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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魂縈夢牽3】作者:沈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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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學校裡有鬼!
孟可就讀的學校裡出現了惡鬼!
一場山崩,無數枯骨,魔窟再現……
萬籟俱寂,百鬼夜行……
成千上萬冤死、枉死、心懷忿恨的鬼魂,
就在他們四周張牙舞爪!
百鬼夜行……
鬼魂們叫著、咆哮著,瘋狂地掙扎!
七星陣出動!龍虎八卦陣、踏四門上場!
一十三名武將怒目圓睜,同時發出狂暴的怒吼聲——
櫻塚壑、孟可、廣德洋,這一世、這一次,
他們再度遭遇……
任吉天、殷如憶未了的宿世情緣……
任吉弟與魔劍……
火紅女究竟是魔是人……
長谷川禁不住魔力的誘惑……

楔子

  天色愈暗,雨勢愈大,絲毫沒有停歇跡象的雨讓山區的道路更崎嶇難行,泥濘滿地加上風雨打落的樹枝樹葉,使得汽車根本無法再往前進。

  車上的人終於死心下了車。

  「快把東西拿一拿,用走的上去好了。」

  「用走的?」瘦小的男人瑟縮一下,「雨好大哪……」

  「快點!不要囉哩囉唆了!」為首的瘦高男人不耐煩地甩上車門,逕自打開後車廂,將準備好的工具一古腦兒全拖出來扔在地上。「走吧走吧!」

  「不然我們改天再來啦,天色這麼暗又下大雨,我們又沒有雨衣——」

  「你不去就算了!到時候我挖到寶藏,你不要想來跟我伸手!哼!」瘦高男人威脅地咆哮著,將工具一包一包往身上扛。

  「……好啦……」瘦小男人想了想,歎口氣,終於還是捺不住心中的貪慾驅使而下了車。

  兩人各自扛了工具,開始了緩慢且艱辛的路程。

  道路愈來愈狹小,旁邊的樹叢卻愈來愈茂密,兩人靠著手電筒晦暗的燈光蹣跚地前進著。

  天際不斷閃爍著雷鳴,偶爾的銀藍色閃光讓週遭的樹叢更顯詭譎,彷彿隨時都會有不明怪獸突然咆哮撲出。

  瘦小的男人嚇壞了,他將工具緊緊抱在胸前,亦步亦趨地跟著瘦高男人的腳步。天氣好冷,氣氛好恐怖!他的雙腿不斷地瑟瑟發抖,雙眼瞪得老大,才走不到十分鐘,他已經開始後悔了……

  為什麼要相信他呢?他說的不一定是真的啊,如果真的有寶藏,早就被人給挖走了,甚至他自己早就去挖了,怎麼會這麼好心的告訴他,讓他分一杯羹?誰會那麼笨呢?

  或許他根本就是騙他的,為的只是把他騙到這荒山野嶺來,然後……然後殺了他。

  這想法讓他感到更恐懼了!但想深一層,卻覺得這想法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男人早就對他很不滿了吧?他欠他錢已經很久很久很久了,一直都沒有還;雖然男人嘴上總說著沒關係,但其實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呢?是不是要把他誘騙到這裡來綁架他?下過,綁架他又有什麼好處?他家徒四壁男人也是知道的,就算把他的肉割下來稱斤論兩的賣也賣不了多少錢吧?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決定要殺了他……

  恐懼讓他停下了腳步,雙眼害怕地望著那男人的背影。雨好大啊……他全身都在發抖,氣喘使得他胸口下斷不斷起伏。

  「喂!幹嘛又不走了!?」

  瘦高男人在不遠處叫喚著,幽暗的燈光讓他的身影隱沒在搖曳的樹叢之間,看起來像是一抹幽影,一抹聞起來似乎帶著血腥味的幽影。

  「為……為什麼要帶我來?為什麼不自己來就好?」

  瘦高男人不耐煩地瞪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幽光。「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在大家兄弟一場的份上我才叫你來的,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不要在這裡拖拖拉拉的很討人厭。」

  「你……是不是想騙我到山上殺了我?因為我欠你很多錢,但我也不願意啊,可是我真的沒有錢可以還你……你殺了我也沒用,我還是沒有錢。」

  「……隨便你怎麼想,我要走了,你不想去就回車上去等我。」瘦高男人搖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隱約地,他似乎聽到男人的喃喃自語:「有錢不賺的傻瓜,等我挖到寶藏,誰稀罕你欠我的錢,到時候我就是百萬——不,是千萬富翁了。哈哈哈哈,不用再買樂透、不用再去看那個死豬頭老闆的臉色,千萬富翁,千萬富翁……」

  千萬富翁……他的眼神又亮了!如果是真的呢?

  想到這裡,他的勇氣再度滋生,想想也只有在這種夜裡才能來偷挖寶藏不是嗎?他們兄弟這麼多年了,他當然要照顧他,都怪自己太多疑了。

  他連忙拔腿快步追上去。「等等我!等等我!」

  瘦高男人停下腳步,沒好氣地回頭,「又怎樣啦?!」

  「我要去!要去!你不用分我一半,只要給我一小部分就好了,我只要一點點!」

  瘦高男人好笑地搖搖頭。「我喔,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一下子要,一下子又不要。」

  「哈哈……」瘦小男人尷尬地乾笑兩聲以掩飾自己的心虛,他奮力將腳拔出泥濘的道路,假裝不經意地問:「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山洞真的有藏東西?該不會受騙了吧?現在騙子很多。」

  「不用擔心的啦。很久以前我隔壁住了一個老頭子,他每天喝醉了都嘛在說山上有什麼寶藏,大家都當他是瘋子不理他。要是真的有寶藏不會自己去挖哦?幹嘛每天掛在嘴巴上講啊講。可是前一陣子老頭子酒喝太多快要死了,他快死的時候我去看過他,他說連自己的孩子都沒去看他,他死心了啦!決定要把寶藏的位置告訴我,而且他還給我這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金屬。「你看。」

  雖然燈光昏暗,但那金屬所發出的光芒卻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一塊純金啊,獸形的金牌上方還鑲著一顆紅豆般大的紅色寶石。

  「我拿去給人家監定過了啦,這是真的,很值錢勒。銀樓說值好幾萬,還問我要不要賣。哈哈!」

  「真的啊?那你怎麼不賣?」

  「當然不賣!自從拿到這塊金牌之後我的手氣好得不得了,買樂透都會中勒,這是我的幸運金牌,我才不要賣掉。那個老頭子說山洞裡面這種東西很多的啦,要多少有多少。」

  「那老頭子自己為什麼不來挖?」

  瘦高男人沉默了一會。他沒忘記老頭子在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所流露出來的恐懼……那種恐懼很令人難忘,任何人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你怎麼不說話?」

  「他不敢來啦。」瘦高男人埋頭繼續前進。

  「不敢來?為什麼?有這麼多寶物,就算是死也要來,為什麼不來?」

  因為有些事比死還可怕……

  那天老頭於嘎嘎怪笑著這麼說道:「因為有些事情比死還可怕,可是我現在就要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怕了,哈哈哈哈……」

  他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森森寒氣從腳底不住地往上竄……有什麼事比死還可怕?在他心裡,只有窮比死還可怕,而現在他已經窮得連死都不怕了。

  剛剛他說了謊,其實自從拿到這塊金牌後,他的手氣就每況愈下。最特別的是,不管他怎麼輸都不覺得難過。他賭輸了一次又一次,賭注卻一次大過一次,車子、房子早就典當質押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變賣了,甚至他老婆嫁過來時所戴的幾件首飾也難逃變賣的下場。

  可是他不覺得輸了有什麼好可惜的。他手裡緊緊握住那塊金牌,好似那是他求生的最後一塊浮木,好似那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一樣珍貴。

  金牌日日夜夜勾引著他——寶藏啊!挖出寶藏就什麼都不用怕啦!

  「喂,你怎麼不說話?」

  瘦高男人回頭,瘦小男人被他的眼光掃過,那眼光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他的眼神好像金牌上那怪獸的眼睛,紅艷艷的,像是帶著血光。

  瘦小男人驚喘一口氣,腳底下一個踉艙,整個人仆倒在泥濘之中。

  瘦高男人完全不理會他,只緊緊握著他的金牌,不斷不斷地往前走,然後在一棵巨大的老椿樹前他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他臉上浮現一朵詭異的笑容,抬頭望著老榕樹,密密麻麻的枝葉遮蓋了他們頭頂上的天空。

  老樹非常的巨大,要兩三個大男人才能完全環抱,樹幹上長滿了醜陋的樹瘤,猙獰得像是一張張無聲痛苦掙扎的人臉。老榕樹的枝葉像是屋頂一樣茂密,而樹根處的確正如他所說的有個可容小孩子藏身的洞穴。

  「就是這裡?」瘦小男人顧不得滿身的泥濘,連滾帶爬地衝到榕樹前,他的聲音因為極度興奮而微微顫抖著。「就是這裡?」

  瘦高男人已經將所有工具全扔在地上,拿著鐵鍬奮力開始挖了起來。

  此時雨下得更大了,轟隆隆的雷聲不斷傳來,但他們卻彷彿身在另外一個空間似的,完全置若罔聞。

  兩人不斷地挖掘著。理論上,運動和勞力應該可以驅除身上的寒氣才對,但事實卻不然,他們依舊感到寒冷,徹骨寒涼的感覺始終沒有離開過他們,甚至他們每挖掘一寸土,寒氣便更甚一層。

  他們,像是在挖掘一個大冰窖。

  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他們兩人眼裡的貪婪光芒愈來愈明亮,直到兩人臉上只剩下那一雙閃爍著綠光的眸子為止。樹洞,愈來愈大了,從僅容一個小孩子藏身的洞口變成一個大大的洞,潮濕的泥上非常容易鬆動,而他們愈挖愈深,直到兩人都可以下到樹洞底下了,寶藏還是不見蹤影。

  但他們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雨勢愈大,他們挖掘的動作也愈快。他們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吸引住了,除了挖掘之外,再也不想有其它的動作。於是泥土就這麼一鏟子一鏟子地被挖出來,終於——

  「找到了!」瘦高男人狂喜地大叫一聲!他低下身來望著腳底下閃閃發亮的物體。那是金子!好多好多數都數不完的金子!「黃金啊!是黃金黃金!」

  瘦小男人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那個他們挖掘出的大洞,怔怔地望著那被稱為「黃金」的物體……那才不是什麼黃金,那是骨頭……大雨激烈的沖刷之下他看清楚了,那是無數的人骨……

  「你看你看!我就告訴你有黃金!有黃金!哈哈哈哈!發財了!發財了!」瘦高男人狂喜地呼號著,捧著滿懷的枯骨,雙眼發直地狂笑著。

  瘦小男人卻嚇得動彈不得!他太冷了,大雨不斷打在他身上,他突然想起還在家裡等著他的妻子跟孩子,雖然他老婆很胖、很醜,講話也口無遮攔,但她的確是個好老婆;他想起了他的小孩,那個每天坐在電視前發呆的八歲小孩——

  他轉身喘息著想爬出他們所挖掘出來的巨大洞穴,他的手指不斷地在泥土間使勁地爬著。

  「你想幹什麼?!想去告訴別人對不對?!不准去!你哪裡也不准去!這些黃金統統都是我的!是我的!」瘦高男人立刻扯住他。

  「你瘋了!你瘋了!這才不是什麼黃金!這是骨頭!是墳墓!」瘦小男人尖叫著努力想往上爬。他不想死在這裡……他不想死在自己所挖掘的墳墓之中。「讓我走!讓我上去!讓我上去!」

  「不可以!」瘦高男人纏住他,使盡氣力將他往下拉,他一邊拉一邊狂笑著,「黃金啊!你看看!有這麼多黃金你還要去哪裡?死在這裡也甘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的軀體在泥濘中不斷扭打著,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就再也沒人知道了,因為鮮血與泥上慢慢地融合在一起。那是誰的血?他們扭打了多久?是誰殺了誰?

  陰寒的大雨中,雷聲隆隆不斷,忽地一道閃電準確地擊中了他們插在泥土中的鐵鍬——另一道閃電隨之而來——

  轟哇哇!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中,再也沒有人的聲音。沒有了人的聲音之後,一切變得清晰了,有某種聲音正悄悄、悄悄地從地底下竄流上來……開了……開了……

  開了。

  泥土一寸一寸地往山坡下滑動,速度雖然慢,卻是十分地有效率,就這麼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動,前仆後繼地往山坡下聚集。

  老榕樹,倒了。

  守護著人間與魔界界線數百年的老樹,終於倒了。



第一章

  大雨連著幾天幾夜下個不停,今晚雨勢特別大,伴隨著隆隆雷聲,銀藍色的閃電不斷在天際閃爍。

  校工室的燈光依然亮著,電視的聲音被大雨聲掩沒,校工老劉憂心仲仲地站在窗口凝望後方一片漆黑的山。

  雨再這樣不斷的下,後面的山不會有問題吧?

  他們這間學校緊鄰著山已經有三十年之久了,不管颳風下雨,甚至幾個大地震、颱風,也沒讓這間學校動搖損害過。但畢竟是年代久遠了吧,這陣子過於磅礡的雨勢已經讓後面的山崩塌了好幾個地方,零星的土石不斷滑落到校內,這讓他感到非常的不安。

  還是去看看吧。

  今晚的雨勢實在太大,明天學生就要回學校上課了,萬一真有什麼問題,也可以及早通知校方作準備。

  驀地,天空又劃過一道強烈閃電,劇烈的閃電讓電視畫面閃了好幾下。

  轟哇哇!強勁的雷聲像是老天爺的咆哮一樣,十分嚇人。

  老劉瑟縮了下。

  不知怎麼搞的,今晚他特別的感到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愈是如此,他愈感到不安,幾度躊躇之下,終於下定決心穿上全套雨衣,手上拿著手電筒出發了。

  偌大的校園安安靜靜的,除了打雷下雨的聲音之外,一片死寂。少了那些年輕孩子們的吵鬧聲,這裡顯得寂寞荒涼無比。

  一晃眼,他在這間學校也已經快三十年了吧,泰半人生都花在這間學校上面,這裡已經等於是他的家了。

  老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電筒不斷四下探照著。他走過教職員的辦公室、校長室,接著踏進了校園第一棟大樓。五層樓的建築要整個走過一次可得耗去不少時間,他一樓一樓盡職地逛著,終於發現了一盞不亮的緊急燈。

  「潑到雨水了嗎?」老劉喃喃自語地踮起腳尖拍拍那失靈的燈,燈還是不亮,老劉搖搖頭,把燈拿下來夾在腋下,繼續他的巡邏工作。

  認真想想,怎麼會在這間學校待這麼久呢?當初只是想找個可以餬口的工作,三十郎當的年紀就跑來當警衛,然後警衛變成校工,一年一年的聽著這些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一年一年的漸漸老去,中間幾次也想過換工作,但一天沒聽到這些孩子們吵鬧的聲音他就感到好寂寞,於是換工作的事情一天拖過一天,沒想到就這麼過了三十年。

  三十年啊……可真是久!許多學生的小孩都已經又回到學校來唸書了呢。

  想著想著,他已經巡完第一棟大樓,接著是第二棟。這棟大樓年齡最老,足足三十年的老建築,回想他剛到這裡上班的時候,這棟樓才剛剛新建好,當時的校長還特地為這棟樓舉行了盛大的竣工典禮呢。

  不過這棟樓近年出的問題愈來愈多了,到處都在漏水,牆壁的裂縫一處接著一處,幾次地震之後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皸裂得無法修復了。唉!畢竟是年紀很大的大樓了,而且全校就屬這棟樓最靠近山,五樓頂跟山壁間只距離兩三公尺而已,濕氣特別重也是理所當然。

  聽說校方打算要改建這棟大樓了。

  是啊,房子老了總是要重建的,就好像人老了總是要退休一樣。想想自己都已經六十五歲了,校方也多次問過他是否有退休的打算,想來他們大概認為他這個年紀當校工已經嫌老了吧……

  老劉歎口氣,氣喘連連地爬上了五樓的室內運動場。整個五樓只有三間教室——一間音樂廳、一間運動場跟一間已經廢棄不用的老圖書室。這是讓學生下雨天時運動的地方,佔地足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平常也會在這裡舉辦一些小型的桌球比賽啦、話劇表演或跆拳道比賽什麼的。

  巡完運動場跟音樂廳,老劉站在老圖書室前猶豫了一會。該不該進去呢?

  這間圖書室已經很久很久沒用了,但裡面的藏書還是很多,因為新的圖書館放不下那麼多的書,於是這裡就變成了藏書室。

  平常大家都不喜歡到這裡來,因為這裡實在太老舊了;雖然每個月定期有學生過來打掃,但那些學生實在混得很,總是把地上的灰塵稍微掃一掃就算交差了,裡面櫃子上的灰塵恐怕有好幾公分厚了吧。

  想了想,老劉還是打開了圖書室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潮濕腐敗氣味令他頻頻蹙眉。

  唉,該不會又是哪裡漏水了吧?怎麼發霉的味道這麼重。他想打開圖書室的燈,但燈管只閃爍了兩下又變成一片昏暗,沒想到連燈都壞掉了。

  老劉連忙走到窗邊,果然發現其中一扇窗子沒關好,雨水就從縫隙中滴滴答答地潑進來,附近的兩三個書櫃全都濕了。

  「唉唉,這些小孩真是不負責任,怎麼打掃完也不把窗子關好。」他一邊說著一邊使勁想把窗子關上,老窗戶發出喀喀怪聲卻無法關上,仔細一看,原來是窗戶也壞了,旁邊的木條全都腐朽了,難怪關不上。

  窗戶不能關,但總不能就讓它繼續這麼開著吧?雨一直打進來,裡面的書全泡湯了可就糟了,這是老校長最喜歡的地方啊。

  老劉開始四下找尋,隨便找片木板什麼的擋著也好——驀地,劇烈的銀藍色閃電刷地劃破了夜空。

  他整個人不由得驚跳一下!

  剛剛……那閃電閃過的時候,他的眼角似乎瞥見圖書室剛進門的位置上有人……

  他的心跳驀地加快,雙眼瞪得大大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是老校長最喜歡坐的位置;過去老校長總是每天早上第一個到學校,處理完公事之後就會坐在那個位置上靜靜地看書。

  老校長總說這裡當圖書室是很不合適的,因為旁邊的室內運動場跟音樂教室老是好吵,但他卻特別喜歡坐在那裡,面帶笑容,一邊聽著學生們唱歌或者吵鬧的聲音,一邊喝著茶看書。

  老劉硬生生地嚥了口口水,他僵硬地轉身,將自己的臉硬是往剛剛的方向扯,太暗了……剛剛強烈的閃電一閃,他的眼睛得重新適應黑暗才行。他顫抖著手慢慢地舉起手電筒,腳步不穩地往前踏一步,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他聽不到風聲、聽不到雨聲,甚至連閃電過後的雷聲都聽不到了,他耳畔只聽到自己劇烈加速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驀地,轟!

  那不是心跳聲,那是什麼東西從山頂上往下掉落的巨響!

  老劉的手電筒還沒照到老校長的位置,但他似乎感受被什麼東西使勁推了一下;他踉蹌地往前撲倒,就在那瞬間,一塊成噸的巨石從窗戶外砸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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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功最基本的就是扎馬步,這個很簡單的,你只要雙腿打開,略寬於肩膀,往下蹲成九十度,雙手在腰間輕輕握拳,這樣就行了。」

  「這不就是半蹲?」長谷川哭喪著臉。他才蹲下三分鐘,雙腿已經不住打顫,預估再過兩分鐘,整個人就會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一樣。「我為什麼也要練啊?我只是個翻譯啊!」

  「練功的時候不要說話!」孟老仙的籐條立刻飛到,輕輕敲了一下他膝後。

  「唉啊!」長谷川應聲倒下。「痛呀!」

  「……你真的是男人嗎?小孟可三歲的時候開始練也沒你這麼可憐。」孟老仙搖搖頭,一臉的不可思議。「快給我起來!要住在我家就要遵守我的規炬。看看你們家少爺,人家練得多起勁!」

  「那是因為他想追孟可,我沒這種需求——」

  「再囉嗦我就叫你蹲到吃早飯!」

  「好啦!」長谷川立刻跳了起來,淚眼汪汪地繼續他的苦刑。

  他真不該來的,當初滿心以為到了台灣就會有好日子過,起碼不用再看兩位櫻塚太太的臉色,卻沒想到到了台灣之後他的生活更可憐了,還要被逼著練功。天哪!他是堂堂日本國立大學的高材生、會說五國語言、了不起的——家教呀。

  淚眼旁觀櫻塚壑,他的額際已經浮現汗珠,看來正努力咬牙忍耐著;他的雙膝不住地顫抖,顯然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當然,櫻塚壑從小到大幾時受過這種「折磨」,他可是堂堂櫻塚家唯一的繼承人,從小過的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無論去任何地方都有專車專人護持接送,連路都不用多走一步呢。

  為了追一個女孩子而不惜與家人反目,跑來這種鬼地方受罪,真是叫人不得不說: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而說到「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又不得不看看另一邊的最佳反證——是了,就是冷血無情的孟可小姐。他深深懷疑這女孩血管裡竄流的可能都是冰水。

  看看她!現在正專心一意地躺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看書,瞧她的模樣多愜意,簡直就跟瞇著眼睛曬太陽的懶貓沒什麼兩樣,對於他們所受到的苦難竟然沒半點同情、沒有一絲憐憫!

  「呃啊!真的不行了!」他憤憤不平地慘叫一聲往後跌在地上。「真的不行了啦!我的腿快斷了!」

  「唉……朽木不可雕也……」

  「我聽得懂中文的,老爺爺。雖然成語念得不多,但這種程度的我還知道是什麼意思。」長谷川沒好氣地嘟囔。

  孟老仙懶得理會他,只是搖搖頭,慢條斯理地打著太極拳。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卻對一旁的櫻塚壑投以讚賞的眼光。

  這小子有前途!雖然他的體質真是糟,卻很有心想練武,看在這點的份上,也就足以彌補他骨瘦如柴的缺點了。

  說起來日本人真是不會養小孩,好好一個骨骼清奇的小子竟給養成這副瘦不拉機的模樣,看了都教人心疼……

  咳!他這可不是心疼那悶葫蘆似的小子,只不過有點看不過眼而已。咦!對了,他珍藏了許多年的幾根老山參擺哪去了?

  孟老仙想著想著,打太極拳的步伐全亂了。

  「爺爺,你好像偷工減料了兩招。」孟可打個呵欠,從吊床上滾下來。「老人癡呆症發作了?」

  「……」

  孟老仙瞪了孫女一眼,悶不吭聲地收勢,喃喃自語地叨念著進屋去了。「好像是在櫃子底下……之前有沒有拿出來曬太陽啊?可別讓蟲給蛀了……百合,百合,前幾天我叫你去買的藥草你買回來沒有?」

  「嗯!藥草……不會又是給我吃的吧?我再也不要吃那種鬼東西了,超噁心的。」孟可伸展一下身子,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老媽,我肚子好餓,上學快遲到了啦!」

  她走過櫻塚壑的身邊,對他扮了一個鬼臉。「累了吧?可以休息了,爺爺走了。」

  櫻塚壑笑了笑,卻沒有站直身子。

  「可以休息了。」孟可踢踢躺在地上的長谷川。「你跟小壑說一下咩。」

  「他聽得懂啦。」長谷川翻著眼睛,看著天上的藍天白雲。

  「吃飯了!」艾百合在屋裡探出頭來對他們喊,「先去洗手洗臉就可以吃飯了。爸,一大早就要熬藥嗎?小可不肯再吃了耶……啊?好好好,我來弄,你去吃飯……孟先生,你想賴床賴到幾點?」

  好一幅和樂融融的景象,孟家的屋子好像總是這麼熱鬧,明明只住了四個人——好吧,加上他們兩個是六個。人口不多,但卻經常是鬧烘烘的,彼此大呼小叫,一點都不講究禮貌。

  日本的櫻塚家上上下下加起來恐怕一屋子超過三十個人吧,卻總是安安靜靜的,說話聲音都是小小的,怕被人聽見似的謹慎。兩者相較之下真有天壤之別。

  孟家給人一種奇怪的溫暖感,很卡通、很不實際的溫暖感,這樣的家庭不應該存在現實的生活之中。

  長谷川的眼神轉向櫻塚壑,見他依然一心三思地扎馬步,愈扎愈有心得的樣子。

  為什麼櫻塚壑從來不覺得感動呢?為什麼他對外界的一切總是置若罔聞,完全心如止水的感覺?

  這小子一定是少了哪條神經線。

  長谷川慢吞吞地站起來,感覺自己的膝蓋酸得快斷掉了。「少爺,吃飯去吧,不然上學要遲到了。」

  櫻塚壑終於點點頭,站直了身子,用力伸展,臉對著朝陽做個深呼吸。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露出有點享受的感覺,享受陽光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溫暖。

  嗯……他真的是少了條神經。以前在日本櫻塚家有這種缺陷是很正常的,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他們在台灣的孟家。

  這種重大的缺陷在孟家到底能不能改善呢?

  

  「早安。」

  「小可早。」

  「喂,你們聽說了沒有?昨天晚上校工劉伯伯被掉下來的大石頭砸死了。」

  「不會吧?壓死了?!好可憐喔。」

  「什麼?真的嗎?在哪?」

  「在舊的圖書室啊,你沒看到那麼多警察把那裡都圍起來了嗎?」

  孟可愣了一下,連忙湊過去。「真的嗎?我剛剛進來的時候沒看到。」

  「在舊大樓,現在只有五樓那邊封鎖了,其它的都還是好的啊。聽說是昨天下大雨,劉伯伯去察看的時候正好被掉下來的大石頭壓到。」

  「不會吧?!哪有那麼剛好的。」

  「就是這麼剛好。而且喔告訴你們一個更可怕的……」說話的同學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昨天晚上掉下來的不只是大石頭,還有很多的……骨頭。」

  「骨頭?!」女同學們的聲音立刻提高八度。

  「噓,小聲一點啦,教務主任特別交代不能說的耶。」

  「那你還說!」

  「我忍不住啊。」說話的男同學有些不好意思地耙耙頭皮。「都怪你們女生那麼愛八卦,害我也跟著八卦了。」

  「這算什麼理由嘛!」

  「就是啊,自己愛八卦就說一聲,什麼被我們影響。喂,是真的骨頭嗎?什麼骨頭?」

  「還會有什麼骨頭啊,當然是人骨啊,不然會很可怕嗎?」

  「人骨!?」女孩子們露出噁心恐怖的表情。

  「不要亂講啦,後面山上又沒有墳墓,怎麼會有人骨頭掉下來嘛。」

  「信不信由你們。今天我們田徑社的兩個同學最早到,聽說他們還去幫忙收拾呢,是他們親眼見到的。」

  「收拾什麼?該不會是……」

  她們想像著那鮮血淋漓的畫面,每個人全都面露菜色。「嗯!不會吧?那不是……那不是……」

  「不要吵了,全都坐好!」班導師文小姐走進教室,威嚴地拍拍手。「快坐好,我有事情要宣佈。」

  全班同學立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只不過消息來得太突然,講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委實很難安靜下來。

  「第一點,舊大樓四樓以上都封鎖了,沒事的話不准過去,有事一定要過去的話,也要先跟教務處報備,請各位一定要遵守規定。下課休息時間都會有糾察隊把守,請不要以身試法。第二,你們今天的音樂課不用上了,全部自修吧。第三,原本社團活動在舊大樓的全部停止,等校方找到合適的地點之後再重新開始。」

  「啊!不會吧?人家今天話劇社要排演耶!」

  「哇!太好了!那我可以早點回家!」

  「哪有人這樣的啦,社團活動怎麼可以說停就停呢,我們可以另外找地方啊。」

  「不要吵!」文小姐沒好氣地用書本敲敲講台桌面。「我話還沒講完呢!社團活動本來就是課外活動,下課之前校方會有另外的宣佈的。還有最後一點……」她鏡片後銳利的眼神掃過全部的人一遍後才緩緩開口:「校工劉伯伯沒有死,他只是被石頭砸傷而已,現在已經送到醫院救治了,醫生說沒有大礙。你們誰再敢亂說話就給我小心點。」

  「呼……」

  全部的人幾乎全鬆了口氣。

  孟可尤其感到放心。她每天上學下課都會跟和藹可親的劉伯伯打招呼呢,要是他真的死了,她會非常非常難過的。

  「老師……」

  「嗯?」

  「呃……聽說山上掉下來很多那個……那個……骨頭?」

  文小姐銳利的眼神一閃。「誰又胡說八道了?那些是骨頭沒錯,但到底是什麼動物的骨頭還不知道。昨天的雨勢太大,沖刷掉了滿多土石,有些年代久遠的動物遺骸掉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請各位同學不要大驚小怪。」

  「動物骨頭是什麼意思啊?貓狗之類的嗎?那跟人類的骨頭有很大的不同耶,看就知道了吧,幹嘛要監定?」

  「方寶文,你是動物學家嗎?你這麼厲害不用監定就知道是什麼骨頭了?你以為掉下來的骨頭都跟標本一樣組合得好好的是吧?」

  同學們立刻發出笑聲。

  文小姐橫了他們一眼。「總之,這次的意外很嚴重,舊大樓可能會全面封鎖起來,梅雨季節還沒過去之前那裡都是高危險地區,隨時都可能再度發生崩塌事件,請你們不要太調皮,OK?」

  「知道了!」他們異口同聲回答。

  年輕學生們嘴上說知道,但他們眼睛裡的神采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學校裡每個人都對那棟舊大樓裡所發生的事情有著高度好奇,甚至有幾個男學生數度嘗試闖關失敗。當然啦,學校的糾察隊伍可是由各運動社團所派出的人手組成的,每個人都是身手矯健、耳聰目明的佼佼者,要闖過他們的耳目談何容易。

  既然他們不能真正進入大樓,但在外面看總可以吧?所以每當下課時間,大樓前總是聚集不少好奇的學生,用他們超敏銳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大樓,看著在大樓中進進出出的警察跟師長們,耳語如細菌一般在學生中流傳,而且愈來愈誇張、愈來愈聳動。

  到了黃昏時分,流言已經到了教人「驚悚」的程度了,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說自己看到那些「人骨」,還看到從山上掉下來的「屍體」。



第二章

  「屍體耶!沒有屍體怎麼會有警察?前幾天新聞不是說有登山客失蹤嗎?我看就是那些人。」

  「拜託!那些登山客是在大雪山失蹤的,離我們這裡遠得很好嗎!」

  「而且早上新聞有說找到那些登山客了。」

  「亂講!真的是那些登山客啦,還有人失溫死掉勒。」

  「……四、五月天會失溫嗎?」

  「那很難說,山上特別冷嘛。」

  「簡直是胡說八道嘛,大雪山跟我們這裡距離十萬八千里,怎麼樣也不會在這裡找到那些登山客啊。」

  「喂喂,你聽說沒有?聽說在大樓裡找到好多具屍體喔,山崩的時候正好有人在山上,他們全都掉下來摔死了。」

  「……」

  「那是真的嗎?你們大樓裡面死了好多人?」長谷川到學校準備接他們下課的時候就這麼好奇地問著。這是他每天最開心的時刻了,到學校接櫻塚壑跟孟可下課,這表示他不用再一個人可憐兮兮的待在孟家。「剛剛我過來的時候有看到電視台的新聞車耶。」

  「天……連新聞車都來了哦?」孟可哭笑不得地搖頭。「沒那麼嚴重啦,只是輕微的山崩嘛,哪有什麼死人。校工劉伯伯也只是受傷而已。」

  「是哦?那新聞車來幹嘛?」

  「我怎麼會知道,又不是我派來的。」

  孟可歎口氣,她正坐在運動場旁的小花圃上百般無聊地等待著。今天的武術社到底開不開呢?他們偉大的社長一直沒告訴他們詳情,剛剛副社長美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社長正在跟校方商量要借用大會堂;問題是大會堂已經被好幾個社團預約了,能不能擠出空間給他們用還是個問題。

  「小可!」她的死黨檸檬滿面笑容地跑過來。「你怎麼還沒回去?你們社團有活動嗎?」

  「不知道柳,好像還在『喬』。你們社團呢?」

  「哈哈!我們今天放大假,搞不好要放很久勒。」檸檬笑嘻嘻地指指大樓,「校方說山崩很嚴重,我們樂隊『氣勢驚人』,隨便演奏個交響樂,搞不好都會引起山崩,所以我們暫時停社了。」

  「……太誇張了吧?演奏一下也會山崩?電影情節喔。」

  「反正指揮老師也這麼說嘛,我們樂得輕鬆,暫時先不練了。」檸檬聳聳肩,能不練她是最高興了。身為社團的小喇叭手,她的嘴唇從來沒有一天健康過,為了吹奏小喇叭,總是搞得自己的唇辦又紅又腫,難看死了!有男朋友的小喇叭手們都哀號不已,因為她們的男朋友根本不肯跟她們接吻。

  「難怪你心情這麼好……」孟可突然笑了起來,神秘兮兮地打量著她,「老實招來,是因為交了男朋友嗎?怕人家也不肯跟你接吻?」

  「小可!」檸檬頓時紅了臉怪叫。「你亂講什麼啦!人家才沒有男朋友!」她的臉紅得像蕃茄一樣,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一旁的長谷川——

  哎喲!他好帥的咧,又高又帥,還是個日本人,比起校內的其他小毛頭男生那可是好上一千倍,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每天偷偷地戀慕著他跟櫻塚壑,他們可是學校裡的新一代偶像。

  「哈哈!那很難說。說不定是有了心儀的對象,只是不肯告訴我而已。」孟可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要逗她。

  「咦!那是誰?」長谷川突然問。

  一個少女站在大樓前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老舊的大樓,她身邊人來人往,不少下了課的同學對那老棟舊大樓投以注目禮,卻沒有人像她一樣呆站著這麼久。

  她的頭髮特別的長,而且特別蓬,感覺上好像帶了一頂黑色大毛帽子似的:她的裙子也特別短,露出一雙修長漂亮的腿,腳底下卻踩著一雙看起來十分厚重的皮靴。近看她的臉,其實是個五官滿清秀的瓜子臉女孩,卻被那一臉的濃妝給打敗了!那深紫色的眼影及眼眶下一圈黑漆漆的紫黑色眼影和嘴唇上紫白色的唇膏,在在都顯示著:毒玫瑰,生人勿近。

  「那是誰?」長谷川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那女孩。明明看起來是個還不錯的少女啊,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喔,那是七班的朱小藍。」孟可回答,順著長谷川的眼光也注視著那女孩。就如同平常一樣,只要一見到朱小藍,她心裡就不由自主地湧出一股濃濃的同情與好奇……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的人,心裡一定有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痛苦吧?

  「她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學校不管啊?」長谷川嘖嘖稱奇,愈看愈覺得神奇。

  「管啊。聽說她早上進校門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檸檬噗哧一笑,「不過進了校門之後就變成這樣了。以前常常被教官抓,可是現在教官也不大愛管她了,反正她神出鬼沒,呃,其實是很少出現。」

  「你們學校可以經常缺席的嗎?」長谷川十分好奇。

  「才不是呢,是因為她正常出現的時候根本沒人認得她吧。」檸檬笑嘻嘻地回答。「我告訴你們喔,我有一次正好跟她一起進校門,如果不是教官喊她的話,我根本認不出那是同一個人哪。真是差太多了,簡直是兩個人嘛。」

  「不要這麼說嘛,我覺得她……不知道怎麼講,好像很孤單的樣子。」孟可同情地望著朱小藍。這樣的一個女孩在這種保守的學校裡的確是個異數,據說連她班上的女同學也沒人願意跟她交朋友,因為她實在太異類了。

  「我相信,卸下那一臉濃妝之後應該不會這麼可怕吧……」長谷川搖搖頭,然後睜大了眼睛,因為朱小藍身邊出現了另一個人,也跟她一樣呆呆的瞪著大樓。「少爺?!」

  孟可轉頭一看,不由得歎口氣。

  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呢?她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老早就料定櫻塚壑也會做出這種行為。

  「他去那裡幹嘛啊?」檸檬跟在長谷川和孟可身後好奇地問。他們都沒注意到附近的女學生們正以目光試圖殺死朱小藍嗎?開玩笑!跟櫻塚壑站在一起耶。

  孟可搖搖頭。基本上只要有死人的地方他都會出現,但這種答案不會有人想聽的……

  「他好奇吧。」孟可嘟囔著走到櫻塚壑身邊。「喂。」

  櫻塚壑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十分深邃。

  「少爺,我們可以準備回去了吧?」長谷川偷偷打量著朱小藍;她的眸子一動也不動地釘在大樓上方,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好好去研究似的;她維持這種姿勢已經好幾分鐘了,那裡到底有什麼東西那麼值得看?

  「嗨,朱小藍。」孟可微笑著跟那女孩打招呼。

  女孩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反而是櫻塚壑,他出人意料之外地握住了孟可的手,將她往後拖。「走吧。」

  哇!他們牽手了牽手了!檸檬的圓眼睛大睜,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哇!太棒了,他們終於牽手了!

  如果眼光真的可以殺人,那孟可現在早就被千刀萬剮了,但她一點也沒感覺,她只覺得奇怪,為何櫻塚壑臉色如此凝重?

  「喂喂,急什麼啊?等等啦,我還要等我們社長——小壑,不要拉啦,到底怎麼了嘛。」

  櫻塚壑什麼話也沒說,他臉色凝重而眼神深邃——

  晚上,是否該打通電話回日本?這件事……他真的有辦法自己解決嗎?

 

  又隔了一天。

  「你們聽說了沒有?好恐怖!」

  「什麼什麼?」

  「你們還沒聽說嗎?昨天戲劇社的社長在舊大樓撞鬼了!」

  「真的假的?!太扯了吧,誰說的?」

  「就昨天三班的小美打電話說的啊,她也是戲劇社的。聽說她們為了畢業公演要找資料,所以去舊大樓的圖書室。不是一個人去喔,三個女生一起去的。聽說他們社長本來就有陰陽眼,才踏進圖書室而已,就被嚇得鬼哭神號,另外兩個女生也嚇呆了,最後是巡邏的糾察隊救她們下來的,當時三個人都已經嚇得口吐白沫了,今天那個戲劇社的社長就沒來上課了。」

  「哇!不會吧?怎麼那麼恐怖啦!」女孩子們個個花容失色、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是什麼樣的鬼?」

  「會不會是看錯了?」

  「不是說已經禁止上去了嗎?她們怎麼還跑上去?」

  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討論了起來。

  他又在打瞌睡了。

  對於班上女同學們的討論,孟可顯得興致缺缺。反正她們總是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本事直逼一流小說家,原本沒有的事情經過她們口耳相傳之後,劇情精采度一百,可惜可信度也相對下降一百。

  她注意的是櫻塚壑。才踏進教室、坐到位子上不到五分鐘,他已經開始對著書本打瞌睡。

  看著他努力想睜開眼睛振作精神的樣子實在很好玩,那有如千斤重的眼皮不斷往下,而他的意志力則是不斷的用力撐開它們,通常這種戰鬥會維持個短暫的五分鐘,然後他只好投降。

  其實櫻塚壑在這裡很辛苦的吧?

  打從他在寒假尾巴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之後,他的日子就從來沒有好過過。每天一大早要被爺爺叫起來強迫練功,上課說的又是他不熟悉的中文,下了課還要跟長谷川努力學中文,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還要面對這麼多事情,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很辛苦的。

  是不是要跟爺爺商量一下讓他早上不要再練功了呢?瞧他體質這麼瘦弱纖細的樣子,說他弱不禁風實在一點也不誇張……當初在北京所看到的那個瘦弱少年,手持著法器、口裡念著咒語站在寒風中那神聖的模樣還印在她腦海中,但那就像是一場夢般的不真實。

  「小可……」檸檬哭喪著臉跑到她桌前。「好恐怖喔!」

  孟可歎口氣。「誰叫你跑去聽她們說故事,明知道不可信嘛。」

  「誰說的!剛剛三班的小美有過來,她說真的超恐怖的!戲劇社那三個見鬼的女孩子今天真的都沒有來耶。」

  「不是只有一個有陰陽眼?」

  「可是另外那兩個說她們雖然沒親眼看到,但可以感覺到啊,那也很恐怖。」

  「我看你們是七夜怪譚那種貞子恐怖片看太多。」孟可嘟囔著搖頭。哪來那麼多鬼,又那麼剛好全被她遇上?去北京參加個武術比賽見到鬼,回學校唸書也有鬼,再來就是全世界都有鬼了!

  「是真的啦!還有喔……」檸檬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確定沒人在偷聽她們的對話。

  「我剛剛經過老師們的辦公室時,聽到他們說……老大樓的圖書室裡面……那些骨頭真的是人骨,而且還有些是剛剛才死沒多久的——」

  「哇!好恐怖好恐怖!檸檬,你說的是真的嗎?!天哪!我要回家了啦!學校裡有鬼!簡直是日本片的情節嘛!」

  「……」孟可臉上出現三條黑線。在教室裡講話,無論怎麼小心都沒有用,檸檬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我……我也是聽來的啦,我不知道,不要問我啦,嗚嗚嗚,好恐怖!」

  教室裡的女同學們像是得了同一種病似的,她們只會不斷地重複說著一句話,那就是「好恐怖」。

  然而原本在打瞌睡的櫻塚壑卻醒過來了,他的眼光停在孟可眼裡,那眼光孟可一看就懂,於是她百般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看來……似乎是真的,這世界上真的到處都是鬼。

  

  又到了黃昏時分。雖然「學校裡有鬼」的情節傳得沸沸揚揚,但課還是要上,時間依然在走,大白天裡也很難期待有什麼精采可期的新發展。直到黃昏的下課時分,從遠處好奇張望舊大樓的同學愈來愈多了,甚至校門口還有別校的學生「慕名而來」參觀呢。

  只不過今天「慕名而來」的可不只有別校的學生,還有一群人站在操場上凝視著舊大樓。

  而一見到那群人,孟可立刻歡呼一聲飛奔上去。「任大哥!」

  「哇!這位美麗的女同學你是誰啊?我們認識嗎?我印象中可沒認識這麼漂亮的高中女生唷!」男人回過頭來,俊美的臉上露出笑容。

  「任大哥,你老愛開我玩笑。」孟可雖然這麼說,但臉上卻少見的出現愛嬌可愛的神情。

  「哈哈!你長這麼大啦!」他驚喜地展開雙臂,一點也不避諱地擁抱了孟可。「小丫頭,好久不見了。」

  早就到學校等著接他們下課的長谷川連忙推推櫻塚壑。「少爺少爺,你的情敵真不少,而且都姓『任』耶。」

  櫻塚壑卻只是微微一笑,站在一旁不說話。

  「哇!好久沒看到你了,我好想你啊,你怎麼都不到家裡來看我?」孟可又笑又跳地摟著男人,還不斷親暱地捶他,旁邊的人全驚奇地望著他們。

  「哎喲!我怎麼還敢去你家。你爺爺每次見到我都要問:你的『神經病』好一點沒有啊?沒病都給他問出病來了。」被稱作「任大哥」的男人笑了,俊朗漂亮的臉透著愉悅的笑意。

  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看起來依然年輕,依然有著活潑調皮的語氣,只是成熟了、長大了,眼神變得深邃而溫柔。

  他是任吉天,任吉弟的大哥。

  「喂,不要抱那麼緊,很礙眼。」旁邊另一位「任先生」沒好氣地嘟囔著。

  「哈哈!臭小子還吃自己老哥的醋?」任吉天笑嘻嘻地拍拍自己小弟的肩膀。「放心啦,我當小孟可的爸爸都夠格了,不會跟你搶馬子。」

  「哼!」

  「哈哈哈!」孟可偏偏笑嘻嘻地往他懷裡賴。「你不要理我爺爺嘛,他老糊塗了,沒惡意的,人家真的很想你耶,你怎麼會來?」

  「還會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這棟樓嘍。」任吉天指指他們身後的大樓。「校方要找人來這裡作法事,找的正好是我朋友,吉弟說是你的學校,所以我就順便過來看看了。」

  「是喔,原來還是生意的事情啊,我還以為你專門來看我勒。」孟可做個誇張失望的表情。「唉,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小丫頭,還是這麼愛作怪。」任吉天笑著揉著她的發。「如果不是你的學校我肯來嗎?我可是台灣首屈一指的大法師耶。」

  「哈!對啊,你是台灣首屈一指了不起的大法師!」孟可調皮地笑了,「說到這個『大法師』,我跟你介紹一下來自日本的大法師怎麼樣?」

  「日本的?不會吧?小小一場法事要找那麼多法師啊?到底是死了多少人?」

  「哎喲不是啦。」孟可轉身拉著櫻塚壑的手來到任吉天面前笑著介紹:「喏,這就是日本的大法師啦,他是櫻塚壑、我的朋友、同學跟……同居人!」

  聽到「同居人」三個字,任吉弟的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該死的孟桑!他到底打什麼鬼主意?怎麼會讓兩個陌生日本男人住到他們家去了!他們家可是有孟可這種董蔻年華的少女耶,作國民外交也該有個限度。

  任吉天愣了一下,但卻不是為了最後那「同居人」三個字,而是當他看到櫻塚壑時,他已經知道這少年的功力遠遠在自己之上。櫻塚壑才是正宗的「大法師」,跟他這種半調子完全不同。

  「你會來這裡,那表示我們學校真的有那種東西?」孟可說的雖然是疑問句,但聲音裡卻多了一種瞭然的遺憾。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有他在你身邊。」任吉天有趣地打量著他們。

  「請你們不要當我是隱形人。還有個『子不語怪力亂神』的人在這裡勒。」任吉弟陰森地開口。

  「這不關你的事吧?」孟可笑嘻嘻地說道:「難道你也想改行當大法師?」

  如果只有當大法師才能保護她的話,那麼毫無疑問的,那就是他下一個轉行的目標。

  任吉弟翻翻白眼。「我說過我不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你們學校當然也不信。他們只是基於人道的立場想為那些無主孤魂作幾場法事罷了。」

  「只可惜那些無主孤魂恐怕不是作幾場法事就可以擺平的。」任吉天歎口氣搖搖頭。

  「真有那麼嚴重啊?」孟可吐吐舌頭。

  任吉天的眼光轉向一旁一直沉默的櫻塚壑,而櫻塚壑的眼光又一直釘在不遠處站在樹蔭底下的一個少女身上。

  當然,那少女陰森的眼光則是令人毫不意外地釘著舊大樓。

  「恐怕比我們所想的都還要嚴重。」這是他的結論。

  

  為了跟校方請來的功德團把作法事的時間敲定,任吉天從旁協助了很久,而孟可他們也因為太過好奇以至於遲遲沒有離開,等到天完全黑了才終於敲定時間,而那時學校裡的學生們幾乎全走光了,只剩下一直站在樹蔭底下的朱小藍。

  連續兩天了,她每天一下課就找個地方默默地釘視著舊大樓,那神態非常古怪,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毛骨悚然之感。

  一直默默看著她的孟可終於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長谷川機警地問。照他對孟可的瞭解,這傢伙又要幹出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沒幹什麼,我想請她到家裡吃飯。」孟可笑咪咪地說著,蹦蹦跳跳地定了。

  「吃飯?根本不認識人家,為什麼要請她吃飯?」長谷川搖搖頭。「這女孩真難瞭解。」

  櫻塚壑照例是不說話的,這次他的眼光也沒追隨孟可或者朱小藍,而是直直地釘在舊大樓的三樓——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而他所看到的,任吉天也看到了。

  「百鬼夜行……」任吉天低低地說著。

  他從來沒看過這種情況,他從來沒有因為看到鬼魂而感到害怕過,因為他是天生就有能力與鬼魂溝通之人,但這次不同……許久許久以前,他也曾經有過一次那種感覺,只那麼一次,而那次,他失去了自己並不瞭解、但卻為了這份不瞭解而耗費半生的「東西」。

  「嗯……」出人意料之外地,櫻塚壑居然發出聲音了。

  長谷川愣了一下。「少爺,你剛剛說話了?」

  「難道他是啞巴?」任吉天驚愕地問。

  「呃……那倒不是,只是……」長谷川吶吶地答不出話來,只是剛剛任吉天所說的話竟然能讓少爺出聲,那表示任吉天說的是真的……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那他們現在的處境豈不是非常危險?!

  「嗨!朱小藍。」不遠處,孟可微笑地與一直站在樹蔭底下的少女愉快地打招呼。天色全黑之後,朱小藍的臉顯得更慘白了,那雙塗滿紫黑色眼影的眼睛更顯得鬼魅異常。

  朱小藍冷冷地回頭看她一眼,表情寫滿了冷淡的厭惡。「什麼事?」

  那表情絲毫擊退不了孟可,她太熱情了,那種帶有無比決心的熱情就算用上噸的冰塊恐怕也不能澆熄。

  「不知道你明天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去我家。」

  「去你家?幹什麼?」朱小藍微微瞇起眼睛,戒備地打量著她。他們兩個素來沒交情,突然請她去家裡吃飯?有何陰謀詭計?

  「沒什麼,吃個飯而已。」孟可笑嘻嘻地回答。「很奇怪嗎?我經常請同學到家裡吃飯啊,我爸媽也很習慣了,明天下午學校要作法事,所有學生都提早放學喔。」

  「幹嘛請我?」

  「沒請過啊。」

  朱小藍一臉不信地看著她。

  「喂,不用這麼緊張吧?我有名有姓,跟你還是隔壁班的同學,向來素行良好,從來沒有誘拐少女的記錄。」

  「好啊。」

  孟可愣了一下。「你真的答應?」

  「那不答應好了。」

  「喂喂,你這人怎麼陰晴不定!答應就好啦。」孟可開心地點點頭。「你知道我家在哪嗎?明天你真的可以來?晚上六點好不好?我會跟我媽說。」

  「我知道,那就明天六點見。」朱小藍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再見。」

  「要記得喔,你明天一定要來喔。」孟可朝她的背影猛揮手。「要記得喔!」

  朱小藍什麼反應也沒有,連理都懶得理她的感覺。

  「你這麼熱心,沒什麼陰謀吧?」旁邊的長谷川問。

  「怎麼連你也懷疑我有陰謀啊?我是能怎麼樣?把她騙來我們家賣掉嗎?」

  「那也不用這麼開心啊。」

  「有同學要來我家玩,我開心一下也不行?」孟可笑咪咪地提著書包往前走。「走吧,回家了……兩位任大哥,我們先走了,拜拜。」

  「你真的很奇怪。」長谷川下了結論,搖搖頭跟在孟可身後慢慢走,而櫻塚壑卻仍望著另一邊的朱小藍背影。「少爺?」

  櫻塚壑回頭,眼神深邃。

  「又怎麼了?一看你那眼神就讓我感覺不安。」

  「沒什麼……」

  「喂!你們兩個動作快點好嗎?」孟可在前方呼喊著,「我肚子好餓啊!」

  「她將來一定會變成胖子——」

  「我聽到了!」

  「整天吃個不停,一點也不知道節制,將來非變成大胖子不可。」

  孟可回頭朝他們燦爛地笑著。「能當個天天有美食可以吃的胖子,我一點也不介意。」

  「哼,你現在會這麼說,等你胖起來再來回味自己所說過的話吧。哈!」

  他們就這麼愉快地離開了學校,卻渾然不覺背後有兩雙致命的眼神正追逐著他們。

  一個,是任吉弟。因為他的地位突然變成了「兩個任大哥」其中的一個,這簡直大大的侮辱了他。

  另一個則是朱小藍。她冷冽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眼神中寫滿了怨毒……討厭!她最討厭那種氣息了!

  那寫滿了偽善、同情的氣息,光是聞到就教人感到嗯心!



第三章

  翌日。

  開門之後,艾百合愣了一下,有好幾秒她完全無法動彈,只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少女做不出反應。

  一大圈黑色眼影圍繞著朱小藍的眼睛,紫青色唇膏看起來像是電視裡的殭屍再生,全身都是黑漆漆的皮衣皮褲——雖然還是初夏的五月天,但這樣真的不會中暑暈倒嗎?

  「我是朱小藍,孟可請我來的。」少女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眼底透著一股挑釁,彷彿正等著她把門摔在她臉上。

  「啊……是是是!小可跟我說過了,抱歉我一下子失神了,請進請進!」艾百合臉上立刻堆滿笑容請她進來。這算什麼,她女兒連櫻塚壑跟長谷川那種怪物都能請進門了,這一點小小的驚嚇對她來說絕對是小意思。

  朱小藍進了門,翻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種地方才有資格稱為「家」吧,滿屋子精緻的傢具、看起來柔軟得要命的布沙發、每樣東西看上去都是經過細心佈置的,窗明几淨的樣子讓人真的有一股衝動想立刻搗亂這一切……

  「小可!你同學來了。」

  「喔,聽到了。爺爺,你不要再包了啦,這又不是包子,哪有人把水餃弄成這樣啦!」

  「可以煮熟就好了,你很煩耶,走開走開!」

  「水餃跟煎餃是一樣的東西嗎?這四不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真的可以吃?」

  「死日本鬼子,你不懂中國飲食文化的博大精深,這叫小籠包水餃……」

  走到一半的孟可噗哧一聲笑出來。

  艾百合望了女兒一眼,搖搖頭走進廚房。「請你們都讓開好嗎?到底想不想吃晚飯?客人都已經來了。」

  「不好意思喔,我家一直都這麼吵。」孟可臉上沾了些麵粉,手上也是,但她笑得很愉快,一上前便拉住朱小藍的手。「要不要去我房間看看?反正『小籠包水餃』還沒弄好,我們可以先去房間聊聊天。」

  「無所謂。」朱小藍淡淡地說道。「我都可以。」

  「那好。媽,我帶小藍去我房間喔,吃飯再叫我們!」

  穿過長廊,書房的門開著,孟桑正埋首在書房正中央的大桌子上,那上面散落了滿滿的零件。

  「爸,這是我同學朱小藍。」孟可笑嘻嘻地探頭進來,順便把朱小藍拉到身邊。

  「嗨,你好,歡迎你來。請自便。」孟桑茫然地抬起頭看了朱小藍一眼,隨即又埋首在工作桌上。

  朱小藍什麼話也沒說,直到孟可拉著她走進長廊底部的房間她才忍不住開口:「剛剛桌上那些……那是真槍嗎?」

  「大概是吧,我也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孟可聳聳肩。「我老爸很愛搞那些東西,他是軍方的軍械顧問。」

  「……就這樣放了一桌子,不怕有人來搶?」

  「哈!那很難。」孟可笑了起來,「要先通過我爺爺跟我,然後才是我老爸……」她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老爸什麼武功也沒學過,不過他很殘忍的。」她指指自己額上的疤痕,「看到沒?這就是我老爸前幾個月下的毒手。」

  「我聽說過了。聽說你經常滿身是傷的去學校上課,我們班上的女同學都很崇拜你。」

  「崇拜?我沒什麼好崇拜的,我只是太愛練功而已。」孟可無所謂的笑了笑。

  「你的房間很舒服。」

  這房間並不大,但卻佈置得很舒適。大大的雙人床跟書桌、衣櫃,最醒目的是一櫃子乾淨得像是百貨公司賣場的布偶娃娃擺在牆邊,朱小藍來到櫃子前悶悶地望著那整櫃的娃娃。

  「這些是從小到大人家送的禮物。不過你也知道的,我的個性不大適合玩這種東西。」孟可吐吐舌頭,抓起一個漂亮的芭比。「這些我都沒玩過,丟掉又可惜,只好放在這裡當擺設。」

  「你到底找我來幹嘛?炫耀你的幸福?學校裡有那麼多崇拜你的女同學可以炫耀,你還嫌不夠?」朱小藍冷冷地開口,筆直地望著她。

  孟可愣了一下。「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想請你吃頓飯而已。」

  「沒事幹嘛請我吃飯?你是聽說我家裡環境不好,連飯都沒得吃是嗎?所以嬌貴的孟小姐突然慈悲心大發,想要讓我這可憐的傢伙也享受一下家庭的溫暖?」

  孟可愣住了,她眨眨眼睛望著朱小藍那張塗成死白色的臉,然後微微瞇起眼睛。「那你到我家來是想幹嘛?讓你自己更自怨自艾一點?想看看『嬌貴的孟小姐』又想如何傷害你是嗎?」

  朱小藍微微抿起唇,仰起下顎,那挑釁的眼神又出現了。

  孟可歎口氣。「有人想跟你作朋友這麼奇怪嗎?你幹嘛像只刺蝟一樣?」

  「想跟我作朋友?哈。」她嘲諷地冷笑一聲。「你沒搞錯吧?孟可居然想跟我這種古惑女作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下課之後都在幹嘛?我都跟些什麼樣的牛鬼蛇神混在一起?你是嫌自己的交友圈太小,想讓自己的生活更精采廣泛一點嗎?想跟我作朋友?哈,好笑。」

  「就當是好了,不行嗎?」

  「……你這人真的有病。」

  「我有沒有病你以後就知道了,要是真的覺得我病得不輕,到時候再跟我絕交就好了嘛,你又不會損失什麼。」

  「如果我不想跟你作朋友呢?你有沒有想過這點?雖然你紆尊降貴的想跟我交朋友,但我有權選擇的吧?」

  「那你為什麼來呢?」

  朱小藍紫青色的唇立刻抿成一條線。「我只是想知道像你這種人到底想幹嘛而已,我現在立刻走——」

  「女孩子們,吃飯了,快出來唷!」

  孟可微微一笑。「好啊,吃完飯再走吧,等你吃完飯想去哪就去哪,以後在學校碰見也可以當作不認識我,雖然我會有點傷心。不過你說得對,你有選擇權的。」

  「我……我不想吃。」

  「走嘛!」孟可笑咪咪地挽著她的手往外走。「我媽咪包的水餃很好吃的喲,只是形狀有點奇怪而已,來嘗嘗看吧。」

  這個人真的好奇怪!她已經說了那麼多決絕的話,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感到難受?一點也沒意思要把她趕走呢?

  朱小藍微微咬牙,被硬拖著往外走,穿越了有溫暖燈光的走廊、穿過了有柔軟布沙發的客廳,然後來到餐廳。圓桌邊圍滿了人,食物的香氣誘惑著她的味蕾……

  「坐吧。」穿著奇怪圍裙的老頭子招呼她,然後瞪大了眼睛搖搖頭。「你眼睛被打得比孟可還嚴重,等一下吃完飯我拿藥膏給你擦。」

  「爺,你少土了,那不是瘀青啦,這是化妝!」孟可笑著拉著朱小藍在自己身邊坐下。

  「化妝化成這樣啊?嘖嘖,跟妖怪沒什麼兩樣。」孟老仙意外地打量著朱小藍的臉,表情十分好奇。

  「爸,你怎麼這樣說!」艾百合端著湯的手震了一下。她歎口氣,將湯交給朱小藍。「來,這給你,不要怪孟爺爺,他年紀比較大,對流行資訊很遲鈍。」

  「謝……謝謝……」她艱澀地說著。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真的可以吃嗎?」長谷川狐疑地瞇起眼睛又問了一次。雖然水餃白白胖胖的樣子很可愛,但是樣子跟他們在日本看到的煎餃卻有很大的不同。

  「又是一個老土。這叫『水餃』,又稱為『元寶』,當然會長這個樣子。」

  「少爺,你先不要吃,我吃吃看會不會出問題——唉啊!百合太太請不要打我的頭!」

  「你再胡說我就不讓你吃了。」艾百合又好氣又好笑地敲他。「怕我下毒就不要吃。」

  「不是,我完全不會懷疑您的手藝,但是孟老先生的我就不敢保證——哈!」他說著猛然往後一跳,果然神准地閃過了孟老仙的筷子攻擊。「我早想到你會有這一招——唉啊!孟先生!」話還沒說完,孟桑正好從他背後敲了他的頭一記。

  「老爸,我幫你教訓他了,這樣算孝子了吧?」

  「哼哼。啊對了,百合啊,我熬的那鍋燉湯好了沒?拿出來給——」

  「我不要再吃燉湯了!打死不吃!絕對不吃!」孟可立刻哀號。「人家真的吃怕了啦!」

  孟老仙沒好氣地瞪著她。「誰要給你吃?臭美勒你!那是給小日本吃的,你想吃也沒有。另外弄一碗給同學吃,她瞼色不大好,要補一補。」

  「爺爺變心了,以前都是弄給我吃的……」

  「因為你太胖了。」長谷川在旁邊嘻笑。

  「我才不胖!」孟可笑罵。

  「唉!你們可不可以安安靜靜吃一頓飯?每天吃飯都好像打仗。」艾百合搖搖頭,一臉的無可奈何。「小藍你不要介意,我們家就是這樣,太吵了。」

  朱小藍什麼話也沒說,她望著自己面前滿滿的水餃盤,旁邊還擺著兩碗湯,其中一碗黑漆漆的「不明物體」正泛著中藥的香氣……

  她聽著他們像是演戲一樣的對白、台詞,終於開始微微地蹙起了眉頭,眼神愈來愈冷。

  虛偽、造作,為了表示他們很幸福?為了炫耀他們很美滿?

  每次看到這種狀況她就忍不住……忍不住想用力搗毀、想將這一切全部燒燬,那種衝動啊,幾乎教人為之悸動!

  把笑容變成悲傷,把幸福變成痛苦的過程總是令人嚮往、令人滿足的。

  看看這偽善的一家人……看看他們!

  驀地,她感受到兩道奇異的目光正注視著她,朱小藍微微翻起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目光的來處,是櫻塚壑,來自日本的俊俏男孩。他們目光接觸的那一剎那,她心念微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像是被看穿了。那清澈理解的目光竟像是可以瞭解她心裡所有邪惡的念頭。

  

  送朱小藍下山之後,孟可一路上都輕快地哼著歌;她感覺得出來小藍對她比較鬆懈了,不再懷有那麼深的敵意跟戒心,這真是讓人高興!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對一個刺蝟似的女孩耗費這麼多心思。

  其實她跟朱小藍真的很少交集,兩人不過是在同一間學校念了三年書的陌生人而已;只是,每次見到朱小藍那一臉的陰鬱,她心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陣同情和憐憫。她們年紀相差無幾,為何兩人的處境跟性格會差這麼多呢?也許朱小藍是這所學校裡最不快樂的學生了。

  因為同情一個人而想與她作朋友,應該不算什麼錯吧?

  如果可以多一個朋友,讓她感覺到學校裡還有一點點溫暖,也許真能改變些什麼不是嗎?這種嘗試永遠都不嫌多。

  「不要靠近那個女孩。」

  黑暗中傳來聲音,孟可哼的歌停了,她回頭望著坐在庭院角落鞦韆架上的櫻塚壑。「為什麼?」

  「她……怎麼說呢?心術不正?」

  孟可不由得笑了起來。「你中文進步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啊,連這種成語都會用了。」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櫻塚壑淡淡笑道。

  孟可走到他身邊,也坐在鞦韆上輕輕地晃動著。「可是我並不覺得小藍是壞人啊,我只覺得她是個很孤單、很可憐的女孩而已。」

  「你心腸太好才會看不出來,她並不是個好人,她的心很壞。」

  「你又怎麼會知道?你根本沒跟她說過話。」

  「我不需要跟她說話,也不想跟她說話。」

  「這樣就能斷定她是個壞人?」

  櫻塚壑聳聳肩。「直覺。」

  「憑直覺判斷一個人的好壞有點太武斷吧?」孟可微微瞇起眼睛。「任大哥也對我說你不是好人,要我離你遠一點呢。你覺得我該相信他的話嗎?」

  櫻塚壑想了想,竟然微微點頭。

  「……」

  「我對你沒有好處。」

  「什麼樣的人對我才會有好處呢?會給我錢的人嗎?還是會教我武功的人?」孟可作勢想了想,「嘖嘖!看來這世界上對我有好處的人可真少,我的朋友名單要砍掉百分之九十了。」

  櫻塚壑不說話了,他只是坐在鞦韆上靜靜地抬頭望著天空。

  孟可的家位在山上,光害比一般的平地減輕了些,所以有時候運氣好的話可以看到滿天星辰,就像今天晚上一樣。

  「哇!好多星星喔!」孟可驚喜地笑了起來。

  這很值得高興嗎?櫻塚壑沒問,但他的眼神帶著點疑惑地望著星空。這些不是一直都在嗎?雖然有時候看不到,但星空亙古以來就不曾消失過呀,有什麼值得開心高興的呢?

  「你不覺得很漂亮嗎?」孟可又瞇起眼睛了。

  櫻塚壑也學她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星空,左看右看都沒任何感覺。

  「這麼多這麼多星星耶!中國有位名人徐志摩先生說過一句話:『數大便是美』,意思就是說呢,這麼多這麼多的星星代表的就是『漂亮』!」

  「那……這麼多這麼多的螞蟻?這麼多這麼多的蜘蛛?」

  「……你這人……腦袋裡到底裝什麼啊,怎麼會想到那麼可怕的事情。這可是星星!是星星啊!滿天星星耶!」孟可忍不住尖叫了。

  「很多螞蟻跟蜘蛛會很可怕嗎?他們不是比星星更美?他們是生物,還會動,上面這些就只是一大堆會反光的石頭。」

  「會反光的石頭……」孟可哭喪著臉搖搖頭。「你沒救了……這麼美的星空在你眼裡竟然只是一大堆會反光的石頭……嗚嗚嗚……」她說著,起身往屋內走去。「什麼嘛……半個浪漫的細胞都沒有。螞蟻蜘蛛跟星空怎麼能比呢?豬頭豬腦的傢伙,真是蠢到家了啦……」

  櫻塚壑依然學著孟可微瞇起眼睛看著天空,星星很亮很亮,但還沒亮到需要瞇起眼睛才能觀賞的程度。

  這樣會很美嗎?

  不,他應該先研究「很美」……到底是什麼意思。

  

  學校裡的學生都離開了,警方的監識人員從圖書室將骨骸收集好之後拿下來;等在操場上的法師取過那一大袋骨骸,小心地放在祭壇上。

  「這些大部分是時間很久遠的無名骨骸,想要分辨他們原始的身份非常的困難,因為年代實在太久遠了,我們監識科的人員辨識出來的竟然有一兩百年前的,所以我們認為恐怕是無法替這些骨骸找到他們的親人了。」

  「一兩百年的確是太久了,就算要做DNA監識,在無人能比對的情況下也是徒勞無功。」

  「嗯,沒錯,所以你們就當作是做好事,替他們作場法事超渡他們的亡靈吧。不過……這裡面的確也有些屍骨的情況滿奇特的,他們死亡的時間很短,可是骨頭卻被啃得乾乾淨淨,監識科的人員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算是野狗啃食,也不可能啃得這麼乾淨。」

  「為什麼?」

  「因為他們死亡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大概不到一個星期,甚至可能只有三、四天而已,上面連蟲子都還沒滋生呢。」警方人員耙耙頭皮嘟嘍:「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個樣子,我們已經派人到山上去了,看看是否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只憑那些骨頭實在很難辨識身份。」

  「真的有剛死的人?」校方的訓導主任臉都綠了。

  「我們查出有兩個,應該都是男人,年齡大概在四十到五十歲左右,一高一矮,高的一七0到一八0,矮的一六0到一六五之間,你們學校裡應該沒這樣的人失蹤吧?」

  「沒,當然沒有……」訓導主任懊惱地搖搖頭。「怎麼會這樣呢?只是下了幾場雨而已。會不會真的是登山客?唉,怎麼跟那些學生們說呢?這一定會引起騷動的。」

  「這就要看你們了。我們目前是從失蹤人口開始下手尋找,但願能找到屍骨的身份。」警方人員聳聳肩,準備離開了。「到目前為止,我們警方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如果你們需要使用這棟大樓的話,明天就可以開放。」

  開始使用這棟大樓?出了這些事情,不要說校方不敢輕舉妄動了,就算真的開放使用,那些學生真的敢進去上課嗎?

  「等一下,警察先生。能不能請問那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也知道學生是很好奇的,我們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們可不會善罷甘休啊。」

  「怎麼死的啊……」警察又耙了耙頭皮,一臉迷惘地回答:「說真的,我們還不知道,因為他們真的只剩下『屍骨』了,身上的其它器官皮肉全都沒了,目前從骨頭上來看還看不出死因。」

  「連死因都不知道?」

  「嗯,很抱歉,等我們有進一步的消息會告訴你們的。」警察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訓導主任苦著臉。「這……怎麼跟學生們說呢?文小姐,你覺得呢?」

  資深老師文小姐面露難色。「這……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們什麼都不要說會比較好,等警方的消息公佈了再說。」

  「等警方公佈?」教務主任的眼光轉向一直守在校門口的新聞車。「唉……我看是等他們自己看到新聞吧……」

  「這些記者也真是的,根本沒什麼新聞可報導啊,不是已經跟他們說過很多次了,只是因為山崩而毀壞了些無名古墳而已嗎?怎麼還是守候著不肯走?」

  「還不是警方跟他們說了有找到兩具無名屍骨的消息。唉!這些警察……」

  「負責的人請過來上香吧。」負責法事的法師呼喚道。

  「上香?我不行,我是基督徒啊。文小姐,你去吧。」

  「我?我也不行啊,那個……那個教務主任呢?還有校長不是說要來?」

  「你們到底誰要上香!?時間很晚了,耽誤了時間就不好了。」法師不耐煩地催促道。

  「你就幫幫忙,快過去吧。」訓導主任推推她,「去嘛。」

  文小姐忍耐地搖搖頭,終於轉身走向祭壇前。

  「女人不大好吧……」法師有點猶豫。

  文小姐微微瞇起眼,鏡片後那雙銳利的眼睛沒好氣地瞪著他。「女人不行?上香還有性別歧視?」

  「不是我有性別歧視,是我擔心這些古人們有性別歧視;你自己也知道過去的女人是沒什麼地位的,說不定他們會認為這算是輕視不敬……」法師的聲音在文小姐冷冽的注視下漸漸消失,他終於聳聳肩。「隨便你們吧,反正是你們的法事。」

  文小姐接過三炷清香,站在法師身後,此時法師搖起了手中的金鈴,嘴裡唸唸有詞的念著祝禱詞:「無主亡魂聽著,今日『X X高級國民中學』為你們唸經善禱超渡亡魂,接引西天極樂世界,案前備齊三牲五禮清香素果,亡魂亡魂前來領受。」

  「主事者捻香。」

  文小姐恭敬地舉香鞠躬,只是她腰一彎下,突然感到腰部一陣劇痛,整個人像定住了似的停在那裡。「唉啊!」

  香案前的法師蹙眉回頭。「又擱安怎?」

  「我的腰……好像閃到了……」

  「腰不能彎,那頭總可以點吧?你就點頭上香也可以。」

  文小姐忍著痛照他所說的低下頭,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她一低頭,整個頸項竟也喀地一聲。「痛!」

  為首的法師頓時綠了臉,他用可怕的眼光打量著眼前的文小姐,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裝神弄鬼戲弄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巧!

  但文小姐的姿勢實在太奇怪了,她就好像機器人一樣,腰部跟頭部的關節竟然是分開的,整個人彎成一個極為怪異的姿勢。

  「痛……很痛啊!快想想辦法!」文小姐忍不住叫了起來。「我站不住了!很痛啊!好像是抽筋了!」

  旁邊其他的法師跟校方人員頓時有些慌了手腳,他們七手八腳地扶住文小姐。「快拿椅子來!」

  「不不!我不能坐下!很痛!很痛啊!」

  「那……那躺下來好了,操場都是草沒關係!」訓導主任當機立斷扶著文小姐躺下。

  「怎麼會這樣?怪怪的……現在幾點了?怎麼天色這麼暗?」

  「才四點多……」

  「可是我的手錶快五點了。」

  「就算五點,天也不會這麼暗吧?是不是快下雨?」

  法師們在一旁不安地耳語起來,望著文小姐躺在草地上的身影,臉色都顯得有些凝重。

  「換個人來上香。快點!」為首的法師定了定心神說道。

  校方的幾名人員面面相覦,終於訓導主任還是被半推半就地推出來。「可是……我是教徒,這沒關係嗎?」

  「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上香只是一份心意,沒人規定要有信仰才能上香。」法師焦急地催促著。「快點!」

  「這……好吧好吧,」訓導主任為難地拿起香,正當他不安地站在香案前時,躺在草皮上的文小姐卻突然笑了起來。

  「嘻嘻……嘻嘻……」

  「你還笑!是不是裝的啊?不要鬧了,你明知道——」訓導主任十分不高興地回頭,這一回頭卻愣住了!

  文小姐的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慢慢地起來,所謂的「慢慢起來」並沒有任何的支撐,她的雙手軟軟地下垂著,甚至連脖子也軟軟地下垂著,但她的上半身卻慢慢地離開地面,就這麼懸空一點一點地起來!

  訓導主任手上的香掉到地上,他張大了口,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這詭異的景象。

  「嘻嘻……」

  他們身邊的法師們嘩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無主亡魂聽著,本日良辰吉日,『X X國民高級中學』——」一直在念禱詞的法師突然意識到週遭的情況有變,他搖著金鈴回頭一看,猛然倒抽一口冷氣!

  文小姐整個上半身跟下半身呈九十度,但她的頭、手跟雙肩都是軟垂的,而現在正慢慢往上升的是她的腰……她的雙腿也是軟的,只有腰部跟上半身慢慢地以奇異的角度往上挺起。

  文小姐不停地笑著,她的頭垂在胸前,以至於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冷冷的嘻笑聲卻令人毛骨悚然!

  「嘻嘻……不用拜了……」粗嘎的聲音如此說著,「嘻嘻……」

  法師的手腳全冷了!他怔怔地看著這前所未見的恐怖景象,腦海裡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其他的助手們也嚇住了,原本敲鑼打鼓的人全扔下他們的工具,遠遠地退到一邊,面無血色!

  「何……何方妖魔鬼怪——」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法師才終於找到目己的聲音,卻只能有氣無力地說了這麼一句。

  「嘻嘻……」

  文小姐還在笑,她的身體已經整個站起來了,像個被操縱的木偶一樣,明明四肢都是軟垂的,但身體卻是直直地立在地上。驀地,一陣陰風襲來,所有的人全感到一陣陣惡寒,只見文小姐驀地抬起頭,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而她的唇角卻微微上揚,勾出一抹陰慘慘冷冽的微笑。



第四章

  「文小姐請假?!」

  全班同學頓時為之嘩然!文小姐可說是他們這間高中的「永恆全勤獎」的得主,不管颳風下雨大太陽,只要學校有課,她必然會出現。據說打從她進這間學校之後,從沒缺席過一天。這記錄得來如此不易,真的很難相信竟然會在今天打破了。

  「快看看外面是不是下起紅雨了。」男同學們取笑道。

  「不要鬧了。聽說文小姐生病了。」

  「生病啊?嚴不嚴重?她之前重感冒好嚴重好嚴重,都快肺炎了還不是一樣無論如何都要來上課,這次不能來一定是病得很重吧?」

  「不知道耶,教務處的人沒說,不過今天沒來上課的老師不只文小姐一個,好像訓導也沒來……」

  「這麼奇怪……」

  「反正我們自習就是了。不知道怎麼搞的,我覺得今天老師們都有點怪怪的……」班長既狐疑又憂心,剛剛她到辦公室去,發現所有的老師們都在竊竊私語,每個人臉色都很凝重,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一樣。

  「我聽說校方可能會決定要先停課。」

  「停課?不要開玩笑了,停課半天已經很了不起了,整間學校停課?那可是大事!」

  「還是跟舊大樓有關吧?聽說他們昨天作法事好像不成功。」

  「法事還有不成功的?」

  「當然有啊。我也是聽說的啦,好像有幾個住在學校附近的同學有偷偷跑來看,他們來的時候法師們統統跑光了,連作法事用東西都沒收。最後是訓導跟其他老師叫他們一起幫忙收的。」

  這下孟可開始憂心了。連法事都沒成功,那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難道真有惡鬼入侵校園?她的目光轉向櫻塚壑,發現他也正豎起耳朵傾聽著同學們的小道消息。

  就在這時候,他們班門口突然出現了一條身影,那人在窗口對著孟可招手。

  檸檬推了推孟可。「小可。」

  「嗯?」孟可轉頭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任大哥?」

  任吉弟正站在門口望著她。

  孟可連忙起身離開教室。她太詫異了!雖然任吉弟過去曾多次到學校接她下課,但他從來沒到教室來找過她。

  「任大哥,你怎麼來了?」

  「快收拾東西回去,連那個小日本也一起帶回去。」

  孟可更是驚異。「回去?我們還要上課耶。」

  任吉弟深吸一口氣凝視著她,然後壓低聲音開口:「我大哥介紹來作法事的法師,其中兩個昨天晚上回去之後……死了。」

  孟可猛地一震!「死了?為什麼?」

  「如果我知道是為了什麼,就不用急著來叫你回去了。我懷疑是因為山崩坍方把古墳暴露出來,也許裡面有些什麼致命的細菌。」

  「你真不愧是生化專家……」孟可乾笑,「如果真有什麼致命的細菌,沒道理到昨天晚上才發作,要發作也是我們這些每天都待在學校裡的人先發作,怎麼會是昨天才來學校的法師先死?」

  「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樣子。我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怪力亂神的事情能嚇到我的。」任吉弟沒好氣地瞪她,「細菌這種東西很難說,因為個人的體質、環境、氣溫等等都是無法預知的變數,你怎麼知道那些致命的細菌不是到昨天晚上才開始變種?才開始有殺傷力?」

  「這……」

  「還猶豫什麼!難道要等到真的出事了你才後悔嗎?我已經叫我實驗室的人員過來採集樣本了,在我找到答案之前,你不准再到學校來上課。」

  他是認真的;他的眼神、他的態度都是認真的。

  孟可凝視著任吉弟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臉。她心裡有個聲音叫她聽他的話,她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地提醒著她:不要反抗吉弟,可是……

  「可是我的同學們怎麼辦?我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任吉弟眼神一黯,英俊的臉沉了下來,聲音裡也多了幾分冰冷:「你的同學比你的命還重要嗎?」

  「可是又沒有證據——」

  「哇!」驀地,隔壁班教室裡的人突然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他們還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隔壁教室裡已經衝出一大票不斷尖叫的學生。

  「嘻嘻……」一名男學生手裡拿著尖刀慢慢地走出教室,其他人嚇得目瞪口呆,四下倉皇逃散。

  其它教室的學生跟老師們也被驚動了,紛紛探出頭來張望,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嘻嘻……」那男學生的頭軟軟地下垂著,他的身體以一種奇怪的角度直立著,慢慢地往前拖行,而他手裡的尖刀亮晃晃地高高舉在頭上,上面沾染著血跡。

  有幾名女同學已經完全嚇呆了,她們哭著,背抵住牆壁動彈不得,連跑都沒有力氣了。

  孟可也嚇呆了,他們的學校向來平靜,連打架事件都很罕見,怎麼會有學生突然帶著刀子來恐嚇同學?

  「你幹什麼?!快放下刀子!」附近一名男老師立刻衝出來咆哮道,「快放下刀子!」

  「嘻嘻……殺……」那名男學生的喉嚨發出粗嘎的聲音,他的身體以極慢的速度轉彎,慢慢往那名男老師的方向拖行過去。

  任吉弟連忙拉住孟可往後退了幾步。

  「喂!你瘋了?!沒聽到老師說的話嗎?快放下刀子!」

  望著那名男學生,孟可突然感到那熟悉的疼痛又再度造訪了她,她的額頭突然一陣火熱刺痛!

  走廊上已經圍滿了學生跟老師,而那名男學生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名男老師。「嘻嘻……殺……嘻嘻……」

  他的模樣太恐怖了!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會有的行為。學生們嚇得呆住了,連那名男老師也定在當場不知該如何是好。眼看那男學生愈來愈靠近老師,而他手上的刀子慢慢地滴著血……

  孟可因低著頭,才發現那血跡竟是從男學生身上流下來的。

  「你……你快放下刀子!快報警!你快放下刀子!」男老師驚惶失措地喊著。

  就在這時候,那名男學生猝然發難!他的喉嚨發出一聲難以分辨的咆哮,整個人往老師身上撲過去,尖刀亮晃晃地猛力刺下——

  「孟可!」

  她顧不得額頭劇烈的痛苦,在男學生出手的同時,從他身後用力抱住他。「快搶他的刀!」她困難地說著,額頭劇烈的痛楚讓她眼前模糊,但她依然使盡力氣努力抱住他。

  任吉弟毫不猶豫地衝上前,一腳踢飛了那把刀,同時憤怒地猛力一拳擊中那男孩的腹部。

  「你這混帳!」他太生氣了!;竟然會有人害孟可冒這種險,不可原諒!真是不可原諒!

  「吼!」男學生雖然被孟可抱住,又被任吉弟一拳打中,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似的瘋狂地掙扎著。他嘶吼、咆哮,身上的怪力大得驚人。孟可幾次險些被他甩開,但她憑著一股牛脾氣,死都不肯放手。

  「安靜!」她大叫,「快安靜!」

  任吉弟上前努力想壓制住他,但男孩不知哪來的怪力,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安靜下來。「該死的!」

  孟可有點支持不住地緊緊閉上雙眼。不知道為什麼,一靠近這少年,她的額頭就如同火燒似的疼痛著。她只能緊緊咬住牙關不放手,不放手不放手!絕不能讓他鑄下大錯——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服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若非無想,我皆令人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誦經聲響起,男孩突然停住了,他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從教室走出來的櫻塚壑,張牙舞爪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駭人。

  「去吧。」櫻塚壑靜靜地望著他說著。

  「沒那麼簡單的……嘻嘻……」男孩冷笑著,充滿怨恨地瞪著他。

  櫻塚壑歎口氣,伸出手按住了他的額頭——

  男孩大叫一聲,眼睛猛地翻白,頓時暈了過去。

  而孟可頭上的疼痛也在霎時間散去,她驚異地睜開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櫻塚壑那帶著淡淡微笑的眼。

  她很想令自己聽不到,但她卻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任吉弟冷冷的聲音說道:「這樣的證據,不知道夠不夠?」

  

  「感覺好一點沒有?」

  孟可躺在沙發上,額頭上放著冰毛巾、嘴裡含著溫度計點點頭。「我本來就沒事……」她含糊不清地說著。

  「現在看起來是沒事,剛剛不是還痛得死去活來?」任吉弟臉色不善,眼裡明明寫著憂心,臉上的表情卻嚴厲得很。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自從去了北京一趟,就有了這怪毛病,我看應該送你去醫院好好的做個詳細檢查——」

  「不要啦!」孟可連忙跳起來,額上的冰毛巾立刻掉下。「別讓我爸媽他們知道,要是讓他們知道,可就不得了了,會整死我的啦!」

  「咦!」任吉天瞥見孟可額上的紅印,突然愣了一下,好奇地靠近她的臉仔細研究,「這……好眼熟的圖案。」

  「圖案?什麼圖案?」孟可嚇了一跳。「有沒有鏡子?」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的話?我可以私下替你安排醫生檢查,你老爸老媽完全不需要知道——」任吉弟惱怒地嚷著:「喂喂喂!你們兩個!」

  任吉天與孟可兩人趴在桌子前面,桌上放了面小鏡子,兩人就擠在鏡子前仔細研究她的額頭。

  「看到沒?這個菱形,裡面有些圖案,這看起來像是某種符咒。」

  「什麼嘛!這不是啦,這是我之前被我老爸用空氣槍打的。」

  「空氣槍?不可能,空氣槍怎麼可能打出這種圖形。我記得我看過這圖案的……你等等,我記得我有一本書,上面有這個圖形……」任吉天喃喃自語地轉身跑s[p到書櫃前翻書。

  「孟可!」

  「我聽到了嘛。」她沮喪地垂下雙肩。「我真的沒事啦,剛剛只是意外嘛,我一點都不想做什麼身體檢查……」

  「你現在當然說不想了,但萬一你的腦子真的有事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唉……」

  「年紀輕輕不許歎氣!」

  「又不許這個,又不許那個,在學校也讓你強押回來了,你這人真的好霸道喔。」

  「是!我當然霸道,當然不像櫻塚壑那小子那樣安靜溫柔。」

  孟可愣了愣。「怎麼了?幹嘛突然提起他?」

  她的眼光轉向一直等在一旁的櫻塚壑,他倒像完全沒聽到任吉弟所說的話似的,逕自沉浸在任吉天這一屋子的藏書之中。

  櫻塚壑的確是很安靜,但是……溫柔?想來想去,實在很難把他跟「溫柔」兩字扯上關係。溫柔應該跟體貼一體兩面吧?櫻塚壑笨到極點,連一點點浪漫因子也沒有的人,哪裡來的溫柔體貼可言?

  「孟可!」任吉弟為之氣結。「我在跟你說話的時候,可不可以請你稍微保持一點點耐心?給我一點尊重好嗎?」

  「我有啊。」她立刻正襟危坐,一雙圓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

  「唉……」任吉弟沮喪地歎口氣。他真的開始呈現敗相了嗎?自從櫻塚壑這小子出現之後,他就一直處於不利的地位;現在可好了,孟可連專心聽他說話都辦不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任吉天開心地大叫。「我就知道自己沒看錯!就是這個!」

  「是什麼?快給我看!」

  「啊……果然大有來頭,這是金剛護靈印啊……」任吉天稀奇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孟可。「你……怎麼會有那種東西護身?」

  「什麼叫『金剛護靈印』?聽名字好像很威風的感覺。」

  任吉天將古書拿給她,上面畫著一方菱形圖案。「據說這是只有古代高僧或者神人才有的能力,可以把自身一部分的種力轉移到需要被保護的人或者鬼魂身上,形成一個有強大保護作用的結印。」

  「圖案好複雜。我額頭上這只是個印子吧,哪有這麼複雜的圖案……」孟可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個什麼「金剛護靈印」跟自己額頭上的傷痕有什麼相關之處。「這只是我被老爸的空氣槍打到的疤痕而已嘛。」

  「所以說你是外行人。」任吉天推推一旁的櫻塚壑。「喂,小法師,你看她頭上的印子跟書上的印子是不是一樣的?」

  櫻塚壑轉頭望了那古書一眼,只是他的目光似乎立刻被吸引住了,望著那圖形久久無法回神——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看過這個圖案,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告訴他:如果你遇到了一生都想保護的人,那麼就把這個給他吧,只是從此你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能斷絕,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他,的確曾經給過一個人這樣的印子,他記得……彷彿很久很久之前,只是在那當下自己根本沒想到那最重要的一句話——從此你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能斷絕……

  「不過說也奇怪,照這上面的說法,這『護靈印』應該是可以保護你不受邪靈侵害,為什麼對你卻沒有這種功能?反而只要靠近惡鬼就會痛得死去活來?」任吉天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他終於發現毫無反應的櫻塚壑——

  「喂,你怎麼了?」任吉天狐疑地問。

  櫻塚壑的眼光從書上轉到了孟可的額上。任吉天的問題他知道答案,那是因為護靈印經過轉世之後效果已經大不如前,需要重新加持——隱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

  「喂!」

  他驀然抬起眼睛,眼底寫著不明所以的迷惘,甚至還帶著幾絲驚慌。

  任吉天蹙起眉頭仔細打量櫻塚壑的眼。「你……想起什麼?」

  「不要再搞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孟可現在就跟我到醫院去!」任吉弟突然惱怒起來,拉著孟可的手往外走。

  「不要啦!我不要去!吉弟!」

  「喂喂,人家不想去就不要勉強她,你這小子怎麼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任吉天連忙過來解圍。

  「她今天差點死啦!要不是——」吉弟懊惱且忍耐地閉了閉眼睛。「好,醫院可以不去,但學校也不能再去了。你自己選吧。」

  「可是……」

  「學校不能不去,問題就出在那棟舊大樓上面,如果不去的話,真相怎能大白?」任吉天聳聳肩。「我已經約好一班功力高強的八家將了。」

  「你約好什麼?!」任吉弟沒好氣地吼道,「約八家將幹嘛?你怎麼不乾脆連七爺八爺、鍾馗八仙一起約一約算了?!」

  「我的確考慮過鍾馗,不過那位老師父最近病了,我不大好意思勞動他。」

  「……」

  任吉天忍不住笑了起來,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許是了不起的生化博士,但這件事絕對不是物理化學可以解釋的,你就不要管了吧。」

  「除非我死!」

  「不用說得這麼嚴重吧?」任吉天吐吐舌頭駭笑:至今他仍對任吉弟的堅持與固執感到不可思議。當年一個才八歲的小鬼頭卻認定了自己未來一生的伴侶,原因只是因為「撞鬼」——儘管他們兩兄弟的命運如此之神似,但他還是無法理解。

  「任大哥,我真的很希望能把事情搞清楚,不管我們學校裡到底有的是什麼,那都是我的學校跟我的同學,我不能就這樣扔下他們不管的……」孟可可憐兮兮地咬著唇望著他。

  「所以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我的就是了……」

  「任大哥……我知道你關心我,可是……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就這樣不管嘛。」

  任吉弟慘然一笑,他深深地凝視著孟可,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短短幾秒之間又變得好遠好遠——這距離真的還有拉近的一天嗎?

  「如果……如果你真的這麼不放心的話,那……你跟我們一起去嘛。」孟可突然眼睛一亮,開懷地笑了起來,感覺自己終於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她興奮地握住任吉弟的手,不斷搖晃著,快樂地說著:「對啊!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啊!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望著她閃亮動人的雙眼,他有能力搖頭說「不好」嗎?

  任吉弟深深地歎口氣,無言地點點頭。




第五章

  學校裡的氣氛明顯的變了,原本活潑的學生們都變得小心翼翼。自從發生了學生持刀自殘的詭異事件之後,學校裡所有的學生都變得緊張而且神經質。他們下課的時候還是會從遠處張望那棟舊大樓,但卻都遠遠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文小姐已經第三天沒到學校上課了,感覺上學校缺席的人數似乎愈來愈多,甚至有些老師也稱病不來。最先宣稱撞鬼的戲劇社三個女學生那天之後就沒有再到過學校,接連又有好幾名學生原因不明地缺席……

  舊大樓裡藏著惡鬼的說法甚囂塵上,這大樓感覺比過去更陰森可怕了。有人說那名原本安靜乖巧的男學生之所以會突然持刀自殘,也是因為他被惡鬼附身——這說法有很多人相信,因為連校方都跟警方求情,理由是該學生「精神耗弱」。好好一個學生為何會突然精神耗弱?

  「上來啊,你不是想跟我作朋友?朋友有事情找你幫忙,你不會這麼小氣,連這點小事也不肯幫吧?」朱小藍站在樓梯上睥睨地瞅著她。

  孟可抬頭往上看,一股不祥的預感隱約在心頭盤旋;她不想讓朱小藍失望,尤其當她臉上又出現那種挑釁的眼神時。

  「你到底來不來?不來的話我走了唷。」朱小藍聳聳肩,做出無所謂的模樣。「也難怪你不敢上來,這上面真的有很多死人骨頭,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是死人骨頭,不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這些我都知道,我怕的並不是骨頭,而是今天我擔任糾察隊,不該私自放你上去,更不該跟你一起上去。」

  「哼哼,理由借口真多。你以為自己真是警察?這裡又不是什麼命案現場,只是一棟頹敗的大樓而已。」朱小藍冷笑著轉身往上走。

  「小藍,不要上去!」見她往上走,孟可不由自主地輕喊,「那上面……不乾淨……」

  「膽小鬼。我只是上去拿一些東西而已。」她說著,帥氣地轉身往樓梯上走,不一會就消失在樓梯轉彎處。

  「小藍!」孟可焦急地喊了兩聲卻沒有回應,她只好深吸一口氣,跳過黃色的警示條往樓上衝,「小藍——」

  「噓,」朱小藍似笑非笑的臉出現在樓梯問。「不要叫,怕人家不知道我們偷偷上來?」

  孟可嚇了一跳,臉色微微發白。「不要嚇人嘛,很恐怖耶。」

  「沒什麼好恐怖的,天又還沒黑,走吧。」朱小藍又露出那種無所謂的神情,轉身往樓上走。「這樣更好,根本沒人敢來這裡,就不會有人來吵我睡覺。」

  「你睡在這裡?!」孟可大驚失色。

  「偶爾。」她那眼神就好像說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天氣不那麼冷的時候挺舒服的啊,我從高一就經常這樣了,不然我怎麼會有東西放在上面。」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睡在學校裡?為什麼不回家?」

  朱小藍回頭給了她厭惡的一眼。「請你不要老是用你的標準來衡量別人好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好命,有個溫暖的家。」

  「可是再怎麼樣起碼也是家啊,睡在學校裡很危險的。」

  「危險?會比街頭危險嗎?」

  孟可不由得歎口氣,「是不會……小藍,你家……真的那麼不溫暖?真的那麼令你厭惡嗎?」

  「跟廢話沒什麼兩樣的問題不用回答。」

  正說著,他們已經穿過二樓走到三樓了,雖然天色還不算暗,但從三樓的長廊望過去,卻讓人覺得十分陰森晦暗,像是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迷霧中似的感覺。

  孟可站在樓梯口往上看,那一團黑色迷霧如此清晰,清晰得任何一個頭腦清楚的人都知道自己不該上去。

  「上來啊,來啊。」朱小藍在她頭頂上微笑著招手。

  那微笑不知怎地竟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小藍,你還記得你去我家的事嗎?那天吃的牛排好吃嗎?」

  「好吃啊。快上來。」

  孟可怔怔地望著她,才幾天前的事情會這麼容易遺忘嗎?

  「我叫你上來!」她突然惱怒咆哮起來。

  那粗嘎的聲音嚇壞了孟可,那不是朱小藍的聲音。

  「嘻嘻……你真的不用害怕,只是上來陪我拿個東西而已,不會有事的……嘻嘻……」

  一聽到這聲音,孟可立刻往後退了兩步,眼睛怔怔地望著站在高處的朱小藍的臉,突然發現小藍的臉竟變得如此模糊,只剩下那雙灼灼發亮的紅眼睛——這樣的眼睛,很久以前她也曾經看到過。

  那是在北京,一個遠從日本被惡鬼附身的男人臉上有過這樣的眼睛。

  她立刻拔腿轉身就跑!

  「嘻嘻……跑吧。把她留下……把她留下……」

  孟可的心臟狂跳得!那詭異的笑聲一直留在她的腦海裡。

  她跑出了舊大樓的範圍,才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在她還沒意識到之前,她已經沒命地狂喊著:「小壑!」

  

  他們踏上了三樓,撥開擋在樓梯間的黃色警示條,每個人都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氣氛。

  初夏的天氣該是悶熱的,但這裡卻透著一股奇特的森冷,是因為剛剛下過雨嗎?為何這裡冷得令人不由得微微發顫?

  「小可……你有沒有覺得天氣突然轉涼了?」檸檬緊張地緊跟在孟可身後,藏在眼鏡後面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啊眨地。「我覺得好冷喔……」

  「哪有?你太敏感了啦。」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孟可自己卻感到神經緊繃,週身的寒毛全都高高立起。這裡的確很冷,冷得很怪異。

  「我們這樣跑來真的好嗎?那一位任先生不是說已經請了法力高強的人嗎?為何不等他們來?」

  長谷川心不甘情不願地問著。他們原本只是要等孟可執行完巡邏隊的任務而已,沒想到卻要偷偷摸摸跑到這鬼大樓來救人。

  「我也很希望任大哥他們可以馬上來,可是現在來不及了啊,朱小藍就在上面,我們非上去不可。」

  「嗚嗚嗚,朱小藍本來就是個鬼氣森森的人嘛,說不定這裡正好適合她啊。」檸檬哭喪著臉低嚷:「我真的覺得好害怕!」

  「不要這麼說嘛,她也很可憐,我真的很擔心她會被附身——」或者已經被附身了。看小藍剛剛的臉色,怎麼看都不像是活人的臉。

  「好恐怖喔!我們下去好不好?」檸檬緊張地四下張望著。「我老覺得會有什麼東西突然跳出來的樣子。」

  「漂亮的小姐,如果你覺得很不安心的話,不如靠在在下身上吧,我可是個有很多陽具的大男人唷。」

  「……」

  他這句話一說完,孟可跟檸檬不約而同回頭陰森地瞪著他。

  長谷川被她們的眼神嚇得連連倒退好幾步。「哇!幹嘛這樣看我?我說錯什麼了?」

  「是陽氣……」櫻塚壑悶笑著開口了。他難得說中文,這次倒是說得字正腔圓。

  「我是說陽氣啊。」長谷川摸著腦袋瞇起眼睛思考,「不然我剛剛說什麼?」

  「懶得理你!笨蛋!」檸檬氣得牙癢癢,竟然一馬當先抬頭挺胸往前大步邁進。「白癡日本人!竟然連這種事情也會搞錯!哇勒……」

  「等我一下啦!」孟可連忙追上去。「不要理他,他是外國人嘛。」

  「什麼外國人!蠢——小可,你怎麼了?」

  她們已經走到圖書室門口,孟可突然搗住了額頭,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痛——」

  「不要再往前了。」櫻塚壑跟長谷川從她們後面追來。「快停下。」

  「小可!」檸檬慌張地扶住孟可。「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這樣!?」

  那是一股惡寒……圖書室的門雖然緊緊關著,門口雖然有鮮黃色的警示條圍住,但那股惡寒卻絲毫不受阻攔地散發出來。

  她只覺得自己的額頭像是有火在燒、像是有人正拿著冰錐刺她,她喘息著後退了好幾步。「該死的!好痛……」

  「不能再往前了。」櫻塚壑凝視著那門,冷靜地說道。

  「為什麼?我們不就是來看現場的嗎?不進去的話怎麼看呢?」

  「不用看了,東西就在裡面。」

  「東西?什麼東西?」

  孟可已經痛得站不住,整個人瑟縮地半蹲在地上:她淚流滿面,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度的痛楚讓她不由自主地流淚。

  「『它』不讓我們靠近。」櫻塚壑依舊凝視著門,他的手平貼在門上,那手掌就像打了光一樣,隱約閃動著一圈金光。

  「少爺,我們先走吧,小可看起來不行了,你看她!」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小可突然頭痛是因為那個東西嗎?小可你怎麼樣?你不要嚇我!你看起來好恐怖!」檸檬嚇壞了,她從來沒看過孟可哭,也沒看過孟可生病,可是現在孟可的樣子真是恐怖,整張臉都是死白的,連嘴唇都泛著青紫色。

  突然,圖書室的門微微地震動起來,感覺上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也許是滿屋子的洪水,也許是滿屋子的泥土就要衝出來的樣子。

  「哇!」孟可大叫一聲,搗著頭撲倒在地上。「好痛啊!」她掙扎著想離開卻辦不到,而檸檬已經真的嚇哭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你們快想想辦法!快帶小可離開這裡!她快死掉了!」

  長谷川此時顧不得櫻塚壑了,他連忙轉身從地上一把抱起孟可。「少爺!快走!」

  門的震動愈來愈大,伴隨著劇烈敲打的聲音,看樣子隨時都會被衝破。

  「快帶他們走。」櫻塚壑低低說著,他的手沒離開過門,現在不只他的手在發光了,連他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奇異的光芒中,他口中喃喃自語地念著咒語,而他的額際開始有汗珠滴落。

  長谷川抱著孟可沒命地往樓梯口跑,明明不到一百公尺的路,感覺卻是異常的漫長。檸檬哭著跟在他身後。

  驀地,砰地一聲,有什麼東西衝破了圖書室的門,長谷川的腳步停了、檸檬的腳步也停了——

  有什麼東西正朝他們過來了,他們不敢回頭,兩人就像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站著,渾身不住地發顫。

  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過來了,伴隨著陣陣惡寒、陣陣惡臭,兩人瞪大了雙眼,勉強移動頭部微微側著看著對方,眼中的恐懼是那麼明顯,因為他們都聽到了那無聲的聲音……

  刷……刷……刷……

  那是什麼東西在走動的聲音,長長的拖在地上,很慢很慢的,那種奇特的慢動作帶著無止無境的恐懼感……

  他們不斷的喘息著,不是因為跑步,而是因為發自內心的深深恐懼——有什麼極為邪惡的東西靠近他們了,一步一步的,伴隨著那無聲、卻遠比有聲更恐怖的聲音——他們好像聾了,週遭的聲音完全都聽不見了,只聽得到那刷……刷……刷……

  「幽復不合。顯復不明。名即不惜。利即不爭。辱之不忿。寵之不榮。散復不壞。聚復不並。高而不危。下而平。夾而無伴。廣而異成。殺即不死。活即不生。白髮非老。少復非嬰。視之不見其體。聽之不聞其聲。大身彌輪八極愛塞空庭。小則針穴裡走馬。塵裡藏形歎。海變成蘇酪。指地琉璃水精。捻山即知斤兩豁。海總作空坑。微塵算得其數。心知一切眾生。天宮樓閣指即化城……」

  櫻塚壑誦經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們似乎稍稍恢復了知覺,但卻依然沒有勇氣回頭。長谷川告訴自己回頭啊回頭啊!他的少爺、他所監護的人櫻塚壑就在他身後,他必須照顧他,他不能丟下他不管……

  但他回不了頭,他太害怕了。

  「快走!快走!」櫻塚壑的聲音竟然也透出一股慌張,他從來都不慌張的,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真的有山崩在他面前,他還是那麼的冷靜自若,但現在他卻慌張了。

  「快走——聽之不聞其聲。大身彌輪八極畟塞空庭。小則針穴裡走馬。塵裡藏形噀。海變成蘇酪。指地琉璃水精。捻山即知斤兩豁。海總作空坑。微塵算得其數。心知一切眾生。天宮樓閣指即化城……」

  「我不能……」長谷川咬著牙,他深深,深深地吸進了勇氣,冰冷的空氣充滿了他的肺,他終於硬著頭皮開口:「我不能丟下你……媽的!跟你拚了!」他說著猛然轉身——

  「滾開!」突然,他還沒轉過身呢,樓梯口已經有人咆哮出怒吼。

  就在他們都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一條人影驀然以極快的速度衝了過來,他揮舞著雙手,身影看起來好巨大。「快給我滾開!這裡不是你們可以撒野的地方!給我滾開!」

  驀地,櫻塚壑的身體軟了下來,他們全都鬆了口氣地軟倒在地上,像是肩上的重壓突然被拿掉了似的。

  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來人的臉,那是應該還在醫院的校工老劉。

  他正滿臉通紅、氣喘連連地狠狠瞪著他們。  

  「劉伯伯,你真的沒事了嗎?醫院讓你出院?」

  「我當然沒事了,不然怎麼會在這裡。」校工老劉頭上還纏著繃帶,除了臉色略顯蒼白之外,整個人看起來倒還算正常,只是很難想像剛剛那巨大的咆哮聲會出自這麼一個瘦小又受傷的老頭口中。

  警衛室裡茶壺嗚嗚嗚地叫著,老劉轉身忙碌地張羅著茶水。

  「劉伯伯,你不用忙了,我們很快就要回家了。」

  「你們早就該回家了!」他有點生氣地說道,「這麼晚了,你們幾個三更半夜在這裡做什麼?還有,這個男人是誰?」

  「咦!」孟可詫異地回答:「劉伯伯,你不認識他了?他是長谷川啊,從一開學就每天到學校接我們下課的人啊,你怎麼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是嗎?」老劉的手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在他手上,他卻連哼都沒哼半聲,只是繼續他泡茶的工作。「唉!人老了,年紀大了,記憶力真的不行嘍,竟然連這種事情也會忘記。」

  孟可的手不自覺地揉揉自己的額頭,是剛剛的刺痛還沒消失嗎?之前只要「特異情況」一解除,她的頭疼也就隨之消失了,這次為什麼沒有呢?雖然這種輕微的刺痛跟劇烈的頭痛完全無法相比,但還是讓她不自覺地不斷揉著額頭。

  「小可,你的頭沒事吧?還是很難過嗎?」檸檬憂心地望著她,就在這時候,她看到校工老劉的手背上已經起了水泡。「劉伯伯!你的手!」

  「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到那只年邁的手上,那一小片水泡看起來是嚴重燙傷所導致的,櫻塚壑的雙眼凝重地注視著眼前的校工,而孟可則錯愕地釘著眼前的老人——不……不會的!不可能的!這明明是校工老劉,他不可能是……不可能是惡鬼!

  「長谷川先生,您能帶檸檬去醫務室拿點藥膏嗎?教務處應該還有人留守吧。」櫻塚壑突然這麼說道。

  如果他真的是希望他們去拿藥膏的話,怎麼說都該是由檸檬或者孟可帶長谷川去才對,怎麼會是由長谷川帶路呢?他根本不是這學校的學生,而且在這種非常時期,任誰都知道教務處根本不可能有人留守。

  但長谷川聽懂了他的意思,他這不擅說謊、不擅編織借口的少爺也只能想出這麼蹩腳的理由來支開他們了。「檸檬,我們走吧,這位老先生的手傷很嚴重勒,不好好處理的話會感染的唷。」

  檸檬傻傻地點頭,很快起身跟著長谷川定了。

  警衛室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或者說兩個人,跟一隻鬼。

  孟可一直愣愣地望著校工劉伯伯,不知不覺地掉下淚來。「他……劉伯伯……」她開口,卻哽咽得說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他死了,」櫻塚壑淡淡地說道,戒備地望著眼前的老人。

  「我還是太粗心了……」穿著校工老劉身體的鬼魂歎口氣,他望著自己手上的傷痕,感覺竟然像是有點懷念似的微微笑了起來。「我都忘了有身體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啦……」

  「你真的是鬼……」孟可難受極了。她一直以為校工老劉只是受傷住院,卻沒想到他已經死了。

  「我的確是鬼,但老劉還沒有死,孟同學,你不用替他難過。」鬼魂微笑著說道。

  「那你是?」

  「他算是好鬼。遊魂,你為何不去你該去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直留在圖書室裡看書,從來都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人告訴我我已經死了……」他走到窗口,凝視著那棟已經隱藏在黑暗中的舊大樓。「直到那天老劉去察看圖書室,我發覺他有危險,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沒想到這一推,竟把我自己給推進了他的身體裡——我也是等到早上醒過來照到鏡子之後才知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

  「你一直都在圖書室裡面!?」孟可詫異地望著他。「難道……你該不會是……該不會……該不會是老校長吧!?」

  孟可跳起來嚷道:「我剛進學校的時候就聽說過了,說幾年前的老校長就是在圖書室裡看書的時候死的,難道你就是那位校長!?」

  校工老劉想了想,終於轉身對他們微微一笑。「嗯……我想我應該就是吧。」




第六章

  「那是什麼樣的執著呢?」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孟可抬頭仰望著滿天星斗,喟歎地這麼問著。

  「呃……我也不能瞭解。很難想像一個人死了那麼久了,卻還是放不下過去的事情而一直留在同一個地方。」

  「所以我才問你啊,那是什麼樣的執著?是什麼樣的感情讓老校長一直一直留在圖書室裡?人都已經死了,學校的事情再也不是他的責任了,為什麼還要留下來?」

  長谷川傻笑兩聲。「你覺得我像是能瞭解那麼深的道理的人嗎?」

  「那你呢?小壑,你沒有趕走老校長,我知道你剛剛心裡也很猶豫對吧?他畢竟是鬼。」

  長谷川愣了一下回頭。「少爺,你不會真的想趕走那個好鬼吧?剛剛如果不是他救了我們,現在後果不堪設想耶。」

  「人鬼殊途。」

  孟可對著長谷川扮個鬼臉,眼裡寫著「你看吧!」三個大字。

  「少爺!」長谷川哭喪著臉輕嚷。「雖然如此,但現在是非常時期,那個老校長身上擁有很大的力量吧,不然怎麼能趕走……那種東西?」

  「鬼魂一般是無法擁有那種力量的……」櫻塚壑似乎也感到迷惑似的開口。「但他的的確確趕走了那些惡靈。」

  「也許是因為他對學校跟學生們的愛吧。」孟可笑著說道。

  「愛?」櫻塚壑迷惑地望著她。「那是什麼意思?」

  「就好像我們在北京遇到的老婆婆,他的丈夫死在千里之遙的日本幾十年,但他還是堅持要回家見她一面,那種力量不是也很驚人嗎?」

  「那不一樣,他幾乎已經是惡靈了,並不是個單純的靈體。但老校長身上的氣息你也感受到了吧?雖然他會讓你有感應,可是卻不是惡靈那種恐怖的感覺。」

  「但是愛是不變的啊!老校長終身都奉獻給學校,他所有的愛都灌注在這間學校裡面,所以儘管他已經死了,但是那力量卻沒有消失,愛的力量是不會消失的,不管人是否還活著。」

  「愛情是人類才會有的感情,人死了感情就消失了。」櫻塚壑說道。

  「所以說你很笨!」孟可突然發起脾氣說道:「如果我很愛一個人,雖然我已經死了,但我所投注過的感情卻依然在那個人身上,那個人在回憶起我的時候依然可以感覺到我對他的愛,那是永遠永遠不會消失的!」

  「如果那個人也死了呢?」

  「那也不能否認我曾經愛過他這個事實啊!」

  「存在過的事實跟一直存在的力量是不同的。」

  「你這豬頭!哪裡不一樣?那明明就是一樣的!只要是愛過的就不會消失。校長他深深的愛著這間學校,他的愛情絕對絕對不會因為他死了,或者因為沒人記得這件事就消失,絕對不會!」

  「可是——」

  「咳,少爺……」長谷川連忙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跟她爭執,櫻塚壑只得眨眨眼識趣地閉上嘴。

  「你根本就不明白……」孟可惱怒地回頭狠狠瞪著他咆哮道:「我知道你不明白,你永遠都不會懂這麼複雜的事情的!你這白癡!我討厭你!」她說著,氣呼呼地轉身快步上山。

  「孟可……」

  「不要叫她了,你現在叫她只是自討苦吃而已。」長谷川哀歎一口氣。

  「我說錯什麼了嗎?她為什麼又生氣了?」櫻塚壑迷惘地問。「上次也是這樣,她說天上的星星很美,我感覺不出來哪裡美,她就發脾氣了。」他不斷地搖頭表示自己心中極度的迷惑。「平常她不是這麼愛生氣的啊。」

  「那是因為平常你也沒這麼豬頭。」

  「…~」

  長谷川也開始搖頭了,一副老大哥的模樣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但我沒說錯。」

  「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他更迷惑了。「既然不重要,那小可為何生氣?」

  「那是因為……」長谷川困難地想著該如何解釋。這絕不是語言跟翻譯的問題,這是一種根本上的態度問題,他真的很難跟一個完全不瞭解什麼叫「愛情」的人解釋什麼叫「愛情」。

  「因為什麼?」櫻塚壑又堅持地追問一次。

  「因為你們基本上是兩種人。」

  「就好像活潑的人跟安靜的人這種分別?」

  「很接近。但你們的距離比那種還要遠一點。」

  「有多遠?」

  「呃……大概是地球跟火星的距離吧。」

  「……」

  第一次,櫻塚壑臉上露出這種複雜的表情,那看起來像是失望、失落,又像是驚愕不解。

  「少爺,你認為天上的星星很美嗎?」

  「……」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真的很難教人有興致回答。

  長谷川理解地點點頭,然後回頭望著櫻塚壑那張俊美的臉又問了一次。「少爺,你認為愛情的力量可以超越靈魂嗎?」

  「不。」

  長谷川微笑而同情地又拍拍他的肩。「的確是從地球到火星那麼遠。等到有一天你能重新回答這兩個問題的時候,你們的距離大概就能縮減到從地球到月球那麼近了吧。」

  跟我們在一起吧,嘻嘻……

  她腦海中不斷出現這樣的笑聲,她感到很恐懼、很害怕,但那聲音卻又奇異的有某種神奇誘惑的力量,令她無法自制地想繼續聽下去,想知道那聲音可以承諾些什麼。

  幸福嗎?快樂嗎?那些東西她一點也不想要……對,她一點也不想要!

  跟我們在一起吧,嘻嘻……

  將那些偽善的謊言全都拋掉,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讓這個世界痛苦吧,讓這個世界的人都跟你體會到同樣的痛苦,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拋棄、什麼叫背叛。教那些天真愚蠢的人全都臣服在你的腳下,讓他們跟你有同樣的遭遇,讓他們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語言。

  是了,這就是她想要的。

  她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她週遭那些亮著詭異光芒的光點圍繞著她,不斷地引誘著她——

  到我們的世界來吧,這是一個服侍著恨的世界,這是一個崇拜痛苦的世界。

  吞噬掉這世界所有的偽善,淨化這世界所有的謊言,只有跟我們在一起,你才能體合。到真正的快樂,那種看著別人與自己有同樣遭遇的快樂,那種什麼都不怕、可以盡情傷害別人的愉悅,只有跟我們在一起才能得到唷,

  那聲音如此的承諾著,輕快的笑聲讓人彷彿置身天堂——是了,這才是她的天堂,這才是她朱小藍想要的天堂。

  她想要毀壞所有美麗的事物,想要將一切偽善的美好統統燃燒掉,讓他們掙扎著、尖叫著痛苦地死去吧。

  像孟可那種卑賤可惡的生物根本就不該存在這世界上。那虛偽的美貌、虛偽的友誼在在都訴說著「背叛」這兩個字,訴說著「傷害」這兩個字,只不過他們竟然卑鄙得不敢承認這一切而已。

  她討厭這個世界……她恨死了這個世界!

  她的出生不是她所能決定的,她的家庭也不是她所能決定的,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她悲慘的人生。那是上天惡意的玩笑!為什麼給她一個破碎的家庭?為什麼給她一個酗酒又凶暴的父親?為什麼讓她在幼小的年紀就被可恨的叔叔侵害?為什麼讓她的母親拋棄她、拒絕她?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願意給她一點點溫暖?也許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溫暖」,那一切都是假的。曾經說過是她朋友的人,到頭來都會背叛她,就連至親的親人都殘忍的傷害她了,那麼其他人給她的傷害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空洞的眼中沒有半絲感情,對這個世界她早就絕望了,她從來都不想活在這種世界裡,從來都不想繼續活下去,如此的行屍走肉有什麼意義呢?所以……

  投靠我們吧,為我們帶來更多的靈魂,那甜美的靈魂啊,是滋養憎恨最好的食物!

  就像那三個戲劇社的女生,就像那個老處女文老師,就像他們班上那個表面上俊美斯文、私底下卻言語刻薄的男學生——她討厭他們!讓他們消失吧!那些嘲笑、那些拒絕、那些鄙視的眼光,曾經傷害過她的人全都不能得到善終!

  朱小藍瑟縮在圖書室的一角,終於,她冷冷地站了起來,她感到自己身上終於擁有了力量,她可以反擊這一切了,她可以將傷害帶給別人,讓他們品嚐與她同樣的痛苦——

  她的唇角微微上揚,飄出一朵殘忍的微笑。

  黑暗世界,果然才是她最終的歸宿。

  深夜,萬籟俱寂,偌大的操場上一十三名武將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傲然挺立於天地間。

  操場四周各自站著四名身穿唐裝的中年男子,他們手中各自高舉著火把,搖曳的火光映照著武將們臉上鮮艷的油彩,使得場面更顯肅穆。

  時辰一到,清脆的鑼聲咚地響起,武將們極有默契地開始舞動身體,他們踩著神秘的步伐,步伐看似隨意,卻又擁有自然的規律,一場寂靜無聲的神秘之舞在搖曳的火光中開始。

  「這叫『七星陣』,屬於攻擊性的陣法。」任吉天對他們解釋道。

  「俗稱『八家將』但是其實並不止八位武將,真正嚴謹的陣勢是由十三位所組成的;分別是什役、文差、武差、甘爺、柳爺、謝爺、范爺、春神、夏神、秋神、冬神、文判、武判等總共十三位。當然,他們的舞步也各自都有其道理,跟古代兵家佈陣的意思差不多。他們的陣勢可多了,什麼『內八卦、外八卦』、『龍虎八卦』、『七星陣』、『踏四門』等等,其實是一種非常有結構、文化的陣法,光是看他們走路——看到沒?這叫『虎步』,連走路都是有規矩的,可不是隨便亂跳。」

  「任大哥對這個好像很懂?」

  「我?我不懂,我懂的都是他教的。」他微微一笑,指著陣中一位手持羽扇、扮相十分兇惡的年輕人說道:「他是我以前的助手,他從小住在廟宇旁邊,大概五、六歲就開始學跳八家將了,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幾年的歷史。如果要說對八家將的瞭解,他要是說自己第二,大概就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所以他才能帶領這團成員到處去降妖除魔。』

  「降妖除魔呢!」偷偷跑出來的檸檬忍不住歎哧一笑。「說得跟真的一樣,哪來那麼多妖魔鬼怪。」

  「呵呵,恐怕比你們所能想像的還要多很多。」

  「這真的有用嗎?我只在廟會中看過他們……聽說跳八家將的很多都是不良少年……我不是說他們啦,他們年紀看起來都比較大一點了。」

  「當然啦,他們當中年紀最輕的都超過二十五歲啦。別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平常可都是中規中矩的上班族,並不是以跳八家將維生的;他們之所以聚在一起據說都是受到『召喚』而來。」

  「召喚?」

  任吉天微笑。「這個問我就沒有用了,我又沒有受到『召喚』」

  「這麼神奇啊……」檸檬側著頭好奇地望著他們。現在什麼音樂鑼鼓聲都沒有,但他們還是繼續地跳著,而且整個陣式不斷地往舊大樓推進。剛剛任吉天所說的「助手」,看起來像是他們的首領,他雖然沒有發號施令,但是其他人都跟著他的步伐不斷前進。

  「少爺,你看得都入神了。」

  長谷川推推一旁的櫻塚壑。打從八家將們擺開陣勢之後,他的眼光就沒栘開過他們;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匆陰匆晴的,有時候像是驚喜高興,有時候又像是落入某種長考。向來連電視都不愛看的櫻塚壑好像突然對這神秘的陣法著了迷。

  櫻塚壑沒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陣式,望著那些臉上塗滿了油彩的……熟人。

  是的,他對他們感到莫名其妙的熟悉,那些精光炯炯的目光每一次掃過他們的方向,他的心臟就要漏跳一拍。

  他們是認識的,並不只是跳著舞步的男人們,而是……而是他們所扮演的角色。

  文差、武判,差役、四大將軍、四季之神,這些鬼神給他一種奇異的熟識感,像是他們前生早已相識,像是他們其實早已相識千年——

  這種感覺前幾天他也有過。當任吉天叫他看孟可額上奇異的紅印時,他說不出半句話,不知道為什麼,那印子竟如此眼熟,眼熟得像是他親手畫的一樣。只是因為他平時少言,所以他們才沒有發現他的異狀,但他自己卻清楚的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或者該說有什麼回憶正在回來

  「他們過去了!」孟可輕嚷道,「我們快跟上去!」

  八家將已經踏進了舊大樓的樓梯,操場四周的四名男人手持著火把正在樓梯下方。

  「真的可以嗎?」檸檬害怕地咬著唇,幾天前恐怖的記憶猶在。

  「放心吧,有那麼多人在你怕什麼。」長谷川微笑著鼓勵她。

  「可是那裡真的超恐怖……」

  孟可他們已經跑過去了,檸檬慢吞吞地踱著步子,眼看火光就快要消失在樓梯盡頭了,她又害怕焦急起來。「人家真的很怕嘛!」

  「不要怕,牽住我的手。」長谷川突然伸出自己的手。「別忘了,我是個有很多很多『陽氣』的男人喔。這次沒說錯吧?」

  回想起那天的那一幕,檸檬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將自己的手交給他,長谷川手掌心所透出的熱氣溫暖了她。

  「很溫暖吧?我不會放開你的手的,害怕的時候就用力握緊我的陽具。」

  「去死!」檸檬氣得使勁用手上的包包K他,轉身往孟可他們的方向狂奔而去,什麼害怕都忘記了。「小可!等等我!小可!」

  「唉啊!」長谷川大叫一聲,痛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她的包包裡裝什麼啊?簡直像是被石頭K到一樣。「幹什麼又打我啦!?」


  舊大樓三樓,短短一百公尺不到的長廊依然顯得如此的漫長,十三名武將在樓梯間擺開陣勢,他們凝神望著走廊底部的圖書室,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突然,起風了。

  冷冽的寒風從走廊底部襲來,那陣陣陰寒的氣氛教人不寒而慄。

  人影出現了,朱小藍瘦削的身影從圖書室裡慢慢走出來;她笑著,臉上露出嗜血光芒,她臉上的五官如此模糊,只剩下一雙帶著瘋狂的血紅色眼睛,那詭異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們,眼神裡沒有半點人性、沒有半點感情,她已經瘋了。

  「朱小藍——」孟可叫道,直覺地想衝上去。

  「不能過去!」任吉天連忙拉住她。「你過去就會破壞他們的陣勢,這是大忌。」

  「可是她——」

  「她已經被附身了,除非把邪魔趕出她的身體,否則她沒救了。」

  「人的身體說穿了其實只是一件衣服,任何人都可以穿的衣服。」櫻塚壑突然開口。

  「所以朱小藍這件『衣服』已經不是朱小藍本人在穿了?!」檸檬錯愕地問。這距離她原本的世界太遙遠了吧!雖然聽說過這種事,但是當真正看到,卻發現自己真的很難相信這一切。

  「而這場神魔之戰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對吧……」孟可有些憤怒地說著。

  「你連靠近她都有困難了,要怎麼插手?」任吉弟冷眼說道。

  孟可更生氣了,她近乎惱怒地抹著自己的額頭。「我討厭自己!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我卻幫不了她!」

  「你那麼想幫她?」櫻塚壑迷惑地看著她,他真是無法理解孟可這一點,她為何老是想幫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她又不是驅魔師,也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拜託,但是她卻經常莫名其妙的介入別人的事情。

  「她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想幫她,這算是什麼問題!?」

  「這叫雞婆。」任吉弟冷哼一聲。

  孟可臉上一紅。「隨你怎麼說,就算小藍並不把我當朋友也沒有關係,我就是不能坐視她被邪魔附身!」

  「『雞婆』是什麼意思?」長谷川小聲地問檸檬,同時假做無意地握住她的手。「你不怕了吧?我還是牽著你好了。」

  檸檬毫不領情地瞪他一眼,同時甩掉他的手。「還想被K是不是?你現在的舉動就叫做『雞婆』!誰要你多事,哼!」

  長谷川哭喪著臉。「我又做錯什麼了?」

  「別吵了,要開始了。」

  風勢愈來愈強了,簡直像是颱風一樣的強風呼呼地吹著,十三名武將終於開始有了動作,他們額上的汗水不斷往下滴落,手上的法器舞動愈來愈快,跳著神秘舞步的身軀頂著強風慢慢往前推進。

  突然,朱小藍像是瘋了一般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她面目猙獰地怒視著武將們,她的手掌屈成爪狀往前直推——鬼哭神號的呼嘯聲此起彼落,整棟舊大樓頓時成了人間地獄。

  百鬼夜行……成千上萬冤死、枉死、心懷忿恨的鬼魂就在他們四周張牙舞爪!

  百鬼夜行……鬼魂們尖叫著、咆哮著、瘋狂地掙扎著!

  一十三名武將怒眼圓睜,他們同時發出狂暴的怒吼聲!




第七章

  「暫時搞定了……」男人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他渾身都是汗水,臉上的油彩已經脫落大半,而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朵虛弱的笑容。「早就知道被你找來一定不會有好事的,但沒想到對手這樣恐怖……」

  其他的男人們跟他的狀況相去無幾,他們全都累趴在地上,靠著牆壁不斷喘息著。

  「你說『暫時』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無法淨化這棟大樓?」任吉天卻一點也不同情地逼問。

  「喂,你這傢伙真是沒人性,連一點鼓勵都不給我們啊?」男人搖搖頭嘟囔。

  「誰叫你說『暫時』。」

  「我說暫時是因為……」男人望著圖書室,他們已經到了圖書室門口,朱小藍瑟縮在裡面的角落裡。「這棟大樓的確是『暫時』的淨化了,可是真正的禍首卻還沒有找到。」

  「真正的禍首?」

  「你該不會以為山上崩下來的幾座無名墳會有這麼大的魔力吧?這也不是幾名登山客的亡魂所造成的。據我看,山上真正的魔窟應該是被打開了。」

  「魔窟?你該不會是說魔界跟人界連接的地方吧?」任吉天錯愕地問。

  「沒錯。」

  「……那不是說……事情大條了?」

  「是不小。」男人微微一笑,居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不過那不關我的事,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經做完了。」

  任吉天眨眨眼。「喂……」

  男人笑了笑,撐著身體起來。「收工回家嘍!」

  「喂喂喂!」

  「喔對了,那女孩身體裡還有個遊魂我沒收。」

  「什麼?!」

  「她的魂魄不見了,如果把這遊魂也收了,她就會死。我想她的靈魂應該是被困在山上了吧。」男人說著,跟其他人互相攙扶著緩緩往下走。

  「喂喂!你這未免太不講義氣了吧,就這樣走了?!」

  男人們只是對他投以歉然一笑。

  「……」任吉天歎口氣,他的小徒弟幾十年來很少認輸的,他不肯上山去一定有他的理由,畢竟他們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小藍,你醒醒!小藍?」孟可焦急的聲音傳來,「喂!你不要嚇我啊!幹嘛不講話?你們快來看!小藍好像怪怪的!」

  「剛剛他們告訴我了,這位同學的魂魄不見了,現在她身體裡的並不是她,只是一個無害的孤魂——」任吉天的話聲在看到朱小藍時嘎然而止。

  她站起來了,以一種靜謐而安詳的姿態,她站在牆邊微微低著頭,以一種特有的姿態——那姿態……他看過!

  任吉天的心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狂跳起來。「是你……」他衝到她面前,卻又小心翼翼地怕驚動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他輕輕地、輕輕地說著,聲音不住地顫抖。

  「任大哥?」孟可愣住了,所有人全愣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任吉天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是你,」任吉天握住朱小藍的雙肩,他雙眼灼熱得幾乎噴出火焰。「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已經找你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找尋你,終於……老天有眼,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啊?你那位任大哥是不是腦袋壞掉了?朱小藍恐怕還沒有二十歲吧?他怎麼會說已經找了她二十年?」長谷川耙耙腦袋,不明所以地問著。「他前幾天才見過朱小藍的吧?有二十幾年那麼久嗎?』

  「他認錯人了。」任吉弟沒好氣地搖搖頭上前想拉開大哥。「瘋子!你看不出自己找錯人嗎?」

  「不!我沒看錯!我絕不會看錯!」任吉天猛地甩開弟弟的手。「就是她!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二十年來我朝思暮想要找的人怎麼可能會認錯?!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為了找你,我……」他哽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雙手扶著朱小藍的肩,卻再也無法支持自己地跪了下去。

  「大哥,你到底是——」

  出人意料之外地,櫻塚壑攔住了任吉弟,他溫柔地望著無聲哭泣的任吉天,輕輕地歎了口氣。

  「你——」

  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只不過這次卻是出自於朱小藍的口中,令他們錯愕不已!

  朱小藍伸出手,輕輕地撫著任吉天的發,靜靜地望著他,什麼話也沒說,但卻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這姿態……這歎息,好熟悉啊。

  孟可愣愣地望著朱小藍與任吉天,心底深處不知怎地竟被觸動了一下。她很快地搜尋一下四周,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那樣東西卻立刻躍入她的眼簾——

  那是個木盒,躺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古書當中。她伸手拿起了木盒,上面的花紋她曾經見過,卻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見過——

  當夜枕在你的胸前 耳鬢廝磨

  你的發 我的發 緊緊交纏 連理

  你笑說 今生 來世

  結髮千年 結髮千年 結髮千年

  鉸下來的發存於盒中 如我

  一縷魂魄 靜靜守候

  孟婆來了又走 癡笑我

  卻也憐惜

  那湯 擱置千年 早巳凝干

  孟婆……也遺忘了

  當日 你笑說 結髮千年

  終於候到了你

  (女孩驚喜著說:「唉啊!好美的首飾盒!」)

  結髮千年呵

  郎君 怎堪負我 怎堪負我

  (女孩嬌嗔不依地嚷:「打不開啊!你替我開嘛!」)

  你伏首案前 細細凝視雕花

  郎君 當日你說 結髮千年呵

  棄守那固守千年的盒 一如我心

  發 仍 緊緊糾纏

  你 竟不經意地

  隨手一揚

  發——

  飄 落

  飄 落

  (「快來看!開了!」你搖醒沉睡中的女孩。)

  (「什麼都沒有嘛!」女孩惺忪地埋怨著,怎沒有一箴血淚?)

  發 飄落 俗世 千年

  當日 你笑說 結髮千年

  而今

  郎君 怎堪負我

  「啊……」淚水從孟可的眼中落下,「殷如憶」這三個字躍進了她的腦海,她終於想起來了。

  「怎麼連你也……」任吉弟愣住了,他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這一幕,真不知道自己是該為之氣結還是……

  「殷氏……」孟可忍不住落下淚來輕輕地叫喚著,「原來是你啊……」她轉向跪倒在地的任吉天,心中湧起無限悲傷。原來……原來任大哥就是那個讓殷如憶守候了千百年的負心良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他們相知相守共度白頭,因為他們的感情是如此的深濃,兩人的髮絲經常會糾結在一起,於是妻子將他們糾結的發鉸下來存於木盒之中。他們總說無論世代如何變遷,他們生生世世都要結為夫妻,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可惜不久之後那位丈夫因為經商緣故客死異鄉,她的妻子不願苟活於世,也隨之自盡身亡;但是她死之後魂魄卻沒有跟隨丈夫同赴黃泉,相反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她守著那盒子癡心地等待著丈夫。

  她等過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就這麼無止境地守著盒中兩人糾結的髮絲靜靜地守候著。

  她的魂魄愈來愈渺茫,因為她等待的時間已以太久了,連冥府的人也忘記了她的存在……可是她還是等著,就這麼等過了千年,她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一切,魂魄中唯一的記憶就是要等待她的良人歸來。

  然後她終於等到了,可是她的良人已經轉世無數次,他早已經忘記他們當年的承諾,他根本看不到木盒中的魂魄,於是一次又一次的,他們不斷擦身而過。木盒總會回到轉世良人的身邊,但也總是再度遺落,直到這一世,

  或許是上天憐憫她的癡心,或許是命運之神終於想起了她,這次她的良人終於認出她了,可是也在這時候,她卻被專門獵食遊魂的魔鬼給吃掉了。

  他的良人傻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絕對絕對不可以再失去的東西。

  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二十年來他一直在尋找,不管其他人笑他是瘋子、神經病,不管世俗的眼光如何的看待他,他從來都不曾放棄過,一直到今天……

  故事說完了,孟可怔怔地望著被附身的朱小藍與任吉天。

  她沒有辦法給這個故事一個結局,這想起來都教人心痛的故事,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局。

  「原來是這樣……好可憐……」長谷川跟檸檬哭得浙瀝嘩啦的,兩人頻頻拭淚,只差沒抱頭痛哭了。

  「她好可憐……等了那麼那麼久才終於等到這個負心的良人……」檸檬一邊擦眼淚一邊沒好氣地瞪著任吉天。「這傢伙實在太壞了!竟然讓心愛的女人等過千百年,自己卻悠哉悠哉地在人世過好日子!」

  「任大哥也是不得已的,他喝過孟婆湯,早就忘記過去的事情了。說起來喝過孟婆湯卻還能憶起過去的事情也很了不起了,可見他們當時的確用情很深。」

  「說的也是。可是小可,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

  孟可乾笑兩聲搖搖頭,不由自主地閃避著任吉弟那深沉的眼光。「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就是知道……」

  隱約的,她知道自己憶起的事情其實更多,但卻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斗蓬人、那些暗夜追逐……那早已逝去千百年的畫面像是電影一樣一幕幕快速閃過她腦海,但她卻無法理出頭緒來。

  「唉,那現在怎麼辦呢?」檸檬同情地望著朱小藍,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沒動,眼神空洞而神情呆滯。「總不能就讓她附身在小藍身上啊,雖然她真的很可憐,但是……」

  她話還沒說完,櫻塚壑已經有了動作,而另一個人的動作卻比他更快!任吉天將朱小藍藏在自己身後,戒備地望著櫻塚壑。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我不會允許你那麼做的,就算我死也不會退讓!」

  他們全愣了一下。

  櫻塚壑冷靜地面對任吉天半晌,兩人的眼神都很堅定,一觸即發的情勢讓他們全都緊張起來。

  「我也不許你那麼做!」只在短短幾秒間,孟可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搖搖頭跟任吉天連成陣線。「我不准。」

  「喂喂!你們現在到底是?」長谷川糊塗了,他站在兩邊中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少爺到底想做什麼?他連說都還沒說呢。」

  「還用說嗎?他一定是想把殷氏趕出來,殷氏是個遊魂不是嗎?」檸檬滿臉的不贊同,竟然也學著孟可的作法,大大地展開雙手,做出試圖想阻止什麼的動作。

  「少爺?」長谷川不可置信地望著櫻塚壑。「你不會……你不會真的要那麼做吧?那麼可憐的女人——不,那麼可憐的鬼魂,難道你忍心把她趕走,讓她繼續流浪下去?」

  「她不會繼續流浪下去。殷氏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處於即將灰飛煙滅的狀況了,如果她再離開小藍的身體,她一定會沒救的,小藍也會。沒有靈魂的身體很快就會死了,她會死的。」

  「幾百年前就即將灰飛煙滅,可是到現在她都還沒有灰飛煙滅不是嗎?如果照孟可跟我那神經病大哥的說法,她十幾年前還曾出現在我大哥的身邊,所以她現在就算被趕出來,也還能再存在個幾百年應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還有,如果你們說的什麼『狩魂使』這種傢伙真的存在的話,也早該把她抓走了吧?竟然還讓她在這個地方為非作歹。真是一群窩囊廢。」任吉弟冷冷地說。

  「吉弟,你該不會真的這麼認為吧?!」孟可氣憤地嚷道:「殷氏為什麼還能存在這麼久我不知道,但你不認為這種感情已經比海枯石爛還要偉大了嗎?你怎麼忍心——」

  「就是你這種婦人之仁!你看看他!」任吉弟惱怒地低吼,手指指著任吉天的鼻子。「他都快四十歲了!為了一個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鬼魂浪費了一輩子!這樣的男人不偉大嗎?不可憐嗎?你還要他繼續這樣多久?這種鬼裡鬼氣的事情早該結束了!」

  聽完任吉弟的話,他們全愣住了。

  是啊,吉天不可憐、不偉大嗎?為了一抹連名字都沒有的鬼魂他已經虛度半生,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不然你們現在是打算怎麼樣呢?讓那隻鬼繼續佔據朱小藍的身體?然後讓我大哥娶了她,兩個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嗎?狗屁!荒謬!」

  「不是……不是這樣的!」孟可使勁搖頭,是因為搖頭力道太猛嗎?為何她流淚了呢?「才不是這樣。沒有人要殷如憶佔據小藍的身體,只是……只是我不能坐視她繼續流浪下去,我不能讓她就這樣在天地間消失。我就是不能!我做不到!以前我錯過一次,現在絕不能再錯了!」

  「你說什麼?以前你錯過一次?」任吉弟陰森地微微瞇起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孟可怔怔地答不出來。是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會說自己以前錯過一次?自己以前到底犯了什麼錯呢?

  「呵呵呵呵,看你們這麼為難,不如讓我來替你們解決吧。」

  突然,圖書室陰暗的角落裡出現一抹火紅色身影,她微笑著緩緩栘動到光亮處,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閃現晶瑩的神采。

  「火紅女!」孟可與長谷川不約而同大叫。

  就在同一個時間,櫻塚壑神速地穿過任吉天的身旁,將自己的手壓在朱小藍的額頭上。

  「不!」

  「死小鬼!這次你休想——」

  

  像是上天特別的應許或者格外仁慈,這一天是個陰雨綿綿的日子。

  一個已死千年的死靈是無法見到陽光的,就算她附身在活人身上也一樣;但今天陰霾的天氣卻讓她可以撐著傘在外流連,重新享受人世間的一切,享受微風、細雨與——愛情。

  孟家的鞦韆上,朱小藍微笑坐在上面,她側著頭凝視著任吉天,任憑他說得天花亂墜、任憑他眼中熱情滿溢,她總維持著那溫柔含笑的表情。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朱小藍了,她跟朱小藍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不,應該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如此說來,原來櫻塚壑說的竟然是真的,人的外表就只不過如同一件衣服而已,隱藏在衣服底下的才是真正的人的本質。

  退去鉛華的朱小藍看起來清麗動人,小巧的瓜子臉、一雙含笑鳳眸,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那只讓她更顯柔弱,更需要人憐愛保護,與過去的朱小藍相較,想來任何人都認不出這其實是「同一件衣服」。

  望著他們,孟可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陣同情憐憫。其實……殷氏早已什麼都不記得了吧,她不記得任吉天、不記得木盒子、不記得自己,她早就等得連回憶都沒有剩下。

  她也許記得任吉天是自己所等待的良人,如果不是如此的話,她臉上不會有那種幸福的笑容,但是除此之外就真的什麼都沒剩下了。她沒有記憶、沒有回憶、不懂得思考,她附上了朱小藍的身,但她絕不是「活著」,她只是存在而已。

  「他們看起來好幸福喔。」檸檬微笑地望著他們,臉上夢幻的表情寫滿了憧憬。「太好了,經過那麼久那麼久之後終於可以團圓。」

  「檸檬,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以前不信,現在好像不得不信了。」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

  檸檬轉頭望著她。

  說真的,打從她們認識以來,在她心裡,孟可都是個有點……四肢發達的女孩,說穿了,也就是頭腦有點簡單啦。雖然孟可功課不錯,人緣當然更好,但是孟可其實很少發表什麼過人之見,很多時候她的單純直率會讓其他同學解讀為「愚蠢」。

  在她心裡,孟可實在是一個熱心熱情有餘,但是思慮有欠周詳的女孩。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不由得不信吧。不過小可……你老實說,在北京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老覺得你從北京回來之後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檸檬瞇起眼睛,隨即十分後悔懊惱地嚷:「那時候我真的應該跟你去的!都是我媽啦,去什麼夏威夷嘛,如果我不去夏威夷的話,就可以跟你去北京了!」

  「可以去夏威夷度假還嫌哦?」

  「不要轉移話題。快說你在北京發生了什麼事。」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櫻塚壑跟長谷川就是在北京認識的啊。」

  「我不是說這些,我是說真正發生的事情!你只說了比賽,還有認識他們的事情,卻沒有說你心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心裡發生了什麼事?」

  檸檬在她眼前搖了搖手指。「不要想唬我,我們認識三年了,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心事,以前你有心事都會告訴我的,為什麼現在不行?」

  因為這些心事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孟可輕歎一口氣。

  檸檬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你歎氣耶!」

  「……我不能歎氣嗎?」

  「你真的真的很少很少很少歎氣的耶!以前我只要一歎氣你就念我:『唉唷!年紀輕輕的歎什麼氣啊,芳華正盛勒』。現在你居然歎氣?!」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啊……」孟可苦著臉。在北京所發生的事到底該怎麼說呢?那些「似曾相識」的故事,那些似真似假,卻永遠無人可以證實的「過去」,那甚至不是回憶——不是回憶、不是故事,也不是歷史。那麼,到底是什麼?

  吉弟是她的「王」嗎?那麼櫻塚壑呢?小壑又是什麼角色?

  她感覺自己處在一個迷幻空間之中,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的不真實。她想要否認那一切,但私心裡卻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幾個人早已被命運的鎖鏈緊緊綁在一起。

  甚至連火紅女也在這密密麻麻的命運之網中。她們明明應該是敵人的,但為什麼她們彼此卻無法對對方產生憎恨?甚至連「討厭」這種情緒都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保持呢?

  「不要再歎氣了啦,我不問就是了。」檸檬理解地拍拍她的手。「不過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該如何說的時候,你要第一個告訴我喔。」

  「嗯。」孟可感激地靠著檸檬的肩。「檸檬,你真的我的好死黨,好感激你喔!」

  「唉唷,好噁心!」檸檬笑罵。

  就在這時候,孟可發現任吉天扶著朱小藍慢慢往外走,她連忙起身喚道:「任大哥,你們要去哪?」

  任吉天回頭,不知怎地,他的眼神顯得有些呆滯。「我要帶如憶回去。」

  「回去?」孟可追上來緊緊握住任吉天撐傘的手,她狐疑地打量著任吉天的眼神。「回去哪?」

  「回去她的家啊!」任吉天有些不耐煩地回答,他試圖抖開孟可的手。「不要阻止我們,我得帶如憶回去才行。」

  「任大哥,你們哪裡也不能去!」孟可堅決地握住他的手,卻發現另一邊的朱小藍帶著微笑輕輕地開口:

  「我們走吧……走吧……」

  「小壑!長谷川!你們快出來!小壑!」




第八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覺得自己變得愈來愈依賴他,儘管他總是不說話,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身邊。才短短三個多月……

  她從來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愛情」長什麼樣子,但這突如其來的感覺讓她不安,讓她想起了任吉弟……心裡那微微的不安該怎麼形容呢?會不會是所謂的「罪惡感」?

  「讓他睡一下,等他醒過來就好了。」櫻塚壑檢視著任吉天的臉,這才發現他眼下疲憊的痕跡。

  「為什麼會這樣呢?」檸檬望著守在床邊的朱小藍,她真的不忍心稱她為「惡魔」啊。

  「她身不由己。事實上,她已經什麼思考能力都沒有了,只剩下對任吉天很單純的愛而已,這樣的靈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比什麼都要更容易控制。」

  「我真的很生氣!」孟可悶悶地瞪著任吉天昏迷的臉,剛剛因為實在攔不住他,她只好給了他一記手刀打暈他,這記手刀比打在自己身上還要痛。「我真的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

  「不要氣了。他太累了,誰會想到魔界的人會控制殷如憶的靈魂呢?」長谷川安慰地說道。

  「他們都沒有錯,我們也沒錯,那到底是誰錯了?!是誰造成了這一切引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為什麼給他們這樣的命運?分隔千年!千年耶!卻到現在仍要控制他們,還不能給他們一個完美的結局!這是什麼命運啊?!」

  他們都無言了,誰能參透這深奧的道理?誰又能給一個答案?

  孟可歎口氣,沮喪地垂下雙肩。「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任他們這樣下去……幸好今天我爸媽跟爺爺都不在,但明天呢?後天呢?小藍的靈魂怎麼辦?任大哥跟殷如億怎麼辦?我好困惑……」

  「你的問題都好難喔,我回答不出來。」檸檬跟她同樣沮喪,她發覺自己愈來愈像孟可了,居然也為了這種事不關己的事情煩惱了起來。

  「少爺……」

  「不能再等了。」櫻塚壑突然說道。

  「不能再等?等什麼?啊!你說等老太太跟夫人嗎?剛剛你跟她們通過電話了吧?她們怎麼說?她們要過來嗎?」

  「她們無法在這幾天之內趕過來。」櫻塚壑望著朱小藍,腦海裡響起櫻塚老太太冰冷的聲音——

  「既然你決定到台灣去,就該為自己身邊的事情負責;如果處理不了的話,還是乖乖回來日本的好。我現在沒空,你媽媽也沒空。如果我們到台灣,那也是因為去探望你,並不會為你做任何事。身為櫻塚家下一任繼承人的你應該要有自覺了,你將會孤軍奮戰,這一輩子都是。」

  他從來不害怕孤軍奮戰。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雖然身邊圍繞著那些服侍他的人,但他們從來都沒有靠近過他的心靈;孤獨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死亡對他而言更是家常便飯,但此刻他卻開始有不同的認知——如果他輸了或者死了,陪葬的將是孟可,於是他知道自己輸不起了。

  「我把殷氏的靈魂封印在朱小藍的身體裡面,但這撐不了多久的。看樣子她已經完全被控制了,被魔界的人吸收了那麼久,多少都會染上魔性,雖然她現在還沒有入魔,但恐怕……」

  「你說殷氏也會變成魔魂?」

  「就算沒變成魔魂,也會再被吸收回去,昨天八家將只是暫時把魔怪趕走而已,他並沒有消失。每一抹靈魂都是他的能量,他不會放過殷氏這種又弱又容易取得的靈魂。」

  「我更生氣了!」孟可握緊了拳頭低吼。「那種王八蛋……不可原諒不可原諒!走!我們現在就到山上去找他們算帳!」

  「找誰算帳啊?我們連正確的地點都不知道耶。」

  「那個火紅女應該知道吧?」檸檬小心翼翼地建議。「昨天見過的那個啊,很漂亮的那個小姐,你們不是說她是魔界的人?她為什麼出現在那裡?一定是去幫助那個魔怪的,幸好她晚了一步。」

  「那個火紅女神出鬼沒不好找。」長谷川耙耙腦袋。「之前我們在北京遇見她,她也是這樣忽然出現忽然消失,搞不好是個鬼。」

  「那是個人啦!」檸檬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看到她呼吸空氣耶,會有熱氣呼出來的怎麼會是鬼?鬼又不用呼吸!」

  「好啦,就算是個人又怎麼樣?怎麼找她?難道報警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劉伯伯一定知道。」

  「啊?!」

  孟可用力點點頭。「他守護著學校這麼久了,一定知道那個地點在哪,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不能現在去。」櫻塚壑搖搖頭拉住她的手。「天快黑了,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明天中午的時候去。」

  「中午好,中午比較不那麼恐怖。」檸檬連忙點頭。

  「你不用去吧檸檬?』

  「我要去!」檸檬堅決地說道。「雖然我什麼都不會,可是我是活人,我有『陽氣』——」她說著,瞪了長谷川一眼,看他敢不敢抗議。「我一定要看到任大哥跟殷氏有個完美結局。」

  「這又不是連續劇,想看電視的話回家比較好。」長谷川嘟囔。

  「你再囉嗦,小心我K你!」檸檬恐嚇地舉起粉拳瞪他。「你也要去!人多壯膽,打不過他們,我們用罵的也要罵贏!」

  「……」長谷川不說話了,但他眼裡明明白白寫著「激賞」這兩個字。瞧這小妹妹多天真,打不贏也要罵贏?就算罵贏了也會被吃掉耶!可是她卻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

  哈哈!好可愛,真的好可愛!

  

  深夜,孟家的人都睡了,任吉天也回家了。他醒過來之後對自己竟然被魅惑感到十分的羞愧,他也同意他們不能再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於是他決定明天跟他們一起上山去一探究竟。台灣的大法師終於醒過來了,他回去準備自己的工具,明天早上再過來跟他們會合。

  夜很深了,照理說她應該好好的睡一覺,準備明天的最終一戰才對,可是她卻睡不著。望著身邊沉沉睡去的朱小藍,她心裡忍不住歎息……已經沒有身體、早就應該消失的殷氏,到底該怎麼辦呢?

  想到這裡,她就再也無法入眠了,只好披上外衣走到外面透透氣。只不過她發現並不止她一個人睡不著,櫻塚壑也跟她一樣清醒著,而他正凝望著天空。

  「這有什麼好看的?你不是說這只不過是『一堆會反光的石頭』而已?」孟可取笑地說道,來到他身邊坐下。

  「是啊,所以我在研究這堆會反光的石頭為何在你眼裡會是美的。」

  「嘖嘖,聽起來實在不是個浪漫的話題。」孟可笑。

  「這片天空哪裡美呢?」他問得很認真。

  「哪裡美啊……我想想……你不覺得這些閃爍的光芒很迷人嗎?它們代表著無垠的視野,充滿了想像力。當天空佈滿烏雲的時候,地球顯得多麼孤單,好像這宇宙真的只有我們活著而已;可是當烏雲消失了,當滿天都是星星的時候就不同了唷!獵戶座、天秤座、北極星,每顆星星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就算完全不瞭解這些故事也沒關係,可以自己編一個、兩個、無數個……」

  她抬頭凝視著滿天星辰,臉上寫滿了夢幻,眼底閃爍著與星光同樣璀璨的光芒,然後她回頭對他燦然一笑。「我不知道別人的想法是什麼樣的,也許我的想法很俗氣也不一定。但每次當我看到滿天星辰,我總會覺得心情特別好、特別寧靜,因為那麼多那麼多的星星裡一定會有與我們不同的生物存在吧?也許上面也有跟我們一樣的人們同樣的注視著我們,這不是很棒嗎?」

  櫻塚壑沒說話,他很努力地想理解她的想法,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那你呢?你看到什麼?」

  「我看到必然的老去、必然的毀滅與必然的結束。」櫻塚壑抬頭望著滿天星辰說道。

  「那麼美麗呢?生命呢?渾然天成的天然絕景、年輕漂亮的面孔,每個人臉上總會露出的愉悅笑容,每個人的結局都一定是死,每一段時間都必然會有盡頭,可是這當中所綻放的火花呢?過程呢?你為何只看到結局,卻看不到過程?那些難道都不存在嗎?」

  「存在啊,只是那都只是一瞬間的美,就如同閃電一樣……」他想了想,微微一笑。「我很喜歡閃電出現的瞬間。」

  「可是那種瞬間從來不能吸引你,沒辦法讓你心動。」孟可下了結論,雖然她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結論很怪。

  為何會有人對美麗的事物視若無睹?只因為那是瞬間?正因為是瞬間的、難能可貴的,才更應該珍惜、更應該積極追求才是啊。

  櫻塚壑點點頭,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像是很高興她終於能理解他。

  但孟可其實一點也不能理解,她只是悶悶地嘟囔:「好吧……這對你將來的女朋友倒真的是福音了,起碼她不用擔心你隨時會變心。」

  「變心?」

  「本來很喜歡的,因為看到別的更美好的,所以就變得不是那麼喜歡了。」孟可翻翻白眼解釋。

  櫻塚壑很認真地想了想。「我不懂那個意思。」他最後還是承認。

  「……你到底是單細胞還是蠢?你腦袋細胞的構成到底是不是三葉蟲之類的那種東西?」孟可苦笑。「怎麼可能會有人不懂這麼簡單的事情?你本來很愛吃這種巧克力的,可是在吃到瑞士巧克力之後發現它更好吃了,所以就變得不是那麼喜歡原來這種巧克力了,這有什麼好不懂的?每個人都會變心!」

  「我不會。」

  孟可張大的嘴巴合不上來了,她的眼睛瞪成一個大圓形。

  「喜歡的就是喜歡,為什麼會因為其它的存在而變得不那麼喜歡?牛羊喜歡吃草,他們天天都吃草,不會因為肉類有多好吃就變心——」

  「……你真的是牛……」孟可哭喪著臉發出「嗚嗚嗚」的怪叫聲。「你真的是牛真的是牛!你是用一大群三葉蟲做成的大笨牛!」

  櫻塚壑倒是對她的評語很習慣了,他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所以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你這個大——」孟可的話突然停了,她張口結舌地望著他傻傻地問:「你剛剛說什麼?」

  他很有耐心地重複一次:「我說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並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這是某種比喻吧?」

  「不是。」

  她的臉刷地紅了起來,眼睛突然不知道應該放在什麼地方,只得亂七八糟的轉來轉去。「呃……啊諾……嗯……」

  櫻塚壑很有耐心地等著她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真是超有耐心的,就直直地望著她,以那雙清澈無比的眸子。

  孟可慌了手腳,她開始顧左右而言它,眼睛盯在天空上的滿天星辰,眼珠子卻不斷地亂轉。

  櫻塚壑還在等,可是見她一直拒絕面對他,於是他終於歎口氣搖搖頭。「可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現在喜歡我,並不代表你以後也會一直這麼喜歡我,某一天、某一個時間,或者當你遇上某一個人之後,你就會變得不這麼喜歡我,甚至離開我。」

  孟可的嘴張成一個0字形,她停下轉個不停的眼睛,有點眼花地望著他。

  「我可以理解,但是我永遠不會改變。」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就好像在說太陽天天都會由東方上升、西方落下這種淺顯易懂的道理一樣。

  孟可愣愣地望著他,說不出半句話。

  而櫻塚壑微微一笑地凝視著她繼續說道:「在我有生之年,永遠都不會改變。」

  

  「我們要出去了唷!」孟可站在屋前對著屋子裡大喊道。

  「等等!一大早的你們要去哪啊?」艾百合連忙從屋子裡追出來問。

  「我們去山上郊遊。」孟可指指自己身上的運動服。「還有任大哥跟檸檬也去。他們已經在等我們了啦!中乍不必幫我們準備午餐,我們自己在外面吃。走嘍,拜拜!」

  「喂!小可——」艾百合呼喚著,但孟可帶著朱小藍、櫻塚壑跟長谷川已經快步離開了。她歎口氣,憂心地望著女兒的背影。

  他們最近到底在搞什麼?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神秘兮兮的,連口風最松的長谷川都不肯透露半句。

  話說自從打北京回來,而櫻塚壑跟長谷川住到家裡來之後,小可的行蹤就愈來愈奇怪了,真教她這個做媽的放心不下。

  「不用管他們,都那麼大的人了,難道還會走失?」在一旁抽著煙斗看報紙的孟老仙神閒氣定地說。

  艾百合又歎了口氣。公公總是這樣的,就是因為這種放任的態度才會讓孟桑變成那種怪人吧?她愈想愈不放心,索性跑進孟桑的書房裡。「孟桑。」

  「嗯?」

  她的丈夫依舊埋首在書桌前,這一個月來他簡直就像是書桌前的一座雕像一樣,除了肚子餓跟上洗手間這種必然的生理需求之外,幾乎沒離開過書房半步。

  艾百合有些生氣地伸手將他桌上的零件全搗亂。

  「喂!」孟桑大叫。「不要亂動啊!隨便少顆螺絲都會整死人的!」

  「到底是這些玩具重要還是你女兒重要?!」

  孟桑抬起頭作勢認真的思考了一下。

  「孟桑!」

  他笑了起來,終於脫下眼鏡。「當然是女兒重要。但是小可又有什麼不對了?她的頭還在痛嗎?」

  「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拜託你,你偶爾也關心一下她吧,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耶!」艾百合惱怒地嚷道。

  「我一向很關心她,只是小可乖巧得很,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她當然很乖巧。但是你不覺得她最近的行為真的怪怪的嗎?先是帶回來那個模樣鬼裡鬼氣的女同學,昨天那個女同學突然又變成了傻瓜一樣,只會對著人傻笑……你知不知道小可他們學校鬧鬼?連新聞都報導播出了!聽說有好些家長不讓自己的孩子再去上課,說真的,我實在很擔心——」

  孟桑突然一把將她拉住,將她的身子納入懷中,按在自己的腿上。「慢慢說,你語無倫次了。」

  艾百合歎口氣苦笑。「我是真的很擔心嘛。」

  「我說過了,小可很乖巧,你不必替她擔心太多。」

  「怎麼會不擔心!你以為我像你跟公公一樣?你這個老爸也不管自己家裡有個芳華正盛的女孩子,就把兩個日本人弄到家裡來住了;公公更誇張,完全把他們當成徒弟一樣每天虐待!小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家庭裡長大——」

  她的話聲嘎然而止,因為他的丈夫完全沒給她機會繼續說下去,他深深吻住了她的唇,纏綿得令她忍不住發出聲聲嬌喘。

  「嗯……好甜……我好像很久很久沒吻你了?」直到她眼神迷濛,他才終於惡作劇似地鬆開她。

  艾百合有瞬間反應不過來,直到她面紅耳赤,才終於清醒過來槌了他一拳。「你這卑鄙小人!」

  「我是誠心誠意吻你的,啊……你好香。」他說著,把頭埋進她頸項問。「真對不起,我這個月太忙了,完全冷落了你,你才會這樣胡思亂想。」

  「孟桑……孟桑我是認真的,我不是胡思亂想。唉……哈哈好癢!」

  「好吧,你是很認真地在胡思亂想……」他說著,調皮地輕啄著她小巧的耳珠,帶來一陣陣酥麻刺激的感覺。

  「孟桑!」艾百合連忙掙脫他的懷抱。「不要鬧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用這種下流的手段來打斷我了!」

  「嗯?下流?」他邪氣地凝視著她微笑。「我記得你向來滿喜歡我這麼下流——」

  「孟桑!」

  「唉……好吧好吧。」孟桑終於投降,他溫柔地微笑著。「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小可學校的事情我也都清楚,但我真的不覺得我們需要阻止她。」

  「為什麼不?他們幾個小鬼……長谷川雖然年紀大一點,但我實在很懷疑他的心智年齡是不是真的足夠保護他們;他們浩浩蕩蕩的說要去郊遊,可是我總覺得……」艾百合憂心地離開孟桑的懷抱,站在窗前凝視著下山的道路。「我總覺得他們其實瞞著我們去做什麼事。」

  「就算是,那也不會是壞事。」

  「你怎麼能確定?」

  「因為孟可是我女兒,我比任何人都要瞭解她。」孟桑來到她身後擁住她。「難道你不信任自己的女兒?」

  「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我們有必要給孟可更多的關心……」

  「老婆,如果你還沒發覺的話,身為你丈夫的我實在有必要提醒你……你女兒已經長大了,而且她已經走上了一條你我都無法理解的道路,那距離我們的世界太遠了,雖然我很不願意看到事情這樣發展,但是那恐怕已經是事實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艾百合憂心地回頭。

  「你心裡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孟桑愛憐地凝視著她的眼。「就好像當年你選擇了與你父母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樣。他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堅決反對,二是無條件支持,因為無論如何你都會離開他們身邊。」

  「可是小可她——」她原本想說「她還小」,但一想到自己嫁給孟桑的時候才十七歲,甚至比孟可現在的年齡還小一點呢。想到這點,她就只好沮喪地閉上嘴了。

  「小可的娘,我們現在除了無條件支持她之外什麼也不能做,給她信任就是最愛她的表現。」

  「唉,你這是找借口放牛吃草了。」

  「我可不准你這麼說。你很清楚如果有人膽敢傷害我女兒的話,無論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不會饒過他的。」

  「難道一定要等到傷害造成嗎?」

  「會造成傷害是必然的,問題只在於我們要不要讓她長大而已。」

  艾百合深深地歎息,而孟桑微笑著將她擁入懷中。「放心吧,小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像當年的你一樣,你現在不是也過得很幸福嗎?」

  「你真是不害臊……」她悶在他胸前嘟囔著。

  「我本來就很不害臊,不然怎麼會那麼喜歡那些『下流』的事……」孟桑又笑了,一把將妻子橫抱起來,給了她一枚比剛剛更加纏綿火熱的吻

  

  又下起雨來了,連綿細雨讓山區潮濕多霧,冰冷的空氣讓氣溫驟降,一點也沒有夏天的炎熱感覺。

  他們一行人站在崩塌的山洞前猶豫地望著眼前的山洞。

  「就是這裡了。」校工劉伯凝望著山洞,他的腳步顯然有些猶豫。「我想應該沒錯,這裡對死魂一直有很奇怪的影響力,讓我想進去。」

  不要說對死魂了,對他們這些「生人」又何嘗不是?

  如果這是所謂的「魔窟」……呃……會不會太美輪美奐了一點?

  山洞外面草木扶疏、嫣翠燦紅,幾株野蘭花嬌美可人地垂在洞口隨著夜風搖曳,馨香撲鼻。

  往洞內望去,只覺得裡面似乎十分涼爽舒適,一點也沒有普通山洞深邃的陰暗感。

  「這裡看起來可真美麗……」孟可瞪著山洞。「這樣叫魔窟?那我真想知道天堂長什麼樣子。」

  「愈是邪惡愈是美麗,你可以把它當成某種宣傳手段。」任吉天聳聳肩微笑。他沒忘記自己如何受到勾引,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誘惑多麼美好!天堂可從沒出現過那種教人心蕩神馳的高明廣告。

  「愈是邪惡愈是美麗……」孟可回頭望著朱小藍。小藍跟過去的模樣有多大的差別他們都是親眼看到的,眼下的她多像個天使啊,那種奇異而柔弱的美麗,時時刻刻考驗著男人的自制力。

  「真的要進去嗎?這山洞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有些什麼。當然啦,現在看起來裡面就算住著什麼神仙我也不意外了。」

  長谷川吐吐舌頭往裡面稍微探頭。他真的好奇極了!這麼美的地方為何從來不曾被發現?讓人感到如此舒適的地方會是「魔窟」?他還以為所謂的魔窟應該是四處傳來哀號苦難、猙獰妖詭呢。

  「你們沒發覺嗎?從來要上天堂都是很豐苦的,要苦修心智、要抵得住世間誘惑,不要說錦衣玉食,連最基本的生活要求都得降到最低。上天堂多辛苦!要行善助人、要捨己為人、要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任吉天苦笑兩聲。「入魔界就簡單得多,只要愛自己比愛別人多,只要縱情享受、自私自利、紙醉金迷就達到最低門檻,無怪乎這世界上天堂的人少,入魔著迷的人倒是隨處可見。」

  「所以愈是邪惡愈是美麗……」孟可像是有點明白了,她抬頭望著這迷人的山洞,想像著把這美麗的外表撕下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真不敢相信這種地方真的存在……」任吉天喃喃自語似地說著。「傳說中人界與魔界是共通的,有許多通道可以在兩個世界中穿梭自如,但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

  「你是個法師勒,如果連你也認為那是傳說的話,我們這些『正常人』真的很難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魔界』這種東西。」長谷川嘟囔。

  「魔界可不是什麼『東西』,它跟這個世界一樣真實。傳說真正完整的世界是上有天界、下有冥界,人類、花草樹木跟魔界各自平行,魔界與人界的區分其實非常小,甚至有很大部分是重疊的。」

  「所以這天堂似的山洞裡面住的其實是惡魔,頭上長著可怕的鹿角,嘴裡會噴出火焰,手裡還拿著三叉戟?」

  「我沒蠢到聽不出你這外國人嘴巴裡的諷刺之意。」任吉天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道:「如果以為我們所處的空間就是唯一的空間,以為我們的智能是天底下唯一的智能,難道你不覺得太過自大狂妄了嗎?」

  長谷川想了想。「好吧,我承認以我的智能真的是很難想像。」

  孟可被他的回答給逗笑了。「長谷川,你不要鬧了啦!」

  「我沒鬧啊,我真的很難相信走進裡面就會到達另一個『世界』,除非這裡是宇宙黑洞。」

  「說起來這倒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宇宙黑洞沒錯。」任吉天聳聳肩。

  「你們是打算站在這裡聊天辯論直到地老天荒還是進去一探究竟?」任吉弟不耐煩地問道。

  「當然是要進去啦。」孟可望了一眼身後的朱小藍,見她面露恐懼之色,但那種恐懼遠遠比不上他們看到她時的恐懼。朱小藍那美麗而不真實的臉、那漸漸透明的皮膚讓她變成一個真正「水做」的女人。

  「我帶路吧,畢竟這裡我年紀最大,而且這件事是我的私事——」

  「任大哥,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也是我的事。朱小藍是我同學,那天她跑上去,我沒有阻止她,我也有責任。」

  「……」任吉弟已經等得不耐煩,他根本不管他們在說什麼,逕自打開手電筒往裡面走——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帥氣的走進去。」他們身後傳來嬌美的女聲。

  「又是你。」孟可蹙起眉。

  火紅女微笑著,她依舊穿著一身亮眼的紅皮衣,令人不得不懷疑那身紅衣到底是不是從她皮膚里長出來的。這麼悶熱的天氣也能穿皮衣?

  「這裡面的世界不屬於你們,我勸你們還是乖乖打道回府吧,把那女孩交給我,運氣如果好的話,說不定她真的可以保住一條小命。」

  「你該不會以為我們真的會相信你吧?」孟可瞪大了眼睛問。

  火紅女冷哼一聲。「這是一個誠心誠意的建議,你們信不信都隨便你們,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們全死於非命而已。」

  「如果你還有一絲絲的『不忍心』,為何還投身魔界?甘願為惡魔效命?」

  「為惡魔效命?哈!你太小看我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為了任何人效命,我只是依照自己的意願做事而已。魔界人界對我來說沒什麼兩樣,只不過魔界的氣味比較合我的胃口罷了。」

  「所以你也討厭這個世界。」孟可歎息。「為什麼呢?這世界哪裡不好?為何你們都討厭這世界?」

  「也許是因為這世界上就是有你們這種傻瓜,所以格外令人看不順眼。」火紅女嘲諷地說。

  「我不想再跟你多說了,反正多說無益,如果你非要阻止我們的話,看來我們只能再打一架了。」孟可擺好架勢,戒備地望著她——

  她沒忘記她們那一夜在北京的交手,自己的實力跟火紅女其實有很大的距離,她跟三個月前一樣沒把握可以打贏她,但現在已經不是考慮輸贏問題的時候了。朱小藍真正的靈魂就在裡面,這件事必然要在現在作個了斷。

  「我真不知道該直接讓你們進去送死呢,還是乾脆先在這裡把你們打一頓,讓你們知難而退算了……」火紅女說著,但她似乎不是說給他們聽的,反而比較像是在自言自語。

  忽然,山洞中捲出一陣微風,那帶著陣陣甜香的空氣是如此迷人。

  「看來是來不及了……」她微微一笑,轉身往山洞中邁去。「你們真的想進來的話就跟上來吧,不過我先警告你們,進了這個山洞,能不能全身而退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9...

  這山洞如果有名字的話,應該在外面大大的掛上「藏寶洞」這三個字;或者該掛上「人性考驗」?

  他們走進山洞中,發現四周的巖壁上隱隱約約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就算再怎麼外行的人也看得出來這是一條黃金礦脈。真是超神奇啊,如此大的金礦竟然無人來挖掘。

  「這是金子嗎?」長谷川傻笑地看著自己手上所染的金粉,他眼神炯炯發光,感覺自己已經成了這世上最有錢的人了。

  「不要笨了!怎麼可能有這麼大一座金礦藏在我們學校後山,要是真有的話,早就被挖光了。」檸檬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你鬼迷心竅了!」

  「可是看起來實在是超真實。」

  「這些是真的金子唷。」火紅女微笑著回頭說道。「喜歡嗎?只要加入我們,要多少金子都不成問題唷。」

  「對啊,讓你去搶銀行怎麼樣?要多少有多少,只不過你只能在監牢裡發你的黃金夢。」

  長谷川歎息著,依依難捨地望著那巨大的礦脈。

  「山洞的底部還有更多更多唷,只不過需要你的靈魂作為代價。」火紅女又笑了,銀鈴般的笑聲在山洞中迴響。

  「你就是用這些東西交換自己的靈魂?」孟可突然問。

  「我?」火紅女冷笑。「你太瞧不起我。這種粗俗的東西豈能交換我的靈魂?我的靈魂不出售,我說過我只是跟隨自己的理念而已。」

  「你的理念到底是什麼?」

  「消滅地球上萬惡的人類啊。」她笑咪咪地回答。

  「然後讓罪惡與恐怖統治地球?」

  「喔,真是天真的小妹妹。當地球上完全沒有人類的時候,罪惡跟恐怖又怎麼會存在?」

  「你是個瘋子。」

  「誰比較瘋?認為世界總有一天會大同、會有和諧地球村存在的人其瘋狂程度恐怕絕不下於我吧。」

  「木長青大哥的瘋狂程度的確不下於你,否則又怎麼會至今依然那麼喜歡你。」

  火紅女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那一瞬間,孟可似乎看到她臉上罕見的一絲溫柔。

  「小鬼頭,不要隨便說你並不真正清楚的事情,更不要想跟我攀交情。」

  孟可笑了笑,聳聳肩。

  「……木長青跟你說了什麼嗎?」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孟可挑起一邊的眉毛。「你剛剛才說不要我跟你攀交情,還說我並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呢。」

  火紅女冷哼一聲,就在這時候,他們已經走進山洞深處,七彎八拐之下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遠,只是感覺自己似乎走進了世外桃源,跟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隔絕了。

  山洞深處並不昏暗,相反的愈來愈亮,黃金礦脈已經完全裸露在他們眼前熠熠生輝,他們的頭頂上閃爍著珍珠雪白的光芒,腳底下踩著奇異的石板,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音。

  「我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想住在這裡面不想出去了。」長谷川呻吟著。這地方不但外觀美、氣味芬芳,還有一種令人流連忘返的魔力,讓人不斷的想往最深處走去,想知道最裡面的寶物到底是什麼。

  「你這個人的意志一點也不堅定!」檸檬不屑地嗤道。

  「難道你都不動心嗎?」走在前方的火紅女突然微笑回頭望著檸檬。「想想這些可以為你帶來什麼——Gucci、LV、Prada、穿不完的名牌服飾;背不完的名牌包包,你再也不用用功唸書,也不需要為自己的前途煩惱,你可以隨心所欲去旅行、隨自己高興上最棒的餐廳、參加所有最棒的舞會,甚至你想要的白馬王子、最溫柔體貼的愛情——」

  「夠了!夠了!」孟可氣憤地打斷火紅女的話,因為她看到檸檬動搖的眼神了,看到她眼底所出現的那一絲夢幻——

  「呵呵呵呵!只要是凡人都有價錢,而只要是金錢可以買到的凡人,我們沒有買不起的。現在你明白了吧?你們的處境有多麼可憐,你們信心滿滿的想來救人,可是卻連自己那一關都過不了。想到未來要在社會上擠破頭、彎斷腰,眼前的這些就顯得簡單多了吧?輕易得多了吧?」

  「檸檬,長谷川,你們醒一醒!這些都是假的!都是虛幻的!」

  「假的也好,光是看就覺得賞心悅目……」

  「長谷川!」

  「你們兩個出去吧,趁我還沒有改變心意之前。」火紅女突然凜著臉命令道:「現在就出去。」

  檸檬嚇了一跳,她像是突然醒過來似的,臉上露出慚愧的表情。「小可……」

  「沒關係,你帶長谷川出去吧。」孟可握住檸檬的手。「一定要帶他出去,千萬不要再進來了,在外面等我們就好。」

  「嗯……」檸檬委屈地噘起了唇瓣,羞傀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猛然轉身拉著長谷川的手往外跑。

  「喂喂!不要拉我!我還想看!我還想看啊!」長谷川虛弱地喊著,不斷回頭,但檸檬的決心比他堅定許多,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彎處。

  「謝謝……」孟可低垂著眼咬牙說道。

  「哼,用不著跟我道謝,我只是對那種脆弱的靈魂沒興趣而已。」火紅女繼續帶領著他們往前走,直到一個超大洞穴正前方才停下腳步。「再過去就是魔界與人界的交界處了,你們想找的靈魂就在裡面,而我想帶來的人已經到了。」

  任吉天心中一驚!「你想帶來的人?」

  火紅女回頭冷眼望著他。「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現在才發覺自己是受到了魔界的誘惑。」

  就在這時候,任吉天身旁的朱小藍突然雙腿一軟,整個人倒進了任吉天的懷中。

  一縷輕煙似的幽魂若有似無地自朱小藍的口鼻中飄逸而出,往山洞內輕飄飄地穿了進去。

  「如憶!」

  

  誘惑,經常以各種方式出現,就好像白天與黑夜、陽光與影子一般,無時無刻存在著。

  危險感情的誘惑,總以為以愛之名能改變對方,到頭來卻賠上的自己的一切。

  財富的誘惑、權勢名利的誘惑,甚至還有偽善的誘惑,因為「善良」是如此的難以辨認,我們究竟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讚美與感情所以才行善?抑或是當真存心行善?

  正義的誘惑,自以為可以改變世界,變相的權勢慾望誘惑著人們以正義之名……

  魔鬼無所不在。如果舉頭三尺有神明,那麼低頭三尺何嘗不能看到魔鬼充滿了誘惑的微笑?

  他們猶豫了,頓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正是邪。

  他們猶豫了,霎時對自己的居心感到懷疑。惡魔的微笑就在眼前,他們該伸手給他一巴掌?還是羞愧地轉頭唾棄自己?

  「記得那個小故事嗎?」火紅女微笑的臉出現在他們眼前,她如此柔媚又如此艷麗,如此高貴又如此淫蕩——

  「基督說,一生從沒做錯事的人出來扔第一顆石頭,結果是怎麼樣呢?這世界上全是罪人,你是,他是,她也是,大家全都是。有誰沒有受到誘惑?有誰有能力抵抗誘惑?」

  不……不是這樣的,這世上必然還有無私的愛!必然有無私的感情!孟可想叫喊,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被掐住了,最終她只能既憤怒又悲傷地低嚷:「你為什麼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呢?!這世界上一定有好人的!木大哥就是啊!木大哥一直相信你還是個好人,他一直都在等你,他——」

  「他只是個受到魔鬼誘惑的普通男人。」火紅女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那冰霜女神般冷漠的臉孔。

  「我沒有受到誘惑!」驀然,校工劉伯站了出來,他粗獷地拍拍胸脯笑道:「我來這裡沒有任何私心,我只想保護我的學生。」

  「想保護你的學生不是私心嗎?你敢說自己一生中沒動過任何歪念?」

  「我敢!」

  火紅女被他的回答給驚住了,她甚至微微變了臉色。

  「我這一生沒做過半件壞事,我從沒虧欠過任何人,我的一輩子都奉獻給學生學校,甚至連死了也是如此。我沒錯待過任何人。」

  「哈哈哈哈!好個正義凜然的老校長,那麼你侵佔了別人的身體這筆帳又該怎麼算呢?」

  男人帶著隱約的微笑出現在他們面前,他穿著一身漆黑長袍,模樣很普通,就跟路上走動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可是他的眼神、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息卻教人不由得會往後退——那冷冽的空氣是從他身上發散出來的嗎?

  孟可倒抽一口氣!從山洞深處現身的人不知怎麼地竟讓她覺得……好恐怖!

  她驚喘著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逃?但她就是想,極度的想!她想現在立刻轉身逃走!

  「廣德洋,你不要插手這件事。」火紅女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想趕走惱人的蒼蠅似。

  廣德洋——這名字神奇的令她心念一動!好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宇……

  「是你該放手才對,你做的事還不夠多嗎?」名叫廣德洋的男人溫和地笑了,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在場所有人,然後他的頭輕輕側了一下,眼光定在孟可與櫻塚壑身上。

  「啊……這兩位小朋友……好像在哪見過?」

  「我說過你不要插手這件事!你再不走的話,不要怪我手下無情了!」火紅女突然暴怒起來,她轉身狠狠地瞪著他咆哮道:「快滾!」

  廣德洋無所謂地聳聳肩。「要我走也行,讓她跟我走吧。」他的手指指向後方的朱小藍。「她是自願過來的,你們無權阻止她。」

  「不!」孟可立刻搖頭擋在他們之間。

  任吉天緊緊抱住朱小藍昏迷的身體。「我絕不會讓她離開我!」

  火紅女微微咬牙,她瞇起眼睛瞪著廣德洋陰森地開口:「我說過你不要插手這件事,你需要我講幾次才聽得懂我說的話?」

  「你說一次我就懂了,但是我不高興離開。」

  廣德洋依舊笑咪咪地,他轉向校工劉伯。「你剛剛說的一番話我真想為你鼓掌,真是正氣凜然,真是義薄雲天。可惜儘管如此,你還是要墮入魔界,俗話說用買的買不到,不如用搶的——」

  他說著,看似輕描淡寫地伸出了手,他們兩個人明明還有一小段距離的,但他只是伸直了手臂,便輕易地掐住了劉伯的頸項。

  「你幹什麼?!快放手!」孟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壞了,連忙衝上去,但僅只靠近一步而已,她的額頭驀然爆出劇痛,整個人像是被雷電擊中似,頓時痛得跌在地上。

  「你死在魔窟裡,靈魂就再也出不去了,多可憐。任你一生清廉、任你一輩子高尚,卻只能永遠留在魔界當我的文書——咦!這句話好耳熟啊,我好像幾時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劉伯的眼睛猛然睜大!

  廣德洋溫柔地朝他笑著:「怎麼?你也想起來了?我說過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你逃不了的……」

  「見我身者發大菩提心,聞我名者斷惡修善,聞我說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南無中央大聖不動明王尊者摩訶薩,南無三滿多,哇日拉,撼!嗡,畔,畔畔,發叱,梭哈……」櫻塚壑手結法印念起咒語。

  「吵死了!我讓你念!不動明王,我看你動不動!」廣德洋驀然惱怒起來,手猛然一揮,櫻塚壑的身子立刻飛摔撞在堅硬的巖壁上跌落地面。

  「廣德洋!」火紅女怒喊。

  「怎麼?連你也想一起死?」他微微瞇起眼睛。「我早料到你不會乖乖把他們帶來給我,如果連你也一起死的話,對我來說沒差別啊,你也算半個魔界中人,吃了你的魂魄應該對我大有助益——」

  「看我的神仙盅!」

  「不!」

  孟可劇痛中喊出之時已經來不及了,任吉天手上的神仙盅才一拿出來,廣德洋的手指一點,那小盅立刻飛向他。

  「哈哈哈哈!老朋友!好久不見!」他大喜過望。「咱們幾百年不見啦!沒想到你終究還是回到我手上,可見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你們注定要死在我手上。既然是你把神仙盅還給我的,不如你就當他第一個開胃菜吧,過來!」

  一陣怪風猛然將任吉天的身體捲起,任吉弟眼明手快立刻拉住他。

  「拉不住……」

  「嗡。針扎。瑪哈。惹卡那。畔泮。嗡。針扎。瑪哈。惹卡那。畔泮——」櫻塚壑一手拉住任吉天的手,另一隻手舉在胸前,他的唇角微微流著血絲,但他卻依然不放棄,持續地念著。

  「快放手!你們快放手!再不放手,連你們也會被吸進去的!」任吉天q-9掙扎著想扭開任吉弟的手。

  「該死的!你乖乖的不要動!你敢放開我的手,等我們沒事了,我一定好好痛毆你一頓!」

  任吉天愣了一下,他望著弟弟的臉露出一抹苦笑。「這句話我也好耳熟,你八歲那年也這麼吼我……」

  「不要囉嗦了!快想想辦法!」

  想辦法、想辦法——她一定會想出辦法!

  孟可忍著劇痛顫巍巍地起身,她感到天旋地轉,不但頭劇烈地疼痛著,似乎連天地都相反了。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睛對焦,一次又一次嘗試著不讓自己的臉再去撞地面。

  「死吧……乖乖的把你的靈魂交給我,這裡很快樂的,要什麼有什麼,什麼拘束束縛都沒有,這才是真正的天堂啊……」

  「放開你的手!」孟可喘息地尖叫著,她終於站直了身子,直衝到廣德洋面前,扳住他的手使勁拉扯著。「快放開他們!你這魔鬼!放開他們!」

  說也奇怪,孟可站在他面前,他竟然像是有所畏懼似地瞪著她看。

  「快放開他們!」孟可已經完全顧不了頭痛了,她眼冒金星,腦海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叫他放手,這時候什麼武功招數也完全不記得了,她撲上去握住廣德洋的手臂猛力一口咬下——      

  「哇!」廣德洋竟然大叫一聲,被燙傷似的連忙鬆開握住老校長頸項的手,猛地甩了孟可一巴掌。「護靈印……你怎麼會有?!我想起來了……原來是你們!上天賜我良機,一個轉世狩魂使、一個半神半鬼轉世!哈!」

  他手中平空出現一把黑色的劍,那黑漆漆的劍身看起來毫無可懼之處,但當他一握住劍柄,原本黑漆漆的長劍頓時發出駭人冷光。

  「廣德洋!對付小女孩用得著這種武器嗎?你也不覺得丟臉!」火紅女大喊。

  他卻像是沒聽到似的,只怔怔地望著被他打倒在地的孟可,臉上露出欣喜的微笑。「我等好久好久了,這把劍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只要用它挖出你額頭上的印記……呵呵呵呵!雖然你轉世了,護靈印晦暗了,但沒有關係,我可以讓它重新放出光芒,只要等我把它挖出來——」

  「孟可!」櫻塚壑三人同時大叫,他們想撲過去救她,卻又不能放開任吉天的手,就這麼轉瞬之間已經來不及了,廣德洋手中的長劍對準了孟可的額頭猛然往下刺——

  孟可聽到他們的叫喚聲,但她卻無法閃避,她眼前只是一大片迷濛,她什麼都看不到,劇烈的痛楚讓她無暇他顧。就在這時候,有人猛然推了她一把,而她身後又有人同時用力的將她往後扯——

  「廣德洋!」那是校工劉伯的聲音,他的聲音好大好威武啊。

  孟可終於看得清楚了,他看到老校長胸口插著一柄劍……是老校長將她推開,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抵擋了這一劍。

  「把劍還給我!」廣德洋咆哮著,伸手想拿劍,老校長卻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孟可再一次撲上去抱住廣德洋的腿,又是一口死命咬下。

  「哇!」

  「拿劍!快拿劍!」有人這麼焦急地嚷著。「只有這把劍可以殺他!快拿劍!」

  櫻塚壑很快伸出手,那人卻又急著喊:「不!不是你!只有擁有魔性的人可以拿這把劍!」

  只有擁有魔性的人可以拿這把劍——

  任吉天的身體愈來愈靠近神仙盅——不,應該說他半個身體已經進了神仙盅。那不起眼的小甕——就算當筆筒也插不了幾支筆的小甕卻將他大半個身體吸了進去。

  任吉弟望著大哥的眼……

  任吉天猛然甩開他的手!

  「不要!」突然又有一隻手及時拉住了他,那是朱小藍的手……

  任吉弟拔出校工劉伯胸口的劍,瞬即感受到一股劇烈熾熱的感覺從手心直透到他的五臟六腑之中。

  「見我身者發大菩提心,聞我名者斷惡修善,聞我說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南無中央大聖不動明王尊者摩訶薩,南無三滿多·哇日拉,撼!嗡·畔,畔畔,發叱,梭哈!嗡。針扎。瑪哈。惹卡那。畔泮!」

  隨著櫻塚壑咒語的聲音愈來愈大,他似乎知道該怎麼做,就在櫻塚壑咒語最後一個音響起的同時,那把閃爍著奇異冷光的長劍刺入了廣德洋的心臟之中!

  轟!

  頓時天搖地動起來,山洞劇烈地搖撼著,碎石紛紛往下墜落。

  原本無比光明的山洞忽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恍惚中,任吉天望著那隻手,那漸漸透明的手臂好不真實啊……為何人的手臂會泛著藍色微光呢?

  淚……滴落在他們緊緊相握的手中。

  他抬起眼,朱小藍的臉漸漸分離了,殷如憶的輪廓慢慢地顯現出來,但也慢慢的消失中。

  那總是側首含笑的臉龐終於有了表情,那雙眸子終於有了神智,她帶著笑意溫柔而深情地凝視著他。她張開口,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但是他知道,他在內心深處聽到了……相公……

  「如億……」

  她那透明的藍色手指輕撫著他的臉、他的發,那樣的愛憐、那樣的不捨,聽說……鬼魂是沒有眼淚的,那麼她為什麼還會流淚呢?

  為什麼他也流淚了?心底深處的空缺明明已經被填平了,為什麼還會感到如此的悲傷?

  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次將是永別嗎?

  再也沒有來生了……她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

  「如憶……」

  殷如憶欣喜而幸福地笑了,她千年來的心願已了,再也無遺憾,她終於等到了他的良人。

  藍光消失了,飛散在空氣之中,任吉天迷濛著雙眼凝視著那漸漸消逝的藍光,然後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中的手——那是朱小藍的手,而她正睜開迷惑的眸子,同樣迷濛地望著他。

  

  「老校長!」孟可尖叫著撲上去。

  校工劉伯的身體沉重地往下倒,他的胸口被狠狠地撕裂開來,鮮血直噴。

  「老校長!」孟可悲傷地哭了起來,她慌張地想止住那些不斷湧出的鮮血,但儘管她的手染滿了血,儘管她使盡氣力,卻絲毫無法阻止已經造成的傷害。「老校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我的學校……你們全都是我的孩子……」

  「老校長!你太傻了!太傻了啦!」孟可哭得不能自已。「我不懂……都已經死了……都已經死了為什麼還這麼執著!為何還要如此固執!」

  「哈哈……」老校長的口中冒出血泡,他的眼神逐漸渙散,但唇角卻泛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在那一刻,他似乎真正瞭解了自己為何執著,為何死去數年卻還是眷戀人間久久不去——

  原來他的使命還沒完成啊,原來這一份報恩的心願長久以來一直佔據著他心底深處,數百年來久久無法忘懷。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下著大雨的夜裡,一名男魂被邪惡術上抓住了,他強迫他成為一個奴隸,但卻有兩名狩魂使在臨危關頭救了他;他們甚至讓他回去探望臨盆的妻子與甫出生的孩子——這份恩情一直留在他心底深處,過去他從來都不知道這一點,直到這一刻……

  「我……終於報恩了……」他微笑著呢噥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言語,但沒有關係了,直到此時此刻,他終於可以安息。

  啊……等待了數百年啊……他終於報恩了,終於啊……

  「老校長!」

  孟可哭號的聲音撼動了天地、撼動了山壁,那久久迴響不去的哭喊聲象徵著命運的鎖鏈啊,看似打開了一個結,其實卻又鎖住了另一個結。



第十章

  山洞,只是個很普通又幽暗的地下洞穴,連日的大雨與地震之後崩塌得非常嚴重,警方已經在現場圍起了封鎖線,禁止進入。據說這是日據時代日軍用來儲藏彈藥的地方,只是年代久遠了,早已被人遺忘。

  謠傳這山洞裡有寶藏,不久之前還引來兩名想盜寶的人;因為山洞年代已久,經過大雨沖刷之後地層嚴重鬆脫,引起崩塌而意外死在這裡。

  但他們還是悄悄地來了,帶著一束鮮花來紀念在這裡消逝的殷氏跟老校長。

  陰暗的山洞口幾乎無法透入光線,孟可打開手電筒,將鮮花放在洞口不遠處。

  他們沒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那束白色的花朵。

  半晌之後,檸檬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喂,小可,你覺得那天在山洞裡救你們的,到底是不是火紅女?」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亂成一團,根本搞不清楚是誰在說話……但是除了她,我想不出來還會有誰突然跑出來救我們,你們在山洞外面也沒看到別人不是嗎?」

  「嗯……可是她為什麼要救我們啊?」檸檬迷惘地問:「她先放了我跟長谷川,然後又突然倒戈救了你們,為什麼勒?」

  「也許……也許我木大哥沒看錯,也許火紅女終究還是個好人啊。」當時老校長用力推了她一把,但她身後同時也有人用力扯了她一把,正是那兩股力量將她推離了廣德洋致命的攻擊。

  當時是誰在她身後?櫻塚壑正拉住任吉天,吉弟也是——除了火紅女,還會有誰呢?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魔界裡也有好人?唉!善惡的分野怎麼有點模糊的感覺?」

  「也許吧……」

  「啊,彩虹耶!」檸檬突然笑著說道。

  手電筒的光線在山壁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彩虹,在漆黑的山洞中,這人造的彩虹顯得格外鮮麗。

  「真的耶!哈!所以就算老天不作美,就算在這種烏漆抹黑的山洞裡,我們還是可以自己創造彩虹嘛!」孟可笑了起來,搖搖手中的手電筒。那彩虹真美!雖然很小,跟天上所掛著的彩虹相比卻一點也不遜色。

  「喂,你們好了沒啊?還要去醫院探望校工劉伯不是嗎?」長谷川在洞口呼喚道。

  「嗯啊,不過我們要先套好說詞,例如我們為什麼會跑來山洞裡,而劉伯伯又為什麼也在山洞裡,他到現在都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那裡、胸口上還被石頭割了那麼大一個洞咧。他真慘,又被石頭砸,又被長劍砍。」

  「呃……這真的很難解釋……」

  「我也這麼覺得。那到底該怎麼解釋呢?」

  「你幫忙想一下嘛。」檸檬嘟囔著走出了山洞。

  「我正在想……」孟可跟著走出去,但隨即又轉身折返山洞。

  她將手電筒放在地上,照耀著山壁的手電筒燈光畫出一輪完美的彩虹。

  就讓這彩虹一直留在這裡吧……

  「孟可!」

  「來了。」

  回頭再看最後一眼,山壁裡隱約有著點點藍光,那……是殷如憶吧?最終的、也是最初的……永別了。

  

  古老的魔劍即使在清晨的陽光下也無法綻放出任何光芒,它是如此的晦暗,看起來就是一把生了銹的破銅爛鐵。

  可是只要他握住它——

  劍身立刻像是著了火一樣的發出炫目的紅光!

  他可以感覺到整把劍都在嗡嗡作響,可以感覺到那強烈的震動,簡直就像是裡面裝了電動馬達一樣,劇烈的抖動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牢牢握住它。

  而它是如此的輕巧,彷彿像是延伸出去的手臂一般,感受不到任何的重量;他可以自由地揮砍,各種角度、各種高難度動作都可以輕易做到

  只要握住它,他全身立刻充滿了力量,感覺自己無所不能,彷彿他手裡握的並不是一把劍,而是任何人的性命……只要握住這把劍,他可以隨心所欲的砍殺任何他不希望看到的人。如此簡單,原來殺人是如此的簡單。

  他的血液在沸騰,心跳聲與劍鳴漸漸合而為一。這把劍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情,而他同樣也能感受到這把劍的心情,它的心情是如此的單純——嗜血、血血血血血血……

  「快放下它!」任吉天的咆哮聲傳來。

  任吉弟的手像是被燙著了一樣,手中的魔劍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你幹什麼?!我不是已經把這把劍扔了嗎!為何你又去把它撿回來?!」任吉天怒氣衝天地吼道。他很快脫下自己的外套蓋住那把劍,動作迅速地將它捲成一團。

  「不是我把它撿回來的,是它自己跑回來的。」任吉弟怔怔地望著躺在地上的劍,雖然被外套蓋住了,但他卻能清楚的描繪出那把劍的所有一切,包含每個細微處的雕刻……

  「那你更不該碰它!這是一把妖劍!它會令你入魔!」

  「這只是一把普通的破銅爛鐵……雖然它十分神奇的懂得自己找路回家。」

  「家?!這不是它的家!你更不是它的主人!」任吉天惱怒地捧住劍往外走,才走到門口,他便停下腳步,語重心長地開口:

  「吉弟,這把劍是妖劍、魔劍,它會利用你、摧殘你,你不會是它的主人,你只會變成它的奴隸而已。難道你忘了那天火紅女所說的話嗎?你的魔性太重……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入魔的……」

  任吉弟沒有回答,他轉身面對偌大的落地窗,眼神深邃莫測。

  只有擁有魔性的人才能舉起魔劍——

  但也只有擁有魔劍的人才有能力砍殺魔鬼。

  他成不了大法師,他永遠都沒有能力看到任吉天跟櫻塚壑、孟可他們所看到的東西,只有當他跟魔劍在一起的時候例外……

  任吉天走了,這次他會把魔劍扔到更遠更遠的地方,或者埋藏在更深更深的地下,但那不會有用的,魔劍依然會回來找他。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烙印渴望著……渴望著握住那劍柄……

  魔性……為了保護孟可,為了能與櫻塚壑一較高下,那麼就算入魔又如何?

  他的眼中綻放冷冽寒光,落地窗外任吉天的身影出現了,他抱著魔劍上了車。

  吉弟的唇角微微上揚,飄出一朵冷酷微笑。

  無所謂,夜裡它就會回來了。

  誰是誰的主人?要試過才知道。

  

  初夏清晨,蟬鳴聲一大早就十分熱鬧吵雜,蟬兒們像是在慶賀夏天的到來似,高亢的鳴叫聲此起彼落。

  燦爛的陽光灑滿山間,從樹葉縫隙所透下的陽光像是炙熱的金沙,望之耀眼生輝。

  朵朵白雲緩緩地飄過天際,顯得天空特別湛藍澄淨。

  「蹲好啊!這麼大個人了連蹲都不會!」

  「唉啊!不要老是打人嘛。」

  「練功的時候不要說話!」孟老仙的籐條再度飛到,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膝後。

  「唉啊!」長谷川應聲倒下。「痛呀!」

  「奇怪,你天天挨我打,為什麼皮沒有練厚一點?」孟老仙狐疑地瞇起眼睛打量他。「你該不會都是故意惺惺作態,爭取時間偷懶吧?」

  長谷川的嘴圈成一個0字形。「終於被你發現了嗎?」

  孟老仙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他。「快起來!」

  長谷川歎口氣,乖乖擺好架式繼續他的基礎馬步,偷偷瞄一眼旁邊的櫻塚壑,發現他真是蹲出心得了,竟然臉不紅氣不喘,還有餘裕對他報以微笑。

  「這是在幹什麼?!」

  突然,女子驚叫的聲音傳來,雖然她說的是日文,但是不用聽得懂日文,也可以聽出她聲音裡那種極度驚恐。

  櫻塚太太飛也似地從屋子裡狂奔出來。「小壑!快起來!是誰叫你做這種不人道的動作的?!你為何要乖乖的照做呢?!我的心肝兒!太陽這麼大!快進來休息!」

  「母親大人,我在練功,請不要打擾我們。」

  「練功?!」

  「是的少夫人,這是我們到了台灣之後每天的例行工作。」

  「例行工作?!」櫻塚太太立刻板起臉。「是誰規定的例行工作?!」

  「呃……」長谷川吞吞吐吐地望著孟老仙,只見他趾高氣揚地微微瞇起眼,模樣像是要看看有誰敢挑戰他的權威。

  「他為什麼進去?你跟他說了我的意思嗎?他為什麼沒有回答我?!」櫻塚太太憤怒地繼續尖叫。

  「少夫人,這是少爺自己的意思,並不是孟老先生強迫我們的。」

  「小壑,你這是何苦呢?你的身體這麼瘦弱,怎麼可以做這種……這種不人道又粗俗的練習?我知道了!一定是為了那個女孩子對吧?!小壑,你不要傻了,我們櫻塚家絕對不可能讓那種女孩子進門的,你……」

  櫻塚太太后來到底說了些什麼,大概也沒人記得了,只知道她一直像只蜜蜂圍繞著花朵般的圍繞在櫻塚壑身邊,同時不斷地嗡嗡作響……

  而屋裡這邊,孟老仙進了門,發現櫻塚老太太正好整以暇地在品茗,負責泡茶的自然是他的寶貝孫女孟可。

  「好喝嗎?」孟可笑咪咪地問。

  櫻塚老太太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連你也想偷懶?!」孟老仙瞪著孟可。

  「我哪有!我在招待客人勒。」

  「就憑你那三腳貓的泡茶功夫也想招待客人?快給我滾出去練功,不要躇蹋我的茶葉了。」

  「唉唷,好小氣喔。」孟可歎口氣起身,對著櫻塚老太太微笑著行禮。「抱歉,我先出去了。」這句日文她說得很蹩腳,但櫻塚老太太依然對她展露了笑容,微微頷首示意。

  「泡什麼茶,連香味都沒有。」孟老仙把桌上茶具裡的所有茶葉茶杯重新整理過一次,以熟練的功夫重新泡了三亞茶,沒多久果然茶香四溢。

  「這才是真正的功夫茶。」金黃琥珀色的茶水自然比剛剛孟可泡的顏色要好得多。「試試看。」

  「小孫兒在這裡受您很多照顧了……」櫻塚老太太走到窗口,凝視著不斷被「蜜蜂」騷擾、卻完全不為所動的櫻塚壑。

  他看起來長高了、長壯了,膚色不再那樣慘白,連眼神都變得活潑、堅定了許多。幾個月前在日本的他臉上總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迷離感,那模樣就好像他早已遁入一個無名的時空之中一樣,而今那表情已經消失。

  才短短三個月,櫻塚壑已經有脫胎換骨之勢。

  孟老仙逕自品著茶,半晌才微笑著說道:「他也許會是我平生最得意的門生,他是塊好材料,也許比孟可還好。」

  「但他終究要回到日本繼承櫻塚家的家業,魔道世代已經開始了,驅魔師的地位又會跟過去一樣變得舉足輕重。」

  「孩子大了,會有自己的選擇,我們所能做的是把自己一生的經驗傳授給他們,而不是替他們做選擇。」

  「如果我的小壑最終選擇回到日本呢?」

  孟老仙微笑面對著眼前與他一樣固執、堅毅一生的女人。「那麼我會很高興他真正有能力去面對他將要面對的。」

  「你會捨得?」她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那你呢?」孟老仙沉穩地替她斟茶。

  櫻塚老太太沒回答,她只是凝視著孟老仙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跟那雙睿智的眼睛。

  「喝茶吧。」他笑。

  櫻塚老太太點點頭,嫻雅而熟練地端起聞香杯細細品味這不同於日本的茶香,然後輕啜一口芬芳。

  「這是杯好茶。」

  「當然,這是六十年功力所泡出來的茶。」孟老仙笑了。

  「您日文說得字正腔圓,卻從來沒顯露過這一點,果然是擁有六十年功力的高人。」

  孟老仙又笑了,他神秘地朝櫻塚老太太眨眨眼。「這是糟老頭的惡趣味,聽那兩個毛頭小伙子背地裡痛罵我,然後再修理他們,是很愉快的事情。」

  「我瞭解。」櫻塚老太太端莊賢淑的臉上忍著一抹笑,但是看到孟老仙眼裡那調皮的光芒,她終於展露了笑顏,那是櫻塚家人罕見的開朗笑容。

  她似乎真的開始理解這家人的魅力所在;在笑容的背後,她也真正開始擔心——或許將來真正捨不得的人……會是她?

後記
  快過年了,這次決心要把混亂的書房好好打理一下。

  沈亞別的沒有,書跟各種筆記本特別多。每個人都有點小怪癖,我的怪癖就是愛買筆記本。從年幼時代開始買的各種筆記本多得無法計數,保守估計兩三百本大概跑不掉,從一本幾十塊到幾百塊、上千的都有。

  我的死黨最恨跟我逛書店,因為我多半不是去看書,總是窩在筆記本櫃子前流連忘返,每一本都要翻開看一看,愛下釋手地摸摸它的紙質,仔細研究它到底好不好寫、間距夠不夠大、放在包包裡會不會折到?整體的設計感好不好?可不可愛?甚至連本子上面的格言都要仔細研究到底是每隔幾頁會重複一次——

  接下來我就會問了,你覺得這一本好?還是那一本好?這個顏色好看嗎?會不會感覺很幼稚?這本真的很棒!但它為何要有香味?這個紙張超級好寫的耶!那一本我很喜歡,可是它撕下來會掉頁,你也知道筆記本掉頁是很糟糕的……基本上跟買什麼高價金飾鑽石的態度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價格相去甚遠而已。

  OK,買筆記本瑣碎的過程講完了,接下來是它的收藏。

  筆記本體積小,感覺上應該不會太佔空間對吧?答案是:錯!筆記本的問題不在於「體積」,而在於它的內容。

  沈亞就是有這種非常糟糕的壞習慣,每一本筆記本買來時都要寫上幾頁,內容從帳本、日記、食譜、電影記錄、讀書心得、抱怨文、隨筆、小詩、短文……等等都有,最離譜的是上面還記載了各種下同時代的各種幻想、夢想、理想、遐想,或者是小說的原始構想、人物關係圖、人物長相圖——說真的,一本一本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內容還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每次開始打理屋子,最會中斷我的就是這些大大小小各形各色的筆記本,而且每一本筆記本不是光看前面就好了,沈亞非常的「勤儉持家」,經常一本筆記本會希望它有多種用途,於是本子的最前面也許寫的是小說構想,中間則是帳本,最後面又是看電視的時候隨手塗鴉的作品,所以我的每一本筆記本都各不相同,十分富有自己的特色。

  打掃才剛開始沒多久,我的眼光又不由自土地被躺在地上的、放在書架上的、或者塞在角落的某一本筆記本給吸引住了,於是很自然地放下抹布,很隨手地拿起筆記本開始閱讀,最後會找個舒服一點的姿勢,開始好好研究這本筆記本的來歷跟它的內容……

  至於打掃?呃……晚一點、明天、或許後天、反正總有一天……可惜事實上那—天經常是很久很久以後才會到來,然後同樣的情節會再上演—次。

  至於要找筆記本,那更難了。

  由於我的筆記本內容各自不同,而且從來沒有統—過,所以如果臨時想起曾經寫過的某些文字,而要找出來參考的時候,那種翻箱倒櫃、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真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本卻在書桌不遠處……」不是蓋的,這種情況每隔一陣子就會在我家發生一次。

  呃……我為什麼把這種糗事寫出來?

  喔,想起來了XD~~~

  就在《似曾相識》寫到一半的時候,沈亞又十分有雄心壯志地開始打掃書房了(這段前面不是說過了嗎?QQ),打掃到十分之一的時候找到一本筆記本,這本筆記本年代比較不那麼久遠,還算是新加入的成員,長得很可愛喔!有可愛小精靈插畫風格的筆記本(喂!誰想知道你的筆記本長什麼樣子啦),打開一看,內容赫然是《魂縈夢牽》最早期的結構圖。

  為什麼會用「赫然」這麼驚悚的文字勒?因為啊……因為第一本名叫《魂縈夢牽》對吧,上面白紙黑字明明白白的寫著:「夢魂」「戀魂」「遊魂」……

  什麼?這樣一點也不驚悚?只不過改了書名而已?

  才不是勒,它之所以驚悚的理由是:一,我完全忘了自己曾寫過這些「結構」。二,結構跟我寫出來的是兩回事。三,人家他們本來是悲劇耶……XD。

  基本上除了男女主角的名字都對之外,其它的都是風馬牛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了。但是男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到了《似曾相識》才搭上,原本《魂縈夢牽》裡男女主角也不是叫現在的名字。

  翻開本子後面一看,是2004年初買的筆記本,還記得那是要趕搭火車回家前在書店看到的,我拿起放下了無數次(喔對喔,偶爾我也會想「戒掉」不斷買筆記本的陋習),甚至已經離開了書店,可是趕在最後幾分鐘,我還是氣喘吁吁地跑去書店買下它了。

  我對每一本筆記本的愛情大概都只有一個月左右,也就是說,這本我當初愛得要死的筆記本只享受了我幾天的愛情就完全被我遺忘了,連我曾經寫過些什麼也都一概否認。

  木頭先生很不解的問過沈亞:好的筆記本只要一本就夠了,最多家裡每個地方讓你放一本、你每個書包也放一本好了,那也不過十幾本,你為何老是會買筆記本買個不停?

  瞧!男人!最蠢的男人就是會問:衣服只要—套就夠了,你幹嘛買—打?這種蠢問題。

  沈亞的回答則是非常不屑地微瞇起眼睛告訴他:你應該感激我只是愛買筆記本,萬一我愛買鑽石怎麼辦?而且什麼叫「好的」筆記本?我的每一本筆記本都是「好的」!難道我會買「壞的」筆記本嗎?

  咦!我為何又寫到這裡來了?這篇後記的重點到底是什麼XD?《沈亞與筆記本的愛恨情仇錄》?

  不是啦!沈亞本來很認真的要把《魂縈夢牽》、《似曾相識》跟《百鬼夜行》誕生的過程寫出來的耶!一定是我旁邊那些眾多被我遺忘的筆記本鬼魂搞的鬼。

  不過擁有那麼多筆記本還是有好處的,因為每一本筆記本其實都多少記錄了當時沈亞的生活狀況,上面有各種罵人的話、各種當時的心情,而且我多半會留下日期記錄,雖然那些記錄不是正式的日記,但誰說日記一定要「正式」的才算?

  有時候我會在上面發覺自己寫過的一些小故事,或者當時想寫的故事,不過更多的時候我會在上面發覺我當時的憤怒跟怨氣。

  人在愉快的時候很少會記錄些什麼,只有在傷心難過無處可說的時候才會訴諸於文字。

  每一次我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再去看那些惱恨,那些委屈、不平的心情在寫下來的同時也被我遺忘了,我的筆記本像是情緒處理機一樣,盡責地幫我吃掉了那些不愉快的過去。

  這樣想想,被我愛上的筆記本其實是很可憐的哩。買來的當時我總是歡天喜地那麼喜歡它們,可是之後它們卻總承受著我絕大多數不快樂的心情。被這樣的人愛著,說實在的,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吧!幸好它們只是筆記本,不會真的有怨言,否則我的「後宮佳麗」如此之多,每一本都來跟我抱怨個兩句,那我可要大大吃不消了。

  好吧,我想以上的文字可以總結成—個主題,名叫「沈亞年度對筆記本之懺情錄」,哈!


  -全書完  精采故事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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