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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不請自來【勾勾纏系列1】作者:夏洛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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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愛你呆呆 於 2009-4-18 23:20 編輯

【內容簡介】
谷正牧這男人脾氣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硬,人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孤僻,
她會纏著他,是因為看上他的才華,不是看上他的人,
想的是將他的設計推上國際舞臺,並不是想倒追他!
偏偏任憑她說破嘴,他卻根本沒在聽,毫不領情,嫌她多事,很、好!
她可也不是輕言放棄的人,決定跟他杠上了,他人到哪她就跟到哪,
他的心封得再緊,她也要想辦法鑽進去……
這個來買他作品、還自我介紹叫俞箏的女人很令人不解,
竟然不在意他的個性很機車,態度拒「她」於千里之外,
常常自動升格當「老闆娘」,幫他賣起他的作品,
她到底是哪里蹦出來的,個性這麼雞婆,還自作主張幫他接工作,
把他這個正牌老闆擺在哪里?趕她不走,到哪都會遇見她,
直到他習慣她的存在為止。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
就這麼跟個男人攪和很危險啊!
看來有必要讓她知道男人有多危險,她應該要怕一下……




  第一章

  春暖花開,送舊迎新,撕開厚重日曆的封面紙,又是嶄新的一年開始。

  忙完了十月、十一月各大百貨公司一輪接一輪的周年慶,接著年底清倉特賣活動,「蔻兒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連續加班幾個月,死撐活撐,眼巴巴的就盼著農曆年假期,好好在家睡到翻掉。

  「哈囉——有沒有人想去逛天母市集?」俞箏走出經理辦公室,精神飽滿地吆喝。「提供免費回家交通車跟精緻晚餐喔!」

  「天啊……妳怎麼都不知道累的啊……」聽見經理下班後又要趴趴走,管理部的幾個同事全都舉白旗投降。

  「為什麼會累?」俞箏疑惑。

  「反正我PASS……」秘書搖頭,這女人超強的,說了也是白說。

  「我也暫停一次。」總經理特助比了比暫停手勢。

  「我累到完全沒食欲了……」一向聽到吃精神就來的會計主任居然也放棄。

  「你們這些年輕人,體力這麼糟,知不知道董事長每天晨泳,數十年如一日,總經理每個星期有四天跳有氧,兩天跳肚皮舞?多學學啊!」俞箏玩笑地揶揄道。

  「是妳們家的女人異于常人好不好……」幾個人不服氣,紛紛吐槽。

  「蔻兒股份有限公司」專門代理歐美國家的生活雜貨,精緻優雅的品味深受單身貴族以及粉領族喜愛,公司裏清一色只用女性員工,而這間公司的董事長是俞箏的外婆,總經理是她母親,個個都是女中豪傑;眼光、生意頭腦,比起商場上的男子毫不遜色。

  「那今天我自己去逛,看到什麼好東西幫你們帶回來。」俞箏笑了笑,對大家的抗議習以為常。

  她轉身回到辦公室,走進浴室旁邊的更衣間,將一身套裝換上輕便的白色短夾克、牛仔褲和球鞋,背起大包包,戴上鴨舌帽,準備離開。

  「箏,妳上次買回來那個堤拉米蘇,有路過的話,再幫我帶一盒。」會計主任垂涎著臉,口水滴了出來。

  「好,沒問題,特地繞過去幫妳買。」

  「啊——我想再買幾條絲巾,可是沒力氣去逛了。」秘書張著期盼的大眼睛,看向俞箏。

  「知道了,我幫妳挑。」

  「謝啦,妳挑的我一定喜歡。」

  「妳呢?」俞箏看向總經理特助。

  「幫我挑個男人,懂按摩的……」

  「如果有的話,也幫我留一個!」秘書跳起來舉高手。

  「我也順便。」會計主任開玩笑地說。

  「走了。」俞箏翻了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眼,提提肩上的包包,出門去。

  一百六十五公分高的俞箏身材清瘦,一頭俏麗微鬈的短髮,細緻粉嫩的皮膚,眉清目秀,給人的感覺就是個率真甜美的鄰家女孩,即使在經商的家庭中長大,卻沒有沾染一絲商人的市儈,無論是客戶、廠商或是底下的員工,個個都喜歡她隨和開朗的個性。

  開著鍾愛的紅色MINI,她熟門熟路地穿梭在臺北市區巷內,這是她出生的地方,成長的地方,也是她最熱愛的一個城市。

  她喜歡塞車的路段,這樣她就能偷閒地欣賞街邊的商店、美麗的櫥窗;她喜歡擁擠的人潮,這樣才能感覺到一同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有著多麼相似的喜好與生活節奏。

  她可以一個人逛街逛一下午,也樂於和一群女人泡在咖啡廳,吱吱喳喳聊一整晚。基本上,她的精力源源不絕,像體內有一部自動發電機,隨時處在最佳狀態,也難怪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總是跟不上她的腳步,只能望著她的背影感歎。

  她還擁有一副好脾氣,無論什麼麻煩事到了她手上,就如熱衷解謎的高手,立刻躍躍欲試,不厭其煩。

  成功的人之所以成功,就是能將和別人相同的一天二十四小時創造出四十八小時的效率。

  俞箏抵達天母時,路燈、店家招牌早已亮起,臺北的夜生活正以一種慵懶的性感姿態慢慢蘇醒。

  將車停妥後,她開始步行。

  前方不遠處有大手牽小手悠閒散步的小家庭,有甜甜蜜蜜摟著腰邊走邊調情的年輕情侶,也有不少剛下公車急忙回家吃飯的上班族,俞箏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順著野台音樂的聲音,跟隨著人潮方向,走入燈火輝煌的市集裏。

  近來,臺灣各地興起了這類的創意市集,為手作創意者的作品提供一個銷售平臺,也成了俞箏假日最愛的休閒去處。

  「蔻兒股份有限公司」從國外尋找優秀的設計師,引進生活雜貨,重新包裝後透過行銷通路介紹給國人,這樣的經營模式已經數十年了,現在,俞箏希望也將國內的設計師及優良作品推薦到世界各地。

  忽地,俞箏注意到一個販售皮革製品的攤位,眼尖的她立刻被那細緻、實用的商品吸引。

  攤位前面有對情侶和兩個年輕女孩正在挑選,俞箏拿起一本手繪皮革手劄,一邊注意那些客人的反應。

  「老闆,這個皮夾怎麼賣?」年輕女孩問道。

  「上面有標價。」戴著皮革棒球帽,壓低帽檐看不見臉孔的老闆酷酷地回說。

  「我們想買兩個,能不能算便宜一點?」

  「不行。」

  「老闆,這個手環裏面可不可以刻上我們名字?」情侶檔的男生也開口問話。

  「嗯。」

  老闆的聲音低沈而帶點磁性,聽起來是個年輕人,只是這樣「用詞節省」的招呼客人方式,俞箏懷疑他成交的機率有多大。

  「這老闆好酷喔……」

  「可是這皮夾真的很特別,我想買……」

  「再殺一點,不行再說。」兩個年輕女孩低聲討論。

  俞箏聽見了,感到有趣,可見這個老闆的作品本身的魅力足以彌補他拙劣的銷售技巧。

  「老闆……算便宜一點啦,我會再介紹同學來買……」年輕女孩不信邪,繼續撒嬌殺價。

  「不行。」

  「可是,我們身上的錢帶不夠,還差兩百多塊。」

  「要不要買,隨便妳們。」老闆不在乎地說。

  「我的媽呀……」俞箏聽到這,忍不住撫額低吟。「這樣做生意……」

  老闆像是聽見她的自言自語,突然抬頭睇她一眼。

  這一眼,讓俞箏頭皮一陣發麻,心跳加速。

  不是因為老闆長相太恐怖——他不但帥,還很有味道,而是他那一雙眼睛,冷酷、睥睨,還有一種……一種說不出來的懾人力量。

  這個男人可能有點孤僻、有點難搞,還可能患有社會不適應症——完全不懂如何將話說得圓滑一點,但從一個設計者的角度來看,俞箏直覺地嗅到這雙眼睛背後,有著驚人的創作動力,所以她頭皮發麻,興奮到心跳加速。

  一個夠味道的男人,才能創造出夠味道的作品。

  她撫撫手上的麂皮手劄,柔軟溫順的觸感,好舒服,手繪的湛藍湖面,寧靜祥和,頓時,她被他的創作說服,無論這個男人有多麼難搞定,她也要拿到他作品的代理權。

  「老闆……」俞箏將攤位上僅有的五本手劄捧在懷裏,想帶回去讓同事「驚豔」一下。

  「不行。」她話都還沒說,老闆已經先拒絕。

  這是谷正牧第一次參加創意市集,以往他的作品只在固定的幾間藝品店寄售,最近,幾個朋友迷上這種全省「跑攤」的市集活動,不但熱心地幫他報名,還主動幫他準備器材,死拖活拖把他拖來。

  他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作品上不但標了價,還特地掛上「不二價」的牌子,沒想到客人還是這麼囉嗦。

  「老闆,我沒有要殺價,」俞箏將手上的手劄遞給谷正牧。「五本,按你的訂價,就算出兩倍價錢,我也願意買。」

  攤位前的幾個客人全都納悶地看著她。

  谷正牧則是盯著她手上的五本筆記本,不發一語。

  俞箏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乘機教育消費者,也為創作者加油打氣。

  「手作的價值就在於它不是工廠大量生產,每一個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而皮革製品就如醇酒,愈陳愈香;我相信你會成功,將來,我買下的這些作品的價值會比現在高出十倍、百倍。」俞箏真誠的讚美,也讓那些客人瞭解,現在不買,很快就會後悔。

  「真的假的……」兩個年輕女孩交頭接耳地低聲討論。

  「內頁可以換。」谷正牧抬起頭對她說,對這個客人「落落長」的大力讚賞完全沒感覺。

  「我知道。」她當然知道可以更換新內頁。

  「一本就可以用很多年。」谷正牧又說,很不耐煩的語氣。

  「咦?」他該不是要她買一本就好了吧……

  俞箏差點昏倒,有人這麼做生意的嗎?客人錢多,高興買五本送人,這樣也不行?

  「老闆,我買這兩個手環。」情侶檔的那名男生立刻將手上的物品遞給老闆,但很快又改變心意。「買四個好了,你幫我們刻上名字。」

  「那我們也要這兩個皮夾。」年輕女孩不再殺價了,爽快地抽出鈔票付錢。

  「等一下。」谷正牧不急著收下年輕女孩拿在手上的錢,而是接過四個手環,問道:「名字。」然後又拿出紙筆。「寫上。」

  當然,俞箏抱著五本厚沈紮實的皮革記事本的手,也還停在半空中——

  很酸。

  「老闆,你不收錢那我們要拿走了喔……」年輕女孩剛才驚鴻一瞥,瞥見谷正牧年輕帥氣的臉龐,先前討價還價的歐巴桑口氣全收了起來,聲音變得又嗲又甜。

  「等一下。」

  「老闆……」俞箏時間寶貴,還好多攤位沒逛,決定待會兒再回來找這個老闆聊聊天。

  「等一下。」

  再一次,俞箏的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她。

  這個老闆的字典裏,不會貧乏得就剛好只有「不行」跟「等一下」兩個詞?

  她沒見過這麼「機車」的人,就算她喜歡他的作品,欣賞他的才華;就算她脾氣超好、EQ超高,遇到這種慢條斯理的慢郎中,也要氣急攻心。

  「沒關係,我等……」心裏咒駡著,俞箏臉上還是保持著笑容,畢竟她要的不只如此,千萬不能因一時情緒而破壞了日後合作的可能性。

  這時,更多的人圍至攤位前,每個停下的人都對攤位上質感極佳,作工細緻的作品讚不絕口,頓時,人聲雜遝,亂成一團,猶如搶購LV限量包包,呼喊「老闆」的聲音此起彼落。

  戴著棒球帽的超酷老闆,沒有因為作品大受歡迎而亂了手腳,依舊維持他不溫不火的速度,繼續他愛賣不賣的調調。

  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俞箏真的看不下去了,卷起袖子,大叫:「我來!」

  谷正牧手上握著線刀,小小工作臺上排滿著依序等他刻字的已售出商品,眼角瞄向從客人自動變身成「老闆娘」身分的俞箏——

  這個女人買完東西怎麼還不走?

  「老闆娘,這個包包怎麼賣?」

  「我看一下喔,請稍等。」俞箏翻看手拿包扣環上掛著的價格牌。「一千六。」

  「怎麼這麼貴……」

  「是貴。」她附和客人的話。「但是,值得。等我告訴妳這個包包的製作過程,妳就會明白有多值得了。」

  客人帶著懷疑的眼神,認為這只是商人的說法。

  谷正牧聽見俞箏的介紹也不禁挑起眉毛,心想,這個女人還真能吹,說得跟真的一樣,製作過程?又不是她做的。

  「要送男朋友的對不對?」俞箏問客人。

  「嗯……」女客人害羞地點點頭。

  「那就更要用好的,男人一個包包一用可能就是五、六年,妳看這縫線,不是車工,是手工縫出來的,保證耐用,而且這種真皮材質的色澤會愈用愈美,我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跟妳男朋友拿一模一樣的手拿包,妳說值不值得?」

  「這樣啊……」客人果然心動了。

  「妳想對男朋友說什麼甜言蜜語,我請老闆刻在裏面,他天天摟著包包就像天天摟著妳。」

  「好……那我想想要寫什麼。」客人買了。

  聽到這,谷正牧又挑起另一邊眉毛,她還真會替他增加工作量。

  「看到喜歡的要趕快決定,數量不多了。」俞箏招呼其他還猶豫不決的客人。

  不一會兒,谷正牧攤位元上的作品全部銷售一空,不少才剛來逛的客人只能望著被買走的精美作品扼腕。

  「老闆娘,你們有沒有名片?我想訂做一個皮夾。」

  「有沒有名片?」俞箏轉頭問真正的老闆。

  「沒有。」谷正牧依舊省話。

  「那手機號碼?」俞箏似乎不意外他的答案,基本上這個男人會來擺攤就已經是見鬼了,根本不懂做生意,也無心做生意。

  「沒有。」有也不給。谷正牧心想,要是行動電話一天到晚響不停,他還有時間創作嗎?

  「知道了。」俞箏從皮包裏抽出自己的名片遞給客人。「有什麼需要,打電話給我。」

  「喂、喂……」谷正牧終於聽不下去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哪里蹦出來的,雞婆幫他賣東西,還自作主張幫他接工作,把他這個「正牌」老闆擺在哪里?

  他有答應要接嗎?

  「你先刻字,客人待會兒就會回來拿了。」俞箏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客人交辦的事優先,晚點,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談。

  「……」谷正牧一臉寒霜,不過,看看眼前等著他完成的工作,也只好暫且忍住,繼續埋頭苦幹。

  等待谷正牧刻字的時間,俞箏閑閑沒事做,將剛才沒能好好欣賞的商品,一一拿起來端詳。

  他的雕工很細,想不到一個連話都懶得說的大男人,能有耐心將花草、蝴蝶雕得如此細緻,更精彩的是他的繪圖,構圖題材偏向大自然,色彩柔和,給人一種淡淡的、甜甜的幸福感。

  這實在不像他的作品。

  「這些都是你自己一個人設計、製作的?」俞箏問道。

  「廢話。」谷正牧冷冷地回了句。莫非這個女人神經像電線杆那麼粗,看不出來他現在很不爽嗎,還自己找釘子碰?

  「也對,我廢話真多……」她乾笑幾聲,要自己千萬別受他惡劣的態度影響。

  也許他是個「面噁心善」,拙於表達自己的男人,而這樣的人很吃虧,很多機會可能就在這難以溝通的狀況下,溜掉了,所以這麼精緻的作品至今仍委屈地待價而沽,實在很可惜。

  她轉頭看向谷正牧,看他手長腳長地彎身在簡陋的工作臺上刻字,想像他平時工作的樣子——有沒有人照顧他?是不是經常一投入工作就廢寢忘食?賣掉這些作品的收入,夠不夠生活?

  藝術創作者在遇到伯樂之前,大多是窮苦潦倒的,撐不下去的很可能就此埋沒才華,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地過著庸庸碌碌、平凡的生活。

  俞箏想著,心軟了,就算不為公司的未來打算,她也想幫他,幫幫這個口拙的男人,她不忍心見這麼棒的作品乏人問津。

  當她望著他出神時,谷正牧突然抬起頭。

  他盯著她,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盯著,似乎以為這樣,她就能明白他心想的事。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遇,俞箏這才真正看清楚他的長相;刀鑿般立體的五官、俊秀的眉型,緊抿的性感薄唇,冷冽卻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眸,這樣好看的男人如果願意多點笑容,足以讓女人一見傾心。

  不過,俞箏此時完全沒有心情欣賞他的帥氣,老實說,對一個為他忙了一個晚上,忙到連飯都忘了吃的恩人,他看她的眼神倒像她是來砸攤的,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怎麼了?」俞箏遇過許多難纏、脾氣古怪的設計師,這點膽量還有,只不過,沒有人喜歡這種被嫌棄的感覺。

  而他很清楚地用眼神讓她知道,他不但不感謝她,還覺得她很雞婆。

  谷正牧皺了皺眉,是他遠離人群太久,久到不清楚現在的女人比男人還要死皮賴臉,還是這個女人神經特別大條?

  「賴在這裏幹麼?」他問。

  「想跟你談點事。」她露出極有誠意、極有風度的笑容。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他不認識她,也不想認識她,他是做皮雕的,不是賣皮賣肉的,該不是她買了他一點作品,他就得陪笑陪聊天。

  「你的作品真的很棒,看得出來你的用心,也很有天分。」

  「那又怎樣?」他頗不耐煩地回答。

  接著,她可能就會說「你怎麼那麼厲害啊」,或者「我好想學喔,你能不能教教我」之類的。

  花癡他見多了,眼前這個除了花癡,還白目,看不出來他根本連話都不想跟她說。

  「我想跟你談合作的事。」她感覺得出他的不耐,只好開門見山,將來意說明。

  「合作?」

  「就是談生意,我想賣你的作品。」她以為他聽不懂,說得更白些。

  他皺眉,對這種商人語氣,很反感。

  俞箏遞上自己的名片。「我對你的作品很感興趣,老實說,你的設計水準不輸國外的知名設計師,實在不必辛苦擺攤,有更快的方法揚名國際。細節我還沒認真想,不過,只要你願意將作品交給我,我們公司會以最大的努力,將你以及你的作品推向世界各地。」

  谷正牧的眉間紋路更深了。

  揚名國際?

  他對什麼快速成功、一夜成名不感興趣,當然,對她的「抬舉」只覺排斥。

  「我不需要。」他低下頭刻字,不想再談。

  「也許你覺得太突然,可能一時間無法相信我說的,不過,你可以考慮一下,窩在這種小市集實在太浪費自己的才華了……」

  「浪不浪費由我自己決定。」谷正牧無情地說:「妳可以走了。」

  俞箏一時語塞,除了尷尬,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堪。

  這難堪來自她意識到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莫名地產生了微妙的情感變化,情緒似乎就變得很容易被複雜難解的原因牽動。

  「沒關係,不急著現在做決定,」她只能笑笑地這麼說,在對方下了逐客令之後。「我再找時間拜訪你。」

  「不必。」他完全不給她機會。

  俞箏沒再多作爭辯,因為不想再讓他更討厭她。

  待俞箏離開後,谷正牧繼續完成剩下的工作,這時他才發現攤位元上的作品居然銷售一空,而一大迭鈔票就整整齊齊地擺在他桌板下的鐵盒裏。

  他後知後覺地想——在他忙著刻字的同時,她到底應付了多少客人?


  第二章

  俞箏失眠了,從淩晨到天亮,帽檐底下那雙拒人千里的冷眸,不知為何始終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張眼、閉眼,市集裏那個男子和他攤位上獨特精緻的作品,猶如幻燈片般一張、一張輪流交替地閃過她眼前,擾得她無法休眠。

  這是她的毛病,一件很想做但尚未完成的事會一直擱在她心頭。

  對那個人以及對他作品的濃厚興趣,在離開市集之後如雪球般愈滾愈大,那種感覺很難解釋,彷佛它一直在那裏等待著,為的就是等到她去發現它、愛上它,然後讓更多的人瞭解它的美好。

  這是她的使命,她卻因為他的拒絕差點退卻了。是她太心急,還沒取得對方的信任之前就貿然提合作的事,而且在那樣人來人往的市集裏實在也不適合深談,何況她還一身簡便衣物,一點說服力也沒有,難怪他不願意談。

  俞箏找到說服自己再接再厲的動力,精神全回籠了。

  現在,她迫不及待想再跟那老闆見上一面,這次,她會以更成熟、更專業的方式介紹自己、介紹公司,並且多給對方一些思考空間,儘管她也擔心被競爭對手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俞箏換上平日上班時穿的套裝,帶著一早就開始準備的企劃資料,又來到天母市集,可是,原本銷售皮飾的攤位換成了一個賣兔寶寶布偶的女孩。

  她記得參加這個市集通常都是連著兩天一起報名的。

  「請問……」俞箏朝賣兔寶寶的女孩問道:「這個攤位,原本是不是賣皮飾的?」

  「昨天是,上個星期不是,下星期可能是,但也很難說。」女孩俏皮地給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答案,並且用一種促狹的眼神瞅著俞箏。「不知道那個老闆今天在哪里擺攤?」俞箏感覺女孩認識那老闆,那眼神似乎將她視為「追求」他的愛慕者之一。

  可見,她不是今天第一個來找他的人。

  「妳等等,我幫妳問。」女孩跳著跳著溜往旁邊的攤位去了。

  俞箏心想,難怪她的作品是「兔寶寶」……

  不一會兒,女孩帶了三名男子回來。「問他們吧,他們住在一起。」

  這三個男人,一個蓄小鬍子,一個留長髮,另一個戴了頂毛線帽,又高又壯;穿著打扮都頗有自己的獨特風格,總之,很「藝術家」的調調。

  「幫妳介紹一下,我叫小兔,他叫阿邦,是我男朋友。」女孩挽著留長髮的男子,笑咪咪地介紹。「前面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就是他的。」

  她的小名令俞箏莞爾,好可愛,天真活潑,不過,她很想有空的時候再來好好認識她。

  「這個大個子叫馮亞克,他的毛線編織很漂亮喔,等等妳可以去看看,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他很帥,而且很溫柔。」

  「你好。」俞箏微笑點頭,心想,這落差也太大了,這麼高大的一個男人卻是做毛線編織。

  「另外這個『賣銀』的不重要,我就不介紹了。」

  「喂,沒禮貌,是『賣銀飾』,不是『賣淫』。」最後一個沒被介紹到的男子自己跳出來,往小免頭上一敲。

  他親切地走向俞箏。「李浩念,叫我阿浩就行了,妳找阿牧?」

  「對。」原來那個男人叫「阿木」?是很「木頭」

  「他今天沒來。」

  「我知道,但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可以告訴我他在哪里嗎?」她不想再失眠一晚了。

  「哇……夠積極。」李浩念吹了聲口哨。

  「是有正事想拜訪他。」

  「我知道一定是正事。」李浩念促狹地附和,而後轉身。「妳等等。」

  「這個怎麼樣?要不要告訴她?」幾個男人頭碰頭低聲商量。「說吧……誰讓那小子桃花這麼旺。」幾個損友心有不甘,平平都是型男,那傢夥既不討人歡心,個性又機車,何況大家天天混在一起,味道都一樣,憑什麼他就特別有女人緣,現在連創作也大受歡迎,第一天擺攤居然就賣到斷貨。

  為此,送幾個花癡過去整整他,應該算剛好而已,如此一來,大家才能「平心靜氣」地繼續做朋友。

  「他在家。」他們推出李浩念做代表。

  「地址是?」俞箏打定主意,不管他們用什麼眼光看她,不管他們心裏想什麼,她都不反駁也不解釋。

  「我寫給妳。」谷正牧的損友彼此交換壞壞的眼神,只能說,男人的友情一定得經過「女人」的考驗,才會愈煉愈堅固。

  「謝謝。」俞箏拿到位址後,感激地鞠個大躬,立刻趕往谷正牧的住處。

  位址很難找……俞箏在同一條巷子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開始懷疑這位址根本就是假的。為什麼門牌從221號直接跳到233號,中間的幾間房子消失了?

  時間是晚餐時間,街邊無人好問,她只好停下車步行,見巷子就鑽,連防火巷也不放過。

  終於,在一堵水泥圍牆後方,發現還有一排矮房子。

  她繞了好大一圈,從另一條巷子穿入,矮房子前有一大片水泥地,空地上堆著漂流木、塑膠瓶罐和一些廢棄的電器和工具,就跟資源回收場差不多。

  這排房子沒有門牌,但俞箏確定沒錯,因為,她已經在矮房子的屋簷前看到她要找的那個男人。

  俞箏走向谷正牧,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輕微聲響,但那男人像聾了般,仍專心地在工作桌上敲敲打打,直到她站到他身旁,他的木槌才停了下來。

  谷正牧抬起頭,不悅地盯著俞箏,因為她擋住了他的光源。

  「按照約定,我來了。」她露出甜美微笑,用假裝熟稔的口吻說話。

  「閃邊去。」

  「這裏還挺難找的,我繞了好大一圈……」面對谷正牧一雙瞪起來會嚇死人的濃眉大眼,她不斷強化自己的心臟功能,絕對要專業、要忍耐、要禁得起考驗。

  藝術家通常脾氣都很怪,但實際上沒有什麼複雜的心思,只是太執著於創作,對其他事物不戚興趣罷了,若是因他們的不擅交際而動怒,那就自我意識太高,太不專業了。

  谷正牧見用說的沒用,直接放下木槌,握住她的手。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嚇了一跳,心,漏跳了一拍。

  「妳擋到我的光線了。」他將她拉開。

  「喔……對、對不起……」她揉揉胸口,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光線重新映在皮革上,谷正牧拿起木槌和印花器,像跟時間賽跑,專注、凝神,快速俐落地在雕刻面上壓下紋路。

  俞箏被扯到一邊去,心未平定地站在他後方,鳳覺剛剛好像觸電了,他身上靜電很強?她悄悄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好像又沒事,偏著頭想不透。不過,看來今天也不會有什麼進展了。

  她略知製作皮革作品必須控制皮革的濕度,他一時間是停不下來好好聽她說話,她只能等待,打擾他的工作,只會把事情搞砸。

  然而,對於一個時時處於「行進狀態」的人來說,等待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俞箏開始觀察,觀察他住處的環境。

  這一排五間相連的老舊房子正確來說,比較像「工寮」

  簡單的水泥牆面,統一的開了一扇窗和一扇門,拼湊的鐵皮搭出遮陽的屋簷,一旁有收攏起來的帆布,應該是雨天時覆蓋工作臺用的,而谷正牧的工作臺就在屋簷底下。

  鐵窗上掛了一盞燈泡,工作臺是不知道從哪里抬回來的老式大理石飯桌,紮實、沉重、耐用!這裏的一切都極為簡陋。

  從窗戶往屋裏看去,就是一個大空間,一張單人床,其餘空間堆了不少紙箱、雜物,連個廚房、房間隔間都沒有。果然,生活是拮鋸的。這時,她注意到桌面上有一粒咬了幾口的饅頭,表面已經幹硬,還有一杯變成「豆花」的豆漿。

  這時已是晚餐時間,而這……是他的早餐?

  她搖頭歎氣,這男人就跟她猜測的一模一樣,只顧工作,完全不會照顧自己,不過,也就是因為這種專注,才能做出那麼棒的作品吧。

  她悄悄地走開,為他張羅晚餐去。

  走了好遠的路才買到熱騰騰的廣東粥,怕粥冷掉她急忙忙地蹬著高跟鞋快步跑回來。

  「休息一下吧……」她輕輕地觸碰他的肩膀。

  這麼冷的天居然只穿一件薄薄的上衣,再這麼放任下去,在談合作計畫之前,他不是先餓死就是先凍死。

  谷正牧恍若未聞,完全沒反應。「先吃點東西才有力氣工作,好不好?」她打開紙碗的蓋子,香味四溢,引誘他的食欲。

  「嗯……」谷正牧應著,手上的工作卻沒停下來。

  俞箏端著紙碗,眼巴巴地等著他放下工具。

  十幾分鐘過去,粥都快涼了,這傢夥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喂,嘴巴張開。」最後,她乾脆將粥送到他嘴邊。

  谷正牧終於有點反應了,愣愣地盯著眼前的湯匙。

  「嘴巴張開,我喂你吃,你繼續工作,這樣總行了吧!」她顯露強勢的一面,逼他就範。

  他皺了下眉,卻還是乖乖地張開嘴。

  「雖然是粥,還是得嚼一嚼再吞下去。」她像個老媽子,什麼都要操心。

  他沒理她。

  「來,嘴巴再張開。」就這樣,俞箏配合他的動作,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一整碗粥。很有成就感。微笑地將紙碗收起來,俞箏拿出自己的晚餐。今晚,她跟他耗定了,他什麼時候完工,她就等到什麼時候。

  俞箏搬來一張凳子,坐在谷正牧身後,吃著冷掉的粥,拉直著背看他工作,仔細一看,忍不住發出驚歎聲。

  「好厲害……」

  皮革上雕了一隻似龍非龍的古獸,蜿蜓盤踞的身形說不出的威猛。

  「這只是什麼?」本來不想打擾他的,卻忍不住問。

  「睚眥,龍子之一。」

  「喔……」意外的,她竟得到回應。「可是不大像龍……」

  「龍生的九個兒子都不像龍,妳不知道嗎?」谷正牧回頭瞄她一眼。

  「我只知道一隻像烏龜,台南赤崁樓背著石牌的那種……」不知怎的,他一看她,她就心跳加速,彷佛得到什麼天大的恩賜,喜悅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不會太沒出息了?「嗯……」他應了聲,又回去繼續工作。

  「這個雕完要做什麼的?」這簡直是藝術品,拿來做皮夾、手劄什麼的實在可惜。

  這次,谷正牧沒有回答她了。

  她尷尬地拉拉衣袖,說服自己要習慣這個怪人的怪脾氣―如果她想跟他合作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夜晚風涼,俞箏忘了自己下午出門也只披了件薄外套,開始感到有些冷,鼻頭也不適的發癢起來,但是,她仍頑強地守候,不輕言放棄。

  終於……谷正牧坐直身體,伸展腰部和雙臂,看樣子工作是告一段落了。

  「哈啾……」忍不住,俞箏打了個噴嚏。

  這尖細的聲響引起了谷正牧的注意,他回頭看她。

  俞箏立刻捏捏鼻子,坐正姿勢。

  「妳是誰?」他問。

  此刻,俞箏很想描死他。昨天才見過面,她還拿了張名片給他,兩人剛剛還聊了幾句,結果,他居然沒認出她是誰。「我叫俞箏,昨天我們在天母市集見過。」

  「喔……」他想起來了,挪愉地道:「老闆娘……」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這傢夥還是不說話的好,靜靜的,多帥,多有魅力,但一開口就惹她發火。

  「昨天我已經告訴過妳,我沒興趣。」他開始收拾工具,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

  「我今天不是要來逼你決定的,這裏有一份企劃書,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她連忙將擱在膝上的數據夾送上。

  「咚……」谷正牧看也沒看就扔進垃圾桶。

  「你!」她忙了一天,找了好多資料,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大老遠跑來,費盡千辛萬苦,還讓人調侃、揶揄,把她當花癡;到現在她還是笑容可掬,展現最大的誠意,他竟!

  「我怎樣?」他挑釁地挑起眉。

  「沒怎樣,很有個性……」她把氣往肚子裏吞,逼自己擠出笑容。

  「妳還是不笑的好,很假。」他冷哼一聲,把工具箱提進屋裏。

  「我……」我要抓狂了!

  俞箏追進他屋裏,忘了要專業、忘了要先取得他的信任、忘了千萬別得罪優秀的設計師―

  「難道你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讓更多人看見、有更多人欣賞?」她擋在他面前,執意要將腦中的話傾吐出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而我正好只會做生意,我們的合作不是絕佳組合嗎?我保證可以讓你賺大錢。」

  「停!」他聽不下去了。

  這女人三句離不開錢。

  「不停!在市集擺攤也是賣作品,只是換個方式行銷為什麼不考慮看看?我們公司擁有國內外的銷售管道,把行銷工作交給我們,你可以專心的創作、設計,不必擔心經濟問題,我可以提供一筆簽約金……」

  「閉嘴。」他想轟走她。「我告訴妳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妳。」他言簡意賅,一句就堵住了她的嘴。「妳太吵。」

  俞箏抿著唇,瞪著他。

  一顆心,酸得擰得出水來。

  他不喜歡她……

  她又沒有要他喜歡她,她只是要他將作口田父給她……

  幹麼講這麼傷人的話……

  「妳可以走了,不送。」

  俞箏說不出話來,胸口梗著一股抒發不開的鬱悶,只好背起皮包,難堪地離開。

  谷正牧挖挖終於清靜的耳朵,將工具收進櫃子裏。

  咦……怎麼不餓?他摸摸肚子。

  以往每次做大作品,結束後都餓得足以啃下一頭牛,今天居然沒感覺?他納悶,走出屋外發現桌上擺著兩個紙碗,一個裏頭還留著半碗粥,一個已經碗底朝空了。半碗粥裏的湯匙印著口紅印,是那個女人吃剩的。

  那這一碗……

  他搔搔頭,她幫他買晚餐……好像還喂他吃……

  先前專注工作時的記憶片段漸漸拼湊出原貌,谷正牧轉頭看向俞箏離去的方向,突然間,說不出來的內疚。

  他話是不是說得太狠了?怎麼說她都是個女人。

  不過,為什麼她會知道他住這裏?未免太神通廣大了。

  可怕―

  這種太厲害、太勢利的女人……

  他搖頭,還是不喜歡。

  谷正牧將作品的收入又通通拿去買皮革、染料及工具,原本打算休息一陣子專心做他的皮革畫作,左右鄰居幾個損友卻沒事就來鬧他,

  要他快點弄點能大賣的商品,大家以後就靠他生活了。

  「我沒問題,多認識一些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錯。」馮亞克手上纏著毛線,熟練地邊打邊聊天。

  「這創意市集真是太有趣了,我們再玩一陣子吧!」李浩念愛熱鬧,愛結識新朋友,就愛往人多的地方鑽。

  「都好,反正不去擺攤小兔還是會抓我去陪她。」陳孟邦無所謂地聳聳肩。

  「小兔說過年在花蓮有一場,要的話我叫她先幫我們報名……」

  「既然你們想去,我也去吧……」谷正牧對朋友的要求從來不拒絕。

  他們幾個人平常就是這麼互相吐槽又情義相挺,誰作品買得好,誰就多擔待些日常開支,所以,當大夥兒開玩笑地說他要飛黃騰達了,谷正牧並沒有感覺到椰榆或惡意,倒是為了共患難的兄弟認真地又做了些販賣的商品。夜裏,萬籟俱寂,他才能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俞箏,這名女子的名字與容貌,以及當天他話說得重了些的這件事,漸漸地淡出他的記憶。

  所以,當他春節假期在花蓮的創意市集再度遇見俞箏時,簡直是目瞪口呆。

  「妳、妳怎麼知道我在這?」

  「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俞箏勉強睜大一雙泛滿血絲的眼。

  這半個多月,她累壞了。

  雖說谷正牧連讓她解說代理經銷計畫的機會都不給,但是她仍舊研究了相關的市場以及如何銷售,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日後做準備。

  白天,她忙公事也忙這還未正式呈報給總經理的「私事」,晚上,她睡不著覺,徹夜抱著電話,虛心請教這類商品的國外通路商。

  為走進他的生活,她更是上網查遍了全省各地的市集活動,點閱許多手作達人的部落格,漸漸瞭解了這群默默耕耘的手創工作者的辛苦與樂天。

  她做足了功課,絲毫沒有輕忽與可有可無的心態,一旦踏出了第一步,沒有結果她是不會放棄的。長時間睡眠不足的代價就是,一個清秀佳人短短幾天,憔悴許多。不過,她看谷正牧也沒好到哪里去,胡渣沒刮乾淨,頭髮已經長到可以紮個小馬尾,原本清瘦的身材,怎麼感覺牛仔褲更松了。

  「妳怎麼變成這個樣子?」谷正牧問道。

  印象中,這個女人總是精力旺盛,嘴巴一開就像機關槍掃射一般嗯哩啪啦說個沒完,今天好像沒什麼元氣。

  「原來,你還記得我原本長什麼樣子。」她該感到欣慰嗎?

  第三次見面,他終於知道她是誰了。

  「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市集還沒開始,他有時間好好打量她。「瘦得像竹竿,大嗓門,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總之,沒什麼女人味又討人厭。」

  他嘴巴很毒,希望毒到她從此消失,別再來煩他。

  「觀察得還滿仔細的嘛……」她不怒反笑,走到攤位後面,逕自拉了張折迭椅在他身旁坐下。一個嚴重睡眠不足、累到極點,又開車開了幾個鐘頭的女人,是沒有力氣去在乎自己是否披頭散髮,走路有沒有外八字的。今天俞箏沒再故作親切、強顏歡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惹他嫌,因為她發現對付這個男人來軟的不行,硬的也沒用,最慘的是她念念不忘他的作品,在意他說的每句話,氣他氣得半死最後還是沒志氣的來找他了,這樣像中邪的她只好把自尊心拋一邊,死纏爛打了。

  「妳坐這裏幹麼?」谷正牧將椅子稍稍拉遠離些她。

  「幫你賣。」她又沒有傳染病,躲那麼遠要死喔。

  「不用妳雞婆。」

  「不然……你行嗎?」她冷冷地啾他一眼,憑他那副橫眉豎眼的尊容,客人不是被嚇跑就是被氣死。

  「我行不行跟妳有什麼關係?」喝―這女人今天是來找碴的嗎?這種態度像是想跟他合作的樣子嗎?

  「你行不行跟我的幸福是沒什麼關係……」她齜牙咧嘴說。

  「喂,女人……」她這是性騷擾。

  「不過,」她接著說:「看到你把時間浪費在這裏擺攤,我會心疼。」

  「……」谷正牧聽了傻眼,這話說得也太……那個了,她沒事心疼他做什麼?

  他們非親非故,個性也不對盤,他的話說得這麼絕了,難道她沒自尊心、沒神經,這樣還心疼他?

  「我來賣,你有時間可以多觀察你想觀察的人事物,多想些創作。」她起身調整商品的陳列位置,讓視覺看起來更生動活潑些。

  「嘿,妳又出現啦!」李浩念從自己的銀飾攤位踏躂到谷正牧這裏來。「追到花蓮來,可敬可佩。」

  「你見過她?」谷正牧納悶。

  「見過,半個多月前在天母市集。」蓄山羊胡的李浩念撫撫下巴。「那一天,她哭紅著雙眼說只想再見到你一面,我們幾個看了於心不忍,就告訴她你在哪里。」

  「哭紅著雙眼?」俞箏噗嗤一笑。

  「編劇也算手作工藝項目之一?」

  「也得用手打字嘛。」李浩念順著她的玩笑繼續哈啦。「嗯……也對。」俞箏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不知道現在劇本怎麼賣?」

  「看收視率的,愈火紅、愈霹靂就愈賣座,行情就愈高。」

  「我猜你的劇本太老梗,行情不怎麼樣,什麼年代了,還哭紅著雙眼咧!」她揶揄道。

  「就是行情不好,不然怎麼會在這裏?早就左摟右抱,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做男人最愛做的事了。」李浩念又回一句。

  「作春秋大夢嗎?」

  「哈哈!」李浩念大笑。「妳不錯,反應很快。」

  谷正牧的一群好友都是哈啦派的,隨便一個話題就能從歷史、時事、星象、命理一路哈啦到怪力亂神,他習慣了,倒沒想到俞箏也很能「喇賽」,一點也不一不弱。

  「阿牧,這個好,比你上次那個好,收了她。」李浩念比比大拇指。

  「你好,你收。」谷正牧很不給面子地當場拒絕。

  「這位美女,」李浩念轉向俞箏。「聽到了吧?這個男人跟女人有仇,也找不到什麼優點,改變心意的時候,記得,我隨時張開雙臂,等著迎接妳。」

  「我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認定了,就是認定了。」

  俞箏這雙關語聽得谷正牧滿頭問號,她認定了什麼?認定了他是她的搖錢樹,還是……?

  「像妳這麼專情的女人,百年難得一見啊。」李浩念欣賞地看著俞箏。

  「像你這麼會自編自導的編劇奇才,我也頭一次見到。」俞箏笑道。

  谷正牧見李浩念的眼眸亮了起來,似乎真的對俞箏很感興趣,不知怎的,突然擔心起這個男人婆。

  若要說他這個朋友有什麼他看不過去的缺點,大概就是對自動送上門的女人來者不拒,而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怎麼看怎麼像缺乏愛情滋潤―硬邦邦,死心眼,萬一禁不起李浩念的挑逗,動了心……

  關我什麼事?

  他對自己的擔心嗤之以鼻,都成年人了,你情我願,頂多隻算識人不清,也不能說誰上了誰的當。拿起紙筆,谷正牧決定繼續畫他昨晚未完成的線稿,任他們愛聊多久就聊多久,反正,只要她不來煩他就好。

  俞箏和李浩念閒聊時,眼角不自覺地溜向一旁無視於她的谷正牧,沮喪地想,到底要如何才能再靠近他一點……


  第三章

  晚上十點多,谷正牧一行人整理完攤位,準備回旅社休息。俞箏也奮力地抬著木板和鐵架,跟著擠上他們的古董廂型車。「妳跟來做什麼?」谷正牧納悶地問。

  「跟你們回飯店睡覺。」忙了一個晚上,俞箏的眼皮已經快要垂到地面了,腰也酸得不得了,沒有力氣再跟他抬杠。

  「飯店?」谷正牧的另一個好友,束著長髮的陳孟邦大笑。「我們這群窮酸旅人哪里住得起飯店,能遮風擋雨就不錯了。」

  「沒錯,連小兔都不肯跟我們住同一間飯店。」馮亞克溫溫地笑說。「妳要不要考慮一下?」

  「沒關係,你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她一個人站在車外,孤伶伶的好可憐,幸好她心智夠堅強,不是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女人,不然這畫面實在太淒涼了。「沒位子。」谷正牧說。

  「是還有空間啦,擠一擠就好。」馮亞克往車門邊挪,對著俞箏招手。「上來吧。」

  「謝謝。」小兔說得沒錯,只有馮亞克最溫柔、最善良。

  「我們投宿的地方叫『旅社』,烏漆抹黑的那種,門關不緊,半夜可能還有好兄弟叫妳起床尿尿,隔音很差,可以聽到各種精彩的叫聲。不怕?」李浩念從駕駛座轉身對俞箏說。

  「不怕。」她鐵了心要證明自己跟他們是同一國的,要得到谷正牧的信任。

  「妳不是有車?」谷正牧皺眉問道。這個女人真是很鐵齒。

  「沒力氣開了。」俞箏右手是冰涼的車門,左手碰觸到的是谷正牧結實的臂膀,暖暖的,真想借來靠一靠。

  「妳想住哪里,我們先送妳去。」谷正牧知道她累,也就沒再計較她全身的重量都靠到他身上了。若不是她在,他根本懶得應付那些客人沒完沒了的問題;若不是她在,他們幾個的攤位今晚不會那麼熱鬧。

  一個瘦巴巴的女人,抵過他們四個大男人加一個蹦蹦跳不顧攤位只顧找人聊天的小兔,說來教人汗顏。

  「我只需要一張床,睡哪里都好,開車吧,別囉嗦了。」

  囉嗦?谷正牧瞪大眼,難得他想對她客氣點,她居然說他囉嗦?

  「哈哈,小箏是不想跟我分開,」李浩念曖昧地對後視鏡挑挑眉。「既然這樣,今晚我們就同枕共眠吧。」

  「不行!」俞箏沒說話,谷正牧倒先開口了。

  俞箏訝異地看向他,彷佛無聲地問著!「為什麼不行?」

  谷正牧倏地閉緊嘴,懊惱剛剛沖口而出。

  他總不能拆好友的台,告訴這個女人―那個蓄鬍子的男人是個禽獸,小心妳名節不保。

  「想留著自己用就直說嘛,彆扭什麼呢?」幾個好友開始鬧谷正牧。

  「閉上你們的鳥嘴。」這下,他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俞箏知道男人間的話題總是離不開黃腔,即使這種玩笑開到她身上,她也只是一笑置之,既不摻和,也不斥責。

  她並不知道車裏除了谷正牧外,幾個人正偷偷地交換稱許的眼神,這個女人,很不一樣,膽子很大。

  李浩念駕著車,沒多久真的停在一間又破又小的旅社前。

  幾個大男人平常出外就是能省則省,他們買原料、買工具絕不手軟,談到創作眼睛就發亮,但這種生活瑣事則是湊合著,方便就好。

  這是他們的生活態度,遠離一切可能使人心腐化的物質與誘惑。

  俞箏個性大而化之,能屈能伸,但當她站在這問看來昏暗老舊,鐵窗都泛鏽的旅社前,也不禁傻眼。

  「前面再幾百公尺有間好一點的飯店,妳可以去住那裏。」谷正牧察覺她的猶豫。

  「不必了,這裏就很好。」一股好強湧上,俞箏不想讓谷正牧認為她是金枝玉葉,如果這個時候換飯店住豈不是讓他們難堪。窮沒什麼,重要是有志氣、有才華,還要能堅持到底。

  她想贏得他的信任,融入他們的生活,讓他點頭答應將作品交給她,只要目的能達成,過程再怎麼辛苦都不算什麼。

  「走吧,帶著隨身行李,其餘傢夥放車上就好,反正搬進去這間旅社也不會安全到哪里去。」陳孟邦率先走進旅社,向櫃檯要了兩間房。

  「幫我們送五碗泡面上來,加蛋加菜。」這是他們的宵夜。

  「兩間?」俞箏爬上樓梯時不禁疑問。「你們四個大男人擠一間房?」

  「妳跟阿牧一間,我們三個一間。預算就是兩間,固定的。」馮亞克解釋。

  「我自己住一間。」她可以任由他們起哄,但可不能假戲真做。

  「最好不要……」李浩念攬住俞箏的肩膀說道:「這裏晚上很多喝醉酒的男人,門鎖又不牢靠,201的鑰匙能打開202的房間,很危險。」

  「怎麼可能……」她不像表面看來那麼鎮定,事實上有點想落跑了。

  「如果不想跟阿牧一間房,不然跟我一間。」李浩念又捉弄她。

  「我們的房間在這裏。」這時,谷正牧從陳孟邦手中抽走鑰匙,拉著俞箏的手就走進房裏。

  「小心啊!那傢夥晚上十二點會變身喔―」幾個損友在谷正牧身後鬼吼鬼叫。

  谷正牧關上房間後,表情嚴肅地看著俞箏。

  「我看……我……」她不笨,看得出來他又要趕人了,不如自己識相點,先溜。

  「妳到底是少了幾根筋?!」

  俞箏被他這麼一喝,嚇得忘了原本想說什麼。

  「居然連旅社也跟來了,真不知道妳腦子裏都裝什麼,讓男人佔便宜、吃豆腐也沒關係,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谷正牧在這方面是很大男人的,看不慣俞箏的大刺剌,說好聽是缺乏危機意識,難聽點就叫隨便。

  「叩!叩!小倆口別吵架啊!」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嘻笑聲。隔音果然很差。俞箏呆愣愣地看著谷正牧發火。她應該反駁,反駁自己不是小女生了,有足夠的經驗判斷有沒有危險性,但是,一瞬間,她竟有種感覺……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怒氣背後是因為關心,她不由得歡喜了起來。

  「舌頭被貓咬了?不會說話了?」谷正牧發完火有點後悔,後悔話又說重了。

  不過,這個女人不搖重話,她根本學不到教訓,而且,他就是看她不順眼。

  「反正我不像女人……」俞箏脫下外套,在房裏僅有的能坐的地方―床,坐下。

  經他這麼一罵,她反而安心了。這表示他是個正派的人,不會對她怎麼樣,而她,也累得不想再走上幾百公尺,換地方睡覺。

  「什麼意思?」

  「既然我不像女人,你應該對我不感興趣,那睡同一個房間、睡同一張床有什麼關係?」她仰起下巴問他。

  「我沒關係,妳也沒關係嗎?」他挑眉問,她真的很能挑起他的怒火。

  「你都沒關係了,我有什麼關係?」她反問,還故意要惹火他似地往床上一躺。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比起他先前對她的視若無睹,像這樣沖著她發火,倒讓她感覺到親近許多。

  「好啊,沒關係是嗎?」谷正牧真的火大了,二話不說拉掉自己的衣服,也往床上躺下。「那就睡覺吧!」

  本來他還打算把牛仔褲也脫了,就剩一條平口褲,這是他睡覺的習慣,不過,轉念間又覺得太污辱人,最後只小小嚇她一下。

  俞箏看到了他清瘦卻精壯的線條,胸口微微地緊窒了下。

  「睡就睡,我累死了。」她找到枕頭,背對著他,將棉被拉向自己。

  他們之間是不是只能用這種刺拔弩張的方式相處?

  谷正牧伸手按掉房裏的燈源,頓時,一片漆黑,空氣也瞬間冷卻了下來,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俞箏緊抓著胸前的棉被,感覺到背後有著暖暖的熱氣,那是他赤裸的身體。

  「喂……」她輕聲地叫喚他。

  「幹麼?」他沒好氣地回她。

  「你不洗澡嗎?」

  「又沒有要做什麼,洗什麼澡?」他故意這麼說。

  她倏地翻過身瞪他。「你很髒欽!」

  「單身漢就是這樣,嫌髒就睡遠一點。」

  「去洗澡。」她用腳推他的大腿。

  「妳為什麼不去洗?」

  「你洗完我再去洗。」

  「我累了,明天早上再洗。」他拉起棉被,真的準備睡覺了。

  「又沒做什麼事,累什麼累?」她也故意用雙關語激他,因為認定了他不會對她「做什麼」

  「妳這個女人―」「現在又承認我是女人了?」她好喜歡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即使說話惡毒,卻還是好聽。

  「妳這個男人婆……」他改口,氣得翻身坐起,從行李袋里拉出換洗衣物,到浴室裏洗澡。

  離她遠一點,免得短命。

  得到勝利的俞箏,揚起唇角,終於,他能聽進她說的話了。

  不過……他們之間是不是只能用這種劍拔弩張的方式相處?

  她真的不想這樣的,她也想跟他好好相處,不過,他似乎真的很厭惡她。

  「唉……」她坐在床上歎氣,除了擔心離她原本的目標愈來愈遙遠外,還有一種濃到驅趕不走的失落感。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他討厭她,她的胸口就隱隱發疼,得花好大的力氣才能堆出笑容,假裝無傷。

  「換妳去洗,水不是很熱,洗快點。」沒幾分鐘谷正牧就走出浴室。

  「好……」她摟著衣物離開床鋪。谷正牧不解地望著她沒精打采的背影。怎麼了?剛剛還很吵,怎麼一下子就像泄了氣的皮球,連聲音都低了八度。累了吧……堂堂一間公司的經理,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跟著他們拋頭露面,大聲叫賣,晚餐也才吃了幾片餅乾,還是義務幫忙,分文不取……

  谷正牧不是狠心的人,靜下來不再針鋒相對的時候就會記起她的辛勞,就會覺得自己對她太無禮,不過,可不是他逼她來的,是她死纏著他,他也很無奈。

  待俞箏洗完澡出來,兩人先前的怒氣早消了,仔細想想,根本沒什麼好嘔氣的。

  背對背默默地吃完櫃檯送上來的宵夜,看著房裏唯一的一張床,連個椅子沙發什麼的都沒有,地板又黑又髒,不睡同一張床,真沒別的地方好睡。

  「我不會對妳怎樣的。」谷正牧先開口打破尷尬。

  「我知道……」

  再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大家都累了,還有好幾天活動要忙。

  「那睡覺吧……」谷正牧睡在床沿,被子全讓給俞箏,自己蓋著外套睡覺。他是男人,這點低溫還受得了。俞箏也躺下來,悄悄地將被子覆到他身上,兩人各占床鋪的一邊,客氣地只蓋棉被的一小角。

  一直以來總是衝突不斷的兩人,突然間感受到對方也有溫柔體貼的一面,這一晚,似乎就此休兵了,應該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

  不料,半夜氣溫驟降,熟睡的他們漸漸感覺到寒氣。

  「好冷……」俞箏蜷縮著身體,半夢半醒地喊冷。

  谷正牧被她顫抖的聲音吵醒,起身查看,才發現棉被落在床中央,誰都沒蓋上。

  他大手一揮,拉起被子整個包住她。

  「好冷喔……」打從體內涼透的她,即使蓋上棉被還是覺得冷,直發抖。

  他微皺起眉,猶豫了下,這棉被太薄,根本抵擋不了東岸的寒流。「過來。」他將她拉進懷裏,然後用被子將兩人緊緊地裹住,還很正人君子地申告:「我可不是吃妳豆腐。」當俞箏的手碰觸到他溫暖厚實的胸膛時,整個緊繃的身體才松了開來,忍不住,再往他貼近些。「暖了?」他被她的冰手摸得起雞皮疙瘩。

  「嗯……好暖和……」她不知道,原來男人的身體,可以當火爐用。

  「那就快睡,別再唉唉叫。」他沒好氣地說,女人,就是麻煩。

  在異地的簡陋旅社裏,又累又困,他們無暇顧及男女有別,睡覺皇帝大。

  早上,俞箏還是鼻塞了。

  「妳就帶那點衣服?」谷正牧鑽進毛衣後,聽見吸鼻水的聲音,轉頭看向俞箏,她穿著薄薄的棉質長袖上衣加牛仔褲,外面只套一件白色無袖的羽絨背心。

  「我不知道會這麼冷……」她撫撫手臂。

  「先穿著,等等跟亞克拿件毛衣。」他將自己的外套扔給她。

  外表高大粗獷的馮亞克,最大的興趣是教人跌破眼鏡的毛線編織,而且,每件衣服的配色、款式都教人愛不釋手。「我快感動到流鼻涕了……」他對她這麼好,讓她一下子很難適應。「白癡。」他受不了她的白目卻又忍不住笑。

  這個女人,真是一點女性的矜持含蓄都沒有,老是不請自來,趕又趕不走,臉皮超厚,跟他也非親非故,居然敢跟一個陌生男人共處一室,還同枕共眠。

  有時他不禁要懷疑,她真的是一間公司的經理嗎?就連他這個不懂商場的人都感覺她很不牢靠。

  是說……先前他怎麼會認為她唯利是圖?

  現在要是有人告訴他,說她有什麼城府心機,他恐怕也不信了。

  俞箏頭一次見到谷正牧的笑容,驚為天人,看得兩眼發直,心頭小鹿亂撞。

  「你第一次對我笑耶……好難得……」她真的受寵若驚,又是外套,又是燦亮的笑顏,再加上昨晚還免費提供暖爐給她……

  得到了這麼點小小恩惠,俞箏認為已經足夠將谷正牧的「機車」給抵銷了。

  怎麼有人的笑容,能夠那麼柔和又那麼耀眼,那樣地擄獲人心?要是這幾天他站在攤位後面保持這個笑容,排隊等著結帳的客人保證創市集紀錄。

  「我餓了,走吧。」他突然板起臉孔,提起隨身行李走出房間。

  真彆扭的男人……俞箏在他背後扮鬼臉。

  多笑個幾秒又不會少塊肉,吝嗇!

  不過,這倒是令人意外,美好的早晨,俞箏又覺得全身充滿力量,足以應付所有難題。

  「起床了沒?」谷正牧走到隔壁房間敲門喊著。

  砰地一聲,房門打開,走出三個臉色陰霾的男人。

  「靠……昨天半夜怎麼那麼冷?!」陳孟邦豎起外套領子,咒駡一聲。「這間沒有暖氣的斕旅社誰挑的?」

  「我挑的。」馮亞克瞇著一雙沒睡飽的熊貓眼,慢半拍地回說:「是誰說能遮風擋雨就行?我們的那麼點旅費,連睡飯店的廁所都不夠。」

  「你們兩個死變態,幹麼抱著我睡覺?」李浩念一臉鐵青。

  「冷啊!」陳孟邦跟馮亞克同時回嘴。

  「噁心……」李浩念打了個吵嗦,沖向俞箏。「借我抱一下,我可不想身上留著這兩個噁心男人的味道。」

  俞箏靈活地一彎身,閃過李浩念的擁抱,躲到谷正牧身後。

  「喝!經過一個晚上,感覺不一樣嘍……」李浩念吹了聲口哨,曖昧地問:「昨晚那麼冷,被子不夠蓋吧?」

  一向很禁得起玩笑的俞箏,竟被李浩念這語帶雙關的問話給問紅了臉,想起了谷正牧昨晚的體貼,神經大條地在此時才感覺到那是如何親密的舉動。

  「不會吧―你吃……」這下三個男人全都詫異地瞪向谷正牧。

  沒想到,他真的變身了,變成畜牲,嘴裏嚷嚷著沒興趣,結果還是「吃」了。

  「吃飯。」谷正牧淡定地說了聲,率先走下樓梯。他的解釋要是他們聽得進去,那就不叫「三賤客」了。

  「昨天你們有聽到聲音嗎?」李浩念問另外兩個「同床共枕」的損友。

  「有,我到半夜都還沒睡,被隔壁的叫聲吵得睡不著。」陳孟邦抱怨。

  「才沒……」敢情他們是真的把她當哥兒們了,愈講愈露骨,而且硬把白的說成黑的,她跟谷正牧根本沒發生什麼。俞箏解釋的話才起個頭,手便被谷正牧握住,他暗暗地對她使了個眼色,要她別浪費唇舌。

  要命……俞箏發現自己心臟沒有想像中有力,而這個不把她當女人看的男人,真的以為她對這些不經意的接觸完全沒感覺?

  她是不是一直忙於工作,忙到沒談戀愛,發花癡了,怎麼他的一舉一動都教她心跳失序?

  一行人在旅社附近找到一間早餐店,一坐下就先點來熱呼呼的熱豆漿。

  俞箏的掌心貼著大碗公的外緣取暖,到現在還覺得冷,冷得頭都痛起來了。

  「反正,今天晚上我要跟小箏睡。」李浩念還在抱怨。

  俞箏的太陽穴一抽一痛的,無暇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今天她就回臺北了。」谷正牧代替俞箏回答。

  「誰說我要回臺北?我會幫你幫到整個活動結束。」俞箏按著額角,抗議他擅自替她決定。他又變回那個很「機車」,不顧別人感受的討厭男人。

  「不必雞婆,我一個人可以。」

  「我不行。」李浩念、陳孟邦、馮克亞異口同聲地留住她。

  「哼,你看。」俞箏雖然感到難堪,但還是硬挺起腰,回視谷正牧的漠然。

  「那今天晚上,我們就可以抱在一起取暖了。」李浩念噁心巴拉地將頭擱在俞箏肩上。

  「妳喜歡我們家阿牧?」李浩念低聲地問。

  「哪有?」她詫異,這問題她沒仔細想過。

  「你問我的話,我會告訴妳,是。」他挨著她的耳邊說。

  經李浩念這麼一點明,她呆愣地看向谷正牧,心中問自己―是嗎?

  呆愣的瞬間,鼻水淌了下來都不知道。

  谷正牧皺眉,抽張面紙給她。

  「啊?」她不懂,望著他好看的大手,臉微微一紅。她可能是生病了,怎麼一下子冷得發抖,一下子又熱得冒煙?

  「鼻水,快滴到碗裏了。」都感冒了,還硬撐……」

  「喔!」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嘴唇上方直發涼,才知道自己糗了。

  接過面紙,她抹抹鼻頭,然後將用過的面紙揉成一團擺在桌面,尷尬地拿起湯匙喝豆漿,誰料才一低頭,鼻水就通知也不通知一聲地滴進豆漿裏,還「咚」的一聲,濺出幾許白色水花。

  「噗!」谷正牧忍著、忍著,最後忍不住拍桌大笑。「哈哈!」

  怎麼有女人這麼搞笑的,老實說,她這蠢樣根本不是李浩念的菜,真不曉得那傢夥發什麼神經,像幾百年沒見過女人,老想跟她怎麼樣。

  「什麼事笑成這樣?」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疑問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俞箏尷尬地跟著傻笑,一手在桌底下擰谷正牧的大腿,要是他敢說出來,她就殺了他。

  他吃痛地頓了一下,瞄了俞箏一眼,發現她死命地瞪著他,他抿緊嘴,而後什麼也沒說,低頭吃他的早餐。只是不時可以看見他因忍著笑而抖動的肩膀,看來,俞箏傻大姊個性已經漸漸瓦解了他原先的防備。接著的幾天,他再也沒提過要趕她回臺北的事了。


  第四章

  經過春節一個星期的相處,俞箏和谷正牧幾個原本就十分隨興的朋友,一下子就混熟了。假期結束,恢復上班,俞箏還是一有空就往他們的「工寮」跑。

  莫名地,她被這群跟她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藝術創作者吸引。

  他們並非生活散漫、漫無目標的泛泛之輩,事實上,個個都曾在國家工藝競賽中拿過獎項,藝術作品也都有不少人競相收藏,而且開價極高,然而,光環之下的他們仍舊選擇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他們的自信已經不需要更多外在的名利與掌聲加持,俞箏欣賞也佩服他們。

  不過,他們的確很窮,因為每每有了大筆收入,不是花在材料、工具上,就是出國旅行,非得玩到山窮水盡不可;從零開始對他們來說,是創作必須的動力。俞箏從小被教育要深謀遠慮,要未雨網繆,接掌公司營運之後,背負底下幾十名員工的生計更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無時無刻不在思索如何開展業績,把吃苦當吃補,這麼些年來早已習慣。

  認識谷正牧這些人,她突然很羡慕,羡慕他們說放下就放下的豁達,她做不到,卻忍不住心生嚮往,所以,即使谷正牧經常擺出一副不耐的表情,她還是厚著臉皮,賴在他的住處,假日自告奮勇陪他們擺攤。

  她漸漸搞不清楚究竟是為了工作去,還是單單因為喜歡這一群人去,而那份企劃案早就被她塞進抽屜裏,因為愈認識谷正牧就愈清楚那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轉眼間,俞箏和谷正牧認識了大半年,季節也來到了夏天。

  這天,臨下班前,俞箏接到李浩念的電話。

  「小箏,晚上要不要來我們這裏吃飯?」

  「吃便當?」俞箏心想那畫面!圍著大圓桌,人手一個便當,另類聚餐?

  「當然不是,今天阿牧生日,我們吃燒烤加火鍋,難得吃好料的,妳一定要來。」

  「阿牧生日……」她腦袋裏開始轉著。「那我該買什麼禮物?」

  「不必買禮物了,那傢夥有毛病,喜歡過苦行僧的修行生活,對他好是沒有用的。」

  「兩手空空……會不會很怪?」她總以為禮多人不怪,但這套理論用在谷正牧身上,確實失效。到現在,她還是摸不清他的脾氣。

  「跟我們混,隨興就好,反正,妳快點來,晚了,搞不好就看不到他了。」

  李浩念催促的口吻和說法讓俞箏滿腹疑惑,但她來不及問清楚,他就掛電話了,她也只好加快整理東西的速度。

  當她準備下班時,辦公室響起了微弱的敲門聲。

  「進來。」

  「姊……」推開門的是俞箏的妹妹!俞薔。「姊……妳一定要幫幫我……」

  俞箏看看時間,向前走去攬住妹妹的肩膀。「怎麼了,苦著一張臉。」

  她這唯一的妹妹小她四歲,不過,即使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個性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怕生又膽小,遇到麻煩就往她背後躲。「媽又要我去跟紙廠談價格……」俞薔因為個性及能力都不足以擔任管理職務,所以選擇在公司的美工部門擔任助理工作,但是她母親卻不信自己的女兒這麼沒出息,三不五時便要她走出門去,訓練膽量。

  「試試看,其實沒那麼難的。」俞箏鼓勵妹妹。「就算沒成功,媽也不會責備妳。」

  「我覺得好難……」俞薔拉著姊姊的手,重重地歎口氣。「我一定是撿來的孩子,不然為什麼我的能力跟妳差這麼多,媽一定很後悔當年把我抱回來。」

  「妳喲,老是胡思亂想。」俞箏笑著點點妹妹的額頭。「知道了,我去幫妳談,別再歎氣了,常歎氣會嫁不出去的。」

  「真的?」俞薔期待地望著姊姊。

  「我什麼時候騙過妳?」她就是這樣的個性,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累死自己也不吭一聲。

  「我就知道妳最疼我了。」俞薔路起腳尖,用力地抱住俞箏。俞薔不僅個性不像俞家人,就連身高也遠遠比不上俞箏。

  「少灌迷湯,我趕著出門,晚上回家我們再聊。」

  「要去約會厚?」

  「才、才不是。」俞箏被妹妹促狹的眼看得結巴起來。

  雖然不是約會,但想到要見谷正牧總教她心頭一窒。

  都是李浩念他們,老是瞎起哄要把他們送作堆,沒見到谷正牧一臉敬謝不敏,就差沒落荒而逃,害她尷尬死了,在他面前也愈來愈彆扭,愈來愈不自在。

  「嘿嘿……」俞薔掩嘴偷笑,原來姊姊也有語塞的時候,肯定是戀愛了。

  「嘿什麼嘿……再亂猜我就不幫妳了。」俞箏佯怒。

  「不猜、不猜了,快去見心上人吧!」俞箏的生氣表情根本嚇不倒瞭解她脾氣有多好的俞薔。

  「就跟妳說不是。」俞箏愈描愈黑。

  「我知道不是,快去。」俞薔將俞箏推出辦公室,甜甜地微笑揮手。

  俞箏朝妹妹扮個鬼臉,而後心情愉快地赴約去了。

  俞箏還是決定買份禮物給谷正牧,但左想右想,既要挑選他需要的又不能顯得刻意,免得他當著大家的面拒絕她的好意,可是,這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難住她了。

  這個男人就如李浩念形容的,像個苦行僧―生活上的欲望低到只要有張床睡就滿足了,衣服褲子穿來穿去就那幾件,乾淨、沒破、能穿;吃也不挑食,吃得飽就行;這樣的人,該買什麼送他,真的是個難題。

  她駕車往谷正牧住處行駛,苦惱著,突然,眼角瞥見一間與老闆熟識的西餐廳,靈光一現,連忙打方向燈停靠路邊。

  前後不到十分鐘,她便從餐廳走出,手上多了個紙袋。

  當她滿心歡喜抵達這群藝術創作者的「工寮」時,看見他們將谷正牧工作用的大理石飯桌抬到空地,飯桌中間架了兩個很「古早味」的煤炭爐,一個煮火鍋,一個烤肉用,果然,連慶祝生日也這麼特別。

  「小箏,妳來啦!快、快,過來這邊坐。」俞箏一出現,除了谷正牧外的幾個人立刻起身熱情地招呼她,尤其是李浩念。「我特地幫妳留了一個上好的位子。」李浩念攬著她的肩,就像哥兒們似的。

  「該不會那個上好的位子就在你的位子旁邊?」她玩笑地問,跟他真的就像哥兒們般的自在,百無禁忌,什麼都能聊。

  「差不多,一邊是我,一邊是我們今天的壽星。」

  李浩念將俞箏帶到桌邊時,她才注意到在場的還有一名陌生女孩。

  那女孩留著烏黑柔順的長髮,容貌清秀甜美,個兒嬌小玲瓏,貼著谷正牧的耳邊不知聊些什麼,笑得好開心。

  俞箏裹足不前,感覺原本喜悅的心情,陡然跌落谷底。

  她不知道,原來谷正牧也可以跟人這麼親近,那麼就表示,他真的只是純粹不喜歡她,並非生性冷漠。

  一瞬間,她那些用來唬啡自己不去在意他的冷淡,不去在乎他的拒絕的心理建設,垮了。她其實在乎得要命,見鬼的就是很容易受他影響,只是一直厚著臉皮假裝不知道他有多討厭她。哪怕他只是偶爾心情不錯,願意跟她說上幾句話,願意露露笑容,她一整晚的心情就好像踩在雲端上,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即使她打死不承認喜歡谷正牧,也從來不在他面前刻意表現博取好感,甚至還醜化自己好拉近彼此的距離,心想若她真是個男人,或許他就不會那麼冷漠了,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無法瞞過自己的,她又怎麼會不清楚。

  可是現在……

  她覺得好尷尬,因為就算她從未承認過,所有人也都看出來她喜歡谷正牧,更極力撮合他們,只是認識那麼久了卻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原來他早已有了女朋友。

  谷正牧知道俞箏來了,沒表示什麼,只是抬起眼瞥了她一眼,隨即便專心聽他身旁的女孩說話。

  俞箏連「生日快樂」這句話都找不到機會說出口。

  「咦?妳帶了什麼來?都說不必準備生日禮物了……」李浩念接過她手上的紙袋,往裏一探。「不是生日禮物,只是一般的牛肉,給大家加菜的。」她解釋,也慶倖自己考慮周詳,最後決定請餐廳老闆割愛頂級牛肉,才不會更加難堪。

  「小箏就是這麼貼心,絕對不會有了異性沒了人性,不過就是有人眼睛瞎了。」李浩念說這話時意有所指地瞄了眼谷正牧和他身旁的女孩。

  「說什麼呢……」俞箏幹幹地笑,拉開椅子坐下。「肚子餓了,把牛肉拿出來烤吧。」

  「阿牧不吃牛肉的,妳不知道嗎?」谷正牧身旁的女孩!繆婷婷,突然開口說話。

  「啊?是嗎?」俞箏彎身越過谷正牧看向繆婷婷,卻看見一雙挑釁的眼。

  剛才李浩念的一番話,將兩個原本不認識的女人瞬間變成了緊張的對立關係。

  「阿牧不吃,我們吃。」陳孟邦率性地打開包裝得很仔細的餐盒。「這油花也太漂亮了,高級牛肉耶……」

  「真的?」馮亞克也湊過來看,垂涎欲滴。「好久沒吃這麼高級的牛肉了。」

  「喂,今天是阿牧的生日,你們怎麼這樣……」繆婷婷獗著嘴說。

  「生日的人都沒說話了,妳多什麼嘴?」李浩念受不了地悴了句。

  這些人有志一同地維護俞箏,箭頭全指向嬌滴滴的繆婷婷。

  「牧……你這些朋友真討厭。」

  「對啊,討厭死了。」李浩念模仿繆婷婷的語氣,引起一陣笑。

  「我沒關係。」谷正牧緩緩地說,似乎習慣他們之間的鬥嘴。

  「對了,待會兒我們去逛街,我幫你挑幾套衣服。」繆婷婷轉向谷正牧,雙手扶上他的腰。「你看,我就知道你又瘦了,不敢先幫你買。」

  俞箏聽著他們之間親密的對話,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顆特大電燈泡。

  「買衣服這種事是女朋友在做的,別忘了妳已經是『過去式』了。」李浩念提醒繆婷婷。

  「沒錯,是前女友。」陳孟邦在一旁幫腔。

  聽到這,俞箏更是一頭霧水,但眼見氣氛愈來愈僵,只好拿起酒瓶幫大家的杯子倒滿酒,開口打圓場。「阿牧,生日快樂。」

  「牧,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說完我就要走了。」

  俞箏捧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谷正牧卻被繆婷婷硬拉走了。

  空氣,頓時又冷了幾度。

  「小白……」李浩念搖頭。「真不知道阿牧那傢夥什麼時候才會清醒。」

  「喝酒、喝酒……」一直沒發表意見的馮亞克拍拍俞箏的肩,邀她喝酒。

  似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她的感覺,就是谷正牧感覺不到。

  「嗯……喝酒……」她淺嘗了口,感覺梗在喉間難以吞咽。

  「妳不好奇?不納悶?不吃醋?」李浩念一下子拋出三個問題問俞箏。

  平常跟俞箏鬧著玩,但情史豐富的李浩念怎麼會看不出來俞箏喜歡谷正牧,鬧也是鬧給谷正牧看的,他這個人缺乏戀愛細胞,就像大熊貓不知道怎麼生小熊貓一樣,需要旁人指引、指導。

  「問什麼?」她真的不想知道,不想再讓自己更難堪。

  「問阿牧跟那個女的什麼關係啊。」

  「剛才你們已經說了,我知道,前女友嘛。」她擠出笑臉說道。

  「不只這樣,阿邦,你說,你說比較簡潔,省得我又冒火。」李浩念指指陳孟邦。

  「喔……」陳孟邦放下筷子,轉向俞箏。「簡單地來說,那個繆婷婷是花癡,就這樣。」

  「喂,你也太簡潔了吧?!」李浩念眼睛差點沒瞪到掉出來。

  「她先是纏上我,要我教她織毛衣,後來在這裏認識阿牧,就移情別戀了。」

  馮亞克笑著對李浩念說:「是我被劈腿耶……你氣什麼?」

  「不只這樣,一開始阿牧根本不理她,她也找過我。」陳孟邦搖頭。「那個女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沒錯,把我們幾個兄弟當什麼了?!」

  「阿浩是氣他那麼英俊瀟灑,繆婷婷居然沒去敲他的房門。」馮亞克雖然個性溫和,但有時候也很會放冷箭。

  「沒錯!」李浩念隨口應著,想想不對。「喂!不是這樣好嗎!」

  「後來阿牧就跟她交往了嗎?」俞箏好奇。

  「纏啊,被纏得沒辦法。」

  「那又為什麼分手?」

  「劈腿慣犯,被我看見了,她自己心虛向阿牧提分手,不過,三不五時就會回來確認一下阿牧有沒有交新的女朋友。」陳孟邦說。

  「為什麼?」

  「因為她有病,以為阿牧很愛她,還在癡癡等著她,她還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李浩念還是忍不住插嘴,咬牙切齒的。

  「也許真的是這樣……」俞箏看見了谷正牧對她有多溫柔。

  「那傢夥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人。」馮亞克說。

  「是嗎……」她苦笑了下,他倒是不只一次地拒絕她,始終對她冷到不行。

  「他的個性是認定了是自己人,真的就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很重感情的。」

  「嗯……」所以說,她對他來說,是外人。

  「哎呀,別沮喪,想要進展再快一點的話,等等我們把他灌醉,晚上讓你們生米煮成熟飯,保證他會負責。」李浩念出餿點子。

  「這種事我可做不來。」在他們面前,她終於放棄掩飾對谷正牧的好感,大家都這麼熟,話也都說得夠白了。

  「妳要是做得來,我們也不會挺妳了。」陳孟邦大笑。

  「感謝你們的友情安慰。」她露出感動的表情,假裝拭拭眼角的淚。

  「慢慢來,那傢夥很遲鈍,急也沒用。」馮亞克體貼地告訴俞箏。

  「嗯……喝酒,慶祝不在場的壽星生日快樂。」俞箏舉起杯子,笑吟吟地說,不想破壞大家的氣氛。

  戀愛的滋味究竟是如何她不曾嘗過,不清楚自己對谷正牧的感情稱不稱得上愛情,或許只是微微心動,或許只是被他獨特的性格吸引,不過,想這些都沒用,充其量只是她單方面的感覺,是不是愛情都無所謂了。

  一個小時後,谷正牧送走繆婷婷回到飯桌旁,見他們幾個已經喝開了,甚至勾肩搭背地唱起歌來,莞爾一笑。他們這些人聚在一起,就像菜市場一樣吵;聊不完的話題,笑聲停不下來,花樣百出。他經常想如果沒有遇見他們,他的生命將是如何地寂靜、孤獨。

  只是不知不覺中多出了一個俞箏,從一開始的厭惡到現在的習以為常,這個女人纏功一流,纏到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纏到他不得不被迫認識她、瞭解她,最後接受她。

  對了……好像很久沒聽她再提起那個「名揚國際」的計畫了,放棄了?那她為什麼還老是往這邊跑?

  混在他這些死黨中,喝起酒來這樣豪氣,開起黃腔百無禁忌,怎麼看都不像個女人,不過也因為她這種個性,才有辦法和他們這群怪咖相處愉快。

  俞箏並不知道谷正牧對她的感覺早已悄悄地改變了,是她那雙愛情的眼眸讓自己膽怯了,失去了信心,對他的一舉一動太敏感,斟酌他說的每句話,以至於忽略了近來他看她的眼神柔和許多。

  「講什麼秘密,去了那麼久?」李浩念問。

  「沒什麼。」

  「該不是想吃回頭草吧?」

  「不可能。」

  「是你不可能,還是她不可能?」陳孟邦插嘴問。

  「都不可能。」谷正牧說這話的時候瞄了俞箏一眼,似乎是介意她在場,不想多談。

  俞箏突然舉起杯子大喊:「阿牧,生日快樂!祝你事事順心,作品大賣。」

  「生日快樂!」其他人也想起今天聚在這裏的原因,立刻熱絡地勸起酒來。

  「壽星今晚一定要醉的,來、來,車輪戰上,小箏妳先。」

  「沒問題。」俞箏拍拍胸口。「那幹三杯,我許你三個願望。」

  「這麼好?那我也要跟妳幹三杯。」李浩念搶著要跟俞箏乾杯。

  「不行,限今天壽星有效。」俞箏心情低落到極點的表現是開懷大笑。

  她沒忽略剛才谷正牧瞄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彷佛將她推到圈圈外,明白地讓她知道,她跟他們不是同一國的。她在,很多餘。有時,她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樣還硬要假裝不懂。

  「妳喝醉了。」谷正牧沒有動酒杯,知道她開車來,喝多了危險。

  「我知道……」她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強顏歡笑地說:「我們是王不見王,我來你走,你回來就該換我走了。」

  這是他第幾次趕她走了?

  她真的有病,而且病入膏肓,每次興沖沖地來,然後沮喪地走,下次,還是健忘地又想再見他。

  谷正牧納悶地思索俞箏的話,什麼王不見王?

  「我該走了。」她拎起皮包。「喝醉了。」

  人家都好心地幫她找了個臺階下,再賴下去就太沒神經了。

  她今天實在沒有心力強顏歡笑,也怕李浩念他們喝完酒又開始起哄,硬要做他們的月下老人,畢竟人家的女朋友都出現了,再鬧,她真要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了。

  「別走,妳在才好玩。」李浩念留她。

  「對啊,我們待會兒不是還要去唱歌?」陳孟邦也留她。

  「明天要上班,而且,還有些資料要準備,早點回去可以早點休息。」她笑著說。

  「阿牧,你送小箏回去吧,別讓她開車。」馮亞克推推谷正牧。

  「哈?」谷正牧挑了挑眉。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是今晚的主角,主角怎麼可以不在。」在谷正牧還沒拒絕前,俞箏先替他說了。

  「沒關係,讓阿牧送妳,反正我們只是找個理由喝酒,他在不在都沒差。」經細心的馮亞克一提醒,所有人一致同意,把谷正牧推向俞箏。

  「真的不用……」唉,又來了,這些人難道看不出來他有多為難?

  「那就走吧。」谷正牧不置可否地站起來,逕自跨出步伐。

  「快去……」其他人朝她擠眉弄眼。

  「不要啦……」她搖頭低聲吼著。

  「還不走?」谷正牧離了好長一段距離才發現她沒跟上。

  「喔!來了。」她只好跑步追上他。俞箏走在他右後方,不敢太靠近,免得他突然冒火,嫌她麻煩。

  皎潔的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拖得好長,彷佛並肩走著,微醺的俞箏望著腳下的影子,恍惚地笑了。

  她到底喜歡他什麼,有時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好像突然之間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逐他的身影,無法控制不去想他,想起他時胸口就微微發燙、發疼,然後,李浩念告訴她,這就是愛情。

  「鑰匙。」他回頭向她拿車鑰匙,正好逮到她的賊笑。「笑什麼?」

  「沒什麼……」她抿緊嘴,將車鑰匙交給他。

  「怪裏怪氣。」他坐進車裏,發動車子。

  「比較怪的是你好嗎……」她在副駕駛座上小聲地嘟嚷。

  「我聽到了。」

  「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她也不怕他聽,反正鬥嘴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仔細想想,她對他的感覺還真複雜,到底是討厭他、氣他還是喜歡他多一點?搞不好這根本就是邱比特的惡作劇,哪天發現箭射錯了,跑來將箭從她胸口拔出,她便一夜清醒,不再喜歡他。

  路上,谷正牧一貫的泰然自若,一貫的沉默寡言,而俞箏則絞盡腦汁想聊點什麼話題卻又在未開口前便自我否定掉,知道他一定不感興趣。

  「啊!」她突然大喊,想不出來,快瘋了。

  「發酒瘋?」他錯愕地看她。

  「對,發酒瘋,我現在想到公園散步。」她覺得在他面前如此小心翼翼、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的那個女人根本不叫俞箏,叫「卒仔」

  重點是,就算她這麼卑躬屈膝、如履薄冰的拿捏著他的喜好,他也不可能感受得到,更不可能因此而「善待」她一點。

  這個男人基本上是個木頭。

  「這附近哪里有公園?」

  「蛤?」她錯愕,剛剛,他聽進她說的話了?「妳不是想去公園?」他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是沒錯……」她想他就願意陪她去?

  天啊,每年在生日這天他都會變得比較「和藹可親」嗎?

  「我不知道這附近哪里有公園。」他實在搞不懂這個女人。

  看起來很聰明,可是常常出現少根筋的反應,明明就長得秀秀氣氣、漂漂亮亮的,不知道為什麼行為舉止老是像個男人婆。

  而且,健忘。自己剛說過的話,馬上就忘了。

  「前面……前面再幾百公尺就有一個小公園。」

  「嗯。」他繼續往前開,見到公園立刻停車。

  「下車吧,外套穿著。」

  「喔,好……」她現在才開始覺得醉了。

  醉後的世界,原來機車男看起來也感覺體貼許多?


  第五章

  谷正牧真的陪俞箏散步。不過,她走在前頭,他在後頭慢慢跟,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你在溜狗喔!」她回頭問他。

  「什麼?」哪來的狗?

  「我走你就走,我停你就停,像不像在溜狗?」

  「噗……」谷正牧發噱,有人把自己比喻成狗的嗎?

  見到他笑,俞箏一陣心酸,好想好想將這個笑容、這張臉、這個男人據為己有,好想好想大聲對他說「我喜歡你!」,好想做他的女朋友,好想在他身邊多待一會兒,好想好想……

  「不然要怎樣?」他好笑地問她。

  「要這樣。」她大步走到他身邊,勾住他的手臂。「這樣並肩走才叫散步。」她真的發酒瘋了,膽敢對他放肆;是太絕望了,所以想毀滅掉所有關係嗎?

  「有醉到需要我扶妳嗎?」他低頭盯著她的手,覺得她今晚怪怪的,又說不出來哪里怪,像是有什麼心事。

  「有,頭好暈。」勾都勾了,再縮回來就太窩囊。

  她故意任性地摟緊他的手,心頭七上八下,繃緊神經地等了一會兒,發現他居然沒反對。

  哇、哇、哇!今天是「老闆跑路,跳樓大拍賣」嗎?

  谷正牧完全變了一個人。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索性,她裝瘋到底,提出擱在心裏好久的問題。

  「哪有?!」他大聲反駁。或許一開始是,但都認識了那麼久,她還以為他討厭她嗎?

  谷正牧承認常常忘了她是女人,沒想過她竟如此脆弱敏感,將他不愛說話的個性誤當成討厭她。

  「呵……沒有就沒有,那麼大聲嚇人啊。」她笑,笑得好開心。真好,問了真好,她的心情好過了些,至少,她還稱得上是他朋友。

  「我沒有討厭妳,討厭的話理都懶得理妳。」他的個性確實容易被誤會成「難搞」,不過,他不希望俞箏誤會。

  「那我常去找你們,你會不會覺得很煩?」她好想知道,想知道他對她的感覺,再怎麼芝麻綠豆大的事都想知道。

  「還好……」

  「還好就是有一點點嘍?」她仰起臉,望向他好看的側臉。

  他的鼻子好挺,鼻樑微微隆起,像西方人的鼻子;臉型瘦削但有棱有角,很性格;嘴唇薄薄的,下顎有個小凹痕,額邊的頭髮被風吹出一絲一絲的紋路,讓人忍不住想觸摸看看是不是和想像中一樣柔軟。

  此時此刻的月光,此時此刻的氣氛,她對他真的很動心。動心到想獸性大發,撲上去抱住他。

  「沒有啦……」

  「一點都沒有?」

  「完全沒有。」這女人喝完酒真「盧」,像小孩子一樣。

  「那有沒有一點喜歡?」

  他皺起眉頭。「妳問題真多。」不討厭不就是喜歡?是要他挖心剖肺她才肯相信是不是。

  「因為我喝醉了,喝醉了話就多。」她爬上一旁花圃的矮牆,測試自己能不能走直線。

  「喂!小心點!」他反射性地捉住她的手,以防她跌下來。

  俞箏不怕,就算現在摔得鼻青臉腫,恐怕她也不會覺得痛了。

  因為她開心,因為愛情的魔力有止痛療傷的功能,會讓人生出無所不能的勇氣。

  「都幾歲了,還玩這個。」他就是不肯好好對她說話,不肯待她溫柔點,明明擔心卻又嘴硬。

  「……」這個男人,真有氣死人的本事。

  「我說真的,快下來。」谷正牧又要護著她,又要注意她腳下的高跟鞋,生怕她一不小心扭傷腳。

  「那我跳下去嘍,你接住我。」她撒嬌地說。

  不待他回答,她就跳了,往他的懷裏跳。趁著微醺,趁著還有對他撒嬌的勇氣,她想更貼近他一些。

  谷正牧接住她了,正想念她幾句時,卻察覺到她的手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而她的臉頰正親昵地靠往他的肩窩。

  他不敢碰她,感覺有乘人之危、吃她豆腐的嫌疑,所以雙手始終垂在身側。

  「好了,清醒了。」俞箏倏地抬起頭,往後退一步。「可以回家了。」

  「嗯……」他凝視著她,發覺她眼眶似乎隱隱閃著淚光,心想自己是不是又在無意間傷到她了。

  他並非馮亞克說的那麼遲鈍,隱約也感覺得到她對他的關注,但他不確定對她的感覺是不是哥兒們的成分多一點。誰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對然,感情就是在吵吵鬧鬧中建立起來的,要他把她當女人來呵護,一下子很難轉變,他也覺得怪彆扭的。如果他都還厘不清自己的感覺,如何能不負責任地回應她的感情?

  「幹麼這麼含情脈脈地看著我,不是想偷襲我吧?」她故意環著胸,瞪他。

  「想太多。」他笑著輕戳她的額頭。「酒品這麼差,以後少喝點。」

  想想,哪有女人在喜歡的人面前這麼搞笑、這麼粗魯,而且,她跟他還比不上她跟阿浩的親近。

  「清醒了就走吧。」他沒再去深思這個問題,大家都是朋友,只要相處愉快,誰跟誰比較親不重要。

  待谷正牧轉身後,俞箏撫著他觸碰過的額頭,淒淒地想―他還是木頭點、機車點好,至少,她不會因為兩人關係稍微好轉就錯亂地燃起希望,又瞬間被澆熄……

  她已經表現得夠明白、夠主動了吧,看樣子,他們之間是不可能起什麼化學變化了。也許,他真的對前女友念念不忘。胸口很悶,悶得很難受。她以為可以坦然接受這種結果,畢竟她很清楚兩人之間始終無法拉近的距離。

  沒想到近在眼前卻不能說出心裏話的感覺是那樣的痛苦。

  一陣風吹來,沙子吹進了她眼裏。

  她眨眨眼,想眨出眼皮裏難受的異物,淚腺分泌出淚水,滲出眼角。

  「怎麼了?」谷正牧見她揉眼睛。

  「沙子跑進眼睛。」

  「我看看……」他將她拉到路燈下,托起她的下巴。「哪一隻眼?」

  「左眼。」

  「別動,我幫妳吹出來。」

  俞箏努力睜大眼,看著他冒出短髭的下顎,看著他離她好近好近……

  她忍不住心跳加速,忍不住微微顫抖。

  當他奮力往她眼裏一吹,不料,卻讓她冒出更多的淚水。「還沒出來嗎?」

  「出來了……好大的一粒沙子。」她低頭拭淚卻莫名其妙地愈拭愈多。不想被看見,她轉身背向他,因為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應。

  上一次掉眼淚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國中?還是國小?搞不好是幼稚園。

  現在居然因為他突來的溫柔而像個無助的孩子想尋求慰藉,渴望擁有一個堅實的胸膛,希冀能暫時放下肩上的一切,好好休息一下。

  「喂……」他點點她的肩膀,感覺她的異樣。

  「我沒事了,可以自己開車回家,我先幫你叫計程車。」她始終低著臉。

  「不用……」

  他話還沒說完,俞箏已經走到街邊斕了一輛車。

  「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

  俞箏用很快的速度走向自己的車,然後駕車離去。

  谷正牧一頭霧水,只確定了她今晚一定有心事。

  俞箏忍耐著,忍耐著不去找谷正牧。她想戒掉他,至少減少萌生思念他的次數。但,人心如果這麼容易控制,她也就不必違背意念,克制自己。這種跟她個性不合的彆扭很討厭,連帶的,也討厭起自己……

  一個不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本身就不具備被喜歡的條件?是不是有什麼缺點是自己不曾察覺的?

  一向樂觀開朗的俞箏,突然間像困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宮裏,愈來愈沒了信心。

  然而,不順的事不只如此,公司也接二連三發生狀況。

  先是一間美國廠商無預警地宣佈停掉兩條生產線,終止代理,接著是下遊客戶跳票,然後又發現會計經理為了償還男友的債務居然挪用公款。

  很快,「蔻兒股份有限公司」發生財務危機的流言在業界傳了開來,不少競爭對手趁此機會想奪走代理權,下遊客戶也擔心公司倒閉,紛紛辦理退貨。頓時,整間公司亂成一團。俞箏身為經理,首當其衝要面對各方的質疑,面對母親與外婆的責難,最痛苦的是必須忍痛處理跟她情同姊妹的會計經理所犯下的大錯。

  她像一顆陀螺,終日周旋於銀行、廠商、客戶與上司、員工之間;白天,她馬不停蹄地接電話、打電話、開會,夜裏,她心身俱疲,無法入眠,經常睜著眼,望向窗外的黑幕,直到天亮。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俞箏體重直線下降,明顯憔悴許多。

  在抵押家中所有不動產,奔波借來援助資金,終於暫時舒緩這波危機,但是,她肩上的擔子,更沉重了。

  外婆和母親因為這次的事件,認為她輕忽廠商關係的維繫,沒有善盡管理職責,也太小看對手的實力,無法諒解她的疏失。

  平日笑聲不斷的辦公室變得凝重無聲,每個人都埋頭工作,似乎害怕接觸到彼此的視線,得到更多無奈的歎息。

  笑容自俞箏臉上褪去,那總是精神百倍,神采飛揚的開朗眉眼已不復存在。她想起谷正牧,想起他拮鋸卻灑脫的生活方式,突然感覺自己真的就是沾滿銅臭味,汲汲于名利的平凡人。這麼多年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她找不到答案。

  淩晨兩點,和水吞了兩顆安眠藥,俞箏坐在房間外面的陽臺等待睡意。

  數著經過樓下大樓前的車輛,望向遠處房舍的燈火,茫然地盯著沒有星星的黑幕。

  過去,她從未像此刻感覺自己是這般的孤單,這般的寂寞。

  像跟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關聯,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找不到可以傾吐心事的物件;因為不是一個會訴苦的人,就算有苦,也不知該向誰說、該怎麼說。

  身體疲累到筋骨都繃得緊緊的,整個後腦脹得像要爆炸,就是睡不著。

  她扶著欄杆站起身來,拉緊身上的睡袍,回到房裏找出車鑰匙,決定出門去。

  半個小時後,她站在谷正牧的屋前。

  靜靜地佇立,靜靜地望著那扇小窗後的漆黑。

  本想在街上隨便逛逛轉移愈來愈難以忍受的頭痛,慢慢地視線開始出現影像重迭,注意力漸漸變得無法集中,待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這個地方了。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來了……冥冥中究竟是什麼力量阻止她忘了他?

  無論怎麼做,她還是喜歡他,比她以為的還要喜歡,就算覺得莫名其妙還是喜歡。

  愛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是理智克制不了,是一旦開始就不能假裝不存在的東西,她只能選擇用什麼樣的心態去接受這件事就是這麼發生了,硬要與事實抗衡只是跟自己過不去罷了。

  她想念他,想念他那不怕得罪全世界的臭脾氣,想念他老是惹惱她的惡毒,想念他創作時專注的眼神,好想他,想得心都痛了……

  突然,屋裏的燈亮起,下一秒,門就打開了。

  俞箏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和從屋裏走出的谷正牧對上視線。

  「妳在這裏幹麼?」谷正牧原本想起來完成白天未完的工作,沒想到才跨出門就被像幽魂一樣站在門前的俞箏嚇了一跳。俞箏的下意識動作就是轉身,往後跑。

  「喂!」他立刻追上去,抓住她。她被攔下,只能面對他。

  「這麼晚了,妳發什麼神經?」

  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一個多月,害他成天被那幾個損友念到耳朵長繭,說什麼都怪他老是趕她走,傷到女人脆弱的心靈,她才會搞失蹤。

  習慣了經常見到她,習慣了她比男人還豪邁的笑聲,習慣了她在市集裏和客人熱絡交談的身影,習慣她靜靜地坐在他身後看他雕刻,不過,少了個人,卻換他不習慣。

  工作到一半他會轉身看她在做什麼,到了市集不由自主地叫她的名字,才發現她人不在,住處沒了她的笑聲,幾個男人除了抱怨他沒心肝再也沒有什麼新鮮話題……

  開始谷正牧還覺得清清靜靜很不錯,但時間久了也不免開始擔心,這個女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他生日的那個晚上,他就覺得她不對勁,只是礙於一種連自己也搞不懂的莫名彆扭,始終沒有打電話給她,他認為李浩念跟她比較熟,要打電話也是李浩念打。

  「怎麼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一陣子不見,他是真的想念她。

  「我在夢遊……」她說,因為再見到他而屏息。

  「最好是夢遊。」這樣也能硬拗。

  「真的,我現在還在睡覺,而且在作夢。」不知是不是安眠藥的藥效發作了,她感到有些恍惚。

  他還握著她的手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一種好親密的溫暖。

  現在,她很需要這份溫暖,如果天不要亮,夢不要醒,能讓她一直這樣看著他,多好。

  「妳覺得我智商很低?」他發現她好像更瘦了。

  她搖頭,在她心裏,他絕對是個智者,至少比庸庸碌碌的她有智慧太多。

  「發生了什麼事嗎?」忍不住,他還是問了。

  因為他覺得她就算怎麼粗線條也不會做這麼突兀的事,半夜站在一個男人家外頭,穿著睡衣……很怪。尤其她看起來,很累,很虛弱,很沒精神,不像他認識的俞箏。

  「你不要問……」不知怎的,聽見他關心的語氣,害她想哭。

  「喔……」她說別問,他就不問了。

  兩人就這樣!他盯著她,她盯著地板,僵持著。

  谷正牧一直忘了放開她,好似他一放手,她就會像煙一般,輕輕地被風吹散了。

  他想知道,為什麼她那麼久沒來?

  他想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他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在吃飯,為什麼瘦成這個樣子?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半夜都不睡覺,整個人憔悴得他差點認不出來。

  但,話全擠在舌尖,結果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這不是他習慣對她說的話,

  過去他很少表現關心她,突然問起,怕會破壞一種原本和諧、平衡的關係。

  兩人繼續默默無語地站著,在這夜深人靜時,簡直像神經病。

  「你可以為我做件事嗎……」她低語。

  「什麼事?」

  「肩膀借我一下。」她好累、好困,好想長長、長長地睡一覺。

  谷正牧愣了愣,眼前突然浮現那晚在公園裏,她輕靠著他,雙手環上他的腰,當時她的發香、她的悲傷、她的怯懦,竟在過了那麼久的此時才清楚的感受到―

  她沒有他以為的堅強,她的臉皮也不是真的那麼厚,那些嘻嘻哈哈看似百毒不侵的男人婆行徑,其實只是掩飾脆弱的假像。

  只是他不願太深入瞭解她,刻意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所以看不見。

  打從兩人認識,被迫同床共眠,每一次見面就抬杠、鬥嘴,一直到她開始三天兩頭往這裏跑,跟著他們吃便當、吃路邊攤,每次市集盡心盡力地為他招呼客人……

  相處時的記憶片段,一點一滴的聚攏,她的韌性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他也從不把她當女人看,但現在……

  他後悔沒對她好一點,後悔讓最初見面的成見蒙住了雙眼,看不見她的努力與付出,後悔沒早點發現兩人之間存在的牽絆。見谷正牧許久沒回答,俞箏覺得自己又做了笨事,立刻勾起唇角,哈哈大笑。

  「想也知道是開玩笑的,你那麼緊張幹麼……」

  尾音未落,谷正牧大手一攬,將纖細的她納入懷裏。

  「愛借多久就借多久……」他囁嚅地說,臉紅了。

  這種程度的肉麻話,是他的最大極限。

  他不是會一見鍾情的人,卻也不是沒有感覺的木頭人,她為他付出的,他清楚地接收到了。

  「你是個好人……不過,你一定不是阿牧……」她想誇獎他,不過改不了在他面前習慣性的搞笑。「阿牧不會對我這麼好……」

  「妳話真多。」他按著她的頭,極不浪漫,像強押著馬喝水的力道。

  「我想說的都還沒開始說咧……」她不在乎他浪不浪漫,只要他對她好一點點,她就心滿意足,就足以安慰她的落寞。

  「想說什麼就說吧,我會聽。」

  「那我要開始說了喔……說很多很多,說到你嫌我煩。」

  「我不會嫌妳煩。」以後不會了。

  「一間跟我們公司配合十幾年的廠商,換第二代經營,就停掉了我們代理的產品生產線……不顧江湖道義……」

  「嗯。」

  「還有一個客戶,都已經發生財務危機了,跳票前還跟我們下了一張好大的訂單……人去樓空,貨追不回來……」

  「嗯……」

  「還有……我的同事,情同姊妹的好朋友……兩人從高中就一同進公司打工的會計經理……」

  說到這,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嗯……」他輕撫她的發。

  「我不想辭掉她……但是,我媽……」她哽咽地無法說下去。

  谷正牧聽不懂她說什麼,不過,他是個好聽眾,安靜地等待她整理思緒。「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這種事情發生……」她抱著他的腰,低聲啜泣。

  「妳做得很好,已經很努力了……」這個女人的肩上,到底扛了多少東西?

  「但是……不夠……」

  接下來,他完全無法辨別她說了什麼話,因為俞箏的聲音只剩瑣碎的呢喃。

  突然,他感覺她身體一沈直往下溜,連忙蹲身撐住她。

  「喂……」他喚她。「我聽不清楚。」

  她雙手軟軟一垂,睡著了。

  「喂……」連喚幾聲都沒反應,他低頭一看,才發現她睡著了。

  谷正牧將俞箏抱回房裏,讓出自己唯一的一張單人床,然後坐在床邊,輕輕月光灑進小小窗口,他……覺得心疼。

  這個女人,對別人的事很雞婆,對自己卻一點都不好,他端詳她削尖的臉,緊閉的唇和眼角含著的那滴眼淚。


  第六章

  俞箏彷佛睡了一世紀那麼久,當她睜開眼時,發現世界已經變了。這裏是哪里?她茫然地望著眼前陌生的房間,腦中只記得她坐在陽臺數過往車輛的片段,難不成她一時想不開,往樓下跳?

  不可能,她不是那種遇到挫折就選擇逃避的個性,所以,自殺的念頭從來不曾冒出來。

  那……?

  身體因睡得太沈,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酸痛,她扭扭脖子,轉頭看向四周,漸漸感到有點似曾相識……忽然,發現門外有交談聲,俞箏爬起來看向窗外,看見谷正牧正和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站在門外說話,裏頭還有一個高大的外國人。俞箏著迷地望著陽光下英挺帥氣的谷正牧,雖然百思不解自己為什麼會睡在谷正牧房裏,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終於又見到他了。

  谷正牧和那幾個人談了好久,他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所以不知道是好事壞事,不過對方倒很激動。

  這個男人就像人家形容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那麼鎮定,那麼酷。

  「唉……」她支著下巴,輕歎一口氣。

  這就是相思,想見卻不能見;明明知道他就在那裏,卻沒有勇氣走到他面前,喜歡他卻要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起來容易也做得到的事,偏偏就像攀登喜瑪拉雅山一樣讓人裹足不前。

  終於,他們談完了,那個外國人臨走前,鄭重地和谷正牧握了握手。

  俞箏縮回床上,將棉被拉到脖子下麵。谷正牧進屋後發現俞箏醒了,先是愣了愣,而後很不自然地走到冰箱旁,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他腳上,害他走得很彆扭。

  「剛剛跟你說話的那些人是什麼人?」

  「不重要的人。」他隨口應著,轉身面向她。「睡飽了?」

  「嗯……」她捏捏被角,不免有些害羞,不過隨即用玩笑的口吻說道:「昨晚,你一定對我怎麼樣了,所以你要負責。」

  「昨晚發生什麼事,妳還記得?」他挑眉問道。

  經她這麼一搞笑,兩人之間的氣氛自然多了。

  「不記得……」她真的連一丁點的印象都沒有。

  「那我要負什麼責?」

  「不能說我不記得你就不負責啊,是男人就要有肩膀。」她好懷念兩人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看起來像鬥嘴其實根本是胡亂哈啦一通的對話。

  咦……?俞箏後知後覺地想起,其實他對她沒有很冷漠啊,哪一次不是因為先是這樣拌嘴,她惹他冒火,他跟她比惡毒,鬥到最後她卻先認真了,覺得受傷了,覺得他討厭她,然後悶個半死,傷心欲絕。

  「我沒肩膀,肩膀借妳了。」他說。想起她的眼淚,她的柔軟,還有兩人乍地拉近的距離、湧生的感情,他整個人又不自然了起來,冰箱門開開關關,一直想不起來要做什麼。

  「什麼意思?」

  「就有個瘋婆子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我家前面站崗,說了一堆話,然後下一秒就突然睡著了。」

  「昨晚……我自己來的?」經他提醒,她開始找回些模糊的記憶。

  「不然咧?我跑去妳家把妳偷抱來?」

  「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用偷抱,只要說一聲,她會立刻飛奔過來。

  「知道就好。」谷正牧想改變他們之間的說話方式,但不知怎的就是改不過來,他不想讓她再傷心難過,不希望她誤會他對她冷漠,可是……需要點時間調整。

  「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或是做什麼奇怪的事?」

  「妳的話……我大概沒什麼會覺得奇怪。」他終於記起要從冰箱裏拿出冷泡茶。

  「喂!我本身很奇怪嗎?」她給他一個白眼,老愛損她。「習慣就好。」他倒杯茶給她。她伸手要接,他卻又把杯子收回去,害她撲了空。「怎麼這樣待客的?」

  「不速之客就不用太講究。」他轉個身,改倒白開水給她。

  剛醒來就喝冰的,不好。

  「你喝茶,我喝水?」她抗議。

  「給妳喝妳就喝。」他沒有解釋原因。

  「壞人。」她也只好喝了。好渴。

  「昨晚才說我是好人的。」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穿著睡衣,蓬鬆著一頭亂髮,紅腫的眼,讓他好心疼,可他就缺少了點衝動,沒辦法坦然地將心情告訴她。「那我一定是安眠藥吃太多了,昏頭了。」她不自在地拉拉衣服,這時才發現自己居然穿著睡衣。昨晚,到底還發生了多少事?

  「妳吞安眠藥?」他心一驚,坐到床邊。

  「不是要自殺,只是睡不著,多吃了一顆。」她瞧他這麼緊張,好像有多關心她似的,害她又要亂想了。

  「為什麼睡不著?」

  「夏天,蟬鳴太大聲。」她胡縐。

  「妳家很偏僻?」他知道她胡調。

  她醒來,又什麼都不肯說了。就是這樣的她才教他憐惜。

  「對啊,房子四周都是田,草長得比人高,因為我是『田僑』。」她哈哈大笑。

  「不是墓園就好。」見她笑了,他也寬心了。

  這個女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少根筋加記性不好,笑聲多,哭喪著臉少,不過,這也是她故意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樣子吧!俞箏很開心他們還能這樣毫無芥蒂地開玩笑,她安慰自己就算只是朋友也好,至少不必壓抑想見他的念頭,就算一見面就鬥嘴也不錯,至少還能說說話,聽聽他的聲音。

  她甘心做一個沒志氣的女人,甘心隱藏自己的感情,不要讓他為難,不要加重他的心理負擔。

  俞箏低頭瞥見腕上的表,發現自己居然一覺睡到十點,早過了她平常進公司的時間,而且行動電話、皮包什麼的都沒帶出來,公司的人現在可能找她找瘋了。

  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

  該上班了……

  谷正牧聽見歎息,放下手上的茶杯。「今天蹺班吧!」

  「咦?」

  「帶妳去幾個地方。」

  「蛤?」她沒聽錯吧,他要帶她出去?「去哪里?」

  「到廟裏拜拜。」

  「……」俞箏傻眼。「你怎麼知道我正需要拜拜改運?」最近真的諸事不順。

  「看妳一臉衰樣就知道。」他輕笑。

  「喂!」她跳起來要打他。

  他當然不可能呆呆站著讓她打,一個閃身就溜往門口。

  「衣服在椅子上。」扔下這句話,他就走出門外了。

  俞箏怔怔地盯著披掛在木椅上的衣服。「這傢夥吃錯藥了?」

  今天話不但比平常多了一倍,還跟她開起玩笑,重點!竟然為她找了一套女用休閒服。

  這個男人跟她之前認識的那個谷正牧真是同一個?

  她拎起衣服,心湖,微微地漾起一圈一圈漣漪,下意識地又看看手錶。

  從高中進公司工讀到現在,她沒請過一天假,就連發燒鳳冒也照樣上班,可是現在,谷正牧要她蹺班,而且主動約她出去。

  她掙紮了起來。

  責任感重的她擔心公司又發生什麼突發事件,但身為女人的她又難以抗拒谷正牧百年難得一見,拒絕了這次,下次可能要再等一百萬年的約會。天人交戰……俞箏捏緊手上的棉質衣褲,想像晚上回家被母親叫進書房「在職教育」兩個小時的畫面,還有明天面對同事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最後還是決定走進浴室換上。

  今天,她想順從心底的聲音,讓自己自私一天,不帶行動電話,不管公事,哪怕下一秒天就要塌下來,她也要待在他身邊。

  俞箏換好衣服走出門去,谷正牧立刻發動機車。

  「上車。」

  「可是鞋子……」她腳下還踩著室內拖鞋。

  「鞋子怎麼了?」他低頭看,沒發現異樣。

  「這是家裏面穿的拖鞋。」

  「家裏穿的不能穿到外面?」

  「也不是……只是怪了點。」這個人沒生活常識的,但是,問題很可愛。其實跟他在一起,她好像也不真的那麼在意鞋子跟衣服搭不搭、室內拖鞋還是外出拖鞋。因為他的生活哲學會讓人覺得太注重這種生活細節,根本是浪費時間。

  「麻煩……」他下車,沖進房裏翻箱倒櫃,又沖出來。「這雙,我以前做的,可以穿到外面。」他找了雙皮制拖鞋給她。

  「謝謝。」俞箏換上他給的人字拖鞋,稍微大了點,不過,她沒再提出問題。

  這是他一針一針縫出來的鞋子,踩著,就覺得幸福。

  「可以上車了吧?」他跨上野狼機車,遞給她一頂舊安全帽。

  引擎聲轟隆響,車齡已不小。

  谷正牧是個念舊的人,東西能用就用,壞了就修,修了再用,壞到不能修了也總覺得陪在自己身邊那麼久了,有太多記憶和感情,扔了捨不得,最後還是清洗保養一番,收進箱子裏。所以朋友老是笑他說以後很適合做「資源回收」,所有「老舊」的東西,他都特別有感覺。

  俞箏是知道他這個性的,喜歡他即使被笑,仍不改念舊的質樸。她曾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妻子老了、皮膚鬆弛了、身材走樣了,他也一定不會因為這樣就嫌棄糟糠之妻。能嫁給他的女人,多幸福,能成為他的朋友,多幸運。

  「出發。」她按著他的肩跳上車,像孩童要郊遊般期待。

  一個多月前她才想戒了想他,別再死皮賴臉假裝不知道他對她的不耐煩,現在,她居然享有坐他車後座的權利,感覺像作夢。

  她不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他對她的態度似乎很不一樣了。

  「喂!」迎著風,她叫他。

  「幹麼?」

  「我們現在算是去約會嗎?」她大聲問。

  歷經這段時間的煎熬,今天,她想對自己好一點,想快樂一點,想只做二十七歲渴望戀愛的女人,而不是外婆的孫女、母親的女兒或是「蔻兒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

  「白癡。」他笑,但沒有反駁。以往,他可不容許兩人之間有任何模糊地帶,也不給她任何期待空間。所以,當他笑駡她白癡時,她竟真的白癡地笑了。「我可不可以扶著你的腰?」她又問。

  「別搔我癢就好,我怕癢。」

  她伸手往前抱去,十指交扣,身體貼著他的背,就如在街上常見女孩這樣抱著自己的男友。

  她以為她從不在意自己有沒有男朋友,因為工作就是她最好的夥伴,也是她生活的全部,在貼近他的這一刻,她才明白其實她是羡慕的,羡慕那種簡簡單單的幸福。

  她望著他寬闊的肩線,小心翼翼地收藏這份感動,就算醒來發現這真的是夢,也是一場及時安慰她孤寂的心的美夢。

  出門沒多久,谷正牧停在路邊,回頭問俞箏。「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要,肚子好餓。」她欣然應好,這些日子她幾乎沒好好吃過什麼東西。

  「那先下車吧,前面那邊的早餐還滿好吃的。」

  「嗯。」谷正牧停好車,向攤販老闆點了煎餃、蛋餅、蘿蔔糕和豆漿,兩人就坐在攤車前窄窄的折迭桌子前,肩碰肩,挨得好近。

  他們分享盤裏不起眼卻十分美味的中式早餐,穿著舒適的休閒服,有如一對交往已久的情侶,沒有扭捏,沒有做作,自然而親密。

  谷正牧見她吃得津津有味,又撥了幾顆煎餃到她盤裏。

  她隨手拿起一旁的辣椒罐。

  「喂……妳吃那麼辣?」他抽走她手中的罐子。

  「他們的煎餃加上辣椒膏好好吃喔,微辣,有點甜甜的。」她搶回來。

  「不就是一般到處能吃得到的辣椒膏嗎?」

  「是嗎?我沒吃過。」她貪心地多加了些,心滿意足地大口吞下一粒煎餃。她猜想是他在身邊的關係,不管什麼東西都覺得特別美味。

  谷正牧哭笑不得,不知道她究竟是吃煎餃沾辣椒膏,還是吃辣椒膏沾煎餃。想想,或許她以前根本就不吃路邊攤的。她家裏是開貿易公司,穿質地不錯的衣服,出門以車代步,住華廈,受良好的教育和嚴謹的教養,雖然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但畢竟還是擁有一個優渥的成長環境。

  認識他之後,跟著他們一群人到處奔波,吃沒按時吃,睡也總是隨便找個簡便旅社窩著,他們幾個男人是習慣了,照理說,她不可能習慣,卻從沒見她抱怨或表現出一點委屈。

  一瓶尋常的辣椒膏,她就能吃得這麼開心,穿著太過寬鬆的衣服、不合腳的拖鞋,坐輛跟破銅爛鐵沒兩樣的兩光機車,她臉上,只有愉悅。

  谷正牧這一刻才真正瞭解到她是個多麼難得的女人。

  她的粗線條是因為她沒有太多心機,她對他好,對他的朋友好,是因為她原本就是這麼體貼善良的人,並非他以為的為了什麼目的而刻意討好。

  昨晚,一聲不吭的站在他住處前,見了他卻急忙想逃走,或許就是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壓力大到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眠。

  「笨蛋……」女人家,幹麼這麼好強。忍不住,他揉了揉她的一頭短髮。

  「全世界就只有你覺得我笨。」她捏他的大腿。

  「那就只在我面前笨吧。」他溫柔地看著她。「不夠的話再叫。」

  「可是我今天是窮光蛋喔……」她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車鑰匙。

  「這點東西,我還喂得飽妳。」

  「那我還要吃五顆。」說完,臉微微地紅了。

  是不是昨晚的安眠藥藥效還沒退,以致現在出現幻覺幻聽?為什麼她老是將他說的話、他的眼神、他的動作聯想到愛情?

  一向活潑大方的俞箏,在谷正牧轉變了對她的態度之後,居然也像轉了個性,突然羞澀小女人了起來。

  谷正牧真的帶俞箏到一座位於半山腰上的廟,那輛爬得氣喘吁吁的老爺機車很爭氣的一次也沒熄火。俞箏仰望眼前數十級階梯後方這座幽靜的廟宇,古木蔽天,莊嚴肅穆,景致優雅。谷正牧站在她身旁,靜默地凝視許久,而後踏上階梯。

  「這是什麼廟?」她跟上,問道。

  「關帝廟。」

  「關公……」她點點頭。「商界很多人都拜關公,不過,我一直不是很明白,關公不是武將嗎,為什麼會變成財神爺?」

  「關公為人正派,義薄雲天、五德兼備,不但受民眾景仰,歷代皇帝也十分推崇,至於為什麼那麼多行業都拜關公,是隨著時間慢慢演變而來,傳說很多。」

  「我想聽,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她想聽他說話。

  「據說關公生前很善於理財,發明瞭簿計法,設計了日清簿,被後代奉為會計專家,另外妳聽過曹操設計關公,讓他跟兩位兄嫂共處一室的故事嗎?」

  「聽過,就是『秉燭達旦』這句成語的由來。」

  「嗯,所以香燭業大多是拜關公。」

  「喔……這樣也行。」她忍不住笑。「還有,關公手持『青龍偃月刀』,理髮業、屠宰業,所有使用工具跟刀有關的行業也拜關公。」

  「這個就比較說得過去。」

  「另外一種說法是清朝山西商人將關公視為保護神,出門做生意的時候都會祈求關公保佑他們一路平安順利,慢慢地形成了一種傳統。」

  她眼睛晶亮地盯著他好看的唇型,猶如學生崇拜地仰望師長,這大概是他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妳知道關公的封號嗎?」

  「不知道,關聖帝君嗎?」

  「關公在漢朝封侯,是五侯中爵位最低的,到了宋朝追封『武安王』,明朝萬曆皇帝封『三界伏魔大帝』,在清朝就有十次加封,一次比一次長,最長的封號是!我想一想……」他屈指計算。

  她等待著。

  「注意聽嘍,『忠義神武靈佑神勇威顯保民精誠綏靖栩贊宣德關聖大帝』,一共二十四個字。」他一字一字背出來,背完不自覺流露出孩童的得意神情。

  「哇!」她聽得一愣一愣。「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知道那麼多關於關公的故事?」

  「小時候爺爺要我背的。」

  「你爺爺?為什麼?」

  「帶妳去看。」

  爬完最後一級階梯,穿過寬敞的廟埋,谷正牧先是面向廟裏的神像虔誠地雙手合十拜拜,而後帶俞箏走往廟門外。

  「妳看上面屋頂,還有那些……」他指向屋脊、廟門旁簷牆上雕塑的交趾陶。

  「這都是我爺爺的作品。」

  俞箏走近牆邊,細看上頭裝飾的人物、龍獸及花草,讚歎道:「好美的顏色,人物表情好生動……」

  「這是關公『單刀赴會魯肅』的故事,旁邊那個是『華容道放曹操』……」谷正牧為俞箏解說交趾陶展現的歷史典故。

  「我經常陪我外婆到廟裏拜拜,但是從未仔細看過這些精緻的藝術作品,你爺爺一定很會說故事。」她從他眼中看見柔和的光采。

  「其實我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我最記得的是他的背影;他在屋前調釉彩,在燈下雕塑陶偶,在我睡著後背我回家的背影……」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俞箏傍著他的肩,細細聆聽。

  「我是爺爺養大的。」他忽然轉身對她微微一笑。「所以,我也不大喜歡說話。」

  「你爺爺很酷。」她也笑了,感覺到自己正在走往他打開的心門裏。

  「沒錯,他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男人,一生只專注於一件事情上。他從十三、四歲開始拜師學做交趾陶,一做就是幾十年,直到他過世前仍然掛心著還沒完成的工作。

  「從童年到高中,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廟裏度過的,聽老師傅們說故事,陪他們喝茶下棋,體會他們的人生經驗,我很懷念那段成長的歲月;暮鼓晨鐘,洗滌人心,生活步調像電影裏的慢動作,時間對他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只在意工細不細,用料紮不紮實,每天粗茶淡飯,樂天知足。」她沒有探問他父母的事,沒有流露出同情,只是專心地聽他說話,谷正牧不知不覺地愈說愈多。

  「爺爺不管我調不調皮,不管我功課好不好,他只要求做人要正直,絕對不能欺騙,不能貪。」

  「那是我難以體會的另一種世界。」她嚮往地瞇起眼。「我一直是在競爭的環境中長大的,考試要考第一,念書要念最好的學校,眼光要放遠,要深思熟慮,千萬不能踏錯一步,還好我心理夠健康,不然老早就瘋了。」

  「真辛苦……」他同情地看她。「我爺爺不管我成績的,不過我記得有一次因為不懂事,摘了農夫的一顆西瓜帶回去給他吃,他氣得拿一根好粗的扁擔要修理我,我當然跑啊,結果他從家裏一路追我追到廟裏,幸好廟裏的住持攔住他,不然我現在不是斷手就是跛腳。」

  「然後呢?爺爺怎麼罰你?」

  「罰我在關公面前跪了一個晚上,連飯都不給我吃。」

  她大笑,想像那追逐的畫面。

  「我發現妳沒什麼同情心。」他喜歡她開懷大笑的樣子,在那樣嚴格的教育環境中長大,還能保有這般赤子之心,很難得。

  「通常我是有的,但是你對我太壞,所以我才不想同情你。」她吐吐舌頭。

  「那以後我會對妳好一點。」他試著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些甜言蜜語。

  「也不用對我太好啦……我不習慣。」她臉一紅,果真不習慣他的轉變。這樣她會愈來愈喜歡他,愈來愈難以自拔。

  「笨蛋。」他敲敲她的腦袋,往階梯方向走去。「再去另外一間廟。」

  「嗯。」她追上去,臉上綻放笑靨。

  「參觀寺廟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不會,我喜歡有歷史、有典故的事物,只要你肯說故事給我聽,我就不覺無聊。」

  只要你順意讓我待在你身邊,就夠了!這是她放在心裏,沒有說出口的話……


  第七章

  俞箏意外地得到了一個如夢似幻的蹺班天。谷正牧帶她去了幾座寺廟,每一處都位在好山好水,視野遼闊的幽靜之地,撫平了她這些日子的疲累與沮喪。

  他們隨興地找顆大石坐下,聽他說故事,聽他是怎麼跟李浩念、陳孟邦、馮亞克認識,幾個男人又是如何帶著簡單行囊,行遍世界各地;趣味橫生,妙事不斷,當然也發生不少糗事,比如半夜有應召女郎去敲他們的房門、大家都以為其他人身上有錢,結果吃完飯才知道根本不夠付帳,真的留在餐廳洗碗。

  俞箏笑到東倒西歪,那是她羡慕不已的難得經歷,多麼希望當時她就在他身邊。小時候谷正牧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工廠設在越南,父母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臺灣,他就跟著爺爺住,跟著爺爺到廟裏上工。在他國一的那一年,他父母好心送一對在路邊招不到車子的年輕夫妻回家,就

  這樣遇害了;隔天就是小年夜,他父母準備要搭機回臺灣,原本他們一家人可以共用天倫之樂的。

  為了錢……

  俞箏突然之間明白了許多事,包括他對名利的厭惡,包括他對陌生人的冷漠以及他對朋友的重視,因為他將他們當成了唯一的親人。

  他說了好多好多自己的事,像要她一天之內清楚所有她來不及參與的他所有的過去,在她面前他不再沉默寡言,不再冷漠相對,雖然看得出他並不習慣說這麼多話,但他很努力,努力想讓她瞭解他。

  是不是……把她當「自己人」了?

  俞箏忍不住要這麼猜想,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卻忍不住激動。

  撫著在廟口大啖美食後鼓脹的肚子,俞箏輕哼著歌開啟家裏厚重的鋼門。不過下一秒笑容凍結了,因為母親就坐在客廳裏等她。

  「媽……我回來了。」她忘了,忘了自己蹺了一天班,忘了自己一通電話也沒打回公司去,忘了等著她的是什麼。

  從母親臉上嚴厲的表情、緊抿的唇角,她知道,今晚,很難捱了。

  「告訴我,妳在公司擔任什麼職務?」俞母冷冽的目光鎖住她,對她身上那套不知哪買來的休閒服很看不順眼。

  「管理部經理。」她站著回答。

  「身為管理部經理妳今天卻做了全公司員工最壞的榜樣,我想請問妳,以後妳用什麼立場去管理底下的員工?」

  「對不起……」她低頭受教,不敢吭聲,這個時候唯有認錯是最快撫平母親怒氣的方法。

  「今天去哪里了?」俞母沒好氣地問。

  「跟朋友出去散散心。」俞箏希望母親體諒她只是個平凡人,也有情緒,也有沮喪的時候,別再逼她逼那麼緊。

  「哪個朋友?」

  「認識不久,妳可能不知道……」她的每個朋友都得經過母親鑒定、篩選,不夠優秀就不值得深交。

  「帶來見我。」

  「不行!」她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男的?」俞母皺起眉頭。

  俞箏默認。

  「馬上跟他分手。」俞母下達命令。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俞箏第一次對母親的強勢起了反感。

  難道她的一生只能走母親要她走的路,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過去的教育讓她感覺一切是理所當然,母親接受外婆的安排,一路順遂,而她也應當順從母親的意思,可是,她想保護谷正牧,不讓母親用放大鏡審視他的成功與否。

  母親對成功的定義,並不適合框在他身上。

  「那更簡單,以後不准妳再跟那種人見面。」

  「媽,妳根本不知道他是哪種人……」她不能不維護他,即使頂嘴可能使母親更為憤怒。

  「他不知道妳得工作?不知道妳的職務有多重要?一個不尊重女人工作的男人,就不是一個值得妳交往的物件。」

  「是我自己去找他的。」她愈辯愈挫敗。

  「喔……意思是妳去找他,他馬上把自己的工作扔一邊?若是這樣,這個男人未免太沒出息了。」

  「媽……」她幾乎要放聲大叫,但最後還是無力地閉上嘴。

  母親有她自己一套難以動搖的價值觀,她是工作狂,認為一個人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事業的成功與否,沒有企圖心的人就跟廢物沒兩樣。

  她的父親在母親眼裏就是這樣的男人,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願意安靜地扮演在她背後支持她的丈夫。

  「我不是要管妳跟什麼人做朋友,」俞母軟下口氣。「妳跟妳妹妹不同,從小就沒讓我擔心過,不過,最近我發現妳像變了一個人,一到假日就不見人影,如果妳能管理好公司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可是呢?公司現在是什麼狀況妳會不清楚?這個時候妳居然給我蹺班,妳到底對這間公司還有沒有心?」

  「對不起……」

  「很多女人談了戀愛後,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那個男人,沒出息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先前那個會計主任不就是最好的借鏡?妳是我女兒,我怎麼能不擔心?」

  「嗯……」俞箏是母親一手調教出來的,很清楚她軟硬兼施的技巧,最終,就是要她乖乖聽話。

  俞母苦口婆心,要讓女兒瞭解,愛情是短暫的、虛幻的,女人的價值與幸福要靠自己去創造,而不是寄託在下一秒就可能變卦的愛情上。

  這一叨念,念了將近三個小時,俞箏只覺額邊的神經抽得很緊、很脹。

  「好了……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下不為例,知道嗎?」俞母站起來摸摸女兒的臉。

  「知道……媽晚安……」俞箏垂著肩,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房間,失神地坐在床上。她一直是朋友羡慕的物件,家中經濟優渥,個性獨立,充滿自信,只是沒有人知道,其實她也很羡慕別的女孩子那樣單純的生活。

  母親將她當作男孩一般養大,她不會撒嬌,只能懂事不能天真,遇到問題要靠自己解決,跌倒受傷了,也不能掉一滴眼淚;她的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永遠是書籍而不是洋娃娃,打開衣櫃沒有任何可愛、粉嫩、蕾絲的洋裝,甚至連頭髮都沒留超過肩膀。

  她感謝母親的教導,讓她早早在成長的過程中學會如何面對人生的各項難題,她比許多人堅強,比許多人勇敢,比許多人抗壓性強,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的高EQ讓她獲得友誼,讓她在工作中屢屢受貴人相助,但是……她也失去許多……

  俞箏不願往負面情緒裏鑽,不願去想自己為什麼不能偶爾過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為什麼連一般人能享有的交友自由都沒有,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辦法讓她好過些。她只能認清,這就是她該走的路,該有的人生。

  叩!叩!

  「姊……是我……」俞薔在俞箏房門外低喊。

  「進來。」俞箏抹了抹一臉疲憊,露出微笑,等待妹妹進門。

  俞薔一進房裏就往床上撲。「媽發飆了吧!是不是連我都一起罵?」

  「沒有,妳乖乖地上班,做好妳該做的事,媽怎麼會罵妳。」她撫著妹妹一頭柔軟長髮,寵溺地說。

  「今天媽被外婆叫去罵了,回家後我在書房被她訓了快兩小時,她又把我從小體育、數學不及格的事全搬出來念一次,說我不爭氣,害她在姊妹面前沒面子……」

  「對不起,害妳掃到颱風尾……」俞箏抱歉地說。

  「哎唷,我又不是今天才被嫌,反正我是媽從垃圾堆撿回來的劣等品。」俞薔在床上滾來滾去,表情不像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別這樣說,妳樂天、善良,是姊姊的寶貝,如果沒有妳作伴,我的生活不知道有多枯燥。」俞箏也趴到床上,貼到妹妹身旁。

  「真正善良的是妳,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什麼都覺得是自己的錯。蹺一天班而已嘛,又不是公司倒了,媽念她的,妳別理她,她嘮叨我的時候我都嘛神遊,除了腳酸了點,沒少塊肉,也沒什麼感覺。」俞薔反過來安慰姊姊。

  「妳啊,一皮天下無難事。」有時,俞箏覺得她這個妹妹才真的叫高EQ。

  「不過,妳就是這樣最可愛。」

  「這我可是有練過的。」俞薔笑嘻嘻地說:「在我們家啊,做不成強人就要做廢人,我跟老爸是屬於廢人一族,吃飽飽,睡飽飽就好,天塌下來也不關我們的事,倒是妳辛苦了,被外婆跟媽操成這樣。」

  俞箏搖搖頭,將所有委屈往肚子裏藏。

  「姊,晚上我跟妳睡好不好?」

  「好啊,不過,為什麼?」

  「嘿嘿……當然是想知道妳跟妳男朋友的事啊!今天是跟男朋友出去玩了吧?」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俞箏臉紅。想起谷正牧,她的心情才又平復許多。

  他是真正淡泊名利,清心寡欲的人,是她放不開,放不下,這些沮喪的感覺對他而言,也許就像「室內拖鞋為什麼不能穿到室外」一樣無聊。

  「不是男朋友那就叫『男性友人』好了。」俞薔賊笑。

  「什麼『男性友人』?哪聽來這怪怪的名詞?」

  「八卦雜誌上都這麼寫的。」

  「老是看那種沒營養的東西……」

  「妳怎麼跟媽念的一樣。」俞薔取笑姊姊。

  「我跟媽才不一樣!」俞箏搔妹妹的癢。

  兩姊妹躺在床上,就像小時候同睡一張床,嬉嬉鬧鬧,聊到天亮。

  為了讓母親息怒,俞箏忍了幾天沒去找谷正牧,早早去上班,待所有人都離開公司後才下班。回家吃完飯還是進到書房繼續工作,待在母親隨時找得到她的地方,讓母親安心,讓母親知道她不會反抗她的意思。

  然而……跟谷正牧的感情才稍稍加溫,那一天出遊的感覺是如此甜蜜溫暖,俞箏怎麼可能安坐辦公室而不想起他?就算這樣的女人在母親眼裏很沒出息,就算辜負了母親對她的栽培與期待,她還是無法停止思念。

  她在紙上寫著他的名,一次又一次,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按捺住不沖出大門,朝他奔去。

  俞箏啊!俞箏……妳真的沒藥救了。

  看著紙上滿滿的「谷正牧」,俞箏笑自己癡傻。

  這是每個初嘗愛情甜蜜滋味的女人都免不了的癡傻。

  就在她努力朝空白處再擠下更小字的「谷正牧」,擱在桌邊的行動電話響起。

  「喂。」她立刻接通。

  「是我……」

  「啊?」俞箏呆愣了下,這個聲音好像是谷正牧的聲音,她是不是寫到走火入魔了。

  「是我,阿牧。」

  「呃……咦?怎麼……呵……電話,真的是你啊……」聽見谷正牧的聲音,她驚喜地語無倫次。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打電話給她?!

  「我們幾個要去吃宵夜,妳去不去?」

  「去―」一聽見谷正牧的聲音,俞箏馬上忘了她這麼萬般無奈地待在書房的原因,立刻答應。

  「地址給我,我去載妳。」

  「你要來載我?」她差點坐不住椅子,長這麼大,還沒有男生到家裏來載過她,天啊……她好緊張。

  「呵……」電話另一頭響起谷正牧的輕笑,他聽出了她的慌張,想像她驚訝的表情,不覺笑了出來。

  「那、地址……啊,不然在上次那個公園……就是那個的那個公園……哎唷……」她咬到舌頭了。

  「我知道了,現在就過去。」

  「嗯……我等你……」

  俞箏撫著熱呼呼的臉頰,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腦門沖了。在想念一個人的時候他馬上就出現在眼前,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像不像屠龍王子騎著白馬前來拯救被禁錮在高塔的公主?

  不對,那她母親不就變成惡龍了?

  俞箏搖搖頭,搖掉那太過興奮而亂七八糟的比喻,急忙收拾桌面的紙筆,沖回房間。

  今晚母親不在家,她也早已成年了,何況十七、八歲的時候,她就嘗試過一個人到美國自助旅行,現在只是和朋友出去吃宵夜,不該覺得有罪惡戚。她很快換好出門的衣服,將皮夾、鑰匙、隨身物品全塞進大包包裏,迫不及待地出門。時間是晚上十點多,社區來往的車輛不多,俞箏一興奮就忘了估算谷正牧從住處到這裏所需的時間,一個人站在公園旁等待。

  不過,這次的等待一點都不覺漫長,就如過年時等待倒數計時到來的那一刻,只有期待與雀躍。

  她走到停在公園旁的車輛前,對著車窗反射的身影不斷檢查自己頭髮有沒有亂掉,臉上有沒有沾到髒東西,衣服穿這樣合不合宜,鞋子幹不乾淨,每聽到遠處有機車引擎聲就引頸張望,神經兮兮地嚴陣以待。

  不過是一個宵夜,她卻緊張得像要上戰場;因為,這是谷正牧第一次打電話給她,第一次特地騎車來接她,根本就像戀愛約會一樣。

  她知道自己反應過度得像花癡,不過,就讓她偷偷地開心一下,偷偷地幻想一下,既不犯法也不會真的造成谷正牧的困擾,有什麼不可以。

  左盼右顧,終於有輛機車停在她面前了。「美女,等人啊?」谷正牧摘下安全帽,對她微笑。

  「神經……」聽到他叫她美女瞬間心花怒放,卻又沖過去作勢要打他。「什麼時候我在你眼裏變成美女了?」

  「對不起,認錯人了,夜色太暗。」他假裝要騎走。

  「喂!」她死命拖住他。「你很過分欽……」

  「看看這裏也沒別人,不然,湊合著好了,上車吧。」他遞給她一頂安全帽。

  「你給我記住……湊合著啊?下次就別想找我陪你吃宵夜。」她佯怒,臉上的笑卻一刻沒停過。

  她不會再誤把這樣的玩笑話當成他的真心話,因為她明白他的心性有多單純,明白他也和她一樣有著敏感脆弱的情感,只是他們用不同的方法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他們都是芸芸眾生中的凡人,都需要溫暖,而她將竭盡所能地給予,無怨無晦。

  她抱著他的腰,貼著他的背,聽身下這輛老爺機車奮力嘶啞的吼聲,逆著風穿過街道,穿過車陣,好想就這樣抱著他,放下所有責任,隨他到天涯海角。她願意做他身旁安靜的小女人,為他打掃洗衣,為他生兒育女,做他永遠的支柱,她跟母親的想法不同,不認為為心愛的男人付出叫犧牲、叫愚蠢,不過……

  以上純屬她個人幻想,他們現在是要去吃宵夜,既沒有要私奔去天涯海角,人家也沒有要她為他生兒育女,她只是作作夢,自我滿足一下罷了。

  「到了。」谷正牧將車停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燒烤店外頭。

  店裏人聲鼎沸,十分熱鬧。

  「今天宵夜吃這麼好?」

  「有間建設公司請阿邦做他們建案的公共藝術,今天付了一大筆訂金,他請客。」

  「哇,那我今天一定要吃撐了才回去。」

  「妳那點小貓胃口吃不垮他的。」他笑她「胃小志氣大」。

  「吃不完就包走,我們留著吃一個星期。」

  「這倒是個好主意。」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餐廳,阿邦的女朋友小兔來了,亞克的未婚妻也在,大家都磨刀霍霍,攜家帶眷準備好好打打牙祭。為什麼繆婷婷也在?

  俞箏和谷正牧心中同時冒出這個問題。

  「阿牧、小箏!快過來坐,菜都上齊了,就等你們來。」李浩念站起來大聲吆喝。

  俞箏走在谷正牧身旁,感覺繆婷婷的目光一直緊盯著她。

  才走到桌邊,繆婷婷就沖過來抱住谷正牧的手臂,撒嬌地說:「阿牧,我要坐你旁邊。」

  李浩念特地幫他們兩個人留了位子,誰知道繆婷婷先是將谷正牧擠進桌裏,隨後一屁股坐下,俞箏只能尷尬地站著。

  「妳湊什麼熱鬧啊,坐到我旁邊來。」李浩念想把繆婷婷拉走。

  「不要,我才不要跟你坐。」

  「是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求我帶她來的?現在馬上翻臉不認人,妳這個女人厚……」李浩念真後悔自己心太軟。

  「那我……」谷正牧想跟李浩念換位子。

  「沒關係啦,我坐你旁邊好了。」俞箏笑著對李浩念說,不想大家僵在這裏。

  「反正還不是同一桌,坐哪里都一樣。」

  她大方地坐下,先是恭喜陳孟邦,而後熱絡地和好久不見的小兔打招呼,接著又找話題和馮亞克害羞的未婚妻聊天,一整個晚上她都很忙,很熱心幫大家布菜、倒酒,收拾杯盤狼藉的桌面,她總是細心地先照顧好每個人,自己倒是沒認真吃幾口。

  一桌大部分人都是哈啦能手,話匣子一開幾乎沒停下來過,這頓宵夜吃得熱鬧滾滾,俞箏笑得比誰都開心。

  唯獨一個人始終沉著臉!谷正牧。

  他經常看向俞箏,也想跟她聊幾句,誰知她對每個人都親切熱絡,就是跳過坐在角落的他。

  飯後,大家各自載女友、未婚妻回去,繆婷婷也被李浩念拖走,谷正牧默默地走向他的機車。俞箏不是笨蛋,自己那麼在意他,不可能感覺不出他的異常沉默,這跟他們剛抵達時的氣氛截然不同。

  「上車。」谷正牧幫她戴上安全帽。

  她上車後直挺挺地坐著,無辜地張著大眼望向他的背影。

  「抱好。」他從後方拉起她的手環住自己的腰。

  那冷淡隱含著怒氣的口吻和這溫柔體貼的舉動,真把俞箏給搞糊塗了。

  谷正牧不發一語地往前騎,俞箏也識相地沒說話,可一顆心七上八下,不曉得哪里惹他不高興了。

  他騎到俞箏家前的那座公園停下,她悶悶地下車,還他安全帽。

  「謝謝你送我回來。」

  「嗯。」

  「那我走了……」

  「等等。」他也下車,站在她面前。俞箏仰著臉等他開口,他卻只是盯著她看。

  「怎、怎麼了啦……」她實在受不了這種窒息的氣氛,槌了他一下。「幹麼不說話?」

  「妳!」他開口旋即又閉上,這語氣不對,很容易不小心就點燃戰火。

  「我怎樣……」她委屈地抿著嘴,委屈他待她這樣忽近忽遠,忽冷忽熱,把她攪得心浮氣躁,無所適從。

  「下次……」他視線從她臉上移走。「下次不准妳再讓出位子。」

  「為什麼?」

  「以後妳只能坐我旁邊。」他這口氣會不會太霸道了?

  谷正牧搔搔頭,想換種說法,可是他整個晚上看她跟別人有說有笑,卻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很悶,悶到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為、為什麼……」她愈聽愈犯傻,他究竟想怎樣,想說什麼,想做什麼?為什麼一直給她產生錯覺的訊息?

  「妳問題真多。」他輕敲她的腦袋。

  「因為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嘛……」她心慌意亂,彷佛有個天大的秘密就要揭曉,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一個。

  「這樣還不懂……」她不是聰明伶俐嗎?怎麼到了緊要關頭就變笨了?

  「你又沒說清楚為什麼,我怎麼可能懂。」她快緊張死了。

  「怎麼說……」谷正牧踢了踢腳下的地板,似乎想著要怎麼說才能讓她聽懂,而「說」並不是他的強項。

  最後,他匆匆俯身向她,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

  「這樣懂了沒?」谷正牧凝視著她。

  俞箏眨眨眼,心跳聲大得連外界的聲音都接收不到了,最後呆呆地搖頭。

  「你說太快了……」

  「呵!」他忍不住笑了。

  「那我再說一次,注意聽喔。」

  「好……說慢一點」

  她扭著手指,屏息以待。

  他將她摟進懷裏,深深地、綿長地,以唇無聲地訴說他的感情。這男人只是不愛說話,吝於言詞,但卻一點也不木頭,更不靦腆,該他採取主動的時候,他是相當大男人的。俞箏融化了,融化在他堅硬的臂彎與濃鬱的深吻中。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她的愛情,悄悄地開花結果了……


  第八章

  在遇見谷正牧之前,俞箏生活緊湊、充滿幹勁,工作就是她的全部,同事眼中的她就像一部永遠感覺不到累的機器,直往前沖,萬萬沒想到有天會看見她如此嬌柔的另一面。

  她一天天的不同了,原本俐落的短髮漸漸留長、燙松了;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瞳時而流露出蒙矓飄然的幸福眸光,雙頰微微泛著紅潤、說話輕聲細語、唇邊始終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神秘笑容,就連走路都不再像過去那樣疾如風,彷佛無時無刻不沐浴在春風中,那樣愜意、那樣淡定。

  「一定是戀愛了……」

  「只有愛情能讓女人一夕之間蛻變……」這樣的耳語、這樣的經驗談成了辦公室裏彼此交換心得的熱門話題。俞箏不在意自己成了同事問茶餘飯後的討論物件,她掩不住飛揚的心,掩不住熱切的情意,儼然是個沈醉在戀愛中的小女人,一顆心只為谷正牧跳動。

  她依舊熱愛工作,現在的她是由過去一點一點的她累積而成,而過去的她發光發熱的動力便是工作的成就感,也因為工作她才會遇上谷正牧;但她也期待情人溫柔的擁抱、甜蜜的吻與每個幸福的相處片段,就如現實與夢境交替,彼此成了另一個世界最強有力的支柱。

  公事上,她比以往更加努力不懈,每當工作進度順利,進入最後階段,她的心便開始隱隱浮動,因為這表示離她與谷正牧相聚的時間愈來愈接近了。

  下了班後,她迫不及待地奔往谷正牧住處,奔向屋簷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谷正牧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放下手中工具,轉過身來。

  俞箏緩下腳步,靦眺地走到他面前。

  「我來了……」

  「嗯。」他微笑注視她。「吃飯了沒?」

  「還沒。」她搖頭,為他的笑容迷醉,忘了一天的疲累。

  「我就知道。」他略帶責怪地輕敲她額頭。「吃面?」

  「好。」

  「等我一下。」他收拾工作臺上的工具。

  「你先忙,我可以等。」她怕耽誤他的工作。

  「當然是先喂飽妳比較重要。」

  「嗯……」她聽在耳裏,甜在心裏。

  等著他整理的同時,她俯身看向桌面上就快完成的立體皮塑。

  「好美……」她忍不住輕歎。

  翠綠寬大的滾邊荷葉,一株沾著露珠含苞待放的荷花,覆在湛藍色的水面上,水面波光鄰鄰,靜謐祥和,美麗生動。

  這才是他驚世的才華。

  當初在市集裏看見他販賣的作品便深深被吸引,心急地想為公司簽下他的作品代理權,還誇下海口要將他的設計推向全世界,她看見的是商機,想的是業績,滿身銅臭和算計,難怪他會趕她走。谷正牧不僅僅是皮革製品的設計師,更是藝術家,這樣的才能是該被拿來收藏而不是大量生產,變成商品上架銷售。

  「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她帶著歉意地說。「居然還想代理你在市集上賣的那些作品。」

  「呵……」他摸摸她的頭。「那些都是很初階、沒什麼技術性的東西,就阿邦跟著小免跑了幾次市集,回來後講得天花亂墜,說有多好玩什麼的,妳也知道阿浩那傢夥就愛熱鬧,要大家搞些玩票性的小東西,去湊湊熱鬧。」

  「所以我才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大師就在眼前……」

  「哪有什麼大師,就興趣而已。」他牽起她的手。「走路去?」

  「喔、好……」

  俞箏初嘗愛情滋味,物件是一開始根本不對襲的谷正牧,這轉變是她企盼,卻也教她措手不及。因為,她沒想到從「普通朋友」晉級成「男朋友」的谷正牧,竟是如此溫柔,如此教人深陷。

  「工作很忙?」

  「不會……還好。」他的聲音好好聽,手好大、好暖……俞箏心不在焉,只感覺被他握著的掌心微微發熱,緊張得連路都忘了怎麼走,

  幾次走到同手同腳。

  「怎麼變得這麼安靜?」他望向她。

  「人家本來就很安靜……」她害羞地低下頭說。

  戀愛會害人的心臟因跳得太快而昏厥嗎?

  「那我是不是牽錯人?」他故意湊近她看。「我記得我女朋友平常還滿吵的。」

  「我哪有很吵,這叫活潑開朗……」她被他那一雙黑亮的眼眸注視得差點腿軟。

  其實,她也很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谷正牧,那個老是惹她冒火又不時害她心情低落的機車男,怎麼那麼會勾人?

  「活潑開朗是要人家稱讚妳,哪有自己說的。」他大笑。

  「喂……」她佯怒要槌打他,不料他卻握住她的另一隻手,趁勢將她攬進懷裏。狹小的巷道裏,無人無車,安靜地彷佛能聽見樹木花草吐息的聲音,俞箏半偎在谷正牧懷裏,手足無措,感覺自己是個大菜鳥,笨手笨腳,在這麼浪漫、曖昧的氣氛中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全身僵硬,像被點了穴,靜止不動。

  「在等什麼?」他低下頭,氣息拂過她細薄的臉頰。

  「不知道……」或許他想吻她,或許她該仰起臉,閉上眼。

  她喜歡他堅實溫暖的懷抱,喜歡他輕柔的唇,喜歡他寵溺地待她像個小女孩,如果可以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他身邊,但是,她總是顧慮太多,怕自己太黏、怕自己傻氣、怕自己成了他的麻煩……

  或許她到現在還一直覺得不真實,不相信他真的喜歡上她,不知道他喜歡她什麼,所以相處時反而比過去還要小心翼翼,唯恐他突然之間發現她根本不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

  「等我吻妳?」他問,聲音裏帶著笑意。她睜開差點閉上的眼,倏地看向他,看見他眼底的促狹,窘迫地掙脫他。

  「才不是,只是走累了休息一下……」

  「妳不可愛。」他將她抓回來,雙臂環住扭動的她,在她唇上用力地親了一下。

  「……」她才飛上雲端,頓時,又從雲端上墜落地面。

  沒錯,「可愛」、「甜美」這種形容詞,從來都跟她扯不上關係,她甚至連戀愛中的女人該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跟個「男人」談戀愛?

  「想什麼要說出來,不然,我不會知道。」他仍摟著她。「別管成不成熟,也不必擔心會不會犯錯,在我身邊,只要做妳自己,做妳想做的自己。」

  俞箏眨眨眼,眨出了戚傷,眨出了感動的淚珠。「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心疼地輕歎。「我想瞭解妳,真正的妳,不然男朋友是做什麼用的?」

  「我想抱你……」她說,伸出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肩窩。她的心暖暖的、甜甜的,幸福地要滿溢出來,如果她還要說有什麼不滿足,那會遭天譴的。

  「不過,光抱我,肚子也不會飽。」他揉揉她的發。

  「討厭啦……」她又哭又笑,輕槌他的胸膛。「你就會欺負我。」

  「喜歡妳才欺負妳。」

  「那我不要讓你喜歡了。」她轉身就走,臉上,笑容好甜蜜。

  「喂……」他追上她,握緊她的手。「貨物出門概不退貨。」

  「那你的喜歡是不是像你做的東西,可以用很久很久?」

  「除非妳喜新厭舊,不然保證物超所值,愛用多久就用多久,我記得妳還說過是獨一無二,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這麼耐用的男人。」

  「我發現你根本一點都不木訥嘛,而且還很油腔滑調。」她止不住笑。

  「我以前給妳的印象很木訥嗎?」他挑眉,似乎還有點得意。

  「不是木訥,是機車。」她故意吐槽說。

  「哈,這就對了,剛認識我的人大概十個有八個會覺得我很機車。」他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她這麼說他。他的心思全專注於創作,他的真性情只在朋友面前流露,對於外面花花世界的種種誘惑,他從來不曾關注,更不可能受影響,很自我、很孤傲,喜歡純淨沒有無謂紛擾的生活。

  然而,他又擁有別人必須酊合他、忍耐他的本事。

  「那剩下的兩個對你有什麼感覺?」

  「佩服我吧。」

  「你自己還不是老王,自誇。」

  「我話還沒說完,是佩服我機車到這種程度,怎麼還沒人跳出來開扁。」

  「哈哈……」她笑彎了腰。「沒錯,有時候連我都想扁你。」

  「男朋友只有一個,省著點用。」他扶著笑到東倒西歪的她。「我可沒辦法找人再生一個賠妳,就算可以,妳起碼也得等十八年後才能用。」

  「你在說有色笑話?」她嘖嘖兩聲。「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咧。」

  「妳聽得懂?」他也陋陋舌。「現在的女人都這麼早熟?」

  「你真的落差好大,我是不是誤上賊船了……」她沒想過跟他也能這麼無話不談。

  「終於發現我的真面目了?」他賊笑。「不過,來不及了。」

  「原來你不只油腔滑調,還很三八。」

  「這是我的秘密,自己人才知道,」他環住她的脖子,低聲說道:「別洩漏出去。」

  「既然這樣,那至少給點封口費吧。」被他當作「自己人」的感覺真好,有點受寵若驚,有點驕傲……

  「封口費?」他勾起唇角。「不錯……有進步。」

  「什麼有進步?」她不解地看他。

  「聽見妳心裏的聲音了……」他低下頭。

  「憮……」她一怔。

  不是這樣……是你想歪了……俞箏原想解釋,但她沒有機會開口。在出巷口,走進人車來往的街道十公尺前,他再次吻住她。她渾身躁熱,雙腿微微輕顫,處在隨時都有可能蹦出個人來的巷中,兩人吻到昏天暗地、難分難舍,俞箏沒想到谷正牧也有如此狂野的一面,這旁若無人的霸道如狂風般席捲了她的心、卸除了她的矜持,她再無疑惑、再無彷徨,心裏想著的只有好愛、好愛他。

  別管成不成熟,也不必擔心會不會犯錯,在我身邊,只要做妳自己,做妳想做的自己。

  他不必能言善道,不需終日甜言蜜語,更不用大費周章搞浪漫,就這一句話,他已經深深地感動她。

  她可以不成熟,可以不懂事,可以任性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因為,有個男人願意無條件地包容她,這樣的幸福對她而言,夢寐以求……

  愛情會讓人突然一陣胸口發熱,讓人不自覺地發笑出聲,讓人在該板起臉孔的時候不小心流露出幸福眼神,完全無法控制臉部神經和身體反應。每月一次的營業會議,由各部門主管輪流簡報並針對問題提出解決方案,俞箏眼睛望著白板前正在做簡報的業務經理,腦中卻不時浮現情人的身影,浮現幸福的片段。

  明明上個月業績較去年下滑百分之十,業務經理面如槁木,其他主管都正襟危坐,獨獨她聽得如沐春風,面如桃花,不時報以微笑點頭,渾然不知有雙嚴厲的眼正緊緊盯著她。

  俞箏的工作量突然間呈倍數成長,除了自己本身職務上的工作要忙,俞母開始帶她出席大大小小的商界活動,要她為將來累積人脈。

  一個多月過去,俞箏每晚只能在睡覺前打個電話給谷正牧,有時聊著聊著,呵欠連連,忍不住睡意,居然就握著話筒睡著了。

  好不容易空出一個晚上,母親和老同學聚餐,俞箏一下班就急忙趕過來,見朝思暮想的情人。

  不過,她沒料到會看見一大群人。除了住在這裏的幾個男人,小兔、馮亞克的未婚妻,連繆婷婷都在,他們正熱熱鬧鬧地辦著Party,香噴噴的烤肉,清涼的啤酒,讓近來忙於工作的俞箏扼腕―她究竟錯過了多少活動。

  「小箏……」谷正牧先發現到俞箏來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過分!這麼好康的事都沒叫我……」她走向谷正牧,鼓起臉頰抱怨。

  兩人在喧鬧的人群中悄悄地牽了牽手,默契地對看一眼,這一眼,包含了多少愛意與思念。

  「是你們家阿牧說妳最近忙壞了,讓我們別去煩妳。」李浩念端了杯啤酒給她。

  「是嗎?」她抬起頭問谷正牧,眼中儘是柔情。

  「誰知道妳鼻子這麼靈,大老遠都聞得到烤肉香味。」谷正牧捏捏她的鼻子。

  「喂、喂……夏天了,不必再增加熱度,別欺負我這個黃金單身漢。」李浩念往臉上扇扇風,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黃金單身漢?哪來的黃金,我看只有狗大便。」繆婷婷娣了李浩念一眼,一聽他說話就忍不住抬杠,忍不住損他。當然,最後不悅地直視俞箏。俞箏佔有欲十足地環住谷正牧的手臂,就怕她又硬生生擠進來;女人間的戰爭,一旦觸及愛情地雷,就是生死之戰,她絕不退讓。

  「哼……」繆婷婷撇開臉,故意哼一聲,表示她的輕蔑。

  「今天誰生日啊?這麼熱鬧。」俞箏不理會繆婷婷的幼稚。

  「不是生日,是慶祝Party,阿牧要去法國了。」

  「阿浩!」谷正牧來不及阻止。

  「什麼意思?」俞箏一臉怔愕。

  「你還沒告訴她?!」

  俞箏和李浩念同時轉頭看向谷正牧。

  李浩念見谷正牧一臉歉意,知道自己話說得太快恐怕惹出禍來,抓了繆婷婷就跑,以免小倆口因他的多嘴吵架,掃到「颱風尾」

  「這陣子妳忙,我找不到時間告訴妳……」谷正牧將俞箏帶進屋裏。

  「嗯……」俞箏一顆心揪得好緊,有種想逃離的衝動,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聽他接下來要告訴她的事。

  「這件事我還沒做最後決定,阿浩他們太急了……」谷正牧凝視著她的眼,說明李浩念剛才提起的那件事―

  法國一間已逾兩百年歷史的傢俱公司總裁,十分著迷東方廟宇相關的民間藝術,在朋友家見到谷正牧創作的「龍子」,驚喜萬分,立刻親自到臺灣走了一趟,邀請谷正牧到法國成立工作室,擔任他計畫許久的「神秘東方」系列傢俱的設計總監。

  谷正牧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那位總裁一直沒有放棄,後續仍積極地托人來談,給予的條件與創作空間一次比一次誘人。

  沒有藝術家不嚮往法國濃厚且多元的文化氛圍,不樂見自己的作品流芳萬世,谷正牧亦同,只是過去他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太積極的規劃,然而現在不同了―

  他有了她……

  「就是妳上次在我這裏見到的那個法國人。」

  「嗯……」俞箏一直沒忘記微笑傾聽,儘管只覺耳中嗡嗡作響,無法思考這消息將改變什麼現狀。

  「要去多久呢?」

  「如果答應的話,至少要簽三年約。」他一直注意她的反應,有些話還未說出口,也不知道這個時間點適不適合說。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當然要把握。」她以堅定的眼神告訴他,他應該答應。

  俞箏又變回了那個成熟、懂事的女人;她知道這對谷正牧來說正是能讓他大展長才的機會,而且對方不僅欣賞他的才華,也給予極為尊崇的禮遇,她想不出他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妳鼓勵我去?」他微微一笑。

  「當然,我為你高興。」她沖上去路起腳尖緊緊抱住他,眼眶不知怎的泛起淚光。

  「嗯……」他也緊緊地回抱她。

  「你知道嗎?」她放開他,認真且嚴肅地說:「我一直認為藝術應該更生活化,讓一般人能夠毫無距離地接近它,而不只是少數有錢人才品味得起的奢侈品。我們公司也一直從這樣的角度尋找代理的商品,雖然總歸叫生活雜貨,但就算是雜貨也可以很精緻、很具美感,有它想表達的生活哲學。」

  谷正牧靜靜聆聽,感覺得出她以自己的工作為榮,也為自己的理念努力著。他為她驕傲,但心也一點一點往下沈了去……

  「所以,讓全世界的人看見你的作品吧!讓全世界的人看見我們傲人的文化!」她的唇角緩緩劃出一抹堅毅的笑容。

  這抹笑容的背後是一個女人為心愛的男人隱藏所有不舍、不願分離的悲傷,發自內心希望他發光發熱,她願意成為他背後的影子,默默地支持他。

  「那……」跟我一起走……谷正牧頓了頓,覺得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的家庭、她的親人朋友、她全、心投入的事業都在這裏,如何能要她拋下一切跟他走?

  俞箏並不知這是谷正牧為關係到兩人的將來所做的決定,而他並不想給她任何壓力;要她跟他走的話他說不出口,然而三年的時間不長、不短,或許到那時回頭一望感覺只是一眨眼,但這當中也可能改變一切……當他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的所有歡喜悲傷他都無法與她共用、為她分擔;在她感覺寂寞時他無法給一個真實的擁抱,在她需要力量支援的時候他無法給她一個肯定的笑容,或許三年之後,此刻兩人相處的感覺已不再是她要的……

  想到這,他驚覺更不能要求她等他。

  俞箏等待他未說完的話,心情很沉重、很複雜。

  渴望他開口帶她走,但又害怕他真的如此輕易地說出口。

  從小她所受的教育便是為繼承家中事業準備,就如同母親在外婆的嚴厲教育下放棄自己熱愛的音樂、犧牲愛情、冷落丈夫女兒,接下「蔻兒」,一做就是數十年,或許她並不快樂、並不甘心,但俞箏從未聽過母親抱怨自己的命運。

  她能為一己之私辜負母親的期待,扔下責任不管嗎?

  但她無法想像與谷正牧分離的日子將是如何的難挨,她還能像過去那樣熱愛工作、享受一個人的生活而不被思念所苦嗎?谷正牧和俞箏凝望彼此,心中載滿欲言卻不能言的種種考慮,話逼到舌尖化作鼻息,凝重地吐出。交織的眼神寫著默契,一個不能打破的默契,說了,所有的掙紮與痛苦便要接踵而來。

  「加油!」最後她說,奮力握拳。

  「嗯……」他微笑點頭。

  這一刻,他們都相信,也只能相信這只是短暫的分別,當重逢的那一刻來臨,他們將更珍惜還擁有對方、仍深愛對方。

  叩!叩!

  李浩念站在門口,輕敲門板。「搞定了沒?沒扔破花瓶、大打出手吧?」

  「抱歉讓你失望了。」谷正牧轉身笑答。

  「那快出來吧,大夥兒等著灌你酒呢,怎麼你的慶祝會老是主角缺席。」

  「老樣子,我先上嗎?」俞箏立刻收拾心情,調皮地說。

  「喂……妳這吃裏扒外的傢夥。」谷正牧作勢要掐死她。

  俞箏大笑逃開。從這一刻起,她要笑得更開懷,日子過得更有精神,她不讓他擔心、不讓他牽掛,她會耐心地等待他。

  這一夜,他們喝得酩酊大醉,俞箏留宿在谷正牧房裏,緊緊擁抱彼此,激情深吻,他們不提分離,一聲聲呢喃著愛語,交纏著赤裸的身體如同無聲訴說誓言,將自己的心交托給對方……


  第九章

  白天,俞箏卯足了全力投入工作,谷正牧瘋了似地埋首於創作;夜晚,兩人如膠似漆,片刻不能離開對方,眼中再無法擠進對方身影以外的人事物,彷佛要積足未來不能共度的三年時間所需的記憶般愛得濃烈熾熱。

  他牽著她手,陪她逛街;電影院裏,她摟著他的手臂,望著他的時間比看向大銀幕還久。有時隨興地跳上公車,坐在最後一排位子,她躺在他懷裏,靜靜享受不被打擾的兩人世界;有時,情不自禁,在占滿機車的漆黑騎樓下擁抱、親吻。

  假日,他騎車載她到山上、到海邊,在樹林裏、在沙灘上留下雙雙成對的腳印;有時,他們哪里也不去,什麼也不做,就坐在谷正牧住處的屋簷下望著星空談心,雖然感到日子一天一天無情流逝的悲傷,但他們始終微笑以對,不讓時間浪費在無用的情緒裏。

  俞箏的母親對她經常連著幾天不回家,假日也不見蹤影,甚至拒絕參加她安排的商界活動十分不悅,卻無法對她嚴厲斥責,因為她感覺到女兒的變化;俞箏臉上那一種平靜卻彷佛與什麼對抗著的堅定神情令俞母訝異,彷佛一夕之間蛻變得更成熟、更沉著,而她工作上的表現更讓俞母無可挑剔。

  距離谷正牧出發到法國的時間只剩一個星期,俞箏開始忙著為谷正牧整理出國所需的物品,儘管他需要的不多,但她的心他明白,非得親手為他迭每件衣褲,將藥品、書籍、照片,以及所有可能用到的物品一件件擺進行李箱才安心。

  他經常坐在床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看她不自覺停下來發呆、歎息的背影,他們都在忍耐,忍耐不在對方面前洩漏心中的惆悵。

  和谷正牧情同手足的幾個朋友也和俞箏一樣不舍。一起生活了六、七年,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就算各自有了未婚妻、女朋友,經過「女人的試煉」也不曾改變的深厚友情,如今即將少了個好哥兒們一起幹傻事、一起瘋狂,教人怎麼能不感覺失落。在幾經討論後,他們不讓谷正牧一個人孤單地去法國,決定一大票人通通陪他去。他們原就是絕對的行動派,以往他們每年必會相約出國,至少安排一次博物館、美術館之旅,平日省吃儉用為的是更豐富的心靈之旅;深入瞭解世界各地的文化背景,也拜訪仰慕的藝術家,交流創作心得;今年,他們為谷正牧再度選擇法國。

  既然暫時的分離已是事實,那就搞得熱熱鬧鬧,驅走所有愁雲慘霧,人生無不散的筵席,至少散場之前得好好地鬧它一回。

  所以,不只谷正牧忙,一同住在這排「工寮」裏的難兄難弟也開始收拾行李。

  一群人聚在屋前的空地,攤開旅遊手冊,討論即將敵程的法國之旅。

  俞箏偎在谷正牧身旁,安靜得像貓。

  「小箏,妳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馮亞克將俞箏拉進討論裏。

  「走不開……」她歉然一笑。「公司剛接一支新產品,最近真的很忙。」

  「小箏,一起去吧!妳不一定要跟我們待那麼久,亞克的女朋友也只請十天特休,到時候妳們可以先回來。」李浩念加入遊說行列。

  「我是很想……可是真的不行……」俞箏按按太陽穴,習慣性的偏頭痛又發作了。公事忙是真的,而她更怕的是自己捨不得離開他,一去就不想回來了。

  「以後有的是機會,下次吧……」谷正牧不忍心俞箏為難,儘管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去,甚至留在他身邊。

  「我要去!」

  聽見一個嘐聲嘐氣的聲音,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向同一方向,望著突然冒出來的繆婷婷。

  「小姐,妳到底有什麼冤屈,這麼陰魂不散的?」李浩念一見到繆婷婷就控制不了毒舌。

  「我要跟你們去法國!」繆婷婷擠進他們當中,興奮地宣佈。「機票我也訂好了,跟你們同一班,不過我坐商務艙。」

  繆婷婷是千金大小姐,不僅不知民間疾苦,還經常少根筋地往人痛處踩。

  「人家吃大便,妳要不要也吃?」李浩念又酸她。

  「我不跟沒水準的人說話。」繆婷婷臉一撇,沖著谷正牧微笑。「上次跟你們去法國好好玩,後來我又去過幾次都不覺得那麼有趣了,還是人多比較熱鬧。」

  「妳覺得好玩?我可一點都不這麼覺得。」陳孟邦吐槽。「誰走沒幾步路就哀哀叫,到了巴黎不去羅浮宮,吵著要購物,我們可沒那種閒情逸致陪妳這千金大小姐敗家。」

  「我只要阿牧陪,才不稀罕你們陪咧。」

  「阿牧已經有女朋友了,沒心情理妳,抱歉嘍,前女友。」李浩念直指繆婷婷的死穴。

  「誰?誰是阿牧的女朋友?」繆婷婷左看右看,故意略過俞箏。

  「就是站在妳旁邊那個比妳成熟一百倍,比妳討人喜歡一百倍,不像妳那麼白目的大美女。」李浩念將俞箏抓來,得意地介紹:「這位就是阿牧的現任女友,也是未來一百年的女朋友,妳沒機會了。」

  「別這樣……」就在俞箏要大家別為她起爭執時,繆婷婷說了句讓她想把她掐死的話―

  「不可能,阿牧才不會喜歡這種男人婆。」

  這個白目女……連一向好脾氣的俞箏也忍不住冒火了,怎麼有女人說話這麼欠扁的。

  「婷婷!」谷正牧板起臉孔。

  「對不起嘛……」繆婷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谷正牧生氣。「我收回來。」

  「被罵了吧?老是這麼口無遮攔。」馮亞克皺起眉頭,口氣倒是軟軟的。

  「你都不罵李浩念跟阿邦,只罵我……」繆婷婷委屈地說。

  「因為我人緣比妳好。」李浩念告訴她為什麼。

  就在他們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開了,俞箏悄悄地走進谷正牧房裏,從皮包裏拿出止痛藥,倒了杯水吞下。

  「身體不舒服?」

  「咦?」她轉過身,這才發現谷正牧跟過來了。「沒什麼,就一點點頭痛。」

  「痛到要吃藥叫一點點?」他拿起她手上的藥,讀著藥盒上的藥效。「妳都隨身帶著這個?」

  「嗯……頭痛一定要吃藥才能舒緩。」望著他低斂的眉眼,她突然止不住內心直要翻騰而起的悲傷,悄悄地轉身背對他。

  「經常頭痛?」

  「很怪,工作的時候不會,反而是下班、放假的時候比較容易頭痛。」她低頭笑說:「我可能是工作狂。」

  「妳這不叫工作狂,是工作壓力太大,身體太緊繃,到了放假時所有病痛才找到空間釋放出來。」

  谷正牧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壓她的頭皮,但這份體貼卻教她難受。

  「婷婷就像個孩子,有口無心,別放在心上。」他從後面輕輕環住她。

  「還好啦,反正你以前不也覺得我是男人婆。」她自我解嘲。

  他過來只是想幫繆婷婷解釋,這不但沒讓她好過些,反而更悶。

  「有嗎?我說過?」他裝傻。「忘了。」

  「有―」她轉身白他一眼,佯怒地說:「而且好幾次,說我根本不像女人。」

  「現在看起來像了。」他笑。

  「來不及了……」她輕槌他,而後又無力地垂下手。

  「對不起,不能陪你。」其實她只是心煩,並不是那麼在意繆婷婷的話。

  「別說對不起,」他將她按向肩頭。「真不想對不起我的話就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擔心。」

  「我知道。」

  分離在即,谷正牧不得不叮嚀,即使他明白只要稍稍觸碰這話題都要教人傷感。

  「有什麼事的話,找阿浩,雖然他看起來不怎麼可靠,不過,對朋友很真、很用心,就是不能被他拐走。」他開玩笑地說,逗她笑。

  「你才豔福不淺咧,人家還特地大老遠地送你到法國。」她也吃醋地說。

  「人家是誰啊?」

  「就是讓我頭痛的繆婷婷。」她直率地抱怨。

  「呵……」

  「還笑,你這個花心蘿蔔。」她嘟起嘴,捏他肚子。

  「喂……」他笑著閃開。「我什麼時候花心了?」

  「因為你劈腿。」她栽了個莫須有的罪名給他,明知是繆婷婷巴著他,就像當初她怎麼趕都趕不走一樣。

  「我劈誰的腿?」他愈笑愈開心。

  「你舊情難忘,腳踏兩條船。」她知道自己心煩著,無理取鬧,並非真的在意老是纏著他的繆婷婷。但她沒有繆婷婷為愛走天涯的魄力,聽見繆婷婷也要跟去法國,她氣的是自己。

  「妳還看不出來婷婷真正喜歡的人是誰?」他掩不住得意。

  「什麼意思?」

  「婷婷從來都不是我的什麼前女友。」他說了件讓人跌破眼鏡的秘密。

  「咦?可是他們都說……」

  「他們幾個人最有本事的就是起哄,假的都給鬧成像真的。」

  「那為什麼她一來就找你?」她愈問愈透露出其實心中一直藏著這個疙瘩。

  「我只是她一個合理的藉口,好來見她喜歡的那個人。」他笑著摸摸她的頭。「原來妳吃醋吃這麼大,我都沒發現。」

  「哎唷,你快說嘛……」她覺得自己像傻瓜,還暗暗地內傷好久。

  「女人的心思就是彆扭,妳看她最討厭的那個人就是了。」

  「阿浩?」她驚呼。「不會吧”他們根本像仇人……」

  咦……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種可能,每每李浩念說什麼、做什麼,繆婷婷總要湊上一腳,故意惹他生氣,莫非是為吸引他注意?

  那麼從一開始莫名地仇視她,全是因為李浩念跟她好得像哥兒們?

  「阿浩不知道嗎?」她愈想愈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原來最遲鈍的是他。」

  「婷婷不讓我說,不然她要殺了我,雖然我很酷,但其實很怕死。」

  「哈哈!」她大笑,心中的困惑豁然開朗。「你好壞喔,居然可以忍那麼久不說,還像個沒事人隔岸觀火,最壞心的就是你。」

  「看他們鬥嘴真的很有趣。」見她終於舒開眉心,他才寬了心。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不知道妳會吃醋啊,還以為妳很放心我。」

  「吃醋、吃醋、吃醋,我這麼愛你怎麼可能不吃醋,根本就是愛欺負我。」她追打他,他跑給她追。

  最後,他將她壓倒在床上。

  「等我一下……」他輕啄她的唇。

  「等你做什麼?」她含羞地問。

  「我去鎖門,免得他們又來打擾我們。」他起身將門鎖上。

  「這樣好嗎?大家還在討論去法國的事……」她微撐起身。

  「妳想討論?」他壞心地問。

  「不想……我又不能去……」愈聽愈難受。

  「那就對了,妳不能去,那還關我什麼事?」

  「原來你這麼重色輕友。」她噗嗤一笑。

  「那要看什麼色了。」他再次將她壓回床上。「如果物件是妳,那就沒什麼能比妳更重要的。」

  「原來你還深藏不露,滿嘴甜言蜜語……」她撫摸他的臉,想將他的眼、他的眉、他的一切一切深深地刻進心底。「只要妳喜歡聽,我會用一輩子來練習。」他溫柔地將她納入懷裏。

  俞箏緩緩閉上眼,足夠了……這一句,便足夠撫平她心中所有的不安與悲傷,她會等,靜靜地等待他回來。

  她告訴自己,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相愛,短短的三年,根本不算什麼。

  可是,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忍耐相思,只想成天膩在情人身旁,做個胸無大志的小女人。

  如果真的可以……

  俞箏向同事借來大型休旅車,載谷正牧一行人去機場,機場人很多,她緊緊地抱著谷正牧的手臂,就怕聽見登機廣播。

  臨到最後一刻,她還是軟弱了,所有的心理準備和自我催眠都不管用,她只想鑽進他的行李箱,叫他帶她走。

  「傻瓜,又不是不回來,一年有兩次長假……」他幾乎是走到哪里都得拖著這只「無尾熊」

  「不准說,再說我要哭嘍……」她扁著嘴,忍著眼淚。「沒良心的男人,跟女朋友分開都不難過的。」

  「呵……」他可能真的沒什麼良心,瞧她的臉皺得像小籠包,他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個時候再說什麼只是徒增感傷,他不要她陷在悲傷的情緒裏,要開開心心的,換個心情,從這一刻開始期待重逢的日子到來。

  「你根本不愛我……」她抗議,抗議他不但不傷心,居然還笑得那麼開心。

  「愛……最愛妳……」這個女人談起戀愛,忽而小女人、忽而嬌蠻霸道,盧得要命,昨晚不知說了幾遍愛她,早上離開床鋪前纏綿得難分難舍,現在她不但患了失憶症還亂栽贓。

  「你會不會被金髮美女拐走?」她啾著他瞧。

  「我對黑髮美女比較感興趣。」他揉揉她的發。

  「法國也有黑髮的華人……」

  「我會警告她們,我已經名草有主,必要時拿出妳的照片佐證。」

  「這樣還差不多……」她休戰片刻,腦中飛快轉著,還有什麼要叮嚀。

  「你們不覺得很肉麻嗎?我看八點檔都沒你們煽情……」跟屁蟲繆婷婷就站在他們旁邊,這麼大一盞電燈泡也沒辦法停止他們的濃情密意,害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俞箏想起什麼,轉向繆婷婷。「到了法國,只准妳纏阿浩,不准打我們家阿牧的念頭。」

  「為什麼是我?」李浩念聽見嚇得倒退三步。

  「因為現在只有你沒有固定女朋友。」俞箏偷偷給了谷正牧一個鬼靈精怪的暗示。

  「我想固定的話,也隨時能固定啊……」李浩念一臉驚恐表情。他還瞄了繆婷婷一眼,居然沒抗議?

  「你要是能固定,早就固定了。」谷正牧極力配合俞箏演出。

  「厚―婦唱夫隨,原來我們男人的友情這麼禁不起女人的挑撥,隨時可以出賣的啊!」

  李浩念這麼一說,立刻引起陳孟邦的女朋友和馮亞克的未婚妻及繆婷婷三個女人圍剿。

  經幾個人妳一句、我一句爭相撻伐李浩念,減輕了不少離別愁緒,俞箏和谷正牧樂得離開戰局,躲到一旁看戲去。

  「妳變壞了。」谷正牧對她說。

  「跟你學的。」她咧開嘴笑。

  不過,下一秒,大廳響起登機廣播,俞箏的笑臉瞬間垮了,又變回那張苦瓜臉。

  「乖乖上班,有時間就和朋友出去吃飯、聊天、看表演,我很快就回來看妳的。」他撫著她的臉頰,胸口像被什麼壓住,難以順暢呼吸。

  「嗯……」她揪著谷正牧的衣角,咬著唇。

  「妳先回去吧。」他不想讓她一個人站在這裏看他們離去。

  「不要……」她搖頭。「我等你進去再走。」她要看他離開,珍惜最後的每分每秒。

  「聽話,回去吧:-…」他扳過她的身體,將她輕輕往前推。

  「不要……」她轉過身來,撲進他懷裏。

  「箏……」他的心幾乎要碎了。

  「我沒哭喔……只是想再抱你一會兒。」她緊緊地環抱他的腰,久久、久久……

  「好了!」俞箏深吸一口氣,放開他,瞠大眼睛,不讓淚水湧上模糊眼前的他。「他們都走了,你也快進去吧。」

  「嗯……」他提起隨身行李,像要給自己力量般地閉了閉眼,旋即奮力轉身,往前邁開腳步。

  他沒有回頭,因為害怕看見她的眼淚,害怕一回頭就再不想離開,儘管他知道她的目光緊緊跟著他。

  李浩念環著雙臂在前方等他,待他出了關,搖頭念道:「你這又是何苦……」谷正牧聽不見他說的話,整個心魂還留在俞箏身上。

  「喂……跟你說話吶……」李浩念推了推他。

  「什麼?」谷正牧回過神來。

  「既然不想分開,就把那份工作推了,搞成這樣,我們旁邊的人看了都覺得難受。」

  「我現在不是一個人飽全家就飽了,不能不多考慮將來的事……」

  「想定下來了?」

  他啾李浩念一眼。「我可不像某人。」

  「哈……」李浩念裝傻,顧左右而言他。「小箏不錯,願意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跟著你,這種女人現在已經很難找了。」

  「要你雞婆,我會不懂?」

  「不過,你也不一定要大老遠跑到法國簽三年賣身契啊,你老爸老媽留給你那麼多財產……雖然說那真是百年難得的機會。」

  「我是男人,自己的女人當然要靠自己打拚、靠自己照顧。」谷正牧沒讓李浩念繼續說下去。

  「男人真命苦,這就是我不想定下來的原因。」李浩念翻翻白眼。

  「這叫甜蜜的負荷,你不懂啦!」

  「嘖嘖,我發現你真的愈來愈噁心,小箏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谷正牧但笑不語。

  只能說,愛情來臨時,就像打開了一條通往幸福的秘道,那裏充滿陽光,充滿喜悅,讓人感到溫暖,暖到想褪去一層一層防護裝備,回到最赤誠、最單純的心境。

  他和俞箏都願意將自己交托給對方,讓對方看見最真實的自己,那種安心,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理解。

  但是,想起那個傻瓜,現在肯定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替我照顧她……」谷正牧只能將心愛的女人暫時托給好友。「她看起來聰明,其實很笨,不懂照顧自己……。」

  「夠了,」李浩念撫撫自己手臂。「我答應你,保證你回來時看到的她一根頭髮都不少,你就別再噁心下去了。

  谷正牧扯開嘴角,是啊,什麼時候他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第十章

  俞箏離開機場後,駕車沿高速公路一路哭回家,老天爺似乎也感應到她的悲慟,烏雲一片一片聚集,不一會兒就落下雨滴。雨刷刷得走擋風玻璃上的雨,卻刷不走自她眼中不停湧出的淚水。

  她將音樂聲調大,在雨中放聲大哭,哭到鼻塞、頭痛,哭到聲嘶力竭。

  偽裝的堅強、強忍的悲傷在這時刻全垮了,隨著谷正牧的離去,世界彷佛也塌陷了,她的心不再完整,她的人已沒了魂。

  到了家她直奔房間,俞母才想叫住她,要她晚上一起參加獅子會的餐會,但她恍若未聞,「砰」地一聲,將房門鎖上。

  「妳姊是不是失戀了?」俞母將俞薔叫進書房間。

  「不可能吧……昨晚她才在男朋友那裏過夜……啊!」俞薔很好套話,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俞母擰了擰眉心,但還算開明,並沒有勃然大怒,沖去興師問罪。

  「知道怎麼一回事嗎?」

  「不、不知道……」俞薔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就怕愈說愈多,多說多錯。

  「不說?那好,晚上妳跟我一起去參加獅子會的餐會。」

  「我說!」俞薔立刻改變心意,為一己之私不顧姊妹情深。

  「快說。」俞母忍不住掩嘴偷笑,她這女兒真是笨到沒藥救,隨便威脅個兩句就投降了。

  「就、就姊的男朋友今天出國了……」

  「男朋友出國有什麼好難過的?她自己不是經常出國?」

  「這一去就是三年欽!」

  「那又怎樣?三年又不是一輩子。」俞母對女兒的軟弱嗤之以鼻。

  「厚……妳跟爸是相親結婚,不會懂的啦!人家在熱戀的時候都嘛是這樣,難分難舍。」少根筋的俞薔居然膽敢笑她老媽有不懂的事。

  「看不出來妳也有很懂的事喔?那工作為什麼做得一塌糊塗?」俞母皮笑肉不笑地說。

  「呃……我也不懂,都是看書來的……」

  「我怎麼記得有人連兩、三頁的會議通知都能看到打瞌睡,原來妳這麼好學,平常還會看書。」

  「不是書,是漫畫。」俞薔修正。

  「看漫畫不錯啊……」這傢夥又偷偷給她看那種沒營養的東西。

  俞薔後悔莫及,就說在母親面前一定要謹言慎行,怎麼老是忘記。

  「媽,我看我現在去安慰一下姊姊,免得她太傷心,明天沒辦法上班。」俞薔隨便唬啡兩句就想落跑。「工作要緊嘛,對不對?」

  「去叫她來見我。」

  「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但不保證……」她邊說邊後退,退到門口時,轉身就跑。「姊……妳開門,是我啦!大條嘍!」俞薔在俞箏房門外聽見悶在棉被裏哭泣的聲音,奮力敲門。

  她努力不懈地敲,敲到俞箏受不了,離開床鋪前來開門。

  「哇―」俞薔見到姊姊腫脹到面目模糊的核桃眼,受了不小驚嚇。「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豬頭,說什麼啦……」本來傷心不已的俞箏被俞薔的無匣頭逗笑了。

  「看在我逗妳開心的分上,等等聽完我跟媽說的話,千萬不能對我動粗。」

  「我什麼時候對妳動過粗了?」俞箏哭笑不得。

  「我跟媽說妳昨天在谷正牧那裏過夜……」

  「嗯。」

  「還說因為男朋友出國所以妳很傷心……」

  「喔……」

  「然後媽說要妳去見她……」俞薔愈說頭垂得愈低,萬般心虛。

  「不見。」俞箏撲往床上,將被子摟進懷裏。「心情不好,不想再聽她嘮叨。」她只是個普通人,也有情緒,也需要時間調適,更何況現在是在自己家裏,難道就不能給她一點時間喘口氣。

  「吼……姊,妳豁出去嘍?!」俞薔萬般佩服,連忙趴到姊姊身邊。「索性妳現在就飛去法國找谷正牧好了,省得在這裏相思氾濫成災。」

  「倒也沒豁那麼出去……」俞箏歎了口氣。「只是突然湧出很多感觸,一時想不開,發洩一下……」

  她知道,明天天一亮,她還是會按時起床,認真上班,接受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她不是員工,不能為了兒女私情影響公事,不能心情不好就蹺班曠職,做得不開心就遞辭呈。

  「我知道啦……不過也別哭太久,我怕妳明天早上會嚇死很多人。」俞箏繼續搞笑逗姊姊開心。

  「妳太誇張了。」俞箏抹抹臉上的淚痕,哭得如此驚天動地實在太丟臉了,就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她愛得太深,愛得太癡,說了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她會做的事。打從十七、八歲就訓練自己獨自出國自助旅行,幾事自己決定,自己承擔責任,一談起戀愛完全變了個人。

  可是……為什麼她不能軟弱,不能自私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麼明明相愛卻要相隔兩地?為什麼母親對她如此嚴苛?為什麼她就只能說服自己接受而無力反抗?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俞箏鼻一酸,將臉埋進棉被裏,她已經開始想念谷正牧了……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

  俞箏在紙上寫著,不停、不停地寫著相同的字句,整個人真的就像一縷幽魂,用那僅剩的最後一口氣,強撐著身體走進辦公室,只是關上辦公室門,當沒人看見她的時候,頃刻間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再也無法抵擋思念之苦。谷正牧已經離開快一個月了,俞箏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捱過這些日子的,食不知味、夜不安眠,失魂落魄。

  俞箏的驟變讓所有人見識到,一個墜入情網的女人有多麼不可思議;前一秒才因聽了一個笑話哈哈大笑,下一秒就莫名地眼眶泛淚,陷入走神狀態;經常飯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中,呆呆地望向遠方,一望就是大半晌,問她怎麼了又總說沒事,全公司的人都覺得她有事,就只有她不承認。

  她變得傷春悲秋、變得多愁善感,無論是一片落在她腳邊的枯葉、飄過天空的一朵烏雲、街邊佝樓的孤單老人,隨便一個景象、一幅畫面都足以引出她的歎息。

  一個月後,李浩念一行人從法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將俞箏找去,看看有沒有少塊肉、掉根發―這是谷正牧千叮嚀萬囑咐的,無論如何,要讓她開開心心的,就像以前那樣。但是,谷正牧忘了,他們都不是他,他們都無法讓俞箏打從心裏快樂起來。俞箏經常將自己鎖在谷正牧房裏,呆呆地看著空了一大半的房間,就像她的心,被挖走了好大一塊。

  她知道所有人都關心她、擔心她,輪流約她出去吃飯、陪她聊天、看SHOW,無不希望她快快振作起來,但這份關心卻成了她內外煎熬、更痛苦的來源。

  為了不讓人擔心,她笑得好勉強、裝得好辛苦,她連做個軟弱、沒出息的女人的權利都沒有。

  「姊、姊……妳快開門,我有十萬火急的事跟妳說……」俞薔三更半夜又來敲俞箏的房門。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俞箏拖了好久才來開門,刻意不開燈。

  俞薔只淡淡掃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又睡不著,偷偷躲在棉被裏哭。

  「妳坐著。」小個子的俞薔鎖上門,拉著俞箏來到床邊。

  「怎麼了?」俞箏見妹妹手環著胸,一臉壯士斷腕的嚴肅表情。

  「妳去吧!」俞薔說。

  「去哪里?」

  「去法國找谷正牧,你們私奔去吧,別管媽、別管公司、別管天會不會塌下來,我通通替妳擋著。」俞薔難得這麼有魄力,居然說要替姊姊擋下所有麻煩。

  俞箏傻眼,而後笑著將妹妹抓進懷裏,捏捏她可愛的小臉。「妳有這份心,我已經很感動了。」

  「我說真的。」俞薔坐直身體。「我前思後想,想了好久,結果還是想不通,完全不懂。」

  「什麼不懂?」

  「不懂為什麼妳還待在這裏?」俞薔搖搖姊姊的肩膀。「既然離不開他,既然那麼想他,那就去見他,待在他身邊不就結了?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這麼笨的我知道,妳卻不知道?」

  俞箏輕輕搖頭。「我怎麼走得了?這間公司…還有媽……」

  「停……我就知道妳要說這個。」俞薔比了比暫停。「這間公司沒有妳不會倒,公司的主管和員工也沒那麼爛,何況,妳沒看到媽多愛管,一個總經理連清潔工作也要問東問西,而我們的外婆根本就不想退休,妳就行行好,給她們兩老一個重出江湖的機會。」

  「呵……」俞箏每每聽俞薔分析事情,對她單純的眼光、直率的反應總是很羡慕,她多想也這麼將事情簡單化。

  「我不騙妳,妳明天就去辦簽證,以最快的時間飛去法國,我們萬能的老媽絕對可以馬上處理妳突然失蹤的混亂。」

  「可是……」她不能說不心動,她想見谷正牧,想得整個人都枯萎了。

  「別可是了,妳就先當自己出差去法國一個星期,這總不是沒有過的事吧?」

  「嗯……」

  「如果公司真的亂成一團,妳再回來也不遲,在這之前就好好地享受你們的兩人世界,別再犧牲愛情,委屈自己。」

  「還是我先跟媽說一聲,就請假一個星期……」

  「別、千萬別說,只要妳一提,她保證搬出一堆大道理洗妳的腦,到時候妳又走不了了。」俞薔雖然看來漫不經心,但對俞母的個性摸得十分清楚,不然她怎麼能苟且偷安到現在。「那至少我得把手上的工作完成……」

  「工作永遠都做不完,做愈多就愈多事等著妳。」俞薔走到俞箏的衣櫃,拉出大行李箱。「我現在就幫妳整理,妳就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顧慮,心裏只要想著妳的阿娜答就好,想著他現在也張大眼睛瞪著天花板,因為妳不在他身邊。」

  「嗯,我要去,我想去……」俞箏終於露出笑容,跳下床去。

  「對嘛,這樣就對了,人生苦短,哪有那麼多時間好浪費,想做什麼就去做。」俞薔很高興姊姊終於想通了。

  「謝謝……」俞箏抱住妹妹。

  此刻,烏雲散了,陽光再次灑滿她心間,她不想後悔,就任性地為自己活一次。

  俞箏抵達巴黎時還是清晨,她仰起臉深深地吸一大口氣,此刻的情緒因離與谷正牧見面的距離又近了些而激動。她從行李箱拿出筆記本,研究要怎麼搭車到谷正牧居住的城市―馬賽。

  這是她第一次單獨來到法國,沒有廠商派車接機,沒有同行的秘書安排行程,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但是她一點也不擔心,只要能見他一面,再怎麼麻煩對她而言都是甜蜜且喜悅的。

  她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拿著筆記本,這筆記本還是第一次遇見谷正牧時買下的,此刻她不禁要讚歎生命的美妙,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遇見的那個人將如何改變自己的未來。

  她跟在從臺灣出團到巴黎旅遊的旅行團後面,見前方幾對像情侶又像新婚夫妻的男女甜蜜地牽著彼此的手,興高采烈地討論接下來的旅程,她微微地笑了。

  巴黎果然是個浪漫的都市,人一到了這裏整個心情都想戀愛了起來。

  走進機場大廳,當地的導遊已在前方等待,原本鬆散溫吞的旅客,紛紛按照指示圍向自己所屬的旅行團。俞箏繼續往前走,卻在交錯的人群中隱約感覺有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夾雜其中,待人潮散開,她愕然發現,是谷正牧。

  「你、你怎麼知道我來了?」她放開行李,呆愣地站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問。「連阿浩他們我都來不及通知。」

  「我們有默契,這叫心電感應。」谷正牧跨出修長的雙腿,走向她。

  「騙人……」不知怎的,她一直壓抑著欲上揚的嘴角。

  因為她想笑,也想哭。

  她想奔跑、想撲進他的懷裏,哭訴這些日子的思念,但她的腳動不了。

  就這樣,她像作夢般地凝視他英挺瀟灑的步伐,一步一步,來到她面前。

  她仰頭看他。

  他低頭微笑。

  她抿著嘴,眼淚已在眼眶裏打轉,但眼睛是笑的。

  他一樣激動著情緒,大手一張,用力地將她抱進懷裏。

  「我忘了有沒有告訴妳……」

  「嗯?」她將臉埋在他肩頸,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皮革味道,環著他還是一樣瘦削的腰,這才知道她愛得有多深、有多濃。

  這一刻,她忘了臺北、忘了公司、忘了家人朋友,她的心裏只容得下一個男人,她的世界除了谷正牧再沒有更重要的事了,一旦決心來到這裏,無論幾輛馬車都無法再將她從他身邊拉走。

  「我好愛妳……」他在她耳邊輕訴。「好想妳……」

  俞箏眼眶裏的淚水滾了出來。

  「阿浩告訴我妳不快樂,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妳卻騙我妳很好……我該先打妳屁股嗎?」

  「你該不顧一切把我帶走……」她抱怨,抱怨他不夠霸道、不夠自私;抱怨他為她想太多,自始至終都沒問過她,願不願意跟他走。

  「我正這麼打算……如果這次回臺灣不能帶妳來,那我也不願意再待在這裏了。」他願意換個方式繼續完成這份工作,但唯一的條件就是必須在她身邊照顧她。

  「是嗎?」她訝異地問。

  「機票已經訂好了。」

  他從口袋裏拿出機票,俞箏一看,日期居然就是今天。

  原來,儘管相隔遙遠,他和她的心卻始終緊緊地系在一起;她為相思而苦的時候,他一樣在忍耐著,當思念累積到無法再忍受的時候,他們都願意放棄一切只朝對方奔去。

  「還有這個……」他從口袋裏拿出另一樣東西。「打算去拜訪妳母親的時候用的。」

  說完,他臉微微一紅。

  那是一隻小巧的絨盒,俞箏明白,明白那是什麼。

  「會不會太快了?」認真算來,他們交往的時間不過才幾個月,這麼早想將她訂下來,是不是太過心急?

  俞箏笑而不答,光瞰著他的眼看,看得他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我、我只是想,總得有個理由……不然,拜訪……還要帶妳走……」他窘得語無倫次,連忙將戒指收進口袋。他被愛情沖昏頭了,也不知道她怎麼想、願不願意,差點就冒冒失失去闖進人家家裏,要求她母親讓女兒嫁給他。

  「你好小氣喔……」她眉開眼笑。

  「我?我怎麼小氣了?」雖然不能給她全世界,但只要她開口,無論什麼事,他拚了命也會為她辦到。

  「上次啊,上次你自己喝茶,卻只給我喝白開水……」她開玩笑地提起一件好小、好小的事,不過,她更小心眼,居然到現在還記得。

  「上次?」他回想,想起了她三更半夜站在他家門口的事。「那時妳剛睡醒,人家不都說女孩子醒來的時候不要喝冰的。」

  她這時才明白他的用心,誤會他了。

  「還有啊……那次在公園裏,我喝醉了,從花臺上跳下來跌在你身上,你連扶都不扶我一下……讓我很尷尬……」她肚量真小,都從冬天變成秋天了,她還耿耿於懷,秋後算帳。

  「我……那時候我們還沒開始交往,妳又喝醉了,我怎麼可以吃妳豆腐……」他急啊,明明是感人萬分的重逢時刻,怎麼莫名其妙地惹她生氣了。

  「喔……」他好可愛,現代這個社會還有像他這麼耿直的男人嗎?抱一下怎麼能算吃豆腐,而且,還是她心甘情願的,不,應該說是她自動投懷送抱的。

  「還有……我送你去機場時,你走得好快,頭也不回,像是飛出籠中的鳥,多開心。」

  這個不算,她亂栽贓的,她明白他內心有多掙紮,幾次停下腳步,卻還是選擇繼續往前走。

  「……」微涼的清晨,谷正牧竟冒出一身冷汗,他不知道如何說明當時的心境。

  「還有……還有好多好多……」她暗自竊笑。

  「妳知道我話不多,表情又嚴肅,有時候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不管還有多少,總之,他先認錯,都是他不好。「那個啊……人家都還沒看到,也不知道合不合手,你就急急忙忙地收回去,根本就不是真心的,還說不小氣。」

  「那個?哪個?」他左看右看,不知道她指什麼。

  「就那個……」她不好意思地指指他褲子。

  他低下頭看,霎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個女人,拐著彎修理他,就是不直接說願意嫁給他,害他急得像什麼似的。

  「這個不能隨便拿出來看的……」他勾起唇角,壞壞地說:「這裏人太多,到我住的地方再看吧。」

  「喂……我不是說那個啦……」她羞死了,怎麼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要求看「那個」,這個男人好邪惡,怎麼會想成是「那個」?

  「我知道妳急,走吧……快點回家。」他拉起她的行李,一手攬著她的肩。

  「我真的不是指那裏,我是說戒指。」她被拖著走,急忙辯解。

  「什麼戒指,哪有戒指?」這下換他裝傻了。

  「有!明明就有,你剛剛拿在手上那個藍色絨盒,裏面有戒指。」

  「妳要嗎?」

  「怎麼不要……」她氣急敗壞。「難道你不是要送我的?」

  「想要戒指的話,就得嫁給我。」

  「呃……」她倏地停下腳步,拉住他。「谷正牧……」

  「嗯?」他奸計得逞,樂不可支,就說她笨她還不承認。

  「你剛剛向我求婚。」

  「沒有,我只是拿一個絨盒給妳看,然後妳跟我要戒指,如果妳希望我娶妳的話,我也會答應啦。」

  「厚……」她鼓起臉頰。「這樣不就變成我向你求婚了?」

  「沒錯,是這樣啊!」他點點頭。「以後記得跟妳女兒、兒子說,是老媽向老爸求婚的,就在戴高樂機場大廳。」

  「不行!」她低吼。「剛剛不算,你再重新求婚一次。」

  他考慮。

  「拜託啦,再說一次……」她拉著他的手臂,苦惱地哀求。谷正牧終於忍不住笑出來。這個笨女人,認真又執著的笨女人,話都提到兒子女兒了,她還不明白,非得要他再說一次。

  「別笑,快說。」這是他們最重要的歷史一刻,從這一刻起就許諾彼此要共度將來、不棄不離,怎麼可以糊裡糊塗帶過。

  谷正牧轉身面向她,清清喉嚨。

  她緊張地等待。

  「嫁給我,讓我照顧妳。」這次,他很認真地說。

  「好。」她點頭,眼眶又開始泛淚。

  「回家吧。」

  「嗯。」她嬌柔甜蜜地縮進他臂彎裏。

  谷正牧寵溺地親親她的額頭;一句承諾便是一生,這是爺爺給他的教誨,他沒有忘記。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一件事。」俞箏說。他看向她。「我們現在是私奔喔,我離家出走了。」

  「什麼?!」這女人,一大清早到底要嚇他幾回?

  「我媽不知道我來找你,而且一來就不回去了。」

  「這怎麼可以,我們現在回去跟妳媽說明……」

  「不行,現在她肯定氣炸了,等你放假回去的時候再說。」

  「可是萬一……」萬一俞箏的母親因此不肯讓她嫁給他!

  「放心,我妹會替我擋著的,而且,我保證等我們回去時,她會熱烈地歡迎你。」

  俞箏打算在法國深耕,尋找更棒的設計師、引進更多好的作品,即使現在讓母親失望了,但她不會辜負母親這些年對她的栽培,公司的事,永遠在她心上。

  「俞薔?」

  「你認識我妹妹?」

  「就是她通知我來接妳的。」

  「也是她鼓勵我來找你的。」她不禁大笑。原來她這個看來很脫線,老是辦不好事的妹妹,竟是他們最值得感謝的大媒人。

  如此一來,母親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一個好幫手了……


  【全書完】


  書後小記:

  *想知道這個看來很脫線,老是辦不好事的妹妹!餘薔,該怎麼「盧」到一個酷又「好用」的男人,請期待【勾勾纏】系列之二《酷男借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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