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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安份點【天之嬌女2】作者:伍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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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聯信金控’嚴仲允與‘宋氏建設’宋恬梨這對新人,
的確郎才女貌,萬中選一,速配得很……”
速配個鬼啦!若不是有求於他,要他高抬貴手幫個忙,
她才不想被配給這個怪裏怪氣的男人!
她宋恬梨家世傲人,聰明自信又獨立,工作能力超強,
但是每次跟嚴仲允在一起,她總是變得很煩躁,
渾身緊繃不自在,還會落淚,完全沒有一貫的冷靜!
她知道為什麼,因為嚴仲允是一隻暗藏心機的笑面虎,
他總是保持著一貫有禮、紳士的笑容,
可是誰也看不透他的笑容背後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太危險,太懂得如何抓住她的弱點逗她、欺負她,
在他面前,在這場男人與女人的戰爭裏,保護自己很不容易,
要扳倒聰明狡猾的他更難;不過,最困難的是,怎麼才能不被這樣的他吸引──

男主角: 嚴仲允
女主角: 宋恬梨








楔子
  「嚴仲允、宋恬梨,今天你們到聖堂裏來,在教會及雙方家長、親友以及全體來賓面前,就要結為夫婦。婚姻是天主訂的制度,也是基督建立的聖事,這說明夫婦的愛情是神聖的,婚姻的責任是重大的,婚姻也是天作之合,因此夫婦二人必須白首偕老。現在我以教會的名義,請你們鄭重表明自己的意願。」

  「嚴仲允先生,你是自願來此結婚的嗎?」

  「是的。」

  「宋恬梨小姐,妳是自願來此結婚的嗎?」

  「是的。」

  「你們兩位既然選擇了婚姻生活,也願意一生互愛互敬嗎?」

  「願意。」

  「你們願意接受天主將來賞賜的子女,並按照基督的聖訓,和教會的規律來教養他們嗎?」

  「願意。」

  「你們既然決定結為夫婦,就請你們握手,同時在天主和教會、親友面前宣誓。」

  「我,嚴仲允,願遵照教會的規定,接受宋恬梨成為我合法的妻子,從今以後環境無論是好、是壞,是富貴、是貧窮,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敗,我要支持妳,愛護妳,與妳同甘共苦,攜手共建美滿家庭,一直到我離世的那一天。我現在向天主宣誓,向妳保證,我要始終對妳忠實。」

  「我,宋恬梨,願遵照教會的規定,接受嚴仲允作為我合法的丈夫,從今以後環境無論是好、是壞,是富貴、是貧窮,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敗,我要支持你,愛護你,與你同甘共苦,攜手共建美滿家庭,一直到我離世的那一天。我現在向天主宣誓,向你保證,我要始終對你忠實。」

  「這是天作之合,願慈愛的天主降福你們白首偕老,阿門。」

  婚禮禮成,嬌豔如花朵般的新娘與風度翩翩、帥氣高大的新郎一同走出了神聖的教堂,教堂外長長的階梯聚集了雙方的親友和前來採訪的各大媒體。

  淡涼的春天,美麗的櫻花盛放,將世界染成一片炫麗而溫柔的粉色。

  美麗的新娘依照傳統,拋出新娘花束,引來眾多未婚女性興奮的尖叫。

  相對於這個熱鬧而喧囂的場面,新人神情平靜安穩,少了股喜氣與歡樂。

  此時教堂前駛近兩輛一黑、一紅的保時捷,而非所有人預期的禮車,車子在眾人的祝賀讚美聲中停了下來,新娘的嘴角揚開了滿意的笑容。她筆直地走下階梯,裙襬隨著輕巧的步伐揚起,兩輛保時捷的駕駛一同跨下車,恭敬地靜候一旁。

  「大小姐。」站在紅色保時捷車旁的黑衣男子恭敬地躬身問候。

  新娘明媚地漾開嬌笑。「謝謝。」

  她攏起裙襬,俐落地滑進駕駛座。新娘禮服簡單合身的剪裁,並不會妨礙到她的行動,她輕踩油門,車子立刻如箭矢般駛上車道,並快速離去。這無預警的動作,立即引起眾人驚呼和訝異。

  新娘先走了?!

  帥氣高大的新郎,漆黑幽深的黑眼注視著「妻子」離去的方向,他淺淺地撇嘴譏笑。

  「大少爺?」

  新郎拍拍車旁侍從的肩膀,彎身上車,車門沉沉地關上,黑色保時捷如同一道黑色疾光般,迅速消失在眾人眼前,更引發眾人的驚訝。

  不會吧?連新郎也走啦?!

  觀禮的群眾望著一紅一黑保時捷離去的方向,都納悶到了極點。這難道是時下最流行的婚禮?禮車一人開一台比較公平?難道他們力行夫妻平等?

  據悉,嚴家的「聯信金控」、宋家的「宋氏建設」是為了結合兩家的企業版圖因而安排第二代繼承人聯姻。拋開這個充滿銅臭味的外衣,這對新人的確郎才女貌、萬中選一,速配得很……

  然而,這場婚禮詭異的結束,又將在上流社會掀起熱烈討論。





第一章
  「你說什麼?樋口在『震天集團』的董事會上片面取消和恬梨的結婚計畫?!」

  秘書帶來的消息,惹得「宋氏建設」總裁宋遠達勃然大怒!

  宋遠達摀著心臟,撼天動地般地大聲怒吼:「馬上叫他來解釋!我倒要聽聽看,那小子憑什麼單方面取消和宋家的聯姻?!這是當年我和震老的協議,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說取消就取消?!」

  「是、是……總裁請息怒……」

  憑什麼取消?

  就憑一種世間無論是誰都無法理解和逃離的東西──「愛情」,這力量夠強大了吧!

  因為樋口特助深深地愛上了震家尊貴的公主,他的心裏、眼裏,只有他心愛的女人,根本容不下其他人的位置……

  一旁的宋恬梨看著怒火沖天的父親,暗自作了注解。雖是直接的「受害者」,但她此刻的心境卻十分平靜。

  她這個半路插花的「未婚妻」在和樋口交手、見幾次面之後,早早看出樋口特助藏在心中不為人知的感情。在震家公主黯然離家之後,發了狂、一心想找回摯愛的樋口特助會取消這樁婚事,早在她預料之中。

  「陳秘書,不管震天的股東會是不是結束了,你立刻叫樋口來見我。這事攸關我『宋氏建設』的面子,單憑他一句取消就取消,他有沒有把我宋遠達或是『宋氏建設』看在眼裏?!我倒要聽聽看他怎麼跟我解釋他今天魯莽的行為!」

  陳秘書正要領命去執行老闆所下的命令,「宋氏建設」的副總經理、宋遠達的千金、也是這場聯姻計畫中的被拋棄者──宋恬梨卻在此時開口阻止。

  「不用了,記者剛剛已經打電話來問過我的想法。」

  「哦,是嗎?」宋遠達喜上眉梢。他知道女兒的個性,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受委屈而不懂得反擊,很好!

  「妳怎麼回答?有沒有在記者前臭駡他一頓?這小子別人不惹,竟欺負到我宋家人頭上,真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宋恬梨雙手環胸,視線投向窗外,嬌豔的臉孔表情平淡寂靜,美麗的眸子清澈如水。「沒,我只說,不表達任何意見。」

  「妳說什麼?!」宋遠達憤怒得手掌用力地拍打辦公桌。「妳代表『宋氏建設』發言,說妳不表達任何意見?!」

  「是。」

  她平靜的言語和態度無疑是火上加油,讓父親的怒火燃燒到最高點。

  「宋恬梨,妳是不是想氣死我妳竟敢擅自主張,對外發表這樣的聲明,人家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什麼叫做『不表達任何意見』?!妳存心想氣死我是不是?!」

  「總裁請息怒、總裁請息怒,大小姐只是顧全大局,在事情沒有全盤掌握之前,不輕易發言而已……」陳秘書盡責安撫。

  宋遠達拍著胸口,怒目掃過女兒身上。「最好是如此,最好不要讓我發現,這是妳想抗婚而跟樋口串通的計謀!」

  宋恬梨嘲諷地撇撇嘴角。「您認為樋口特助在股東大會宣佈取消這樁婚事,是我指使的?」

  宋遠達在秘書的攙扶下坐回座位,犀利的目光落在獨生女身上,眼底卻充滿惋惜。恬梨好強、聰明、自信,工作能力不容置疑,只不過女人再怎麼聰穎,做起事來還是比不上男人見多識廣、心思細密。

  樋口在震家畢竟只是名特助,就算目前在震天掌控大權,深獲信任,但想也知道,震家的產業最後還是會落在震家小姐和她未來夫婿手上。他是惜才,也希望藉由這樁婚事,得到樋口這名大將,讓「宋氏建設」的未來如虎添翼,事業版圖直達巔峰,所以拋下門戶之見,幾年前和震老提起兩家聯姻的計畫,並獲得同意。

  「樋口一向忠誠,絕對會履行震老的指示,我不相信他有膽子取消這場協議,倒是妳……從頭到尾看似對這場協議毫無意見,我倒是從沒問過妳願不願意?」

  宋恬梨譏諷地揚開了笑。「總裁,多年前的協議,您現在才問我願不願意,不會覺得太好笑了嗎?我倒是想到,從小到大,我的人生,何時可以自己作主?」

  宋遠達眉一豎。「重點是,我是在問妳,解除婚約的事是不是妳的主意?」

  重點是,她親愛的父親根本不曾在意她的想法,就算是抗議,他依然有辦法四兩撥千斤,漠視她的意見。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他是王,沒人可以違逆的王……

  她垂下眼簾。「總裁,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和您一樣惜才,不會反抗和樋口特助的婚事。」

  女兒的答案讓專制的父親相當開心。「很好!那陳秘書,立刻去叫樋口過來,我必須和他好好談談,這婚事絕對要如約進行!」

  「等等。」

  「大小姐?」

  宋恬梨閉上眼,腦海中清晰浮現震家公主依偎在樋口懷裏的模樣,那畫面美得動人。

  她不曾擁有任何感情,不曾和誰建立過親密的關係。在母親離家之後,她就不知道何謂親情。友情?她沒有談心的朋友,所以不懂友情的可貴;但愛情……她在樋口和震家公主身上,的的確確感受到愛情的溫暖,所以,她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介入而破壞這種美好的感覺。

  深呼吸,不畏強勢的父親,宋恬梨清楚地表達她的想法。「事情有變化,我不打算和樋口特助結婚。」

  宋遠達原本平息的怒火再度燃起,一個大掌又拍在辦公桌上。「這件事沒有妳選擇的餘地!我不管妳有什麼變化,從現在開始,妳給我好好準備結婚的事!」

  「總裁請息怒、總裁請息怒……」

  宋恬梨聳肩。從小到大飽受父親強權的壓制和教育,她老早習慣父親命令或咆哮的震撼力了。

  「你的目的不只是為了要擴大『宋氏』的版圖,不是嗎?」她清楚指出父親堅持聯姻的重點。

  宋遠達試著反駁,雖然這也的確是他的本意。「話不能這麼說,樋口是難得的商業奇才,況且妳原本不也贊同這樁婚事?」

  宋恬梨輕輕一笑,沈穩的眼底有淡淡的憂傷。「『奇才』比不過更實質的『產業』,一定有其他實力雄厚的財團是你所看重的……」

  她深吸口氣。「我同意總裁另做安排,無論你要我嫁給誰,要怎麼擴充公司的版圖、獲得多少利益,我都不會反對。唯一的條件是,只希望總裁能放過樋口特助,同意解除我和他的婚事。」

  女兒的表態,宋遠達倒真的覺得驚訝,女兒一向不齒財團之間聯姻的陋習,更厭惡那些財團繼承人,當年和震老的協議,全是因樋口特殊的背景,女兒才同意這樁婚事,到底是怎麼了?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女兒為了樋口而委屈求情?

  「樋口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對妳及對公司都好。」宋遠達肯定地說。

  宋恬梨起身,剎那間,身形似乎有些落寞。「但卻不是個好情人。他因淨悠小姐而封閉的心,將無法再容納其他人了,哪怕只是一丁點縫隙……」

  她深呼吸,打起精神。「總裁的決定?」

  宋遠達撫著下巴。有些事的確必須再深思熟慮。「我會告訴妳。」

  她點頭。「那,我先出去做事了。」

  宋恬梨轉身離開總裁辦公室,並輕輕合上大門。

  「總裁有何打算?」一旁的陳秘書輕聲詢問。跟著總裁身旁多年,他知道總裁的做事態度,如果不同意,方才一定會拒絕大小姐,不會考慮。

  「先打聽清楚樋口取消聯姻的主因,其他再說。」

  「是,總裁,我立刻去處理。」

  陳秘書躬身而後離去,宋遠達點燃煙斗,輕煙緩緩上升,遮掩住他充滿算計的雙眼。

  ***    ***   ***   ***

  聯姻的事,在那日表態之後,的確趨於平緩。宋恬梨原以為父親已經同意解除婚約,卻意外又有了變化。

  父親在得知樋口特助是因為深愛著震家公主而決定取消婚事時,怒不可遏,放話和樋口勢不兩立的同時,更憑著自己在金融界的人脈,強勢凍結「震天」的借貸案。

  震天因購買新的貨輪,在交船的同時需要立即支付天價的資金,父親的手段無疑帶給震天及樋口特助極大的影響。

  取消婚事之前,她和震天還有幾筆土地投資案正在進行,所以對於震天的窘境,她很清楚,也知道是誰凍結了震天的借貸案──「聯信金控」。

  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再度談判,為震天的借貸案再找一個出路。

  宋恬梨坐在會客室,靜靜等待她即將要面對的人──「聯信金控」執行長嚴仲允。

  會客室大門開啟,一位氣勢淩人的男子如風一般走入房間,他高大英俊,風度翩翩,擁有著無人匹敵的自信和權勢。

  嚴仲允繼承了家族企業「聯信銀行」,這些年又開拓保險經紀及證券投資的版圖,成功結合為臺灣最具優勢和影響力的金融控股公司。

  「稀客。」他說,在宋恬梨前方的座位坐了下來。

  「知道你在忙,不好意思打擾。」她說。嚴仲允的秘書說他剛剛外出,沒想到因她的突然來訪,他竟然願意返回公司。

  他凝視著她,嘴角有笑意。「老鄰居了,別客氣。」

  的確,兩家甚至到現在依然比鄰而居,雙方的父親還是兄弟會的好兄弟,在出國念大學之前,兩人每個求學階段都是就讀同一所學校!

  就成長過程而言,他們應該會很熟,畢竟兩家的互動是這麼熱絡,但重點是,他們真的很不熟,就算是在公開場合巧遇,兩人談話的機率也微乎其微。

  「你客氣。」她笑不出來,擠出來的笑容還難看地掛在臉上。

  從有印象開始,每回見到他,他總是保持著笑容,舉止有禮、行為紳士,但對她來說,嚴仲允是只暗藏心機的笑面虎。

  不知為什麼,每次面對他,她總是會顯得很毛躁、很緊繃、很不自在,完全失去自己一貫的冷靜。這樣的狀況,該怎麼解釋,是討厭嗎?是厭惡嗎?嗯,沒錯,應該就是這些情緒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今天來拜訪你,主要是為了震天的借貸案。」

  嚴仲允挑起眉梢,肩膀似乎有那麼一剎那震了一下。

  「宋氏有投資『震天集團』股份嗎?」他揶揄道。

  「沒有。」

  基本上,宋氏總裁已經片面宣佈和震天斷交了。

  嚴仲允打趣地揚起微笑。「那麼,事情可奧妙了……」

  「奧妙?」她皺起眉頭,不懂他話語中的涵義。「和銀行借錢一點都不奧妙。」

  他勾起嘴角。「宋小姐,我好奇的是,既然已經不是投資者,妳以什麼身分來和我談震天的借貨案?我記得你們之間已經解除婚約了。」

  宋恬梨死命擠出一個好強的笑容。「婚約是解除了……但、但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還是想幫他和你談談。」

  嚴仲允輕笑。「那我的立場呢?我要以朋友的身分同意妳,還是以陌生人的身分回絕妳?」

  宋恬梨雙拳在膝蓋上緊握,她穩住自己的聲音。「震天的未來潛力無窮,和『聯信金控』往來密切的話,並沒有任何壞處,不是嗎?」

  「先回復我的話,我要以怎樣的身分來考慮震天的借貸案?」他一句一句挑戰她的極限。

  她擰起眉,眼簾垂得低低的。「請考慮雙方利益即可,嚴執行長。」

  嚴仲允細細審視著她,沒錯過她小臉微微流露的蒼白,和難掩的僵硬。如此的自製和委屈,這和他認識的宋恬梨是不同的,她好強、驕傲,她脾氣不好,彷佛一朵帶刺的嬌豔紅玫瑰。他這位青梅竹馬,總以冰冷及尖銳的態度對待他,要看到她的好臉色,甚至這樣的卑躬屈膝,根本不可能。

  「原來妳在乎他。」嚴仲允肯定地陳述。

  一股熱氣染紅了宋恬梨的小臉,她失措地否認。「當然不是,我沒有……在乎他……」

  嚴仲允犀利的黑眸凝視著她。「你們已經解除婚約了,如果我的資料沒錯的話,震天的新貨輪是以震家小姐命名,這可以看出樋口先生對她的情意。」

  「我真的沒有在乎他,我當然知道樋口特助對震小姐的感情……」宋恬梨拚命眨著眼,突如其來的淚意讓她慌亂極了。

  不用再談下去了,她不想看到自己內心深處的傷口,讓人無情地挖掘出來……

  宋恬梨匆匆起身,拿起一旁的公事包。「不打擾了,你忙……」

  嚴仲允原本和煦的笑意已消失,他冰冷地阻止。「宋小姐,請留步。」

  宋恬梨停住了腳步,背對著他的身影可輕易地感受到她極力地平撫失控的情緒。她穩住自己顫抖的嗓音。「有何貴事,嚴執行長?」

  嚴仲允起身,踱至她面前,高大的身軀帶給她十足的壓迫感,他挑起她精巧的下顎。「宋伯父以我們兩家多年的私交,要求我拒絕震天的放款申請。」

  他凝視著她,幽闇的眸子有某種讓人畏懼的力量。「妳是生意人,應該瞭解,如果要改變一個既定的決定,應該提出更有吸引力的條件,讓我改變主意。」

  宋恬梨冰冷地揮開他失禮的箝制。「『宋氏建設』有許多未整理的土地,如果『聯信金控』需要土地蓋新的分行,我倒是可以大方出借。」

  嚴仲允的審視讓她不寒而慄,那像是獵豹盯緊獵物的眼神。

  「我看上的不是土地,而是一份愛慕之心。」

  她倒抽口氣。「我不懂你的意思。」

  嚴仲允輕佻地笑了。「我很好奇妳對樋口先生的愛慕之意,我很想知道,妳愛慕的物件如果換成是我,我會有什麼感覺?感動?痛哭流涕?還是像樋口一樣拒絕妳?」

  宋恬梨宛如被狠狠打了一拳,她眼眶中的淚水狼狽地奪眶而出。

  她含淚憤恨地怒視他。「傷害我,讓你很得意嗎?」

  她低頭,旋身離開。

  嚴仲允望著一個驕傲的女戰士負傷離去的背影,拳頭緩緩握緊。

  ***    ***   ***   ***

  宋遠達突如其來的拜訪對嚴仲允來說並不訝異,因為今天早上,他已經同意了震天的借貸案。

  是因為不想為自己製造一個敵人──號稱商業奇才的樋口特助,還是因為同情她的眼淚?

  宋恬梨的眼淚。

  「宋伯父,請坐。」

  秘書送來溫熱的茶水,濃郁的茶香立刻彌漫整個辦公室。

  「今年的冠軍茶,您一定要試試。」

  宋遠達笑容滿面地入座。這個年輕的執行長無論外形或是工作上的狠勁都是他所喜愛的。

  「你太客氣了。」長者端起茶杯飲盡。「的確是好茶,很好!」

  嚴仲允就座,直接切入主題。「宋伯父今天大駕光臨,請問有何貴事?」

  宋遠達的笑容漸漸消失。「我得到消息,今天早上你同意了震天的借貸案?」

  「沒錯。」

  「請問是因為小女昨天的到訪?」

  嚴仲允沈穩的黑眸閃過一道光芒,但他隨即恢復冷靜。「董事會評估過後,願意支持震天的借貸案。」

  宋遠達出乎意料地張口大笑。嚴仲允的一句話多麼舉足輕重根本不用懷疑,董事會只不過是他的說詞。

  「哈哈哈,沒想到我的女兒這麼具有影響力,只是說個幾句話,震天就能拿到二十億台幣的資金援助!」

  嚴仲允不予反駁。事實上,他的確有可能是因為她的淚水而同意這個借貸案。

  莫非女人的眼淚當真這麼具有威力,還是只有她的淚水可以令他妥協?

  宋遠達刻意以惋惜的口吻說道:「哎,早知世侄對小女傾心,我不該糊塗到替恬梨安排和樋口那檔婚事。像世侄這麼優秀的人選就在我眼前,我竟然不懂得把握機會,可惜可惜。」

  嚴仲允沈默了。

  宋遠達揚眉。沒反駁就是同意嘍,沒想到嚴仲允心儀的對象竟會是恬梨?

  他強忍快樂的情緒。「不過也好,那場婚事取消了,不是嘛……」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男子。他氣宇軒昂,擁有的財富和權勢絕對更勝「震天集團」或者樋口,況且兩家是世交,嚴家二老肯定會同意。想想,要不是恬梨排斥和那些公子哥兒來往,憑著兩人近水樓臺的關係,說不定嚴宋兩家早已結為親家,也不會兜上這一圈。

  宋遠達作勢地歎了口氣。「不瞞世侄,我打算幫恬梨另外安排一門親事,恬梨已經二十六了,再耽擱下去也不好,只是放眼望去,實在苦無合適的人選,你以為呢?世侄。」

  嚴仲允的黑眼深邃得無法看透。「宋伯父有何打算,不妨直說。」

  宋遠達彷佛飽餐一頓的老貓一樣滿足,笑瞇了眼,拍拍鼓起的肚腹,輕聲提議:「如果我的人選是世侄你,你是否願意呢?」

  「人選?」

  長者算計地微笑。「世侄是否願意讓咱們兩家親上加親,同意這門婚事,迎娶小女宋恬梨?」







第二章
  在宋恬梨試圖以自己的人脈,詢問其他銀行是否願意放貸給「震天集團」的同時,壓根兒沒想到嚴仲允竟然已在今天早上同意了震天的借貸案。

  但這畢竟是商業機密,所以就算她身處於向來八卦滿天飛的工商聯誼會晚宴現場,依然不知這個消息。

  所以,宋恬梨還在為震天的借貸案而努力。

  「我認為『震天集團』的獲利絕對可以讓所有銀行團安心,因此同意放貸震天絕對是相當合理的決定。」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宋小姐……嗯,我們會再考慮。」

  很制式的回答。出席宴會的銀行團董事,對於宋恬梨的要求,像是之前套好了招式一樣,態度保守、回應保留,分毫不差,沒有人可以給她一個正面的回答。

  「那,靜候董座最後的決定。」

  協商破裂,她踱步來到落地窗前。

  情況似乎有些棘手,原以為「震天集團」在航運界的地位及其創造的豐功偉業,對銀行放款而言,絕對會是筆天上掉下來的大生意。只是,或許是大環境景氣欠佳,抑或是震天的借貸金額過於龐大,許多她不能理解的種種因素,讓這個借貸案面臨了「無合理性」的阻礙……

  宋恬梨蹙眉。不過,如果硬要找出癥結,在她看來,最大原因肯定是「聯信金控」無理由的拒絕貸款!

  嚴仲允不接受談判的強硬姿態,讓其他銀行對震天的營運狀況產生懷疑,就算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生意,但銀行放貸業務是很敏感的,絕對不容許發生任何的「異狀」……

  而,「聯信金控」的拒絕就是異狀。

  她暗歎了口氣。看來這件事,如果父親要強行阻撓,憑著他和嚴伯伯的交情,嚴伯伯同意幫忙的話,震天要借錢恐怕非易事。

  「恬梨?」

  聞言,她抬起頭,眼前突然出現的高大身影,伴著他低沈的嗓音,這意外的打擾,讓宋恬梨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是這個圈子太小了嗎?這陣子幾乎在每個大大小小的宴會上都能遇到他……

  不過,她沒忘記自己昨日登門拜訪那副狼狽的模樣。

  「我們不熟,請不要隨意叫我的名字。」她冷冷地說,一字一句冰涼刺骨,識相的人都會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可惜,嚴仲允顯然不是個識相的人。他揚起帥帥的淺笑。「恬梨,我們可是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怎會不熟。」

  他是只狡詐的狐狸,她根本不打算費心和他搏鬥。僵著臉的宋恬梨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嚴仲允審視著她僵硬的背影。「震天的借貸案是今晚共同的話題,妳幾乎找遍了在場所有的銀行老闆,急著幫他借錢?」他語氣平淡,嘴角掛著微笑,像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震天的話題留住了宋恬梨。

  她停下腳步,憤然轉身面對眼前這個讓她厭惡的男人。

  她拳頭握得緊緊的,漂亮性感的紅唇輕顫著,昨天的狼狽,今天的不順,讓她壓抑的怒火全部爆發。

  「嚴先生,話題是你起的,就別怪我的話刺耳!你的影響力還真是無遠弗屆,或者該說我父親對嚴府的影響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強烈懷疑你聯合所有銀行團拒絕震天的借貸案!」

  嚴仲允面對她的怒火,雖然保持著紳士姿態,但臉上禮貌性的淺笑不見了,平靜的神情顯得高深莫測。

  「宋小姐太看重嚴某了,『聯信金控』無法替其他銀行決定任何事,至於和令尊的約定,是來自于兩家長輩深厚的友情。」

  「言下之意是,震天借不到錢是他們運氣差,和你沒有關係?」

  「商場上,各憑本事。」

  宋恬梨怒氣衝衝,她沖到嚴仲允面前,顧不得自己身上高雅的晚宴服,和臉上芭比娃娃般完美的粉妝,雙手插腰,破口大駡,什麼淑女儀態,全拋到九霄雲外!

  「笑死人了!你敢說你沒影響到其他銀行老闆的決定?!你敢說眾人對震天營運狀況的懷疑不是因你而起?!告訴你,我不信!嚴仲允,這一切都是你的關係,你的決定對那群愚蠢的銀行老闆具有指標性的意義,就算你說豬會在天上飛,他們也會信!」

  「恬梨,震天要借錢,不關妳的事。」

  「我偏要管!」

  嚴仲允平靜的表情在這刻似乎有些僵硬。他抿唇,嘲諷地揶揄她:「宋小姐對樋口持助的愛慕之情真讓我訝異。」

  有一秒鐘,她真想狠狠揍他幾拳,踹掉他臉上討人厭的諷刺和嘲笑。

  她深吸口氣。「嚴先生,我個人的想法並不屬於我們討論的範圍,我只是就事論事協商震天的借貸案。」

  嚴仲允譏笑。「如果『宋氏建設』願意拿本身的商譽來做擔保,也許會有銀行團同意放款,但,宋伯伯並非樋口的擁護者,不是嗎?」

  宋恬梨氣得冒火。「你明知道以震天的獲利狀況,根本不需第三者作擔保,你不借錢是你的事,但請你不要影響別家銀行的決定,可以嗎?!」

  「宋小姐,妳要求了一件違背我心意的事。」

  他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告訴她,「聯信金控」已放貸給震天的事。她的怒氣似乎會傳染,他同樣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怒火。

  「嚴仲允,說清楚,你到底想怎麼樣?」

  「震天的事,用不著妳插手。」

  「嚴仲允──」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

  「創建投資開發」的老闆利世珩,摟著一名神態高傲但身軀僵直的女子翩然出現,完全忽視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火爆狀況。

  他吊兒郎當地笑看著建設界最嬌豔的玫瑰花。「在下利世珩,我可以借錢給美麗的宋小姐,只要宋小姐願意和我共度浪漫的燭光晚餐。」

  宋恬梨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臺灣商場不大,她知道他是誰,只是訝異他竟然願意伸出援手。

  利世珩是名投資客,他只會賺錢,不會借別人錢。

  他將那名僵硬的女人緊摟在自己懷裏,卻還和別的名媛淑女打情罵俏,甚至大膽提出邀約,行徑只能說完全不辜負他「花花公子」的名號。

  嚴仲允的神色更加陰沈,在利世珩正打算掬起宋恬梨的手,來個紳士之吻時,他立刻攔腰一扯,硬是拉開了宋恬梨和花花公子的距離。

  利世珩的手好笑地懸在半空中,宋恬梨很意外嚴仲允突來的舉動,更驚訝地發現兩人的動作竟是如此親密。

  淡淡的羞紅躍上她的粉頰,她推開他的手,退離他的保護。

  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保護,尤其是他,她不願意接受。「少來……」

  嚴仲允不語,只是神情更加森冷。

  冷眼旁觀的利世珩,揮揮落空的手,玩味地勾起嘴角。「耶?嚴兄不是不願意借錢給震天嗎?那麼,應該和美麗的宋小姐保持一點距離,免得讓想幫助她的人有所顧忌。」

  事情似乎有了轉機,宋恬梨扮起笑積極附和。「利先生,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請震天的樋口先生當面和你談談。」

  當花花公子看到金融界的「笑面虎」變成「黑面虎」時,開心地呵呵笑。「好啊、好啊,不過先決條件是妳可要一同出席喔!寶貝,別忘了我們的浪漫燭光晚餐。」

  嚴仲允伸出手,霸道地將宋恬梨拉到自己身後。

  「嚴仲允,你幹什麼──」她抗議地掙扎,但一接收到他冰冷森寒的眼光後,所有的抗議和掙扎全面停擺。

  兩個高大的男人勢均力敵,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煙硝味。

  但相對於一臉嚴厲的嚴仲允,吊兒郎當的利世珩玩得正開心呢!

  「嚴兄似乎不太高興?」利世珩笑咪咪地說。看來,嚴兄不只不高興,根本像是吃了炸藥一樣,哈!

  「震天的事,我會解決,不關你的事。」

  利世珩可愛地眨眨眼。「全世界都知道震天借不到錢的原因是你從中作梗,不是嗎?」

  嚴仲允淡淡地撇唇。「利執行長言重了。」

  利世珩慎重地搖搖頭。「不、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問題是,我想借錢給宋小姐啊,是你管太多嘍!」

  宋恬梨試著掙脫嚴仲允的箝制。她氣得想咬人!「放開我,我就知道是你的關係……」

  嚴仲允銳利地瞇起眼。「利執行長似乎有意替震天出頭?」

  利世珩晃了晃食指。「NO  NO  NO,當然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目標是美麗的宋小姐,支援震天只是個小、小、小的禮物罷了。」

  嚴仲允緊摟著懷中掙扎的人兒。他知道她的意志力和行動力,如果她打定主意要幫震天,就算利世珩聲名狼藉,她也會履行她的承諾。

  而這非他所樂見。

  「放開我!」宋恬梨憤怒地用力掙扎。

  「不放。」嚴仲允置於她腰際的大掌,不自覺地收緊。

  利世珩愈玩愈起勁。「嘖嘖嘖,別摟得這麼緊,如果嚴兄沒事的話,我和宋小姐還有其他正事要談。」

  「嚴仲允,你放開我!」

  嚴仲允的表情陰鬱、危險,冷冷地宣佈:「『聯信金控』在今天早上已經核准『震天集團』的借貸案。」

  「核了?啊,那就沒什麼好玩的了……」利世珩撇撇嘴,遊戲沒了,好玩的事也沒了,這讓他顯得意興闌珊。

  只是嚴仲允突然宣佈的消息,卻讓宋恬梨震驚得無法言語。

  這,太讓人無法置信了……宋恬梨仰頭驚訝地瞪著眼前的男人。誰會想到,他居然同意放貸?

  她屏住氣。「你同意震天……」

  嚴仲允背脊僵直,緊摟住她的腰。「所以震天和宋小姐的事,不用勞煩利執行長費心。」

  利世珩聳聳肩。大丈夫能屈能伸,反正已經看到「笑面虎」變成「黑面虎」,值回票價嘍!

  「哎,既然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也只能黯然退下了。」

  他彎下腰,注視仍舊處於震驚狀態的宋恬梨,深情的眸子調皮地眨啊眨。「不過,未來若美麗的宋小姐有任何需要,我們還是可以好好談談,好嗎?」

  花花公子開心得不得了。他並沒有忽略「黑面虎」一身的殺氣,但能把一向以超冷靜、超理性風格縱橫商場的嚴仲允惹毛,是件很過癮的事!

  「兩位,告辭。」他揮揮手,擁著懷中僵硬的美人,瀟灑地離開。

  嚴仲允放開她的腰,鬆開他的箝制。「如果利世珩再約妳,妳最好考慮清楚,再見。」他道別,逕自離開。

  宋恬梨沖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嚴仲允深邃的黑眸直視前方。「還有事嗎?」

  她仰望著他,晶亮的美眸裏閃著希望。「你真的……願意貸款給震天?」

  嚴仲允揚起譏諷的笑。「這是今天早上的事,我很難相信妳的『親密』夥伴樋口特助,竟然沒在同一時間通知妳?他不知道妳為了他捨棄了自尊,鞠躬哈腰向銀行團借錢?」

  宋恬梨放開他的手臂,雙手沮喪地揪在一起。「我沒和他說……」

  嚴仲允回頭,滿滿的怒火在他體內燃燒。「我不瞭解犧牲奉獻的感情有什麼意義?我只是想告訴妳,別費心去喜歡一個心裏還有別人的人,至於他心裏有誰,妳應該比我清楚!」

  宋恬梨垂下眼簾,避開他責備的瞪視。「我不用你操心。」

  嚴仲允的拳頭緊握。「我根本不想操心。」他邁開腳步。

  「謝謝。」她說。

  他停住腳步。「銀行開門做生意,借錢收利,沒什麼好謝的。」

  他轉身,俯視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我們倒是可以來談談燭光晚餐的事。」

  「燭光晚餐?」她不解。

  他墨黑的眼睛陰沈得令人心生畏懼。「利世珩以燭光晚餐之約換取震天的借款,相同地,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和美麗的宋小姐共進浪漫的燭光晚餐?」

  她皺眉。

  他眼神一暗。「有些事,妳拒絕不了。」

  隨即,嚴仲允轉身離開。

  宋恬梨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他恢復了一貫從容的淺笑,她看到其他賓客對他的尊重和禮遇,他彷佛是光,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她歎了口氣,內心感情糾纏紛亂,有著對震天一案的放心,更有種莫名地悶著胸口、讓她無法呼吸的不安。

  ***    ***   ***   ***

  嚴家的大禮車暫停在「震天集團」的前庭並未離去。震天的警衛當然明白來者是哪位大人物,所以並未上前驅趕。

  嚴家司機透過車內後視鏡偷看著自己的老闆,他皺著眉頭,完全不能理解仲允少爺的想法。拜訪震天的行程已經結束,大少爺卻遲遲沒下達離開的命令,到底為了什麼?

  嚴仲允的視線停佇在震天大門口,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決定的答案,也可以說,他在等待一個讓他心緒躁動的女人──宋恬梨。

  半小時前的會議中,樋口特助誠實地表達公司目前的營運狀況,且說明未來和「聯信金控」該如何並肩合作。

  「宋氏建設」和震天之間還有部分土地投資案尚在合作中,因此基於禮貌,樋口特助邀請正在震天開會的宋恬梨一同參與會議。席間,她不多話,更無權表達意見,她只是傾聽,以一個崇拜者的角度!

  嚴仲允深吸口氣,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怒火。

  沒錯,他心服於樋口特助的心思細密和設想周全,也同意聯信和震天的合作案絕對是利多且受人矚目,唯一讓他煩躁和礙眼的,只有宋恬梨對樋口特助愛慕的眼光。

  那像根針,刺得他喪失冷靜,怒火燃燒蔓延,眼看著理智即將崩潰,他只能如逃難般狼狽地離開震天的會議室。

  事到如今,他應該如何決定?

  不管他對宋恬梨的看法,不管宋恬梨對他造成的影響,唯一清楚的是,他無法再眼睜睜看著那個笨女人,癡癡地等待,喜歡一個擺明只把她當成工作夥伴的男人!

  嚴仲允拿起行動電話,撥了一組號碼。五分鐘的交談裏,他決定了一件事,然後感到輕鬆萬分。


  十分鐘後,人在樋口洋介辦公室的宋恬梨接到父親的電話,一個簡單的命令,頓時讓她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心緒一片茫然。

  樋口洋介發現了她的異狀。「宋小姐,有事嗎?」

  宋恬梨收起電話,搖搖頭。「沒事,總裁要我現在去見一個人。」

  樋口洋介知道她口中的總裁指的正是她自己的父親。合作案進行這麼久,他總是聽她以「總裁」的尊稱取代「父親」一詞。

  「樋口特助,我可以冒昧地請問你,什麼叫愛情?」她問,茫然的大眼投向前方的落地窗,遙望著遠方。

  樋口洋介望著桌上自己和淨悠的合照,神情柔和了,嘴角微笑了,連眼中都染上濃濃的思念。

  淨悠離家近四個月,搜尋的行動至今沒有任何好消息,他日日夜夜飽受思念的煎熬和痛苦,無法自拔。

  「愛情,看不到、摸不到,只能感受,但是就算知道對方的心意,有時一個錯誤的決定,還是會帶來痛苦。愛情,有快樂和幸福,也有悲傷和哀愁。」

  「你愛淨悠小姐嗎?」

  「很愛。」

  宋恬梨眨眨眼,硬是眨去眼眶中的潮濕。愛情可以讓人動容的,因樋口洋介和震淨悠的愛情讓她受了極大的震撼,他們的愛情雖不圓滿,但仍讓她羡慕。

  「祝福你和淨悠小姐。」

  「謝謝。」

  「我先離開了。」

  「一切順利。」

  「謝謝。」

  宋恬梨離開了樋口洋介的辦公室,搭乘電梯來到震天的大廳,走出大門。正如總裁所言,門外停著一輛等待她的大禮車……和人。

  突然之間,她心中有種慷慨就義的悲壯、赴死的恐懼,彷佛前方等待她的人是來自地獄,那個沒有歡笑和快樂的地方。

  嚴家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宋小姐,請上車。」

  她躬身入座。嚴家的加長禮車座位舒服,通訊設備齊全,儼然像間迷你會議室。

  嚴仲允正等待著她。

  「工作結束了?」他問。

  加長大禮車平穩地駛上車道。

  「托你的福,提早結束。」她回答得不冷不熱。

  「宋氏和震天的合作案到月底就會結束,妳和樋口特助就沒有理由必須天天見面,一起工作。」

  「我每天會向總裁報告一天的工作進度,如果嚴先生得到的訊息是來自于宋氏總裁,我不再贅言。」

  「會失望嗎?」

  她神色一黯。「樋口特助是個很值得學習的工作夥伴,當然會失望。」

  「單單只是工作上的失望嗎?」

  她握緊置於膝上的拳頭。「我不懂嚴先生的意思。」

  「如果妳心裏有他,無法日日見到意中人,當然會失望。」

  宋恬梨仰頭,迎視他的嘲諷。「嚴先生,這點小事不勞你操心。」

  嚴仲允挑起她的下顎,拇指腹輕撫著她櫻紅的唇瓣。「妳曾經答應妳父親,只要放過震天,妳願意嫁給他選擇的人選,無論是誰。」

  「是的。」她回答,沙啞的聲音像嗚咽的哭泣。

  嚴仲允逼近,兩人淩亂的呼吸交錯。「這不像妳,我失去驕傲翅膀的孔雀。妳為了樋口向銀行團求情,與妳高高在上的父親妥協,甚至連從來不願接近的我,妳都曾奉獻出妳美麗的笑容,這真的是妳嗎?美麗迷人自信傲慢的宋恬梨?」

  她推離他的大掌。「這些都不關你的事!」

  嚴仲允倡狂地笑。「不可能不關我的事,別忘了,一個星期後,妳將是我嚴仲允美麗的妻子,『聯信金控』嚴執行長的夫人,妳的一切都屬於我,怎會不關我的事?」


  「恬梨,仲允在震天門口等妳,妳馬上下去。還有,你們要結婚了,對自己的丈夫要怎麼和顏悅色,自己看著辦!」


  她記得總裁方才所下的命令,短短兩、三句話決定了她的終身大事、她的一生。

  「是的,我是沒有反對的權利,嚴仲允,我會嫁給你。」

  她看著他,輕輕揚起笑。「你懂愛情嗎?你知道愛情是多麼讓人快樂和痛苦的嗎?一份感情,竟然可以生出這麼極端的情緒,你會不會覺得很有趣?」

  她看著他,美麗的眸子在此刻卻明亮得震撼人心。「但我跟你之間沒有愛情,所以當然不會有那麼有趣、極端的情緒。嚴仲允,這只是結婚,你只是我宋恬梨的丈夫,如此而已。」

  失去驕傲的孔雀要如何生存下去?

  嚴仲允將會見識到──







第三章
  嫁給鄰居還真的挺方便的,所有的東西只要搬過去就好,不須動用任何交通工具,省事省時。

  在婚禮前三天,新娘的私人物品已經搬進嚴家的新房。兩家是世交,長輩們互動頻繁,現在結成親家、親上加親,氣氛顯得更加歡樂!

  說實話,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總裁像今晚這麼得意過了。

  早上婚禮結束,她獨自驅車前往草屯山山頂泡茶看風景,一身白紗的華麗打扮,讓茶藝樓的客人把如維納斯女神般美麗的她當成拍照的素材,一時間,茶藝樓業績暴漲數倍,老闆開心得合不攏嘴,一盤盤的茶點和珍藏的冠軍好茶全免費招待她品嘗,希望她能多停留久一點,招攬生意、再創佳績……

  只可惜,晚上還有個晚宴,她必須扮好新娘的角色,陪在新郎身旁,像個芭比娃娃一般任他展示。直到夜深,她讓男方的女性親友團送進新房,才結束了一天的忙碌。

  沐浴之後,她換上自己舒服的睡衣,曲身坐在窗臺,觀賞著山下如點點繁星般的夜景。嚴家的角度比較好,看到的夜景比她家的漂亮數十倍,她看得入迷了,整天的疲累也漸漸化去……

  「恬恬,衣服披著,別著涼了。」

  宋恬梨轉頭,看到笑容滿面的婆婆走向她。

  恬恬是她的乳名,自己父親幾乎不叫,倒是嚴家兩老從小至今都是這麼叫喚她的。

  「嚴伯──媽。」

  嚴母嘟著嘴打趣地說:「幸好妳改口改得快,否則可真會傷了媽媽的心。」

  「媽,這麼晚怎麼還不睡呢?」

  「興奮了一整天反而睡不著,看仲允還沒回來,就進來找妳聊聊。恬恬不會生氣仲允在新婚夜就晚歸吧?」

  「不會。」這是心底話,她還不知道在新婚夜裏,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丈夫。

  「那就好,那些客人竟然還可以在婚禮後找新郎繼續談生意,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我不會介意,習慣了。」她想到自己的總裁父親,在獨生女的大喜之日還不是三句不離生意,嚴仲允的情況也是如此吧。

  「妳真懂事。」

  嚴母在媳婦的身旁坐了下來,新房窗外的夜景同樣美得讓她歎息。「真美……恬恬,媽媽告訴妳一個小秘密,其實這間房本來是仲允的書房,他知道妳喜歡看夜景,所以把書房改成新房。」

  宋恬梨很訝異。「他怎麼會知道我喜歡看夜景?」

  嚴母輕笑,橫過身,指指窗臺外她娘家的方向。「那間是妳的房間對不對?仲允常站在這裏偷看妳看夜景哦!」

  兒子的心上人始終是隔壁鄰家的姑娘,這件事嚴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只是苦於兩人始終不來電……

  「幸好他娶到妳了,總不能一直當偷窺狂吧?呵。」

  宋恬梨臉一紅。「呃?不會吧……」

  老天……她滿腦子想的是自己以前在看夜景時,有什麼不合宜的服飾或不雅的動作,壓根兒沒去細想,嚴仲允為什麼要特別注意她?

  嚴母輕柔地拍拍媳婦的臉頰。「哇,臉都紅了,恬恬別害羞,都是夫妻了,妳全身上下仲允哪里沒見過呢?」

  新娘很無力。問題是他真的沒見過,以前不會,現在不會,未來也不會,他們只是結婚,就只是結婚,長輩們想太多了。

  「不過,說真話,我好高興妳能變成嚴家的兒媳婦。妳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女孩,我們全家都知道妳有多麼善良懂事,能娶到妳是仲允的福分,也是嚴家的福氣。恬恬,以後這就是妳的家,有什麼委屈告訴媽,媽一定幫妳出氣!」

  宋恬梨感動婆婆的好意。「媽,不會的……」

  「不會吧?新婚的第一個晚上,新上任的婆婆就在教導兒媳婦怎麼欺負可憐的獨生子了?」

  揶揄的低沈嗓音突然冒出來,硬是把婆婆嚇得兩腿虛軟,倒是新娘因為早就習慣了新郎這個沒禮貌的舉動,反而沒什麼感覺。

  嚴母哇哇叫:「哎呀,你這個壞孩子,進來也不先敲敲門,老媽讓你嚇到心臟差點跑了出來!」

  嚴仲允帶著一身酒氣,勾著禮服外套,晃了進來。七分的醉意讓他一向紳士有禮的形象不見了,他淺勾著嘴角,黑眸炯亮,神情帶著性感的邪魅。

  「媽,這是我的房間,需要敲門嗎?」

  他說著,眼睛卻直直盯著坐在窗臺上的妻子。她及腰的長髮隨意披散著,簡單的棉質睡衣依然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美妙曲線,臉上的濃妝已卸去,只見白皙透亮的膚色及櫻花般的紅唇,月光投射在她的身上,一圈朦朧的光暈罩上她,他的妻子是黑夜裏最美麗的女神。

  嚴母呵呵笑。盼啊盼總算盼到兒子娶媳婦了,如果年輕人的速度敏捷、有效率一點,到了明年的今天,她說不定就是奶娃兒的「阿媽」了!

  「呵,老媽識相一點,不應該這個時間還霸佔著你美麗的老婆,我走就是啦!對了,壞兒子,恬恬不只是我的媳婦,她可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半個女兒,你給我小心呵護著,別欺負人家!」

  嚴母拍拍媳婦的肩膀。「今天累了一天,早點睡啊,不過……呵呵呵,新婚之夜,年輕人體力好,不睡也沒關係哦!」

  嚴母曖昧地笑呵呵,開心地「飛」離嚴家新房,偌大的空間再度恢復寧靜。

  嚴仲允走近窗臺,身上濃烈的酒氣,弄濁了她周遭新鮮清涼的空氣,熏得她似乎也染上一、兩分的醉意。

  兩人的距離貼得很近,近得讓她呼吸困難、心臟怦怦跳。

  她屏住呼吸,心慌地盯著他異常明亮的黑眸,他沒有表情,沈靜的模樣讓人更覺得可怕。

  她咽下喉中的梗塞。「時間晚了,你應該洗個澡,休息睡覺。」

  風揚起她的頭髮,如花般的馨香飄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嚴仲允掬起她的發。「好香。」

  她尷尬地抽回頭發。「我剛洗好澡……要不要我幫你放熱水?浴室那個超大的按摩浴缸還不錯用……」

  嚴仲允凝視她,俯下身,唇一吋吋逼近她僵硬的紅唇。「媽擔心我會欺負妳,妳說呢?」

  宋恬梨的背抵著窗臺,她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我、我想伯、母……不,媽媽只是關心,不是說你會欺負我……」

  嚴仲允勾起嘴角,露出蠱惑的微笑,輕觸她櫻紅色的唇。「呵,妳在害怕?我勇敢、高傲的妻子?」

  他灼熱的氣息熨燙得她滿臉通紅。「呃,我想你真的醉了……」

  他笑,深深凝視著她。「酒不醉人,人自醉。」

  「呃,你真的喝醉了……嗯,我看這樣好了……」她縮著身,小手輕輕推開他的手臂,輕巧地閃過眼前這座山。

  「我去幫你放熱水!」她嚷嚷著,一溜煙跑到浴室去。

  呼……這男人是怎麼回事?難怪人說「酒後亂性」,酒果然是碰不得的玩意!

  宋恬梨沖進浴室,一顆心狂跳個不停,偌大的浴室,還回蕩著她喘氣的聲音。

  她撐著圓型按摩浴缸的邊緣,聯手都沒用地抖個不停,她低聲詛咒,很氣自己居然在這個時候跟老鼠一樣膽小,只能狼狽地落荒而逃。

  熱水嘩啦啦注進浴缸內,她歎口氣。原以為婚前事事針鋒相對的兩人,在婚後鐵定還是維持相敬如賓的相處模式,況且,她早早做好和自己丈夫像陌生人一樣生活的心理準備,甚至不說話、不面對都無所謂,畢竟他們只是「結婚」罷了!

  嗚,誰會曉得,嚴仲允在新婚夜竟然性情大變,饑渴的邪魅模樣像是要吃了她!

  水達七分滿,她關閉水龍頭,彌漫的蒸氣讓浴室顯得氤氳虛幻。

  接下來,她應該如何應對這奇怪的發展呢?宋恬梨歎了口氣。嗯,她是得好好想想。

  她站起來,轉身,卻不意跌進一副厚實寬闊的胸膛。

  「啊!」她輕叫,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習慣這男人出場的方式。

  嚴仲允懷抱著妻子,揶揄地揚起嘴角。「我有這麼可怕嗎?」

  宋恬梨懊惱地咬著唇。「是你突然出現,嚇我一跳……」

  嚴仲允憐惜地皺著眉,拇指撫著她的唇。「別咬,咬痛了,心疼的還是我。」

  宋恬梨鬆開嘴唇,瞪大雙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心疼?他對她?

  「你不是以欺負我為樂?」她細聲嘟囔著,忘不掉每回針鋒相對,自己是如何敗退、如何狼狽逃離……

  嚴仲允大笑。「老婆,原諒我。」他的臂彎收緊,俯身疼惜地親吻著她額前的發,深情的模樣彷佛從今而後無論遇到任何阻撓,他都不願放她離去。

  宋恬梨讓他親昵的表現逗得臉發紅……老天!

  嚴仲允看了一眼七分滿的浴缸。「嚴太太,可惜妳賢淑地幫我放了一缸的水,我今天沒打算泡澡。」

  宋恬梨眨眨眼。「喝醉……泡個澡會比較舒服……」

  他挑起她精巧的下顎。「美人伴浴一定會更舒服。」

  老天,她能尖叫嗎?「可是我已經洗好澡了……」

  他笑,那邪惡的笑容宛如誘惑著宋恬梨一同跌進情欲的泥沼。

  「那就陪我再洗一次嘍。」

  語畢,他俯首吻住她櫻色的唇,輕輕地、細細地、柔柔地,吮著、舔著像是在品嘗最美味的軟糖。

  剎那間,她感覺到腦袋裏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抵擋他灼熱的男性氣息如火一般焚燒著她。他的舌狂妄地侵入,卷著她的舌,放肆地吸吮,一波接著一波的侵略襲來,她無力地癱軟在他強健的懷抱裏。

  她嘗到了他唇間的烈酒味道,沒有辛辣,卻充滿醉人的香醇。

  她相信,如果烈酒是這種滋味,任何人都會愛上它。

  他擁吻著她,跌進身後的淋浴間。狂烈的饑渴讓他不顧一切只想擁有她──她的心、她的身、她的全部。

  他吻著她柔嫩的粉頰、輕顫的眼皮,大掌對她的每一寸肌膚都仔細眷顧。他旋開已設定溫度的水源開關,水如綿綿細雨般地灑落在兩人的身上。

  「我的妻。」他親吻她,摟抱她,堅決地想要擁有她,以亙古以來,男人佔有女人的方式。

  宋恬梨茫然了。他的情欲、他的溫柔似乎快速地融化她該有的反抗。

  嚴仲允堅決地褪去妻子身上的棉質睡衣,溫熱的水柱像絲緞般撫過她的身體,她不禁細細呻吟。

  宋恬梨脆弱地迎視他,柔美的肩輕輕顫抖。他的眼中是饑渴、是燃燒的欲火,還是她無法瞭解的深情?

  老天,她拒絕不了。

  嚴仲允解開她白色蕾絲胸罩,解放了她。

  「好美。」他輕歎,滾燙的唇吸吮她敏感的頸項,感覺她的身體迅速變得緊繃。

  「不要……」一股恐慌襲來,她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點距離。被他碰觸過的地方彷佛火燒般,她無法呼吸。

  他揚唇一笑,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不允許她的疏離,她白嫩的肌膚,因他的愛撫,泛起了美麗的紅潮。

  「我要。」

  下一刻,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際,他環抱起她,兩人走出了浴室,雙雙跌落在柔軟的大床上。

  「恬恬,酒醉不了我,」他說,俯瞰著她赤裸的嬌美胴體,嗓音低啞,黑眸灼灼。「讓我醉的──是妳。」

  他高大的長軀將她固定在柔軟的大床上,他封吻住她。

  「啊……」一切不是她能預期、能抵抗的,她只能接受,同時屈服於被他撩撥而起的原始渴望。

  「我要妳。」他沙啞重複,大掌按住了她圓俏的臀。

  「天……」突來的撕裂感迫使她倒抽了口氣,她忍不住掙扎。「放開我……」

  「恬恬……」他溫柔吻著她的唇、她含淚的眼,同時放緩動作,給她適應的時間,卻不放棄他霸道的佔有。

  她在他懷裏,聽著兩人的喘息,在他寬闊的胸膛中汲取他男人的力量,明確感覺他強烈地存在著。

  直到不可思議的歡愉佔領了所有的思緒,她閉上了眼,不自覺地弓起自己。「我受不了了──」她徹底屈服在這場性愛情欲之中。

  他吻住她的唇,亢奮的欲望賁張、饑渴,一次一次地深入。

  宋恬梨感覺自己的身體彷佛著了火般,一波又一波的歡愉襲來,他將她送上了欲望的高潮,她弓起身子,在他的懷抱中嬌顫不已。

  ***    ***   ***   ***

  天亮。

  她睜開眼,一時之間有些茫然,直到沉沉的打鼾聲和男人的氣息,提醒了她身在何地,和昨晚所發生的一切。

  宋恬梨閉上雙眼,紅潮淹沒了她白皙的小臉。

  她沒忘記昨晚激烈的性愛,一幕一幕,驚心動魄,而且她渾身酸痛,這也證明自己昨晚多麼地狂放!

  痛啊……

  她輕輕抬起頭,偷偷看著擁抱她入眠的丈夫。他如同雕刻般剛毅的五官,寬闊的胸肩,有力的腿……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他剛強,她細緻;他霸氣,她溫柔。

  宋恬梨深吸口氣,這才發現覆在她赤裸胸部的大掌,她臉脹得更紅。這男人在熟睡時依然霸道地宣示主權,他一手覆著她赤裸的胸,一手攬著她的腰背,緊密地將她鑲嵌在他的身上。

  兩人的身體緊密地依靠在一起,儘管是熟睡狀態,她依然感受得到他蓄勢待發的力量。她偎在他的懷裏,似乎可以聽到兩人的心跳。

  昨夜的他,那溫柔卻堅定的愛撫,他灼熱的眼神、他的吻……

  事情變得有些詭異。敵人變床伴?她完全不知道他以怎樣的想法點燃這場歡愛。真的只是單純的「酒後亂性」?

  宋恬梨發現自己有點恐慌於他清醒後的反應。

  一個有禮的笑容?或是若無其事?或是再度爭吵不休?

  所有的揣測都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沒錯,她真的該好好想想,仔仔細細地想個清楚,她和這個男人未來的關係。

  打定主意後,宋恬梨輕輕挪開他的手,卻還是驚擾到熟睡中的男人。他側身,像個害怕糖果被搶走的孩子,將他鍾愛的「糖果」摟得更緊密。

  宋括梨齜牙咧嘴,無聲地哀叫,深怕如果吵醒了他,那麼她「好好想個清楚」的偉大計畫就會付諸流水。

  她靜心等待鼾聲再度響起,這次她更加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退離他的懷抱。等躡手躡腳地滑下了大床時,她早已是滿身大汗。

  但更慘的是,她的雙腳一踏及地面,拉扯到大腿內側的肌肉時,那酸痛讓她皺起眉頭,真想放聲尖叫。

  超痛啊……像爬了兩座大山那種痛,這麼痛誰以後還敢做愛啊?!

  宋恬梨灰頭土臉,拖著虛軟的雙腿晃進浴室。她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梳洗之後,再沖進隔壁的更衣間,換上了外出服,上了淡妝。

  能去哪?她考慮。

  早上十點,現在是上班時間,所以乾脆工作去,工作是她最熟悉的,工作可以讓她找回失去的冷靜。

  工作、工作,她要工作!

  打定主意後,宋恬梨拿了皮包和車鑰匙,大步走出嚴家新房。


  一個小時後,嚴仲允清醒了。他半撐著身體,瞇著眼尋找曾摟抱在懷中現在卻不見蹤影的妻子。

  她去哪?

  他輕快俐落地起身,沒刻意遮掩自己赤裸的精壯身體。他巡過浴室、更衣間,在發現她的車鑰匙不在化妝臺上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嚴仲允再返回浴室,沐浴盥洗之後,頭髮還未吹整,他套上晨褸,肩上披著毛巾,急切地走進一樓的餐廳。

  「少爺,您起床了。」管家有禮問安。

  他搜尋著那抹嬌小的身影。「恬恬呢?」

  「少夫人上班去了,她說早上有個會議。」管家恭敬回答。

  「上班?」

  嚴仲允眸光一斂,大步折回客廳,拿起無線電話,直撥「宋氏建設」副總經理專線。接電話的是宋恬梨的秘書。

  「我是嚴仲允,宋小姐呢?」

  「嚴執行長您好,副總經理去震天了。今天下午,副總經理和樋口先生有個會議。」

  「和震天的案子不是結束了嗎?」

  「報告執行長,副總經理目前處理的是個人持有的土地投資,需要我幫您聯絡副總經理嗎?」

  「不用了。」

  嚴仲允掛上電話,他大步走至落地窗前,黑眸遠眺。

  「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先給我一杯咖啡,然後備車。」

  「是。」

  管家離去。

  近午的陽光投入嚴家大宅,時至春末,天氣漸漸溫熱,但嚴仲允臉上陰鬱森冷的表情,卻像萬年結凍的冰。






第四章
  「那塊地是我母親的嫁妝,在我出生後,她就將這塊地過戶給我。我希望能為這塊地做點事,而不是讓它荒廢在那裏。」

  宋恬梨輕輕地笑。「我只懂蓋房子,投資的東西就只能請教你了。」

  和樋口特助共進午餐的地方,是「震天集團」辦公室附近的小小咖啡廳,除了頗具專業水準的咖啡之外,連簡餐都很有特色,因此咖啡廳規模雖小,也不豪華,卻是宋恬梨每回到震天洽公都會來用餐的地方。

  樋口特助揚開微笑。「宋小姐過獎,我會盡力幫忙。」

  「那就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

  他們的對話總是那麼客氣,那麼公式化,那麼生疏……

  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到總裁身邊實習,學習管理知識。也是那一年,總裁和震董事長決定了她和樋口聯姻的計畫。大財團聯姻,便是所謂的門當戶對,似乎早就變成一種慣例,而各財團的經營者,無不利用親上加親的機會,擴大自家企業版圖,各取其利。

  她知道自己必將面臨這一天。打從出生在宋家,她即失去自由戀愛、甚至大小事情自我決定的權利,這些她都知道,但她仍舊挺身而出,在嚴厲的父親面前捍衛自己的終身大事及戀愛自由。直到那天,在母親的苦苦哀求下,她赴了那場相親宴,兩人第一次見面──

  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她看到一個有禮、有深度的男人,他身上沒有一絲紈袴子弟的氣息,有的只是能成就大事的自信。這樣的男人,在她周遭是難能可貴的。仰慕的種子意外地在她心中輕輕植入,相親宴之後,她告訴媽媽,她同意並期待這個婚姻。

  直到樋口先生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發現他心底真正的愛。他解除婚姻,一顆心只給如天使般純淨的震家小姐。

  「樋口特助,還是沒有震小姐的消息嗎?」

  「我不會放棄。」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對愛人永恆不變的深情。「希望很快就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謝謝,同樣祝妳幸福,和嚴執行長白頭偕老。」

  一提到「他」的名字,彷佛啟動了在她體內的某個開關,昨夜所有纏綿悱惻的恩愛記憶一股腦兒地全湧上腦海。

  她的臉立刻脹個通紅,彷佛熱鍋裏煮熟的紅蝦。要命啊……

  樋口特助難得展露了笑容。「這應該是個適合妳的婚姻,妳的模樣很幸福。」

  「沒、沒有……」宋恬梨紅著臉慌張地辯解,但唇角的笑意卻洩漏出她心中小小的滿足。「那只是、只是父母的安排──」

  「即使妳再不滿意父母的安排,也應該遵守夫妻之間忠實的承諾。」

  嚴仲允冰冷地打斷在他眼中看似甜蜜的午餐約會。

  「那只是父母的安排」。

  他聽到她說的,然後感覺如颶風般的憤怒在體內快速襲來。

  就在新婚的第二天,他的妻子,笑靨如花地和別的男人共進午餐。如果她要表達她對婚姻的不重視,或再度申明樋口洋介在她心中佔有的分量,那麼她做到了!他感受到自己無法控制的妒火。

  宋恬梨驚訝地瞠視。「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嚴仲允怒氣衝衝,冰冷的黑眸掃過前方的樋口洋介,再回到妻子身上。「我來找我新婚的妻子──妳,有問題嗎?」

  樋口洋介輕易感受到嚴執行長的敵意,他站起身,清楚解釋:「嚴執行長,這是個誤會。」

  嚴仲允不想承認自己有多麼該死地在意這個午餐約會,他握住妻子的手腕,粗暴地將她拉離座位。「走!」

  「我不要──」

  「如果妳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就乖乖跟我走。」

  「嚴仲允……你怎麼這樣……」

  宋恬梨氣炸了。他莫名其妙突然出現,像發瘋一樣拖著她就走。

  「放開我!」

  在黑色禮車旁,宋恬梨所有的怒氣爆發了。她氣憤地甩開他箝制的大掌,怒吼:「嚴仲允,你到底想怎麼樣?!」

  「妳問我想怎麼樣?」

  嚴仲允將妻子困在自己和車子之間,滾燙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臉上。「嚴夫人,我倒是想問妳,妳當真對心上人這麼難以忘懷?」

  宋恬梨咬著唇瓣,搖頭。「我沒有!」

  「那有必要在新婚的第二天就急著見他嗎?」他說,陰鬱的黑眸中燃燒的怒火足以燎原。

  她避開他的眼。「這只是工作。」

  他挑起她的下顎,鎖住她的眼。「我看到妳對他展露羞澀的笑容,我看到妳美麗的眼睛還有他的影子,妳要我怎麼相信妳的心中沒有他?」

  「好!」宋恬梨心一橫,勇敢面對他。「我只說這麼一次,對於樋口特助的心意,那只是一種仰慕,我仰慕他對人生的態度,我仰慕他為工作所付出的努力與用心,我仰慕他和震小姐所擁有的愛情,如果你硬要將這樣的仰慕之情當作男女間的感情,那我沒話說!」

  她的一番說辭,只是讓嚴仲允的怒氣火上加油。「妳並沒有否認妳心中的人是他!」

  他自以為是而頑固地界定她和樋口特助的關係、逼她承認的方法,在宋恬梨眼裏,只有厭惡。

  「隨你怎麼說!」她頭一撇,氣到不想面對他。

  嚴仲允挑起妻子柔美的下顎。他笑,卻笑得陰沈可怕。「我只說一次,嚴夫人妳最好記清楚,一個字都不要遺漏。既然妳嫁給我,就給我安安分分地當尊貴的嚴太太,我不許妳的心裏有別的男人!我們的婚姻如果是個交易,妳最好遵守『婚禮合約』中的每一條誓言。」


  「從今以後環境無論是好、是壞,是富貴、是貧窮,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敗,我要支持你,愛護你。與你同甘共苦,攜手共建美滿家庭,一直到我離世的那一天。我現在向天主宣誓,向你保證,我要始終對你忠實。」


  他冷冷地審視她,無情地推開了她的身子,宋恬梨虛弱地靠在黑色禮車旁。

  「交、易?」

  她的心有部分受傷了。她不懂為什麼,卻清楚讓她的心疼痛不堪的,是他的話語。

  她和他的婚姻的確是場交易,只不過一旦說出口,卻顯得那麼難堪;只不過……

  「這包括昨晚所有的一切?」她問,忍住語氣中的脆弱。

  嚴仲允聽到她語氣裏的緊繃,但憤怒讓他失去冷靜及思考能力。「沒錯,那是我的報酬。」

  宋恬梨閉上了眼。如果真是報酬,那昨夜的她和出賣靈肉的阻街女郎又有什麼不同?一個收費最貴的妓女……

  嚴仲允讓她徹底瞭解,她的婚姻醜陋的面貌。

  宋恬梨抬起頭,眸中的脆弱已然掩去。「沒錯,就只是交易,這個婚禮是『宋氏建設』總裁所安排的,我只是個配合的棋子。」

  「所以?」他問。

  宋恬梨勾起笑。「謝謝你提醒我,我應扮演的角色。」

  「所以?」他重複,語氣有些僵硬。

  「沒有所以,」她站直身軀。「就只是婚姻。」

  她伸出手,指腹滑過他性感的薄唇。他的唇曾熱情如火地吻過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只是一場交易的婚姻罷了。」

  她放下手,送上一個飛吻。「再見,我的丈夫。」

  宋恬梨退開,唇上漾著嬌豔的笑。她揚起手,招來計程車,優雅地上了車,離去。

  嚴仲允望著黃色計程車離去的方向,沉重的表情失去了譏誚。

  也許就如他的妻子所言,這只是她的工作,兩人在餐廳吃飯、討論公事是很平常的事,但只要牽扯到震天的樋口,他的理智全沒了,看到的只有妻子對其他男人愛慕的心。他在乎她,否則他不會像發了瘋般到處找她,她是否感受得到?還是像她所說的,一切「只是父母的安排」?

  原來在乎的感覺竟讓人如此不安……

  ***    ***   ***   ***

  她擁有所有女人羡慕的一切:出生豪門世家、容貌出眾美麗、以金錢堆砌的高學歷,更有用之不竭的財富;她穿的、用的、吃的,不只是名牌掛帥更是最頂極的,當然這些也都有專人打理。

  她在家族企業工作,第一份工作的頭銜是「副總經理」,卻擁有一人在上,萬人在下的權力。她在金字塔的頂端生活,因為稀少、珍貴,所以她應該要快樂……

  宋恬梨抹去眼眶的眼淚。

  那,如果有一天,她沒有財富,沒有權力,沒有服侍在旁的僕人,她只是一個工作平凡、朝九晚五以求溫飽的白領階級,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宋恬梨,那會是個怎樣的狀況?

  「小姐?」

  宋恬梨聞聲抬頭,這是草山山頂那個咖啡廳,因景色優美得讓她印象深刻,繼那日婚禮之後,她再度光臨。

  來打招呼的是那天熱情招呼她的老闆。

  「您應該是前兩天那位穿著白紗禮服來喝茶的小姐?」

  「有什麼事嗎?」

  「真的是妳?!太好了,自從那天之後,每天都有客人問我今天新娘有來嗎?妳變成我這邊的活廣告了!」

  老闆顯然很開心,又叫來工讀生,把私房好茶好菜再擺上來。

  「老闆,你別客氣,我吃飽才上山來的,只想看看風景。」

  「哎呀、哎呀,別客氣、別客氣,小姐您的大駕光臨,讓我蓬蓽生輝啊!」

  中年男老闆熱情地招呼,握著宋恬梨的手用力地晃來晃去,讓宋恬梨感到頭昏腦脹。

  她抽開自己的手,靜靜地問:「老闆,請問有事嗎?可不可以讓我靜靜地欣賞風景呢?」

  老闆很受挫。他很認真在表現他的熱情,只想搏得美麗小姐的歡心,可惜人家並不領情……

  老闆坐了下來,仔細說出他的想法和計畫。「是這樣的,我這家店的店名就叫『新娘』,因為清晨薄霧繞山時,就好像新娘的頭紗,籠罩整個大地,眼前一片霧濛濛的美景,真像人間仙境。那天小姐光臨小店,那一身美麗的白紗,讓店裏的客人都瘋狂,以為是我找來辦活動的模特兒,所以……」

  老闆的神情又變得好激動。「所以小姐,能不能請妳來小店兼差?只要在週末例假日穿著白紗禮服,什麼都不用做,喝茶吃小點,當小店的活廣告就可以了,當然小店會全部負責新娘頭紗服飾的。」

  無論是宋家或嚴家,絕對不會同意她穿著白紗禮服在山上趴趴走,這有辱上流社會的門風。而且重點是,她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看風景,並不想惹事。

  「有很多模特兒經紀公司應該可以幫助你實現這個企劃,我只想單純當個客人。」宋恬梨婉拒老闆的好意。

  只不過她冰山美人般的氣質還是讓老闆不想放棄。「那些廣告模特兒不夠自然,太過做作,新娘並不一定要有幸福的感覺,淡淡的惆悵、淡淡的滄桑,更能將草山的美發揮到極限!」

  新娘並不是一定要有幸福的感覺。老闆的論點讓宋恬梨很不是滋味。好吧,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沒必要坐在這裏聽老闆高談闊論。

  她起身,拿了自己的東西和帳單。「抱歉,我還有事。」

  老闆伸出手,眼光中有滿滿的愛慕之情。「我請客,小姐帳單留下來就可以了,歡迎美麗的小姐隨時光臨敝店,敝姓張。」

  宋恬梨搖頭,拿著帳單走向櫃檯,離開「新娘」。

  她走出茶藝館。春末的午後,陽明山別有一番清朗的風情。

  這裏的美景總是可以平撫她不安或躁亂的心情。

  只不過茶藝館老闆的熱情招待讓她無法消受,只能告別這美麗的風景,黯然離去,唉。

  除了這裏,她還能去哪?回宋家聆聽總裁的「教誨」?還是回嚴家面對自己醜陋的婚姻?

  唉,都不是好的選擇。

  ***    ***   ***   ***

  她去了很多地方。離開草山之後,她想看看不同的景色,所以直奔北海岸,去感受大海澎湃的力量,甚至吃了碧砂漁港著名的新鮮漁獲。雖然只有她一個人,但心情的寧靜,讓一整天的煩悶稍稍地消褪。

  晚上十點,她疲累地回到宋家。她寧願面對憤怒的父親,也沒心情回嚴家面對任何人。

  淺眠的老管家,在宋恬梨的車子駛進車庫時,已然清醒。管家開了門,在車庫連接大廳的門口等候。

  「大小姐。」

  宋恬梨展露疲憊的笑容。「王媽媽。」

  長者和過去的二十六年一樣,忠實地守護,不詢問任何問題。「吃了嗎?我下個面讓小姐當點心。」

  宋恬梨撫著肚子,不餓,但懷念老管家麵食的好味道。

  「好。」

  「小姐在餐廳等著,面很快就好。」

  管家趕忙煮面去,宋恬梨晃到餐廳。總裁因忙於事業,家裏的親情溫暖當然有限,但氛圍畢竟是她所熟悉的。因為熟悉,所以安心。

  王媽媽送來熱騰騰的湯麵。「大小姐,這青菜是今天老黃才去山上農家買的,本來想明天送去嚴家……」

  王媽媽注意到一提起嚴家,小姐立刻顯得不對勁,她心疼小姐臉上受挫的表情。唉,如果快樂,新嫁娘不會第二天就跑回娘家……

  「小姐,吃面。」

  宋恬梨生硬地扯開笑。「謝謝王媽媽。」

  「別客氣。這菜可甜的呢,我聽老黃說好多住在市區的人全跑到山上來買他們種的菜,聽說是有機肥料種的。」

  「有機?有機的好像沒這麼漂亮。」宋恬梨口咬著清脆的菜葉,含糊不清地表達意見。

  王媽媽笑。「當然不是那種有機嘍,這個很特別。」

  「特別?有機肥料有什麼好特別的……」宋恬梨眨眨眼,挾面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會吧……王媽媽,您說的是人類每天、每天都會生產的……有、有機肥料嗎?」

  王媽媽笑呵呵。「呵,當然,那種營養才好,不過小姐放心,王媽媽洗菜洗得很乾淨。」

  宋恬梨吞下口中有機肥料培養的青菜,失控地大笑。「王媽媽好壞,哪有人這樣的啦!在人家吃東西時說這個,老天……」

  王媽媽看著大小姐失控地大笑,這麼快樂的大小姐才讓她放心。

  「滋味好不好呢?比一般的有機蔬菜清脆多了吧?」

  「哈,老天,好可怕、好可怕,又可怕又好吃!」

  嚴仲允跟著岳父來到宋家,見到的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快樂、大笑的模樣。這個樣子是他不曾見過的。

  他熟悉她的冷淡、她的怒氣,她的不在乎,但妻子的笑容對他而言卻是陌生的……

  嚴仲允目光黯然。這是種嘲諷,最親密的人卻是距離最遠的人,這感覺太痛苦。

  「宋恬梨!」宋父怒喝。

  然後她甜美的笑容消失,換上的表情,是他最常見的淡然。

  宋恬梨回過頭,不訝異總裁的怒火,卻驚訝總裁身旁的男人──嚴仲允。

  「新婚第二天就跑回娘家,這成什麼體統?!人家當我宋遠達的女兒這麼不懂禮節!」

  快樂的感覺只維持不到十分鐘。她懂了,就算她擁有令人欣羡的富貴與權勢,卻不能擁有平常人最容易得到的快樂。

  「大小姐只是回家吃個面……」王媽媽忍不住聲援,實在是大小姐臉上的傷感,太讓人心疼了。

  「王媽媽,這裏沒妳的事,妳回房休息!」

  「可是,老爺──」

  宋恬梨放下筷子,站起身。「王媽媽,謝謝您,我回去了。」

  她離開座位,越過憤怒的父親,越過冰冷的丈夫。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想完成父親的命令,離開宋家,返回嚴家。

  宋家、嚴家,陽明山上數一數二富裕的豪宅,卻都不是自己可以放心休憩的家……

  她疲憊地離開。

  ***    ***   ***   ***

  返回嚴家大宅,等待她的是婆婆焦心的詢問。

  嚴母看到媳婦返家,立刻上前握住媳婦冰冷的手,憂心忡忡地說:「恬恬,妳可回來了,我們找了妳一整天,仲允幾乎把震天給翻了。問題是,他幹麼去惹人家震天啊?」

  宋恬梨震住,她回頭質問身後高大的男人。「你以為我躲在震天?」

  嚴仲允聳肩,不認為自己有錯。「這不是不可能。」

  宋恬梨氣沖上腦門。「你──神經病!」

  嚴母可以感受到年輕人之間怪異的氣氛,她趕緊緩頰。「沒事了沒事了,恬恬吃了嗎?要不要我讓傭人煮點東西當宵夜?」

  「不用了,她剛剛回娘家吃飽了。」嚴仲允冷冷地說。

  嚴母很吃驚。「哎呀恬恬,妳怎麼可以今天回娘家?要入門後三天才能回去啊,這樣會犯沖……」

  宋恬梨知道嚴仲允絕對是故意的。他這種借刀殺人的卑鄙手段,只讓她更加憤怒。

  她二話不說,跑回二樓的新房。

  他一定要逼瘋她是不是?他一定要逼她無法呼吸、無法喘息才可以嗎?如果娶她進門,是他變態的折磨方式,那麼他做到了,他成功了,她感覺自己瀕臨崩潰的邊緣……

  嚴仲允跟著進房。他僵硬地問:「妳去哪里?」

  「震天。」

  「我沒找到妳。」

  「那是你笨!」

  「妳不在震天。」

  「嚴仲允,你是個神經病!」

  「妳去哪?」

  宋恬梨拋下手中的皮包,轉身怒視身後的男人,怒火燒紅了她的眼,她脆弱的淚水梗在喉中。

  「你一定要逼瘋我嗎?你一定要置我於死地嗎?看我痛苦你快樂嗎?是不是一定要逼我走上絕路你才滿意、你才開心!」

  他不反駁,只是毅然扯著她掙扎的身軀入懷。

  該死,唯有擁她入懷,他才能感到安心……

  「不要……」

  她哭了,他嘗到她鹹鹹的淚水。

  「不要吻我……求求你……」

  「原諒我。」抵著她的唇,他虔誠地說。

  「不要……」

  宋恬梨最後的抵抗,在嚴仲允的擁吻和溫柔索求之中焚燒殆盡。








第五章
  「我要妳。」

  他說,以深沈的眼光定定地鎖住她,教她無處可逃。

  「不要……」她脆弱地抵著他的胸,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一再弓向他。

  「妳和我一樣無法避開,這像中了毒,逃不掉的。」

  他揚唇輕笑,饑渴地吻住了她,探進她口中吸吮著她甜蜜的津汁。

  這是蠱毒,這是飛蛾撲火,她感受到那種教人窒息絕望的力量,她應該拒絕的,但為何情欲還是在她身體裏不斷滋生、不斷漲大?直到她根本無法控制的地步……

  他吻著她,雙手一件件褪去她身上的衣物,看著她美好的胴體一寸寸地展現在眼前,他貪婪地欣賞著她,以眼神愛撫她柔膩的身子。

  「我的妻。」

  他環抱起她柔弱無力的身子,走回大床,再輕輕放下。

  嚴仲允狂浪地扯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修長強壯的身體佔有地覆蓋她嬌小的身軀。

  「想要嗎?」他沙啞低語,彷佛沙漠中的魔鬼,誘惑著饑渴的旅人。

  「我要。」她咬著唇。

  嚴仲允滿意微笑,俯身封吻住她的唇。兩個人緊密地結合,沒有留下任何的空間。

  宋恬梨噙著激情的淚,無助地抱住他,承受他一次次由緩慢變得熱烈的律動。漸漸地,無助的感覺變得渺小,愉悅的快感逐漸取代一切。

  「要我……」激動的淚水滾落她的雙頰,一雙纖臂緊緊地抱住他寬闊的肩膀,覺得自己在他的懷裏變得越來越脆弱無助、恍惚失神,一聲聲嬌吟忍不住奪喉而出。

  「我的愛……」

  他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不能克制自己對她的強烈索求。一陣陣灼熱的快感不斷地朝她襲來,他猛然吻住她的唇,近乎蠻橫地吮弄她柔嫩的唇瓣。

  她嬌喊。「啊……」指尖失控在他精壯的背部留下深刻的痕跡。

  嚴仲允感覺到她失控的痙攣與收縮,一陣激顫竄過他的腰際,他低聲悶吼,大掌扣住她,釋放自己……

  ***    ***   ***   ***

  天亮。

  宋恬梨睜眼起床,機械般地盥洗換衣,然後下樓用早飯。

  「少夫人早。」管家有禮招呼。

  「早。」

  她面向首位,然後有禮地和公婆問安。「爸、媽早安。」

  婆婆親切回應。「早。坐,吃早點嘍。」

  她機械地用餐,稀飯、配菜,稀飯、配菜,不斷重複,直到一杯苦澀的咖啡入肚後,終於結束早晨的例行事項。

  「吃飽了嗎?」嚴仲允淡淡地問,沒忽略妻子白皙頸項上清晰的吻痕。

  「嗯。」

  「那出門了。」

  「好。」

  「上班了?」婆婆笑問。

  「是。」

  她起身,取過傭人遞給她的皮包和外套。

  一旁的嚴仲允此時舉起手,拉高妻子白色的立領。「會痛嗎?」

  宋恬梨無法控制臉上一陣燥熱。她知道自己脖子有什麼異狀,所以今天才會選擇立領的衣服,只是「烙印」的位置似乎高了一點,立領的衣服怎麼遮都還是有空隙。

  她搖頭,不會痛卻很難堪。

  「我不該這麼粗魯……妳總是讓我失去控制。」

  嚴仲允在她耳旁懊惱低語,曖昧的語氣讓宋恬梨脹紅了小臉。

  貌合神離的夫妻,每個夜晚卻嘗盡彼此的滋味,分享所有的親密激情,她無法抵抗他的索求,更無法忽視自己的情欲。他們彷佛是油和火,一旦融合,便分不清彼此……

  「上班。」

  「嗯。」

  宋恬梨走在丈夫右邊,保持著以丈夫為優先的合宜距離,和公婆道別後,坐上嚴家的車子,離開嚴家大宅。

  一如過去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天。

  一個月……他們結婚一個月了。她凝視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這一個月來,兩人一同上班,一同參加大小宴會;一同早餐,一同晚餐,甚至一同沐浴,總是相擁而眠,生活就像一般的夫妻,但橫亙在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依舊存在……

  她閉上眼,暗暗歎了口氣,沒注意到丈夫凝視的目光始終鎖在自己身上,不曾離開。

  安靜無聲的轎車停在「宋氏建設」前,宋恬梨準備下車。

  「等等。」嚴仲允喚住了她。「我跟妳一起上去。」

  「哦?」宋恬梨有些驚訝,但沒多問。沒什麼好稀奇的,他一向隨心所欲。

  「宋氏建設」十五樓是主管級辦公室,兩人走出電梯,迎面而來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緊繃氣氛,外頭的秘書室幾乎亂成一團。

  她皺起眉頭,拉住低頭而過的投資部經理秘書。

  「發生什麼事?」

  秘書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大小姐?哎呀,事情嚴重了,大家都在會議室開會商討對策──」

  「什麼事呢?」

  秘書急著將文件拿去複印。「大小姐,您去會議室就知道了,我趕著去複印文件,不和您多說了。」

  秘書語畢,著急離開。

  嚴仲允此時開口:「聯勤土地標售案的標單被郵局的郵務士竄改,昨天深夜郵務士已經遭到收押,檢調人員查扣所有投標廠商的底價,一億的保證金等於暫時封存。」

  宋恬梨摀住口,震驚不已。「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總裁有打電話到家裏,妳睡了,所以沒叫妳。」

  聯勤土地標售案是總裁最在意的大案子。它是臺北市大安區最後一塊大面積的精華地段,有意搶標者已從每坪160萬元喊價至180萬元,甚至加碼至200萬元的天價,這塊土地不僅是新興豪宅群聚地區,也將成為臺灣房地產市場景氣的重要觀察指標。

  這塊土地位於臺北市中心的大安區,交通四通八達,連結總統府與臺北市政府這兩處政府機關,更意味權力的象徵,是臺灣傳統產業富豪最鍾情的地方。

  「宋氏建設」傾全力搏上這一回,將手頭上所有案子全往後移,希望一舉拿下聯勤俱樂部那塊空地後,立即投入建設。

  一億的保證金、銀行貸款、人力成本、管銷費用……種種問題糾結在一起,這是「宋氏建設」頭一遭卻也最重大的危機。

  宋恬梨沖進會議室。會議室宛如戰場一般,除了「宋氏建設」各部門主管,連律師都參與這場會議。

  而桌首的「宋氏建設」總裁宋遠達,一夜白了頭髮,疲憊地坐在首位。

  「總裁……」宋恬梨輕呼,顫抖的身子不自覺地後退,嚴仲允將她納入懷中,緊密地保護。

  宋遠達發現了站在會議室門邊的他們,立即跳起來沖向他們。

  「仲允,我的賢婿啊,這一回你一定要幫爸爸的忙,要不然我會死、我會死啊!」他握住嚴仲允的手,彷佛把希望全投注在他身上。

  只不過,依靠在嚴仲允懷裏的宋恬梨,他的獨生女,就像是變成了空氣,得不到父親的一丁點關注。

  宋恬梨的淚噙在眼眶中。沒錯,她早應該習慣父親的冷淡,一切以工作為第一優先……但真正面對時,她依然傷心。

  嚴仲允緊摟著急欲控制情緒的妻子,他尊稱丈人的稱呼和妻子一樣。「總裁,一切以身體健康為優先,請保重。」

  宋遠達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太好了、太好了!只要有『聯信金控』當宋氏的靠山,一億的保證金算什麼,扣我十億我都不怕!」

  宋遠達大笑,但在座的其他高級主管還是面露隱憂。

  宋恬梨皺起眉頭。是不是有什麼內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皮包內的手機響起,她退離丈夫的懷抱,走出會議室接聽電話。

  「喂?」

  「宋小姐,我是樋口,聽到宋氏建設的事,有什麼需要震天幫忙?」

  感動的淚來得太突然,或者她也並非因他的關心而感動,只是他剛好遇到她情緒失控的時刻,淚水潸潸而下。

  「宋小姐?」樋口只聽到不斷啜泣的聲音。「妳還好嗎?」

  她撫去臉頰上的潮濕。「我沒事,謝謝……」

  「妳在哪里?」

  「我在公司……」

  「我現在過去宋氏找妳,如果需要幫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我知道『聯信金控』同意核貸是有妳的幫助,我欠妳一份人情。」

  「樋口先生──」

  她要拒絕,但沒有機會說完,嚴仲允一把搶下她的折迭手機──

  通話中斷。

  宋恬梨輕喊:「你幹什麼?那是我的電話!」

  嚴仲允看著她臉頰上的淚水,他按著手機,看到最新一則來電顯示中那個刺在他心裏的名字,他失控了,憤怒像突然爆發的火山,一發不可收拾!

  「心上人的關心,讓妳感動到痛哭流涕?」他問,冰冷沙啞的嗓音彷佛來自地底。

  宋恬梨氣憤地直絕淚。「手機還我!」

  嚴仲允逼近,低吼:「妳還想打電話給他?!我就在妳身旁,我守護著妳,我把妳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我的安慰無法讓妳感動嗎?還是妳的心、妳的淚水只給樋口一個人?」

  「我沒有!這不關你的事。」

  嚴仲允木然看著她,彷佛遭受到打擊,癡了、傻了。

  「不關我的事?」他笑了,嘲諷而淒涼。「我的妻子心裏的人不是我,這都不關我的事?」

  宋恬梨慌了,因為他語氣中的絕望。她聽過他憤怒的怒吼,聽過他嘲諷的冷言冷語,但他不曾這樣,彷佛對一切不再擁有希望……

  她抓住他的手臂,顫抖地想安撫他。「我說沒有!我對樋口先生沒有任何想法!嚴,那只是基於朋友的關心,他說他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才──」

  「夠了!」嚴仲允憤然甩開她的手,打斷她的話。

  他伸出手,指腹輕蔑地彈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妳哭了,不是嗎?眼淚是最真誠的東西,任何話語都不能改變的事實。事實是……」

  他深吸口氣。「妳的心裏還是只有他。」他的聲調很冷酷,神情卻很痛苦。

  「嚴,我沒有,」她臉色蒼白地搖頭。「我真的沒有……」

  他嚴厲瞪視。「這不是一向敢做敢當的宋恬梨。妳違背自己的心去否認事實,不難過嗎?」

  嚴仲允突然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將她冰冷的手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到了嗎?我現在的心有多痛,妳感受到了嗎?!」一字一句,他沈痛嘶吼。

  剎那間,宋恬梨幾近崩潰,停歇的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她聲嗓破碎地澄清。「嚴,你聽我說,我只說這麼一次,我的心裏沒有樋口,他只是一個朋友而已。」

  他無法相信。他看過她談論到他時,眼中閃爍的光芒;他記得,為了震天的借貸案,她到處鞠躬哈腰的身影。她晶瑩剔透的淚珠為他失控落下,他無法相信,她心裏的人不是樋口……

  嚴仲允譏誚地笑了,神情卻和她一樣蒼白。

  「我會幫助妳爸度過難關,妳實在不用為了世俗的金錢向我委屈求情,這不像妳。」

  語畢,他將手機用力放回她的手中,然後轉身離去,沒有任何眷戀。

  宋恬梨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種絕望的悲慟啃蝕著她的心。除了大二時母親離家的那次,她一輩子都未曾經歷過這樣的痛苦。

  那種痛到心窩裏的感覺,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    ***   ***   ***

  一般人如果心情不好會怎麼做?

  山景看了,海景也看了,連最美的陽明山花季都不能消抹心中的苦,她該怎麼辦?

  找朋友聊天解悶?向親人抒發心中的痛苦?或者大吃一頓?還是買醉澆愁?

  她沒有朋友,所以沒有人可以聊天解悶。她沒有親人,所以痛苦依然存在;大吃一頓沒意思,唯一能寄託的只有買醉……

  夜已深。

  她失神地晃到天母一家小小的PUB。PUB的店名叫「秘密」,店裏沒有播放音樂,所以吸引了她。在吵雜的音樂和人聲鼎沸之中買醉,那只是愁上加愁。

  「小姐,想喝什麼?」酒保有禮詢問,看著吧台前美麗的新客人。

  宋恬梨眨眨落寞的眼。「有沒有可以忘記憂愁的酒?」

  酒保一愣,但隨即瞭解一笑。「酒只能醉人,不能消愁。」

  她疲累地閉上眼。「可惜。」如果連酒精都不能幫助她,還有什麼可以呢?

  酒保調了一杯粉紅色的酒輕放在她面前。「『消憂子』,本店名產,小姐試試。」

  宋恬梨看著粉紅色的液體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晶瑩透亮。「顏色好漂亮。」

  她舉起高腳杯輕啜。伏特加的甘酵,搭配紅莓的甜,加上大量的蘇打氣泡,沁涼的感覺由喉嚨直通胃部,渾身的身軀因而通體舒暢……這是杯讓人快樂的調酒。

  酒保明白她臉上的訝異,得意地笑。「『消憂子』有快樂的魔法,『秘密』獨家提供。」

  宋恬梨輕輕地漾開了笑。「謝謝你。」

  「不客氣,小姐有需要點心或飲料,再告訴我。」

  「嗯,謝謝你。」

  酒保離開,宋恬梨望著高腳杯中美麗的粉紅液體,淡淡的、清透的,彷佛可以滲入人心,安撫所有的憂愁。

  前方的嬉笑聲,打斷了她的神遊。她抬頭望去,只見一張圓桌旁坐著四個漂亮的女人,當中還有一位是孕婦。四人的感覺像是知己好友,她們開心笑著,四人的笑容好陽光。

  酒保發現了她的視線。「不好意思吵到妳,她們是我的朋友,有時候嬉鬧起來不懂節制。」

  宋恬梨搖頭。「不會,她們的感情好好。」

  四人也發現了她的視線,其中那位元孕婦和酒保發了幾個「強勢」的暗號,酒保只好乖乖拿出他珍藏的美酒。唉,誤交匪類,只能任人使喚,哇!

  酒保將一隻威士卡杯放在宋恬梨面前。「這是本店招待,但不是名產喔,是我們的私藏貨,只有有緣人可以喝得到!」

  宋恬梨知道老闆是礙于他朋友的「壓力」,她舉起酒杯向著圓桌那端,並輕輕地說:「謝謝。」

  她啜了口,然後摀住口,驚喜輕叫:「這是梅、梅酒?!」

  酒保很是得意。「而且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前兩天才開封的私人收藏,全世界最好喝的『秘密梅酒』!」

  宋恬梨展露了開心的微笑。「謝謝,真的很好喝,『秘密』真的到處都是秘密與驚喜,可以讓人開心。」

  「妳再讚美他下去,他會太驕傲!」

  那位相貌既性格又美麗的孕婦,端著黃澄澄的柳丁汁走向她,臉上的爽朗笑容,讓人感覺很陽光、很舒服。

  「妳好,我姓余,餘頌賢,妳可以喊我『賢』。落入凡間的仙子買醉澆愁嗎?」

  宋恬梨輕笑。「不愁了,『消憂子』真的讓我消除不少憂愁。」

  酒保聞言,得意得近乎倡狂。「阿賢妹妹,妳看吧,我就說很有效吧,雙倍的蘇打水耶,還加了少許的薄荷和酸酸的小紅莓,怎會不讓人感到通體舒暢?」

  餘頌賢翻了個白眼。「是啊、是啊,你厲害、你厲害,比神仙還厲害,可以消愁解悶!」

  老闆哈哈大笑。

  美麗的孕婦再度把視線投向宋恬梨。

  「落入凡間的仙子要不要和我們一同飲酒作樂?保證讓妳忘卻所有的煩惱憂愁,我很會說笑話喔!」

  酒保在一旁嘀咕:「仙子最好別去,阿賢是個女同志,跟酒保聊天比較安全。」

  餘頌賢氣到搥桌。「媽的!你看過女同志沒事會懷孕的嗎?!你當我家老爺是女人不成?!」

  酒保欠扁地聳肩。「至少妳喜歡的的確是女人,難道不會『重操舊業』嗎?我這邊的香煙推廣女郎、美酒推廣女郎,所有show  girl都被妳迷得亂七八糟,連工作都不認真,唉。」

  餘頌賢冷笑。「就知道你懷恨在心,生意已經很好了,不要賺太多喔!」

  酒保揚揚眉。「開店做生意,誰會嫌錢賺得太多?阿賢『妹妹』?」

  餘頌賢一記漂亮的鐵沙掌擊向酒保的手臂,差點讓酒保手上的高腳杯飛了出去。「哇!」

  「別理他,要去我們那桌坐坐嗎?妳的心情看起來真的很糟。」餘頌賢很誠懇地邀約。

  宋恬梨輕輕搖頭。「不了,我還是得回去面對那些紛擾,不是嗎?時間晚了,我該走了。」

  就算現實再怎麼難以面對,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她得回去看看宋氏的狀況,她得回去面對嚴仲允的怒火,她得回去,這是她的責任。

  她舉起好喝的梅酒,敬圓桌另外三名美麗有型的朋友及身旁的余小姐。「謝謝。」

  她放下酒杯,結了帳,悵然離開「秘密」。

  餘頌賢望著她形單影孤的背影,不禁皺起眉頭。

  她很寂寞。

  宋恬梨如果能預知未來,將會發現留在「秘密」和新朋友痛快暢飲才是最好的選擇,絕對比她即將面對的風暴來得好……











第六章
  春末,但深夜的寒氣依然冷得讓人瑟縮。

  她舉手準備攔車回家,沒想到計程車沒攔到,倒遇上一個不速之客,草山「新娘」茶藝館的老闆張先生。

  他駕著賓士跑車緩緩接近,邊嚷嚷著:「新娘小姐、新娘小姐,是我張先生啦!」

  他立即靠邊停車,並急忙下車。

  「怎麼會在這裏遇見妳?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物啊!」

  他興奮難耐,但宋恬梨一想到他接下來那堆阿諛奉承,她的頭就不禁感到脹痛。

  「張先生?你怎麼也來天母?」

  張先生笑呵呵,一對瞇瞇眼直盯著宋恬梨玲瓏有致的身軀打轉。

  「喝酒啊,要找酒還是要到天母來晃晃,有霓虹燈、有美女,酒喝起來才會過癮,妳說是不是啊,新娘小姐?」

  他身上的酒氣和賊頭賊腦的眼神,讓宋恬梨心生警戒。她後退。「張先生,很高興遇到你,我還有事,必須先離開。」

  她急著走,張先生卻扣住了她的手臂。他的身高和宋恬梨差不多,卻擁有一身賁張的肌肉。

  宋恬梨沈聲警告。「張先生,有何貴事?」

  他只是笑。「妳要離開?那可不好,今晚月兒是那麼美麗,就好像新娘小姐您的氣質一樣,那麼純潔、那麼高高在上……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喝杯小酒,培養培養感情,那不更好?」

  老闆的酒氣噴向她的臉,味道令人作惡,她掙扎。「張先生,請你自重!時間晚了,我丈夫正等著我回家。」會提到丈夫二字,也是希望有嚇阻的意思,能讓他知難而退。

  老闆淫穢大笑。「哎呀,有丈夫的女人,這麼晚了還流連天母的小酒館?那證明妳不是很『性』福喔!」

  他伸出食指畫著宋恬梨細緻的臉蛋。「嘖嘖嘖,這麼嫩,妳老公竟然不愛妳?怎麼這麼沒良心,讓妳在街頭遊蕩?乾脆這樣好了,我們找個地方,讓我好好愛妳好了,妳那個沒良心的老公就丟到一邊去!」

  這男人──色欲熏心瘋了!宋恬梨用力推開他的毛手。「張先生,請你自重!」

  老闆見她開始掙扎,竟動手用力拖著她。「來,上車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和妳一起是值萬金啊!」

  他抱住她的腰,拉扯她的手,強拉她進一旁的車子。

  宋恬梨嚇壞了。「放開我!」她拳打腳踢、拚命掙扎。

  「上車,我們聊天,我會讓妳很舒服的,我的小新娘……」

  「不要,放開我,救命啊、救命啊!」宋恬梨尖叫求救。

  老闆怕她的叫聲引起一旁店家和路人的注意,他伸出手掌用力打在她蒼白的小臉上。「不要叫!再叫,我打死妳!」

  老闆力道大,這一掌足以讓她眼冒金星、頭昏目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昏,這個時候昏了,只有慘遭這個野獸蹂躪的下場……

  那她不如死!

  宋恬梨拚命揮舞拳頭,盡可能地放聲尖叫。她不在乎落在她身上的拳頭,她不在乎老闆的瘋狂怒吼,她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這個禽獸!

  「不要叫!」

  老闆的拳頭高高舉起──

  「住手!」

  身後的大喊阻止了他進一步的行動,他知道自己失敗了,趕緊丟下懷裏的獵物,上車逃離。

  餘頌賢叫來其他幫手。原來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她只想確認她是否安全離開,畢竟一個心情不好又落單的女人在街上晃來晃去是很危險的,但沒想到還真讓她目睹這等卑劣的事!

  壞人跑掉了,餘頌賢和她的好朋友們跑到宋恬梨身邊,焦急地審視她的狀況。

  「妳還好吧?有沒有怎樣?」餘頌賢關心問道。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宋恬梨低語,縮著腰抱著肚子。身體的痛像鞭抽般不斷地折磨、抽打著她,她頭好昏、好累,意識像掉進無底洞一樣。

  宋恬梨閉上眼,在旁人的叫喊聲中,陷入沉重的黑暗中……

  「快,叫救護車,她昏倒了!」

  ***    ***   ***   ***

  宋恬梨清醒了。一室的白,陌生的環境讓她皺起眉頭。

  「妳沒事吧?」

  她轉頭,驚訝地看到樋口洋介坐在床邊。

  她疑惑地眨眨眼。「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裏?」

  樋口向她說明。「妳的手機最後一次通話紀錄是我的號碼,所以妳昏倒以後,好心的路人將妳送到醫院,再聯絡我。」

  宋恬梨閉上眼,全記起來了。她遇到茶藝館的張老闆,張老闆伸出魔掌對她動手,他打了她,緊要關頭時有人撞見,阻止老闆的獸行,然後她感覺肚子傳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揪痛,讓她陷入無底洞般的昏迷。

  她歎了口氣。感謝老天,幸好只是皮肉傷,她逃過了這一劫,只是……

  她瞪著手上的點滴。「我只是皮肉傷,有需要注射點滴嗎?醫院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一點?不過話說回來,我肚子倒是不太舒服,那個色狼好像有在我肚子上K了幾拳……」

  她不禁失笑,輕揉著悶悶抽痛的小腹。

  樋口溫熱的大掌輕輕地覆在她的手背上。「聽我說,這不是個好消息,但妳必須知道。」

  宋恬梨的笑容卡在唇邊。「你別嚇我,『宋氏建設』發生了什麼事?標案又有新麻煩嗎?」

  「恬梨,不是工作的事,點滴和肚子不舒服的原因是……」

  樋口輕輕地歎了口氣。「妳流產了。」

  「我流……產?」

  病房霎時變得好安靜,似乎都聽得到點滴裏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宋恬梨以極緩慢的動作看向自己的小腹。「我流產了?」

  「醫生解釋也許是初期胚胎不穩定,加上歹徒在妳肚子上的那幾拳,所以……」

  他看到宋恬梨潸然滑下的淚水,停止了說明。

  「我流產……怎麼會這樣?」

  她悲傷地撫著肚子。原來肚子痛是因為流產造成的子宮收縮。「我不知道我懷孕了,我以為只是月事晚了幾天,我真的不知道我懷孕了……」

  樋口握住她的手。「妳還年輕,醫生說只要好好休養,有的是懷孕的機會。需要我通知嚴執行長嗎?」

  她搖頭。「不要,不要告訴他……」

  她不知道嚴仲允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小孩沒了,他會不會惋惜?或是無所謂?還是慣有的冷嘲熱諷?無論如何,她不想再承受任何打擊了。

  孩子沒了……如果知道自己懷孕,她一定會更加小心,就算心情再怎麼不好,她都不會在街頭遊蕩,她會以孩子為重,她會盡全力保護他……

  她雙手覆面,淚水由指縫間沁了出來,她傷心得無法自持。

  只是,她的孩子,在她都還來不及感受他的存在時,孩子就沒了……

  樋口看著她落寞的身影、顫抖的肩,歎了口氣,以一個兄長安慰妹妹的姿態環住她的肩。「振作點,有許多事還等著妳去面對。」

  樋口溫熱、寬闊的胸膛在她最脆弱時提供了安全感與守護,宋恬梨輕輕地依偎在他的頸間,嚶嚶哭泣。

  她沈浸在自己的哀傷裏,樋口盡心扮演保護者的角色,壓根兒沒注意病房外,某大報八卦記者來探病,手中相機的快門按個不停……

  ***    ***   ***   ***

  在醫院休息直到天亮,天一亮,她在樋口先生的護送下返回嚴家。樋口是嚴仲允最不喜歡見到的人,所以就算她滿心感激,也無法邀請他進入嚴家作客。

  「謝謝你,你幫了我許多,照顧一個愛哭的女人,的確是件很煩的事。」

  「別這麼說,好好保重身體,我當妳是我自己的妹妹,有任何需要,絕對義不容辭。」

  她輕笑。「那就先謝了,『哥哥』。」

  「我先離開,再見。」

  「再一次謝謝,再見。」

  她目送樋口離開之後,才開門進入嚴家。流產讓她的身體格外虛弱,她現在只想洗個澡,好好睡個覺,其他什麼都不想管。

  只是事與願違,她的噩運顯然一直持續。

  在庭院等待的王媽媽一見到她,隨即上前。「大小姐,您可回來了……」

  「王媽媽怎麼會在這裏?」

  王媽媽囁嚅:「老爺也來了……」

  聞言,宋恬梨歎氣,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一場大風暴,因為昨夜她徹夜未歸。

  「無所謂了……」宋恬梨搖頭,疲憊不堪。

  在王媽媽的陪同下,她進入嚴家大廳,果真兩派人馬正等待著她,列席的有嚴家父母及宋遠達,但獨獨不見嚴仲允。

  長輩們臉色難看不說,她的父親在見到她的第一秒,隨即沖上前,一巴掌揮在女兒蒼白的臉上。

  要不是王媽媽在一旁撐著,她早就跌倒在地上。總裁打的部位和昨晚歹徒攻擊的部位相同,都在左臉頰同一處,雙重受挫,讓她痛得直想飆淚。

  「大小姐……」王媽媽心疼極了,撫著大小姐紅腫的左臉。

  宋恬梨咬緊牙根,不允許自己懦弱哭泣。「總裁,我可以請問你打我的原因嗎?」

  「宋恬梨,妳還敢問原因?!」宋父氣到七竅生煙。

  嚴母,一向疼她、惜她的婆婆,失去了以往親切的笑容,她凜著臉,將一份報紙丟在她腳前。

  「要原因自己看,不要以為沒有人知道昨晚妳做了什麼好事。」

  婆婆的冷言冷語、報紙鬥大的標題,讓人觸目驚心。


  「深夜再續前緣,病房內溫馨相擁?『宋氏建設』女繼承人──宋恬梨,再度軟化航運界的巨人──樋口洋介的心!」


  「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的,連妳幫震天到處跟銀行團求情的事也寫上去了,跟男人抱了一個晚上沒回家,現在又被登在報紙上,妳是我嚴家的媳婦,居然這麼不守婦德,妳要我們嚴家以後怎麼在商界立足?妳要仲允怎麼面對外人的眼光?真的不喜歡仲允,當初根本不用結婚,嫁入嚴家!」

  婆婆的責難,字字像針刺在她身體上,她沒什麼可以反駁的。這是實話,沒錯,當初她根本不用嫁入嚴家……

  宋遠達努力賠不是。「親家母,別生氣別生氣,女兒我一定會自己教訓,絕對還嚴家一個公道……」

  嚴父沉重地說:「沒什麼好教訓的,這個婚姻本來就是仲允自己訂下來的,怪只怪那孩子死心眼,怨不了別人……」

  宋遠達命令女兒:「妳給我跪下,好好地跟妳的公公婆婆賠不是,他們沒原諒妳之前,妳不准起來!」

  宋恬梨應聲雙膝落地。因為情緒激動,她的肚子好痛、好痛。

  「快說,妳保證和震天斷絕關係,妳保證不再和樋口見面,快說!」宋父大聲斥喝,手中的拐杖不斷揮打在女兒的背上。

  王媽媽哭了。這孩子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怎麼可以忍受她受到這麼大的屈辱。「老爺,夠了,老爺,夠了……」

  「快說!我要妳發誓和樋口斷絕往來!」

  宋恬梨抬起頭,冰冷地迎視父親的怒火。「我不說,我和他沒有任何的關係,我為什麼要發誓?」

  宋遠達怒不可遏。「我要妳發誓,妳就發誓,廢話不用那麼多!」

  宋恬梨深吸口氣,指著地上的報紙。「你看不出破綻嗎?照片的背景是在醫院,我為什麼會在醫院?我為什麼還掛著點滴?當父親的是不是要更關心女兒的情況,而不是只要我發誓,要我為莫須有的罪名賠不是!」

  宋遠達大吼:「宋恬梨!」他高高舉起拐杖,眼看著拐杖就要打在宋恬梨脆弱的身子上──

  「宋總裁,夠了。」嚴父出聲阻止。

  宋遠達大喜,其情緒轉變之快,讓人錯愕。「嚴兄,你大人大量原諒恬恬了?」

  父親對她的稱呼,只是為了討好、拉關係。「恬恬」是媽媽給她的乳名,只要有關媽媽的任何事,父親一律不許她提起。

  嚴母冷哼。「我們只是不想看你們父女演戲,在嚴家大吼大叫。」

  宋遠達卑躬屈膝地求情。「嚴夫人,您大人大量,小孩子難免犯錯,您就原諒恬恬這一次吧!」

  嚴母動怒。「你的女兒紅杏出牆,你要我怎麼原諒?!」

  「夠了。」嚴父拿出早準備好的文件,要管家拿給宋遠達。「結婚不到兩個月就發生這麼大的事,只能說他們真的不適合結為夫妻,在宋小姐還未懷孕之前,結束這場婚姻是最恰當的。」

  嚴父的話一落下,宋恬梨的淚水再也無法控制地滑落。她有孩子,孩子昨天才失去,她的身體到現在都還感受得到失去寶寶的痛苦,那種抽痛就像她心中無法停止的痛……

  那是份離婚協議書。

  「至於宋總裁昨天所提交的借貸金額,會由『聯信金控』的放款部門和征信部門秉公處理。」

  「嚴兄!高抬貴手啊!」

  宋遠達無法置信地哀嚎。「宋氏建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如果秉公處理,以宋氏實際的財務狀況,臺灣將沒有任何一家銀行會核貸這麼高的金額給他!如果失去「聯信金控」強大的金援,他將一無所有!

  「宋恬梨快給我磕頭!求妳的公公婆婆原諒妳!我們不能失去這門親事,不能同意離婚啊!妳是嚴家的媳婦,嚴仲允是我的賢婿,我是嚴家的丈人啊!」

  他雙膝落地,壓著女兒的頸子硬要她磕頭。「妳發誓啊!妳給我發誓啊!」

  王媽媽哭喊著:「老爺不要這樣子,老爺……」

  「妳給我磕頭!」宋遠達崩潰地喊叫:「嚴兄,求你給宋氏一條生路吧……」

  在情緒激動中,他的心臟猛烈地收縮。宋遠達摀著胸口,雙膝一落,倒臥在地。「磕……」

  宋恬梨扶著父親劇烈顫抖的身體。「爸?!」

  「老爺!」

  「快叫救護車。」嚴父冷靜地下達命令。

  陷入昏迷的宋遠達,嘴裏喃喃念著還是求情的話語。

  ***    ***   ***   ***

  在加護病房的第三天,她的手裏多了兩樣東西。

  左手──醫院所發出的父親的病危通知單。

  右手──嚴家和宋家劃清界線的證明,早上嚴家管家特別送來她和嚴仲允的離婚協議書。

  兩份檔同樣讓她痛徹心肺。

  「大小姐,吃點東西吧……」王媽媽端著一碗麻油腰子在旁侍候著。

  王媽媽準備的食材讓她有些遲疑。「王媽媽怎麼會突然準備這個?」

  王媽媽歎了口氣。「小姐是我一手照顧的,半個月前妳回來看我,我看妳對魚有些排斥的模樣,我就懷疑小姐是不是……這兩天看到小姐一直跑廁所更換棉片,我就猜到寶寶可能……」

  宋恬梨疲憊地歎了口氣,淚流幹了,剩下的只有滿滿的倦意。「王媽媽心好細,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去寶寶。」

  「是未歸的那一晚嗎?」

  「嗯,樋口先生好心陪我。」

  宋恬梨輕輕地笑。「想想,自己真的好可憐,發生這麼大的事,陪在我身旁的竟然還是外人。最離譜的是,還被指控成不守婦道、紅杏出牆的女人。」

  王媽媽好心疼。「小姐應該和他們說清楚才是……」

  宋恬梨聳肩,苦澀地扯開嘴角。「無所謂了,就當是老天垂憐吧,有了孩子,我不可能離開嚴家,而目前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嚴家的人。」

  王媽媽含淚眨著眼。「沒關係,小姐身體養好就好,那些壞人,我們不要理他們……」

  宋恬梨看著手中的病危通知單。「明天早上我會進公司瞭解情況。爸爸就交給王媽媽了,醫院有任何消息,王媽媽記得馬上告訴我。」

  「我會的,只是太辛苦了,小產也是要坐月子的……」

  宋恬梨搖頭。「不用了,我沒有自己的時間。」

  「可憐的小姐。」王媽媽歎了口氣。「王媽媽去把腰子熱一下,小姐等一下。」

  宋恬梨點頭,望著加護病房緊閉的鐵門,眼裏的憂愁好深。

  父親原本就有心臟病,根本不能情緒激動,這次不只是心臟病復發,甚至引發腦中風,情況很不樂觀,連醫院熟悉的醫生都要她有心理準備,父親隨時有可能……

  她握緊拳頭,突然感覺好無措,好茫然。

  一股被注視的感覺油然而生,她抬頭望去,流幹的淚竟在此時泛滿眼眶。

  嚴仲允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她面前。從那天早上的「對質」到現在,他完全不見蹤影,她以為他根本不想再見到她。

  嚴仲允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我去了趟美國處理公事。有家分行剛成立。」

  她扯開笑。「恭喜『聯信金控』版圖擴展到國外。」

  「總裁的事很遺憾,我父母親也很自責。」

  「不用了,兄弟會的人不會計較這麼多。」對抗富可敵國的嚴家,她擁有的武器只有嘲諷。

  他凝視著她明顯紅腫的左臉。「還痛嗎?聽說總裁打了妳。」

  他看到她左手手臂和膝蓋上的瘀青,斷裂的指甲、嘴角的傷口,她幾乎渾身是傷……嚴仲允深吸口氣,雙手緊握。

  「傷害不全是我父親造成的。」

  嚴仲允犀利的目光一閃。「什麼意思?」

  她搖頭。「多說無意,重點是,這不關你的事。」

  他沈默無語。

  宋恬梨勇敢迎視他,眼神冷淡得近乎空洞。「有事嗎?嚴執行長不會只是來探望我父親吧?」

  她猛然想起,並且立即遞出右手的文件。「喔,我想起來了,你是來拿這份文件的吧?我簽好了,我還以為是嚴家管家過來拿呢!真麻煩您跑這一趟。」

  這是一份離婚協議書,她遞交的方式很輕鬆、很無所謂,彷佛只是一張無用的宣傳單。

  嚴仲允垂下眼簾,遮掩自己失控的在乎。

  「妳真的想結束?」他低嗄地問。

  她失神地望著加護病房的門。「我別無選擇。」

  「當真這麼在乎他?」他的語氣滄桑。

  她搖頭,閉上了眼。「同樣的話,我不想再重複了。」

  「我在乎妳。」他說,坦承自己嘗試挽留的心。

  她的淚悄然滑下。「卻不信任我。」

  他笑,笑得很疲倦。「圖文並茂,很難。」

  她拭去臉頰上的潮濕。「別逼迫自己了,缺乏信任的婚姻是一種痛苦。」

  他刺耳地笑。「痛苦?我以為妳過得怡然自得。」

  她深吸口氣,學他的譏諷。「怎麼會?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這件事並不輕鬆喔!」

  嚴仲允笑,笑聲聽不出任何情緒。「別忘了我提醒過妳的,他心中有人。」

  宋恬梨假裝驚訝。「喔,我也忘了告訴你,我心中也有人。」

  嚴仲允僵硬的身軀猛然一震。「我知道,妳從不隱瞞妳對他的仰慕之情……」他乾澀地說。

  宋恬梨無所謂地撇撇嘴角。「隨你怎麼說,我的手酸了。」

  嚴仲允接過她遞來的協議書。好沉重,像塊鉛,她卻很輕鬆……

  被愛果然比愛人幸福。

  「如果有任何需要,通知我。」他憤怒於自己的不夠瀟灑。

  「我不會找你。」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不要在傷口上撒鹽。

  嚴仲允起身。「再見。」

  「不送。」

  他停留了近十秒,只是凝視,最後轉身離開。

  她沒說再見,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再見……兩個月的恩怨紛擾,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他遠離了。

  宋恬梨雙手覆面。心好痛,淚,再度傾瀉。





第七章
  嚴家動作很快,在協議離婚的第二天,也就是當周的星期六,嚴家長輩在家中舉辦一個宴會,邀請好朋友們來熱鬧熱鬧。

  是慶祝嚴家獨子脫離壞女人的手掌心嗎?還是嚴家長輩要儘快替兒子物色一個更合適、更美麗、更賢淑的妻子?

  她這麼想一點也不為過,至少八卦雜誌評論星期六的那場晚宴儼然變成嚴家王子選妃的場所。

  那麼,她這個前妻應該表達什麼意見呢?

  不,她什麼都不想多想,就算她的心痛個半死,也絕對不承認,她的確在乎那個男人……

  所以她更努力上班,更努力投入工作,一方面藉由忙碌讓自己的腦袋想些有用的東西,另一方面則希望能填補父親不在公司的這一段空白。只是愈深入,她反而更憂心忡忡,漸漸地,她總算瞭解上一回會議中,那些高級主管為什麼會那麼擔憂了。

  這當然包括總裁為何要攀著「聯信金控」不放,因為總裁瞭解「宋氏建設」的危機,唯有跟「聯信金控」維持良好的關係。「宋氏建設」才有翻身的一天!

  全球景氣衰退多年,建築業首當其衝,有保值價值的地段永遠是那些,更不用提那些天價的收購價和稀少的數量;而其他地段的地價如能持平還是好事,否則地價下跌的速度就像溜滑梯一樣,讓人膽戰心驚。

  景氣不好,建築案件空屋率暴增,就算建商撒下大筆宣傳費用,請來超級名模或影視紅星代言,效果依然有限。收益銳減,支出卻增加,收支無法平衡之下,「宋氏建設」前途堪虞,就更不用提和地下錢莊借的那一億元保證金了。

  日以繼夜整理總裁的機密檔,她不僅理出頭緒,也深深為宋氏的未來感到恐懼。

  父親將所有希望寄託在聯勤土地標售案上,是希望能以這塊地開發後的商機和買氣,來拯救「宋氏建設」的爛攤子。他不惜和黑道談條件,支借一億新臺幣,接受黑道的「建議」、由黑道居中,宋氏收買郵務士。

  檢調單位總有一天會查出「宋氏建設」就是始作俑者,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歸還那一億元,和黑道徹底劃清界限,將傷害降到最低。

  秘書輕敲門,而後進入。她支吾其詞。「副總,有一些訪客……」

  宋恬梨放下手中的卷宗。「是誰?」

  「他們說總裁欠他們一億,他們來看看……」

  宋恬梨神色一凜。「請他們進來,還有,在客人離開前,我不接任何電話,除了王媽媽。」

  「是。」

  秘書離開,進入的訪客倒是讓宋恬梨很驚訝。和電影的古惑仔不同,他們看起來專業許多,穿西裝打領帶,衣著整齊。

  「兩位請坐。」

  訪客甲將一紙合約書往宋恬梨辦公桌上一丟。「宋總裁欠我們錢。」

  那紙合約,她已看過父親手中的副本。「我知道。」

  訪客乙繼續。「我們老闆說無法標下那個案子,等於宣告合作破裂,一億元要按照規矩來。」

  宋恬梨皺起眉頭。「什麼規矩?」

  訪客甲大聲斥喝:「利息啊!妳當我們是開慈善機構的嗎?借錢當然要算利息!」

  「利率多少?」她問。

  訪客乙聳肩,彈掉嘴邊的煙。「不會難算,一天十萬,友情價。」

  「一天十萬?!」她能不吃驚嗎?

  訪客甲拍桌。「妳以為妳老爸只有借一千萬嗎?妳老爸借的金額可是一億喔!一天十萬算是打壞行情了!」

  「一億的保證金被扣也不是我們願意的。」她說,腦子裏忙運算著那些天價的數位。

  訪客乙踹桌。「幹我屁事啊!你們欠錢還錢就對了!」

  訪客甲補充。「明天我們會再來,來收之前的利息,到今天剛好五百萬,也是友情價,希望大小姐不要讓我們失望!」

  兩人雙雙起身,右手比了比五的數字,然後離開。整間辦公室還充斥著他們身上的煙味和檳榔味。

  第一個五百萬很好解決,她個人的定存剛好是這個數字,和銀行解約後隨時可以應急。

  但之後呢?每天的十萬,還沒算上一億的本金,高利貸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法,果然會逼人走上絕路。

  重點是,「宋氏建設」還在營運中,許多工程還在進行,許多預售屋還在銷售中,不能讓黑道這時候來公司鬧事,否則一切將不堪設想!

  前有檢調機關的積極調查,後有地下錢莊虎視眈眈,「宋氏建設」的處境不容許有一點意外。

  她拿起外套和皮包。她必須迅速籌錢,愈快想辦法把一億元生出來,和黑道徹底斷絕關係,才能夠保全「宋氏建設」!

  她走了趟銀行,將定存解約,並請銀行開立一張五百萬的本票,準備支付明天的利息。再經由朋友介紹,找了間中古車行,將家裏多餘的車子賣出──一輛勞斯萊斯、一輛賓士、一輛保時捷、一輛BMW休旅車,再和車行協調換了一輛二十五萬的中古轎車代步。車行肯定沒有那麼多現金可以一次收購所有的車,因此那幾輛車只能算是借買性質,等車子賣出後,扣掉車行收取的手續費,她才能拿到車款。

  忙碌奔走了一天,直到晚上她才返回醫院,卻已過了加護病房探訪時間,只好折回加護病房的家屬休息室。

  休息室裏有躺椅、桌子、電視,也有蒸飯箱和微波爐,醫院對加護病房的家屬算是盡心了。

  休息室內零零散散坐了一些人,她找到王媽媽。

  「爸爸今天還好嗎?」宋恬梨問王媽媽。

  王媽媽正忙著張羅大小姐的補品。半小時前,她確認大小姐正在返回醫院的途中,就動手將晚上由家裏帶來的食物加熱。「還在昏迷,叫他也沒反應,真讓人擔心。」

  「主治醫生有說什麼嗎?」

  王媽媽搖頭。「情況還是不好,醫生的眉頭都皺在一起。」

  宋恬梨歎了口氣。「那,也只有等了……」

  王媽媽將魚湯和炒腰子及其他補品擺了一桌,全心全意在幫大小姐坐月子。「小姐今天情況還好嗎?」

  她知道王媽媽並不是問公司的事。「悶悶地痛,不太舒服。」

  換王媽媽歎氣了。「女人身體本來就很脆弱,小產就像把生根結蒂的種子硬生生拔掉,當然比順產會更辛苦,哎,只能靠食補補充元氣了。來,小姐,吃飯了。」

  宋恬梨望著整桌的補品,猛然想到,這是她今天的第一餐。忙了一整天,除了水,她沒吃任何東西。

  她拿起筷子和碗,認真吃著王媽媽的愛心補品。也許以後再也吃不到了。她的淚噙在眼眶中。

  「王媽媽,公司和爸爸有很大的麻煩,爸爸向地下錢莊借了一筆數目很大的錢,我必須近期內還掉,否則會很麻煩……今天,我解除定存、賣了車子,市區的房子明天也會請仲介去估價,如果萬不得已,連陽明山主屋,可能也必須變賣……」

  她含著淚水,在加護病房探訪的空檔,王媽媽都會回陽明山主屋去準備這些吃的,她老人家這樣來回奔波,也很辛苦。

  「妳就像我的媽媽一樣,這麼用心照顧我,無論如何妳始終支持我、寵愛我,只是……我真的沒有能力再請人來照顧我了……」

  王媽媽當然明白大小姐的意思,她微笑,撫摸大小姐的長髮,輕輕地歎了口氣。「明天回去,我會跟其他人說明家裏的狀況,只是王媽媽是不會走的。我只有一個人,孩子都在國外,有自己的天地,老爺撫育我的孩子成家立業,我也會照顧老爺的孩子直到我走不動、做不動為止。大小姐就好像我自己的女兒,我現在怎麼可以離妳而去?」

  宋恬梨放下碗筷,雙臂輕輕環住嬌小的長者,感動的眼水在眼眶中打轉。「王媽媽,謝謝您。」

  「不用跟王媽媽客氣……」王媽媽突然想到,趕緊由棉背心口袋中拿出一隻信封。「對了,早上嚴家管家送來這個東西,說是嚴家少爺要給妳的。」

  宋恬梨接過信封,拆了封口。那是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和一張空白支票。

  「小姐……這是?」

  她聳肩,拭去眼眶的淚,堅強地扯開笑。「也許是贍養費吧,我不知道,只是這東西收不得……」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協議書上。看著他剛勁有力的簽名,她難看的笑不見了,淚意與感傷讓她鼻酸……是啊,兩個月的婚姻就這麼結束了,她還期望些什麼?

  「小姐……」王媽媽輕歎。「坐月子不能掉眼淚。」

  宋恬梨抬起頭,將協議書折好。她吸吸鼻子。「是啊,我正在坐月子,不能哭的……」

  她要加油。現實中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她再也沒有心力去為這樣的結束和自己的不舍而難過。

  她是不舍的,就算他總是激怒她、令她生氣,只是夜夜依偎在他的鑲裏,知道他對自己的在乎,感受他火一般的激情和霸道的溫柔……

  能不愛上他嗎?

  如果不愛,在分開時,她的心就不會這麼痛了。

  ***    ***   ***   ***

  五百萬不是小數目,她不想隨便交出去,到時真正的債主又跑來要錢,那更麻煩。

  第二天早上,在她不畏危險的堅持下,訪客甲乙總算同意帶她回去見他們老闆。一見可不得了,真人不露相,誰會知道,一位看起來完全不像高利貸的老伯伯竟是幕後推手?這位務農的地主竟然可以指揮全省各線黑道,隨便揮個手,要借幾億就幾億!

  繳完「利息」之後,在和仲介商討賣屋事宜之前,她必須先去一個地方,解決另一件事。

  她驅車來到「聯信金控」總部,那是一幢二十五層樓高的建築物,前庭有兩尊石獅鎮守著,氣勢磅礴。

  不過,以她「不守婦道」的壞紀錄來看,進入聯信總部肯定會遭受許多白眼,畢竟嚴仲允可是「聯信金控」女職員公認的偶像,偶像被欺負,女性同胞當然不可能給她什麼好臉色。可是去聯信總比去嚴家好,她還記得自己父親躺在嚴家大廳昂貴的長毛地毯上垂死掙扎的畫面,她一點都不想復習!

  在路旁停好車,宋恬梨下車,專心低頭鎖門。中古車的中控鎖有些失靈,必須手動鎖車,對她而言很新奇。

  她很專心,壓根兒沒注意到身後黑色轎車的接近,也沒注意一個男人就站在她身後,雙眼饑渴地汲取她修長纖細的身影。

  「換車了?」

  宋恬梨悶叫一聲,整個人抱頭縮成一團。嚴仲允這一嚇,幾乎嚇掉她半條命。

  她沒好氣地回頭瞪他。一般人見到「前夫」,不外乎是感傷或憤怒,誰像她,只覺得渾身虛脫,狼狽到了極點。

  「你一定要這麼嚇人嗎?」她虛軟地拍著胸口。

  肇事者倒沒有半點愧疚之意。「妳膽子變小了。」

  宋恬梨沒氣質地賞給他一記白眼。任誰在直搗地下錢莊、黑道總部之後,餘悸猶存,當然變得很膽小,嚴仲允這混帳傢伙還雪上加霜!

  她雙手插腰,氣呼呼地瞪著他。「誰被你這樣嚇不會膽戰心驚?任何人都會好不好!」

  「我只是打招呼。」嚴仲允笑說,一眼收盡她清麗的模樣。俐落的黑色褲裝,白色的襯衫,一頭長髮束成馬尾,臉上只有略施淡妝,一身簡單,卻美得讓他屏息,思念與渴望在體內亂竄。

  他凝視著她,雙拳緊握,努力控制擁抱她的衝動。他嗓音沙啞:「怎麼會來這裏?我記得宋氏在這附近並沒有工地。」

  宋恬梨力持振作。「我拿東西還你,正好你現在出現,我就不用進去聯信……」

  她由皮包裏拿出那張空白支票。「我不需要這個。」

  嚴仲允黑眸深邃。「商場傳言宋氏有財務危機,我曾經答應過會幫妳。」

  她的眼避開他的關心。「你不怕我填個天價,把『聯信金控』給拖垮?」

  「隨妳填。」

  宋恬梨搖頭。「不了,我不想和嚴家有任何牽扯。還你。」

  「真的這麼厭惡我?」他問,語氣好空洞。

  宋恬梨聳肩,扯開唇,避重就輕地說:「不用擔心,我相信伯父伯母一定會很快就能幫你找個比我更優秀、更賢淑的妻子。你知道的,我們這種第二代是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婚姻。」她的語氣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好乾澀、好悲哀……

  他看著她。「妳在意嗎?」

  「在意什麼?」

  「在意我短時間內再婚?」

  不要……她眨眨眼,強裝驚喜,「真的?記得告訴我日期,我送個大禮。」

  他承認了……

  「我會的。」

  在淚水奪眶之前,她將支票塞回他的手掌裏。「那先祝你一切順利嘍,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轉過身。

  「妳呢?等宋總裁康復了,是不是也會著手安排妳的婚事?」他手心中的支票捏得好皺好皺。

  她閉上眼。「當、當然會,你知道總裁最熱衷的就是這個。」

  「那妳心裏愛慕的對象呢?聽說震家小姐回來了。」他問。

  這是前兩天的新聞,和嚴家的晚宴剛好是同一天。

  「是啊,淨悠小姐回來了。」

  「妳會心痛嗎?」

  她淒涼的眼,盈著滿滿的淚水。「當然會痛。」她沙啞地說。

  他會娶誰?

  在報紙上,他和許多大財團千金都有合影,八卦雜誌甚至多事地作了分析評比,那麼,他會娶誰?是「東大電機」的大小姐?還是「眾積科技」的千金?或是「華生銀行」的女繼承人?也許銀行的女繼承人更適合他,畢竟銀行之間聯姻,彼此背景相同,絕對更契合。

  老天,她受不了……

  「是啊,愛慕的人心裏有別人,任誰都會痛。」

  嚴仲允望著她纖弱的背影,她顫抖的肩顯示她的情緒有多麼激動,他苦笑了。也許他真的有自虐傾向,明明知道痛苦,還挖個洞要自己往下跳,讓嫉妒的火灼燒自己,只求和她說說話,聽聽她的聲音。

  「妳很好,會找到合適妳的伴侶。」

  滾燙的淚滑下臉頰。「不要了……」

  「是我福氣不夠,不能擁有妳。」

  她咬著唇。「你想讓令慈傷心難堪嗎?是我『不守婦德』,被掃出嚴家大門。」

  他雙拳緊握。「這是我們父母決定的婚事,妳不重視,我並不意外。」

  「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了。」她很尖銳地打斷他。

  「總裁好嗎?」

  「還好。」

  「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她搖頭。「謝謝。」

  風揚起她的馬尾,送來她獨一無二的馨香。他不會忘記這個味道,午夜夢回,讓他鍾愛、緊密守護在懷裏的,就是這個味道。

  「我應該在樓上等妳來找我的,這樣我們還可以喝杯茶好好聊聊。」

  她拭去淚,聳聳肩,依舊背對著他。「不了,大家都忙。」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這僅剩下的獨處的機會,或像過去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裏,但他的手仍然僵在半空中,又寂寞地放下。

  「有事,找我。」

  她沒回應。

  「再見。」他說,神情黯然,轉身上車,車子揚長而去。

  「哦……老天!」

  宋恬梨趴在車頂上,再也無法控制地痛哭失聲。

  ***    ***   ***   ***

  房子的事談得很好,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連同車子的錢,她應該會有近四千萬的現金。但這還是不夠,離一億元還有一段距離,更不用提每天十萬的利息。

  或者她可以請求檢調單位先行釋放一半的保證金……她聽說其他建商正有意向他們申請,也許她可以搭個順風車……

  可是,她又怕動作太大,反而引起檢調單位的注意。

  但,剩餘的六千萬她該如何處理?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變賣土地,所以她只好找上「創建投資」的利世珩,看他是否有收購土地的意願。

  只是拜訪利世珩時,她卻大感震驚。利執行長慣有的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瀟灑不羈全不見了,整個人看來很陰沈。

  「利先生看起來不開心?」她問。

  利世珩指著自己的左胸口。「心不見了,開心不起來。」

  宋恬梨想到之前一直伴在他左右的那位冰山美人。「柏小姐呢?」

  柏家土地是半年前「宋氏建設」和「震天集團」合作的案子,只不過讓利世珩半路殺出,她和樋口特助的合作便無疾而終。

  只是,她沒想到柏小姐竟從此變成利世珩的……禁臠?玩具?玩伴?

  她無法解釋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

  利世珩煩悶地大聲歎息。「不提了、不提了,世上又不是只有一個柏愷倩!我在乎什麼啊?!」

  宋恬梨感同深受地苦笑。世上又多了一個為情所擾的笨蛋,唉。

  「美麗的宋美人蒞臨敝公司有何指教呢?要跟我約會吃飯嗎?妳不知道那日一別,我對妳的思念之情,有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啊!」

  傷心的痞子想要故作瀟灑,實在有點難看。

  宋恬梨搖頭。「不了,我只是來談生意,況且……」她不介意在笨蛋的傷口上撒鹽。「況且你為柏小姐心情不好,肯定無法和我專心享受浪漫的燭光晚餐,不是嗎?」

  利世珩中箭落馬,目光一凜。「牙尖嘴利,我總算瞭解嚴家為什麼要把妳掃出大門了!」

  宋恬梨輕輕地說:「利執行長此言差矣,我是因為不守婦道、紅杏出牆才被轟出大門的,和牙尖嘴利無關。」

  利世珩挑眉。「妳和誰?不會是前些日子那篇報導吧?妳怎麼可能和樋口發生事情?在醫院耶,想也知道一定有內情,嚴家的人很瞎喔!」

  為情所苦的笨蛋都知道不可能,看來嚴仲允一定比笨蛋還要笨!

  「那你還要跟我約會嗎?」她嘲弄地問,突然發現有人跟自己處境相同,甚至同樣為情所苦的感覺還不錯。

  唉,說到底,她也是為情所苦的笨蛋。

  「不要,我想念我的女人。」

  他的語氣像失去玩具的任性男孩,眼神黯淡而沉重。

  「那來談談生意吧!」她提議。「工作消愁。」

  「什麼生意?」

  宋恬梨拿出文件。「我需要六千萬,這些土地我要賣掉,就看利執行長覺得有沒有投資的價值了。」

  「賣地?」

  她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抱歉,我接個電話。」

  宋恬梨打開手機。「喂?」

  電話那頭傳來王媽媽急切破碎的抽泣聲。「大小姐,不好了!老爺他,老爺他……妳快回來……快回來見他最後一面吧……」

  爸?!

  宋恬梨手中的白色手機應聲落地,淚,迸然而出。





第八章
  趕回醫院的路上,宋恬梨的淚不曾停歇。

  她沖進加護病房,醫療團隊正在奮力急救中。

  「大小姐……」王媽媽傷心不已。「急救兩次了,第一次還有心跳,這一次……」

  宋恬梨沖到床邊,哭泣喊叫著。從發病至今,父親未曾清醒。「爸!不要這樣,你不能離開我!我需要你!爸……」

  也許是女兒的喊叫,也或許是迴光返照,失去心跳的宋遠達竟在此時有了反應,心跳監視器有了緩慢反應,醫護人員大為振奮,立即施行進一步的搶救。

  「爸爸……我需要你……」

  宋遠達睜開眼,突然之間變得很清醒,他口中喃喃自語,虛軟的手指著他的獨生女兒。

  主治醫生歎了口氣。從醫多年,他知道什麼是生命的奇跡。昏迷多日的重症患者,一時的清醒,只是為了交代身後事。

  「先停下來。」

  他撤掉所有急救器材,沉重地走向家屬。

  「宋小姐,宋總裁時間不多了,好好聽他說,完成他的遺願。」

  醫生的話讓宋恬梨的淚徹底潰堤,她跌跪在父親身旁,哭喊著:「爸,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應該發誓的,您叫我發誓我應該聽話的,是我惹您生氣……」宋恬梨聲淚俱下,這是她心裏一直想說的話。

  「恬……恬……」

  宋恬梨覆耳聆聽。「爸,恬恬在這裏。」

  宋父輕輕扯開嘴角。「妳和仲允蜜月回來了啊?仲允呢?我有事要跟他說……」

  宋遠達呼吸虛弱,但依然可以從他的話裏感受到他的喜悅。

  宋恬梨和王媽媽面面相覷。她和嚴仲允根本沒有蜜月,況且實情是,宋家和嚴家的關係早已破裂。

  「老爺還是關心小姐的幸福……」王媽媽痛哭失聲。

  宋恬梨悲傷地閉上眼。沒錯,冷硬如鋼的父親,心裏還是在乎女兒的幸福,她能做的只有讓他安心離世。

  她拿起手機,找出通訊錄,撥出一組號碼。

  「我、我在醫院……你可不可以來一下?」

  在聽到他回復「馬上到」,宋恬梨淚如雨下。在這當下,別說父親想見他,她自己也需要他,需要他的保護、那讓人心安的擁抱……

  宋恬梨悲痛地抱住父親。「爸,仲允要來了,你要等他喔,一定要等他……」

  宋遠達淺淺笑了。「幸好妳嫁的人是仲允……他說他喜歡妳,所以想娶妳……嫁給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會很幸福……」

  「爸……」父親的幻想美得讓人心碎。

  「恬恬……爸爸要走了,我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有機會見到妳母親,記得幫爸爸說聲『對不起』,我虧欠她太多……太多……」

  她哭喊:「爸,您振作點……」

  「還有,公司的事,有很多複雜的東西,不是妳承擔得起,把公司結束掉,沒關係,爸爸不會生氣……幸好妳嫁入嚴家……」

  宋恬梨喊著:「公司不會結束!我會盡一切力量留住『宋氏建設』,我知道它是你的一切,我會想辦法挽救公司的!爸──」

  宋遠達搖頭。「不要,公司太複雜了,妳承受不了……」

  「爸──」

  嚴仲允一路狂飆,氣喘吁吁地趕到醫院。他火速沖進二樓的加護病房,喊著:「恬恬?」

  宋恬梨淚流滿面,她顫顫巍巍地站直身子。「嚴,我爸他……」

  見到前妻傷心欲絕的模樣,他二話不說,上前將她納進自己懷裏,輕聲安慰。「乖,我來了。」

  「謝謝你。」偎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聞到他的味道,這彷佛是鎮定劑,穩住她悲愴的心。

  「爸要見你……」

  她拉著嚴仲允的大手,溫柔地對父親說:「爸,仲允來了。」

  宋遠達微笑。「來啦?仲允,蜜月好玩嗎?恬恬很會亂買東西……」

  嚴仲允同樣一臉疑惑。

  「配合我,求求你。」她低語。

  宋恬梨彎腰俯視父親,展開美麗的笑顏。「爸,你這樣會嚇到他,他以為自己娶到一個購物狂。」

  嚴仲允緊緊摟抱著妻子。「爸,你放心,我付得起。」

  宋遠達欣慰地點頭。「幸好,妳嫁給仲允,我放心了……恬恬,仲允很愛妳,妳的拗脾氣要收斂一點……」

  宋恬梨漾開笑,淚珠卻成串、成串掉落。「我也愛他啊,不是只有他愛我而已。」

  嚴仲允聽到她的表白時,高大的身體猛地一震,心中卻又一陣苦澀。

  他多希望她所說的話不是為了配合這場戲……

  「那就好、那就好,夫妻之間床頭吵床尾合,多讓著點……」

  「爸,你不要走……我會受不了的……」宋恬梨抽泣著。一個寶寶,一個父親,她摯愛的親人一個一個離她而去……

  「恬恬,爸爸累了。」

  她淚水流得更急,握住父親的手。「我不管!爸,你要加油,我懷孕了,你要當爺爺了,想要玩孫子,就要加油撐過來!」

  嚴仲允錯愕不已,瞪著妻子平坦的小腹。

  「懷孕了?仲允……」

  他回神。「我在,爸爸。」

  「照顧恬恬……照顧我未能謀面的孫子,他們就交給你了……」

  「我會的,請您放心。」他緊緊摟住妻子的肩。

  「太好了。」宋遠達的笑容不斷擴大。「恬恬懷孕了,恬恬要當媽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是爺爺了……乖女兒,爸爸累了……」

  他疲憊地閉上眼,心臟緩緩地停止跳動,血液含氧監視器的反應緩緩降下,最後歸零。

  一代建築巨人,「宋氏建設」總裁宋遠達與世長辭,掛著笑容,心滿意足地離世,享年六十七歲。

  「爸!」

  膝下唯一的女兒、女婿就地跪別。

  ***    ***   ***   ***

  王媽媽一肩扛起宋遠達的後事。她是老一輩的人,就算是天主教徒,還是有魂歸故鄉的觀念,因此費心地將大體送回陽明山宋家主屋之後,她找了專人佈置一座典雅莊重的靈堂供友人、政商人士及親戚祝禱思念。

  在這當中,她也時時刻刻注意大小姐的情況。剛結束一段婚姻,最近工作量又暴增,為了公司的事四處奔走,加上小產後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老爺這一過世,小姐積壓在心裏的委屈全爆發出來了,她傷心得無法控制,整個人像失去了魂魄,彷佛風一吹就會飛走。

  小姐一身的黑,站在老爺靈堂前默念禱告,虛弱的身形看起來好寂寞。

  王媽媽很心疼,但看到從門口進來的嚴仲允,所有的心疼全化成憤怒與指責。

  老實說,老爺合眼之後,辦理出院、大體移送,嚴家少爺是幫了很多忙。他一直陪在大小姐身旁,直到必須趕回公司處理事情才離開宋家。

  但是,千錯萬錯就是他的錯,他應該拿出魄力,阻止自己的父母傷害大小姐,還讓老爺在他們家氣到心臟病發。

  王媽媽雙手插腰,板起臉孔下逐客令。「嚴先生,你已經和我家小姐離婚了,實在不方便一直出現在這裏。這些天會有很多各界人士來向老爺祝禱,看你在這邊,很容易引人非議!」

  長者憤慨地提高音量:「都什麼時候了,難道一定要我家小姐再去承受外界那些蜚短流長你才開心?」

  嚴仲允的眼裏只有跪在地上,傷心落淚的前妻。「王媽媽,讓我再和恬恬說幾句話。」

  王媽媽歎了口氣,「能說什麼呢?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呢……」她念著念著,還是離開讓兩個年輕人獨處。

  嚴仲允來到宋恬梨面前。他溫柔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輕輕問:「告訴我,妳真的愛我嗎?妳真的懷孕了?還是那只是一出讓總裁安心的戲?」

  宋恬梨睜開眼。近日來的各種折磨,已耗去她所有的心力,除了神色憔悴,她似乎也更加消瘦了。

  他提到了懷孕,她無法避免地想到未能出世的寶寶……

  心痛的感覺依然存在。

  「很重要嗎?」她問,嗓音沙啞。

  「是的,很重要。」

  她嘲諷地勾起唇。「我倒認為一點都不重要。我們的婚姻結束了,如果因為孩子的關係再回到你身邊,我會覺得自己很難堪。請你放心,我並沒有懷孕。」

  「那愛呢?」他問。

  宋恬梨只能搖頭,喉頭的梗塞讓她不能回答。

  嚴仲允斂起神情中的期待。「是我要求太多。」

  她看著父親的遺照。不是他要求太多,而是她有太多的包袱,公司沉重的債務,是她的責任,不需要別人替她承擔。

  他望著她刻意的疏遠。兩人的相處間,他多次察覺到她眼中隱藏的滿足。要真的喜歡一個人才會感到滿足呀!所以,她是真的對他有情,還是……還是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可是,她已經幾次清楚表示對這場婚姻的不在意,嫁給他也只是聽從父親的安排,要她說愛,似乎是強求了。

  嚴仲允傷神地撇撇嘴角。「我的立場不變,任何事我都會幫忙。我離妳很近,就在妳背後,只要妳回頭,一定能夠看得到我。」

  她噙著淚。「我們想法分歧,相容性等於零,不要有牽扯對彼此都好,不是嗎?」

  他能怎麼回答?單戀的苦只能自己獨嘗。「也許吧……」

  兩人不再對談,宋恬梨閉上眼,繼續未完的祝禱文。嚴仲允始終堅持守護在她身後。

  此時訪客到來,王媽媽輕聲提醒他們。

  宋恬梨訝異地望向來者,樋口洋介和震家尊貴的公主──淨悠小姐,手牽著手出現在宋府的靈堂前。

  他們在一起的感覺好舒服,淨悠小姐隆起的腹部正孕育著上天送給他們的寶貝,他們堅定相擁著彼此,任何人都能夠感受到兩人之間散發的幸福。

  深深三鞠躬後,樋口走向了她,他輕輕打氣。「撐住,加油。」

  宋恬梨摀著唇,顫抖地環抱著自己的肩,無助且哀傷的淚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徐徐滑下。

  「哥,」她抹去頰上的淚珠,蒼白的小臉壓抑著喪父的痛苦。「我爸爸過世了……」

  樋口深吸口氣,大手將她攬過來,安慰地揉揉她的頭髮。「別怕,有我在。」

  她一頭撞進他硬實的胸膛,撞疼了額頭、弄亂的頭髮。「哥哥」的安慰很有用,他們之間的親昵就好像一家人。她一直期盼而未能擁有的家人。

  「哥……」宋恬梨的淚流得更急。那天之後,她和樋口真的以兄妹相稱。一句玩笑話而變成義兄妹,還挺合適。

  他攙扶著寶貝妻子,正式介紹。「淨悠、我義妹,妳也認識。」

  震淨悠容易感動的心早讓丈夫的貼心惹得淚眼汪汪。「我們見過。」

  她溫柔抱住新妹妹。「恬梨,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最重要,我們都在。」

  「謝謝。」她抱緊「嫂嫂」。

  這是「一家人」的團圓。一旁的嚴仲允看到樋口關心的擁抱,和前妻對他的依賴時,心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陰霾像一層厚厚的面具,緊緊地覆蓋在他的臉上。

  他們才是一家人,那,他和她呢?儘管兩人曾擁有短暫的婚姻,但無論是離婚前或離婚後,他和她的關係都是那麼陌生。她不曾像對待樋口那樣,對他真誠地綻開笑容……


  「我們想法分歧,相容性等於零,不要有牽扯對彼此都好。」


  這是她的忠告。也許他應該好好思考她的話……

  宋恬梨發現嚴仲允陰沈的表情,她隨即退離哥哥的摟抱。

  看到她驚慌失措的反應,嚴仲允臉上的脆弱加深。

  「我──」他沙啞的嗓音,壓抑著濃重的苦澀。「我也許該修正自己的想法,接受妳的勸告……」

  宋恬梨的心一瞬間猛地揪緊。「什、什麼意思?」她感覺到一種分離前的恐懼……

  「是啊,」他扯開笑。「沒有心的話,就算只是站在妳的身後,妳還是看不到。」

  語畢,嚴仲允最後深深地凝視她,像是要記憶住她的模樣、她美麗的身影──

  最後,他轉身,離開宋家主屋。

  沒說再見,是因為這次,他將不再回頭。

  ***    ***   ***   ***

  追思彌撒的日期訂於一個星期後。宋恬梨彷佛秋風裏的落葉,四處飄浮,在家裏、在公司或是為公司那一億元奔走。最新消息是,利世珩同意買下她的土地,一億元的債務總算得以紓解。

  這是這陣子唯一的一件好事。

  宋恬梨還是很努力,她幾乎沒有任何喜怒哀樂,只是悶著頭,全心投入工作上。她的表情沒了、笑容沒了,連話都跟著少了……就像一副沒有靈魂的空洞身軀,只是機械化地做事。

  只不過,壞事還是一樁接著一樁而來。父親彌撒的日子就在眼前,檢調單位卻在這個時候確定「宋氏建設」就是收賄郵務士的幕後建商,雖然宋總裁已過世,但檢調單位還是約談宋恬梨。

  在漫長、毫無進度的冗長偵訊中,檢調無法從她身上查到任何犯罪事實,卻不願相信,宋家唯一的獨生女不曾參與這麼重大的決策。

  檢察官下令禁止她出境,並要求支付五千萬的保證金,諭令隨傳隨到。

  一億元的風波剛結束,她身上不可能還有五千萬現金,在提不出保證金之下,眼看著宋恬梨即將面臨收押禁見……

  「聯信金控」的律師團卻在這個時候帶著五千萬出現,並成為她的專屬律師團,捍衛她的權利。

  「你們的介入會讓檢調誤以為『聯信金控』也涉入其中!」

  「宋小姐放心,這點我們會妥善處理。」

  「我不能接受嚴家的好意。」她很抗拒,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她的一切和這場災難,他無須為她分擔。

  律師一板一眼地執行老闆的指示。「執行長要宋小姐以完成宋總裁的彌撒為第一優先。」

  如果收押,她勢必無法參加父親的彌撒,在檢調執意要這五千萬的保證金之下,她只能接受他的好意、他的支援。

  宋恬梨順利交保的當天,掙扎很久之後,她總算鼓起勇氣去電「聯信金控」,感謝他的出手相助。

  「宋小姐,抱歉,執行長不會接聽您的來電。」

  秘書的宣告徹底擊垮她最後的防線,她崩潰了,以為已經乾涸的眼淚再度湧上,她抱著電話,悲傷低泣。

  這正是她要的結果,不是嗎?兩人之間不要有太多的牽扯,最好永遠不相見……

  他很努力地實踐她的忠告,她不但違背了自己的論調,主動聯絡不說,還傷心得幾乎要心碎。

  她的心好痛、好痛,這種境況是自己造成的,她明瞭,卻無法制止失控的情緒、奔竄的淚水淩遲、折磨著自己。

  日子一天天地推進。交保第二天,「宋氏建設」財務危機正式浮上臺面,各大股東要求清算,所有員工包括內勤、工地現場、外籍勞工集體向勞工局申訴他們的權利,借款于宋氏的銀行此時開始向法院投交執行命令,查封「宋氏建設」名下的地產。

  日子好不熱鬧,每天都有新的發展,她儼然成為各大媒體的頭條,天天都能上報、上新聞,天天都會在有線或無線的新聞頻道看到她的影像。她對外界情況無能為力,但她可以要求自己,她要漂漂亮亮地讓記者拍照,絕不畏畏縮縮,讓天上的父親覺得沒面子!

  「宋氏建設」清算在即,她再也無心、也無力挽救,陽明山的主屋已遭法院查封,她和王媽媽搬到山下,承租了一間年代久遠的公寓。她還是離不開陽明山的美景,以往是開窗就看得到,現在必須走路或搭公車才能欣賞。這樣也好,把走路當成運動,搭公車當成消遣,她儘量讓自己適應這樣的生活,而且要怡然自得。

  爸爸的彌撒和公司清算結束之後,她開始尋找工作。她和王媽媽還是要過日子,只是一輩子沒找過工作,這倒是一個大考驗。

  她一直想當個平常人,現在,願望實現了,除了心底那難熬的思念和想念亡父之外,其他一切都很新奇,她也甘之如飴。

  ***    ***   ***   ***

  宋遠達的彌撒在宋家最常去做禮拜的教堂舉行。

  彌撒很溫馨,家人朋友齊心為爸爸祈禱,願他在天上的每一天,都能快快樂樂,健健康康。

  彌撒結束,她接受親朋好友的慰問。

  「公司的事要不要震天的幫忙?」

  這是她的新哥哥──樋口洋介。他現在已經貴為震天的董事長,能力風評一流,這是最合適他的位置。

  「不了,燙手山芋別碰的好。」

  「和王媽媽搬來跟我們住好不好?大家有個照應。」

  這是她的新嫂嫂震淨悠,美麗得讓人賞心悅目,很舒服。

  「不要不要,我的壞習慣太多,怕哥哥嫂嫂見笑。」

  今天參加彌撒都是最親近的人,所有人的關懷,讓宋恬梨綻開久違的笑容。

  突然,她眼角間瞥見一抹高大的身影正要離開。她心一凜,二話不說,趕緊沖了上去。

  是他,真的是他!

  「嚴!」她氣喘吁吁地在教堂入口處追上他。

  嚴仲允回頭,憔悴的面容和她有得此。愛情都傷了他們。

  嚴家父母面面相覷,決定留下獨處的空間給年輕人。嚴母說:「你們聊聊,我和你爸先上車。」

  嚴家父母離開。

  兩人之間一陣沈默,空氣很凝重。

  「只想告訴你……謝謝。」她開口說,淚不請自來地在眼眶中聚集。

  「謝什麼?」

  她深呼吸以控制淚意,不想這麼愛哭。「謝謝你參加爸爸的彌撒,還派出一支律師團來協助我,還有那五千萬……」

  嚴仲允搖頭。「不用客氣,都是小事。」

  「你好嗎?」她問。

  「不好。」

  她眨眨眼,咬著唇。「為何心情不好?」

  嚴仲允仰望天空,扯開笑。「不說了,說開了心情更不好。」

  她握緊藏在身後的手。「你可以說說看……」

  嚴仲允細細看著她。「妳呢?好不好?」

  她搖頭。「不好,我不好!」

  「事情會過的,有事……妳可以找我……我、的律師。」他說,就算再怎麼偽裝,還是消抹不了對她的關心。他知道她不願他打擾,所以只能假借律師的角度去協助她。

  「你不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她說。

  他選擇避開疼痛的傷口。「保重。」他轉身離去。

  宋恬梨摀著口,看著他上了一旁等待的黑色大禮車,車子揚長而去。

  不要走……

  她再也忍不住淚水的奔流,嚶嚶哭泣。

  「兩個相愛的人為什麼不能在一起?」震淨悠哀傷問道。

  宋恬梨搖搖頭。「來不及了,等我發現自己竟然這麼愛他、需要他時,他早已不在我身後,他走了……」

  不,如果相愛,什麼事都可以解決。

  一旁的樋口洋介此時想到一個方法。他熱切希望兩人能夠破鏡重圓,妹妹一哭,老婆就跟著哭,他在旁邊手忙腳亂,這不是辦法。

  突然──

  「恬恬!」

  她望向前方的呼喚,一名婦人走向了她。

  「媽媽?」

  宋恬梨震驚不已。




第九章
  宋家父母的結合同樣是企業聯姻,宋母的娘家是南部的大地主,兩人會結婚,當然也是因為長輩們基於土地開發的利益。

  宋母當年會離去是因為忍受不了丈夫的精神傷害,讓她躁鬱症纏身,甚至割腕以求解脫。但剩餘的理智告訴她,如果要活下去,或者不傷害自己,一定要離開宋遠達,所以她只好拋下當時在加拿大念書的女兒,隻身離去。

  離家的她在南投山上和友人開了一間小小的民宿,因為環境清幽乾淨,餐點不錯,經營得有聲有色,還是網路民宿票選的前十名。

  原本她無意再現身,只要遠遠地觀看,知道女兒結婚、很幸福就好。恬恬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不可能和她去南投吃苦,她也捨不得。只是,事情有了變化,女兒離婚,遠達去世,公司經營不善,她知道自己必須出面,做女兒最後的靠山。

  於是,宋恬梨和王媽媽跟著宋母離開臺北,前往南投,公司清算的事則全權委託會計師處理。至於官司的部分,厲害的嚴家律師團提出各種證據,證明宋恬梨並不知道聯勤土地標售案賄賂一事,全案終結,宋恬梨全身而退。


  南投氣勢磅礴的山景和陽明山的秀氣大大不同,但四季分明的氣候,讓宋恬梨每天浸潤在南投的好山好水,嘗試遺忘所有的憂愁。

  她很努力在生活,和母親學習民宿的經營和管理,每天都很忙碌。

  「恬恬,妳會責怪媽媽當年不告而別嗎?」宋母總是這樣問她。現在的她盡心地付出,以彌補女兒這些年所失去的母愛。

  「剛開始會,但後來想想,如果妳勉強留在爸爸的身邊,我想我會先失去妳。」宋恬梨依稀記得母親第一次割腕時,看到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媽媽,自己回蕩在宋家主屋的尖叫聲。

  「我真的不會怪妳,妳是我媽媽。」

  「謝謝妳,我的恬恬。」

  母親加倍的關心與照顧,充分治療了宋恬梨的喪父之痛,只是午夜夢回,想到臺北的一切,仍然讓她輾轉難眠。

  但她會繼續努力,用忙碌和好風景來淡忘心中的不快樂。

  而留在臺北的傷心人──嚴仲允,正設法營救清算在即的「宋氏建設」,也是很忙碌。

  評估告一段落,目前要進行的就是如何概括承受宋氏的一切。

  但是,一想起宋恬梨那決絕的背影、劃清界線的要求……她會答應嗎?她會接受嗎?

  也許他應該找個她信任的「人頭」來完成這件事。雖然,這種結局很諷刺,他嫉妒樋口和宋恬梨的關係,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和他搭上線,卻又必須為「宋氏建設」、為宋恬梨而製造聯絡的機會。

  嚴仲允不願多想,只想把她失去的儘量找回來。他能做的只有這樣。

  他主動聯絡樋口洋介。

  「你有事找我談?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妹婿』。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可以嗎?」

  找回摯愛的樋口洋介連語氣都明顯輕鬆、俏皮許多。

  「妹婿?」嚴仲允皺起眉頭。

  樋口洋介呵呵笑。他剛好帶著心愛的妻子從南投度假回來,宋媽媽的美味料理,至今還讓他回味無窮。

  「恬梨是我妹妹,就算你們已經離婚,基於禮貌,嚴執行長還是得喊我一聲『大哥』,況且我年紀比你虛長幾歲,稱一聲大哥並不為過。」

  嚴仲允冷冷地回應:「我怎麼感覺你在報仇?」

  樋口洋介很無辜。「有嗎?呵,你太會想像了。」

  他們約在陽明山山頂的一家茶藝館。當嚴仲允的保時捷停妥時,樋口洋介已在門口等候。

  嚴仲允下車。「久等了。」

  「不會,我先帶你看些東西。」

  樋口洋介引領著他進入茶藝館。他們走到一面牆前,牆上掛著許多裱框的照片,全都是同一個主題,和同一名女主角──「新娘」。

  樋口洋介指指牆壁上的相片,揶揄地問:「不用我提醒這位新娘是何方神聖吧?」

  嚴仲允渾身僵硬。他當然知道相片中的新娘是誰!那是他的妻子,她身上的白紗正是婚禮當天的新娘禮服。

  拍照的人很專業,每張照片都將宋恬梨甜美又慵懶的氣質精准地呈現,她沐浴在春天紛飛的櫻花雨中,美麗渾然天成,就像幅畫。

  「這間茶藝館怎麼會有她的相片?!」嚴仲允難掩欲爆發的怒火。

  「茶藝館的店名就叫『新娘』,不是嗎?」他決定賣個關子,讓他著急,替受委屈的妹妹報仇。

  「我只想知道店家為什麼會有這些相片?!」他吼。

  「你對恬梨都是這麼吼的嗎?」

  「我不可能吼她!」

  「喔,那就好……那為什麼她要離開你?」樋口洋介無辜地問。

  「因為她心裏有別人,可以了吧!」他怒瞪著他,目光殺氣騰騰。

  樋口洋介壞心地挑挑眉,根本不理會嚴仲允的隱射。「我知道她有喜歡的人,你知道她是我『義妹』吧,義妹喜歡誰,當哥哥的我當然很清楚。」

  他存心想氣死他,而且他成功了。

  嚴仲允氣到快噴火。「我不予置評,我只是好奇,談事情有必要來這個深山小店嗎?」

  樋口洋介冷笑。「當然有必要,不過你先說你找我要談什麼,我再告訴你,來這家小店的目的。」

  如果由他先開口,這家小店可能會讓憤怒的丈夫和哥哥給鏟平,所以還是先討論正事比較妥當。

  嚴仲允的眼神好冷。面對心愛女人所仰慕的人,他的態度熱不起來。「我決定概括承受『宋氏建設』的一切。」

  樋口洋介神色鎮靜地打量他,心中為他的舉動鼓掌。「我妹會感謝你伸出援手。」

  嚴仲允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她的感謝,況且她肯定不會接受,所以我必須請你出面,以震天的名義收購宋氏,資金調度由我全權負責。」

  樋口洋介歎口氣。「唉,你真的愛慘恬梨了。」

  嚴仲允不想再去碰觸自己的傷口,那令人萬念俱灰的愛情。他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只說:「由你去收購,宋小姐會很開心。」

  「由你去做,『宋小姐』會很開心!喂,離婚的夫妻只能以先生、小姐稱呼的嗎?」樋口洋介皺起眉頭。

  嚴仲允苦笑,還是不回應他。

  樋口洋介揮揮手。「好了,你的事情先緩緩,聽我說明一些事情真相之後,你再考慮以誰的名義去收購。」

  他指指牆壁上一幅幅的照片,再指指茶藝館櫃檯後面,那個油裏油氣的中年老闆。

  「那些相片是他拍的,你們結婚那天,她來這裏看風景解悶。那天你粗魯地打斷我和恬梨討論土地投資的午餐,她也是來這裏散心。」

  「你有來嗎?否則怎麼會知道恬恬來這裏散心?」嚴仲允又妒火中燒。

  樋口洋介涼涼地說:「細心觀察、細心觀察,一直吃醋是沒用的!你看那些照片的左下角都有日期,婚紗照的日期是你們結婚當天,便服照的日期是你結婚的第二天,這兩天我都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但你看恬梨一臉鬱悶,想也知道是她心情不好,來山上看風景解悶。你應該知道她愛看山山水水吧?」

  「我知道。」

  「所以我的推理是正確的。好,在正式進入主題前,待我先活動一下筋骨。」

  樋口洋介起身,甩手擺腰再入座,嚴仲允被他怪異的舉動搞得整顆心七上八下的。

  「你一定在記恨當初震天借不到錢的事。」這是嚴仲允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被情敵莫名其妙約到荒山僻野,又說些拐彎抹角的話,浪費他的時間。他提醒自己在離開前要向老闆拿回屬於恬恬的相片。

  樋口洋介作勢地歎了口氣。「哎,你不懂,我是在挽救你和恬梨的婚姻!」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醫療收據放在桌上。

  「你要仔細看看這個東西。」

  收據上的病別名稱印著四個大字:「子宮出血」,病患名字「宋恬梨」,日期是兩個月前,結帳時間是早上七點半。

  他記得那天,恬恬和樋口見面的事上了報,他因公前往美國,宋總裁來家裏安撫父母的怒火,因情緒過於激動,導致心臟病復發……

  嚴仲允皺起眉頭,怒氣衝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恬恬會子宮出血?!」

  樋口洋介心中的憤怒不會比他少,只是多了冷嘲熱諷。「報紙明明拍到她掛著點滴,你們沒有人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只會指責我和她關係匪淺、有曖昧。嚴執行長,拖了兩個月你才問她為什麼會子宮出血,會不會太晚了一點?」

  嚴仲允霍然傾身,雙手扯住樋口洋介的衣領。「我要你告訴我,恬恬發生什麼事?!」

  樋口洋介的目光好冷好冷。「好,我告訴你,你給我一個字、一個字聽清楚,恬梨會住院觀察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才回家,是因為恬梨流產了!」

  說完,他滿意地見到嚴仲允像是被鬼嚇到的樣子。

  他繼續說:「至於流產的原因,根據送她去醫院的路人和事後恬梨告訴我的,是櫃檯那個禽獸看上你老婆,他在天母遇到出門散心的恬梨,竟伸出魔掌還打傷了她,導致她流產。至於路人為什麼會通知我,是因為她通話紀錄的最後一個號碼就是我的。嚴執行長,這樣你全懂了吧!」

  樋口洋介憤怒的言語由牙縫中迸出。「我跟恬梨沒有曖昧,她愛的人是你,信不信隨你。我現在要去打那個老闆,你加不加入?」

  樋口離開座位,目標是櫃檯後──

  只是嚴仲允的速度比他快了三秒。只見他沖進櫃檯,把一臉天真無邪的老闆拖出來,渾身的暴戾之氣彷佛是由地底竄出的黑暗惡魔。

  「客人有什麼事?」張老闆嚇到快尿褲子了。

  嚴仲允怒氣衝天。「你竟敢打她?!」

  「我打誰啊……」張老闆快嚇死了。

  「我老婆!」他怒吼,揮出了憤怒的第一拳,而後是更多的拳頭。

  他的妻子、他未出世的孩子,都是因為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他重重的拳頭,一拳一拳打在張老闆身上。他唉唉叫,客人皆被這駭人的場景嚇傻了,無人敢動,更別提報警了。

  他指著牆上的相片。「那個新娘子是我老婆!你竟敢欺負她!」

  嚴仲允瘋狂了,他的委屈、他的思念,他失去孩子的悲慟全借著拳頭發洩在抱頭哀號的禽獸身上。

  「救命啊、救命啊──」

  樋口洋介拉高襯衫的袖子。

  加入戰局嗎?當然不是,他是去救人,阻止妹婿變成殺人犯,免得茶藝館變成凶案現場……

  ***    ***   ***   ***

  早在宋母將女兒帶往南投的第一時間,經由律師的協助,他就接到她離開臺北的訊息。他認為這是好事,有母親從旁照顧,對恬恬而言是最好的選擇。經過這一陣子的風風雨雨,她是應該出去走走。

  只不過,誰會想到她前陣子的蒼白和虛弱,是因為流產的關係?他們的孩子,他們緣淺的孩子……恬恬一個人是如何承受的?

  離開陽明山之後,嚴仲允所造成的混亂全交由新「大哥」處理,員警當然也來了,嚴家厲害的律師團更不能少,或許可趁這個機會,將那個人面獸心的老闆送進監牢裏蹲個幾年。

  他驅車南下,以最快的速度飛車前往南投廬山。

  他手上有樋口提供的地址,一想到那傢伙竟然把這麼重大的秘密隱藏這麼久,嚴仲允就一肚子的怒火。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歡恬梨?」這是樋口洋介的說詞。

  嚴仲允用力一踩油門,將怒火和急切全化成在高速公路狂飆的車速。

  三個小時後,他抵達廬山,並順利找到「丈母娘」和朋友合夥經營的民宿──「看淡」。

  「看淡」是由三幢洋房所連結的民宿,民宿周圍種植大量的吉野櫻,櫻花舞春風的季節,是這一帶最美麗的風景。

  在門口種花的宋母注意到他。「聯信金控」是本土規模最大的金融控股公司,嚴仲允更常常出現在商業雜誌或新聞上,她當然認識他。

  宋母從地上跳了起來,完全沒想到嚴家公子會來找恬恬。王媽媽將嚴家大大小小成員形容得很可惡,雖然這多多少少有些加油添醋。

  如今人來了,他的表情和他的憔悴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和女兒一樣正承受著劇烈的思念之苦。懂得愛人的人不會可惡到哪里去,王媽媽果然是誇大了。

  她走到他面前,母女相似的長相,讓嚴仲允立刻明白面前這位婦人是自己的岳母大人。

  「媽,我是嚴仲允。」他禮貌地自我介紹。

  宋母掛著淡淡的笑容。「來廬山玩嗎?」

  「來找恬恬。」

  「找恬恬有什麼事?」

  「求婚。」

  宋母失笑。「你們才離婚沒多久。」

  「是我的錯,我希望能夠彌補這個錯誤。」

  「也不儘然,愛情這玩意兒本來就很小氣,因為在乎,你才會更加在意恬恬心中喜歡的人是誰。」

  她停頓,打趣地失笑。「問題是很少人像你這樣,自己嫉妒自己。恬恬喜歡人的是你,你卻硬要說她喜歡洋介。」

  宋母的話,讓許久未曾開懷大笑的嚴仲允,綻開了釋懷的笑容。

  「我的錯,我會盡一切辦法彌補。」

  宋母笑了。她拍拍女婿的肩膀。「恬恬在後院看山嵐。廬山黃昏的山嵐很美,你可以去瞧瞧。」

  「謝謝媽。」

  「留下來吃晚飯吧,女婿。」

  「好,沒問題!」

  「看淡」的後院是一處懸崖,黃昏濕氣變重,天上下降的水蒸氣,穀裏上升的水氣,在懸崖邊凝聚了一層厚厚的雲朵。

  宋恬梨披著毛披肩站在崖邊。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就是來感受這天地間奧妙的變化。

  「老婆。」

  她一震,緩慢地回頭。「是你?」

  嚴仲允走近她,溫柔的笑容掛在臉上。「我找到妳了。」

  「你……來度假嗎?」

  「來求婚。」

  宋恬梨馬上聯想到的是嚴家父母找到合適的人選。南部有許多土財主、大戶人家。「真的啊……恭喜……」

  嚴仲允見不得她委屈悲傷,他輕輕一攬,將她納進懷裏。

  「我,嚴仲允,願遵照教會的規定,接受宋恬梨成為我合法的妻子,從今以後環境無論是好、是壞,是富貴、是貧窮,是健康、是疾病,是成功、是失敗,我要支持妳,愛護妳。與妳同甘共苦,攜手共建美滿家庭,一直到我離世的那一天。我現在向天主宣誓,向妳保證,我要始終對妳忠實。」

  他複頌著天主教結婚的證詞。

  久違了的懷抱……直到接觸到他溫熱的胸膛,她才明白自己愛他的心,是不會隨著時間、際遇而改變,也不是眼前變化萬千的山嵐,或如畫的景致可以取代的……

  「你記性真好。」她含著淚說。

  嚴仲允溫柔地拭去妻子臉上的潮濕。「因為我們還要結第二次婚,所以剛剛在車上,我努力復習了一次,車上有上回留下來的草稿,妳要的話,我可以借妳。」

  她淚眼婆娑。「結第二次婚?」

  嚴仲允緊緊擁抱住她。「我愛妳,沒有妳,我真的活不下去,我只是個會動的機器人而已。」

  他的大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寶寶的離去,不是只有媽媽可以哀悼,爸爸也應該有哀傷的權利。妳不該隱瞞的,全世界只有我可以跟妳一起感受失去孩子的哀傷。」

  宋恬梨的淚浸濕了他的胸膛。「你知道了?」

  嚴仲允不認同地聳聳肩。「我們大哥告訴我的。」

  「大哥很多嘴。」

  「大哥很辛苦,不知筆錄做得怎樣了?」

  宋恬梨嚇一大跳。「你們到底……」

  「我們去了一趟陽明山,找到欺負妳的人,痛快地揍了他一頓,感覺很不錯。」他輕鬆地說,彷佛揍人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宋恬梨注意到他幫忙拭淚的指關節真的紅腫起來,還沾著點點血跡,她哇哇大叫:「你真的跟人家打架?!」

  嚴仲允嗅著她發上的馨香。「不是打架,只有我單方面出拳頭,這樣其實很累的。」

  宋恬梨漾開了笑容。「那大哥不就更累,還要善後。」

  他作勢地皺起眉頭。「心疼嗎?就算是哥哥也不准。」俯下身,他封吻住她的唇。「妳只能心疼我一人。」

  「霸道。」她說,偎在他懷裏。

  「我想妳,真的好想好想。」

  拾起她的手,嚴仲允憐愛地吻著她每根手指,她在他身邊,他要的只是一輩子的相知相守,沒別的了。

  「我愛妳。」他說。

  她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我也愛你。」

  「找個機會,把我們跑去遛達玩耍的寶寶找回來。」

  「好。」

  「我們結婚去。」

  「好。」

  「把『宋氏建設』救回來如何?」

  她不可置信。「真的?」

  「我有什麼事做不到?」他看來很驕傲。

  「說的也是。」她漾開一抹笑。

  愛情雖然帶給她許多傷痛,讓她遍體鱗傷,但是在磨難中,也給了她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

  我離妳很近,就在妳背後,只要妳回頭,一定能夠看得到我。

  他一直都在她身後,從以前到現在,其實他沒有離開過。

  而她現在,終於轉過身,偎回他的懷裏,這個她最眷戀、最溫暖的地方──她的天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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