呼吸的這一刻,認認真真的去感受身邊所有的一切就夠了。」

  曲揚風默然許久,細思著她這席話。人生是一段學習之旅?在此之前他卻只是懷抱著遊戲的心態看待生命,從不曾認認真真的去做過什麼事,更別說去感受周遭的一切。

  一直以來他並沒有特別想追求的目標,他不像茗風很早就明白自己的人生方向,也不像皓風的個性善良而直率,可以專心一意的愛著一個女人。

  自小生活在優渥無慮的環境裏,他太習慣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把遊手好閒、四處玩樂、交女友、泡美眉,當成最大的休閒樂趣,甚至以為自己會就這樣過一生。

  然而此刻,他突然間覺得該為自己未來的人生好好的想一想了。

  「喂,你怎麼了?」木華側過頭,發現他突然反常的面無表情,一派深思的模樣,不禁莞爾,難得見他也有這麼正經的模樣,她從腳邊摘來一根野草,往他的鼻間搔去。

  「哈啾--」他反應極快的握住她淘氣的小手,「看我怎麼懲罰妳這個頑皮鬼。」伸指搔向她的腋下,惹來她一陣失聲尖笑。

  「呵呵呵……別鬧了啦,我最怕癢了,誰教你突然間好像入定高僧,一動不動的發起呆來,我是怕你走火入魔,這才好心的招你還魂耶。」兩隻手腕被他一隻大手牢牢扣住,她扭著身子討饒。

  「知道我搔癢神功的厲害了吧。」曲揚風嘿嘿獰笑,一副奸險小人貌。

  她也很配合的說:「是,大王,小的知錯了,請饒了小人吧。」

  「算妳聰明,來,香本大王一個,就饒妳一命。」他指了指左頰,一副色迷迷的說。

  木華瞠大眼,隨即露出一口森森貝齒,朝他湊過去--

  「啊--妳咬我!天哪,妳有沒有打狂犬疫苗?」他齜牙咧嘴的喊,手不禁一松,她笑嘻嘻快一步逃了開去。

  「拜託,我又不是狗,幹麼打狂犬疫苗。」

  撫著上頭烙著齒痕的左頰,曲揚風指控,「只有狗才會咬人。」

  「誰說的,只要有牙齒的動物都會咬人好嗎--啊!你、你、你要幹麼?!」猛然被抱住,她嚇了一跳。感覺得到他微微激動的情緒裏沒有一絲的輕薄之意,她一動不動的任他摟著。

  「別這麼小氣,借我抱一下啦。」自十六歲那年發生了那件事後,他曾一度以為他再也不敢對什麼人認真了,沒有想到再次心動是如此簡單的事。

  而且,此時的感覺回異於當年,一種深刻的感動在他心頭蔓延擴散,他發覺自己想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呵寵眼前這個對人生如此豁達的女人。

  他想守護著她溫暖的笑容,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填補她所失去的一切。

  密密擁抱著佳人,他霍然醒悟,老天,短短一天的相處,他競愛上了這個女人了,真是天殺的該死……她居然只花了短短的時間就征服了他飄泊不羈的心。

  「喂,抱夠了吧,放手啦。」被他一雙健臂牢牢的圈抱住,她被勒得像要不能呼吸了。

  「木華。」

  「嗯?」

  「木華。」

  「幹麼啦?怎麼一直叫我的名字卻不說話。」

  「沒有,我只是想叫叫妳而已。」鬆開了環住她的雙臂,曲揚風笑瞅著她,替她撥了撥被他弄得有些淩亂的發絲,如墨的眼瞳深邃而灼人,眉宇間常見的輕佻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見的柔情。

  「喂,你中邪啦?」他驟變的神色讓她微訝,心口猛然一震,流轉在兩人間奇異的波動令她有些心慌意亂。「我們該進去了。」她旋身想進屋去,好躲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他卻扯住她的手臂,恢復了一貫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

  「剛才阿健說想買地蓋育幼院,難道這裏不屬於慈心嗎?」看來目前僅是他一相情願的動了真情,他不想嚇跑她,他要慢慢的俘虜她的心。

  「嗯,這是向一個好心的地主以低價承租的,不過那位地主最近缺錢,打算將這塊地賣了,正在找買主,恐怕不久我們就要另外找地方搬了。」

  「這個問題,我來幫你們想辦法吧。」他冷不防的在她額上印上一吻。

  「你?」他的話轉移走了她大部份的注意力。

  「沒錯。」

  「你真的有辦法?」

  「妳懷疑,」他滑頭的笑道:「倘若我真的做到了,妳要怎麼謝我?」

  他自信滿滿的表情消去了她的疑惑,她想這個傢夥如果真要做一件事,九成九可以如願吧,「你想我怎麼謝你?」假使他真能替育幼院尋覓到一個久居的地方,她一定會好好感謝他。

  「以身相許如何?」他半真半假的開口。

  「呃,恐怕沒辦法,我倒是可以答應你將來以骨灰相許。」她斜睨他。

  「骨灰?哈哈哈……我發覺妳很有說冷笑話的天份喲。」

  她笑了笑,問得認真,「你真的可以幫我們嗎?」育幼院的事是她唯一掛心的。

  「當然,只不過需要一些時間。」他也正色回道。

  「要很久嗎?」她希望自己可以等到那天。

  曲揚風思忖了下道:「快則一個多月,慢則兩、三個月。」旋即又露出痞痞的笑說:「事成之後,妳許我一個纏綿悱惻的熱吻如何?」

  「嘿,你臉上寫著欠扁兩個字哦。」當他只是在虧她,她也不以為意。

  「嘖,妳很吝嗇哦,區區一個吻都捨不得。」眸光深沉的盯著她柔嫩的唇瓣看著,他霍地伸手向她的左頰,啪--

  給了她一巴掌。

  「喂,你太過份了哦,幹麼打我?」只不過不答應吻他,有必要甩她巴掌嗎?!

  她擰眉瞋住他。

  曲揚風攤開手心。「喏,這麼大一隻蚊子在吸妳的血妳都沒感覺。」

  掃去一眼,看見那只死於他大手下的蚊屍,她忍不住自嘲的笑道:「我臉皮厚,感覺神經傳導得慢嘛。」

  「是嗎?我捏捏看,」他趁機捏了她右頰一把,「嘖,果然有點厚。」

  「喂,你還真捏!」拍掉他胡來的手,她故意佯怒的瞪著他。

  「有面紙嗎?」看著她的左頰他道。

  「幹麼?」

  「幫妳擦掉臉上的血跡。」

  木華從口袋中取出面紙來,還沒說她自己擦就好,曲揚風已順手接過去,一手扶著她的臉,一手細細的幫她擦拭著血痕。「唔,我們的身高還滿配的。」

  「配什麼?」她愣愣問著,迎上他含笑的眼眸,那裏漾著柔柔的波光,看得她心神一蕩。

  「接吻剛好,妳不需要踮起腳尖,我只要微微彎下腰就可以了。」

  「是喔,那應該也方便我這樣吧。」她不客氣的屈起腿朝他的肚子頂去一記,老是這麼輕浮沒個正經,該給他吃吃苦頭。

  「哇,妳這女人真粗暴!好歹我也幫妳打了一隻蚊子。」其實她並沒有踢得很用力,他卻抱著肚子一臉痛相的控訴她。

  「呿,懶得理你。」看穿他的裝模作樣,她笑盈盈的走進屋裏,忽然間想起什麼摸了摸額頭,感覺那裏還殘留著他溫熱的氣息。

  「哈,我可纏定妳嘍。」曲揚風跟著進去。

  屋外一隻公蚊子在哀悼适才死於非命的母蚊子。

  還有皎亮的月色靜靜的照看著人間。

  ********

  送走曲揚風後,木華將留聲機抱過去給院長。

  「丁媽媽,妳不是收藏了一些黑膠唱片嗎,看看這架留聲機還能不能用?」

  「咦,這東西妳去哪找來的?」丁媽媽戴起老花眼鏡,仔細的端詳著桌上的留聲機。

  「揚風送我的。丁媽媽,試試看它還能不能用。」

  「好。」她從書襝虜惴黽鈣誚撼黴捶派先ィ《鵯?br />
  沒多久,紫銅喇叭中傳出一陣悠揚的音樂。

  「不錯嘛,還可以用,而且音色很好。」

  跟著木華一塊進來的美月注意到底下的抽屜,伸手去拉了拉,打不開。

  小偉見狀也幫著想拉開抽屜,結果還是文風不動。

  「木姊姊,這抽屜好像只是做著好看而已,根本不能開嘛。」

  「是嗎?我試試。」木華聞言,探手一拉,抽屜應聲滑了出來,室內的幾人眼睛霎時一亮。

  「哇,金光閃閃,瑞氣千條,木姊姊,莫非這就是武林中傳說已久的鑽石項鏈嗎?」小偉耍寶的說著,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盯著被她取出來的鑽石項鏈。

  「這個應該是假的啦,如果是真的,這麼大一顆鑽石,還有旁邊的這些小粉鑽,不價值好幾千萬以上。」木華笑道。「可能是揚風順手把它放在裏面,一時忘了拿出來,我明天帶去還給他。」

  「木姊姊,借我看一看。」美月好奇的拿過去,和小偉兩個人專注的研究著,「好漂亮哦,它們會閃閃發亮耶。」

  「我瞧瞧,」丁媽媽接過去仔細端詳,「做得很精緻,看起來好像真的呢,尤其是這顆藍鑽,它的切面跟色澤和亮度,足以亂真。」她自然也不信這有可能會是一顆貨真價實的稀有藍鑽。

  接過丁媽媽遞回來的項鏈,木華笑道:「是呀,現在的假貨技術精巧得可以魚目混珠,有些鑽石、寶石還得用儀器鑒定才能分出真假,不過這麼大一顆藍鑽,想也知道是假的。」將項鏈隨手塞進口袋,她拍了拍兩個小傢夥的腦袋,「你們兩個也該去睡了吧?」

  「好啦,丁媽媽晚安。」

  木華送兩人回去,回到自己房裏,卻見丁媽媽將留聲機抱還給她。

  「怎麼了,丁媽媽,妳不喜歡這架留聲機嗎?」

  「不是,人老了,睡覺時怕吵,不習慣聽音樂,還是給妳聽吧,這些是以前我收藏的唱片,妳有興趣可以放來聽聽看。」她將一袋的黑膠唱片一併交給她。

  「這樣呀,好吧。」

  「對了,木華,妳跟揚風認識很久了嗎?我以前怎麼都沒聽妳提起過他?」她關心的問。

  「他最近才在鳳姊的餐廳做事,我跟他連今天才見第二次面呢。」不曉得為什麼,她卻有種跟他似乎認識了很久的感覺。

  「看你們那麼自在的說說笑笑,我還以為……」止住了話尾,丁媽媽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下去。

  「以為什麼?」她好奇的問。

  「沒什麼,妳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去餐廳?」初萌的情苗還在孕育中,不宜太早點破。

  「嗯,丁媽媽晚安。」送她出去,木華不解的喃喃自語,「奇怪,丁媽媽剛才想說什麼呢?話說到一半卻又不說了,她以前很少這樣的。」隨手翻著袋子裏的唱片,突來一陣暈眩,她連忙坐下來,閉上眼,深呼吸,緩解不適的感覺。

  「對了,晚上忘了吃藥了。」連忙從背包裏翻出一包藥,從桌上的小水壺裏倒了一杯水,配藥吞下。順手將口袋裏的鑽石項鏈丟進背包,打算明天見到曲揚風時還給他。

  一陣輕風從紫銅喇叭裏飄出,荷米絲笑盈盈的坐在她的床上。「傻女孩,錯把真鑽當假鑽。」

  「藥快吃完了,過幾天要再回醫院復診了。」她叮嚀著自己別忘了這件事。在床邊坐下揉著膝蓋,緩解近來愈來愈感到疼痛的關節。

  深深的疲倦襲來,沉重的眼皮快闔上,她拿了睡衣到浴室梳洗完,挑了張唱片放在留聲機上,讓輕揚的旋律流泄在房裏,熄燈,躺上床,旋即睡著了。

  荷米絲凝視她良久,思緒不由得陷進生前的時光裏,回憶著昔日和雷米爾在一起時的情景,白皙的臉上時而出現歡悅的神情,時而又幽幽悵惘,濃濃的遺憾回蕩在小小的房間裏。

  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我們都有看不開的時候,總有冷落自己的舉動,但是我要把握每次感動,如果還有明天。

  我們都有傷心的時候,總不在乎這種感受,但是我要把握每次感動,如果還有明天。

  如果你看出我的遲疑,是不是你也想要問我,究竟有多少事還沒有做,如果還有明天。

  如果真的還能夠有明天,是否能把事情都做完,是否一切也將雲消煙散,如果沒有明天……

  紫銅喇叭裏不知何時飄送出這首歌,伴著無眠的荷米絲,木華已然入睡,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

  夢中的她嘴角噙著淺淺笑意。


第五章

 豔麗的晴空,萬裏無雲,一輛酷炫的紅色法拉利跑車,在慈心育幼院接了木華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駛往悠閒時光。

  「妳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曲揚風輕蹙著眉,一邊開車一邊斜睨著她。前兩次見她就察覺她蒼白的臉似乎有些病容,今日在陽光下細看,更能發現她不佳的氣色。

  「沒有呀,我的膚色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木華笑了笑,拍打著臉頰想讓肌膚看來紅潤一些。

  「是嗎?妳有沒有去做過身體檢查?」覷著十分纖瘦的她,他不放心的再問。

  「我沒什麼事啦,只是胃不太好而已,謝謝你的關心。」她笑了笑,「啊,對了,我有個東西要還給你,差點忘了。」拉開背包的拉煉,伸手取出一條在陽光下更顯光彩奪目、晶瑩璀璨的項鏈。「喏,給你。」

  「咦?」瞄去一眼,曲揚風眼睛倏然一亮,「嘖,妳哪來這種東西?看不出來妳居然身懷異寶,是個小富婆,呃,大富婆才對,這樣的珍寶少說也價值好幾千萬。」

  「喂,你少唬我了,這種假鑽價值幾千萬以上?」當他在開玩笑,她橫他一眼,笑駡道。

  「假鑽?!」他在路旁停下車子,從她手上接過那條鑽石項鏈,仔細的端詳著那顆至少有五、六十克拉的藍鑽,以及旁邊十八顆的粉鑽。

  從小就在母親和家族親人問成堆的珠寶首飾中長大,見過太多這類的飾物,他對珠寶的鑒賞力自然一流,「小姐,妳真的不知道這條項鏈是真品嗎?」

  「真品?」她呆了呆,一臉的不敢置信,「你在騙我吧?」她懷疑的瞅住他。

  「我百分之百確定這每一顆都是純度和淨度近乎完美無瑕的稀有鑽石,尤其這麼大一顆藍鑽,簡直可以說是稀世奇珍了。妳怎麼會有這條項鏈?」看樣子她似乎並不知道手上這樣項鏈的身價,還當它是假的。

  「這不是你的嗎?」姑且不論項鏈是真是假,木華不解的反問。

  「我的?!我怎麼完全不知道自己擁有這麼一條價值連城的鑽石項鏈?」他比她更納悶。

  「我是在你送我的那架留聲機裏找到的呀,不是你放進去的嗎?」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糊塗了,不是他的,那會是誰的?

  他搖頭,「不是。妳說妳是在留聲機裏找到的?」

  「對呀,它放在留聲機底下的抽屜裏,你都沒發現嗎?」

  「抽屜?」哇靠,真被他說中了,第一次看到那架留聲機時,他還打趣的跟葉鳳說,也許底下放了顆鑽石,結果不僅是,還是罕見的藍鑽!

  「你不知道?」

  曲揚風好笑的回想起留聲機出現的那天。

  「那架留聲機嚴格說起來並不是我的,它是我來餐廳應徵那天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車上的。」從車上帶回他住的房間後,他就一直不曾動過它,他從不知道它裏頭竟藏了這麼一條寶貝。

  「嗄?莫名其妙出現?」她驚訝的問。

  「對呀,當天我車子的頂篷沒有升上來,不知道是誰放在我車裏的?」倘若僅是留聲機也就罷了,可它裏面放了一顆罕見的藍鑽,這件事情似乎頗有蹊蹺。

  「聽來有點玄奇。欸,你真的確定這條鑽石項鏈是真的?」望著他手中瑩瑩生輝的藍鑽,她還是很難置信那是真品。

  「妳還不信吶,這也難怪,妳八成沒見過鑽石長什麼樣子吧。我用我的人格向妳保證,它確確實實是一顆真正的藍鑽,」他笑呵呵的拉過她的手,將項鏈放在她的手心,「喏,妳現在成了身價數千萬的富婆了,感覺如何呀?」

  「感覺呀?」握著價值不菲的項鏈,木華笑盈盈的說:「東西不是屬於我的,感覺不太實在,」將鑽石項鏈遞給他。「留聲機是你送我的,這條項鏈理應是你的才對,雖然照你所說,它來路不明,但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你是它的擁有者。」

  「既然留聲機送給妳了,它裏面的東西自然是屬於妳,何況這東西還是妳發現的,通常無主物都是歸由第一個發現它的人,妳就安心收下吧。」將鑽石再塞回她手中,曲揚風眸光忽然定住鑽石項鏈,斂眉咦了聲。

  見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她不解的問:「怎麼了?」

  「我好像在哪看過這條鑽石項鏈?」他凝眉沉吟,旋即彈了下手指,驚奇的出聲,「我想起來了,沒錯,就是它!」修長的食指指住綻著燦燦光澤的藍鑽。

  「它?怎麼了?」

  「這顆藍鑽叫風之淚,我記得沒錯的話,它應該有六十七克拉,它的歷史有兩百多年了,一九五幾年它的上一任主人亞當意外死亡後,它被亞當的後人捐贈給美國史密森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在十幾年前來臺灣展出時被竊了。」

  他曾在國外一本珠寶雜誌看過它的照片和相關報導,這顆鑽石十分著名,舉凡對珠寶有興趣的人沒有人不知曉它的來歷。

  木華一臉茫然,她承認自己很孤陋寡聞,沒聽過什麼風之淚,而從他的語氣裏,她聽得出來它應該很有名。

  「呃,那它怎麼會出現在留聲機裏呢?而留聲機卻又出現在你的車上?」

  「這就不得而知了。」他沉眉思索,接著說:「這顆鑽石還有一個很邪門的名稱,叫『死神的微笑』據說它是一顆被詛咒的鑽石,只要它出現的地方,就會有人死亡,也許是擁有它的主人,或是接觸過他的人,所以當它的最後一任主人亞當在浴室失足跌倒,意外身亡後,他的後人畏懼於它的恐怖傳說,才會將它捐給專門收藏各種礦石的史密森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

  「那些應該只是附會的傳說而已吧。」她失笑,不太相信真會有什麼詛咒這種事情,何況是來自一枚沒有生命的礦石。

  「也許吧,不過十幾年前它來臺灣展出時,卻真的有一個人因它而死,我記得報導上好像說那個人是當時負責維護鑽石安全的保全公司經理,風之淚失竊後,他沒多久也跟著仰藥自盡。」

  木華震驚的瞪住他,蒼白的臉色陡然間變得更加毫無血色。

  曲揚風注意到她倏變的神色,詫異的問:「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難看?」

  「那……那個保全公司經理因為它的失竊而仰藥自盡?」她顫聲問。

  「木華,妳沒事吧,妳臉色真的很……」

  「不要管這個,你先回答我的話!」她催促,嗓音有些發抖。

  他不放心的看著她,接下去說:「嗯,據說它失竊時,警方曾懷疑是保全公司裏的人內神通外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層層嚴密的防盜保全系統下竊走它,正當警方努力的搜查線索時,那名負責調度指揮人員的保全公司經理卻在辦公室裏吞下大量的安眠藥自盡。他死後,十幾年來,這件案子仍成為懸案,無法偵破。」

  聽到這裏,木華激動得低頭垂視著手中的鑽石,此時的心情已然回異於适才的輕鬆自若,她可以面對著一條無價的珍寶而不動心,可在它的背後隱藏了這樣的故事時,她無法再冷靜自持。

  「木華?」曲揚風擔憂的看著她,靜靜的等待著她開口說話。

  良久,她才幽幽出聲,「那個保全公司的經理……可能就是我爸。」看著當年極有可能自父親手中失竊的鑽石居然陰錯陽差的出現在她手上,她心裏實在百味雜陳。

  「那個經理是妳爸?!」他恍然憶起她昨天提過她父親是仰儘自盡的。

  「我爸他是個責任心和榮譽感極重的人,事事力求做到最好,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只要他經手的事,他一向不容許有任何的瑕疵。當年,他任職一家保全公司的經理,因為職務上的疏忽,最後在辦公室裏自殺了。」

  回憶著對父親生前的記憶,她緩緩再說:「他去世的時候,有一個檢察官帶了很多員警來我們家裏搜查,檢察官詢問了我媽很多事情。」

  那年她才十一歲,根本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嚴重到父親竟要以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對既疼愛她,卻又對她嚴厲無比的父親突然身故的事,當時她只感到無比的傷心。

  事隔多年,在她早已淡忘了這件事時,手中的鑽石卻將她帶回昔日的場景--家中突然來了一票員警,肅然的氣氛中,她被母親趕回房間,惴惴不安的在房內胡思亂想著,待員警全都離開後,悲傷的母親只約略告知她,父親因職務疏失而自盡的厄耗。

  其後沒多久,母親因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發現罹患了癌症,她開始奔波於學校和醫院間,更無暇去發掘父親自殺的動機究竟是為了什麼。

  「咦,不會這麼巧吧?」曲揚風睇著她,瞥見她臉上憶起往事的淡淡神傷,心口的位置湧起一陣心疼,大手包住了她的柔荑,無言卻又溫柔的撫慰著她。

  她看向他,他慣有的吊兒郎當不見了,俊顏上柔情一片,黯黑的雙眸專注的凝睇著她,心弦猛然一震,她扯起一笑,搖了搖螓首,「我沒事,謝謝。」抽回被他溫暖大掌包覆的手,垂下眸子,有一種感動在心底氾濫開來。

  他勾唇一笑,恢復成一貫的漫不經心,嘻笑道:「木華,我希望妳知道一件事,我的懷抱和肩膀,隨時隨地都樂於無償提供給妳使用。」

  「謝謝你的慷慨。」見他又一臉痞樣,她忍不住被逗笑了,回歸先前的話題。「欸,那後來呢,這風之淚還有再傳出什麼消息嗎?」

  他摩挲著下顎,思忖道:「沒有,自它失竊後,就不曾再有任何消息傳出,現在它竟會再度出現,整件事情透著詭異。」

  「看來真的很不尋常。」瞥見車上的數字鐘,她赫然發現已快十點了,連忙催道:「走吧,我們快遲到了。」

  重新上路,兩人的心思仍懸在這意外出現的風之淚上頭。

  ********

  一到下班的時間,曲揚風不再如前陣子那樣,還有閒情逸致留下來和店裏的女客們閒聊打屁,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時間一到,就準時的走人。

  換好便服,匆匆下樓,他遲疑了下,決定今天要從後門離開。

  豈知才打開後門,就見到連日來躲著不想見的人,想閃人已來不及,因為對方看到他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含情脈脈的瞅著他。

  「嗨,揚風。」林玉詩笑容可掬的走了過來。

  「嗨。」曲揚風隨便的打了招呼想走人,卻見她將手中的紙袋遞到了他面前。

  「這是我親手做的蛋糕,想請你嘗嘗看味道好不好。」柔笑著的小臉含羞帶怯,晶亮的眼眸裏毫不掩飾的漾著對他的愛慕。

  「蛋糕呀,我正好要去慈心育幼院,那裏的小孩很喜歡吃這些東西,我帶去給他們品嘗。」他是存心想讓林玉詩知難而退,這一陣子她總是找各種藉口來糾纏他,讓他煩不勝煩。

  尤其她還有一項特異的能力,不管他是從大門離開,還是走後門,她彷佛都能未卜先知似的守在那裏堵住他,讓他既佩服又頭痛。

  林玉詩的臉色微微一凝,隨即強擠出笑容道:「那如果他們覺得好吃,要告訴我哦,我下次可以再做多一點。」

  她知道自木華來餐廳暫代她留下來的遺缺,他們兩人便開始走得很近,下班時揚風還常常跟她一塊離開,看著兩人那種彷佛認識了許久的熟稔,她只覺得好刺眼,好想狠狠的警告木華,揚風是屬於她的,她別想打他的主意。

  「嗯,對了,我還有事……」曲揚風敷衍的應著,想走人了。

  她擰眉蹙額的,一副極度不適的模樣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對不起,揚風,我突然覺得身體很不舒服,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知道她是佯裝的,他滿臉的不耐,決定今日一定要跟她把話說清楚。

  「玉詩,我希望妳明白一件事,我雖然跟妳一起出去吃過一頓飯,但是不代表……」

  她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逕自道:「我知道你對我那天和客人吵架的事很不高興,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揚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一看到你和別的女人有說有笑,心裏就很不舒服,我想我是喜歡你喜歡到中毒了,不怕讓你知道,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認識你的這些日子來,我的腦袋裏只裝得下你,我……喜歡你喜歡到不可自拔……」她說著說著哽咽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該拿這樣的心情怎麼辦才好,每天每天只想見你,其他的什麼事都不想做,我……」她啞了嗓,楚楚可憐的模樣教人不忍。

  曲揚風無奈的歎息。「玉詩,妳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只是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我對妳沒有那樣的感覺,我希望妳……咦,天笙?」

  瞥到對面從一輛計程車下來的男人,那頭醒目的銀髮和銀色的眼眸,讓他不由得笑開了一張臉,丟下林玉詩,他快步走過去和久違的好友抱成一團,「好傢夥,你什麼時候來臺灣的?」

  「來了一陣子了。你這小子,居然真的跑來當服務生了。」闕天笙朗笑的捶了他肩頭一記。

  「你是特地過來看我的嗎?」

  「我昨天來台中談一件並購案,順道過來看看你。對了,你老爸有些話要我勸勸你這個不肖子。」

  翻翻白眼,曲揚風了然的道:「你用不著說了,我知道他一定是要你勸我收心,不要再這麼放蕩,乖乖的回家聽從他的安排,結婚生子,然後努力的工作對吧?」

  「真是知父莫若子。欸,」闕天生銀眸瞟向跟了過來,正直勾勾望著他們的林玉詩。「新交的女伴呀,不介紹一下嗎?」

  是覺得根本沒有為兩人引介的必要,但從小的教養讓曲揚風無法做出太過於失禮的事來,還是為兩人介紹道:「她叫林玉詩,是這家餐廳之前的員工,曾和我共事過一段時間:這位是闕天笙,我的好友。」

  林玉詩驚奇的瞠大眼眸望著眼前挺拔高挑的男人。「你好。」女伴一詞對曲揚風而言只不過就是一般朋友的意思,她卻雀躍不已的以為他承認了自己是他的女友,笑開了一張小臉。

  「嗨,玉詩。」身上有四分之一義大利血統的闕天笙如同一般的義大利男人,幽默而風趣,「揚風這小子欺負妳了嗎?我看妳的眼裏好像閃動著淚光。」

  「不,沒、沒有,他對我很好。」睇著眼前輪廓深邃的男人,她情不自禁的羞紅了臉。老天,杵在兩個這麼帥的男人面前,她幾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天笙,你什麼時候要離開?找個時間一起吃頓飯。」曲揚風沒留意小女孩的心思,搭上好友的肩道。

  「我明天要飛香港一趟,就今晚吧。」

  「今晚?」他一臉為難,覷了下腕表。

  「怎麼,不方便?」銀眸瞟向一旁臉龐酡紅的女孩,闕天笙打趣的道:「還是你跟玉詩有約了,那我就不打擾了。」心中暗自奇怪好友何時改變了胃口,竟然喜歡清粥小菜了,他看不出來女孩有哪一點能吸引得了揚風。

  「當然不是。」怕好友誤會,曲揚風連忙解釋,「走吧,你難得來一趟,我請你吃飯。」沒再看向林玉詩,他拉著闕天笙就走人。

  坐上自己的車後,曲揚風遲疑著要不要打電話給木華,雖然並沒有和她約定好,但是這半個多月來,他天天準時出現在慈心育幼院,突然沒辦法去,總覺得該先告知木華這件事,萬一她在等他……她會期待他去的吧?

  「哎,揚風,剛才那女孩怎麼回事,她用很哀怨的眼神目送我們離開哩。」將手枕在腦後,闕天笙悠然問道。

  「才跟我吃頓飯就以為我跟她之間有了什麼承諾,這陣子天天來糾纏不清,快煩死我了,唉,算了,我們好久不見,別提她了。晚上想吃什麼?」他發動車子上路。

  「由你這個地主來安排吧。對了,揚風,有一件事要……咦,那不是米子芙嗎?她怎麼也來這裏了?揚風,停車,快停車!」覷到車窗外一抹再眼熟不過的倩影,闕天笙急道。

  「怎麼了?」他聞言連忙踩下煞車。

  「今晚恐怕沒辦法跟你吃飯了,我改天再跟你解釋。」匆匆推開車門,長腿一跨,闕天笙銀眸瞇起,帶著些許的笑意,快步的朝對街而去。

  米子芙會出現在這裏,一定跟那架留聲機有關,他可得跟去瞧瞧她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

  「這傢夥搞什麼鬼呀?」曲揚風順著他的身影望過去,只見闕天笙鬼鬼祟祟,悄悄跟蹤著一個栗色鬈發的女孩走進一條街道去了。

  「也好,這樣的話今天還能去慈心。」瞥了下車上的電子鐘,曲揚風將車回轉駛向慈心育幼院的方向。

  腦中不期然的躍進一抹纖弱的身影,俊顏染上了愉悅的笑意。

  ********

  從網路上所收集到的報導和資料,木華證實了當年父親確實是因為風之淚失竊的事件,而仰藥自盡。

  隨著風之淚被盜,木天易的亡故,該保全公司一年多後也解散了,十幾年前遺下的謎團至今仍無解,成為一樁懸案。

  曲揚風利用了關係,請人將當年警方調查的檔案拷貝了一份,用快遞寄過來。

  這半個月來,風之淚的事成為兩人之間共有的秘密,他一下班後就會來育幼院,陪她照料院童吃完晚飯,兩人便窩進她的小房間裏,閱覽著那一大迭警方當年所匯整的調查資料,交換著彼此的想法。

  兩人仔細的從一堆的檔案中尋找著蛛絲馬跡,可惜和當年的警方一樣,從所有的筆錄和調查的資料裏,看不出任何可疑的涉案人。

  今日一如往常,吃完晚餐後,兩人在木華的房裏研究那一大迭的卷宗。

  闔上手上的一份文件,曲揚風托著下巴,一臉正色的開口,「我在想,可能是外星人來偷走風之淚的。」從檔案中,可以看出當年防盜設施做得極為嚴密,委實難以想像有人可以不動聲色的竊走它。

  木華笑了,另提其他可能的嫌疑人。「我覺得蜘蛛人或是貓女的可能性大一點,他們身懷特異能力,不難想像可以輕易突破嚴密的紅外線防盜系統。」

  「不,我認為有可能是美國特務幹的,他們擁有一流的身手,還有精良到令人難以想像的配備,如果他們有心,也有可能辦到。」

  「這麼說蘇俄的嫌疑不是更大?!他們國庫虛空,更需要這顆價值不菲的鑽石挹注財政。」

  房間裏充滿了兩人天馬行空的臆測和笑語。

  說說笑笑半晌,收拾好最後一份檔案,木華望向坐在她床上的曲揚風。

  「你看這顆風之淚我們該如何處置?」

  「妳說呢?」他相信她的想法應該跟他一致。

  「我想過幾天把它以匿名的方式寄回美國的博物館。」物歸原主該是父親所期望的吧,如果它的出現是父親冥冥中的指引,那麼她想完成父親的遺願。

  凡事求好心切的父親,當年面對這麼重大的失竊事件,一定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才會一時想不開,選擇以那樣的方式終結自己的生命。

  曲揚風彈了下手指,為兩人的默契而開心。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很好,他們果然心有靈犀。

  「可是我還擔心一件事。」她輕蹙起眉。

  稍加思索他便明白她的顧慮。「妳擔心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我的車上,可能不是巧合,日後會有人來找我追討?」

  木華頷首,望向架子上正流泄出悠揚音樂的留聲機。

  「留聲機不可能憑空出現,必然是有人放在你車上的,我怕這其中會不會牽涉到不為人知的事件。」最怕的就是與黑道有關,屆時只怕他會被捲進其中,惹上什麼麻煩。

  「這件事我也考慮過,按理說這麼貴重的東西,若是有人為了什麼不明原因被迫暫置在我車上,經過多日,也該來找我索討了,何以卻一直沒有動靜?」他走過來,拿起風之淚把玩著,注視著它綻放出的璀璨光華,不由得再次讚歎它的完美無瑕。

  「因為我真的是憑空出現的。」趴在紫銅喇叭裏的荷米絲俏皮的探出了頭顱,望著兩人。

  可惜兩人無法聽到她的聲音,荷米絲突然表情專注起來,凝神諦聽著屋外風的流向,伸指輕點著下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患難可以考驗人性,患難之中更可以見到真情的流露。

  「曲揚風,你可要好好把握呀。」說完,她笑嘻嘻的再鑽回喇叭裏。

  木華思忖了須臾,「我想,不如再觀望一陣,再把風之淚寄回去。」這麼考量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他,以防真有人找他索討這顆鑽石,他卻拿不出東西交還給對方,進而招惹上什麼可怕的人。

  曲揚風看出她的用意,她是在為他預留後路,有心想保護他,他很高興她把他看得比這顆稀有鑽石還重要,露出愉快的笑容。

  「也好,說不定我們還可以藉此追查出當年盜走鑽石的人是誰。」她應該會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竊賊是誰吧,而他也想替她查出此人的身份。

  「木姊姊,妳的電話。」阿健在房門外叫著。

  「哦,好,謝謝你哦,阿健。」她匆匆出去,到客廳接聽電話。「喂,我是,啊,我忘了,真糟糕,我前幾天還提醒過自己。」她笑了笑拍了一下左頰。「還有剩,這幾天常常忘了吃,所以……呃,我明白了,對不起,讓您為我擔心了,是是,我明天一定過去,好的,謝謝您。」

  收線後,她很意外醫院的楊醫生竟會親自打電話過來,看向正陪院童們在看卡通節目的丁媽媽,方才來電時,楊醫生應該沒說什麼吧?

  「木姊姊,妳知道嗎?剛才氣象報告說過幾天有一個強烈颱風要來耶。」美月望著地說。

  「強烈颱風?」木華抬眸望了下牆上釘補過不知多少次的幾扇木窗。「那明天得要先把你們房裏的窗子和屋頂再補強一下才行,免得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台中的天候一向不錯,少有什麼風災雨災,不過既是強烈颱風,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曲揚風跟著她一塊過來,聽到她的話,道:「我明天剛好休假,也過來幫忙吧。」

  「好呀,那謝謝你嘍。」餐廳那邊鳳姊前幾天已經找到了人手,不需要再去幫忙,再過兩天幼稚園也要開學了,剛好可以趁明天將該修該補的地方修補好。

  「木華,醫院打來做什麼?」十點多,送走曲揚風後,丁媽媽關切的問。

  朝夕相處,她比誰都清楚木華的消瘦。詢問過她多次,她每次都推說沒事,是因為胃病的關係。今日突然接到醫院來的電話,心裏隱隱覺得不對。

  「呃,沒有啦,還不就是胃病,醫院提醒我要回去復診啦,可能是最近醫院的競爭太厲害,怕流失病患,醫院的服務愈做愈好呢,還刻意打來提醒患者回診,哈哈。」

  「真的是這樣?」丁媽媽慈祥的臉上有一絲的狐疑。

  「就是這樣,丁媽媽妳該不會以為我得了什麼不好的傳染病,不敢告訴妳吧?」木華睜大眸子,一臉的認真。

  丁媽媽拍了拍她的臉頰,語氣略微憂慮,「但是妳愈來愈瘦了。」

  「胃不好,消化吸收自然也不好,所以胖不了嘛。」她笑盈盈的解釋。

  「可妳這胃病也拖得夠久了,怎麼都治不好?」丁媽媽叨念著。

  「沒辦法,這種慢性病很難根治的。丁媽媽,妳別替我擔心啦,吶,妳回去休息了,我去看看那群調皮鬼有沒有乖乖上床睡覺。」

  來到女孩子們住的房間外,她閉了閉眼,甩掉疲倦的感覺,提振精神,這才走了進去。

  幾個女孩們一見她來,一副神秘兮兮的看著她。

  「木姊姊,我問妳一件事,妳要老實告訴我們哦。」美月代表幾人開口。

  「什麼事?」幾雙充滿了興奮的好奇眼神骨碌碌的瞅著她。

  「木姊姊,妳是不是喜歡曲大哥?」嘻嘻笑著,美月問出女孩子們已經議論好幾天的事。

  「曲大哥是木姊姊的朋友,人又熱心,我當然喜歡他嘍,」她哪會不明白這些小女孩們的心思,不動聲色的回道:「這就跟木姊姊喜歡妳們是一樣的呀。」

  「不是啦,我們說的是男女生的那種喜歡啦,木姊姊妳不准賴皮,老實回答我們。」另一個女孩抗議她的四兩撥千斤。

  「妳們這些小鬼頭想太多了,木姊姊真的是只把曲大哥當成好朋友在喜歡。快點上床睡好,我數一二三,就要上床了哦。一、二、三。」

  十來個女孩紛紛爬上六組有上下鋪的單人床,年紀較長的睡上鋪,較年幼的睡在下鋪。

  「那木姊姊,再問妳一個問題。」美月趴在床邊,不死心的望著她。

  「好,最後一個了哦。」

  「那曲大哥應該很喜歡妳吧?」小小的臉上對愛情充滿了夢幻般的憧憬。

  「我剛就說過了,我們是朋友,他自然喜歡我呀。」她和揚風之間只會有純粹的友誼,不會再有其他的了。再多的,她也給不起。

  「才不是呢,我覺得他對木姊姊特別好喲,看木姊姊時,兩眼會閃閃發亮。」

  「他的眼睛又不是鑽石,還閃閃發亮。好了,我要熄燈了,各位小天使晚安,祝妳們有一個甜美的夢。」她走過去給每個院童一個晚安吻。

  「木姊姊晚安。」

  木華輕輕的帶上房門,在心底替她們祈禱。

  親愛的孩子們,願妳們的未來充滿了甜蜜和幸福。


第六章

 真是蠢斃了,釘根釘子不是敲到自己的手,要不就是榔頭飛了出去差點砸到人,更離譜的是,居然將釘子釘到自己的手指,唉--

  木華搖著頭,替他上了藥,貼上OK繃,原本還期待有他幫忙,修補的工作可以儘早完成,沒想到反而給自己製造困擾,要分神照看他,拖慢了工作進度。

  「喂,妳一直歎氣是什麼意思?」曲揚風知道自己很無能,但她有必要再落井下石的用歎息來嘲笑他嗎?

  他已經很鬱悶了好不好,連才十歲的小偉都做得比自己好,害他窘得很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這是他生平首次對自己感到不滿和無力。

  看他擰眉瞋目,一臉委屈,木華憋著笑,用委婉的語氣說:「揚風,你先到客廳去,就快開飯了,吃飽後,呃,你就先回去休息好了。」

  唇角隱隱的抽搐,他幽怨的看著她,「妳在嫌我笨手笨腳又礙事,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對吧?」居然叫他去等吃飯,簡直是大大的羞辱他嘛。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絕對可以做好。」不服氣的拿起地上的榔頭,想證明自己不是那麼魯肉腳,沒道理他會釘不好一根釘子。

  木華飛快的搶下他手中的榔頭,不再讓他碰「危險」物品。

  「你別鬧了啦,我還要做事耶。」簡直是在耍小孩脾氣嘛。

  「我在鬧?」厚,她就這麼看扁他呀,「拿來。」一把搶回榔頭,決定非要為自己扳回一點顏面不可。

  木華沒轍的揉揉太陽穴,用袖子拭了拭額上滲出的冷汗,今天的陽光燦爛得刺目,高達三十度的高溫,一點也感受不到即將有強烈的颱風來襲,在日頭下待了好一會,她被曬得頭暈目眩,扯住他的手臂,拉住他,同時也藉此穩住自己微晃的身子。

  「揚風,要不這樣吧,你看那把木梯用很久了,搖搖晃晃的,恐怕撐不住你的重量,我體重輕,如果你真要幫忙,就幫我扶著木梯,讓我可以安心的修補木窗,可以嗎?」

  「這……」看看她,再瞅了瞅那把木梯,曲揚風遲疑著。

  她仰起被太陽曬得微泛紅的小臉,溫言央求,「拜託啦,不然萬一我踩了上去,結果木梯解體垮了下來,我可慘了,非跌成個鼻青臉腫不可。」一邊讓他有臺階下,一邊又讓他有事做,她已經儘量兩全其美,保全他男性那小小的尊嚴。

  「……好吧。」他勉為其難的答應。她的安全第一,那木梯看來真的不太牢靠。

  解決了他的自尊問題,他幫她扶著木梯,讓她爬上去釘補高處的窗子。

  較低的位置就由其他較年長的院童負責,大家分工合作。

  做了一會,她跨坐在木梯上,飲著他遞來的水。「喏,幫我把杯子放好,謝謝。」將透明的環保水杯蓋妥蓋子,交給他伸來的手,一陣突來的暈眩,讓她失去平衡的身子冷不防向側邊倒去。

  砰--

  傳來悶響。

  「呃,木華,我很高興妳投懷送抱,不過以後可不可以麻煩先通知一聲,好讓我有所準備,以便安全的接住妳,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以手肘撐在地上,曲揚風調侃的望著趴在他身上的女子。

  「對不起。」她紅著臉望著底下的人。

  一旁幫著做事的院童們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團。

  「哇,曲大哥被木姊姊壓在地上了。」

  「才不是,是木姊姊騎在曲大哥身上才對。」

  「不是,是曲大哥太笨了,木姊姊在修理他啦。」

  「不是,是男生愛女生,曲大哥喜歡木姊姊,兩個人才會抱在一起。」

  一群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取笑著兩人。

  見他們愈說愈離譜,木華擰眉佯凶的瞪向他們,「好了,你們都給我閉嘴。」

  他們識趣的噤聲。不過仍逕自笑個不停。

  木華歉然的將眸光轉向曲揚凰,「你有沒有受傷?」

  「我皮粗肉厚,耐撞得很。」他笑得開心,很慶倖終於有自己用武之地,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一番。看吧,他不是那麼無能,還是很好用的,至少他牢牢的接住了她,沒讓她受傷。

  她很懷疑他的話。「我倒覺得你皮嬌肉貴,看起來很不禁撞。欸,真的撞疼的話要說哦,不要逞強。」

  她爬了起來,伸手拉了他一把,雙眸仔細的審視著他全身上下,他的膚質白皙細緻,身上所流露出的雍容矜貴,讓人覺得他縱使不是出生在富貴之家,起碼也是相當不錯的家庭,今生恐怕尚不曾做過什麼粗活,所以才會連釘子都釘不好。

  曲揚風揮了揮衣服,不滿的瞅睨她,「妳真的是太小看我了,我身強體健,肌肉結實,如果妳用力打我一拳,痛的可能是妳的手。除了不會釘釘子,我會的事可多著咧,妳不要把我看得那麼沒用好不好?」

  「是,我從來沒有小看過你,我知道你很棒,行了吧。」唉,男人真是愛面子。

  「很沒誠意。對了,妳剛才怎麼會跌下來?」方才若非他反應夠快,她的頭恐怕會狠狠的朝下撞到地上不可。

  「呃,可能因為陽光太烈了,曬得我頭暈眼花。」她撿起透明的環保水杯,密合的蓋子將水安全的鎖在裏頭。對了,她今天答應了楊醫生要去回診,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將該補的窗子補好?至少孩子們住的房間要先弄妥,明天幼稚園開學,就沒太多的時間做了。

  「大家吃飯了。」丁媽媽來喚他們用餐。

  木華朝那幾個幫忙的孩子們交代,「別忘了要先把手洗乾淨哦。」

  「好。」他們早餓得肚子咕嚕叫,一聽到吃飯,開開心心的放下工具,一溜煙的跑去洗手台前洗手。

  「快樂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一頓飯而已,大家就可以笑得這麼開心。」曲揚風看著那幾張天真的童顏,若有所感的說。

  「小孩子們是很容易知足的,他們不像大人有那麼多的物欲需求。」

  他點了點頭。「有時候擁有的太多,很多感覺反而變得麻木了。」

  「我覺得快樂並不在於擁有東西的多寡,更不是一種外在的形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受,只要你有一顆輕鬆的心,即使只是靜靜的吹吹風,看看藍天,聆聽小鳥兒鳴叫,也可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領著他往飯廳而去。

  「但想要有一顆輕鬆的心談何容易?」那要像她這麼達觀的人才能辦得到吧。

  她輕搖螓首,「只要把注意力從讓自己不快樂的事情上移開,不要老是去想著自己失去的或是無法擁有的,多去留心自己已經得到的,自然就會覺得滿足了。」

  「木華,妳這張嘴常常會說出讓我訝異的話來。」短短的幾句話便敲入他的心坎,將他原有的思維攪亂,同時也讓他重新思考一些自己從來不曾想過的事。

  與她相處得愈久,便愈欣賞她生活的態度,對她初萌的愛意也逐漸加深,唉,真是糟糕,她簡直像福壽螺一樣,蠶食鯨吞著他胸口的位置,只不過漫溢著的感覺是甜蜜的。

  木華笑了笑,「那是因為我們的生活領域和際遇不同,對各種事情的看法自然會有異。」每個人的想法都反映著自己的人生態度,並沒有所謂的優劣之分,她是個死神已在她身邊徘徊的人,儘量讓自己過得愉快,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他拉住她的手,看著她,「欸,如果我說我想吻妳那張伶牙俐齒的嘴,妳給不給吻?」不同於以前交往的女子嫣紅的朱唇,她淡淡的唇色對他更具有吸引力,很想品嘗那單薄的唇瓣吻起來的滋味,是否跟他想像中的一樣美好。

  「給,」她翻翻白眼,這傢夥老是這麼輕浮隨便。「給你一拳,要不要?」

  「如果吻妳的代價是一拳,倒也……挺划算的。」

  見他陡然傾過臉來,她駭了一跳,慌張的伸手就摀住他的嘴。

  「喂,你別鬧了哦。」

  曲揚風探出舌舔著她的掌心。

  「啊--」她低呼一聲,連忙縮回自己的手。「好惡哦,原來被賴皮狗舔到的感覺是這樣!」

  「欸欸欸,妳給我說清楚,誰是賴皮狗?」

  木華扮了個鬼臉。「吃飯啦,不跟你鬧了,賴皮狗。」說完笑盈盈的奔進飯廳裏去。

  人要趁還能笑的時候,盡情的歡笑--

  笑臉永遠比哭臉美。

  ********

  幸好下午來了幾位附近的鄰居,大家一起幫忙,沒多久就將該修補的木窗和屋頂補好,木華才能勻出空檔來醫院回診。

  曲揚風硬要陪她來,拗不過他,不過她只肯讓他載至門口,所幸一來就遇上陪妹妹來探病的林玉詩,這才省去她還得費心想法子支開他,留下兩人在外頭寒喧,她快步的進了電梯,來到十樓。

  在診療室被楊醫生叨念了一頓,下樓來,那兩個人的話還沒說完,她已約略的窺出曲揚風的耐性似乎用罄,吊兒郎當的神色裏多了幾分厭煩,而林玉詩臉上卻仍一片癡迷,纏著他不肯放,看來她真的是很鍾情他呢。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還在思忖著該不該這個時候過去打擾兩人,就見林玉詩走了過來,滿臉酸氣的嗔問--

  「木姊,妳這是什麼意思?明明就是我先跟揚風在一起的,妳為什麼要橫刀奪愛?」平時嬌嬌怯怯的人,一旦盲目起來,霎時化身為母老虎,伸出她的利爪,揮向覬覦她獵物的人。

  「呃,妳誤會了,我沒有橫刀奪愛,我和揚風之間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們純粹只是朋友。」木華好言解釋。曲揚風不喜歡她,絕不是她的因素,她不想無故被怨恨。

  「妳少來了,什麼朋友?男女之間是沒有純友誼的,男人會殷勤的接送女人,只有一個原因,他想泡她!」方才與曲揚風說話,他冷淡得愛理不理,頻頻想甩開她,一看見木華出來,臉色便頓時一亮,讓她無法再欺騙自己,他喜歡上木華了!

  但,是她先和他約會的,木華豈能不顧道義,趁她離職就搶走了他,太過份了。

  「玉詩,我真的只當揚風是朋友,妳別……」

  林玉詩氣怒的推了她一把。「搶了人家的男朋友,還口口聲聲說沒有,這種人最不要臉了,我以前真是看錯妳了。敢做就敢認呀,遮遮掩掩的妳在怕什麼?」

  木華纖瘦的身子踉蹌了下,曲揚風及時扶住她,才讓她沒有跌倒。

  「我不想再見到妳,林玉詩!」凝起的眼含著濃濃的不豫,他很少對女人口出重話,他可以忍受她無理膩人的糾纏,卻無法忍受她對木華的粗魯行徑。

  林玉詩震驚的瞪視他。「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種話?我是為了你才辭職的,你竟然這麼對我?!」

  「我沒有叫妳辭職,更沒有叫妳去與別的女人吵架,最重要的是,林玉詩,我跟妳是吃過一頓飯,但那只不過是打發無聊的時間罷了,我沒有任何的意思,請妳不要再以我的女友自居,那會造成我的困擾。」若不跟這個女人把話說清楚,她大概還會沒完沒了,曲揚風難得的沉著俊顏,眸色冷峻得嚇人。

  「你說什麼?!」她難堪的漲紅了臉。

  「我相信我剛才的那番話妳已經聽得夠清楚了。我無意傷害妳,只是妳的自作多情讓我很困擾,不得不把話說開,我願意跟妳當朋友,但是女友,很抱歉,妳不可能。」

  「那誰才可能?她嗎?」她歇斯底里的指往愣在一旁的木華。

  木華搖了搖手,正打算說這不關她的事,就見曲揚風抬了抬眉,道:「也許。」

  她蹙起眉,拜託,他幹麼拖她下水呀,他想害她被紮草人,半夜用針刺個不停嗎?

  林玉詩震懾住,狠狠的瞪住他。「你……」

  「走吧。」曲揚風理都不再理她,逕自拉著木華走往自己的座車。

  「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我詛咒你們--」林玉詩怨毒的話從背後飄來。

  唉,傻女孩,妳犯不著詛咒我們,我們已經註定不可能有結果了。木華幽幽在心底低歎。

  坐進車裏,她睨住他。「喂,揚風,請你行行好,以後再有這種事,別拿我當替死鬼。」她不想背負無端的嗔罵。

  「替死鬼?!何以見得我說的不是真的?」他目光諱莫如深的望著她。

  她心頭突地一跳,他的眼神深幽專注得讓她屏息。「如果是真的,我勸你,苦海無邊,及早回頭,懸崖勒馬,方是上策。」不可能會是真的,她告訴自己,他沒有理由會看上平凡如斯的她。

  以他的條件,該匹配的是與他同樣出色的女孩,或是其他的任何人,不會是她,也不該是她。

  他勾唇邪肆一笑,抬起她的下巴。「妳是過於沒自信?還是在害怕?」天殺的,她這是什麼反應,就算她沒沾沾自喜,也該有點暗爽吧,居然叫他懸崖勒馬,一副生怕他愛上她的模樣。

  拜託,他沒那麼惹人嫌吧?轉眸思及一事,難不成她跟皓風的未婚妻莫艾一樣,覺得兩人的家世差異太大,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嗯,不可能,除了他的名字,她應該不知道他老爸是鷹揚集團的董座吧?

  木華聳了聳肩,笑著揮開他輕浮的手。

  「好吧,我承認,我在害怕,而且怕得發抖,曲先生、曲少爺,別再開玩笑了,這種笑話好冷,你看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妳……知道我是誰?」他狐疑的問。

  木華的回應是翻了個白眼。「你不記得的話,回去問你媽。」

  「我的意思是說妳知道我家……」

  「如果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建議你問員警比較快,他們有失蹤人口的通報紀錄,可以很快查到線索。」

  「木華,我在跟妳說正經的。」

  「你看我像在跟你開玩笑嗎?」她歎氣,一下子問我你是誰,一下問我你家,拜託,我又沒看過你的身份證,你也沒跟我說過你家的位址,鬼才知道,欸,你不會是發燒了吧?盡說些奇怪的話。」她探手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抓下她的手,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好吧,當我在發神經。」發動車子,他的手機響起,覷一眼來電顯示,他接起來,「喂,茗風,怎麼,你捨得回國了……對呀,我老爸真的一毛錢都不給我了……我現在?在台中當服務生……你不信?隨便你。對了,茗風,我過幾天休假上去找你,有事要拜託你。」他瞟了一眼木華。「現在說不方便,見面時再詳談……錢我身邊還有……我知道,我還會跟你客氣嗎?替我跟小阿姨,還有你老婆、女兒問候一聲。」

  收了線,曲揚風瞄一眼車上的電子鐘,「哎,時間還早,陪我去買些台中名產寄回家裏。」

  「好呀。」

  結果他買了整車的名產,太陽餅、椰子酥、奶油酥餅、蒜頭酥、芋頭酥……一半用宅急便分送回曲家,以及兩位表兄弟的家,另一半則要送給慈心的院童們吃,還採購了許多的玩具,分送給孩子們。

  「欸,你錢多呀?」木華實在看不過他這麼揮霍。

  「我每天收到的小費就多到我花不完了。」他不曾去算過自己每天究竟收了多少小費,那些錢他並不看在眼裏,何況他現在幾乎沒什麼時間花錢,白天在餐廳工作,下班後就到慈心去。

  以前差不多每天都要去混PUB、酒吧或舞廳,或是參加好玩有趣的Party,現在的生活樸素到連他都驚詫自己竟能這樣過日子,且還很快樂踏實。

  「我不建議你當守財奴,可是錢財的用度還是該好好的規劃,當用則用,當省則省。」木華勸道。

  「明白,以後錢都交給妳管可以了吧?」

  「我幹麼要替你管錢?」又來了,他說話怎麼老是這麼沒有分寸,這種話可以拿來亂說嗎?

  想到什麼,曲揚風將身上所餘的鈔票都掏出來給她。

  「喂,你這是幹麼?」不是真的要她替他管錢吧?這傢夥怎麼說做就做,瞪著被塞進手中的鈔票,她打算再推回給他。

  「不是要給妳的,是要捐給慈心的,妳先代替丁媽媽收下。」提起慈心,他這才想起來,不知這麼一家私立的育幼院收入來源是什麼。「對了,木華,慈心是怎麼維持營運的?」

  「政府每月會有一筆補助款給院裏,民間的捐款也有一些,只是金額都不多,倒是有一個無名氏的善心人,每個月都固定捐十萬塊錢給院裏,這才讓我們勉強能打平收支。」她的薪水也全數都貼補院裏的所需了。

  「等我見到茗風後,你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他是誰呀?」說得好像他找到了一個大財主似的。

  「他是古月集團的總經理,古茗風。妳應該有聽過吧?」

  「古月集團,我知道,原來他們的總經理叫古茗風哦。」大財團的名字不難記,但商界聞人她可就所知不多了,因為很少留意財經新聞。

  曲揚風一副她是井底之蛙的模樣笑睇她,「唉,妳還真不是普通的孤陋寡聞。」

  木華不介意他的取笑,眼睛猛然一亮,「你剛提到古月集團,你既然認識他們總經理,是不是要叫他們捐款給我們?」

  「嗯,像這樣的大公司通常每個月都有固定的公益經費,我讓他暫時挪過來捐給慈心。」他打算等他過一陣子和老爸談好條件,再由鷹揚集團撥錢過去。

  她笑彎了眉眼,握住他的手。「那謝謝你了,揚風,你真是我們慈心的貴人耶。」怪不得前一陣子他那麼有把握可以幫育幼院處理土地和房子的問題,此刻她一點都不懷疑他的本事了。

  掛心的事現在終於有了著落,木華不禁笑得更燦爛。

  她笑得太甜,讓曲揚風忍不住俯下了身,吻住了她涼涼的小嘴……

  她震驚的瞠大了黑眸。


第七章

愕住了兩秒,木華旋即回了神,一把推開他。

  啪--

  她重重的甩了他一記又響又亮的耳光。

  「你太過份了!請你以後注意自己的行為,不要再這麼做!」她罕見的沉下嬌容凝眸瞋住他。

  曲揚風愣了一下,臉頰上傳來的火辣感,讓他黯黑的瞳眸瞬間燃起一絲恚怒,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遭到這樣無禮的對待,從來不曾有人這麼對他,何況他之所以吻她,並沒有任何的輕薄之意,而是懷著滿腔的柔情,她的反應卻是賞他一巴掌?!

  「我過份?我只不過是輕輕的吻妳而已,就招來一記耳光,是誰比較過份?!」見她竟嚴詞責備自己,他惱羞成怒的回道。

  「我當你是朋友,請你也尊重我。」她方才反應之所這麼激烈,揚手就摑向他,是因為不希望他逾越了朋友之間的分際。

  他和她之間只會是朋友,他拿她來當擋箭牌騙玉詩,她勉強還能忍受,然而接吻已超出她能接受的範圍。

  她不希望他對她有任何的期待或是不切實際的遐想,她不想兩人之間的友情變了質、走了味,尤其--

  除非有奇跡,她的人生旅程已將近尾聲,因此,她不想在此刻徒然惹上情事,不願臨走之際還牽腸掛肚。

  「我不夠尊重妳?我讓妳有被輕薄的感覺嗎?」曲揚風冷著臉,眸底竄起一簇火焰。他是如此的珍視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對她,在她眼中,他的吻卻是不尊重她?她簡直是、簡直是不知好歹!

  見他動了怒,也正視到他所流露出的情意,她既覺受寵若驚,更受之有愧。

  「朋友之間可以擁抱、可以握手、可以談心、可以解悶,但是不包括接吻,我是這麼認為的,揚風,我真的很高興認識你這個朋友,跟你在一起也很快樂,可是你再這麼輕佻不規矩,我會覺得很困擾的。」

  朋友?「妳在給我裝傻?」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他想跟她當的不是朋友,而是情人!他媽的,連林玉詩都看出來,她這個當事人卻渾然未覺嗎?

  木華擠出笑容,試圖緩和兩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對不起嘛,剛才我反應太快了點,打了你一巴掌,如果你想打回來,」她湊上左頰,「喏,給你打吧,你別生氣了,我可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妳!」他知道她在拒絕自己,她一再的表明著只想跟他當朋友,他按捺下心頭的憤怒,默然的瞅了她須臾。

  他不信自己贏不了她的芳心,他想要的女人從來沒有追不到的,她絕不會成為例外。

  曲揚風斂起怒容,哼了聲,「妳以為我會這麼沒風度嗎?喏,妳親一下這裏,我就大人大量的原諒妳。」他恢復了平素的吊兒郎當,痞痞一笑,將被她打的右臉移到她面前。

  黑眸瞪著他,木華無奈歎息著,輕輕的湊唇印上。

  「好了,滿意了吧,曲少爺,我們該回去了。」將他的臉轉回去,她有些疲倦的揉著太陽穴。

  睞去一眼,他發動車子上路。暗暗告訴自己,不急不急,兩人認識尚不久,來日方長,他一定會讓她愛上他的。

  幼稚園已經開學兩天了,睽違了一個月的小朋友們,精力充沛得簡直讓木華吃不消。

  她明顯的發覺自己的體力愈來愈差了,幾乎快要應付不了這些正值活潑好動的小朋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做一日算一日吧。

  按摩了下疼痛的關節和肌肉,將明天要用的教材準備好,瞥到架上的留聲機,視線怔旺的停駐在上頭。

  她走過去,拉開底下的抽屜,睇著那瑩然耀目的鑽石項鏈,取了出來。

  手心沉甸甸的重量讓她的心情跟著沉重起來。

  「揚風他不會是認真的吧?也許跟他告訴玉詩的話一樣,他也只是當我是打發無聊時間的對象而已。」她坐到床上看著那顆璀璨生輝的鑽石。

  他今天仍如常在下班後就直接過來慈心,陪院童們玩了一會,又與丁媽媽閒聊了片刻,然後和往常一樣,十點便回去。

  「他就跟這顆鑽石一樣那麼的耀眼奪目,牢牢的吸引著每一個人的目光,他不可能會看上我的啦,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他是一個既風趣又溫柔體貼的人,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快樂,他們有說不完的話題,他的見多識廣讓她屢屢驚奇不已。

  她真的很喜歡這個朋友,就只是……朋友!

  突來的不適,讓她閉上了眼,回憶著歡樂的事想分散疼痛的感覺,一幕幕掠過的影像裏,與他在一起的畫面竟占了好大一部份。

  他顧盼流轉間輕佻的邪肆表情,慵懶帶著漫不經心的俊容,雍容體貼的舉止,透著挑逗般的輕浮笑顏,還有他調侃戲謔的話語,以及前天少見的怒容,一幕一幕都在她的腦海中流轉著。

  此刻他的容顏竟比其他的任何人都還鮮明。

  她睜開眸子,訝異的發現,才短短時日,和他在一起的回憶就累積了這麼多,可見只要有時間,他們幾乎都膩在一起。

  窗外呼呼的吹起了風聲,她喃語著,「看來明天颱風真的要來了。」回眸垂視著手中的鑽石問道:「當年究竟是誰偷走了你?」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她。

  她兀自笑了笑,將風之淚放回留聲機裏。

  丁媽媽和院童們仍以為這是一枚假鑽,揚風來她房裏看檔案的事,她只告訴丁媽媽她在幫他整理一些準備考試用的資料。

  不是有意隱瞞他們,只是這件事不太尋常,她暫時不想讓丁媽媽操心。

  躺上床,疲倦的她很快就睡著了。

  「傻女孩,妳會看到他的真心,世上沒有什麼比真心更寶貴的了,就連那顆珍稀的藍鑽都比不上。」

  一抹淡淡的影子凝立成形,穿著白色的希臘式長袍的荷米絲,瞅視沉睡中的人須臾,回眸望向窗邊,傾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

  「風中帶來了好多的訊息,呀,怎麼連闕天笙和米子芙都來湊熱鬧了?」紫羅蘭色的眼瞳浮上頑皮的笑意,「時間還不到,你們來了也是白來。」

  ********

  強烈颱風由南部登陸,挾著驚人的雨勢橫掃全台。

  所有的公司行號、機關團體都休假一日,以因應這近二十年來罕見的強烈颱風來襲。

  狂風呼號,驟雨疾落--

  籠罩在狂風暴雨中,路上行人幾乎寸步難行。也鮮少有行人會在這種惡劣的氣候下出門,除非萬不得已,平時壅塞的道路難得的呈現淨空的狀態。

  從下午開始肆虐的風雨,在入了夜後仍沒有停止的跡象,而且還有增強的趨勢,電視新聞不時的傳來各地災情,尤以首當其衝的南部最為嚴重,中部也難以倖免。

  一雙黑眸擔憂的看著外頭的風雨,曲揚風倒不是為了自己住的地方憂慮,悠閒時光的西式建築建造得十分的堅固,不至於在風雨中有受損傾頹之虞。

  他擔心的是陳舊的慈心育幼院能否在這樣的強風大雨中挺得住。

  啪一聲,頭上的電燈熄滅了,電視也消失了畫面。

  他決定不再多想,拿了車鑰匙,來到樓下,順手取過一把擱在櫃檯裏的傘,打開閉鎖的大門,撐開的雨傘馬上被疾風吹翻了。

  索性不用傘了,回廚房找來一隻紙箱,回身鎖上門後便沖往風雨中。

  強風讓他的腳步變得遲緩吃力,打在身上的雨竟然讓他覺得隱隱生疼,可見雨勢有多大了。

  上車後全身早已淋濕,他到慈心去的念頭卻更強了,來到外頭,更能感受到颱風的威力有多大,他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

  加足油門,在風雨中賓士上略。

  ********

  即使加強了屋頂和窗子,卻還是抵擋不了異常罕見的大風大雨。

  幸好只有男生住的房間漏水,女孩子們的房間暫時還無恙,只是……木華瞥著屋外的狂風疾雨,有點擔心老舊又年久失修的房舍會撐不過這一夜。

  「來,美月、莉兒、小萍,妳們幾個到我的房間,小偉、阿豪、土豆,你們去丁媽媽的房裏,其他的人就先住在這裏,大家擠一擠,等今晚颱風過了,就沒事了。」

  交代完,先把幾個男孩子們送到丁媽媽的房裏,木華再帶著三名女孩來到自己的房間。

  原本已經很小的房間多了三個女孩略顯擁擠,而且屋內只有一張單人床,木華思忖著該怎麼安置她們。

  「木姊姊、木姊姊……」

  聽到這聲音叫得這麼急切,心知有事,她連忙開了房門問:「姍姍,怎麼了?」

  「女生的房間也開始漏雨了,屋頂的瓦片被吹走了好幾片。」

  她立刻道:「好,我馬上過去。」回頭交代美月她們,「妳們留在這裏別亂跑,知道嗎?」

  「知道。」她們乖巧的坐在床邊。

  來到女生房間,自屋頂上被掀飛的屋瓦處灌進來強風和豪雨,將屋內肆虐得一片淩亂,蠻橫的風勢趁勝進擊,幾片黑瓦又被剝離了。

  一部份的孩童們忙著搶救自己的物品,一部份的孩子們則企圖想要拿什麼阻擋風雨的侵襲。

  「大家帶了被子和枕頭,跟我一塊去客廳。」看這情勢知道已沒辦法再住人,木華立刻幫忙收拾孩子們重要的物品,和孩子們大包小包的帶到前面的客廳。

  「哇,停電了--」室內瞬間陷入黑漆漆的一片。

  膽子小的幾個人縮在一塊,膽子大的則在黑暗中睜著骨碌碌的眼東瞧西看。

  「別怕,木姊姊馬上點蠟燭。」在收藏櫃中取出兩支備用的手電筒,一支留在客廳當照明,一支帶著走到廚房找蠟燭。

  「木華。」丁媽媽從後頭的房間摸著牆面走來。

  「丁媽媽,我在找蠟燭。」她將手電筒的燈投射過去照亮她的路。

  「外面風雨好大!女生房間那邊也不行了嗎?」

  「嗯,我把大家都帶到客廳去了,那間房間的屋頂被掀翻了。」

  「真糟糕!唉,這房子真的是太舊了,幾十年的房子,什麼東西都爛了,我看颱風過後可能得要大修。」但是經費從哪里來?慈祥的容顏添上了一抹煩惱。

  「別擔心啦,丁媽媽,事情會有辦法解決的,我相信……」還沒說完的話被一聲尖叫打斷。

  「啊--木姊姊、丁媽媽妳們快來,阿健被掉下來的燈打到頭了!」

  天哪!木華快步奔過去,旋即看到倒在地上頭破血流的小孩。

  「阿健!」

  「木華,快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丁媽媽鎮定的道。

  「呃,好。」她連忙回神去撥打電話。

  「阿健他會不會死?」

  「他流了好多的血。」

  「他一動都不動了,嗚嗚嗚……」

  幾個孩子們說著,害怕得哭了起來,引發連鎖的反應,客廳瞬間陷入一片哭聲裏。

  丁媽媽柔聲安撫著嚇壞的院童。「你們別害怕,阿健不會有事,他只是暫時昏了過去而已,沒事的。」她走過去查看阿健的狀況,「誰幫我拿醫藥箱過來?」至少得先幫阿健止血才行。

  「我。」小偉快步捧來了醫藥箱。

  放下電話,木華一臉凝重,糟了,怎麼辦?現在風雨太大,他們沒辦法派車過來。

  「咦,我好像聽到車聲了,木姊姊,救護車來了。」小偉興奮的叫著。

  「不可能是救護車。」她蹙眉,不知在這樣的天氣裏會是誰來,一念閃過,她甩了甩頭,心想不可能,來到窗邊,就見一個挺拔的身影下了車,冒著風雨,翻過低矮的圍籬,沖了過來。

  她的心在瞬間漏跳一拍。

  老天,真是他!

  「揚風,你怎麼會……」她打開大門,愕然的注視著從風雨中跑來的他。

  「我擔心你們有事,所以過來看看,大家都還好嗎?」全身到腳都濕漉漉的,甩了甩頭髮上的雨水,他笑睇著她。

  「不太好。」迎他進來,看著被風雨淋成落湯雞的男人,木華心口被一抹感動撼動。這種大風大雨的嚴厲天候下,他竟然來了!

  她眼底蓄著一股熱氣,動容的凝視著他。

  「怎麼了?」曲揚風伸手抹去臉上的水漬,關切的問。

  她眸心霎時一亮,宛如看見了救星,「對了,你可不可以幫我送阿健到醫院,救護車沒辦法那麼快過來。」

  「阿健發生什麼事了?」抬眸掃向客廳,發現這裏幾乎聚集了所有院童。

  「他被掉下來的燈具砸到頭了。」

  「好,我帶他去。」他毫無猶豫的大步走過去,抱起了躺在地上的阿健。瞥見散落在客廳各處的淩亂物品,他用下巴指著問:「這是怎麼回事?」

  「兩間孩子們住的房間都淪陷了。」

  抬頭看著也岌岌可危的屋頂,曲揚風一臉嚴肅,「這裏不能再住下去了。」

  「不住這裏,我們還能去哪?」木華搖了搖頭。

  他尋思著,旋即將阿健先輕輕放下,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喂,皓風,是我,你回臺灣了沒?」

  「揚風呀,還沒,原本今天要回去的,不過聽說臺灣那邊有颱風來襲,班機停飛,可能要明天才能回去了,那邊還好吧?」電話那頭說道。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遇到這麼強烈的颱風。皓風,我有一些朋友目前沒有地方住,你讓金鑽飯店派車來接過去,可以嗎?」金鑽飯店是目前台中最具規模的頂級飯店,也是冷氏集團旗下的產業之一。

  「可以呀,有幾個人?」

  「大概有二十幾個,現在這邊風雨很大,你最好讓他們開休旅車過來,大約要三部。」

  「二十幾個?媽的,你哪來那麼多沒地方住的朋友?」

  「他們是育幼院的小朋友,住的房子快被颱風吹垮了,沒辦法住人……」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心軟的冷皓風已一口應允了。

  「好,沒問題,我馬上交代飯店那邊,安排人過去把他們接到飯店去,有什麼需要你讓他們直接跟飯店的人員說。」

  「謝啦,皓風。」

  「呿,自己兄弟還客氣什麼,你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沒有了。」

  收線後,曲揚風望向丁媽媽。「待會金鑽飯店的人會派車過來接你們,你們直接跟他們過去。」

  「可是……」丁媽媽一臉猶豫的看著他,金鑽飯店可是台中首屈一指的六星級豪華大飯店,即使只是普通的房間,他們也不可能住得起。

  「不用擔心費用的問題,這家飯店是我姨丈家的,你們安心住下就是了。丁媽媽,孩子們若是有什麼需要,妳就向飯店的人員交代,不用客氣,我先送阿健去醫院。」他指揮若定的說:「木華,妳找個東西來幫阿健遮雨,跟我一起過去。」

  「好。」此刻已不是區區感謝能形容心頭的感覺,木華連忙找了件雨衣,披在阿健的身上,推開大門,一起奔向停在雨中的炫亮紅色跑車。

  ********

  來到醫院,好心的護士拿了兩套住院病患穿的衣服讓他們換下身上濕透的衣物,兩人坐在手術室外等候著。

  「沒事了,別擔心,丁媽媽他們都已經安置好了,我相信阿健也不會有事,放心吧。」看著滿臉疲色的木華,曲揚風很心疼,幸好自己今夜過來了。

  「謝謝你,還好你來了,否則我恐怕還在手忙腳亂中,阿健可能也還沒辦法這麼快送來醫院。」木華滿滿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他不會知道他的適時出現對她和丁媽媽以及院童們面百,簡直就像救世主一樣,瞬間就解決了他們的難題。

  「我更慶倖自己過來了,否則光想著妳可能得一個人面臨這種情景,我就覺得捨不得。妳看來很累了,先靠著我休息一下吧。」他提供肩膀和胸膛想讓她小憩,她的臉色真的很差。

  她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忙碌了大半夜,她確實非常非常的疲憊,此刻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著她,她唯恐一旦放鬆了精神,就會沉沉睡著,她現在還不能睡,得等阿健出來才行。

  「拜託,妳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堅強,暫時依賴我一下好嗎?還是我這麼不可靠嗎?」她不知道看著她顯露出疲色的臉上卻還倔強的強打起精神,他有多揪心。

  她笑了笑說:「在我和丁媽媽以及那些孩子們心裏,你現在可是我們的英雄,怎麼會不可靠呢,我真的沒什麼事啦,你不要擔心。」

  「好,那不然妳就當是我需要妳吧。」不由分說,強硬的攬著她靠向自己的懷裏。

  「揚風……謝謝。」再一次由衷的感謝,緊繃了一夜的心情,加上體力透支,雙眸一閉,她失去了意識。

  「木華?」感受到她倚靠過來的重量,曲揚風輕喚著,垂眼細睇著她,發覺她兩眼閉闔著,當她是睡著了。「還說自己沒事,都累到一闔上眼就睡著了。」他溫柔的摟著她,讓她舒服的枕在他的懷裏,輕聲的呢喃,「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沒多久後,護士推著阿健出來,他頭上的傷口已經止了血縫了幾針,由於是頭部受到撞擊,需要住院觀察幾天,看看有沒有腦震盪的症狀。

  「木華,阿健出來了。」曲揚風輕輕搖著她,她沒有任何的回應,再喚了好幾聲,她仍是緊闔著眼,他這時才發覺不對勁。

  沒有人會沉睡到叫都叫不醒,原因恐怕只有一個--她昏厥了。


第八章

 守在木華身邊,曲揚風神色凝重的看著醫生和護士替她做著一連串的檢查,血壓、脈搏、心跳、心電圖……還抽血送去檢驗。

  見初步檢查告一段落後,他忙不迭問:「醫生,她怎麼樣了?」

  「暫時看來是嚴重低血壓以及過度疲勞所致,不過……」年輕的急診室醫生略帶保留的遲疑了下。

  「不過怎樣?」他連忙追問。

  「我懷疑導致她昏迷的因素不單純,詳細的情況要等血液的檢查報告送來才能進一步判定。」

  「那還等什麼,叫他們快點檢驗呀!」曲揚風斂眉催促。

  「沒這麼快,血液檢驗需要幾天時間。先生,你是她的家人嗎?」

  「不是,我是她的朋友。」

  「那麼你知道她有沒有什麼其他疾病?」

  「她說過她胃不好。」

  「胃?」醫生沉吟了下,「我建議等她清醒後,最好安排她做個全身檢查。」

  木華己悠悠蘇醒,聽見兩人的對話,坐起身,望著穿著白袍的醫生和曲揚風,笑了笑,「我只是太過疲勞加上睡眠不足才會昏過去,已經沒事了。對了,揚風,阿健呢?」

  「他被移到普通病房去了,還要住院兩天,觀察有沒有腦震盪的症狀。」

  「他醒來了嗎?我想去看看他。」很擔心那孩子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裏會感到不安。

  「妳真的沒事了嗎?」他擔心的問。

  「真的沒事了。」她綻出笑容,「我只是睡眠不足加上太累而已,讓你擔心了,真不好意思。」俏皮的吐吐舌,她語調輕快的說道。

  「醫生?」曲揚風還是不太放心的看向年輕的醫生。

  「既然她醒來了,暫時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了。」年輕醫生看向木華,「不過我還是建議妳找個時間來做個詳細一點的檢查比較好。」

  「好,謝謝。」下了床,她在曲揚風的陪伴下來到了阿健住的病房。

  清瘦的小臉闔著眼,沉沉睡著,木華不舍的看著他,「這孩子真是教人心疼。」一出生就沒有雙手的他,如今竟還遭受這種無妄之災。

  「他不會有事了,妳也好好休息吧,我送妳去飯店。」曲揚風握起她的手要走,卻發現她沒有離開的打算。

  她望著他,笑了笑。「揚風,辛苦你一夜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要留在這裏照顧阿健。」

  「妳自己都累得昏倒了要怎麼照顧他?」他質疑的道,另外提議,「這樣吧,我去向護理站要求看護來照顧阿健。」

  「不用了,阿健醒來沒看到熟悉的人可能會害怕,喏,你看,那裏還有一張給家屬休息用的沙發床,我可以睡在那裏,你呀就別再為我擔心了。」瞥一眼窗外,風雨似乎已經停了,「欸,都已經快天亮了,忙了一夜,你一定也累了,快回去補個眠吧。」木華笑盈盈的將他推到門口。

  「木華……」

  不讓他再說,她逕自再叮嚀,「路上一定有不少掉下來的招牌和倒下的路樹,開車小心一點。」

  拗不過她的堅持,曲揚風只好道:「那妳有什麼事就立刻打電話通知我,我順便替妳和阿健帶日用品過來。」

  「好,謝謝嘍,恩公。」她淘氣的抱拳作揖。

  被她逗笑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子,憐寵的說:「妳呀,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能這麼開心,我真是服了妳!」

  「快回去吧。」

  送走他,木華心底的感動瞬間化為熱淚滑落眼眶。如果在此之前對他的心意還不確定,此刻也已然沒有懷疑,只是她要拿什麼回報他呢?

  承載著淚水的眼眸輕輕闔上,順著頰邊滴落的淚,混雜著一抹覺悟的心痛,那是她一直不願意正視與承認的情愫,幽幽情絲不知何時已盤踞在她的心上。

  他闖進了她的心扉,並且佔據了一席之地,那不是朋友之情,是更深一層的感情。

  或許當他陪伴著她查閱風之淚失竊的檔案時,或是在他送給了她那一架留聲機時,更甚者,早在他替她拉下卡住的拉煉時,那情苗就已然種下。

  今夜他不顧風雨而來,那幽微的情芽倏然之間就壯大了起來。

  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心頭不禁回蕩著這首前一陣子聽到的歌,如果還有明天,如果她還有未來的話……她一定會笑著告訴他!|

  「嘿,如果我說我要追你,你給不給我追?」

  然而,該想的卻是--要怎麼跟他說再見。

  「木姊姊,妳怎麼哭了?!」床上的阿健醒了,茫然的看向她,小臉上滿是驚詫,他不曾見過木姊姊掉過眼淚,她一向都是開開心心的笑著的。

  「阿健,你醒了。」連忙拭去臉上的濡濕,她綻開笑顏睇向床上的男孩。「覺得哪里痛或是不舒服嗎?」

  「沒有。」阿健清澈的雙眼注視著她,搖了搖頭。「我很好,沒事,木姊姊,妳為什麼在哭,誰惹妳傷心了嗎?」他很執意的想知道答案。

  「沒有人讓木姊姊傷心,木姊姊是因為眼睛有點乾澀,所以點了眼藥水,這不是眼淚,你呀,別擔心我了。」她笑盈盈的在他額上親吻一下。

  沒有心機的小孩相信了她的說詞,臉上浮起靦腆的笑容。「木姊姊,這裏是哪?」環視著陌生的環境,他疑惑的問。

  「這是醫院,你的頭部受傷了縫了幾針,怕會有腦震盪的症狀,所以還要住院觀察兩天。」

  「那丁媽媽和大家呢,還有,颱風過了嗎?」小臉上滿溢開心,忙不迭的想知道院裏的情況。

  「他們都被曲大哥安排住進了金鑽飯店了,外面的風雨差不多停了。」

  天真的眼睛瞬間一亮。「金鑽飯店?就是我們上次經過的那間好豪華的飯店嗎?」

  「是呀,就是那間。」

  「哇,小偉他們好好哦,可以住在那裏。」童稚的語氣裏充滿了羡慕。

  她笑著輕點阿健的鼻子。「你也想住嗎?不然等你出院後,木姊姊再拜託曲大哥幫忙好不好?」

  「好!」他開心的應著。

  風息雨止,室外被風雨洗滌過的天空顯得格外的清新。

  暖暖的朝陽穿透雲層,照亮了大地。

  ********

  八月,颱風過後,氣溫又回復三十幾度的高溫,悶熱得令人難以忍受。

  闕天笙將墨鏡戴上,遮住銀色的眼眸,走出身後的古董店,眸光霎時被吸引住,不敢置信的看到一輛酷炫的跑車,居然開去撞一株無辜的路樹。

  越過擋風玻璃,他發覺這名烏龍駕駛竟是自己認識的人,馬上不客氣的笑翻了。

  「揚風那傢伙難不成喝醉了?」看到車主推開車門下來,他走上前去打算跟他打招呼,順便好好消遣他一頓。

  然而在見到他的神色時,不由得微微一愕,這傢伙怎麼回事?臉色這麼難看,踩到狗屎了嗎?

  「嘿,揚風,不過就是車頭擦撞到而已,臉沒必要這麼臭吧?」他來到他面前,調侃的出聲。

  曲揚風抬眸,訝異的看向眼前的闕天笙。「咦,天笙,你怎麼又來台中了?」

  「我來找樣東西。你沒事吧?」原以為揚風喝醉了才會撞車,走近才發覺他身上並沒有酒味,且他臉上少了他熟悉的吊兒郎當和玩世不恭,眉眼之間多了一抹憂色。

  曲揚風恍神了下,沒留意他剛說了什麼。

  闕天笙再笑問:「你的駕駛技術哪時候變得這麼差,居然會開到去撞樹?」

  他搖了搖頭,抹了下臉。

  「發生什麼事了?」見他臉色罕見的沉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闕天笙蹙起眉問。

  曲揚風再次搖首。「對了,天笙,我記得你們家族在美國擁有一家醫院,你聽過白血病嗎?」

  「白血病?聽過,這是一種血液的疾病,分為四種,慢性白血病、急性白血病和急性淋巴白血病跟慢性淋巴白血病。」

  「它的治癒率怎麼樣?」

  「不一定,那要視病情而定,如果能夠有適當的骨髓做移植的話,便可以增加存活率,延續生命。怎麼,是誰得了這種病?」

  曲揚風搖頭不語,跟那年輕醫生告訴他的一樣。

  今天上午,他原準備驅車北上。

  因為被風雨淩虐過的慈心育幼院雖不至於殘破不堪,可毀損的地方太多,暫時不宜再住人,但是也不可能長期讓他們住在飯店裏。

  本來他是計畫先找茗風撥一筆款子和土地,為慈心另行建造一棟房子,但此刻緩不濟急,最好是能有現成的房子可以讓他們立刻住進去。

  家裏有幾棟閒置的別墅可以考慮,只是老爸那一關是個問題,所以他打算回家找老爸商量,正忖思著該如何跟老爸開口時,便接到醫院的一通電話,通知他三天前木華的血液檢驗出來了。

  由於當時木華昏迷,他為她辦理掛號的手續時,留的是他手機的號碼,所以醫院便打到他的手機給他。

  他就近先過去看報告。

  「根據血液檢驗的報告來看,白血球數目極多,且大量出現未成熟的白血球,其他如血紅素下降、紅血球數目減少,血小板數目減少等來研判,我想木小姐極可能是罹患了白血病。」

  「白血病?」

  年輕醫生解釋,「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血癌,從那天她無故昏迷和這份報告看來,她的病情顯然不是很樂觀。」

  他胸口猛然一緊。「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沒辦法治療了嗎?」

  「不是絕對沒辦法,目前治療白血病有幾種常用的方法,一是用化學藥物來緩解病情,二是放射線治療,三是進行骨體移植,這是最有效的辦法,只不過不是那麼容易能找到相符的捐贈者,且就算移植了骨髓,也未必能百分之百治癒,能不能成功存活下來還很難說,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最好安排木小姐即刻住院,接受進一步的檢查比較妥當。」

  「……會不會是你們弄錯了,這報告也許是別人的,不是木華的?」他不敢相信木華竟會得到這種癌症,她是那麼快樂開心的女孩,怎麼可能……

  年輕醫生能理解他的心情,乍聞心愛的情人得到這種疾病,任憑是誰恐怕都會很震驚。

  他以緩和的語氣道:「曲先生,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如果你對我們所做的報告有所懷疑的話,可以安排她到設備更完善的醫學中心做進一步的骨體檢驗,只是,」他沉吟了下再說:「說不定木小姐本人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你最好委婉一點跟她解釋。」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木華說,他甚至懷疑木華也許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她所說的胃病只是安慰大家的藉口而已。

  他思緒紊亂的開著車,聽到砰一聲巨響傳來,才知道自己竟一頭撞上了一株路樹。

  「揚風,難不成是你得到了這種病?」見他沉默著,闕天笙關心的探問。

  「不是。」卻跟他自己得到沒兩樣,驚恐擔憂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維,只希望真是醫院的報告出了錯。

  「我認識幾個鑽研血液方面疾病的專家,需要我介紹給你嗎?」看他似乎不想多說什麼,闕天笙也識趣的沒再追問。

  曲揚風立刻點頭。「好。」他忙不迭從車子裏拿出紙筆遞給他。

  闕天笙隨即寫上了三、四個人名和任職的醫院。

  「就這些人,他們可以說是這方面的權威,你打到醫院去找他們,報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別太擔心了,隨著醫學的進步,這種病的存活率也大幅提升不少。」他安慰的道,兩人認識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見到揚風一向悠哉閒適的臉上出現這種神色,可以想見那人一定在他心裏佔有極重要的地位。

  該不會……這浪蕩小子動了春心吧?

  將紙條小心的收進口袋裏,心情略微輕鬆了一些,曲揚風這才朝老友露出笑容,「對了天笙,你怎麼會又跑來台中了?」

  「你這傢伙,我剛才說的話你完全沒有聽進去?」闕天笙笑駡一句,說道:「我來找樣東西。」米子芙還留在台中,可見他的情報應該不會有錯,那架神奇的留聲機可能就在這裏。

  「找什麼東西?」

  「一架留聲機。」

  曲揚風霎時聯想到那架不知何故突然出現在自己車上的留聲機。

  「是什麼樣的留聲機讓你特地跑到這裏來找?」他好奇的問。

  「那是一架很古老的留聲機,曾經是我奶奶卡內利家族那邊所擁有的,後來失竊了,我奶奶一直掛心著,想找回來。」

  「我也幫你留意一下吧,它的外觀是什麼樣子?」

  「它是用紫銅打造的雕花喇叭,黃銅材質的喇叭管,背部以鑄鐵製成拱形基架,底座為柚木色的,以手搖轉動,」闕天笙取出一張照片給他看,「喏,大約就跟這架的模樣差不多。」

  「這架留聲機好像是……」

  「怎麼,你見過它?」看曲揚風一副似曾相識的模樣,闕天笙驚訝的問。

  細看須臾,他搖了搖頭。「看過類似的,不過它底座的顏色和你說的不一樣,是桃木色的。」

  「那就不是了,我要找的是柚木色的。」他已經委託了不少家古董店幫他留意,可是類似的很多,卻始終找不到他要找的那架。

  沒人知道,僅因為底座的顏色,闕天笙與所要找尋的留聲機再度錯身而過。

  ********

  僵凝的氣氛彌漫在金鑽飯店十八樓的豪華套房內。

  對峙的兩人一個神色嚴肅,一個怒目以對。

  「跟我到臺北去!」曲揚風再一次重申适才的話。

  「不要。」木華依然回答同樣的答案。

  「妳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妳就算不為自己著想,難道妳寧願讓丁媽媽和所有的院童為妳擔憂著急嗎?」

  「如果不是你多事告訴丁媽媽,她也不會知道……」她氣極回道,忿忿的瞪住他。

  他沉聲回道:「如果我不告訴她,說不定等妳哪天死了,她都還不知道妳的死因是什麼,這麼欺瞞一個老人家,妳于心何忍?」

  下午過來,他決定先和丁媽媽談談,也許她知道木華的病情,這才訝然的發現,丁媽媽也一無所知。

  於是他將醫院的檢驗報告告訴丁媽媽,兩人討論的結果,意見一致,都認為木華必然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卻刻意隱瞞大家。

  商量須臾,由丁媽媽去試探木華,終於證實了她早就知情了。

  「我只是不希望她擔心,院童的事已經夠教她操心了,我何忍再為她添上一樁煩惱,換作是你,你忍心這麼做嗎?」

  這種病不是短時間能治好,與其讓大家在憂心中度日,她寧願大家不知情,快快樂樂的生活,直到無法再隱瞞下去的時候,再找個藉口,悄悄的離開,不讓大家為她傷心,永遠記得她歡笑的容顏就好。

  她這樣的心願也算過份嗎?

  「我更不忍心看妳獨自承受著這種痛苦!」曲揚風眉眼間儘是不舍的憐惜。「跟我到臺北去,我找最好的醫生為妳治療。」

  她息怒搖頭。「不可能的,揚風,這種病在台中或是臺北治療都一樣。」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能等到相符的骨髓捐贈者。

  見她仍執意不肯,他心一橫,脅迫的道:「如果妳不跟我去,那麼慈心的事我就撒手不再管了。」

  「你怎麼可以用這種事來威脅我?!」已息的怒火又起。

  他毫無轉圜餘地的強硬道:「去不去就一句話,妳決定吧,如果妳肯跟我去,我保證孩子們絕對可以得到最妥善的照顧,如果妳不答應,這一切就當我沒說。」

  明白他是為了她好,她沒有辦法怪他。她幽幽歎息,「你又何必呢?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揚風,無論將來如何,我都很感激你。」

  「我不需要妳的感激,我只希望妳能健健康康的活著,隨時隨地的綻放妳的笑容。」微斂的眉眼流露著毫不掩飾的情意。「為我活下去,拜託!」握住她的手,曲揚風輕喃的聲音裏隱含最真摯的感情。

  木華動容的深睇著他良久,最後,緩緩的頷首。

  她想活下去,真的,好想好想。

  如果還有明天的話……她要告訴他,「嘿,跟你說一個秘密,我發覺我好像喜歡上你了耶。」

  ********

  「木華,客廳那裏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妳這邊需不需要幫忙?」葉鳳走進敞開門的房間,隨即瞟到架上的留聲機,「咦,這東西怎麼會在妳這裏?」

  「那是揚風送我的。」她笑了笑,抹了抹額上沁出的冷汗,打包完最後一箱東西,她坐在箱子上略事休息。

  「揚風?」一雙桃花眼笑瞅著她,葉鳳問道:「木華,妳老實告訴鳳姊,妳跟他是不是在交往?要不然這小子哪這麼好心,居然提供自家的別墅來安置育幼院的孩子。」

  想不到那小子居然是鷹揚集團董座曲頌賢的兒子,鷹揚在臺灣排名前十大企業集團,那小子的身價可想而知了,活脫脫一個鑽石級單身貴族。

  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東,當初竟會窮到跟她借支一萬塊錢,還在她的餐廳當服務生,說出去恐怕教人難以置信吧。

  木華笑道:「鳳姊,揚風是一個好人。」

  「他是好人,但是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幫助耍銥吹貿隼茨切∽釉謐穵叾圓歡裕刻鐓⑷凹婦洌殘碚廡∽酉衷謔欽嫻暮馨畩叄還裁話旆ㄔち險夥莞星檳芪侄嗑茫瑠呇嬌刹灰煌吩越ィ諭芨こぞ鎂謾8星檎庵質呂吹每歟駁每歟瑠呑約盒睦鎄芬懈齙住!?br />
  「我心裏有數的,鳳姊妳別為我擔心。」木華站了起來,擁住了她,明天就要上臺北了,她真捨不得她,「這幾年來一直受鳳姊的照顧,我真的很感激妳,鳳姊,請妳多保重,將來不論我在什麼地方,我都會誠心誠意的袒順妳和康哥。」

  「傻女孩,怎麼說得好像不會再回來看我們似的,難不成妳這一去就不想再回台中了嗎?」

  「當然……會,只要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來看你們的。」隱瞞自己的病情不說,是不希望讓一直很照顧她的鳳姊替她擔心,多年來承受著她的關照,她已經無以為報了,怎能再讓鳳姊為她憂心。

  喀答喀答喀答……留聲機裏突然發出了異響。

  木華和葉鳳微訝的看向沒有放置唱片的留聲機,兩人走上前。

  「好像是從這個抽屜裏發出來的聲音,」葉鳳試著拉了下,打不開,「這裏面放了什麼東西嗎?木華。」

  「放了一條項鏈。」她輕輕拉了下,抽屜便滑了出來。她一直覺得奇怪,似乎只有自己才能打開這個抽屜。

  葉鳳的眼睛霎時一亮,看著她拿到手裏的鑽石項鏈,「好大的一顆藍……鑽?」

  她愕然震住,桃花眼直勾勾的盯著那顆瑩然璀亮的藍色鑽石。「風之淚怎麼會在妳這裏?!」

  「咦,鳳姊,妳也知道這顆藍鑽叫風之淚呀?」木華驚訝的問。

  「因為我看過。」她脫口說道,從她手中接過來細看,真的沒錯,是風之淚。

  「鳳姊看過風之淚?」她看著她。

  「……呃,」葉鳳連忙解釋,「我是說我看過它的照片,所以才一眼就認出來了,這麼大的一顆藍色鑽石,很有名的。對了,妳是怎麼得到它的?它不是失竊很久了嗎?」

  「這顆鑽石本來就放在這架留聲機裏。」木華將發現風之淚的經過扼要的說了下,「我也是從揚風那裏才知道它叫風之淚呢。」

  「是嗎?想不到它竟然會……」葉鳳低喃的自語著。

  「木華,好了嗎?」曲揚風走了進來打斷兩人的談話。

  「好了。」

  「既然這邊有揚風幫妳,我去看看丁媽媽那邊弄好了沒。」葉鳳將項鏈交還給她,匆匆出去了。

  「妳怎麼把風之淚拿給鳳姊看?」

  「剛才留聲機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所以我才打開抽屜。揚風,你覺不覺得鳳姊剛才的臉色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

  「有嗎?」曲揚風沒怎麼留意,將地上的三個紙箱放到推車上。

  「這架留聲機也要帶去。」木華連忙將風之淚放回抽屜裏,抱起留聲機。

  「放上來就好。」接過木華手上的留聲機,放到三個紙箱上頭。

  「我怕摔到了,遺是我拿著好了。」伸出去想取回留聲機的手被他制止。

  「放心吧,我保證它絕不會掉下去的。」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撫上她蒼白的容顏,墨瞳裏盈滿了憐惜,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好好的把她捧在掌心呵疼,有多想將她深深的擁在懷裏,用自己的肩膀分擔她所有的苦難。

  老天,她的遭遇已經夠不幸了,為什麼還要這麼殘忍的再剝奪她的健康,威脅她的生命?!

  「揚風!」她知道,她感受得到他那滿滿的憂心和濃濃的情意,讓他的眉梢為她染上了愁緒,她既心疼又抱歉。

  她真希望如鳳姊所說,他對她的感情只是暫時的,持續不久,這樣一來,屆時如果……她走得也比較安心。

  他眼眸裏的深情讓她心悸,她垂下眸,瞥見他腕間的一道疤痕,轉移開話題問:「欸,我早就想問你了,這道傷痕是怎麼回事呀?看起來好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它確實是用刀子割出來的。」那是年少輕狂的一個印記。

  「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會輕生的人呀!」她雙眸吃驚的望向他。

  「我是不會,這是別人割的。」如果再在他身上烙上一道傷疤,可以挽救她的生命,他千百個願意。

  「別人,是誰這麼狠心?」她輕撫著他右腕間淡淡的紅痕問。

  「我十六歲時迷戀上了一個同齡的女孩。」回憶起那段青澀的往事,曲揚風笑道:「她很美麗,簡直就像電影中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楚楚可憐,讓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油然心生憐愛,我也不例外,開始熱烈的追求她。」

  木華笑問:「結果你追到她了沒?」

  他搖首歎道:「追到了,卻也是惡夢的開始。」

  「惡夢?發生什麼事了,莫非有厲害的情敵出現嗎?」她好奇的問。

  「如果是就好了,那我可能就不會經歷那段恐怖的日子了。」他接下去說:「和她交往的那陣子,剛開始還能忍受,但是後來我簡直痛苦極了,她是個佔有欲很強的女孩,只要我多看別的女孩子一眼,或是和女孩子說話,她就大發雷霆,胡亂的拿東西砸人,還口出惡言的嗔罵我,完全不像她的外表那樣嬌嬌柔柔,簡直像個女暴君一樣。」

  木華想像著他應付著驕蠻女孩的情景,覺得好笑。「那你後來是怎麼脫離這位女暴君的?」

  「這可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你用苦肉計求去?」指著那道疤痕,她問。

  「不是,我漸漸疏遠她,結果她開始對我展開奪命連環Call,死纏不休,我要求跟她分手,她就揚言要死給我看,一哭二鬧三上吊,她每一樣都玩過,那陣子我快被她搞瘋了,我也知道她說要死是想嚇我而已,但人命一條,我也不能看著她弄假成真,最後在她又拿美工刀威脅我要割腕的時候,我就跟她說有膽儘管割,不要再在我面前作戲了。」

  「那……她真的割下去了嗎?」聽到這裏,木華微訝的瞠大眼。

  「割了,血當場就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

  「那後來呢?她怎麼樣了,死了嗎?」她驚問。

  「妳應該問我怎麼樣了才對,她當時一刀割下時,我把手伸了過去。」

  她愕然的望住他,「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如果我曾傷害過她,就以這個當賠罪,讓她沒有任何理由再來恨我。」

  「你真狠!」她可以想像那女孩當時一定嚇壞了。

  曲揚風淡然的說:「不狠一點,繼續沒完沒了的糾纏下去,對她或是我都不是好事。」

  「木華,貨車來了哦。」丁媽媽在外面叫著。

  「好,我知道了。」和曲揚風連忙將東西推了出去,她的手小心的扶著留聲機,唯恐它會掉下來。「那經此之後她就沒再找你了嗎?」

  「後來她家人安排她出國了,三、四年前她回來,闊別幾年,她看來變得成熟多了,希望跟我重續舊緣。她不再無理的找我,而是用著各種藉口,直到我不得不跟她坦白說,我和她之間是不可能的,她才死了心。去年,我收到了她的喜帖,她打電話來告訴我,她終於找到了今生的摯愛。」

  「這樣也算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了。」看來他之所以輕浮放蕩,並非本性,而是其來有自,他以風流花心的形象包裝自己,只是不希望讓女人再愛上他。

  「嗯。」他只希望和她之間也能如此的圓滿。

  荷米絲從留聲機的紫銅喇叭探出頭來,紫羅蘭色的眼眸覷向木華。

  「我能幫妳的就是這些了,至於最後能不能挽救妳一命,那就要看……妳的運氣了。」她將視線調向遠方的天際,幽渺的眸光透著濃濃的思念,喃喃的說著,「雷米爾,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想起以前我們那段快樂的時光,好想你,想得……心都痛了。」


第九章

臺北盆地的上空灰濛濛的,燠熱的天氣讓人心都跟著焦躁浮動起來。

  注視著回異於往昔,不再老是漫不經心掛著痞痞笑容的兒子,曲頌賢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他不該以凍結兒子戶頭為手段,逼兒子安定下來。

  短短時日,兒子是變得成熟多了,他卻異常的懷念他以前那種輕浮無憂的笑容,至少比起他此刻眉眼間的愁容,無異是好看太多。

  雖然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可是讓兒子愛上一個生命危在旦夕的女孩,他懷疑這會是一件好事嗎?

  他怎麼也沒料到,一向放浪的兒子會這樣一頭栽進愛情裏,兒子還允諾三個月後一定會給他一場婚禮,物件就是那個得到血癌的女孩,這簡直就是拿結婚當兒戲嘛,萬一那女孩撐不到……

  他該不會想抱著一個牌位結婚吧,這麼忖思著,曲頌賢更加悔不當初,早知如此就不逼他,讓他遊手好閒、四處玩樂也沒什麼不好……

  「怎麼了,揚風,還是沒有好消息嗎?」姜淑娜溫言的問著帶著一臉疲色走進屋裏的兒子。

  「沒有。」接過母親遞過來的茶水,他坐在沙發上仰頭靠著,面無表情的瞪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上個月安排木華住進臺北的萬濟醫院,一併從台中請來她的主治醫生楊仁安,與闕天笙介紹給他的三位名醫一起會診。

  討論的結果與楊醫生當初的診斷相同,她現在最後的生機就是進行骨髓移植。

  然而全球最大的華人骨髓庫--慈濟骨髓捐贈資料中心,一直無法配對到和她相符的骨髓捐贈者。

  除了他自己和家族親人,這些日子來鷹揚集團更是聯合了茗風家的古月集團、皓風家的冷氏集團一起發動了旗下的員工去驗血,三大企業一起動員,投下了龐大的人力和財力,今日得出的結果是一個也沒有,倒是有三個與其它的白血病患者配對到了。

  他不是不想幫助別人,只是這樣的結果……令人情何以堪。

  心愛的人青春年華的生命,在等待中逐漸的流逝。

  他的心隨著她日漸失去血色的容顏,也跟著蒙上一片陰霾。

  「揚風,你也算盡力了,有些事情人是爭不過天意的,你還是看開一點吧。」不忍見兒子這麼頹喪,曲頌賢安慰的勸道。

  「我不信她註定這麼短命。」曲揚風忽然抬起頭望向父親,「爸,我想登一則廣告,號召更多人來驗血,只要能與木華配對成功,就發出一千萬,呃,不,一億的報酬。」只要參與驗血的人愈多,總會找到可以相符的骨髓吧。

  曲頌賢斥道:「簡直是亂來,這種買賣是不被允許的,沒有哪家媒體會接受你刊登這種廣告的。」

  「這不是買賣,這是在做好事,救人一命。」他辯駁。

  「既然是做好事,是不需要任何報酬的,我們的法律是明令禁止這種交易的。」

  「好,如果無法在媒體上刊出這種廣告,我會再另外想辦法規避法令的限制,總之,你撥一億給我。」重賞之下一定會出現合適的捐贈者。

  「你簡直是瘋了!」曲頌賢氣結。

  薑淑娜勸道:「頌賢,你就給他一億,讓揚風放手去做吧,如果真的可以因此救了那女孩一命,也是很值得。」

  「連妳也跟他一樣失去理智了嗎?淑娜。」曲頌賢瞪向妻子。

  她聳了聳肩,溫言軟語的說:「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換成了是你等待骨髓捐贈,恐怕我也會這麼做的。」只要還有辦法可想,無論如何都要讓摯愛的人活下去。

  她望向兒子給了他一個支持的微笑,這種時候,家人的全力支持是他最強而有力的後盾。「媽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的與可怕的病魔戰鬥,你爸如果不肯拿一億出來,媽給你。」

  「謝謝媽。」曲揚風感激的擁抱住母親。

  「我、我沒有說我不肯給。」見狀,曲頌賢妥協了,唉,真是的,以為他是在心疼那些錢嗎?他只不過是不希望兒子觸法,他是正正當當的商人,一切都要依法令來做事嘛。

  ********

  看著日曆,木華計算著來臺北的日子,快兩個月了,所幸丁媽媽和院童都被揚風安置妥當,她也沒什麼特別掛心的事。

  打開水龍頭,洗了手,抬頭瞥見上方的鏡子,映照出一張極為消瘦憔悴的容顏。

  連她都不忍多看自己一眼,揚風面對這樣的她,為何還能用充滿愛意的眼神注視著她?

  「揚風。」輕喚著他的名字,她的眼眸裏氤氳著霧氣,她真的無憾了,在生命的最後遇到了這樣的男子,只是,留給揚風的怕是一段不堪的回憶。

  走出浴室,來到窗邊,望瞭望天色,炫爛的夕陽將晴空妝點得瑰麗多采。

  「聽個音樂好了。」從丁媽媽為她帶來的那袋黑膠唱片裏,挑了張古典音樂,放在留聲機上,搖著曲柄。

  輕柔的旋律飄送出來。

  她拉開底下的抽屜,取出那條璀璨的鑽石項鏈。

  「也該把你寄還給博物館了……」

  叩叩叩。

  單人的VIP病房外響起了敲門聲。木華將項鏈放回抽屜,上前開門,望著眼前陌生的女子,她笑問:「妳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如果妳叫木華,那我就沒有走錯病房。」那名女子道。

  「我是,但我們好像不認識。」

  「我是揚風的朋友,我叫何苓,今天是特地過來探望妳,不請我進去嗎?」何苓比了比裏頭,打薄的短髮、銳利的眼神,身上一件白色襯衫、灰色窄裙,將她精幹的氣質顯露無遺。

  「呃,好,請進。」反正自從住進了這家醫院後,她也很無聊,雖然丁媽媽和院童們不時會利用假日來看她,但泰半時候她還是覺得悶得發慌。

  以前過慣了忙碌充實的生活,突然間無所事事起來,她還真有點不知該怎麼打發時間的感覺。

  揚風每天都會過來陪她,不過看他日漸凝重的臉色,唉,她看得也不太好受,真想出院……

  「請問何小姐來看我有什麼事嗎?」見她自行在房內的一組會客沙發上大方落坐,木華替她拿了瓶飲料過來。

  「我只是很好奇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讓揚風這個花花公子收起放浪的心。」何苓打量她的眼神並沒有敵意,如她所言,充滿了好奇。

  「揚風他很花心嗎?」木華笑問。

  「他呀,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愛玩的傢伙從來不對女人動真心,也不希望女人對他動真情,他一向秉持好聚好散的原則,大家玩玩就好,我還在想不知道要什麼樣的女人才能讓他認真哩。」精明的美目盯著眼前盈然笑顏,何苓一副不虛此行的模樣,「現在總算知道了。」

  「妳該先通知我的,好讓我梳妝打扮一下,免得讓妳太過失望了。」木華自若的笑道。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得到揚風的真心對待,上天真的是很厚愛她,送給了她這麼一份既沉重又甜蜜的大禮。

  這女孩真的是得到癌症的病人嗎?臉上居然沒有一點愁苦的表情,還能說笑話,拜託,病人至少該有病人的樣子吧。何苓不懷好意的說:「妳知道我本來差點就要跟他走進禮堂嗎?」

  「不知道,那為什麼後來沒有呢?你們對婚禮的形式、邀請的賓客或是宴客的地方,還是度蜜月的地方沒有達成共識嗎?」

  「哎,妳一點都不吃味嗎?」哪有人這樣的,至少要表現出一點醋意呀,還好整以暇的發問,她真懷疑是不是揚風自己在一相情願。

  「吃味,為什麼要?」木華疑惑的問。

  「妳不好奇我跟他的關係嗎?」

  「妳剛不是說了你們是朋友?!」這麼簡單的問題也要問她?

  何苓神秘兮兮的湊近她,壓低了嗓音說:「欸,我問妳,妳是不是不喜歡揚風?妳老實說沒關係,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八卦的語氣讓她精明的氣質一掃而空。

  「他是上天送我的禮物,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他。」木華笑了笑,覺得這個女孩挺有趣的,外表看來宛如是個女強人,相處後才發現,她更像個平易近人、有點愛惡作劇的鄰家女孩。

  美眸盯著她,何苓搖了搖頭,「我很難看出妳有一丁點喜歡他的樣子。」

  「喜歡一個人有特定的形式嗎?」她問。

  何苓深思的想了想,點頭,「也是啦,有些感情藏得太深,反而看不出來。欸,我待會就去驗血,希望能幫得上妳的忙,然後也可以順便賺到那一億元。」她開始覺得揚風這死小子眼光還不錯嘛,這個木華滿有趣的。好吧,這個朋友她決定交了。

  「謝謝,不過,什麼一億元?」木華不解的問。

  「妳不知道嗎?為了救妳,揚風懸賞一億,只要有合適的骨髓捐贈者,讓妳成功的進行骨髓移植,就能得到一億。」

  「什麼?」她愣了下。「他居然這麼做!」

  「就是咩,外面這一陣子最熱門的活動不是簽樂透,而是去驗血,一旦配對到,只要捐出一些些的骨體,馬上就可以得到白花花的鈔票,誰不想賺呀。」

  木華輕攏眉心,他怎麼可以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教她……拿什麼來報答?

  「何苓,妳怎麼會在這裏?」推門而入的曲揚風訝異的看著病房裏的不速之客。

  「我來看看傳說中讓你神魂顛倒的人呀,」差不多也該走了,何苓站了起來,「木華,我改天再來看妳,我先去驗血了。」經過曲揚風身邊,她笑嘻嘻的捶了捶他,「眼光不錯嘛,這個我有呷意。」

  「呿,關妳屁事呀,快滾吧妳。」和何苓一直都是談得來的朋友,可以打屁、可以開玩笑、可以一起玩,就是擦不出火花。

  「算了,看在木華的份上,原諒你的無禮。」她笑呵呵的揮了揮手離開,把空間還給他們。

  「想出去走走嗎?」曲揚風溫柔的看向木華。

  「嗯。」手很自然的伸出讓他握住。「對了,揚風,我想也該把風之淚寄回美國的博物館了,你說好不好?」

  「風之淚?」想到什麼,他臉色陡變,猛然走上前,抱起留聲機。

  「揚風,你要幹麼?」她吃了一驚,忙不迭的攔住他。

  「如果不是這架留聲機將受了詛咒的死神的微笑帶來,妳也不會得到這種病,我要砸爛它!」說著甩開她的手就要往地上砸去。

  「喂喂喂,你敢砸爛雷米爾送我的留聲機看看!」荷米絲跳了出來,站在紫銅色的喇叭上,氣得兩手扠腰瞪住曲揚風,可惜房裏沒人看得到她咬牙切齒的火大模樣。

  「不要,揚風,住手!」木華死命的抱住留聲機。

  「妳放手,都是這個不祥之物把妳害成這個樣子,我要摔爛它!如果沒有它,妳現在說不定還健健康康的,快放手,讓我毀了這個可怕的東西!」他憤然的要她鬆手。

  「我得病是在你送我這架留聲機前,你別遷怒到它,跟它無關,也跟風之淚沒有關係。這是你送我的禮物,我很珍惜它,拜託,別弄壞它了。」

  荷米絲頻頻點頭,「就是咩,臭小子,你要遷怒好歹也要看物件,敢拿我的留聲機出氣,真的弄傷我的寶貝,我要你好看。」

  曲揚風沉眉凝望著她。

  木華柔聲再道:「求你,揚風,若不是它,我們也許不會在一起,若不是風之淚,我們更不可能一起度過那些快樂的日子,你摔壞了它,我會很心疼的,就好像你親手把我們之間的連系也一起扯斷。」

  他鬆開了手,幽幽的睇住她,「……對不起,我太衝動了。」他確實是在遷怒,對她的病情無能為力感到心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日漸走向生命的盡頭。

  搶救下留聲機,木華小心的將它放回床頭邊。

  荷米絲飄到曲揚風面前,淩空而立,伸出長長的指甲,戳著他的額頭。

  「你呀,死小子,不知好歹,我可是用盡心思想救你心愛的女孩,帶來這枚風之淚也是為了她,你居然還想摔爛我的留聲機,真是不識好人心。我戳我戳我戳戳戳。」

  曲揚風不禁蹙眉,撫著額心。

  木華留意到他的異樣,關心的問:「怎麼了?」

  「額頭有點刺痛,好像被什麼東西刺到。」

  「我看看。」她踮起腳尖,凝眸看著,「沒有東西呀。」輕輕的朝他的額心吹了口氣,「還痛嗎?」

  他捧住她的臉。「還記得嗎,妳欠我一個吻?」

  「有嗎?」望進他深幽的眸心,讀取裏頭的愛意,她的心口也縈繞著綿綿情絲。

  「有,我們上次說過了,如果我可以幫慈心找到土地和房子,妳就吻我。我已經把我家那棟別墅所有權狀轉到了慈心的名義下,房子的內部也重新的規劃裝潢好了,丁媽媽和院童們有一個永遠的家了。」

  她眨眨眼,「我記得我好像沒有答應耶。」對他所做的這些,她衷心的感謝。

  「妳想賴皮?」

  她笑著,也一樣捧住他的俊顏。「我確實沒有答應嘛,不過,我願意……吻你。」她將冰涼的唇瓣迎上他的唇。

  四片唇瓣深深深深的吻著。

  然後,她帶著笑意倒在他的懷裏。

  「木華--快叫醫生過來。」憂急的吼聲回蕩在病房裏……

  ********

  會診的醫生們一致的搖頭,由其中一名代表說道:「如果這兩天再沒有配對到適合的骨髓,恐怕……」輕歎口氣,再說:「看看她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吧。」

  讓患者走得心無罣礙,也算是盡最後一份心意了。

  送走醫生,病房外傳來砰砰砰的悶響。

  堅固的牆壁被人憤怒的用拳頭一記又一記的擊打著。

  「可惡、可惡!為什麼我的血液檢驗沒辦法跟她相符,為什麼我只能束手無策的幹著急!」潔白的壁面染上了些許腥紅色的液體,曲揚風仍忿忿的揮動著拳頭發洩心中的鬱怒。

  「不要這樣,揚風,你為她做得已經夠多了。」冷皓風和古茗風一人一邊才拉得住失控的他。

  「是呀,如果她知道你這麼傷害自己,一定更難過的,你希望她在忍受著身體的痛苦時,還要為你心疼嗎?」古茗風柔聲勸道。

  「我第一次恨自己這麼無能,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看著她一日比一日消瘦,看著她忍著疼痛,卻還是笑著,我有多捨不得你們知道嗎?」壓抑的聲音吶喊出心裏強忍的悲傷,布著血絲的眼底浮上了水氣。

  一億的懸賞掀起了全民驗血的熱潮,成功的幫助了其他好幾位的患者,唯獨找不到適合木華的。老天爺簡直是刻意在刁難他們,不給木華活路走。

  「知道、知道,我們都知道,我們也都很想幫助她,可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揚風,別再自責了,這並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冷皓風攬住一起長大的表兄弟,期望能將自己的力量分一點給他,幫助他度過這讓他心碎的時刻。

  「皓風說的沒錯,她那麼堅強,一定也能明白的……」看著他眼中的淚水滑下臉頰,古茗風止住了話,他知道這種時候說再多的話都撫不平揚風的痛楚,除非有奇跡出現,否則只能讓時間來淡去這樣刻骨銘心的苦澀。

  原以為他們三個表兄弟裏揚風對感情是最看得開的,然而當他愛上後,等待他的卻是這樣一段也許沒有結果的苦戀。

  他真希望揚風不曾遇上木華,此刻他就不需品嘗心痛的滋味了。

  曲揚風閉上眼,任由晶瑩的眼淚滴落。「如果我能將自己一半的壽命分給她就好了。」好想牽著她的手與她共度一生,他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告訴她……

  與她相處愈久對她的愛戀便愈深,她因為病魔而失去的美麗,只讓他更加憐惜,她的堅強讓他更想深深的呵護著她。

  這樣深刻的感情,豈是十六歲那年的迷戀能相比的,這才叫愛。

  「揚風,木華醒了,說想見你。」冷皓風的未婚妻莫艾紅著眼眶從病房走了出來。

  古茗風的妻子胡筱媚垂著頭擦著眼淚,不敢出聲,唯恐一開口說話眼淚就決堤,她真的覺得木華好勇敢哦。

  「嗯。」曲揚風接過冷皓風遞來的面紙抹去眼淚,走入病房。

  看著他的背影,莫艾凝沉著嬌容說:「真希望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不然揚風就太可憐了。」

  胡筱媚抽噎的道:「說不定會有奇跡出現,不到最後一刻別那麼快絕望,而且,我在裏面看到荷米絲的留聲機了,荷米絲一定會幫助他們的。」

  「荷米絲的留聲機?妳是指擱在床邊的那一架嗎?」莫艾訝問。

  她用力點下頭,「沒錯。」

  「荷米絲?咦,這個名字好像聽過,還有那架留聲機我以前好像也看過?」冷皓風凝起眉想了下,霍地道:「對了,就是幾年前在莫艾宿舍裏的那一架留聲機。」

  當年他的靈魂從自己的身體裏彈出來,誤入一隻八哥鳥的身體時,曾見過荷米絲。

  「你也覺得是我宿舍那一架?!」莫艾訝然的道:「我就一直覺得它很眼熟,但是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胡筱媚回道:「荷米絲是魔女莉莉絲的女兒之一,因為生前她無法和心愛的情人在一起,所以她死前在那架留聲機上施下了咒語,希望能幫助有情人成雙成對,我相信她一定也會幫助揚風他們的。」她破涕為笑。雖然方才沒看見荷米絲現身,但她確定這一架就是當年她遇到的那一架。

  古茗風摟住愛妻,溫柔的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好吧,既然妳這麼說,我們也只能期望奇跡出現了。」留聲機的事當年曾聽她提過,現在既然已無能為力,只能倚靠「靈力」了。

  ********

  「欸,揚風,我好懷念剛認識時的你耶,那時候的你嘴角掛著輕浮的笑容,眉目之間老是漫不經心的,說有多痞就多痞,可是也好迷人呢。」木華伸指撫平他眉宇之間的皺折,卻撫不掉籠罩著他的郁容。

  「我很也懷念那時拉煉卡住的妳,我幫妳拉著,妳紅著臉,卻又努力說著笑話想化解尷尬。」

  「對呀,那時候怪難為情的,你都不知道當你的手碰到我的時候,我這裏的小鹿撞得多厲害,」她莞爾的比著自己的心口。「心想竟然讓這樣的大帥哥幫我拉拉煉,簡直是賺到了。」

  「哈,妳該不會是故意讓拉煉卡住內褲來釣我吧?」他擠出一笑,坐在床邊,輕輕的撫著她的容顏。

  「哇,被你識破了!」她得意的揚起唇角,「怎麼樣,我這招高吧?」人一生之中會認識很多的人,沒有人能事先預知哪一次的邂逅會遇上自己生命中的摯愛,她真的很慶倖遇到了他,這是她短暫的生命中最幸福的事,謝謝你,揚風。她在心中輕喃。

  「很高,簡直太有創意了,害我就此拜倒在妳的拉煉下無法自拔。」他雖然儘量讓語氣輕快,卻還是洩露了一絲的哽咽。

  木華笑著,神秘兮兮的說:「欸,揚風,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一件事?」不忍他為她如此神傷,她的心頭狠狠的扯痛著。

  「什麼事?」

  「你不適合以憂鬱王子的形象出現,還是以前吊兒郎當的浪子模樣比較適合你。」她骨瘦如柴的手握住他的。「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妳說。」緊緊的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得想將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其中。

  「別虐待自己,讓自己快樂好嗎?」小心的捧起他那只受傷的右手,她滿眼心疼。「別讓我為你擔心,我知道你夠堅強,可以應付所有的事情,帶著我的祝福,開開心心的生活下去。」

  「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十幾萬人之中就可以配對到一個相符的骨髓捐贈者,我們明明動員了數十萬人,甚至上百萬的人去捐血檢驗,為什麼會找不到一個適合妳的?」他強忍的淚水滴落在她的手上,灼燙了她的心。

  「唉,風之淚,風的眼淚,所以說這顆鑽石真的很適合你們。」荷米絲坐在留聲機的紫銅喇叭上,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凝視著床邊那雙有情男女。

  「別這樣,揚風,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沒有所謂的公不公平,我的生命如果只有這麼短暫,我認了,因為這種事無法向任何人抗議,你只能平靜的接受它。」她吃力的坐起身,舒臂擁住他,用涼涼的唇瓣吮去他臉上的淚水。

  「揚風,別為我太傷心,我覺得很幸福了,真的,我會在另一個世界快樂的活下去的,我會一直看著你,為你祝福。」

  曲揚風心碎的道:「我不需要妳的祝福,我只希望妳能好好的活下去。」

  木華偎著他的肩膀,很累很累的闔起眼眸。

  「木華--」曲揚風將心愛的女子密密的摟進懷中,纏綿的吻住她毫無血色的唇瓣,把所有的愛意融進她的口中。

  他滑落的淚水濡濕了她的臉,「木華,我愛妳!」

  荷米絲幽幽歎息,眼神眺向屋外,傾聽著風的聲音。

  「啊,終於來了!」

  「揚風,好消息--」


尾聲

 風之淚失竊秘辛

  日落的餘暉從窗外斜射進來,窗臺邊的三色堇恣意的綻放著妍麗的嬌顏。

  桌旁一名原本在寫著功課的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輕響的鼾聲聽得出來睡得很熟。

  木華拿了一件外套過去披放在他身上,臉上璀璨的笑容比起屋外的陽光毫不遜色。

  「唉,小偉真是的,每次一念書就睡著了。」

  「無憂無慮能吃能睡,這才叫福氣。」葉鳳笑應著。

  「說的也是。」她笑靨如花的頷首。

  「來,吃蘋果。」葉鳳端過來一盤削好的水果放在小幾上。

  「鳳姊,謝謝。」溫柔的注視著葉鳳,木華眼底流露出感激。

  「不過一盤水果而已,有什麼好謝的。」

  「不,要不是妳,我現在也沒辦法坐在這裏和妳一起吃水果了。」誰也無法預料到,八個月前捐出了骨髓液,及時救了她一命的人,竟是相識多年又一直很照顧她的鳳姊,欠鳳姊的真的太多了,這輩子還都還不清。

  「我只不過是來還妳一命而已。」如果不是那則傳得沸沸揚揚的捐骨髓、得一億的傳聞,她還不知道木華得到了血癌。

  她當時也僅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去抽血檢驗,接獲通知配對成功時,沒料到等待骨髓捐贈好挽救一命的人竟是木華。

  她當天便連忙趕上臺北。

  「還我一命,這話是什麼意思?鳳姊。」木華不明所以的問。

  葉鳳突然正色的望住她,「木華,我想跟妳說一個故事。」

  「好,別說一個,妳說十個我也聽。」她笑盈盈的道。

  葉鳳閉了閉眼,陷入了回憶中,片刻,她徐徐的開口--

  「十幾年前有一個人,他開設了一家保全公司,這家保全公司除了人身的保全外,也承攬一些貴重物品的防盜保全,因為他們有最優秀的人才和精密的高科技防盜設備,在業界建立起了非常好的口碑。有一次,他們受託保護一條非常稀有的鑽石項鏈。」

  木華靜靜聽著,明白她口中所說的鑽石項鏈,就是那條已經匿名寄回美國博物館的風之淚。

  「在他們接受了這個委託後,這個人的兒子在香港被綁架了,他兒子的手指被歹徒切斷寄到他面前,」葉鳳的嗓音沉了下來,「他們要求的不是巨額的贖款,而是那條即將運送來台展出的鑽石項鏈。」

  聽至此,木華已明白她所指是誰。

  「兒子的性命握在那些人手中,如果他不答應,他就再也見不到兒子一面,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最後,他只好跟歹徒達成了一個協議,他透露展出地點的防盜規劃佈置,以及陳列櫃的防盜密碼給他們,由他們負責下手盜取鑽石項鏈。」

  木華點了點頭道:「如此一來,他們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去偷走鑽石項鏈。」

  葉鳳眼神複雜的望著她,「是的,後來歹徒如願的得到了鑽石項鏈,也依約釋放了他的兒子。但是遺失了這麼貴重的珠寶,自然驚動了警方,他們盤查了保全公司裏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因為當時他人在國外,沒有被任何人懷疑,加上他是公司的老闆,沒有人會認為他有嫌疑。」

  深深的歎了口氣後,她沉重的續道:「然而他公司的一名經理,同時也是他很信任倚重的朋友,卻因為過於自責而在辦公室裏仰藥自盡。」

  說至此,葉鳳停了下來。「木華,妳應該知道我在說誰了吧?」

  木華頷首,「那位自殺的經理就是我父親。」

  「沒錯,妳不問我這個害你父親自殺的人是誰嗎?」她再問。

  「我知道他姓葉,叫葉訓,有一子一女,兒子叫葉康,女兒叫葉鳳,對嗎?」木華表情毫無意外的回道。

  「妳早就知道了?!」葉鳳吃驚的問。

  「鳳姊,妳還記得妳那時見到風之淚時的反應嗎?妳一眼就認出它來了,那時我便發現妳神色有異,後來住院的那段期間,我想起來曾在警局的檔案中見過那保全公司負責人的姓名,於是就不禁懷疑起妳和葉訓之間的關係,我拜託揚風幫我查了下,便得知了原來他是妳和康哥的父親。」

  木華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只約略的猜到當時鑽石的失竊可能與葉伯伯有關,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原來這其中有這麼一段不得已的緣故,這麼多年來葉伯伯他一定很自責,所以他每月都捐一筆錢給慈心育幼院對嗎?」

  「妳說對了一半,無辜害了妳父親一命,我爸他確實很內疚,他在隔年就挹鬱得病故了,死前他囑咐我們,無論如何要找到妳,代替他補償妳失去的父愛。我們找到妳時,妳被慈心育幼院收容了,所以才會每月固定以無名氏的名義捐給慈心十萬塊。」

  幽幽喟歎一聲,葉鳳道:「能夠救妳一命,我總算代替父親贖了罪。」

  木華誠摯的說:「不,鳳姊,這不是葉伯伯的錯,他和康哥都是受害者,真正害了我父親的是他自己事事力求完美的個性,當然還有那一群綁架了康哥,竊走了項鏈的歹徒。」

  「說起這個,我還是不明白,風之淚為什麼會出現在那架留聲機裏呢?」葉鳳望向被安置在幾上的留聲機,滿臉疑惑。

  「我知道哦,」荷米絲笑咪咪的鑽出紫銅喇叭,褐色的波浪長髮被窗外吹進來的風輕拂著。「是因為當時盜走了項鏈的那些人起了內哄,火拼的結果是同歸於盡,風之淚也跟著滾落山崖的車子,一起長埋山谷裏,上次我經過那附近,無意中發現了,這才讓它重見天日。」

  但兩人無法聽到這段內幕,這個疑問將永遠無解。

  一雙擦得晶亮的鞋子走進充滿陽光的室內,從後環住了背對著他的人,在她柔細的發絲上輕輕一吻。「親愛的,我回來了。」飛揚的眉梢染著笑意,勾起的唇角透著幾許的輕浮和更多的濃情。

  「這麼早呀,你今天不用加班了嗎?」木華回眸笑睇他。

  「連加了一個星期我快累得跟狗一樣,老爸再不讓我輕鬆一下,我就要罷工抗議了。」擁著漸漸豐腴起來的情人,曲揚風心滿意足的賴在她懷裏撒嬌。「來,香一個,慰勞妳苦命未婚夫的辛勞。」

  「別鬧啦,鳳姊在呢。」她笑咪咪的拍著他枕在她胸前討賞的俊臉。

  他微笑的向對面的人揮手示意。

  「嗨,鳳姊。」對葉鳳他有無限的感激,若非她,木華此刻也無法好端端的活著。只是他連續多日每天都加班到十點多,沒什麼時間可以好好和他的准愛妻相處,難得今天提早回來,他只想和她膩在一起,好好的親親她、抱抱她。

  「我要回去了,你們小倆口盡情去恩恩愛愛吧。」葉鳳識趣的離開。

  「喏,這下沒藉口了吧。」送走葉鳳,曲揚風嘟著嘴湊向她。

  「小偉在呢。」她好笑的摀住他的嘴,看向已醒來,正睜著一雙好奇的眼骨碌碌看著他倆的孩子。

  「喔,天哪,這房裏究竟還有多少人在?」他哀嚎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走過去賄賂他。

  「乖,小偉,這些錢拿去買你愛吃的東西和玩具。」

  「謝謝曲大哥。」小偉笑顏逐開,欣喜的收下那張大鈔,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你不要每次都用錢來打發孩子,這會讓他們養成壞習慣的。」木華笑斥。

  「是,遵命。現在沒有閒雜人等了,該好好的給我一個香吻了吧。」噘起的嘴朝她移去。

  「木華、揚風,吃飯了。」房間外傳來薑淑娜要開飯的叫聲。

  曲揚風霎時擰眉瞋目、咬牙切齒,不過是想要一個吻而已,怎麼有這麼多阻礙呀。

  「哈哈哈……好啦,別不高興了。」木華愉快的笑著,飛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揚風,我有告訴過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愛你。」再賞他一個吻,她飛快的出了房門。

  他追到外面拉住她,將她帶往懷裏。

  「再說一次,我沒聽清楚。」

  她歎一口氣,笑道:「我愛你,揚風。鳳姊救了我一命,但,是你的愛讓我重生的,謝謝你。」當初若沒有他的執著,此刻她不可能再站在這裏,與他一同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是他用濃烈的愛為她延續了寶貴的生命。

  「再說一次。」天哪,多美妙的話啊,讓他工作了一天的疲憊頓時消散一空,彷佛踩在雲端似的,全身飄飄然的……

  「別鬧了啦,爸媽在等我們吃飯耶。」她微微紅了雙頰,那三個字她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

  「別這樣嘛,乖,再說一次就好。」一雙瑩亮的眸期待的深睇著她。

  拒絕不了他灼熱的注視,木華抿了抿唇,「好吧,最後一次喲,」頓了下,嫣紅的唇瓣輕啟,送出他想聽的三個字,「我愛你!」

  「我也愛妳!」回應著她,他覆上她的唇,與她相濡以沫,也讓彼此的靈魂深深的契合著。

  沒有人打擾的房裏,僅剩下暖暖的陽光,與荷米絲。

  她托著香腮忖思著,接下來該去哪里呢?

  風中帶來了某種訊息……好,就去那裏吧。

  揚起手一揮,留聲機與她同時消失在充滿夕陽余暉的房裏。



【全書完】


  ※荷米絲守候的愛情還有--

  *寄秋-荷米絲的留聲機1《傳愛幸運草》

  *方蝶心-荷米絲的留聲機2《相思城堡》

  *佐思-荷米絲的留聲機3《尋到美人寶》

  *子紋-荷米絲的留聲機4《一笑就愛妳》

  *陽光睛子-荷米絲的留聲機5《紙鶴》

  *香彌-荷米絲的留聲機6《魔石》

  *方蝶心-荷米絲的留聲機7《水晶雁柱》

  *佐思-荷米絲的留聲機8《贖心券》

  *陽光晴子-荷米絲的留聲機9《獨木橋》

  *香彌-荷米絲的留聲機之10《白花鬼婆婆》

  *寄秋-荷米絲的留聲機之11《姻緣譜》

  *寄秋-荷米絲的留聲機之12《鴛鴦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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