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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辣) 作者:陶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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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她承認是她先喜歡他的啦!
這個小鼻子小眼睛的小心眼男人……
從六歲那一年,他救了她免於被卡車輾成肉餅
她就註定得一輩子受他欺凌
更可惡的是,就連身邊的人都一塊兒欺負她
成天對她竊竊私語,教她別不自量力
因為天之驕子永遠不會和醜小鴨在一起!
她謹遵教訓緊緊守護自己的心不讓他靠近
誰知這個鴨霸男才風塵撲撲飛回臺灣這個土地
當晚她的貞操就完完全全毀在他的手裏
還口口聲聲追索她的感情和真心……
唉!她很想相信他所有的甜言蜜語
可六年前那難堪的回憶,實在讓人很難忘記……

楔子

    裘諾之招供

  好吧、好吧!她承認當初是她先喜歡他的啦!

  這個小鼻子小眼睛小心眼的小器男人……

  (頭頂傳來一記爆栗。)

  嗚嗚……她好可憐……先說好,是『喜歡』喔!要不是那家報社將方智範拍得太醜,她才秉持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賓拉登』精神……

  (收到一道必殺凶目。)

  呃!有點扯遠了……言歸正傳,反正這個秘密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再是秘密,而且已經召告三千人整。

  為什麼她的記憶會好到記得六歲時發生的事情呢?在心愛男孩面前出糗,並被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恥罵為大肥豬,她相信換做任何人都不可能會忘記。

  不可能忘記?!她才不是那種小鼻子小眼睛的女人。而是那些三姑六婆嚼舌根的功力令人甘拜下風!

  怎樣,想聽她說故事了嗎?

  想?你們說想就想,本姑娘是那麼沒有志氣節操的嗎?想當年……

  (一支飛鏢正瞄準著她!)

  嗚嗚……別射她,她這就娓娓道來……

第一章

  叭叭叭!整個城市就像淪陷在喇叭聲中的巨大祭品。

  陪葬的是數以萬計困坐車城忙著趕上班的小老百姓。

  身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首善之都台北,車道東邊是日夜趕工的大工地,西側的馬路已由一線道變成足以列為世界奇觀的四線道,右前方一位把頭髮染得七顏六色的辣妹停下車,忙著跟公車司機叫罵;左後方有街頭藝術表演者,不知名的樂團一逕地震天價響……前方的紅燈變為綠燈,再由綠燈轉為黃燈、紅燈,車流卻是一動也沒動。終於--

  「This's the second war?」一道強而有力的英文進出,老外從車窗探出頭,咒罵剛剛機車騎士撞了他後視鏡又馬上蹺頭遠飆。

  原本麻木坐在車中,適時搖下車窗的裘諾聽見這話時露出會心的一笑。

  每逢車潮出現壅塞現象有人當街破口大罵,裘諾便很佩服那人的勇氣。她的車子也像個果凍,卡在中間進退不得,但她就沒有那樣的本事。

  你懦弱的永遠不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悶熱的暑氣旋蕩在肌膚四周,一句話霍地無厘頭的襲上心頭!

  這句話已經很久不曾浮在心口;就像吃飯、就像呼吸空氣,她習慣性地忽略那句話--但誠實一點的話,她得承認自己也有鴕鳥的一面。

  覷瞄一眼車上的照後鏡,裘諾滿意地看見她的妝在車廂內的冷氣下依舊完好如初。

  鏡子裏的女人,一張容顏光彩煥發。

  雙眉經過勾勒後微微上揚,眼眸經過彩筆妝點,變得冷靜俐落,且不見原有的甜美氣質。最教人感到滿意的是她雙唇時時刻刻保持垂涎欲滴,教人永遠猜不著口紅底下的真正顏色。

  這張臉是十足的大都會產物、一百分上班女郎的制式範本,在都市最常見的上班女性妝彩就屬於她這類型。誰能想像這是昔日怯生生的醜小鴨?

  朋友們都說,她的稚氣已被成熟的冷靜取代。

  這是含蓄的說法。其實是老了吧!再過兩個禮拜她便揮別二十五,蛋糕上多插一根蠟燭、正式邁入二十六歲。

  年齡從來不是她在乎的重點。六歲、十六歲、二十六歲……如果最在乎的人不在身邊,真的沒什麼好在乎的!

  車內的收音機裏傳來女主播沉穩報導著昨日新聞--

  「永和廁所色狼事件,日前警方已鎮定一嫌疑犯,嫌犯為臺北市……」

  「中共國家主席江澤明前訪英國,再度呼籲臺灣領導人,臺灣為中國大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個中國』才是兩岸和平的契機……」

  「甫獲今年全球金技獎,連續三年登上藝術殿堂的旅法知名攝影家方智範,將於下月二十六日回國替義大利知名傢俱J&J掌鏡,並有三場青年學子講座,預估將在國內刮起一陣方氏攝影風……」

  叭--後面一聲長長的喇叭聲震天價響。

  計程車司機探出頭朝前方裘諾的白色雅哥喊道:「小姐,已經綠燈,你是賣開無?」

  喇叭聲及臺灣國語將裘諾震回現實世界,她如夢初醒地回過神。

  她跟著車潮往前方移動。收音機此時傳來輕亮、無雜質的歌聲,是王菲專輯裏的歌,「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你眉頭開了 所以我笑了

  你眼睛紅了 我的天灰了

  啊 天曉得 既然說 你快樂於是我快樂

  玫瑰都開了 我還想怎麼呢

  求之不得 求不得 天造地設一樣的難得 (詞:林夕)

  她同歌聲中的人問著:是呀,她還想怎麼呢?

  裘諾咬著下唇,甩甩頭,一路上聚精會神,再無分心的開著車。這是往她上班地點每天必經的路,在那個路口轉彎、直走、紅燈、綠燈,再轉彎……她閉上眼睛都會走。人生如果也能被安排好、這麼規律,那該多好。

  世界上每個人似乎都做著同樣的事,就像生命中所做的選擇,每個人都背負著不同的悲傷迎向今天。而每個今天都是重要的。

  早上七點二十分,裘諾在公司停車場的入口斜坡前搖下車窗,和警衛伯伯打招呼,嘴角是多年來計算好的完美弧度,一個疏遠又不失親切的微笑。

  「裘小姐早。」警衛回道。

  七點三十分,裘諾在地下室停妥車。

  七點四十分,她由員工入口走進公司--一家五星級的知名飯店。走廊上,下班上班的後輩看見她皆恭敬地喚道:「裘經理早。」

  「早。」裘諾頷首。深藍色的制服包裹著嬌小的身材--一五六公分、四十五公斤,俏麗的黛咪摩兒頭,嘴角一顆小小的美人痣是『和泰酒店』上上下下員工所熟識裘經理的正字標誌。

  她並沒有停下輕盈的腳步,一路上和好幾位同仁打著招呼。經過大廳時,裘諾和櫃檯同仁點頭示意,便直接往電梯方向邁去。

  走進電梯裏,她按下『十六』的數字,面向著兩位櫃檯小姐並在等待者電梯將雙門合上的同時,裘諾聽見兩位小女孩用著以為只有彼此才聽得見的音量在說悄悄話。

  「哇,每天看見她我就會振奮!」甲櫃檯小姐說著。

一、        裘諾在心裏默數著。

  「年紀輕輕就當上經理!」乙櫃檯小姐道。

  二、裘諾在心裏默數著。

  「你說總經理有沒有機會追到她?」

    三、裘諾在心裏默數著。

  如裘諾計算的剛剛好,電梯門合上,阻隔兩道追隨偶像般的崇拜目光。

  她像一隻黏鼠板上的犬鼠!電梯內的裘諾不禁露出苦笑。

  公司從哪拐騙來這麼熱情的小女孩?今天有早餐會議,也許她可以在會議上趁此提出建議一:敬請公司全體員工請勿將視線黏在裘經理身上超過三秒鐘;尤其是熱情有加的視線。建議二:請老總該換部電梯了,合上門的速度老是這麼慢,慢得老是讓她……聽見一些竊竊私語。

  沒有人知道其實她對這些熱情的視線、讚美、流言相當感冒;就像她聞到玫瑰花香會過敏一樣。

  如果早知道不管是醜小鴨的裘諾、還是當上知名飯店經理的裘諾,都免不了被指指點點的命運,那麼六年前她就該飛去溫哥華當個一無是處的大小姐,畢竟當年她有資格……幾乎是同時,裘諾腦中警鈴大響,迅速地拉回心神。

  想『當年』太危險了!裘諾適時警告自己,她活在當下,十分喜歡並且充分享受目前的身分和生活……在這麼想著的同時,電梯盡本分的已來到十六樓。

  七點五十分,裘諾輕盈地踏入辦公室。一聲歡呼立即傳來--

  「耶!一秒不差,剛好是七點五十分走進辦公室。你們趕快把錢掏出來!」渾胖的手掌等著向眾人要錢,跟隨的是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發生了什麼事?」裘諾噙笑問道。回到熟悉的環境真好!

  會計股的主管道:「我們幾位主管在打賭裘經理放完七天的長假後,回來的第一天是否能十年如一日的準時上班。」

  「很高興我還有娛樂價值可以提供給大家。」看著眾人鬧烘烘,裘諾也在座位上開玩笑,「打賭的主角是我,就不知道我可不可分紅?」

  「裘諾,你快別這麼說,你這一趟去馬爾地夫休去年的年假,可苦了總經理。他每天都在我們飯店門口高唱『等啊等啊等無人,等無心愛彼個人……』然後我們每個人都得皮繃緊點,免得有人相思成災,到時候惹個無妄之災就倒楣了。」餐飲部的花組長唱作俱佳地跑到裘諾面前表演著。

  裘諾的好友,現在是客服部經理的方琉黎也不客氣地批評,「就是咩!這七天我們大家過得像七年。」

  「我有那麼可怕嗎?」突然沉穩的嗓音插進,嚇得大家立刻閃開,讓出一條路。原來總經理在大家不知不覺中進來辦公室。

  「總經理好。」趁著一聲聲總經理好,方琉黎悄悄隱身到人群背後,想逃之夭夭。

  溫浩傑走到裘諾的身邊,打趣地說:「我是怎麼要大家皮繃緊點,麻煩請花組長示範一下。」

  大家頓時偷笑。就見花金鈴一臉尷尬,擺出阿諛諂媚的笑容,「呃!我的意思是總經理英明,平時教導我們要戰戰兢兢,對客人服務周到,讓客人來到我們飯店有回到家的感覺。」

  這會兒偷笑聲更大了。

  「原來是這樣啊!」溫浩傑有模有樣的點頭,然後朝那個畏畏縮縮往門口移去的身影喊,「方經理,請你告訴大家,我是怎麼讓你們七天過得像七年?」

  方琉黎收住剛踏出門口的半步,移轉過身子,索性不再委屈她一七四公分高的窈窕身材,笑著巴結,「那是因為我們飯店同仁之間的感情都那麼好,平時每天見面,突然沒見到裘經理,大家都覺得很不習慣、很想念她。裘經理,你說是不是這樣?你在馬爾地夫也想我們大家對不對?」拉好友下水總沒錯!飯店裏每個人都知道總經理喜歡裘諾,絕對捨不得責備她。

  雖然飯店業是服務業,以服務客人至上,但溫浩傑既不會利用職權呼風喚雨、喝東吆西,還會關心每個員工在工作上的情緒、福利。人好、樣貌不錯,能力又強,因此是他們飯店的首席黃金單身漢。

  裘諾哪會不知道好友的心思,順勢道:「我當然想念大家,想念我們的飯店。」

  雖然人在異地,住的也是別人的飯店,但總會下意識拿來和他們的飯店做比較。一比較之下,還是會覺得他們的飯店比較好。雖然沒有國外飯店的碧麗奢華,但『和泰酒店』素以親切的服務聞名。

  方琉黎不禁欽佩起自己的才智,裘諾雖然比起剛進公司時老了六歲,外表也成熟許多,單純的心眼兒可沒有長進多少。至少在這個時候,還是懂得不把老友推向火坑。

  溫浩傑清清喉嚨,有了裘諾的出聲,果然沒再要大家硬生生捏出一個『虐待』員工的事蹟。大夥兒心知肚明他喜歡裘諾,所以溫浩傑也不排斥方琉黎間接地將他的心聲給說出來。

  他轉向裘諾,以總經理的口吻道:「如果連出去度假散心,還一直掛念著飯店就不太好了。裘經理這次去國外玩,不知道有沒有幫大夥兒帶禮物回來?」

  這一說,轉移了大家曖昧的目光。最喜歡不勞而獲的花金鈴首先問道:「對啊!裘諾,有沒有我的禮物?」

  一向快人快語的方琉黎這下當然替裘諾回答:「有!當然有!花組長的天然貝殼項鍊早在九百年前就預訂好了,她敢不帶回來嗎?」

  「方經理別說得這麼酸嘛!我相信裘經理也一定有幫你帶禮物回來。」花金鈴一向和管理客服部的方琉黎有瑜亮情結。

  方琉黎將頭轉向一旁,冷哼了聲,沒再開口。

  「真好。裘經理,我也有嗎?」會計股的股長厲松惠也討著。

  「還有我。」方琉黎也擺出急著要禮物的做怪表情。裘諾真不曉得這些人是一輩子沒收到過禮物嗎?

  「你們別急,大家都有。辦公室的同仁,廚房的師傅,餐飲部的同仁,櫃檯小姐,還有泊車的小弟全都有。」

  「哇!公關部經理就是不一樣,面面俱到,誰也不開罪。就不知道裘經理有沒有替為我們飯店日夜操煩的總經理,準備什麼不一樣的禮物?」方琉黎起哄著。

  方小子一去他鄉便是六年,不曉得何年何月才會回來,她當然不能讓好友繼續浪費青春、無止盡的等下去。介紹個好男人給裘諾,讓她忘了方小子,是眼前的當務之急。

  被方琉黎這一說,裘諾朝溫浩傑露出抱歉的笑容。「除了花組長特別交代的貝殼項鍊,我幫大家準備的禮物都一樣,是木製的鑰匙圈,式樣有很多,可供大家自由選擇。」

  「禮輕情意重,沒有人會怪你。」這個女人難道就不會說一點好聽的話嗎?在一旁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方琉黎飛快地跳出來打圓場,巴不得裘諾和總經理早日共譜結婚進行曲。

  裘諾今年就要二十六歲,除了方智範那小子之外,居然沒有其他的戀愛經驗。和同樣身為現代人的她在情海打滾多年、身經百戰比較起來,簡直太遜色。

  一段情寧願短暫精彩,還是先問他會不會有將來?一段愛如果消逝得太快,你可不可當它是命運的安排……方琉黎想起陳淑樺『愛的進行式』這首歌。如果是她,她當然先問愛情的精彩度,哪管什麼將來。

    但裘諾不同,裘諾雖外表糊塗--這幾年當上公關經理後已經改變很多--心思卻是無比纖細、易受傷害的。否則六年前裘諾不會從法國探望方小子回來後便整個人變了個樣……想到這兒,方琉黎就不禁好奇當年在法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好幾次問裘諾,她總是淡笑著不說話,不然就是顧左右而言他。

  該怎麼形容呢……一樣的好好小姐,一樣愛笑,;只是裘諾在扮演好好小姐的同時,有時會心思飄渺。雖然恍惚的時間只有一點點,身為好友的她還是察覺到了。那愛笑的嘴角有時也會給人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

  有時她都覺得裘諾在強顏歡笑。那樣子看了真教人於心不忍!

  這哪裡是以前圓圓胖胖可愛、被取笑了會叫會跳會生氣會反擊的裘諾!

  從法國回來的半年內,裘諾不用上最佳女主角,體重便足足掉了二十公斤。面對頑劣、惡質的客人,裘諾永遠跑在第一線。面對所有不合理的要求,裘諾永遠力求賓主盡歡。拚命工作的態度,讓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裘諾在跟總經理搶飯吃。一年後,裘諾便以搭直升機的速度,迅速升上公關部的經理。

  不像她是兩年前在後面追著裘諾,努力不懈、加上原來客服部經理結婚辭去工作,才有機會晉升上來。

  裘諾像個一按開關就不知停止的工作機器。有一次,她看不過好友如此虐待自己,便將裘諾關起來命令她好好吃完一餐才准上班,裘諾才稍稍改善活得像『恐怖分子』的生活。

  所以她暗自臆測裘諾是在法國那一次和方小子分手了。為了幫助好友從失戀陰霾中走出,她竭力在旁高唱下一個男人會更好,而那一個男人就是她們年輕有為又穩重的總經理。

  「唉!換做是我,我一定幫總經理帶個非常與眾不同的禮物。因為他是多麼特別的男人,這樣與眾不同的男人身旁需要的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花金鈴倏地搖著頗為圓滾的體態在溫浩傑面前強力放電,末了還眨眨畫上紫影的睫毛,噘著火紅的大嘴。

  大家全被花金鈴故作小女人的模樣給逗笑。裘諾尤其感謝她賣力轉圜微微尷尬的氣氛。她當然知道琉黎想撮合她和總經理。

  看著溫浩傑的靦腆笑靨,方琉黎微微皺著眉。她都差點忘了這個三十歲的老女人在明戀總經理。她思索著該怎麼為好友兩肋插刀,排除萬難的拔掉這朵平時兇悍的老花癡。

  「琉黎?」

  「哎。」方琉黎回神過來,看著叫喚她的裘諾。

  「這是我特地幫你挑的鑰匙圈,特大又好看,下次你再掉鑰匙也方便找回來。」裘諾說道。琉黎有一個壞習慣,老是會掉鑰匙。

  「謝謝,我就知道裴伶走後,你對我最好了!」捧住真的很大的鑰匙圈,方琉黎感動得差點掉淚。原來裘諾有注意到她老是在找鑰匙,真是溫馨的友誼。

  「現在我把東西放在桌上,大家可以過來挑。可能要麻煩花組長拿一些過去餐飲部,陳經理幫我拿到廚房……琉黎,你也幫我拿一些去給客服部的同仁。休了好幾天假,一定累積很多工作,我要去巡視一下宴會廳、展覽廳,待會兒是十點開會嗎?」

  眾人一致呆愣地點頭,被裘諾拚命三郎的工作態度駭到。

  溫浩傑則是一貫地維持著總經理的架勢。「其實也沒有那麼多工作,裘經理。你不必一收假回來就這麼忙碌。」

  裘諾的視線迎向溫浩傑,淺淺一笑,「這個星期三展覽廳有西畫展,週四台北愛樂要用音樂廳,週六有總統府的國宴。我相信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去做確認的動作,凡在我們飯店辦的活動都出錯不得。花組長,待會兒會議上我要看國宴的功能表,請你準備一下。」

  面對殷切追求她三年的男人,感動不是沒有。女人,誰不渴望疲倦的時候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趁這次休假,她也思考要不要接受這段感情,最終的結果是可以給自己一個機會。

  「總經理,你不是說過我休假回來後要找一天請我吃大餐,別食言喔!」朝溫浩傑說完這句話,裘諾轉向大家頷首,「對不起,我得先告退去視察業務。十點鐘的會議我會準時到。」

  雖然早知道裘經理對工作相當熱誠,但完全沒有放假症候群的敬業態度,還是令眾同事錯愕。

  「咦……」大家終於把視線從溫浩傑的身上移回來。

  平時處理事情從容不迫的溫浩傑此刻居然有些臉紅。想必他自己也很吃驚裘諾的主動示好吧!

  「總經理,你很不公平,只請裘經理一個人吃大餐。」花金鈴立刻發難。

  「拜託!那是追求!追求你懂不懂?湊什麼熱鬧!」方琉黎當然是站在好友這邊搖旗加油。

  「是嗎?那總經理為什麼一直沒有看見我這個更值得追求的物件呢?!」花金鈴擺出瑪麗蓮夢露噘唇的招牌動作。

  方琉黎翻個白眼,「瑪麗蓮地下有知,一定爬出來掐死你!」

  「方琉黎,你什麼意思?」一向自認也是美女的花金鈴自然不平。

  終於擺脫羞澀的溫浩傑朝快打起架的兩個女人道:「你們這些人還不趕快去工作,在這邊嚼舌根是不會增加我們飯店的業績的。」

  「遵命。」方琉黎俏皮的吐一下舌頭,朝花金鈴丟下一記『你奈我何』的目光後,才轉身走出辦公室。

  另一邊,不知有人為她燃起戰火的裘諾,走在鋪著紅地毯的長廊上,用對講機呼喚著公關部的主任。「陳主任,請回答。」

  「我是陳主任,歡迎裘經理度假回來。」一道愉悅的男性聲音馬上響起。

  「謝謝。週三那天你訂了三千朵百合花沒有?對,那個畫家喜歡百合花。要在早上五點以前送到,我要最新鮮的。還有,記得花瓶一律使用白色……」

  收假後第一天上班,裘諾帶著絕對的拚勁,十五分鐘解決完午餐、十分鐘吃完晚餐,和同事討論完整個月公關部的全部流程,已是晚上十點整。刻意讓自己忙到夜幕低垂,才能掙得一夜好眠。

  一返家,關上門的頃刻間,裘諾所有堅強的、幹練的、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出錯的假性面具潰然決堤。

  她身子貼著門板,癱軟地滑下去。掩面而泣。

  早上收音機傳來、重複在腦海旋轉不下千萬次的話語依舊重擊著她心房:旅法知名攝影家方智範決定於下月二十六日回國。

  老天,他要回來了……回到她身邊嗎?

  在她已經習慣身旁沒有一個惡魔相伴、在她已經學會如何一個人獨處不流眼淚的時候,他要回來了……

  不公平!他怎麼可以這樣說走就走、說來就來?她都已經準備好接受新戀情……

  她可以對自己誠實嗎?

  憶及他們從小便認識的點點滴滴,淚珠早已濕衣襟。

  兩千一百九十個日子。

  三百一十五萬三千六百分鐘的流逝。

  一億八千九百二十一萬六千次呼吸。

  她想他。

第二章

  菁英幼稚園。

  光聽這個園名,就曉得現在的父母多麼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這所向來以收費昂貴、教學品質卓越聞名的私立幼稚園,園區內共劃分為三區。

  教學區,呈曲字型的十二間教室由左至右按照順序分為大班、中班,小班。

  學園區,有電腦、音樂、舞蹈、烹飪、棋社教室及占地六十坪的小型圖書館。生態保護區,有鳥園、各類植物花卉。

  此刻,園區內的所有小朋友統統集合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展開三十分鐘黃昏操的運動時間。

  熱情有勁的舞蹈音樂透過麥克風不只傳遍整個菁英園區,更傳至幼稚園對面的北山國小。

  正在上第七堂課的北山全體師生,全都知道接下來就是年輕女老師肺活力十足的高亢聲音,甚至能跟著一起數節拍。

  「小朋友,Are you ready?One、Two、Three,開始!伸出你的雙手甩一甩、動動你的屁股搖一搖,給我一個最酷的姿勢……」

  就見小朋友們非常給老師面子的甩甩手、搖搖屁股、並擺出自認全宇宙最酷的、最奇形怪狀的姿勢。站在場中央尤其做得最認真的粉紅色小影子,正甩動她天生少得可憐的韻律神經。

  別人的手甩向右邊時,她甩的是左邊;當別的同學甩左邊,她又顛倒。儘管她知道自己的動作總是和別人不同,但她依舊堆滿笑容,開心的聚精會神地做著一天當中她唯一會甩甩她的手、動動她屁股的時間。

  當她盡全力搖晃著兩辦屁股的同時,兩隻圓嫩嫩、白泡泡的玉手就托在永遠有著健康唇色的下顎,臉上做出被關在塔裏、期待白馬王子解救的灰姑娘神情,悽楚、哀怨、動人。噢!她的白馬王子……

  六歲的裘諾擺出自認最『美』的姿勢,淑女的形容詞是美而不是酷。她可以一直維持這樣的姿勢也不會抽筋,直到下午要坐烏漆抹黑的黑色轎車回家為止。

  「各位小帥哥小美女,你們做得很棒,接下來休息十分鐘,待會兒就要進教室收拾書包。」三十分鐘很快結束,別人運動得汗流浹背,粉紅小影也是。只不過她是為了維持三十分鐘鐵塔裏的灰姑娘模樣而香汗淋漓。

  做淑女真不簡單!

  聽美美的舞蹈老師一說解散,粉紅小影立即在鳥獸散中殺出一條血路--別人沖去洗手間、占盪秋千、花木馬,她則是把目標鎮定前方二十公尺飄來濃濃食物香味的綠蔭處。

  像個火車頭,一路毫無障礙的沖進廚房,童嗓甜膩喚道:「方奶奶……」氣喘吁吁的圓滾身體快轉四十五度角,裘諾果真看到桌上擺著做好的大布丁。

  「是諾諾啊!」和藹的方老婦笑嘻嘻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快過來,方奶奶已經幫你準備好了一個聖派布丁,上面有巧克力、草莓、奇異果。你瞧,方奶奶還幫你做了一個可愛的凱蒂貓。」小女孩頭上綁著兩條細辮,蘋果臉頰,一雙靈眸生動天真。豐腴的小身子搭配上粉紅色的蕾絲洋裝,就像童話中走出來討喜可愛的胖公主。

  「謝謝方奶奶。」裘諾不忘淑女禮貌的說聲謝謝。

  和這所幼稚園裏其他小朋友一樣,裘諾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不同的是她比別人會吃、不到三個小時就會肚子餓。裘諾的父親是這所幼稚園的家長會長,每年挹注不少資金,因此原本小器的園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自己開的是二九九吃到飽。

  「諾諾,吃慢一點。」方老婦道。

  「諾諾肚子餓。」解決完大布丁,仍不覺得飽的裘諾再次看著方奶奶。

  哎!被一雙圓圓亮亮、像星星般的可愛眼睛盯著,方老婦把私藏的那一份草莓麵包也貢獻出來。「來,這裏還有,慢慢吃。」

  沒三兩下便又吃下麵包的裘諾,用手順順自己馬上撐大的肚圍,說道:「方奶奶,如果不是我們家那麼窮,我真希望你來我家工作。」

  「窮?!」方老婦驚疑地說不出話來。

  裘家是國內排名前二十多金的家族之一,如果連他們都窮,那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富人了。

  「諾諾為什麼認為自己家很窮?」方老婦人好奇著。

  「是這樣沒錯啊!雖然我家的院子很大,有游泳池也有僕人,但是爸爸媽媽每天都要很辛苦的工作,一年當中只有我的生日那天他們才會露臉,其他的節日像耶誕節、過年,都只有我和家裏僕人一起過。奶奶,你說我們家是不是全世界上最窮的人?」他們家一定欠了別人很多錢,不然她的父母為什麼要那樣沒日沒夜的工作?

  「呃……」有錢人做錢的奴隸,沒錢人也是一樣。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裘家的確是世上最貧窮的人,親情上的貧窮。但是要怎麼跟一個才六歲大的小女孩解釋這個深奧的問題呢?

  看見方老婦答不出話來,裘諾更加深信自己家境貧寒。

  「方奶奶不用說,我都懂。」她家是一級貧產,連管家福媽都為了省錢不讓她吃晚餐。所以每天來學校她都吃好多好多,因為回去會餓肚子。她的小肚肚最不禁餓了。

  「裘諾喜歡媽咪嗎?」換個話題也許比較好。

  「媽咪?」天真的眼睛裏有著一絲遲疑,彷彿對這個稱謂有些陌生。「我好久沒看見媽咪了。每當我想她的時候,福媽就會打開電視,然後我就會看見美美的媽媽在裏面唱歌。」

  方老婦記得一次園方邀請當紅歌星沈娜為幼稚園十年慶獻唱,沒想到那天裘諾從頭到尾都悶悶不樂,連活動的甜點都吸引不了她。當時她便走過去問道:「諾諾為什麼不過去?」

  裘諾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秋千上,望著遠遠的沈娜,緘默不語。

  一會兒,白瓷般的可愛小圓臉抬起頭,手指著胸口說:「諾諾這裏痛。」

  心痛!?這事可大了!「來,奶奶趕快帶你去看醫生伯伯。」

  沒想到裘諾卻說:「不用了,方奶奶。等她走就沒事了。」

  「她?」

  裘諾點點頭。「嗯!正在唱歌的人,她是諾諾的媽咪喔!」

  「媽咪?」方老婦遲疑著。走玉女路線的沈娜,對媒體宣稱今年二十四歲,沒有男友,幾時跑出六歲大的女兒?細細觀察,才發覺沈娜和裘諾兩人的神韻還滿像。

  「是啊!媽咪昨天叮嚀我今天要裝作不認識她,更不可以叫她媽咪。方奶奶別告訴別人喔!」

  天底下就有這麼可惡的母親!就那以後,方老婦更加倍寵愛裘諾。

  「裘諾喜歡媽咪,媽咪是裘諾的媽咪,很美很美喔!」裘諾的童言拉回方老婦的心思。

  「裘諾真懂事。乖,來把嘴巴擦一擦,待會兒就要放學回家了。今天還是司機叔叔載你回去嗎?」

  「嗯!」裘諾乖乖地讓彎下腰的方老婦拭嘴。突然她在老婦耳邊輕聲地道:「方奶奶,今天是裘諾的生日。」

  「原來今天是裘諾的生日啊!怎麼不早說!那麼今天爸爸媽媽會回家囉?」

  裘諾笑得合不攏嘴的點頭。今天她可以看到好久好久沒見面的爹地和媽咪。

  「生日快樂!小壽星。你回教室背書包,回家就可以看見他們了。」

  圓滾滾的小身體聞言迫不及待地向門口跑去,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的回過頭,「謝謝方奶奶的點心。」

  多麼乖巧的小女孩啊!

  如果不是他們高攀不上裘家,她一定把裘諾訂下來,叫她那個臭孫子將來長大娶裘諾。男孩子光會惹人生氣,哪比得上女兒家貼心。哎!想來想去,姻緣總是天註定,月老也不是人人都會當……

  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的裘諾還沒見到司機,看著對面小學的學生魚貫地坐上路邊的公車,心想自己也可以坐公車回家。她知道家裏的住址、書包裏也有零錢,媽咪和爹地看見她會自己回家一定會很高興,如此一來,他們也不用請司機,還花錢每天保養那台烏漆抹黑的黑色轎車……想到這兒,裘諾露出笑容,她怎麼從來沒有想過她也可以幫她的父母省錢?她開心地走上斑馬線,卻忘了先看人行道的綠燈是否亮起,於是驚魂的事情就發生在那一刹那--

  「喂!快走開!」一道聲音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劃過煩躁的天空向裘諾來。

  咦!在叫誰呢?裘諾站在斑馬線中間抬頭看見前方一個將帽子斜戴、穿著北山制服的大哥哥。是他叫她快走開。

  「笨蛋!」大哥哥朝她罵著,裘諾看他以飛快的速度朝她奔來。

  叭--喇叭聲在男生抱著她滾到地上的同時,從兩人身旁呼嘯而過。就那麼一步的距離,裘諾明白自己差點就被卡車撞死!

  「你沒事吧?」北山國小的導護老師也被方才那幕嚇到,走過來牽起裘諾。

  「我沒事。」驚魂未定的裘諾道。她看著那位救她的大哥哥被同學簇擁到一邊,如同打贏球賽般把英雄人物抬起來拋向空中,一聲聲英雄……不絕於耳。

  「老師,她是『菁英』的耶!」突然所有人都停下歡呼,全聚集到這邊。

  「老師好、大哥哥大姊姊好。」意識到自己站在北山國小大門口,裘諾立即低下頭問好。聽其他的同學說,北山國小的人都愛欺負他們這群小蘿蔔頭,所以她讓自己更有禮貌些。雖然她本來就是人稱人贊的乖寶寶。

  瞧,剛剛那個救了她、被大家抱起來丟的人,不正拿著兇惡的眼神看著她!

  「哇!老師,她好有禮貌。」一名北山同學哇哇叫。菁英的人都這麼好相處就好。

  「好可愛,長得像洋娃娃。」好多張臉湊近裘諾,令她感到不安。

  「她的皮膚好水哦!」有人摸摸她的手臂。

  「她的辮子好長,到屁股了耶!」有人拉拉她的辮子。

  「她的衣服是真的吧?好像城堡裏的公主。」有人扯扯她的衣服。

  就在裘諾不知所措,抿著嘴思考脫困之計時,一道惡魔的聲音響起--

  「大家沒見過這麼胖的公主吧?」站在眾人周邊的是被冷落的英雄。

  哼!剛才他可是拚了全力才拖得動這隻發呆中的笨肥豬。看她那身贅肉,起碼比他重了十公斤。

  「方智範,你好壞!」旁邊的女生捂著嘴竊笑的看著這名英俊的入學新生。大家方才在歌頌他英勇的行為時,已經瞧清他制服上繡著的班級名字。哎!她們為什麼不晚個幾年級,就能跟他一起畢業了。

  「學姊,我有說錯嗎?」方智範撇撇嘴,不屑地看了裘諾一眼。要不是剛才千鈞一髮,他才不稀罕當什麼狗屁英雄。祖母對他期望太高,但他只想混水摸魚過完小學六年。英挺的眉毛一揚,更添幾分瀟灑的壞壞帥氣。

  「好了,你們別再圍在這邊,趕快回家去。」導護老師驅散同學,然後朝英勇救人的小男生道:「方智範,趕緊去保健室擦藥,你手臂流血了。」

  「老師,我想跟她說話。」方智範用手指著被點名、有絲慌張的裘諾。

  說話?剛才他不是才罵人家是胖公主?導護老師道:「你認識她嗎?」

  方智範又露出長大可以拐騙一大票女生的笑容,「老師,剛剛我們已經用實際的行動,向大家證明要生死相許了。」

  這個新生還真會開玩笑。「好吧!趕快說一說。我校門不關,你待會兒自己到保健室。」導護老師看方智範點頭後,又看看放學的學生已走光,被救的人也沒事,於是便自個兒走回校內。

  很好,這下終於都沒人了。

  「你被救了,還沒跟我說聲謝謝。」方智范踱步至裘諾面前。

  對啊!她都忘了。「對不起……」

  「白癡,我是說謝謝。你聽不懂中文啊?」他根本不稀罕當什麼狗屁英雄,這下大出風頭都是因為她。這個讓他想沒沒無聞度過小學六年、卻希望落空的人,他才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雖然你救了我,但是你也不可以罵人。」她道,輕聲細語。是她沒志氣,對方一看就知道是個惡勢力。她怕惡勢力!

  「你這個沒有禮貌的小傢伙,我冒著生命救你,不是要聽訓。你趕快說聲謝謝,還有保證從此以後不出現在我面前,我就走人。」方智範預感再次見到這個胖女生不會是好事,而他的第六感向來很準。

  裘諾瞠大圓瞳,沒見過這麼可惡的人,「我不說。」她難得的硬起脾氣。其實她應該謝謝他的,如果沒有他,她就上天堂了。可是他唯我獨尊、不可一世的模樣,就教人做不來低聲下氣的事。

  「好吧!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從來不做虧本的事,所以……」方智範迅速低下頭,朝兩瓣看起來很好吃的俏唇用力狠狠咬下去。

  「哎喲!」裘諾慘叫一聲,捂著被偷襲的嘴巴,馬上倒退數十步,遠離禍首。

  「甜甜的,不難吃。」方智範吃乾抹淨,若有所思地仔細看裘諾一眼,隨後兩手拍拍屁股地往學校走進去。

  「小姐,你怎麼在這裏?」在菁英幼稚園附近轉了好幾圈的裘家黑色轎車,終於看到裘諾豐潤的小身體在北山國小校門口前。只見他們家小姐直立風中,姿勢怪異的用手緊捂著嘴巴。

  愛情,不經意的悄悄萌芽!

  裘宅

  「都怪你,你不叫小陳去載你,諾諾就不會差點出車禍。」這麼難得大聲說話的人,是斯文的裘家男主人。

  「怪我?我剛回國不坐自家轎車,難道要我坐計程車引機場外多少人等著拍我這個玉女紅星,就只有你忙得不曉得自己的妻子已經回國!」跟著大聲吼回去的是裘家美豔的女主人:沈娜。

  裘紀恒道:「誰知道你會不會在外面玩瘋了忘記要回來!?」

  「我說過,即使嫁給你,我也不會埋葬我的才華。你休想把我關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裏!」一身雪衫的沈娜驕傲地揚起頭。

  「你的確沒埋葬過你的才華,每天花枝招展。妻子、母親,你哪天扮演好這兩個角色?」

  「真可笑,當初你娶我不就是看上我的美,說愛我一輩子……不用等到那時候,你現在就後悔了!」沈娜怒極轉身,便要離開這個她進門不到三個小時的家。她需要的是自由的空氣,不是死死板板的身分。

  「等一下!」裘紀恒拉住妻子的手臂,「今天是諾諾的生日,你要去哪裡?」

  如花似玉的臉朝向他,冷道:「我沈娜沒有那種女兒!老天,我是做了什麼缺德事?你去看看她,她哪一點像我,又笨又肥又醜……我已經交代福媽不給她晚餐、點心吃了,她竟然還有辦法一年比一年重。我是根本不敢帶她出門的……別光想指責我,裘大企業家,你敢嗎?」留下讓丈夫心虛的問話,沈娜毫不猶豫地走出這個家。

  「爸爸……」站在樓梯上的裘諾,綁著公主頭,一套嫩黃的蕾絲邊洋裝更顯得臃腫。

  方才雙親的一言一語早貫進裘諾的耳底,深入心底。她會的字彙,絕對比她的父母把她畫上和笨、肥、癡、呆同等的詞多。

  「諾諾,你媽媽有事出去了。」裘紀恒不得不說謊。難道要他告訴裘諾,她媽媽是因為嫌棄自個兒女兒才離家出走的嗎?他事業大,世界各地跑來跑去,這個女兒他一年只見兩、三次面,每次父女相見都是來去匆匆。他可以記得秘書女兒的長相,但自個兒的女兒……

  裘諾,她好像是一夕之間就自己長大,就長成圓圓滾滾的福態模樣,就這麼乖巧懂事地站在他面前……裘紀恒對女兒的感情也僅止於此。

  「諾諾,下來吧!我們過來吃蛋糕。這是爸爸特別準備你喜歡的巧克力口味。」

  「謝謝爸爸。」裘諾將自己的小手放入父親等候的大掌,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少了媽媽也沒有關係,她至少還有爸爸關心。

  突然,裘紀恒望著手中的蠟燭,笑得很尷尬,「嗯……諾諾寶貝,爸爸可以問一下今天是你的幾歲生日嗎?」秘書問他要準備幾根蠟燭時,他答十根。但是今天幼稚園老師還打電話來說裘諾差點出車禍,所以他能肯定裘諾今年絕對不是十歲--雖然她的體重有十歲小孩重。

  這是裘諾的六歲生日。漂亮的媽媽不在場,英俊的爸爸不自在地問她:「諾諾,今天是你的幾歲生日?」

第三章

  「裘諾,二十六歲生日快樂!」

  剛洗好澡踏出浴室的裘諾正好接到琉黎的電話。

  「今天是六月六日啊?」一個不經意便悄悄來到的日子。琉黎以前老說她像個孩子,現在裘諾倒覺得自己很老了,心境上的老比容顏上的老更悲慘。

  琉黎立刻在電話線另一端大聲撻伐,「拜託!小姐,你跟裴伶的生日最好記了。她是中國情人節生日,你則是國曆的六六大順……你該不會忘了今天是自己二十六歲的生日吧?」說了一大串,琉黎最終驚覺自己在跟一個糊塗蛋講電話。

  「有人幫我記得,感覺挺不賴。」穿著浴袍的裘諾用毛巾擦拭著濕淋淋的頭髮。

  她瞥一眼床頭的時鐘,十二點整,是六月五號和六號的交替點。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會這麼貼心,在生日的第一時間打電話。

  「拚命三郎裘經理可以記住飯店餐宴的每一天排程,終於也有忘日子的時候。」琉黎樂得像抓到她的小辮子。

  坐在床緣,默默在大腿上寫出『二十六』的數字,裘諾笑出聲,「只是生日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愛的人不在你身邊。

  房間裏,收音機裏的莫文蔚唱著--吞下寂寞的戀人啊 試著辛苦的去瞭解……

  「搞什麼,澆了我一大桶冰水。」那種低落的語氣。「你在聽歌啊?」琉黎隱約聽到裘諾房間裏沙啞的歌聲。

  「嗯!」裘諾淡淡回道。

  「沒事就別自己一個人悶在家。待會兒我下班一起去唱歌怎樣?」對於裘諾淡淡的『嗯』,琉黎自然是不滿意。今天輪到她值班,所以午夜十二點了她還在公司,要到兩點才能走人。

  「只有我們兩個人嗎?」裘諾問著,提醒自己要揚高聲調,別讓琉黎擔心。

  卻是遺憾少見、有誰如願,真是讓人不開心啊……莫文蔚依然唱著。

  「其他同事也想幫你慶生啦!捧不捧場?」嘻嘻,待會兒要去的人當然不只有她們兩個,還包括總經理。裘諾人緣一向不錯,同事當中有很多人要去,花組長也要去,但被她使計擺脫掉。

  「我的歌聲不怎麼樣。」蹩腳的拒絕理由,卻也是事實。

  「歌喉好早就當歌星去了,幹嘛還要辛苦當個白領階級?裘諾,從實招來,該不會你有地下情人要幫你慶生吧?」琉黎同裘諾都在經營愉快的氣氛。

  明白好友的用心,裘諾笑道:「小姐,這回你的狗鼻子失靈,根本沒這事。」

  「好啊!拐著彎罵我狗。明天你來上班,看我怎麼修理你!」終於笑了……琉黎安心些。

  裘諾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是在誇獎閣下想像力豐富,適合去寫懸疑小說,只當飯店經理太委屈你了。」

  琉黎自然是受之無愧的接下這份稱讚。「我早就這麼想!哎!我是龍困淺灘。你說,我這匹千里馬什麼時候才能遇著伯樂?」

  裘諾倒好奇琉黎莫名的自信。「不懂得謙虛,我真懷疑你怎麼爬到今天經理的位子。」

  「當然不是像某人拚命來的。小姐,別光說我。你真的不出來嗎?」琉黎重回話題的主題,她今天可是身負把裘諾一起拉去唱歌的重任。

  「還是不要,為了你們的耳福著想。」裘諾鈴鐺般的嬌笑聲傳到琉黎耳裏,為的是要好友放心。

  她知道琉黎關心她的感情生活,只是當感情這回事困著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的時候,就很難瀟灑得起來。

  琉黎沒說話,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道:「那,我和其他人去喔!如果你改變主意再打我手機。」好朋友總是多了分互相瞭解,也不勉強。

  「嗯!玩得開心一點。」頭髮擦乾,裘諾放下毛巾。

  「那還用說,要開心的場合就不能少我。壽星,我要收線了喔!」

  「琉黎……」裘諾趕緊叫一聲。

  「什麼事,改變主意了嗎?」雖然知道不可能,但琉黎還是希望的問道。

  「不是。是要謝謝你打電話給我。」裘諾輕道。在這樣靜寂、寂寞得彷彿全世界都停格的夜裏。

  電話那端立刻傳來琉黎大剌剌的聲調,「三八,我不跟不懂享受生活的人說話。拜拜。」

  裘諾輕輕掛上電話,又盯著電話,站起來、又坐下去。

  就這樣反覆幾次,裘諾見電話沒有再響起,遂走到桌邊,撥撥額際的髮絲,單手支顎的翻開從公司帶回來的企畫案。

  心不在焉地翻閱數頁,裘諾發覺自己根本在虐待別人辛苦做出來的企畫案,於是又站起來替自己倒杯咖啡,打算喝完咖啡便好好定下心之際,電話在此刻響起。

  「喂?」顫抖的手接起電話,裘諾的聲音卻不顫抖。她隱約猜到打來的人是誰。可見這幾年來的練習還是有很不錯的效果,在在乎的人面前能有不在乎的表現算不簡單。

  「是我。」一道男性低沉的聲音,越過阿拉伯海、黑海、地中海,在彷彿全世界都停格的深夜裏沙啞響起。

  「剛剛打了電話給你,可是你電話一直占線中。」是方智範從法國打來的越洋電話。

  儘管相隔千里,靠著人類不朽的發明,方智範的聲音還是很清晰的傳到裘諾的耳朵裏。她思念的聲音!

  「是琉黎打來恭賀我又老了一歲。那個女人常常忘了自己年紀比別人大又愛虧我。勸你以後交朋友小心一點,別誤交損友……對不起,拉拉雜雜說一堆,還沒問候你呢!你好嗎?」

  千言萬語只融入在末了輕快的三個字。不容易啊!故作不在乎……往事也許能靠人的意志力,裝得就像一陣風,船過水無痕。

  沒回答她的問題,隔一段很長的緘默,方智範道:「我以為你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刻意忽略方智範語氣中的落寞,裘諾嘻嘻哈哈地,「我堅決相信人類的嘴巴除了吃東西之外,就是用來說話的。」既然要裝堅強,就裝得像一點。

  「你很快樂?」

  咦!莫非他聽出什麼?「當然。有朋自遠方來,而且還是遠從法國打來的電話,我感動得快痛哭流涕!」裘諾賣力耍寶著。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她裘諾是倒吃甘庶,認識她的人都說她變得愈來愈會說話。

  「生日快樂。」像調整好的音弦,方智範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了。

  「謝謝。」每年她生日他都會打電話給她,而她每年也都會回以這兩個字。

  「生日快樂。」方智範又說一次。

  「我說了,謝謝。」這人吃錯藥不成?「法國好像沒有炭疽熱喔!」

  不理會裘諾的另類幽默,方智範一逕說道:「生日快樂。」

  「你幹嘛!嫌中華電信錢賺得不夠多、還是你想一次讓我老很多歲?」討厭!她都已經很努力維持語氣的輕昂,他的聲音可不可以不要聽起來那麼溫柔?很不爭氣地,刹那間,裘諾有股想哭的衝動。

  如果方智範能在她身邊多好,在這樣特別的日子裏……光看著他,她就能滿足。曾幾何時,相愛過的兩個人變得這般刻意的小心翼翼。

  大概知道年齡是女人碰觸不得的話題,方智範住了口,改道:「不久後我就要回臺灣。」

  裘諾力持住哭腔,「我知道。臺灣媒體把你大肆報導成英雄。回來也好,你現在很紅,競選總統都沒問題。到時候別忘記拉拔我一把,先說好我要當副總統!」又在演戲了。裘諾突然覺得自己有自虐狂。明明很想大聲說想他,卻像個小丑愚弄兩人。

  往年他都只送她一個『生日快樂』,今年特別多,會不會是因為他要回來的緣故?

  第一個『生日快樂』她能想成是他今天的賀喜,那另外兩個呢?是不是他從法國回來後,還會給她兩次驚喜?如果是這樣,那又是什麼樣的驚喜?

  一段愛情會失敗不是沒有原因的。愛情面前沒有公不公平,只有真與假!

  「副總統會嫁不出去。」他的話筒短有力又令人有笑意。

  裘諾噗哧一聲,這次是百分之百的真笑。「多好!」嫁不出去,用一輩子去等待一個人算不算傻氣?

  「幾時改當尼姑?」在裘諾的笑聲中,方智範淡問。兩人都惟恐一不小心就會碰觸到令兩人分道揚鑣的傷口。他很高興聽見自己心愛的女人是真正的笑了。

  「尼姑?!才不是。你這樣說,好像我很沒有行情。」能和方智範這般談話也是一種幸福。裘諾心忖。她是感恩的人,卻沒必要為此出家,真要這樣,只怕也是六根不淨的尼姑。

  他的話裏隱含脈脈情愫,「聽這話,你現在很有行情?」

  「和你一樣有行情囉!」幸虧幾年公關經理不是幹假,她才能這般反應機靈。

  「為什麼不出去玩?」情愫又迫著她來。

  清楚方智範指的是生日這一天為何不去玩,裘諾只道:「該墮落的時候還是要墮落是吧?嘿!法國和臺灣的時差沒差那麼多吧?現在臺灣半夜十二點多,我生日才剛剛開始,況且我已經出去大玩特玩一整天。是這副身體老了,它向我發出追緝令,提醒我該乖乖回家休息。」裘諾強顏歡笑著。

  方智範不用知道她一直待在家裏,苦苦守候他的電話。

  他甚至不用知道,聽他的聲音便是一種墮落;因為這只會讓她更加思念他。即使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就在她的旁邊。

  可惜,聲音無法儲存。她也不愛聲音被那錄音帶錄起來的機械式。於是,他的聲音只能放在心底醞釀;期待有朝一日能醞釀出一甕好酒。

  突然之間,他們兩個人都沉浸在彼此的心思裏。靠著一管電話線,兩人輕輕呼息,沾染對方身上傳來曖昧不明、處於灰色地帶的愛情,允許彼此在各自的生命中再交錯一回。

  沉默許久,電話線遠遠的那一端又響起他的聲音。

  「諾,我很想念以前我們求學那段時光。」也只有那段時光,他們兩個人是在一起的。不似有人堅持當鴕鳥,方智範選擇愛情『真』的那一面--坦然面對。

  裘諾默然不語。他的聲音裏投注太多感情。

  「還記得你要獻花給我那一次嗎?」方智範輕道。

  「你想說什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卻是她心底不能遺忘的往事。

  不可思議地,方智範聲音近得就像在她耳邊吹氣。「你愛我。」

  那三個字,像一陣清風飄過;原來風可以不受拘束,能帶走往事,也能勾起回憶。

  「我沒有。」裘諾矢口否認。這是打死都不能承認的,不管他指的是以前現在或以後。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承認。就讓她當一個膽小鬼好了。愛情迎面而來,卻不敢接手。她要的是一個可以幻想、卻又不會讓自己受傷的距離。

  「膽小鬼。」方智範同裘諾心有靈犀。

  掀開裘諾的鐵罩,方智範像他的姓『大方』了起來。說一次和說兩次是沒有差別的,「你愛我。」這三個字讓他的聲音裏有愉悅之意。

  「我才不是膽小鬼,而且我也不承認。」既不承認,當然也就沒有膽小鬼的稱號。

  「膽小鬼愛我、我愛膽小鬼。」沒有理會她,方智範自得其樂碎碎念起來。

  「我……我警告你,別亂說子虛烏有的事情。」可惡,他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重複,還噁心巴啦的說……他愛膽小鬼!

  「你沒有證據!」膽小鬼索性耍起賴來。

  她就是肯定他拿不出證據來,就連人證都沒個影。唯二知道她和方小子有過一段情的就只有韓裴伶和方琉黎,如今她們一個遠嫁英國、一個正在 KTV裏飆歌。人證物證都沒有,這齣戲她看他怎麼唱下去!?

  「若我說有呢?」

  聞言,裘諾下巴差點撞到電話筒。

  這似乎還不可怕,彼端徐徐傳來如沐春風的聲音,「人生是個大舞臺,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不錯,沒想到學攝影的還能把莎士比亞的劇本倒背如流。」那一天該不會就是今天吧?表面上裘諾稱道,實際上對方智範的斬釘截鐵心生不服。

  愛一個人就要被他吃得死死?!「有事上奏,無事退朝;拿不出證據,包青天想去睡覺了。」他有可能是在嚇唬她。

  「我有三千個證人。」又是一記晴天霹靂。

  比起方智範的沉穩,裘諾終於知道什麼叫整瓶水不響、半瓶水響叮噹。

  從他電話響起的那一刻起,從頭到尾只有她這個半瓶水叮噹叮噹地扮演小丑,負責娛樂兩人。然後,只待他這個整瓶水輕輕地一推,她所有的虛幻便將化作無形。

  他竟然想揭穿兩個人沒有共識的共識--她的假面具。

  話筒中,讓她想念的低沉笑聲裏濃濃的把握,令裘諾心驚眼跳。

  裘諾用幾聲晾笑撫平心中的驚窒。「哈哈!我不是三歲小孩,別想誆我。三千個證人?我看你是要找三千個臨時演員吧?」

  「不必找臨時演員。」方智範聲音堅若磐石。

  又是語氣肯定的令人口吐白沫!「等一下,你確定自己現在沒有發燒、沒有吃錯藥?」

  「我沒有發燒也沒有吃錯藥。」方智範認真回答了她的問題。「我還有物證。」

  幸虧他不在她身邊,否則一定會看到她跌個狗吃屎的模樣。

  「哈……」這回真是晾笑了。絕對不能被對方心理戰術給嚇暈過去。「人證、物證,你什麼時候改行當法官了?還有,試問我的愛情幾時這麼轟轟烈烈的輝煌過,我這位女主角怎麼都不知道?難不成我們兩個人還曾經合演過一出叫『睡美人』的夢幻童話劇?」

  「沒有。」短短兩個字,讓裘諾堅決相信方智範在唬弄她。

  她語氣裏不免洋洋得意,「這就對了!我看你別浪費錢去找演員,我把帳號給你,你把錢匯進我的戶頭,我就可以從現在開始催眠我自己……愛你!」痛快道出後面兩個字,裘諾越說越肯定自己沒有『把柄』落進方智範手裏。

  被方智範這一激,裘諾才明白原來愛意也可以用這種另類方式表達。

  說三千遍愛他都沒有問題,她早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過。只是……三千這個數字聽起來有點讓人熟悉,好像北山國小的人數似乎也只有那麼多!

  「希望你還記得那個有著暖暖早晨的升旗典禮。」既然有人大言不慚、不知死活,他也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於是,電話筒裏有他溫墨般沉潛的嗓音。

  於是,過往的記憶有如一陣靄風,宛在晴空彩虹下吹呀吹,吹上她的芙蓉面,吹縐一池春水,再緩緩將她帶進舊時兒夢。

第四章

  北山國小 升旗典禮

  「各位同學,昨天我們學校的學生在校門口,英勇的救起一位小女孩免於車禍,今天我們除了要表揚這位同學,本區的警察局也特地派人來頒獎,被救的『菁英』小朋友也想上台答謝這位小英雄。現在我們請方智範同學到台上來。」

  底下,在眾多班級其中之一的方智範卻在心底咒罵著:救人就救人,幹嘛要大張旗鼓演出這場表揚記?大人的世界真難懂,老是喜歡做表面,他要為善不欲人知也不行嗎?

  「方同學……方智范同學,你在哪裡?」校長親愛的視線尋尋覓覓,就等著這位學校的英雄出現。

  表演當猴子的時間到了。心底恁是再不高興,方智範仍是乖乖上台,嘴角並配合出乖寶寶型的笑容。

  司儀見到方智範即將上台,立即透過麥克風高喊,「歡迎本校傑出的一年級新生方智範,奏樂!」

  一串吹樂打鼓後,方智範呆呆地在台上接受獎牌、獎狀、徽章……校長、警察局長相繼走過來摸摸他的頭。原本以為這樣已經結束,他也準備好要下台,結果卻不是這樣。

  親親校長又揚起親愛的聲音,「現在,裘諾小朋友要感謝昨天英勇救她一命的英雄,我們請她上台。」

  方智範呆愣地看著前方一隻穿著公主裝的大象,捧著一大束象花朝他走來。是昨天他救的人沒錯……但是,誰來告訴他,他是不是在作惡夢?現在該不會在玩整人遊戲吧!

  遊戲還沒結束,大象公主好像很緊張……看著裘諾小心翼翼向前邁開腳步,方智範竟生不好的預感。後來方智範終於發覺奇怪的地方,大象公主走得太小心,好似沒有重心,身體有一晃沒一晃的。結果,就在她把花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刹那--大象公主跌倒了!

  更不幸的是,大象公主就跌在他的身上。霎時,英雄立刻搖身一變為頭被砸滿鮮花的狗熊。

  新科校園白馬王子一時忘記自己手上還持有麥克風,風度盡失地吼道:「你這隻大肥豬,還不給我起來……」吼聲頓時傳遍整個校園。獻花?!他真的是被獻花,還是天女散花呢!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沒有人比領獎不及,被一隻肥豬趴臥身上、掙扎不起的英雄更能體會。

  天啊!說這隻豬是幼稚園女學生誰相信!她的體重看起來--不,依他此刻被『重』壓的切身感受,她比較像是三年級女生!

  校長看著小女孩自尊心大損的跑開,男主角終於狼狽不堪的爬起來,於是撿起掉在地上的感謝卡準備圓場。

  「唉……」事情的進展實在太戲劇化。「雖然咱們的女主角已經離開,但是她有準備一張感謝卡要給方同學。現在我們就來看她寫的內容。」

  校長刻意地清清喉嚨,接下來照著手上拿的謝卡大聲念道:「謝謝你救我,我喜歡你。」

  語畢,三千人的校園,包括台上台下一片最高品質:靜默。

  連風兒也靜悄悄的不敢說話。風中依稀聽得見那句:謝謝你救我,我喜歡你。謝謝你救我,我喜歡你……謝謝你救我,我喜歡你……

  「什麼?!我為什麼要特別照顧那隻肥豬?」炯亮狹長的桃花眼閃滿問號,剛升上國小二年級的方智範抄起放在桌上的富士蘋果,跳坐上流理台。

  小胖女今年要入小學,所以奶奶才會重提他差點忘掉的恥辱。照顧那隻豬?!他又不是養豬協會的會長。

  方老婦道:「裘諾是一個善良可愛的小女孩,以後你會明白她的長處。」

  重重咬了口蘋果,方智範憶及去年的升旗典禮。「奶奶,我已經先明白她的『重處』了。」

  沒隨著孫子一起嘲弄,方老婦只道:「我們做人應該給自己和別人留點後路。沒有口德的小子以後會有報應!」

  天啊!這是什麼世界?方智範立刻大呼小叫,「奶奶,到底誰才是你的孫子?你那麼疼她!」父母早逝,奶奶是他唯一的親人。

  「你是我孫子沒錯,但你凡事太驕傲、目中無人,最後吃虧的是自己。」

  「我……」方智範正想反駁,孰料一聲甜嗓卻先響起。

  「方奶奶,我來了。」是裘諾,人未到聲先到。下一秒裘諾短短肥肥的身軀便在方氏祖孫倆面前。

  說豬豬到……礙於奶奶在場,方智範只用眼神一副要將裘諾大卸八塊的模樣。

  大哥哥!看見夢中的白馬王子,裘諾玉色般的玫瑰臉頰又比方才跑了幾公尺的路更加泛起紅潮。她遲疑著不敢前進,因為這個大哥哥會咬人的嘴巴。

  「小裘諾過來。他是方奶奶的孫子,大你一歲,以後你要叫他方哥哥。」見裘諾靜止不動,於是方老婦便牽著方智範的手,走到裘諾面前。

  「方奶奶,我知道他是誰。」裘諾低著頭道。

  「裘諾為什麼低著頭說話啊?」長相甜巧的裘諾特別有方老婦的緣,她拉起裘諾的手交到方智範手上。「以後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他,他答應我以後會好好保護你,不讓其他人欺負你的。對吧?智範。」方老婦要孫子做出保證。

  看裘諾一直低著頭的方智範,突然展開一個和善的偽笑,將英俊的面容湊近到裘諾面前。「沒錯,我答應奶奶不讓『其他人』欺負你。以後你有什麼事都要告訴我喔!我會幫你的。」

  裘諾飛快將頭抬起,一顆心小鹿亂撞。「謝謝……方哥哥。」

  誰是她的方哥哥!方智範忍下渾身差點冒起的雞皮疙瘩。

  「這樣多好,以後你們兩個都要像現在一樣相親相愛。來,裘諾,這是方奶奶為你準備的粉圓湯。」方老婦各端了一碗給裘諾和方智範。

  「謝謝。」裘諾馬上狼吞虎嚥著。

  「奶奶,我……」方智範才要說他已經有了蘋果、吃不下時,耳邊卻傳來一道高亢甜嗓。

  裘諾揚舉著手中的碗,「方奶奶,我還要。」

  「哈哈哈!方智範,我今天有看到那個小胖妹很親密的拉著你的衣服喔!」下課時間,一堆人圍在方智範的座位旁邊。

  「男生愛女生!」

  「方智範愛小胖妹!」

  「住嘴!」方智範憤憤不平朝班上同學大吼,「誰喜歡那隻醜八怪、大肥豬!」隨著裘諾到北山國小讀書,他的知名度與日俱增,耳根子更是不得清聞。

  「那你證明給我們看啊!」一群人就愛起哄。

  英俊的嘴角不屑的一扯,「證明就證明。不過我要你們以後不准再說我喜歡她!」這麼做最省事,免得他一天到晚四處和別人澄清他和她的關係。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他才白白損失許多美女自送上門的機會。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相互覷瞄。有人出聲,「好啊!但是你要怎麼證明?」依方智範在學校的人氣,這下子絕對又有好戲可看。

  「你們跟我來。」方智範胸有成竹的走到教室後面提了一隻水桶。

  「你該不會用桶子丟她吧?」交完作業回來,正好趕上看好戲的班長道。這些人幹嘛沒事找事做?下一節他要叫老師考試再多一點。

  「對啊!她已經長得那麼胖,再變白癡就不好了。」

  「住嘴!」真煩。說流言的是他們,現在又擔心別人受傷害?!

  迫不及待要知道方智範究竟要賣弄什麼真章,所有人當真乖乖住口。就見方智範到走廊上將水桶盛滿水,轉身朝他們道:「她的教室就在我們班下面,待會兒她出來,我就用這桶水潑她。」一群人一字排開像道人牆攀附在二樓的圍杆上,連隔壁班、隔隔壁班……也都因為好奇跑過來湊熱鬧。

  「這樣等太慢了,乾脆找個人下去傳話叫她出來。」有人開始不耐煩地提議。

  馬上有人舉手,「我去我去。反正她教室就在我們樓下。」語畢,一道身影飛快往目的地奔去。

  「方智範,你真的要這麼做嗎?」班長不忍這等殘忍的事在他面前發生。一個女生就算長得壯壯胖胖、其貌不揚,也是個人。被全校最受歡迎的男生潑水,自尊心倍受打擊。

  方智範靜默沒開聲,一桶裝得滿滿的水就杵在圍杆上等主角兒現身。沒多久,裘諾真的走出教室外面。

  「嘩……」一桶水抓準時間、無誤地往裘諾兜頭淋下。

  「啊!」許多人尖叫著跑出來看這一幕。

  裘諾慢慢抬起頭,和方智範的視線在空中交纏,身邊都各自圍著許多人。

  方智範手中拿著水桶,正大光明顯示他就是真凶禍首,他的身邊有許多男生叫囂興奮著。而裘諾的身邊,則圍繞同班的同學朝她指指點點。

  裘諾不發一語渾身濕透地站在那兒,只是一個勁兒用眼角餘光看著他。

  方智範被她那樣鎮定凝止的目光給震懾住了。突然間,他感到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完全沒有聽見四周鼓動的喧雜訊。

  那種如同地底下石油平靜的眼神,緊緊鎖住方智範。在往後的每個日子裏。

  怎麼這麼慘啊?

  看著手中那張滿江紅的考卷,剛升上高一的裘諾單手支頦的坐在教室窗邊歎氣。

  其實數學老師相當仁慈的並沒有在考卷上打分數,但是上面紅筆血淋淋的畫著五個大X X,就夠教她難堪了。她一直是那麼努力做好每件事啊!

  她的國文作業簿上永遠找不到一個錯字。

  她是全班唯一連早自習也沒有缺席遲到的學生。

  她能把玻璃擦到讓全校師生眼中的白馬王子撞扁臉。

  她可以每天書讀到半夜,卻始終和前十名無緣。

  可是有一種人很奇怪,他可以上課打瞌睡、下課操場見,回家拿著怪照相機四處怪怪照相,成績依舊可以維持在全校前三名。而這個人就是老師心目中的明日之星,籃球隊的隊長,同學眼中的萬人迷,未來攝影界的奇葩。這樣充滿光環的人,人生中唯一的敗筆便是他在七歲時救起一位差點遭卡車輾斃的小女孩。

  因此,沒沒無名的入學新生因為一時不察的善舉而聲名大噪。

  因此,原先要獻花致謝的小妹妹『重』壓救命恩人的戲外戲,招來他日後不必要的大紅大紫,從此成為北山國小、北山國中……以及此後數個明星學校的公共財。從此,這位頭戴無數光環的白馬王子再無私人的空間,連泡個美眉也差點造成校園暴動。

  在這場盲目崇拜之下,她算是全校唯一正常的人。在她眼裏,方智範的完美形象早在她讀小學一年級時,就被他用一桶水給破壞精光。

  哎!想到那個痞子只會讓她心情更糟,但是跟功課有關的,方智範又是全校數一數二。就算她讀破頭、把書一字不漏的啃光,也無法達到那樣的境界,輕而易舉地運用所學舉一反三。

  哎哎哎……一連三歎,她肥嫩多肉的身子又沮喪無力的降幾吋。

  再這樣下去,她能想到自己又會被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的說『波大無腦』。升上國中後原本就大的胸部,在升上高中居然呈無止盡的長大。老管家每次幫她準備內衣時都用怪異的眼神看她,有一次甚至跟她說,她的內衣都要從國外才買得到。

    除此之外,比較令勤儉持家的她感到困擾的就是,每一學期的制服也都得重新訂做,而且都是最大號。跟隨著她的胸部一直增加的就是她的體重。她目前的體重是六十五公斤,但身高只有一五六公分而已。

  難道真的是波大無腦?!不要,她不要讓它成為事實,她知道流言的可怕!

  今天回去再多看兩小時的書好了。可是,原本她就每天看書到十二點,再加兩小時,就到了半夜兩點,這樣她隔天上課不會打瞌睡嗎?

  望著眼前的考卷,裘諾無能為力的又歎一口氣。不是她不用功,是數學跟她有緣無『分』。

  「諾諾,你在發什麼呆?」她隔壁的同學王雪妹從廁所回來座位。

  裘諾眼睛倏地睜大,如同尋到救星。「雪妹,這次數學你考幾分?」

  王雪妹長得就像她的名字,皮膚白淨似雪,是目前方小子致力要把上的美眉。只可惜花心大蘿蔔這次踢到鐵板,人家王雪妹連甩都不甩一下方智範。一想到這,裘諾就覺得大快人心。

  「八十九分啊!你要做什麼?」王雪妹回道。

  「這麼高啊!」裘諾臉上露出欽羨的表情,嘴巴張得大大的。

  「才不呢!知道我們班最高分的是誰嗎?是方智範,一百分。」

  「有什麼稀罕。」標準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其實心裏羨慕得要死。

  那個功課好得不像話的人居然也會在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因為成績太差被當掉。他是活該!但她就比較可憐了,自從國小畢業後,她就跟方智範同年級,更不幸的是每年級還都同班。

  「咦!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和班上最胖的人坐在一起,唯一好處就是突顯自己的美和增加人緣。

  裘諾雖胖,但是人緣好得連校工伯伯都會拿東西給她吃--她這人時時刻刻都在吃,好像沒吃世界末日就會來臨。雖然瞧不起裘諾這一點,但是裘諾人緣好到她這位北山高中的校花,都不得不自動降下身價坐在裘諾隔壁。

    一切都是因為她平時太冷若冰霜,端著校花架子,朋友寥寥可數。為了改善人緣,也因為已經有了暗戀的人,開學沒多久她就主動向老師請求要和裘諾坐在一起。托裘諾的福,她的人緣果然改善不少。

  驚聞王雪妹好奇的一問,裘諾要把考卷藏到身後已經來不及。

  王雪妹看著考卷,「這就是昨天考的數學考卷嘛!」

  「哈哈!嗯……」裘諾尷尬笑了幾聲。王雪妹一向主張成績掛帥,看不起功課糟的同學。

  「奇怪,老師怎麼沒有打分數?原來……嗯!還給你。」王雪妹適時地停下聲音。

  「謝謝。」裘諾像卑微的下女,感激的接過考卷。雖然王雪妹還給她考卷,可是臉上抽搐的笑容說明她非常不恥和一個笨蛋坐在一起。

  「咦!這是什麼?」下一秒,裘諾手中的考卷,又在另一聲置疑中從窗內被奪走。

  聽到這聲音,裘諾有著『強烈』的不好預感。哎!她多災多難的數學考卷。

  裘諾大喊,「方智範,趕快把考卷還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這麼丟臉的事被他知道。雖然從小他就是看她出糗長大。

  窗外走廊上的方智範一身汗淋淋紅色球衣,一邊抱著籃球,一邊正努力的研究手中的考卷。

  「嘻嘻嘻……」方智範看著考卷,掩嘴竊笑。

  「你……還我啦!」裘諾努力的伸直身子,要去抓下方智範手中的卷紙。

  升上高中的方智範,因為喜歡打籃球的關係,身高一下抽長不少,讓教室內的裘諾即使再怎麼努力踮高腳尖也構不著。

  這個惡劣的小子,小學時候當童軍把馬子、罵髒話、欺負她樣樣都來,現在也沒變多少。還是那麼愛欺負人!

  「考卷在這裏,是你自己不要的喔!」方智範將手舉得高高,握明欺負裘諾一五六公分的身高。

  「你把手放低一點,我就拿得到。」這個悶騷男,連打個球都要花枝招展的穿紅色球衣。

  「很奇怪,今天我就特別喜歡這個姿勢。」方智範將視線從裘諾氣嘟嘟的臉拉回考卷上,就見那個英俊的臉蛋露出邪氣的笑容,「不錯,連錯五題,沒什麼大不了。俗話說得好,無六不成禮。」不只成績差,連答案也錯得離譜。

  裘諾原屬正圓形的臉,一聽這話更是鼓脹雙頰,更圓了。她當然聽得出方智範表面安慰、暗地譏諷。什麼俗話說得好,無六不成禮;數學老師才考六題,她很不幸地就錯五題。

  「請方同學把考卷還給裘諾吧!」意識到自己全然受到冷落,王雪妹出聲替裘諾求情。

  見到美女,方智範捉弄的神情丕然一變,轉為色色的表情,「原來是好心的雪妹同學替裘諾求情。唉!你說,如果她功課能像她的體重一樣直線上升就好了,對不對?害得我們老是得跟別班說她不重,她是我同學。」橫豎是要讓裘諾氣死就是了。

  「其實裘諾很可愛。」雖然王雪妹心底也是同方智範這樣認為,但是在心上人面前總不好表現得沒有同情心。先前的冷若冰霜讓方智範退避三舍,所以她才想改變形象。

  見佳人卸下觀音菩薩的面具變得親切,方智範的手得寸進尺地搭上王雪妹的肩,「放心好了,你老實說,有我罩你。我老早就懷疑她下一次要打破我們榮譽班的紀錄,抱顆鴨蛋回家。」

  裘諾看著方智範搭在王雪妹肩上的手,覺得相當礙眼。

  「像你這種自以為是、把課本拿起來隨便翻一翻就能考一百分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努力,也不知道什麼叫用功,當然能三言兩語奚落別人,踩著別人的痛處洋洋得意!放心好了,你不會永遠考一百分,我詛咒你不會樣樣一帆風順!」裘諾狂奔出教室。讓那些人去嘲笑個夠好了!最好笑死他們……

  跑出教室後,裘諾便來到體育教室。

  「裘諾,可不可以麻煩你幫忙顧到最後一堂課?」由於她常幫班上的體育股長借球還球,久之她也和顧管體育教室的學長見面三分情。就是這三分情才讓學長收留她。

  「啊?」居然連學長也開口要她幫忙!

  學長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我要偷溜去校外約會。」

  「沒問題。」裘諾很『阿莎力』的答應。學長對她很好,從來沒跟她大聲說過話,幫他忙也是應該。

  「待會兒是最後一節,所以還球的班級有很多。他們拿球來還時,你先問是哪一班的,然後在這裏打勾表示有還球。還有,記得把它們整理好再走。」顯然是件大工程。但是沒關係,她喜歡助人。助人為快樂之本,她喜歡別人快樂的樣子。

  「我知道了。學長,祝你約會順利!」裘諾朝急忙想奔去愛人身邊的學長道。

  長相不錯的高二學長回過頭,朝她做出V字手勢後火速離去。

  下課的鐘聲一響,還球的人絡繹不絕,裘諾焦頭爛額的忙著一下在登記薄上打勾,一下又忙著點球。等到人全散光,她無奈的看著地上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球。她數了一數,有籃球、棒球、排球,羽球……居然還有鉛球!

  認命的她把球一一撿起,分類放好,還好今天借鉛球的人不多--別看她很有肉,但是中看不中用。比較困難的就是籃球,在最上面,她個兒小,要放上去比較困難。

  就在她準備拖椅子看看自己能否放上去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在這裏做什麼?」運動過後的方智範,汗水還殘留在臂肌上。他手上抱著一粒籃球,身上球衣已換成黑色。身為籃球校隊,他有好幾套不同顏色球衣可以換來換去。

  不想和楣星多說話,裘諾簡單回道:「幫學長顧體育教室。」她轉身拉過一張椅子站上去。由於身高太矮,她無法將歸還的籃球放在最上層。

  「我來。」方智範碩長的身軀走近裘諾,用不著椅子,只需稍微踮一下腳跟便把籃球放妥。放完球後,他看著地上一籃又一籃歸還的球。「你要把這邊的球全收好才能走是嗎?」

  這個校園白馬王子想做什麼?該不會想用球砸死她吧?

  「你幹嘛那樣看我?」方智範彎腰雙手各拿起兩粒球,轉身之際正巧抓到裘諾防賊似的眼神。

  他真高。她都已經站在椅上了,他的身高正好觸及……一個很令人尷尬的位置,她的胸部。「我告訴你,殺人是要賠命的!」他居然在幫她把球歸位耶!天空要下紅雨了。

  「你以為我今天想吃烤乳豬嗎?」輕輕鬆鬆又放好四顆球,扯了下嘴角,方智範邪惡笑著。

  「就算我變成烤乳豬給全天下的人吃,就是不會給你吃。」真難看的笑容!搞不懂學校裏和他校那麼多女生為什麼喜歡他?

  裘諾又看他一眼,今天下午的方智範有點神情委靡。「你剛剛是不是被球K到?」

  「沒有。」方智範聲音無力,似乎不想跟她多說話。

  沒有?那就奇怪了。這個世界上有除了數學之外她不懂的東西嗎?

  裘諾看著他又撿起所有的籃球一一放好。個子高就是這麼好用--她突然有如中了樂透獎的大叫一聲,「我知道了,你向王雪妹表白被拒,所以心情大大失落對不對?」

  「白癡!」方智範這時巴不得眼前的人從地球上消失,以免他親自動手掐死她!

  「都沒有?」裘諾雙眼不由得更圓,嘴角的美人痣更明顯,「那你幹嘛突然對我好?無功不受祿,這樣我回去會作惡夢。」

  「白……」另一個字『癡』沒有脫口,方智範看著站在椅子上的她,突道:「你真矮!」

  「我是嬌重。」迫於現實無奈,裘諾只好幫嬌小改詞。

  方智範悶悶的出聲,「中午的事你還生氣嗎?」

  反應一向慢的裘諾跟不上方智範突然轉換話題,問道:「什麼?」

  「我說,我拿你考卷又嘲笑你的事,還生氣嗎?」英俊的眉不似平時飛揚跋扈,攢成一座小山。

  這句天外飛來的問話,使裘諾一時愣在那裏,足足過了一會兒才恢復說話能力。「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在為我愁眉苦臉……你的良心終於被狗咬回來了?」

  方智範忍不住翻下白眼,「你快回答就是了。」

  「大人有大量,我肚子裏裝的全是香噴噴的食物,才不會笨到去裝氣。」沒辦法,誰教她心腸軟。她真的心腸很軟,軟得自己功課不好還會幫人抄作業。

  聽見她的話,方智範終於肯讓他的白齒重見天日,露出一個懾人心魂的俊挺笑容,「你把頭低下來。」

  「幹什麼?」被他欺負太多次,裘諾下意識防備著。

  「告訴你一件秘密。」方智範揚起的唇,笑得神秘。

  秘密?全校最紅的人要告訴她秘密引裘諾咬著下唇陷入天人交戰。

  方智範悠哉地道:「我只數到三。一、二……」

  沒有時間,不能再考慮。裘諾飛快彎下身湊近方智範,唇,倏地落入算計好的口中。

  裘諾的初吻就這樣被她無厘頭的搞丟。那溫熱軟滑的舌尖,纏綿悱惻似地緊緊吻著她唇瓣。裘諾可以聽見自己胸腔內,噗咚噗咚,亂麻飛快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方智範的秘密。

  「剛剛你彎下腰去撿球時,我看到你今天穿的內褲是白色!」

  裘諾的臉漲成深紅色,為之氣結。

  「葉子不停、不停的掉欸……」

  日子一天天過,好不容易,裘諾也捱到了高三。

  她抬高頭直挺著肥短的頸子望著樹頂,難怪她怎麼掃都掃不完。

  就在她沉思時,頭頂傳來一道訕笑加狂罵,「白癡!掃什麼掃,你不知道葉子是不停掉的啊?」

  方智範大剌剌地晃到她面前,和平時相同,這只一路從小學濫情到高中的花蝴蝶獸聲一吼,方圓百里的人立即自動散動,能不動如山站在他旁邊的,就只有她這個體重比他還可觀數倍、比別人可憐數倍的同學。

  裘諾噁心地想著,高的人呼吸走了較新鮮的空氣,理所當然地也應該為矮的人做點奉獻。就像在這個時候,方智範為她遮去些許從樹葉縫中灑下來的金色擾人陽光。

  她怕曬黑。人已經夠胖,又腦袋不靈光,如果再加上黑麻麻的,她恐怕直接跳入黑海比較快--反正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不必等那些朝夕相處的同學遞來嘲言嘲語,她就可以先解決掉自己。

  可是,儘管她知道那些人心裏有病,才會這樣嘲笑人,但是她同所有的人一樣有病。

  因為,她居然在意他們的目光!不善意的目光、指指點點的目光、竊竊私語的目光;無法光明磊落坦蕩蕩的迎視每個上學的日子,就連回到家她都像隻小老鼠--或許應該比較像同學說的是隻超級肥豬--迅速將自己躲起來。

  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日子過得滿足,卻無法安適。她在意著別人的話,無法活得自由自在。如果能撇開別人,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或許她會比較快樂。

  「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不要發呆。」

  耳邊有一隻蜜蜂嗡嗡叫。裘諾心不在焉地道:「我在掃地,你走開。」對付這種自大狂妄的人,就是要以不變應萬變。相當怪異地,膽子小的她怕別人,就是不怕他!

  「別掃了。所有的人都已經放學回家,只有你還在呆呆掃地。」

  努力做好工作算呆嗎?裘諾抬頭正要回話,就被粗魯大王連人帶掃把的拖進無人的教室。

  「你要幹什麼啦?」這人很奇怪,小時候巴不得離她遠遠的,還召告天下、畫清關係的拿水潑她,沒想到現在竟然男大十八變的動不動就愛用手碰她。

  憶起高一在體育教室被強吻那一幕,裘諾趕緊用袖子擦一擦手被他摸過的地方。被他碰到會倒楣!她每天早晚都強逼自己忘記那驚心動魄、可怕的一幕。

  方智範忍不住生氣,「你那是什麼表情?!被我摸會中毒嗎?」

  「是不會中毒,只是會被別的女生警告而已。」裘諾哼的一聲別過臉,沒看到方智範若有所思的眼神。她對別人表現友善、和氣,但方智範例外。他是她的冤家、是一隻花蝴蝶。和他鬥嘴也算是增進功力的一種。裘諾發現自己只有在面對他時,沒有外界想像的膽小可欺。

  方智範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閃即逝,「不管現在你怎麼想,反正你給我過來這裏坐下。」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現在想回家。」裘諾放好掃把,背起書包就想快快逃離方智範。從讀高中開始,她已經學習一個人搭公車上下學。

  「大白癡!」方智範將臉一撇,不強人所難的姿態,落坐在靠窗邊的位置,自信裘諾會自己乖乖走過來。「我是突然好心想幫一個人補習。真可憐,有人成績再這樣爛下去,明年應該會流放到綠島讀大學。」

  裘諾眼珠子一轉,停住往門口的步伐,轉個方向走回來,「緣島是關犯人的地方,你不要瞧不起人。」隔張桌子,一向道不相合的兩個人面對面。

  方智範打開放在桌上的課本,「我瞧不瞧得起人,你別管。重要的是你瞧不瞧得起自己。」

  裘諾瞪大兩眼盯著方智範。好難得;花蝴蝶居然能說出這麼深奧的話。

  方智範突然壞壞的笑著,想趁人不備。「在想什麼?」

  「在想花蝴蝶……」裘諾突然住口。被方智範知道自己被取外號還得了,一定會把她罵死,可能還會不幫她補習功課。雖然她討厭他,但是為了明年還想考取一間好大學,就忍下來吧!

  有現成的人幫忙補習,對方又是全校第一名,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她得好好把握。

  「發什麼呆,快看課本啦!」見她心神恍惚,方智範沒好氣道。

  裘諾心想,狗牽到北京還是狗,粗魯大王永遠是粗魯大王。

  「趕緊用功,這樣明年我們又能讀同一所大學了。」突來的低沉聲音,讓裘諾原本凝聚好的心思又被拉走。

  面前那張囂傲英氣的臉,令人惶惶不安。他幹嘛那麼熱心突然想和她讀同一所大學?!

  裘諾沒開口,趕緊低下頭去解難解的數學題目。哼!這個人一定是從前欺負她不夠,又想如何在未來四年繼續虐待她。真陰險狡詐的人!

  經過一番內心激戰,三秒鐘後裘諾道:「這道題目我不會。」哎!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總之是聰明人。

  「白癡,這麼簡單的問題也不會,小學生都比你厲害。看好啦,就是這樣,把A代入B、再把B代入C,答案就出來……」

  「還有,這題我也不會。」

  「你高中三年都在混啊?我閉著眼睛都可以把這種爛題目解出來……」

  週末星期六的下午,就聽見教室不斷飄出:我不會、白癡!我不會、白癡……的聲音。

  教室內,裘諾的眼眸早離開了紙張與文字,帶著隱隱笑意,如透過百葉窗的陽光,悄悄滑過男孩飽滿的額頭、適中的鼻樑、上翹的嘴角,溫柔地停駐在他的下巴。

  刹那間,裘諾覺得自己彷彿閱讀了一首詩。一則美麗的、夏日的側影,而不是一道難解的數學公式--

第五章

  「謝謝你送我回來。」站在車外,裘諾撐著傘,將腰彎成九十度,向車內的溫浩傑鞠躬,不待溫浩傑說話的隨即小跑步離開。

    上個星期和方智範通完電話,她便發現無法再欺騙自己;感情如果明白了,還是不要耽誤他人才好。於是她約了溫浩傑在外面把話講清楚。幸虧總經理是很有風度的人,居然還微笑著祝她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在雨中送走溫浩傑,裘諾用跑的越過馬路,往她住的公寓大廈方向跑去。雨勢太大,她踏到一些水窪,身上小腿都沾有水漬。霍然,她停下腳步,望著街燈下的黑傘黑衣。

  滂沱大雨中,隔著一大段距離,她和黑衣的主人相互凝視。

  他回來了!經過上個禮拜執意將她帶進時光隊道、回到過去之後,現在他真的站在她面前!

  鵠立引頸的姿勢,是夜幕低垂中深情的燈火。而方智範靜定凝止的容顏,在見著她後燦燦化去眉宇間微鎖的輕愁,融入欣然開展的笑意。

  他一手放在褲子的口袋,一手拿著傘,腳邊放著黑色的大箱子。

  簡簡單單的行李,的確很有藝術家落拓不羈的氣息。風在吹,她看見他的頭髮晃動著,垂肩的髮絲映著閃亮的光。

  忍不住地,裘諾將所有的狂喜化作急切的舉步。她小跑步至他面前,四目近身相視的一刻,竟生初識不勝羞澀的悸動。然後她只是伸手提起他腳邊行囊中沉甸甸的記憶,掌心傳過一握千山萬水的想望。

  無言凝注他淡染水光的眼瞳,她久久不能牽動唇角問候的言語。無法言語呀!

  最後裘諾選擇轉身逕自往前走去。天底下沒有任何一段語言可以比擬她此刻複雜的心境,她乾澀結巴的喉嚨也無法用三言兩語就能道盡兩千多個日子的等待。

  兩千多個日子,他遠在異鄉的努力、他的聲名大噪,應該讓眾人張結紅彩、媒體伺候的迎接他英雄般的凱旋歸來,結果他居然是以這樣令她防備不及的方式來迎接他。用最真最深最無法開口的情,連一點武裝也沒有……

  方智範默默地跟在前方疾走的嬌柔背影身後。

  大廈守衛看見裘諾自動將大門打開,見她臉色凝重與平日親切迥異,只對她身後那個英挺俊拔的黑衣男子投以好奇的一瞥,便不多問。

  進屋後,裘諾並沒有開燈。當日思夜念的人兒突然出現面前,怎不會害怕對方只是自己憑空幻想出來的海市蜃褸,如同變魔術般,燈一亮便會消失不見。

  曾經,她在黑暗的空間夜夜擁歌入眠。每個人療傷止痛的方式不一樣,雖然人家說失戀的人沒有聽情歌的權利,她卻愛那男女歌手用深情的聲音唱出深情的歌。在傷口灑鹽雖然殘忍,卻是面對自己最誠實的方式。

  流淚是之後的事。在無法擁有方智範的音訊,在獨自聆聽情歌的每個深夜裏,流淚,成為想念唯一的方式。

  聽著、聽著,往事便如翻江倒海一般淹覆過來。單純的傷逝,卻使淚下不止。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淚腺特發達。

  小時候被罵、被取笑、被孤立、被推倒加起來所流的淚水都沒有那時候多。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那滋味,被寂寞追逐。思念在深夜裏碎裂的時候,總有特別纏綿的聲音。這樣的聲音,竟也讓她深深體會他的背叛。換做是她,她也會同他一般耐不住異鄉孤獨寂寞,轉而投入別人懷裏,背叛兩個人的誓言。她沒有背叛他,是因為她處在熟悉的環境底下,並不是因為她有比一般人更好的定力。

  想到過去,裘諾執行李的手,一如虔誠惶然的心,仍是無法抑遏的輕顫著。她應該怎麼控制她的手指、她的意志,還有整個心靈的躍躍欲試?!

  眼前的這個男人,飛越阿拉伯海、黑海、地中海,是她心靈版圖一生一世不能除去的絕版數字;一萬三千兩百公里,無法複製的眷戀。是她渴望擁在懷中一生一世的男人!

  裘諾突然打個哆嗦,全身泛起冷意。她的衣服有些濕,外面的大雨就如同她現在的心情。

  裘諾臉上硬生生堆擠一個笑容,強力擺出好客的模樣。「歡迎歸來!你……請坐呀。要喝什麼?可樂、咖啡、啤酒?你肚子會不會餓?別跟我客氣,我冰箱裏的食物可以變出一桌滿漢全席絕對沒有問題。」由於她住的是單人公寓,所以只有小冰箱。轉過身,她跪在地上,幾乎把整個人塞進冰箱。

  她曾經在電話中高談闊論,擺明自己絕沒有傷心欲絕。如今這個眷戀真真實實在她眼前,她可好了,光會發抖打哆嗦!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冰箱居然在這個時候洩她的氣,找不出任何可以吃的東西。
  背對著方智範,裘諾道:「對不起,冰箱裏的食物已經被我吃光了,只剩下喝的。這麼晚了,外面雨這麼大,千萬別告訴我你懷念起臺灣的甜不辣。」她的聲音微微泛抖。從前,方智範就愛吃些口味重的東西。

  驀然,方智範悄悄走過來幫她卸下手中的沉重。裘諾訝然的微微側過頭看他。

  這下子糗大了!看見他一時太過緊張,她居然忘記自己手上還提著他行李,就忙著找食物。她真笨,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她智慧根本沒長進多少,完全是在騙自己。他該不會在此時來上一句兒時常掛在嘴邊的『白癡』吧?

  沒有裘諾想像中的粗話,方智範蹲下來脫掉外衣,從背後綿密仔細地把裘諾包裹起來,連帶包裹著她的回憶。

  或許是他太過溫柔,也或許是她太過順從;突然,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不動也不說話。

  空氣中似乎可以聽見電流在啪啪的響。愛的記憶慢慢湧現回來,像月光遍佈全身,像心底一道暖流、是甜、是苦、是酸、是澀。所有的澀酸苦甜加在一起,彙成難以言喻的溫柔。

  方智範牽起裘諾,慢慢將她轉身擁入他的懷抱。柔軟的雙峰抵著堅硬的胸膛,他們再也禁不住地彼此輕吻、觸摸起來……

  當久別的吻落在裘諾唇上時,她感到那塊不知何時被刨去的虛空,完整的復原。

  過去的方智範也許驕傲自大、粗裏粗氣,但永遠是師生眼中形象清新健康的好男孩;現在她則嘗到他唇上淡淡的煙草味及酒味,真正屬於男人的味道。

  方智範抬起頭道:「你頭髮剪得真短。」他緊緊盯視著她,眸光中熱情仍未澆熄,彷彿要彌補六年來的缺憾。他手指探索裘諾短短的黑髮,不施脂粉年輕的臉,小巧的鼻,濕潤潤的唇。

  方智範不訝異裘諾瘦下許多,這幾年即便他遠在法國,也透過徵信社關懷留心著她。知道她何時升上經理、知道她工作有多晚、知道她身邊有幾隻蒼蠅……關於她的一切,他都了若指掌。

  的確!裘諾也在心中思忖。她的頭髮剪得非常短。劉海剪到眉毛之上,露出弧形非常好看的額頭。她今天和溫浩傑出去,穿了一件紅色菱格圖案的細肩帶上衣和長裙,然後在餐廳裏明明白白拒絕了溫浩傑。

  重拾防禦本能,裘諾扯開嘴角淡淡笑道:「很早以前便剪了。」早得連她自己都忘記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她笑容太憂傷,方智範微笑道:「很好看。」把她細緻小巧的五官全彰顯出來。忍不住地,他又想吻她;一遍又一遍。

  煙草味和著酒味,他的唇貼合著她的,用男人天生的優勢定住她。

  吻著她嘴角的美人痣,吻著她也撫弄著她頭髮,一遍又一遍,手指攏過裘諾削得俏麗的黛咪摩兒頭。

  裘諾貼著牆壁將頭仰高,方智範的氣息在她每一寸肌膚蔓延,她任由他在她的身上施展魔法。所有的舉止都輕柔似夢,她聽見他沉重的呼吸,感覺他暖暖鼻息吹在額角,緩緩地流過下巴、頸項、胳臂、指尖……最終是渴望讓她踮起腳尖,珍惜失而復得的情緣。

  不再只滿足於這樣,裘諾舌尖熱情回應著方智範,她的雙手繞至方智範頸後抱緊他,她要抱緊再抱緊一點,不要再讓他飛走。

  唇與唇的相遇,是一場漫長的嬉戲;齒與齒的相抵,是一場考驗彼此耐性的角力。

  他們並不急於佔有彼此,只想要好好重溫舊夢。舊夢裏,記得他先親吻她的嘴,然後滑下她的細頸、胸口,接著撩起她的裙子……沒有一絲疑問、沒有一絲反抗,裘諾有的只是順從。她將頭仰得更高,將方智範摟抱得更緊。

    他頭埋在她的肩窩吮吻,冰涼的大手滑入她裙下,撫著她大腿,然後撚著她兩邊的底褲邊緣,將薄薄的蕾絲拉成一直線,在她的花核中間做著抽拉的動作。裘諾大腿打顫的相互摩擦著,而方智範一根手指已然在被拉成直線的蕾絲底下,撫著她受到刺激已濕淋斑斑的嬌穴。

  解開裘諾的鈕扣,三十二G誘人的嬈乳立刻無所遁形的彈出。

  方智範撐起一方乳峰,低下頭用灼熱的唇舌熨暖她珍珠般的肌膚,扳開內衣吸吮著草莓紅的堅挺。

  不知是處於寒冷或一種難以形容的焦慮,裘諾戰慄著呻吟出來,欲哭的情緒。

  裘諾不斷的將腳尖踮得更高更高,好讓方智範可以整個吞沒她的甜乳,彷彿這樣就可以縮短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距,他們之間的時空距離。她顫抖著,因為這火窒般的燒燙,像在懲罰著兩人。

  懲罰六年前她的落荒而逃、懲罰他的背叛!

  方智範又凶又猛、使勁不留情的咬勁啃齧她的芳乳,毫不憐香惜玉。他的嘴汲取她的甘甜,最後吻由熱情變得痛苦。

  裘諾的眼淚落了下來。當過去和現在纏綿交錯,她該相信前者還是後者?

  身下的他大腿感覺像大理石。有關他的一切都太過堅硬了,他的手、他的牙齒、他的身軀、他的擁抱。唯一不變的是他的唇依然柔軟,這是因為和其他女人常常練習的緣故嗎?

  方智範的唇卷蓋上來,用混和著痛苦和憐惜的矛盾吻著那淚,不讓它掉下來。

  他的嘴在她的眉毛、眼瞼、臉頰、唇瓣,用男性醉人的溫柔極盡寵幸,一點一滴吻消她的無措。不該讓女人流淚,這是他這幾年在浪漫的法國女人身上學習到的吧?裘諾充滿酸味地想著。

  裘諾突然厭倦這折磨她的吻。她拉下和她頭髮纏綿的大掌,固定在她腰上。

  她的手則是探入方智範的腰帶,拉出他的襯衫,梭巡過他的背,感覺她指尖下碰觸到的每一處肌肉賁起、肌膚灼熱緊繃。

  裘諾呻吟一聲,推開他的上衣領口,看見他頸項的青筋跳動。

  當他的唇來到她的面頰、頸項時,裘諾煩躁不安地拉扯他的上衣就要解開衣扣。方智範卻按住她手。

  裘諾將發燙的面頰埋入他頸肩,因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令人臉紅心跳……

  「我想要感覺你貼著我。」

  兩雙晶燦眼眸相對,裘諾的眼裏央求他不要說她不知羞恥、不要怪她放蕩。當偉大的愛情遇上渺小的自尊,她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所以請容許她的大膽放蕩。這是她一直等待的男人……

  方智範突兀地退後一步,眼神緊緊鎖住眼前的女人,脫掉襯衫,丟在地上。

  當他再次回到她身邊,他用雙手把裘諾困在他和白牆之間,低頭看著她。裘諾不許自己退縮地迎視他冰燦火亮的眼,她的手指滑過他的胸,而後抓住他的肩膀,抬起身子,以舌頭梭巡他胸前的光滑。

  方智範呻吟出聲,緊緊地擁住裘諾。裘諾雙手圈著他的頸項,身軀拱向他,同時因為那份身為女人的神奇感覺而歎息出聲。

  裘諾的純潔放縱令方智範更加燃燒,他感覺自己的控制力逐漸失去。他再也忍不住的抱起裘諾,裘諾的雙腿勾住他腰,她的衣服被往上推,白皙的大腿內側裸露在他眼裏。

    他下半身緊靠著她,讓她完全地感應他的喚起。裘諾以相同熱情回應,她腳跟抵著他大腿,狂野地親吻每一處她能夠吻得到的地方--他堅實的下顎、削挺的肩膀、鎖骨、頸側賁起的肌肉……是他!就是這個男人!她不要放過一個地方!

  沉浸在熱情中,裘諾完全忘了曾經有過的處女恐懼。那份想要與他結合、感覺他在她體內的強烈需要是一種全新的經驗。

  「要我。」裘諾喑啞出聲,閉上眼睛,臉埋進他汗濕的肩膀,傾聽他如雷的心跳,身軀貼著他扭動。

  「可能會有點痛。」方智範一直相信她的美好會保留給他,即使今天她和別的男人一起回來。

  痛……這個字眼觸及傷心往事,讓裘諾霍地用力咬一口方智範的肩膀,她要這個牙印口跟隨他一輩子。

  那張俊美無儔的容顏苦笑道:「我可以把這個解讀為,你對我累積多年的不甘和報復嗎?」

  裘諾驚訝地抬起頭,眼中有著不敢置信。他居然還是這麼瞭解她!

  不待她的回答,方智範將裘諾打橫抱起至床上。她有一張深藍大床,很適合現在他們要做的事。

  方智範緩緩地降下身子,他的身軀懸宕在她身上,晶瑩的黑眸構成了整個世界。

  被他那樣凝視,裘諾竟生起一絲緊張。

  窗外的雨停了。愛情,在月亮特別好的夜晚,驀地燃燒。

  燃燒出所有的年少輕狂。

  裘諾思忖著,她咬他,真的是因為不甘和報復嗎?難道在這麼多年之後,她潛意識裏依舊放不開心中的那個結?!

第六章

  「我們好像是小偷。」

  「小姐,這裏是你家耶!」方智範和裘諾兩個人躡手躡腳的溜進裘宅富麗堂皇的廚房。一個一身帥氣的牛仔勁裝,一個則是白色碎花洋裝。

  為了慶祝兩人大學榜上有名,方智範建議不必去外面花冤枉錢,餐館就選定裘家的漂亮廚房。

  說也奇怪,經過高三下學期方智範強力幫她補習後,她的成績竟也大幅成長。聯考數學只考三十分,不過也算是同儕之中的佼佼者,若是以前,她則有抱鴨蛋的心理準備。這個三十分太重要了,把她送進北市一流大學。

  也因為如此,裘諾原諒以前他欺負她的所作所為,勉強接受方智範出現在她可以忍受的範圍內,請他吃一餐算是謝禮--當然,這謝禮是方智範討來的。

  「長這麼大,我從沒進來過這裏。」小時候她就知道廚房是禁止她進去的地方。

  雖然她愛吃,以吃為人生職志,但是她家的廚房簡直就像兵家重地,不只設有機關,還有老管家嚴格看管。

  可是,母親要杜絕她發胖的用意並沒有達成,她體重到目前仍然高居不下,有六十六公斤。

  「有沒有搞錯,這是『你家』廚房。」跟在後頭的方智範,自一進門便拿著照相機猛拍這間造價非凡的華屋,連廚房也不放過。

  「喝!」好恐怖的臉。

  方智範猛叫一聲,迅速拿開照相機,撞上前面早停下腳步的裘諾。

  裘諾看著站在廚房內的人,嘴角顫抖的拉開,「老……老管家好。」

  她從小就怕這個有著一張棺材臉的管家。隨著管家年齡越大,那張臉越不喜歡笑,也就更可怕。

  「小姐回來了怎麼沒告訴我這個僕人一聲,我好幫你放洗澡水。」管家聲音沒有高低起伏,永遠盡責的只維持在一百八十度的水平面上。

  「我,我,我……」

  「我們是回來吃東西的。」方智範擺出英俊的笑臉,替很沒有用、已經嚇破膽的裘諾接話。

  管家把頭微微一轉,僵硬得像纏了好幾塊布條的木乃伊。「小姐,是這個樣子嗎?」

  「哈哈!」裘諾顫抖的悄悄抓著方智範的衣服,乾笑兩聲。「是他!」她把在後面亂放炮的小子拉出來,「是他好奇我們家廚房長什麼樣子,要照相才進來的。沒事!哈哈!沒事了!他已經照完,我們正要走了。」一說完話,裘諾飛快拉著方智範的手跑出裘宅。有一天她會被他害死!

  「你幹嘛那麼怕她啊!」一出裘家大門,方智範甩開她手大吼。「瞻小鬼!」

  「你……」裘諾深吸一口氣,才不會被活活氣死。「她是從小照顧我長大的人。從小到大,那麼大的屋子只有我跟她,我不怕她怕誰啊!」她也用力吼回去。

  方智範想到什麼似的拍一下腦袋,「對了,奶奶告訴我,她都不給你東西吃。」

  裘諾沒好氣地道:「只有晚上啦!早餐她都幫我準備得很豐富。」

  方智範打量她全身一眼,然後說:「看得出來,她都準備得很豐富。」

  「方智範!」她真會被他氣死!老是拿她身材開玩笑。

  「太會生氣容易長皺紋哦!」方智範走過去搭住她的肩,動作相當自然。「走吧!今天是我們高興的日子,別生氣。我們就在今天立誓以後要賺很多錢孝順奶奶、吃很多好東西,一雪今日之恥。」

  這還像句人話。只是她會被氣得長皺紋也都是拜他所賜。

  「好吧!我們就約定日後一定要賺好多好多錢。」壯志凌雲地說完這句話,裘諾馬上意識到自己被害得像有家歸不得的流浪兒。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呢?」以他們目前的情況,應該說是要走去哪裡。

  「去唱歌,把這三年來積壓的份一次唱回來,好好展現我歌王的實力。」方智範眉飛色舞地說道。唱歌是他除了攝影之外的另一項興趣。

  「可是我不會唱歌。」她根本沒進去過KTV。

  「沒關係,你負責點歌就好。」心情好的方智範爽快說著。開玩笑,今天是他們高中金榜的日子。

  「可是……我也不會點歌。」

  「你是白癡啊!連點歌也不會!」仰德大道上,裘諾和方智範兩人漫步的影子被夕陽餘暉拉得長長。

  長長的影子,彷彿在預知著情長路更長……

  上大學後的方智範,在裘諾眼中仍是一隻花蝴蝶。

  從小學到大學,從王筱書、王雪妹……到目前不知編號第幾千號的女友,他總是一個交過一個,接著又一個甩過一個。

  但是裘諾並不知道這些只是假像。真正的原因是方智範外表出眾,又常因為攝影在校內校外得到無數大大小小的獎,便有許多芳心暗許的女生主動送上門。在方智範沒有嚴詞加以拒絕下,形成他很花心的樣子。

  大學四年,方智範一照從前的紀錄,過得轟轟烈烈。

  大學四年,裘諾也不錯,保持住以往的紀錄,過得乏人問津。

  乏人間津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身材肥胖、沒有人喜歡她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她穿著方智範的褲子到處亂走。

  她以為她家窮,買不起她這麼大號的褲子,看不慣她老是穿來穿去就那兩三件的方智範,於是便把他的褲子丟給她穿,還問她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去買。

  她答:「我家窮。」

  當場方智範笑得差點掛急診。從此以後,裘諾才知道自己是個身價億萬的富家千金。可是大四這一年,卻發生令兩個年經人都措手不及的一件事--方奶奶去世。

  「雨這麼大,你趕快跟我回去!」撐著一把墨傘,裘諾拉著跪在方老婦墳前不動如山的高大身軀。

  是夜,雨滂沱淒零的下著,彷彿在哀悼這位有著好心腸的奶奶。「方智範,你跟我回去。你一直這樣有什麼用,奶奶看了只會更加不放心走。你這個不肖子孫,怎麼可以讓她走得這麼掛心!」裘諾用力捶打著眼前失去靈魂意識的人兒。

  「我求求你,不要這樣!」面頰一片濕濘,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水。最後,裘諾也沒力氣,緩緩跪下來。

  丟開傘,裘諾從後面雙臂環住方智範身體,第一次有著兩人是共同體的感覺。

  「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虐待自己!」他們在這邊多久了?方智範跪在這裏,從白天到黑夜,從晴朗到下雨。她累了冷了,但是她不可以丟下他!方奶奶臨死前將方智範託付她,她不可以丟下他!

  她怎麼捨得丟下他?!

  愛他,大約也有一段相當時日了。因為一直愛著,竟不自覺。自小學以來,她首度承認喜歡他的心情,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情景下。

  「智範,我們走了好不好?明天我們還是可以再來看奶奶。」裘諾冷得牙齒打顫,兩人渾身狼狽濕透。她抱著他發抖著。即使發抖著,也不願放開。

  時間分秒過去,方智範石化依然。方奶奶去世,第一次經歷死別的裘諾也流了許多淚。加上方智範只顧沉浸在自己的哀傷中,大大小小的喪事,都由她親手處理,著實耗費不少心力。裘諾輕輕把頭靠在方智範的背上,雨打濕的髮絲就黏在臉頰上。她留了一頭長髮,長髮就披在肩上。

  螓首貼著他背靜看著雨從天空無止盡的下,許久,才開口……

  「你愛在這兒待多久就待多久,我都陪你。」他不走,她也不走。

  沒料想這一句話讓方智範久久不動的身子顫抖一下,他轉過身投入裘諾的懷抱,大聲哭出來。

  裘諾也掉著眼淚。她往上看,感謝著天上的方奶奶。緊緊擁住方智範,她道:「別哭,你還有我。展開笑顏,所有煩惱,將煙消雲散;這是營造幸福的魔法。」

  夜裏、雨裏;有她告訴他的,展開笑顏,所有煩惱,將煙消雲散……

  夜裏,天空的星星在眨眼。

  「叩叩。」方智範在樹上敲著她窗。

  裘諾用被子遮住臉,拒絕去聽,然而擾人清眠的聲音還是持續傳來。

  「天哪!」她把被子用力扯下,披頭散髮,穿著藍白條紋的睡衣褲怒氣沖沖地走過去打開窗子,接著拉開嗓子破口大罵,「先生,我明天上早班,才剛睡你就來,請問你這次又有什麼貴事?」

    仗恃著方奶奶要她好好照顧他的遺言,他有拉拉雜雜找不到別人幫忙的事,便頭一個想到她,簡直把她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在使用。而她也幾乎隨傳隨到--不到的那一次,正是她在上班,無法供方少爺吆喝使喚。

  早知道就教人砍掉她房間外面那棵老樹!裘諾孩子氣地伸出手抓了一把老樹的葉子洩憤。

  畢業後,也就是一個月前,她跌破眾人眼鏡的找到一家五星級飯店的工作。她可不希望因上班無法呈正常清晰狀態的理由,在短短一個月內就被飯店革職,再次令大家找不到眼鏡。

  看著裘諾的舉動,方智範適時的提出評語,「幼稚。」

  「你……」裘諾旋過身子,告訴自己不能生氣,否則今天一整天上班的情緒都會被這小子破壞殆盡。

  她看著那個把她床當自個兒床在躺、頗能自得其樂的俊帥身體,道:「再不說你來的目的,我去請老管家上來。」非不得已,才使出撒手簡。

  方智範馬上從她床上跳起來,「不要!我受不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就知道福媽是你的剋星!「那敢問閣下,你不辭辛勞月黑風高地跑來找我,有什麼事需要我這個小嘍囉上場?」說上場是好聽,其實是做苦工。

  方智範迷攝影,常常教她背一些有的沒有的攝影器材,事後再拍拍她肥厚多汁的肩膀告訴她,這是人盡其才。

  「你現在去換衣服,馬上跟我來。」方智範走到她梳妝台前,拿起瓶瓶罐罐瞧著。「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這麼多化妝品?」

  「先生,那是保養品。請你先跟我說是什麼事,我才要換。」又是馬上。每次都是馬上。

  「放心,這一次不是做勞力,只是要你幫忙沖洗底片而已。」方智範的眸中閃過一絲狡猶光芒。

  裘諾不疑有他,「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就忙死你了。大後天參展的八百多張照片正在暗房等著被沖出來。「只有這樣。」方智範保證地用力點頭。

  「好吧!那你先下去,我待會兒換好衣服再從正門偷溜出去。」雖然父母很少在家,但是還有一個管家。

  「我可以犧牲我的眼睛,看你不堪入目的身材。」一粒枕頭朝他站立的方向立即丟來,方智範輕巧閃開,俐落的爬出窗子,拋給裘諾一個大笑容,「小姐,該減肥了。」

  這一次,枕頭命中紅心。換裘諾樂不可支的笑著。

  「叩叩。」

  天哪……裘諾想拿繩子綁住自己的手跟腳。

  「別吵我!」她在被子裏悶吼,怕吼太大聲,會吵醒老管家。

  自從上次被方智範騙去幫他沖洗八百多張照片到天亮,她就發誓再也不讓他進來她的房間。可是,外面正下著雨,那聲音又揮之不去,她只有認命的跑去開窗。

  「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了!」裘諾兩手橫在胸前,一束亂掉的馬尾甩到胸前,決定醜話先說前頭。

  只見方智範盯著她傻傻笑著。

  「喂!我說不幫你,你也不必裝白癡來娛樂我。」會不會是雨淋太久,腦袋燒壞了?

  「通知單寄來了!」方智範沖上前,抱起裘諾轉著圈圈。

  「喂!喂!我很重。趕快把我放下來!」頭暈目眩的感覺不好受。

  方智範將她放下。用著異常興奮的語氣,「是巴黎大學寄入學通知單來,今年我就可以去那邊上課!」

  裘諾卻沒有感染方智範的喜悅,突然發愣,「什麼……通知?」

  「幾乎是和你上個月找到工作同時申請的,沒想到這麼快就下來。那裏的攝影學校很棒,其他科系也不錯……裘諾,和我一起去。」

  裘諾甩甩頭。太突然了。她突然知道他要離開她,又突然知道她被邀請和他一起去法國。「我得想一下。」

  「不要想、不要考慮,和我一起走。我雖然沒有很多錢,但是我有本事,不會讓我們兩個人餓著。」像個賴皮的小孩,方智範抱著她、磨蹭著她,聞著她的體香。

  他說得斬釘截鐵,但這對一向做事保守的裘諾卻是極大的突破。法國,她從來沒想去過的國家。她只知道它在歐洲,其餘一點概念也無。南歐、北歐、西歐、東歐……誰知道它的正確位置!

  「這不是扮家家酒。」她要以什麼身分去?

  「當然不是小孩子在玩遊戲。當我的女朋友,我去那裏學攝影,你可以挑自己喜歡的科繫念。怎樣,好不好?」

  太多心緒,讓裘諾沒有注意他開始吻起她的面頰。

  「什麼時間去?」女朋友,好誘人的名詞!

  「下個禮拜。」

  「太快了,我沒有辦法下決定。」裘諾縮起頸子。

  「你忘了答應過奶奶要照顧我?」方智範不容許她退縮。

  「我……我考慮。」裘諾低下頭,逃避方智範熱烈的視線。

  他捧起她的臉,「請你務必和我一起去。」

  那樣進發光彩的眼神令人不能拒絕。只是她無法做出尚未思考好的決定。

  「算了!」方智範道,放她一馬,沒再繼續逼她。「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考慮。現在你只需要答應當我的女朋友。」他的唇只落在她嘴角,舌尖輕輕刷過她的美人痣,故意不全部吻她,等待著她的答案。

  他不當生意人,跑去當攝影家實在太可惜。裘諾緩緩閉上眼睛,輕輕點一下頭。他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相聚呢?

  吻,幾乎在她點頭的刹那同時落下。如同窗外的雨,細細綿綿。

  裘諾望著手中飛往法國的飛機票。再一個小時,她就可以見到他了。

  當初,方智範在飛機場得知只有他一個人會去法國時,眼裏的受傷遠遠勝過不可置信。他臨別上飛機前只留下淡淡的一句……

  「你懦弱的永遠不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就是這句話,讓她遲遲不敢在他面前出現……老天,她不敢想像自己居然熬得過半年的相思,才決定動身飛到法國來找他。

  下了飛機後的裘諾並沒有多觀望巴黎這個美麗的城市,她坐上計程車,按著兩個月前方智範寄給她的信上面的住址,直趨他的住處。

  那封信短短的只有三個字,卻是她隻身來到異國他鄉的動力。

  信被她帶在身邊。裘諾又忍不住激動的摸著上面那同主人顯得相思的三個字--我想你

  想念可以無邊無際。她巴不得現在馬上飛到他身邊,而不是在擁擠的車陣中,和他一同呼吸這個城市的空氣。

  他看到她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呢?一定很驚訝吧!因為她並沒有告訴他她會來。趕在他的生日之前飄洋過海,只為給他一份驚喜!

  「小姐,就是這裏。」這句法文,她聽得懂。她給了車錢,迅速的下車。

  穿著一身海光色套裝的裘諾,抬頭仰望一整排的古蹟公寓。她按著門牌上的號碼,逐間對著她心口的數字--十一號,就是這裏。

  公寓的大門沒關,她穿過坐在門口的三個金髮老外,往裏面走去。

  方智範寄給她的信寫明他住在七樓,裘諾放棄電梯,打算扶著古香斑爛的把手一步步踩著螺旋狀的樓梯上去。這裏是他住的地方,米白色的圓形天頂,陽光從彩色綺麗的窗子穿射進來,彩色的交錯、顯得昏黃朦朧的美感,彷彿置身在中古時期的法國。

  裘諾爬上七樓,兩面都是長長一整排的房間。

  她往裏面走去,經過一對正在門口擁吻的熱情男女、一個焦躁的男子在長廊上踱步,兩個漂亮的法國女孩和她擦身而過。

  終於到了方智範住處。裘諾呼氣又吸氣,反覆練習著呼吸之後,才敢對著那扇門敲下去。

  「是誰?」伴隨一句法文,開門的是一個袒胸赤胳膊、長相秀氣的法國男人。

  「哇!」法國男人彷彿認識她,一看見她就立刻驚喜的大叫。接下來,他將身體轉開,用著裘諾再熟悉不過的標準中文朝裏面叫道:「方,你胖得像隻豬的女友來找你了!」

  從他轉開的身子,裘諾恰巧可以看見他後面,躺在床上和兩個女人玩3P性愛遊戲的方智範。

  這個屋子到處充滿做愛的男女。下一秒,裘諾立刻飛快逃離這個有如聯合國般的性愛集中營。

第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第一次巫山雲雨醒來後的男女都會像他們一樣?

  六點鐘的清晨,陽光透過粉紅色的窗簾,濛濛滲進房間裏來。

  方智範的黑髮在枕頭上鬈曲著,睡著的他看起來年輕而孩子氣。近淺紫色的眼皮蓋住被濃黑睫毛環飾的雙眸,深色的鬍渣沿著下巴的弧線圈著造形優美的嘴;他的呼吸輕緩,幾乎是愛撫般地輕觸她的臉龐。少了年少時愛捉弄人的獰笑,少了眼裏的冰寒和下顎的僵硬線條,他--她早知道他是英俊的。

  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她就會惡狼撲羊般的撲上方智範。

  裘諾輕手輕腳的下床;待她梳洗完畢,走至飯廳,陽臺上的光影已伸延到瓷磚和磨石子地的分界。食物放入微波爐內,就在凝注鐘面快速倒數的字幕時,陽光又悄悄往前挪移一格。

  亮晃晃的一片刺目裏,幾乎可以聽見時間在沙漏中細細涮涮流動的聲音。

  這是她多年後終於習慣的刺眼陽光,習慣的一個人的日子;唯一的不習慣是那條倏然攀上她腰的巨臂。

  方智範站在她身後,性感地只圍著一條白色浴巾,頭髮濕漉漉地窩在她肩頸吸聞她耳背的香氣,雙手不安分地在她胸前翻峰越嶺,接著又在湖綠色的A字裙下尋幽訪谷。

  「請你不要這樣。」裘諾縮著頸子,推開已經一腳踏進欲火的男人。

  知道此時此刻說這話未免道貌岸然得矯情,但一夜熱情的徹底燃燒已是她的極限,至於一大早就上演限制級則可不必。

  但是,想當然耳,她一定得好好解釋才行。已經有人雙臂抱胸、雙腿岔開,眼神射來無數道利箭的等她開口。

  「我……」裘諾深吸一口氣,「並不是需索無度的女人,所以你根本不用扮演超人……火星來的。」後面一句,她是針對方智範熾熱的體溫所說的。剛剛他頭就像是一顆火球枕在她肩上。

  星星之火果真可以燎原!誰說女人是水?依她看,女人是火、男人是草原,光是幾個觸摸就能讓男人情欲沸騰。

  想必方智範對其他女人也是如此!裘諾心底發酸地不能忘記在法國看見的那一幕。體驗過魚水之歡的她,現在憶起來才由當初的驚訝不信轉為由衷佩服。三個男人對九個女人……真是讓人欲火焚身!裘諾諷刺的想著。

  像是她冰冷的聲音驚擾他專注纏戀的舉動,那張映著陽光、原本溫暖至極的臉頰驀地用比她更寒冷十倍的聲音,咬牙切齒地道:「昨天像隻八爪章魚攀在我身上,叫我要她一遍又一遍的女人,你該不會湊巧不認識吧?」這個女人簡直不識好歹!

  他絞盡腦汁連著一個月不分晝夜的工作、趕走十餘隻爛蝴蝶之後,千里迢迢的飛到她面前,還他媽的淋八個小時的雨,沒有午餐、沒有晚餐的等她被別的男人送回來;又得被迫不人道的克制下半身的火力、竭盡呵護溫柔賣力地給她史上最美好的第一次,就只因為她看見他時的激動狂喜眼神。

    以上種種,要不是他有過人體力,早就得肺炎送醫院。現在他只是有點頭腦昏昏地要借她肩膀靠一下,她沒有同情心也就算了,居然端出比『世界冰庫』南極洲還要冷的表情,以為這樣就能讓他渾身熱烘烘的體溫降下來?真是……去他媽的!

  真是……六年如一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望著那張溫存之意盡消、狂妄自大全部寫在臉上、呈豬肝色的暴怒臉孔,裘諾暗責自己被一時的激情沖昏頭。她忘記人類能做出複製羊桃莉,能發現地球幾億萬光年外的星球是否有生命跡象,狗仔隊都能無孔不入地拍到明星們的隱私,但就是不能點石成金。

  昨晚兩個身軀交錯的體溫、唇眸的溫柔、手指的繾綣,怕是有如流星般的曇花一現,比不上他的自尊吧?

  八爪章魚?虧他想得出來!

  她得把以前他給她的封號還給本尊。「你這個大笨蛋,居然用那種彷彿我是淫女的口吻說我,你才是只混蛋白癡加三級的大淫蟲!」世界冰庫當場變成素有『火藥庫』之稱的巴爾幹半島。

  當巴爾幹半島對上已半點燃的炸彈,不知鹿死誰手?

  「淫蟲……」輪番的青白交陣在那張紅豬肝臉上,更添花色。

  「世界上最大的。」怕方智範耳背,裘諾大聲的補上一個最高級。

  她罵得可痛快了!他丟給她六年,那六年的歲月,她是那樣赤裸貼近的看著生命一點一滴的從眼前消逝。

  想念一個人的心情可以是甜的,但絕多數時候是苦的;再怎樣的汲汲工作、怎樣的舞動雙臂,都揮不掉已經深入骨髓、走火入魔的苦味。除非那個人再度出現。除非那個人在你面前陰沉沉地笑著、磨牙霍霍。

  「我突然想吃烤乳豬。小姐,你知道哪裡有賣豬嗎?」

  沒風度的男人,竟然叫著她從前的外號。

  「哥哥不在家,今天不賣豬,『朱公子』。」

  裘諾將黃梅調有名『戲鳳』裏的賣酒改成賣豬。朱公子除了取其諧音暗諷方智範和她同類也是豬,另外就是意喻那個化名到酒店買酒的皇帝老爺到處調戲良家婦女、亂放電。

  穿越時空,穿越小時候因太胖遭同儕冷語不敢上學而躲在衣櫃間,連裘諾都無法相信自己能夠撇開自卑,『平等地』和方智範說話。

  算她爭氣,不用花錢、狠狠砸下的眼淚也沒有白流。多年後他是臺灣的攝影界之光又怎麼樣,她也不弱,是條好漢。

  「我還以為臺灣的豬是因為口蹄疫才滯銷,沒想到是太舌尖嘴利。看來需要好好磨牙一下。」真是士別六秋、刮目相看。

  當年就算任人欺負也是乖乖牌的小綿豬,經過歲月的淬煉已不可同日而語的搖身一變成為霸王花。看來時光對女人真的有重大影響!

  「就拿你這隻大淫蟲來磨牙吧!反正你吸盡日月精華,崇尚周邊的月亮比較圓,失一點血也不會怎麼樣。你就當作大發慈悲救救國內不景氣的豬肉市場。」語畢,裘諾抓起方智範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狠狠咬下去。

  她等了他六年,他居然說她滯銷,並一直以豬來形容她?!他難道不知道這是她心口永遠的痛、沒看見她瘦下來只剩四十五公斤的體重?

  一個女人有幾個青春年華的六年?他一回來,她的貞操不見不打緊,還把她的真心拿來捉弄開玩笑!

  吸盡日月精華?真是敗給她!「你有毛病,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說錯了嗎?你本來就玩遍各國女人,現在又加上我這個有眼不識野狼的女人,芳名薄上又可以多出一個名字,替你的豐功偉業再添一筆。」說完,裘諾又低頭不甘地咬下去。

  現在知道她很恨他了,全世界的人中最恨他!恨不得到他的骨、喝他的血!這個採花賊,現在心裏一定正洋洋得意她昨晚的投懷送抱!

  就說她是霸王花,他幹嘛還去惹她呢?「喂!你真咬啊……」

  裘諾狠狠的瞪他一眼,嘴下也不留情。

  方智範看著自己的左手臂出現一個血牙印。好恐怖的女人!「你什麼時候從飯店公關經理改行當吸血鬼?」

  「從你回來臺灣的第一天起。」早就對他愛恨有加,這拙眼男人竟然還敢挑釁她!

  「趕快放開我,別真的鬧出人命!」方智範不打算和裘諾一般見識。忍耐、忍耐、再忍耐;畢竟是他先惹火她的。只是,他都快斃命了,她還沒消氣嗎?

  「你也會怕?!」早知道這一招這麼有用,六年前就該用這法子對付他。

  方智範深呼吸一口氣,他絕對不能讓她氣死。「白癡,我是讓你!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啊?」這個女人活了大半輩子,不只心盲,眼更盲。

  「好啊!那我成全你想當神仙的願望。」又是用力一咬。

  「喂……」

  「你認輸,我就放開。」平時這人力大如牛,這會兒怎麼會乖乖讓她抓著不反抗?真奇怪!

  該死的,兩軍交戰的時候他怎麼可以頭越來越昏!現下都要血流成河了……

  「喂!裘諾,諾諾寶貝,阿肥,甜心,你可不可以先讓我躺著,要吸再繼續吸……」方智範一口氣叫光她從小到大、大大小小的外號,原本中氣十足的獅吼,此時像CD收曲時的尾音越飄越遠。

  「喂……」大淫蟲怎麼突然兩眼無神?裘諾小心叫著,用手指戳戳他身上的肉。他該不會突然撲上來吧?

  她猜得沒錯。方智範果然撲上來,但被她輕巧的跳開。真不錯,沒想到必要的時候,她的動作可以變得這麼輕盈。平時頂著別人羨慕眼光的碩大胸部,其實腰早就酸死,做任何事也都很不方便。

  裘諾順氣壓驚的拍拍胸脯,被這隻狒狒泰山壓頂還得了!幸好她閃得快。

  就在裘諾得意自己身手輕巧時,下一秒,她便聽見『砰』的一聲,方智範呈大字形和地板做最親密的接觸。

  「方智範,我都已經請假在家當菲傭服侍你了,你別太過分!」熱騰騰的粥吹涼送到他面前,他竟然還敢嫌難吃?!他真當自己是皇帝爺?!就算他是,她也不是六宮粉黛。

  病人只能躺在床上,射來一道威力十足的怒視,「是誰看見我昏倒,快得像隻電動豬跳開,任我倒在地上的?!」不可原諒!她居然就讓他這樣硬生生地拿頭敲地板!

  電動豬?這個譬喻一點都不好笑!他該不會是威脅這次要將她當成電宰豬肉吧?如果他那麼喜歡豬,她去買隻送他好了!省得動不動拿她比成豬豬豬……

  「你沒說,誰知道你發高燒?!你這顆法國的攝影界之光,這次回來是替傢俱大廠拍宣傳照和辦展覽的,一下飛機不住飯店,反而跑來我這逞強淋雨,是怕我這小老百姓生活不夠精彩是不是?」

  「你這個沒有一點良心的女人,你是白癡啊!沒發現我昨天靠在你肩膀的溫度高得嚇死人嗎?」提到這,方智範就氣。裘諾居然拿看蟑螂螞蟻--這該拖去斬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蟑螂,看見螞蟻則是欺善怕惡會去揉死它的眼神看他。

  昨天大雨下得全無章法,雖然他有撐傘,又是堂堂男子漢,不過一顆近鄉情怯的心可是脆弱得很。加上又等了她八個鐘頭,在看到別的男人送她回來的那一刹那,差點便要腦袋充血。要不是想她、念她、愛她,種種情緒加總起來衍生出『英雄氣短』四個字,那台不知死活的BMW還能逃之夭夭嗎?

  「的確是會嚇死人;不過我是被天理昭彰、惡報來得這麼快給嚇得花容失色。」

  說他昏倒是惡有惡報?!

    英挺的劍眉一揚,「笑死人了,你有花容嗎?」接招拆招,反應快得讓裘諾記起以前他學科滿分可不只是將得來的獎盃獎狀擺掛在牆上裝飾,而是能活用化作冷箭,箭無虛發、招招置人於死地。

  唇槍舌劍誰比得上他?!

    他主姓『鴨』,偏名『霸』,兩個字組合起來果真天下無敵,天上飛的水裏游的陸上走的看見他都要滾遠點。

  裘諾甜美的俏顏變色,氣急敗壞在原地跺腳大叫一聲,「方智範,你太可惡了!士可殺不可辱,我為什麼還要留你在這裏氣死我自己?!我應該把你的行李丟出去,吹風淋雨也是你家的事!我……」她放下用來侍奉皇帝爺的碗盤,抓起他手便又想狠狠咬一口。

  看著他手臂上深陷的小嘴印,裘諾卻失去原本那股兇狠勁,癡癡地發起呆來。

  她一直以為方智範是鐵做的,才會很用力地重重咬下去。沒想到他發燒著,她卻還將他咬得流血……

  「你咬吧!反正我已經請醫生幫我打了狂犬疫苗。」伸長猿臂,方智範一臉慷慨就義。

  見方智範那副模樣,忽然,裘諾慢慢放下他手,不知怎地,心軟了。

  如果還要咬他,不如咬她自己--對!咬她自己,至少不必當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的菲傭。

  「你當我是狗啊!吃這把爛骨頭。」眼光是柔了,但語氣仍凶巴巴。

  「是有人把自己當狗啊!」方智範嘻皮笑臉地收回手臂,「是你自己不吃的喔!」

  「方智範……」從前被他罵豬,現在又被他笑是狗。這人是管動物園的嗎?

  他好心勸告著,「這麼凶,小心嫁不出去。」

  「你……」裘諾拿悻悻的眼神看他。一時仁慈是不對的。她根本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好、好、好!我可以諒解一夜沒睡的人,沒有多好的脾氣可以修身養性。其實應該說沒刀光劍影就要阿彌陀佛。只是,我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昨夜……應該是我被你吃了吧?你吃得又狠又急,叫得可真騷浪……」

  裘諾拿起旁邊的枕頭往方智範的嘴巴蓋下去。這次她會提醒自己不讓她家成為案發現場。

  賤!真賤!這張嘴巴賤得非得要用漂白水清洗,才有辦法懂得矜持和含蓄。

  她前世是做了什麼缺德事,才會認識這種人又愛上這種人!

  「唔唔唔……」方智範相當配合的兩隻手在空中做出掙扎狀。

  裘諾此次其實有手下留情,沒出到什麼力氣;可能是被他的倒地不起嚇到吧!所以至少還把他當病人看。

  方智範努力演戲,可是戲演到一半,他便發覺壓著自己的不只有枕頭,還有軟軟的、很濃郁的奶香。香郁的軟脂引得方智範獸性大發,反身壓住裘諾。

  「你要做什麼?」裘諾驚愣的望著他。

  方智範很明白地告訴她,接下來他想做什麼。

  他一手輕易抓住她的花拳,另一隻大手有力的撕掉裘諾的上衣,將男性的頭顱埋進兩團大波。濃郁的奶香,軟甸甸、熟透了的傲乳在向他招手……

  「是你誘惑我的。」攻佔了城池,方智範放開無用的蝦兵蟹將,火力全部瞄準上方的那兩團豪乳。

  他一手抓著一個,一邊厚掌抓著玉乳,旋放又旋收的揉捏,另一邊掐住奶白,嘴往中間突出的粉色玉峰吸吮,直到那抹圓頭沾滿男人濕答答的唾液、情欲,由少女的俏粉轉為熟婦的豔紅,他才不亦樂乎的換邊重做。

  裘諾蠕動身子表示抗議,「我沒有誘惑你!啊……」他重齧玫瑰紅的乳頭,嚇得她不敢再輕舉妄動,怕他又有什麼驚人之舉。

  奶在人嘴下,不得不低頭。他要這樣吸多久呢……她的乳房又脹又痛1

  「我喜歡你的奶子,誘人想重重咬它一口。它們又香又軟又彈性十足,比外國人還大……」方智範牙齒扯著裘諾乳頭,輕喃道。

  「你要吃就吃,能不能安安靜靜地別說話?」閉上眼睛,端正著身軀,裘諾不能適應方智範的黃腔。

  男性化的身體像磁鐵般壓著她,她既難受又舒服。真羞死人,做這種事還要被他像三級片描述出來。想著想著,裘諾不由自主將雙腿閉緊……此刻他們真的很像在演三級片。

  越大的胸部越是男人的迷思。此刻方智範正左右不斷、淪流地狂吮著她三十二G的巨乳。

  「奇怪,你的身材變瘦了,但是奶子怎麼還是這麼大,沒掉一丁點肉?」

  早知道他不是會乖乖閉嘴的人。

  「不知道。」裘諾拒絕參與這個話題。

  「說不說?」方智範用力地掐捏兩團脂白,咬住一方受難的乳頭,抬起頭威脅地看著她。

  裘諾渾身起一陣莫名的顫抖,覺得自己像塊熱鐵,於是明哲保身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是體質的關係吧!」唉!差點忘記他姓鴨名霸。

  方智範滿意的笑了。

  裘諾皺一皺鼻子說:「你笑什麼?」笑得真賊!

  「我喜歡你的體質。」方智範故意將話說得黃黃的、色色的。

  「誰管你喜歡什麼!起來!」惱羞成怒,裘諾命令方智範離開她的身體。

  「不要。」惡勢力反而在她身上磨蹭。

  她的胸部本來就極大,他的摩挲在兩團渾圓上面激起無數小火花,裘諾的聲音也有點火花,微微沙啞地道:「不要這樣……你知恥點行不行?」她手放在方智範腰上,已經分不清是阻止還是鼓勵。

  不行了……她的心跳加快,感覺底褲有一道小溪流出來……

  「知恥?!」陽剛結實的身體在她上方揮動戰旗,然後讓自己的臉距離她只有幾公分。「拜託,這時候你跟我講四維八德,是要害我陽痿嗎?」

  「本來就是。我們又沒結婚,做過一次已經夠罪惡,怎麼還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做這種事。」那些束縛在她身上的禮教,不是三兩天說解就能解。不要戀愛般的激情,也不要苦情;她只有一個願望--心靈的平和。

  讓人著火般的激情會讓她忘記所有的戒慎,至於那種想念他的相思哀愁,她也嘗過。太幸福,會遭天嫉!

  有時候,她真的相信一切都會有盡頭、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就像王菲唱的紅豆。

  這次替廠商拍完照片和攝影展過後,他又會回到法國吧!

  她看過所有有關他的報導,方智範的名氣在全世界響叮噹,但他似乎很鍾情法國,六年來從沒離開過法國,所有的創作幾乎都是在那裏完成。

  「白癡,這種事多多益善。別人求之不得你還嫌!」

  「你這個超級色情敗德縱欲的男人,去把你的色情氾濫用在別人身上,離我遠一點!」裘諾生氣的別開臉。自從方智範回來,她就像整個人吃了炸藥。

  多多益善?真是氣死人!這種事他在法國做多了,才會說來臉不紅氣不喘。

  「你不知道我向來很有個性的嗎,我偏要在你身上敗德縱欲,偏要對你……」方智範雙目燒紅地盯著兩團上下起伏的豔乳。「霸王硬上弓。」說畢,方智範拉開她兩手,粗壯的兩隻大腿跨開騎在裘諾身上。

  「你要做什麼?」裘諾急喊道。

  「我說了要對你硬上弓。知道你不清楚,所以我決定親身示範一次。」看著裘諾上半身因掙扭而渲染開美麗粉紅,方智範的情欲指數迅速竄升,小弟弟馬上升旗唱國歌。

  好美……粉粉嫩嫩,就像個粉紅娃娃。

  「不要那樣看我!」好色!裘諾扭著嬌軀,希望他放開她。

  誰知方智範卻突然大大呻吟一聲,「老天,拜託你再扭吧!大力一點,把你的屁股往上扭……」真銷魂!

  「我不要!」裘諾閃拒。任誰都看得出來方智範很享受。

  鴨霸王索性自己動手抓著裘諾的腰杆,助她扭得更大力。一隻手還跑到她臀下,抓著她的臀瓣用力壓向他火力滾滾、粗硬的大棒。

  「不要!放開我……」隨著身體摩擦面積的增加和次數越來越多,兩人都感受到那股漫天的熱力。

  方智範放開置於她纖腰的手,將裘諾額上泛濕的劉海往後推,大掌覆在她髮上,降下身子額抵著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她。

  老天,他眼神狂野的像要吃下她……這樣應該完了吧?

  洞悉裘諾心意,英俊的嘴角邪氣的一笑,「還沒完。」

  「你……」冤家卻總像親家。

  方智範老是能猜出她腦袋瓜裏所想的東西,但她看他卻總是霧裡看花,摸得不夠透徹。

  掬起一方乳峰,方智範用手指彈一下裘諾暈紅可愛的乳頭。「它們看起來很美味可口的樣子。你要記住,這道菜叫春意蕩人。」介紹完菜名,主廚便要端出菜。

  玫瑰花般盛開的盈乳在方智範的嘴上一會兒被掐被揉被吃,一會兒又咬又齧又吸。原本就嬌軟的玉波,這下更是被逗弄折騰得更加酥軟。裘諾受不住地一雙小手緊緊扯著白色的床單,小巧的下顎高高的抬起。

  她沒看錯吧,剛剛方智範好像很深情的看著她,好像有話對她說又吞回去的模樣。

  「嗯……」裘諾不自覺地嬌吟出聲。

  方智範雙膝跪在她身前、叉開裘諾受到愛撫而微微張開的玉腿……那麼強悍的佔有,她的嘴被密密麻麻的封住,連身體也是。

  方智範一個接一個更火熱纏綿的吻,一個接一個更具爆發力的佔有,將裘諾捲入火熱的極致。

第八章

  還沒好好的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

  還沒和你牽著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可能從此以後 學會珍惜 天長和地久 (紅豆 詞:林夕)

  「你不能這樣!」

  裘諾無可奈何地走進飯店內的音樂廳,除了一張張擺好的椅子和華麗的裝潢,這裏空無一人。

  「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你四處跟著我會惹來非議。天哪!你難得不知道自己長得很帥嗎?俊逸的五官加上挺拔的身材,和旅法知名攝影家的光環,所有人都會對你趨之若騖、會對你這位王子身旁的醜小鴨--也就是敝人在下我,投以側目的眼光。你或許已經習慣了鎂光燈、喝采、眾所矚目,但是我可不。」說了一大串,裘諾只接受到一道冷厲的目光。

  「敢把我像隻小狗一樣丟在你的公寓一個禮拜,你就應該知道後果。我打過幾百通電話來找你,結果飯店經理比美國總統還忙,連接通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原本靜默不出聲的方智範,這下說得咬牙切齒。

  他不是不明了裘諾對感情的遲疑和矛盾。他一口氣把六年的時空隔閡化為零距離,她或許一下子不能接受,所以他才會按兵不動給她一個禮拜的時間適應。誰知道一個禮拜過去了,這小妮子居然依舊『惦惦』想讓他永遠等下去,這當然不可能!

  六年過去了,他墮落、他迷失、他成功;在所有的榮耀如雪花飛來之後,深藏他心底、令他魂牽夢縈,想一同分享榮耀的只有像家人的她。

  他愛她。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真理。

  如果她想像六年前那樣獨自丟下他一個人,她會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曾經他失去、不懂珍惜的,這次他會牢牢握緊,不容他人覬覦。

  裘諾望著眼前飛揚跋扈的男人。這真的是被報章雜誌封為十大性感男人的其中之一?

  「你好像知道很多關於我們飯店的事?」裘諾問道。

  「我知道的事可多著了,只是我還沒來得及一件一件說,便有人挾著尾巴逃之夭夭。要不是我來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把公寓一輩子讓給我住?」對於所愛的人,沒有事先做好準備功課怎麼行!

  裘諾尷尬笑一聲。她還真有那主意。當然,心中想法絕對不能說出來,她雖學不會說謊,但有時得說說違心之論,這她會。「我只是想讓你不受打擾而已。你以前不是不喜歡人家太黏你?有一次你還因為我靠你太近而大罵我哩!」

  「有嗎?我怎麼都忘記了?誰還會記得八百年前的事啊,女人就愛記仇。」

  「對!我愛記仇,所以你才會活該被當成棄兒丟在公寓不聞不問。」

  「當真那麼小心眼啊?!」

  現在好了,她從肥豬又記上兩筆,愛記仇、小心眼。

  歎一口氣,裘諾道:「我工作很忙。關於你下個月底要在我們飯店舉辦的攝影展,你知道--你的經紀人要求很多。」

  她手支著額頭,有些疲倦無力。「對不起,我希望你不會認為這是我在抱怨,我只是要你相信我們飯店一定全力以赴,辦好這次國內首見的大展,不會讓你失面子。」

  真累……跟自己所愛的人打仗,真的好累。愛一個人,卻又得時時提醒自己保持安全距離。

  她得克制自己不經意流露的想念,還得和以方智范愛人自居的經紀人周旋……他沒說過愛她,也沒給任何形式上的承諾。

  這一次,她會好好控制自己的心,提醒自己別太自作多情,以免到頭又是渾身狼狽、情傷累累。人的傷口一旦結痂後再被扒開,何其殘忍!

  「為什麼你看來這麼累?」將裘諾拉到一張椅子坐下,方智範擰著眉蹲在她面前。他一手撫著她的臉頰,一手在她肩胛輕柔的做著推拿動作,才發覺她渾身緊繃。

  為什麼她會這麼累?裘諾也在心中問自己。接著,答案悄悄在心底揚起--當然是為了不讓他美麗的經紀人瞧不起囉!

  她不畏法國女郎寶拉無理刁難的要求,每幅相框之間的距離,不能有一分一厘的差錯,沒看過相片卻還得憑空想像配合主題做燈光變化,還有幾十種類的花得穿插各個角落……

  但是若問她意見,根據她翻過的雜誌,以往方智範替各家廠商所拍攝的作品,都是走簡潔有力的路線。以他這次替義大利J&J拍攝的傢俱系列,就呈現出純淨淡雅的調性及自然原味的質感,所以會場佈置根本不需要這麼花俏。

  只是這些並不需要她多嘴。寶拉能成為方智範的經紀人,代表浪漫的法國人自然有她的一套。

  裘諾嬌靨挨著厚掌,享受這難得的溫柔。「好舒服……你可以改行當按摩師了。」

  「閉嘴!下次不准你再把自己弄得這麼累。」因為他會捨不得。

  由於裘諾閉上眼睛,所以沒看見方智範臉上的不捨之情。她只關心方智範此次的展覽主題。

  「你這次展覽的作品到底是什麼啊?寶拉把它們藏得很好,都不肯讓人瞧上一眼。」

  J&J的照片已經在市場上流出,電視也開始強打廣告,所以神秘方大師這次的展覽作品絕對不可能和傢俱有關。那到底是什麼呢?真教人好奇!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

  「不說就算了,反正下個月底它們就會被展覽出來,我還是一樣可以看到。」不過才大她一歲,就跩個二五八萬,真教人不甘心啊!

  「相信我,我比全世界任何一個人更希望你擦亮眼睛,用力、仔細的看清楚。」

  「閣下是在嘲諷我笨,會看不懂你拍的東西嗎!?」真是人善被人欺!

  他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不能排斥任何可能。」

  哼!分明在拐彎抹角的罵她笨!「用力一點,你是沒吃飯啊!」如同慈禧太后,裘諾吆喝自動送上門的免費勞工。

  「這樣可以嗎?裘經理。」方智範大手用力一掐她的細脖子。

  裘諾尖叫兩聲,「啊啊!謝謝,太大力了,還是小力一點,小力一點就可以。」哎!一時得意忘形,忘記他是鴨霸大王。

  「喂!成名的滋味究竟長什麼樣子啊?」調整好坐姿,裘諾舒適地享受後肩的推拿,好奇地問道。

  如果只是當一家飯店經理,她算不算成名呢?名片發的夠多,在業界也素有『拚命三郎』的稱號,但這些和方智範比較起來就顯得小巫見大巫,如同雲淡風輕般,沒有生命的絢燦和華麗。

  原來,這六年她過的只是雲淡風輕的日子。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能追上他的腳步,事實上還落後他一大截。

  「不敢追求自己想要東西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成功,多問只是多傷心。」

  太瞧不起人!「誰說我沒有成功?我已經是一家飯店的公關經理。」眼睛雖然閉著,嘟著的嘴可是百分之百明白清楚寫著,她是個上進的人。

  「這樣你就滿足了?」

  「也許還會升上去,不過當然得加倍努力才行。我們總經理能力強又年輕,我看十年內我是不可能爬到這個位置。」

  「你可以選擇不當飯店經理。」

  「那我去喝西北風啊!」家裏雖然有錢,但是長大後有能力的她並不想動用到父母的一毛錢。那對父母她也好久沒見面了。親情之於她,就像一個在南極、一個北極,中間的赤道是跨不過的鴻溝。

  「還是有很多行業你可以選擇,例如……」當攝影家的太太。

  截斷方智范的話,裘諾道:「其實我會這麼累,都是因為你。誰教你享有盛名,又只在法國辦過展覽,這一次肯看上我們這家不起眼的小飯店,當然我們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辭晝夜的努力工作,才能報方大俠替我們飯店進帳不少的大恩大德。」畫得秀麗的細眉輕揚,裘諾挖苦著,忍不住想起寶拉高高在上的姿態。

  四周靜默長長一段時間,才又揚起裘諾輕快的聲音,「哈囉!有人在家嗎?為什麼不說話?再不說話我可能要睡著了喔!」

  要不是頸肩上持續傳來舒服的力道,她還真會以為方智範丟下她這個嘮叨的女人,一個人走了呢!過慣孤單的日子,她喜歡自己是一個嘮叨的女人,這樣才能肯定幸福就在身旁。

  看著裘諾用粉底掩飾的黑眼圈,方智范霍然轉移話題,淡淡的道:「這六年來,你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嗎?」

  嗓音裏的深情,讓裘諾心弦頓時一緊。

  她選擇不張開眼睛,故意語氣輕快,「我過得很好啊,日子很充實,錢也賺了不少。再過不久,我的存款薄就會像我小時候的體重一樣,飽得打嗝……嗝!裘諾小姐,我的主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只懂得拚命工作,偶爾也要放鬆一下自己,再這樣下去,我會胖得站不起來哦!」她學小丑努力的說學逗唱。

  方智範用手指描繪她的黛眉,「還記得以前我們跑進去你家廚房偷吃點心的情形嗎?」

  「記得啊!鬼鬼祟祟的,最後還是被魔高一丈的老管家逮到。那時候我們發誓要賺好多好多錢、吃好多好多東西,還要好好照顧奶奶。」裘諾很開心的回答,依舊沒有張開眼睛。

  她接著又道:「你在抽考嗎?那儘量問,你是考不倒我的!」

  關於有他的記憶,像一本書,打開了,所有情節便躍然於紙上。

  過去的事,無所遁形,一件一件,枝微末節地都記得清楚;那是屬於她的記憶,她的記憶裏有不可磨滅的他。

  方智範直起身軀,跪在裘諾跟前,雙手托著她的後頸,看她沉浸幸福的笑臉。「那麼,你還記得這個嗎?在體育教室,我們的初吻……」方智範等待裘諾張開眼睛,然後再帶她穿梭時空,重回到學生時代。

  回到擺滿各類球具的體育用品教室,他們兩人真正的初吻……四片唇瓣漸漸碰合,相濡以沫。

  暫態,裘諾猛然推開方智範,飛快站起來在兩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距離,是安全的!

  「我們不能再這樣,這樣我會看不清楚未來。」這樣,她會淪陷在他吻裏,永世不得超生。她等待他,結果卻等到一個寶拉。

  「我就站在這裏,活生生的、真實的;你在猶豫些什麼?」方智範沉著聲音問道。

  發怒啊!為什麼他不發怒?他生氣她就更可以找到兩人不適合的藉口。但他只是拿著那樣沉靜光磊的眼神定定看著她,宛如她拋棄他。如果可以做到他不要她就好了,那樣接下來的事會比較容易……

  「你一定不知道從前我跟你交往要忍受多少人在背後的竊竊私語。看,那個男孩好帥,像日本漫畫裏的男生。看,那個女生好胖好醜,站在男孩旁邊,根本是破壞視覺美感。裘諾,要有自知之明,別妄想癩蝦蟆吃天鵝肉……這些還比較好聽,還有更多更多難聽的。」裘諾搖搖頭。

    「我好謹慎、好辛苦地踩在這些浪花上行走,只怕一個不小心我就會滅頂。過去我就是這樣子走過來的,時時刻刻都在害怕下一秒我是否會撐不住的掉下去。你總是走在我前面,走得又快又急。我好不容易通過飯店面試剛工作,你手上已經有法國學校的入學通知;等我爬到經理的位置,你已經是揚名立萬的攝影師。以後呢?範,你告訴我,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兩條線,還會再有交集嗎?」那樣靜凝的目光,讓裘諾禁不住輕輕喚一聲他的名。

  「對不起,從前我只顧著自己,以後再也不會這樣。諾諾,你不是踩浪的女孩,我也不會讓你溺斃。」方智範鎮定地說著,要把裘諾從過往的迷障中拉出來。

  裘諾卻堅定自己的想法。「你救不了我。你連自己也救不了……六年前在法國便是。」

  方智範倏地握緊拳頭,「你這是在懲罰我嗎?用這樣來懲罰我曾經背叛你!」

  「你看不出來嗎,我還是以前你老喊著肥豬的裘諾。」

  「已經不是了!你不用再自卑!老天,看看你除了胸前的肉,你瘦成什麼樣子!」方智範再也忍受不住的大吼起來。

  裘諾執著於過去、擔心著未來,卻忽略人活在當下,最重要的是現在。

  沒有過去,便沒有今天的他們;沒有今日的他們,便無法成就未來。她沒有看清楚這一點,卻還要苦苦守候過去的流言,犧牲他們往後的幸福。或許她能做到輕易言棄,但他不行。

  「是的,我還是從前的裘諾。這些年我靠著傷心瘦下來。我怕;我怕一旦過著幸福的日子,我又會回到從前被指指點點、嘲笑捉弄的裘諾。一向呼風喚雨慣了的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裘諾哀淒地又說道:「讓我們回想起法國那一幕吧!不就是因為我當時的照片害得你被同學取笑,所以你才會和其他人大玩性遊戲,證明自己和他們一樣,才能打入他們的生活圈子!」流言從來不需要申辯,只要像蟬一樣的喧騰嘩笑,便得到滿足。

  他隨身攜帶著她的照片,竟成為造成他們分隔六年的主因!

  連自己的母親都嫌棄,她還有什麼資格去責罵他的出軌?

  她早就原諒了他;她的世界、她的空氣中,彌漫的也只是一股哀傷和不甘。拋卻以往,不提未來,自欺欺人的執著相信只要現在遇得平靜便好。

  那雙子夜般漆黑的眼睛卻仍不肯放過她,「我當然不能理解你的心情。而且你該死的說對了,我和其他人大玩性遊戲是為了加入他們。我第一學期以從所未有的高分拿到第一名,並沒有幫助我提升多大人際關係,我越孤芳自賞越受到排擠,直到有一天我捺不住寂寞,背叛你!我用六年的時間懲罰自己,我告訴自己要踩在那些人的背上讓你見識我的成功!結果……是我活該,我現在終於知道,我比不上不相干的別人!」

  方智範不甘心的步步進逼,裘諾步步後退。

  他不相信地道:「難道我要敗給那些愛嚼舌根、說是道非的人?還有,那些無關緊要的流言勝得過我們之間的情長?」

  最後裘諾退到音樂台上,看著站在台下的方智範,大喊:「你說的對,我永遠不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至少我敢說我愛過!我痛過、傷心過、絕望過……謝謝你讓我愛過一回。」無法說服自己他是真的愛她,才是最大的傷心。

  隱約間,她心中聽見兒時同班同學嘲笑地叫著她的綽號:「肥豬、肥豬,一輩子也休想成為公主……」那些竊竊私語令她喪失自信、踟躕不前。

  他是個集名氣、俊貌、智慧於一身的男人,她怎麼配得上他!

  方智範在腿側的拳頭,張了又緊。

  「其實你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不相信我!」戀人之間最大的悲哀就是不信任。

  「不。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問題。」裘諾急切的回道,彷彿這是她的保命符。如果不是她的問題,那麼她不敢想像這些年她執著、浪費的是什麼?!

  方智範卻不理會她的話,揚起寒冬的俊容,「我想請問你,如果我只讓你愛過一回,而不是一生,那麼,我現在算什麼?」他緊握著拳頭。她若敢給他一個什麼都不是的答案,他會捏碎她漂亮的脖子!

  「我……」裘諾欲言又止。情關難過,怎一字了得!

  方智範苦笑著,「我是你可以隨時喊不要、就不要的人是不是?」

  裘諾低下頭,「全世界的女人都要你。寶拉……寶拉很適合你!」

  方智範的眼神頓時銳利逼人。下一瞬,他倏地從台下躍上台,朝裘諾逼進。

  「我可以忍受你拒絕我,因為我曾經對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忍受你把我往別的女人身上推。你還不相信我?!」他無法置信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如此污蔑、踐踏。她竟然想將他推給別的女人?!

  裘諾抬起頭,蘋果般的臉蛋上猶有濕痕。望見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她立即委屈地道:「我沒有不相信你。而是……寶拉小姐很美,你們站在一起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很登對、很搶眼……」搶眼得讓她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裘諾又續道:「你應該嘉獎我『孔融讓梨』的精神,畢竟你很棒,要做到微笑著放手不簡單。我……」

  「閉嘴!」方智範惡狠狠的大吼一聲,裘諾瞬間嚇得住嘴。

  她以為他要跑過來揍人,但他彷彿肝膽俱裂。那種受傷的眼神,夜裏她在自己的鏡子裏看見很多次。

  熱辣辣的吻吞去她的自卑。「我讓你看看什麼才是天造地設,什麼才登對搶眼……你給我張開眼睛!」他將她拖到後台的穿衣鏡前,這鏡子原本是給不時在這裏走秀的模特兒用的。

  鏡子裏,的確有登對的一對麗人。男的俊挺,女人則小鳥依人的偎在男人懷裏。

  「這也是你可以說丟棄就丟棄的嗎?你回答我啊!」方智範的厚掌解開中間一粒紐扣,探進她的制服裏,激情的吻著她的肩窩,一手探進她的裙底。

  「拜託你,輕一點……」裘諾哭著求道。奇異地,她竟能瞭解他的哀傷。她瞭解若他不能將體內積蓄的憤怒發洩出來,他會難受至極,所以她順從他。

  方智範迅速解除自己的衣物又抱住她。他現在只想佔有她。只有在佔有的時候,她才不會放棄他。

  裘諾望向鏡中光溜溜的男人抱住衣衫不整的自己。他們像一對對峙的敵人,又像無法割捨彼此的戀人……

  密密麻麻的往事,她為什麼不能拋開?!

  裘諾將頭昂得更高,憐惜他像個受傷的野獸,方便他更饑渴的擁吻。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衣服被解開了,內衣被往上推,裙子被拉高,絲襪底褲被褪下……然後是他!永遠是他!

  「嗯……」裘諾悶哼一聲,因為方智範暴悍兇猛的侵入。

  鏡子裏的男人,像一條暴龍,在她後面細碎的吻著她雪背。她的臀間也有一條暴龍,肆無忌憚搗攪旋舞得她忍不住細細嬌喘起來。「啊啊……」如果真實的世界,有他帶給她的快樂滿足就好了。她也不會將他拱手讓人。

  寶拉是一個很美的女人,雖然高傲,但舉手投足之間所煥發出來的內涵氣質也是不可否認。方智範選擇寶拉才是正確的,至少不會重演法國事件。

  裘諾的衣服裙子全被推擠到腰間,她完美的乳房和下體全然裸露呈現在鏡前。

  方智範抬起她的螓首,她的短髮亂了,他咬著她耳垂,告訴她,「你能忍受我這樣和別的女人一起嗎?」他的大手一掌扯著兩顆紅似寶石的乳尖兒,一掌摸著她下體又放進兩根手指。她的臀間還有他熱辣辣的挺進。

  「啊!嗯嗯嗯……」裘諾身體呻吟著,心痛著。

  太殘忍……居然在做這件事的同時提醒她所不能容忍的事。

  裘諾哀淒地望著鏡子裏的兩人,他如何讓她這麼快樂又痛苦。他和另一個女人……那樣的畫面她親眼看過,但親身經歷過後,她能忍受嗎?

  不,她不要再想了,她是絕對不能忍受。

  方智範重重的將巨棒搗入,讓裘諾重心不穩的兩手往前扶住鏡面,如此一來,她全身叫囂著激情的毛細孔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鏡子裏的女人……嬌弱、柔美;胸前是美麗至極的碩大渾圓。

  她渾身都泛起激情的火花。但激情的豈只有她,還有他!

  方智範火爆的佔有她,深進淺出,一下重似一下。

  「或許你能做到輕言放棄,但是我不能。你休想我那麼輕易跟流言低頭,我會戰勝它們!看到沒?這就是證明,至少你不能沒有我……儘管說謊吧!你美麗的身子比你的心誠實多了,它在哀求我給予,重重的給予……」他重重的往前頂進她的臀間,一下又一下,直到她乳波飛快的晃動、她的嬌吟一聲又一聲。

  「啊啊啊……範,我受不了,範……」裘諾嘴裏喊著情人的名字,一手緊緊攀著方智範的鐵臂。

  太快了;他挺進她臀內的力量,還有她乳房激情晃動的光速……

  「這些是你可以放棄的嗎?」他非要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啊!不要……這麼快,我會跌倒……範,求求你,範……」

  「說我想聽到的答案。」他撫著裘諾微微腫起的紅唇,引誘著。

  「我……嗯!我想你,一……直很想你。」這是底限了。

  「還有呢?」方智範抓起她的俏顎,橫轉過來舔吻著。他怎麼可以如此簡單放過她……她居然想把他推給別的女人!

  「不要。」裘諾迅速別開臉,孰料他大掌往她胸後用力一抓。「啊……」

  耳邊馬上傳來他熱情如火的威脅。「我喜歡你的尖叫聲、你的呻吟,還有你漂亮的身體。你說,你能撐多久不向我求饒?」他將巨棒露出,只剩下幾許在她體內。

  「範……」她幾乎已經是哀求了!

  「說我想聽的話就給你。」

  「不會……我們……不會在一起的。」

  「那這個呢?」方智範雙手抓著她兩個雪白的臀瓣,將巨棒大力連續的猛攻進小小的嫩溝。

  他的眼中冒出火焰,「這樣我們有沒有緊緊在一起?」

  「啊啊啊……」裘諾喘一口氣,「有。好緊……好緊,你好大……」她那小小的穴,怎麼容得了他的需索狂求?

  於是,嬌滴滴的羞喘止不盡。「不要了!求求你。嗯……啊……」

  在裘諾因受不住體內所湧起的太多快樂而喊出來時,方智範的大手覆住她嘴。適巧傳來一聲人語……

  「你說,你看見他們往這裏來?」是琉黎的聲音。

  「是的,方經理。我看見裘經理走進音樂廳,方先生緊跟在她的後面。」櫃檯小姐恭敬的道。

  「哼!諾諾好不容易才擺脫他、肯接受總經理的追求,怎麼可以讓那個方小子又輕易拐走她!」琉黎忿忿不平地道。

  櫃檯小姐聽得一臉莫名其妙。裘經理什麼時候肯接受總經理的追求啦?還有那個長得很帥很帥的攝影家又為什麼不能拐走他們的裘經理?

  「方經理,他們人不在這,我們是不是要走了?」

  「四處找找看再走。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保護裘諾,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

  「那……我往那邊找好了。」方經理和裘經理是好朋友,知道的事比她多,所以她照著話做便行。

  琉黎的頭一百八十度的旋轉一圈,道:「我過去後台找。如果你看見他們就大叫一聲。」她走上旁邊的階梯,往台上的後面走去,看見一個橢圓長鏡,這是讓表演者出場前做最後一次服裝儀容的確定。長鏡旁邊是重重的紅色簾幕,她正要掀開之際--

  「啊……」

  「怎麼了?」琉黎放下簾幕,往台下奔去。

  「老鼠!」櫃檯小姐渾身發抖著,「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從我面前跑過去!」

  「我們飯店怎麼可能會有老鼠?!一定是餐飲組的人沒有把東西收拾乾淨。走,去找花金鈴問清楚。」琉黎一臉不可思議。如果今天音樂廳有貴賓那還得了!花金鈴平時自謝餐飲組是飯店內表現最傑出的部門,她倒要看看花金鈴今天能編出個什麼好藉口來。

  「可是我們……」不是還要找裘經理跟很帥很帥的方帥哥嗎?

  櫃檯小姐被琉黎拖走,痛心錯過可以和帥哥面對面的機會。事後她一定要去神父那邊告解,今天她說了謊話,根本沒有老鼠,而是她瞄到方經理正要掀開的簾幕底下有一雙腳影才故意尖叫的。

  雖然帥哥百年難得一見,但良心無價。希望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才不枉她的說謊之罪!

  躲在簾幕內的兩個人,渾身狼狽。

  「她們……走了。」裘諾放心地在方智範懷裏籲一口氣。

  剛才實在太驚險。萬一琉黎剛剛真的掀開簾幕,她真不敢想像該怎麼解釋……她的兩條腿掛在方智範腰側,他在她體內、渾身光溜溜,而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們走了,我還是不放過你。」他的堅挺在她體內緩緩律動。

  「你!」裘諾杏眸圓睜,感覺一股熱潮逐漸隨放鬆的情緒升起。

  方智範說對了,她無法捨棄這麼美好的感覺。這次他放慢速度,緩慢攻擊,一波波銷魂升起……

  「你要接受別的男人?」方智範問著,很賣力的帶給她快樂。

  「沒有。」怎麼會有別的男人呢,她心中一直只有他。

  方智範將唇埋在裘諾的纖顎,喃喃著情人之間的話,「不要那麼輕易放棄我。還記得在奶奶墳上你告訴我的話嗎?是你告訴我的,展開笑顏,所有煩惱,將煙消雲散;宛如是營造幸福的魔法一般。」

  眼淚懸在眼眶,裘諾忍住不讓它們掉出來。

  現在,她只能緊緊抱住他的肩。未來不可測,她不敢相信也害怕去面對,如同她當初沒想到去法國一趟,竟讓時空活生生的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距離。

  往事歷歷,足夠她傷心六年,這次若將心交給他,結果呢?會是另外一個六年嗎?

  「給我快樂,只要,現在快樂……」她要把握現在,現在方智範要她,至於寶拉……隨她去吧。她再無法顧慮那麼多。

  「我可以給你快樂,永遠!」方智範回以緊緊一抱,帶給她無法自抑的高潮。

第九章

  「我可不希望展覽當天要致謝詞的是一個酒鬼。」寶拉看著面前喝得爛醉、為愛傷痕累累的男人,走過去抽走方智範手中的酒瓶。

  方智範立即酒言酒語,「把酒給我!她丟下工作跑去躲起來,她又再一次把我丟下,一個人跑走……」

  寶拉歎一口氣。真不知道他沒愛上她是幸或不幸,以前吸引她的瀟灑樣已不翼而飛。

  「跑走?再去追回來不就得了。」這兩個愛情傻瓜。前些日子她故意在裘諾面前聲稱自己是方的女朋友,沒想到那個傻女人竟也相信!其實於公於私她都只是方的經紀人而已,會這麼做全因為她嫉妒裘諾。

  裘諾,一個醜小鴨般的女人,竟勝過她這朵法國時裝界之花。

  當她從方身邊朋友得知,自己絕對爭不過他相戀多年的女友時,她倔強的只相信自己的外表能將全天下男人手到擒來。

  在近乎三年百般討好示意,方全視而不見之下,她才漸漸死了這條心。

  但是,在一次偶然機會下,讓她看見方隨身攜帶的照片,她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像電影『愛得過火』裏面的女主角,輸給一個胖女人!

  難怪有些人老在她背後竊笑……這口氣她無論如何都吞不下!所以她死纏著原本不帶她同行的方,告訴他自己會知己安分的做一個經紀人,他才同意帶她來臺灣。

  結果到臺灣,她看見的並非一隻肥豬;裘諾只是一個為愛傷痕累累的瘦巴巴女人--除了那驚為天人的胸部。

  天啊!那麼嬌小的女人,胸前卻壯觀的如同兩座聖母峰,這下她當真甘拜下風!

  只是,她還是小小的惡作劇一下,不然還真難消這隻呆頭鵝沒看上貌美的她,而看上兩丸大肉峰的怨氣。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根本沒有回家。」方智範指的是裘諾在外面租的公寓。

  「你不是說過她是個有錢人的女兒,她會不會跑回去躲在爸爸的羽翼下不敢出來?」凡沾染了愛情這個東西的,都有可能成為大白癡。

  方智範聽聞寶拉的話後,突然朝她傻笑著。寶拉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她平常是接受過很多注目諂笑,但醉鬼除外。況且方從來沒有這樣對她笑過。

  方智範跑過去在寶拉的嘴上大大啵了一個,「謝謝你!寶拉。現在我終於知道她去哪裡了!」

  寶拉看著那個沖出去的背影,也傻傻笑著。方吻她了耶!

  這個吻至少能替她這些年的努力畫下句點。現在真的可以叫自己放手了,她並沒有對不起自己。方那個臭小子沒看上她是他的損失。明天起她不再單戀一枝草,要開始物色下一個男人。今天就讓她找個人大醉一場,跟過去那個為愛付出的自己告別。

  「諾諾,你這樣躲下去也不是辦法。」琉黎在裘諾的房間勸道。這小妮子已經躲在家裏兩個禮拜。「你想學烏龜遁世還得看方智範肯不肯呢!那個臭小子在法國過久了,才會一時忘記到裘家的豪宅找你。」

  「他找不到我最好!我已經跟公司請長假,所有的事情我都交代好了,包括下個禮拜……他的攝影展,我也仔細叮嚀接待不能出錯。明天我就飛去英國找裴伶。」沒有精神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

  她一向把琉黎視為可以自己調節體溫的怪物,因為琉黎不畏冷熟。即使公司規定冬天女性員工仍得穿裙子,在凍得令人齒顫發抖的天氣下,琉黎依然可以隨時隨地保持神采飛揚的樣子。

  「拜託!沒看過胖子怕冷不怕熱。」琉黎一把抽開坐在床上裘諾手中的絲被。裘家真是有錢得嚇死人,她每來上一次就羨慕裘諾一次。

  裘諾的房間采宮廷式設計,名畫、白牆、大燈、裝飾花瓶,無一不美,大得可以在裏面開運動會。更別提外面可以打迷你高爾夫的大草坪,和後面的游泳池。而那個曾經不知道自己家裏很有錢的富家女,正在和她拔河拉被子。

  「好冷……」裘諾縮著身子。「琉黎,你快回去上班啦!蹺班被抓到會被扣一個月薪水的。」手中熱呼呼的暖被,不能被琉黎搶走。

  她現在已經瘦下來,但是連她的好朋友都永遠記得她肥胖多肉的醜樣,她怎能相信方小子不會又有一天嫌棄她!再說,他也已經有女友……哼!這個已經變了心的男人!

  「真難得你這個失戀的人還有力氣來關心我。其實是總經理特地允許我蹺班來看你的。」

  裘諾愁著臉爭辯道:「我哪有失戀!我……我只是覺得累,想把假給休完。 」

  琉黎可不想讓她當縮頭烏龜。「小姐,你現在休的是明年的假。要不是總經理特別允許,你現在哪還能舒舒服服的躺在你的席夢思大床上。」

  「既然總經理都允假了,我就一定要飛去英國找裴伶。」其實她是鴕鳥心態,想離開傷心地一陣子。方智範展覽結束後應該會馬上飛回法國吧!

  「我覺得真奇怪,你幹嘛被那個方小子吃得死死的,連班都也不敢去上?話又說回來,裴伶現在正懷第二胎,你以為麥克真的會讓你去『裴愛山莊』擾亂他的愛妻?說不定你一坐上飛機,飛機就立刻把你載到阿拉伯去賣掉。阿拉伯人肯定還沒看過東方女人的波有這麼大的,也許把你賣給什麼酋長,你就在沙漠裏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已經打過電話給裴伶了,她歡迎我隨時過去。」裘諾持續有氣無力的聲音,乾脆把頭壓在絲被上。

  要離開方智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再不逃開他,她便會成為第三者!

  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她已經偷著好幾次的快樂,不能再繼續放任自己。忍痛為兩人關係畫下句點,是她這個醜小鴨該退場的時候了。

  「最好把孟傑也帶過去。」琉黎突道。

  「為什麼?」裘諾拉回渙散的心思。這她就不明白了。

  「小姐,你想想,麥克是不是一個超級醋罎子?」琉黎道。

  裘諾點點頭。麥克的確是這樣。有一次裴伶返鄉探親,她們霸佔裴伶一個晚上,麥克就立刻殺進裘宅要人。

  麥克有著外國人極為英俊的五官,照道理來說應該是女方擔心男方較多,但是情況恰恰完全相反,因為裴伶也是個超級美女,即使遠嫁英國,還是有一些不長眼睛的蒼蠅發動攻勢追求她。可想而知,麥克一定氣得猛跳腳。

  琉道笑道:「這樣就對啦!你帶孟傑去,麥克才會每天盯著孟傑,不讓孟傑拐走他的老婆,也就不會拿刀來殺你,怪你破壞他們倆夫妻的恩愛時光。」

  裘諾先是贊同,隨即馬上搖頭。「不對,這樣一來我只會死得更快!」人是她帶去的,她相信麥克非常有腦袋,知道該找『真凶』算帳。

  琉黎搓搓手,乾笑兩聲,「哈哈!要拐你沒想到被你識破。智商有隨著年紀在成長,不錯不錯。」

  「謝謝誇獎。」裘諾無力地道謝。真是敗給琉黎,她真以為談過一次那麼刻骨銘心戀愛的人,智慧還能不成長嗎?

  方智範……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為什麼她的腦子會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不由自主的想到他,連睡覺都會夢見他?

  以前她可以藉由工作把自己累得沒有再去想他的時間和空間,現在她每天賦閑在家,幾乎是把所有時間用來想他。想他--會同她這般思念他嗎?

  她以為人走開了,跳脫那個情境,就能擺脫束縛。看來已經二十六歲的她還是沒有學好『愛情』這門功課。臺灣、法國;台北、巴黎,即便再走上一遭,她也沒有把握自己當初不會跑掉。

  如果她沒跑掉,會發生什麼事呢?方智範會走向她,和她一起回台北,或者他們就不會浪費六年猜測彼此的心意,更不會有寶拉。他們會結婚嗎?會有一個像裴伶的寶貝兒子那麼可愛的小孩嗎?

  這一切她都沒有機會知道。她有自知之明,所以總是在放棄。最先是放棄母愛,再來是父愛,現在她連愛情也都要放棄了。以後她一定會成為可憐的獨居老人!

  「小姐,這樣你心情有沒有比較好,有沒有力氣去上班了?」讓裘諾銷假上班,是琉黎的目的。

  裘諾搖著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成為獨居老人之後,會不會是一個胖的獨居老人?

  哎!永遠擺脫不掉的肥胖夢魘。「再讓我休息一天好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反正讓你這一鬧我知道英國也去不成--我不想真被捉去阿拉伯賣掉。」

  沉浸愛河中的人不只是傻子,還是瘋子!以麥克愛裴伶的心,也許真會做出這種不可理喻的事來。

  琉黎聽見裘諾終於要回去上班,才鬆下一口氣。

  「那麼你就好好想想,勇敢面對方小子吧!我當你的靠山。最重要的是,記得明天千萬要來上班。」總經理有公佈,能讓裘諾回去上班者,獎金加兩倍。身為裘諾的好朋友,這筆錢沒有讓外人賺的道理。

  「嗯!」裘諾繼續有氣無力,渾然不知自己被見錢眼開的朋友給出賣。

  相較於裘諾陰天的臉,琉黎就像顆大太陽,開心的朝裘諾揮揮手。

  「那我走了,諾諾寶貝。明天你一定要來上班喔!」

  心思飄遠的裘諾一時忘記琉黎只有在『加害』於她時,才會這麼噁心巴拉親匿的喊她。

  屋子裏又冷清地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扮演的許多角色都是失敗。當一名學生,成績總是在別人身後苦苦追趕。扮演情人,是一個蹩腳會落跑的人。做為一個女兒,也是失敗的。雙親在世界哪個地方她都不曉得,連管家都不屑上來看她一眼。他們一定很奇怪這次她會回來住這麼久吧?再讓她住一天就好了。

  再一天,她又要回去上班。到時候,她一定要擺出酷酷的樣子裝做不認識方智範。

  要加油喔!裘諾!裘諾慢慢轉頭對著窗外思忖,卻猛然被嚇一大跳。

  窗外的那個人,那個把臉貼在窗鏡壓得變形的人,那個她一天想二十四小時的人……他什麼時候來的?!

  「開窗!」方智範在窗外做一個把窗戶打開的手勢。

  裘諾遲疑著;她若不打開,這一向沒什麼耐性的小子恐怕會破窗而入!

  「你來做什麼?」乖乖的打開窗戶,裘諾將身子探出去看有沒有傭人發現方智範。她要小心一點,管家希望小女主人是個有教養的淑女。

  一踏進裘諾的閨房,方智範立即質問道:「你為什麼要躲我?我以為我們已經把問題說清楚了。」

  那是你以為。裘諾在心中回答。「是我先問你的,你要先回答來做什麼。」

  方智範忍住掐她脖子的衝動。「你以為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會在乎誰先問誰後問嗎?」他試著控制脾氣,下顎硬了起來。

  該死的,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他愛她,為什麼只有她看不出來?!

  聽他這一吼,裘諾才發現方智範身上有濃濃的酒味,神情也頗潦倒。看到他這模樣,她心裏也不忍了。因為她也是個受害者,中了愛情相思的受害者。

  以前她能蒙蔽自己的眼睛,告訴自己不去相信愛情,但是……但是他現在站在她的房間裏,氣勢磅礴、深情濃烈的質問語氣……這算什麼?他們是在互相折磨嗎?

  裘諾無法說話,所有內心複雜的情感都模糊起來。心,變得酸澀、甜蜜,只因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

  「讓我們一次把話說清楚。我愛你,這一輩子都不肯放棄你!你的命是我救的,要不是你六歲那年我把你拉離大馬路,你早就沒命了!所以,這一生你要對我忠心耿耿。而下一世我也訂了……你休想擺脫我!」

  他……他說……他……她?!

  可能嗎?她有沒有聽錯?「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哪一句?我救了你?我不會放棄你?你休想擺想我?你要對我忠心耿耿?」一連幾次裘諾都搖頭,方智範捺著性子再問:「到底是哪一句?」

  「就那一句,就你……我。」裘諾無措的眼光不知該擺哪裡。

  方智範看著裘諾,平穩俐落地道:「我愛你!」

  裘諾定在原地,目光燦爛的驚喜抬頭。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每說一次,方智範就靠近她一步,最後終於來到她身邊,將裘諾擁在懷裏。「你還要聽我說幾遍呢?」

  原本沉浸在方智範懷中害羞的裘諾卻突然推開他,讓方智範措手不及的踉蹌退後好幾步。

  「你做什麼?」他們不是已經要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嗎?「別又告訴我你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未來那一套!」避開方智範惡狠狠的眼神,她心中的確還是有一絲不安全感。

  「有一件事我得先確定。寶拉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是誰告訴你,她是我的女朋友?!」方智範沒好氣地說著。

  「她本人親口告訴我的。她說你們是一對親密愛人!」

  像座爆炸的火山,方智範沖到裘諾面前,「你是笨蛋白癡啊?一點判斷力都沒有!別人隨口說的話你也相信,就沒見你這麼相信過我!」他握緊拳頭,決定解決完眼前這個大笨蛋,就去殺了寶拉。

  「你才笨蛋加三級!別人隨口說的話也沒見你否認過!」一掃剛才的病奄奄,裘諾所有的火氣都上來。她不要再被罵白癡!

  於是方才所有的浪漫氣氛,就被兩個浪漫不到三秒鐘便兵戎相見的人給完全破壞。

  「我否認?!我從來沒承認過的事情幹嘛要去否認?」

  也對!「那……你為什麼將展覽大大小小的事項都交給她負責?」一定是很信任對方,才會如此。

  「她是我花錢請來的經紀人,不做這些事要做啥!陪我睡覺啊?」

  裘諾兇狠的瞪方智範一眼。這人真是百無禁忌!「那……那她到底是不是你……你女朋友?」

  「就說你白癡!她是我女朋友,我幹嘛還站在這裏受氣……」方智範突然住嘴,傻傻的看著裘諾主動上前獻吻。

  方智範那天在飯店音樂廳對她說的話逐漸清晰起來。她一直不敢去想那番話,每一思及就不由得心緒紛亂,情怯不已。但現在,她突然頓悟了。

  裘諾把雙唇印上那張受到刺激便習慣粗言粗語的男性嘴唇。他的嘴暖暖的、濕濕的……

  倏地,她又再次推開方智範,「你渾身都是酒臭味!」

  「白癡!」方智範又將裘諾抓回來吻著,吻得裘諾忘記他身上的酒味,忘記今夕是何夕。他霍地抱起裘諾。

  「你要幹什麼?」

  方智範身上蘊含的力量,讓她不自覺加快了呼吸。

  「你不是嫌我全身都是酒味?我要你服侍我洗得乾乾淨淨的。」還不都是因為她!跑去躲得不見人影,他才會失意的把自己浸在酒甕。

  「我不要。」幫他洗澡?到最後一定又會變成在做那種令人害羞的事!

  「本大攝影師說的話,沒有你拒絕的餘地。」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傭人?」

  「就從今天起。如果你表現好,我就把你升為『貼身』傭人。」

  「我才不稀罕……」忙著和方智範說話,裘諾被抱進了浴室都不知道。

  「好了,趕快把我的衣服脫下來。」

  「我不要……啊!我怎麼會在這?」裘諾掙扎著要逃出去。

  方智範將她壓在牆上,裘諾被他眼神中的英俊狂野給震懾住。「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我……」裘諾在一旁看著他自己放熱水,還丟進一顆會起泡泡的沐浴球,接著將自己剝光。

  裘諾別開臉,「你都可以自己來了,我要出去。」

  「有一件事我沒有辦法自己來。」方智範又將她壓在牆上。

  「什麼事?」她輕輕問道,感覺著他的男性硬挺摩擦著她的腿。

  「就是這件事。」他一隻手探進她軟呢料子的白色裙子底下,如同小蛇婉蜒進她的底褲內。

  裘諾立即喘籲一聲。她一隻手攀在他肩上,一手握著他正侵犯她的大掌,不知該拉出還是探進更深。

  方智範見她渾身發抖的不能承受更多,便卸下她的衣物和自己的,再抱著她走進龐大的浴缸,讓兩人做更多親密的接觸……

  裘諾也喘著,讓自己躲在方智範懷中。

  方智範抱起她,拿起浴巾將她全身擦乾淨,再把她抱至床上。

  「現在好好睡一覺,我累了。」方智範把裘諾圈在懷裏說道。他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他的下巴冒出會扎人的鬍鬚,是這些日子來的狼狽。

  裘諾往那下巴親吻一下,便抱著方智範的腰,隨他沉沉的睡去。

第十章

  「啊……」一聲高長的尖叫在裘諾房間揚起。

  裘諾被尖叫聲吵醒,慌慌張張的張開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媽?」

  她飛快將褪至腰際的被單拉高。天啊!從來沒到過她房間的母親,今天怎麼會……

  「是哪個死人敢吵我睡覺?」隨著一聲獅吼,方智範睜開眼睛看到床前那道杵著發愣的貴婦身影,鎮定地道:「夫人,如果你有話跟我們說,你得先出去讓我們起來穿衣服。」

  裘諾抽氣一聲,馬上用手將嘴捂起來。

  沈娜抬直小蠻腰,擺出方智範口中『貴婦人』的姿態,丟下冷冰冰的一句話,「裘諾,你爸爸也回來了。我們在樓下等你!」

  見沈娜下樓,裘諾立即轉身向方智範問道:「你怎麼敢用這種口氣和我母親講話,並且……叫她出去?」

  「你要她看著我光溜溜的穿衣服嗎?」方智範掀開被單,光著身子大方的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裘諾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很怕她,從來沒用過這種語氣和她講話?」方智範的嘴角一撇,不以為意,動作快速的穿好衣服。

  「我才不是怕她,我是尊敬……」

  「尊敬?!不必了。我看她可能從來不記得你的生日,她沒和你說過話,也從來沒到過你的房間對不對?」

  裘諾咬著下唇,對方智範過分正確的猜測不予理會,只道:「她還是我媽。」

  「就因為她是你媽,我們現在才要準備下去面對她,不然我會鳥她啊!」裘諾所有的自卑,源自從來沒盡過母親義務的沈娜,也因此方智範對沈娜並無好感。

  「你講話真粗!」

  「你……白癡啊!」又是一聲獅吼,「我在替你打抱不平,你是瞎子難道看不出來啊?」

  這一次裘諾竟然沒有凶回去,只是呆呆笑著,「看得出來啊!不過聽你承認又是一回事。」

  方智範倏地臉紅,尷尬的別開臉。「白……癡。」

  跟她告白也沒洩氣的臉紅過,但是看著她的笑容,他竟然天下紅雨的會感到不好意思。可能是她很少對他笑吧!他們大部分的時間不是拿來爭吵就是做愛。

  「好了!你出去,我要穿衣服。」裘諾收起笑,否則待會兒可能又會傳來河東獅吼。

  「我為什麼要出去?」他偏要在這裏。

  「你不出去……我怕你又會……」裘諾語焉不詳。

  「快說,不要吞吞吐吐。」

  「我怕你又會對人家做那件事。」這次,裘諾說得極快極清晰。

  真瞭解他!方智範不耐煩的轉過身。「給你三分鐘。三分鐘之內你沒穿好衣服也不用穿了,我們再到床上去大戰三百回合!」

  要不是他只給分秒必爭的三分鐘,裘諾真會拿起枕頭朝那個狂妄自傲的背影丟去。

  她急急忙忙的打開抽屜拿出內衣內褲。她胸部大,穿好內衣還得又托又擠,光這樣就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兩分鐘過去。」方智範好心的幫她計時著。

  「去你的!」裘諾大聲吼回去。跟他在一起,她可以挖掘出自己有無限的『潛能』。

  方智範偷笑著。他發現她越來越有自信了!

  「十秒……五、四、三、二、一……」

  「好了。」裘諾穿著一件水藍背心和短裙,奔至方智範的面前。

  方智範刻意愁著臉,「哎!為什麼要那麼準時呢?你可以慢個一秒鐘,然後我們又可以……」

  「閉嘴!」裘諾臉紅地叫道,拉著方智範趕緊下樓,以免他整個腦袋想的都是那件事。

  要去面對自己的雙親,裘諾首度有了想笑的心情。牽著方智範溫厚的大掌,她才發覺他是故意逗她開心的。仔細回想起來,方智範對她也算用心良苦。

  來到樓梯口,裘諾遲疑著;她可以不管母親的想法,但她在父親眼中一直是個乖女孩,他會怎麼想呢?

  可是她身邊的蠻牛怎會容許她再次退縮,手掌心傳來用力的一握,裘諾便讓方智範帶至她父母面前。

  「伯父、伯母,你們好。」

  裘諾驚奇的瞪著他,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有禮貌?她轉過頭,對著眼前面容凝肅的兩個中年人囁嚅地道:「爸、媽。」

  沈娜看了裘諾一眼,隨即別開臉,朝坐在沙發另一角的裘紀恒道:「是要我說,還是由你來說?」

  裘諾和方智範面面相覷。看樣子裘氏夫婦似乎另有話要對他們說。

  「我來說吧!諾諾,這次我和你媽一起回來,是要跟你講一件事--我們決定要離婚了。」

  裘諾哭笑不得,只能盡力維持著面無表情。父母的感情不好她早就知道,但是女兒和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被抓到,身為父母的他們居然可以做到不聞不問的地步,也太令人匪夷所思。

  真可笑,她還一直敬愛著他們,也努力要達到他們的要求。其實結局還不算太壞,她的父母至少肯千里迢迢的回來告訴她這個棄兒,他們要離婚了!

  「所以?」方智範皺著眉。他不喜歡這樣的氣氛,不喜歡看到裘諾受到傷害故作堅強的樣子。

  沈娜優雅的端起白色瓷杯,喝了一口花茶之後道:「我們是要問她以後打算怎麼辦。這棟房子可以留給她,但是我不會再回來。」

  方智範把頭轉向裘紀恒,「伯父呢?」

  「我……」裘紀恒猶豫後才開口,「我馬上就要結婚,她……對方不希望諾諾跟著我們一起住。諾諾,爸爸可以把這棟房子留給你,只要你不要……」

  「夠了!」方智範緊緊牽住裘諾的手。「如果你們說完,我和諾諾也有話要對兩位說。裘諾已經決定要嫁給我,謝謝你們將這棟房子送給我們當結婚禮物。以後沒經過主人允許,請不要擅闖民宅。」

  語畢,方智範火速拉著裘諾離開。裘諾回過頭,看著呆住的雙親,不由得朝他們泛開一個美麗的笑容。

  走出裘宅,外面是人煙罕至的寬闊大馬路。

  「你……」裘諾輕輕的出聲喚他。

  「住嘴!」方智範實在快氣爆了!

  現在他終於明瞭裘諾的擔心害怕、不能夠全心全意信任他是為什麼了。以前雖然早就知道她有一對不關懷她的父母,但沒料到他們居然會那麼過分--剛才那些話明擺著就是雙方都不肯要裘諾!混蛋!要不是他們是裘諾的父母,他早給他們一人一拳--也許現在回去揍他們還來得及……

  「我……」

  「不要說話。」他的情緒還沒平復。

  「我要這樣也不行嗎?」裘諾拉住他的身體,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嘴唇。「謝謝你!」謝謝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年輕時,她或許不明了,但她現在知道了。吻畢,裘諾退後一步看著他。

  自發愣中回神,方智範吼道:「該死!為什麼要在馬路上做這種事?」

  裘諾巧笑嫣然,「為什麼不能在大馬路上吻你?」她這個沒膽子、沒有勇氣追求自己想要東西的人都敢這麼大膽了,她不相信他是放不開的那種人。

  好多、好多無法用話說出的深情,在她胸口中奔騰;他能看出來嗎?

  「因為……」方智範將裘諾抓回來,「我會忍不住這樣吻著你!」

  風中,兩條影子合而為一。纖長的影子裏,有她深情的心,回應他深情的吻。

  風兒吹拂著這對有情人,彷彿預言著一段美麗的戀情即將展開……

  「該死的!你為什麼到現在才來?」方智範站在展覽廳的門口等待裘諾。他的一臉怒容,已經嚇退不少要上門看攝影展的人,大家沒料到被封為天才攝影師的人,就是眼前這個有著一雙兇惡眼神的帥氣男人。

  「對不起,我……我出門前跌了一跤,衣服髒了,所以我又跑回去換了一套。」裘諾今天穿著一襲亮眼的粉紅色小禮服,更顯得嬌柔恬美。

  「白癡,連走個路也會跌倒。過來我看看有沒有怎麼樣?」方智範伸出手就要在她身上上下檢視。

  裘諾飛快喊著,阻止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要拉開她的裙子,「我沒事啦!」

  「你……」瞧著她緋紅的俏靨,方智範放開她。「沒事就好。」

  裘諾微揚嘴角,正要開口道謝他的關心,沒料到方智範的肩後突然冒出一顆頭顱。

  「你再不出現,這個男人就要拆掉這裏了!」

  「嗯……」裘諾看著一身火紅的寶拉。「我……」她發現自己還是很難面對這位法國來的大美女。

  「來了就好。你一定很好奇方這次在臺灣展覽的是什麼。我們趕快進去,別理他。」寶拉用身體推開發愣中的方智範,將裘諾帶進會場。

  裘諾回過頭看著方智範,他為什麼不阻止?

  她停住腳步,問出心中的疑問。「對不起,寶拉小姐,有一件事我想要問清楚。」她鼓起勇氣,「你為什要說你是方智範的女朋友?」

  寶拉轉過頭,帶笑的看著她,似乎早料到她會問這件事。「你說這件事啊……」她將頭一轉,纖長玉指指著眼前的東西,「就是因為它啊!」

  跟隨著寶拉的視線,裘諾倏地抽氣一聲。

  「不敢相信他會這麼愛你吧!」寶拉悵然所失的道。

  裘諾放開寶拉的手,慢慢環繞會場,不敢相信這裏展出的每一幅照片都是她。

  愛笑的她、睡覺的她、吃東西的她、咬著下唇的她、跑步跌倒的她、對著考卷發呆的她、生氣的她……每一張照片都是純真自然、不做作的她。

  在愛情的世界裏,她的神經多麼遲鈍!

  方智範何時拍下她這麼多照片,她居然都不曉得!她以為他很討厭她,才會常惹她生氣,結果……

  「還喜歡嗎?我的攝影技巧還捕捉不住你最美的一刹那!」方智範的聲音在裘諾背後響起。

  裘諾霍然旋身,「大白癡!原來你早就在喜歡我,卻常常惹人家生氣!」

  「還敢說!都是你神經太大條,我這個校園白馬王子才會經常被你氣得得內傷。白癡,你以為資優生都是閒閒沒事願意幫人惡補功課啊!」方智範抬頭看向天花板,真是無語問蒼天。

  「你還罵我白癡?!」裘諾堅決不與這個外號為伍。

  「你本來就是白癡。」方智範咕噥的補上一句,「我一個人的白癡!」

  裘諾嘴角彎起,對於兩個人的對話感到好氣又好笑。

  方智範倒認為愛情長跑了那麼多年,並無好笑之處。「你還笑!信不信我可以……」

  記者悄悄來到兩人身旁,「方先生,請你們兩個人轉過來好嗎?」

  裘諾和方智範皆無防備地轉過頭去,鎂光燈不斷閃動。

  一段美好的戀情終於在隔天各大報曝光。

  翌日,方智範拿著報紙大吼道:「該死的,把我照得那麼醜!」

  裘諾則窩在方智範懷裏,竊笑自己終於也有好看過他的時候!

  突然,裘諾的頭被輕敲一下,「敢偷笑?看我哈你癢!」

  「不要啦!哈……哈哈……對不起,我……我不笑你……」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沙發,在裘諾連連求饒下,方智範才停止攻勢。

  「噓!別笑了。」方智範一手抱著裘諾,將另外一手放在嘴邊。他突然不發一語地逕自打量她。

  裘諾臉上煥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幸福美麗,連嘴邊的美人痣也是;彷彿會誘惑人心。

  「你靠得那麼近做什麼?」好不容易遏止笑意,裘諾發現方智範靠得她非常近,近得她能看清楚他黑眼中自己的倒影。

  方智範的氣息在她鬢角廝磨不去。「擁有你,勝過我一生中任何一個成就。」陳年老酒般的香醇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裘諾緩緩地舒展開四肢,她的青春鎖在甕中,釀這酒的主人是他。

  吻,落在裘諾的臉上、嘴上、美人痣……

  方智範騰出手回抱身下的女人,將手中報紙往後拋開。

  報紙輕輕飄落地,偌大的版面上是一對年輕男女。

  男人,生氣的俊容有如一條暴龍。

  女人,笑得猶如一朵綻放的春花。

  「諾,你想不想看物證?」方智範趁兩人呼吸的空檔突然說道。

  物證?被吻得天昏地暗的裘諾,霎時不知道方智範在說哪個星球的話。

  方智範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小卡片塞進裘諾手中,卡片上小學生的字體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寫著--謝謝你救我,我喜歡你……

尾聲

    方智範之真情告白

  看完故事,是不是覺得他才真正是那一位可憐的人?

  裘諾老覺得自己是鐵塔裏的灰姑娘,似乎忘了灰姑娘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灰姑娘不賞臉,寧願自個兒唱獨角戲,任他這個手中揮舞長劍的白馬王子再怎麼厲害,也只能在這個由人類建構而成的流言鐵塔外敲敲打打,望穿秋水。

  她笨,他刻意讓自己留級。

  她被欺負,他當花蝴蝶,犧牲男色再把欺負她的人欺負回來。

  裘諾最不能原諒的是他當眾拿水潑她了。

  他太驕傲,以致情路艱辛,算不算印證奶奶曾說過,沒有口德的小子日後會有報應?

  裘諾,他最最最甜美的報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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