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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丫頭 作者: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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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每個人都不瞭解,為何他身為大少爺,卻獨寵這個憨傻丫頭,
  而他從來都不肯替任何人解惑,就是很堅定、很專一的照顧著她——
  不管是哪一種美食,總是讓她優先品嘗;
  若是有人膽敢欺負她,他必定為她撐腰、替她出氣;
  偶爾還會紆尊降貴,她一口、他一口的相互分食著對方的口水,
  所以當他為了逃避「親人」的逼婚行為,拿她當作擋箭牌,
  當著眾人之面表白,說她是他喜歡的人,
  即使引起許多人的不滿與嫉妒,甚至害她因此而受到不平等對待,
  他都覺得:這樣是應該的!
  直到……那該是由他來承受的「罪孽」真的發生在她身上,
  看著她即使為他「犧牲」,卻絲毫沒有半點後悔或是怪罪於他的意思,
  甚至還心心念念著他一人,這才讓他終於肯打開心防,
  雖然不會把他的壞心眼告訴她,但他立誓:今生會好好的將她捧在手掌心疼寵……



楔子

  「春桃,快把那些菜切一切,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偷懶……」

  「小紅,雞湯熬好了!快送去給老夫人……」

  「明翠,動作俐落點,慢吞吞的成什麼樣……」

  忙碌的灶房內,福泰的大娘指揮著丫鬟們幹活的吆喝聲不斷響起;灶房外,偌大的空地上,一身粗衣的小女娃卻恍若未聞裡頭的喧鬧,逕自蹲在灶爐前努力地鼓起腮幫子吹氣升火,縱然質樸憨傻的圓臉沾滿了煤灰,她還是專心一致的做著大娘交代給她的活兒。

  呼──

  使足吃奶力氣地朝灶爐內重重吹了一口氣,倏然揚起的煤灰鋪天蓋地朝她撲去,嗆得她咳聲連連,原本就已灰溜溜的圓臉,此刻更是如小花貓般淒慘,所幸藉這一口氣,火苗子瞬間熊熊燃起,看著成功升起的爐火,滿是煤灰的圓臉露出了憨傻的笑容。

  就在此時,一名錦衣少年自不遠處的小徑路過,但隨即像似想起了什麼,他驀然頓足,正欲轉身往回走時,眼角餘光瞄見了那蹲在爐火前的小小身影,當下揚聲叫喚──

  「喂,那顆小煤球!」

  咦?是在叫她嗎?

  小女娃困惑地抬起沾滿煤灰的圓臉朝聲音來源尋去,就見錦衣少年笑咪咪的招著手,她不由得愣了愣,懷疑地扭頭看了看兩旁……

  「就是在叫妳,還找什麼呢?」瞧她呆頭呆腦的,錦衣少年好笑地邁步來到她面前。「我把『湯圓』給忘在祖母那兒了,妳去幫我抱回我住的院落去。」

  少年神色自若地吩咐著,一副理所當然只要是這座府邸的人就該清楚他的身分,並遵從他的命令,誰知小女娃卻只是懵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當他不存在般地又將注意力轉回燒得正旺的爐火上,小手忙碌地又添了幾根柴火進去。

  「我在同妳說話,沒聽見嗎?」被如此無視,錦衣少年睨著眼前的小小身影,唇邊笑痕微微僵了一下,臉上表情說不清是何情緒。

  竟對他不理不睬的,這顆煤球該不會是個聾子吧?

  只見小女娃恍若未聞他的問話般,雙眼逕自直勾勾的盯著爐火,正當以為她不會回答之際,卻聽嬌嫩童嗓憨然響起──

  「不知道湯圓和祖母是誰,大娘叫我燒水呢!」所以她得趕快把水燒開,不可以離開的。

  這是什麼回答?

  錦衣少年微愣,就在此時,原本在灶房內指揮眾人的大娘赫然驚見小主子身影,當下慌忙地沖出灶房外,一古腦地就把那滿身煤灰的瘦小身影給拽在身後,利用福態的身軀遮擋在少年與小女娃之間。

  「少爺,您怎麼來了?有什麼需要,讓下人來吩咐一聲就是,灶房這兒悶熱、油膩得緊,滾燙的油湯也多,若不小心讓您的身子有什麼損害,那可就不好了。」恭謹陪笑,心中緊張得很。

  發覺灶房大娘若有意、似無意的想遮掩那顆小煤球的身影,錦衣少年不動聲色地微笑。「我剛好路過,想起把『湯圓』給忘在祖母那兒,便讓那小女娃兒幫我去抱回來,誰知她卻說不知道祖母和『湯圓』是誰,自顧自的添柴顧火,把我給撇在一旁……」

  嗓音頓了頓,他狀若無意地繼續又道:「我瞧她面生得緊,以前好像沒見過哪!」

  聞言,灶房大娘心中直打鼓,深恐小主子怪罪,當下板起臉,回身推了一下小女娃的腦袋瓜,疾言厲色的罵了幾句「連主兒都不認識,造反啦」之類的話兒後,這才又戒慎不安地陪著笑臉──

  「少爺,這娃兒命苦,她爹死得早,她娘本是府內的洗衣婦,靠著微薄的薪餉,母女倆相依為命倒也勉強過活,誰知一個月前,她娘染上重病,臨終前把她託付給我,我瞧她一個小娃兒孤苦伶仃怪可憐的,便將她安置在府裡幹些小雜活,求一口飯吃也就夠了。」

  小心翼翼地覷著小主子看不出波動變化的神色,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連忙又道:「這娃兒性情駑鈍,腦筋直,不懂變通,並不是個聰明的孩子,加上又死心眼,只要認定了誰,便只聽那人的話。

  她娘臨終前曾囑咐她要乖乖聽我的話,這傻娃兒就真的只聽我的,若是因此有得罪了少爺的地方,就請您寬宏大量,別與她一般見識才是。」侷促不安地求著情,灶房大娘心中好忐忑……

  唉!這可怎麼是好?未經准許就將人安置在府裡,若少爺硬要追究,把事兒鬧大,別說那傻娃兒會被趕出去,恐怕自個兒的差事也要不保了。

  想到這兒,她憂慮萬分,忍不住偷覷著小主子臉色;卻見他眼簾微垂,說不上是喜是怒地沉吟著……

  死心眼的傻娃兒?也許……

  不知想到了什麼,就見錦衣少年眸光一閃,俊秀臉龐再次漾起了笑,親切問道:「這娃兒叫什麼名字?」

  「喜福,她叫喜福。」忙不迭回答,灶房大娘補充道:「她娘希望她一生歡喜又有福氣,所以幫她取這名兒。」

  「喜福是嗎……」呵……也許,她確實需要些福氣。

  錦衣少年嘴角隱隱揚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冷諷,但隨即轉為平日一貫的隨和笑意,越過灶房大娘,逕自牽起憨傻女娃灰灰髒髒的小手,親切萬分地柔聲問道:「喜福,以後就跟著我好不好?」

  跟、跟著少爺?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灶房大娘驚愕地瞠大了眼,隨即興奮得險些跳了起來,二話不說,圓潤有肉的手立即將喜福那顆憨傻的小腦袋給飛快壓了下去,不住地鞠躬道謝──

  「多謝少爺,少爺心慈又明理,喜福能跟著您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喜福,還不快謝謝少爺?」太好了、太好了!這真是因禍得福。

  喜福這娃兒憨傻得緊,從來就不是個機伶的孩子,跟著她在灶房的話,未來頂多也只是個幹粗活兒的下人,沒什麼出息的,但若跟著少爺就不同了。

  少爺是這府裡的小主子,跟著他當他的貼身丫鬟,只要服侍好他的生活起居就夠了,待遇可不知比在灶房幹粗活的丫鬟好上多少,更別說幾年後,或許還有機會被少爺收為侍妾,享受富貴呢!

  覺得一個出身卑微的丫鬟,若是最後能被收為侍妾已是天大的好運,灶房大娘愈想愈是興奮;反倒是喜福茫然不解,一顆小腦袋瓜在圓潤大掌的壓迫下不斷的上下晃動,並在連聲催促下愣愣的道謝──

  「多謝少爺……」

  「喜福,以後妳就跟著少爺,乖乖聽他的話,明白嗎?」迫不及待的,灶房大娘殷切囑咐,就怕她呆頭呆腦的還不瞭解。

  果然,喜福困惑了。「大娘呢?」

  娘要她聽大娘的話,為何大娘現在又要她聽少爺的?

  那到底她要聽誰的呢?

  明白她這沒頭沒腦的問題,灶房大娘摸著她的小腦袋瓜,慈愛的微笑道:「今後妳的主子就是少爺了,少爺與大娘,妳自然是要聽少爺的。」

  要聽少爺的!

  眨眨眼,喜福點了點頭,深深的將這五個字記在心底,並馬上乖乖地扯了扯他的手,抬起質樸的圓臉認真說道:「我聽少爺的。」

  「好,乖!」漾著笑,錦衣少年甚是滿意。

  於是,至此而後,少年身邊多了個死腦筋又不懂變通的貼身憨丫鬟,而這個憨丫鬟認定的人則從娘親到灶房大娘,最後轉成了──少爺!



第一章

  豔陽高照、夏日炎炎,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下,除了偶有幾隻飛鳥掠過外,地上所有生物全躲到陰影底下納涼,免得被毒辣的陽光給曬成乾。

  就在這悶熱得令人煩躁的午後,聞府內院,一名臉兒圓圓,氣質憨傻的丫鬟正端著食盤,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蜿蜒回廊下……

  嗯……要小心,不能打翻了!這是少爺要吃的冰鎮蓮子湯,得快快送去給他,不然甜湯裡頭的冰塊化了,那就不好了……

  「喜福,站住!」

  驀地,一道驕蠻喝斥自後頭揚起,憨傻丫鬟──喜福下意識地頓住,回頭瞧去,就見一對錦衣華服,五官相似的年輕男、女相偕而來,可不就是那動不動就來長住,對下人頤指氣使,比聞府正主兒還難伺候的兩位表親。

  「表少爺、表小姐好。」認出兩人,她眼中雖有疑惑,不懂他們叫住她的用意,但還是馬上乖巧喚人。

  姿容明豔卻有著顯而易見的驕蠻氣息的表小姐──華采蓉迅速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最後視線落在那碗甜湯上,不客氣地哼聲質問:「說!這甜湯是要送給誰的?」

  她這話是明知故問,畢竟這座府邸內,上至一家之主的聞老夫人,下至人人喊打的小耗子,任誰都清楚呆愣又不懂變通的喜福是聞家少爺──聞少秋唯一的貼身小丫鬟,跟著他已經有十年之久,雖然人有些憨傻,手腳也不頂俐落,但人家主子就是獨寵她,除了生活起居全由她服侍外,就連所居院落也只許她一人隨意進出,其他下人沒得允准還不許進去呢!

  當然,這種獨得恩寵的「殊榮」難免引來某些欲親近並巴結少主而不可得的其他奴僕的妒恨,甚至有人逮著機會就在聞老夫人與聞夫人耳邊咬耳朵,指責她笨手笨腳根本照顧不好少主人。

  初時,兩位長輩還會放在心上,尤其是聞老夫人更是對孫子提了好幾次要把喜福給換掉,另外調派幾個訓練有素的伶俐丫鬟去服侍他,但他總是嘴上笑咪咪地應和著,可沒幾天又把那些派過去的伶俐丫鬟給撤回來,來回幾次後,精明的聞老夫人也看出孫子未言於口的堅持,於是便隨著他,不再多說什麼了。

  是以這十年來,聞家大少爺身邊就始終只有這麼一個傻愣的貼身丫鬟──一個只聽從他命令的丫鬟。

  「是要送給少爺的。」面對無禮質問,喜福依然一臉老實的答道。

  她這話一出,就見另外一名表親──華文安撇了撇唇,原本可說俊秀好看的臉龐,此刻卻因嫉妒而顯得有些扭曲,吐出的話也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諷。「這大熱天的,表哥倒是挺懂得享受的嘛!」

  哼!盛夏季節的冰塊是多麼珍貴的東西,那可是得在大寒冬時,取冰藏於地窖裡,層層密封保存,待天熱時才取之製成冰品消暑,除了王公貴族外,也只有如聞府這般富裕的大戶人家才有辦法,一般人根本吃不起。

  華家雖也算是富有了,但比起聞家還是小巫見大巫,差距可不只一截,而是好幾截,加上近年來家道日漸中落,連奴僕都遣散了不少,平日想吃好、用好的,都只能來聞家占點便宜,更別說享用這種奢侈甜點了。

  雖覺他的語氣有點奇怪,喜福卻不知他嫉妒的心思,滿腦子只想著得快點把冰鎮蓮子湯端去給少爺,當下也不應聲,隨意地朝兩人點頭示意後,正要邁步離去之際,卻硬生生又被一雙藕臂給攔下。

  「表小姐?」圓眼滿含惑色,滿臉不解。

  「既是要送給表哥的,我幫妳送去。」華采蓉驕蠻說道,伸手就要去搶食盤。

  她心儀表哥許多年了,正愁找不到藉口去親近他,如今這不就是個大好機會?

  「不行!」出乎意料的,喜福迅速地閃開了她的強奪,憨傻小臉嚴肅拒絕。

  「妳說什麼?」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敢不從,華采蓉登時變臉,厲聲罵道:「不過是個小賤婢,竟敢不聽話?妳不怕我向姨娘告狀,趕妳出去嗎?」

  「喜福沒有不聽話!」緊緊護著食盤不給搶,喜福執拗道:「喜福聽少爺的話,少爺要喜福送甜湯,所以喜福親自送,不能交給別人。」

  她雖不聰明也不機伶,但伺候少爺很久了,明白少爺眾多毛病其中之一就是──只要是少爺獨自在所居的院落用餐,所有的餐點皆只能由她親自端送,絕不可假手於旁人,否則少爺是一口都不會吃的。

  「好個刁奴,竟敢回嘴!看我不給妳個教訓,妳這小賤婢都搞不清楚誰是主子了!」早就看不慣她受寵於表哥,華采蓉正好借機發難,纖手高揚就要賞她一個耳刮子,好顯顯威風之際,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閑涼笑嗓給止住。

  「什麼教訓不教訓的?可別是我那笨丫鬟惹惱了表妹才好。」驀地,引發爭端的主兒、聞府的正牌少爺──聞少秋一派優雅地搖著扇自後方冒了出來,俊逸清雅的臉龐滿含悠閒笑意。

  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何況這「主人」還是自己心儀之人,華采蓉聞聲的瞬間,高揚的纖手立即收了回去,轉怒為笑地飛快迎了上去──

  「表哥,你怎麼來了?」嬌嗔的嗓音又酥又媚,姿態可人,哪還有方才的兇神惡煞樣。

  「來看看我那笨丫鬟哪兒惹惱了表妹,我好教訓教訓她,為表妹出出氣兒。」彷彿未曾見到她四川變臉般的神奇技藝,聞少秋俊逸笑吟吟的,滿身風采迷人至極,不愧被封稱為京城兩大公子之一。

  見表哥向著自己,華采蓉歡喜得笑顏逐開,並不忘趁勢告狀。「表哥,喜福這個下賤奴才太不知好歹,竟敢回嘴不讓我幫你送甜湯。」

  受到指責,喜福急了,固執地正欲張口解釋,卻聽「啪」地一聲輕響,還未反應過來,額面隨即傳來一陣微疼,原來竟是被自家少爺一扇子給敲中額頭了。

  「竟惹惱了表小姐,真是沒規矩!還不回去等著領罰?」微勾的漂亮桃花眼斜睨,聞少秋優雅薄唇似怒非怒地吐出教訓之詞。

  縱然心中覺得有些委屈,但向來奉少爺之言如圭臬的喜福也不再多吭一聲,乖乖地捧著食盤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回廊盡頭。

  眼見她的身影離去,聞少秋眸底似乎隱隱閃過一抹異光,但轉瞬間即斂去,待再次面對華家兄妹兩人,他笑得又如平日那般優雅慵懶。

  「表哥,你就讓那賤婢這麼走了?」許久未開口的華文安終於出聲了,並當真以為自己是聞府主子般大發厥詞。「再怎麼說,也該好好責打一頓,讓她明白誰是主子、誰是奴才,免得日後又搞不清楚狀況。」

  「就是、就是!」連連附和,華采蓉嬌嗔地直跺腳。「人家只不過想幫表哥送甜湯,聊表心意,誰知竟被那下賤奴才給刁難了。」

  「別惱、別惱!端送甜湯這種事讓下人去做便是了,怎麼好煩勞表妹呢?若讓妳因此累著了,那可不好。」瀟灑一笑,聞少秋好言好語安撫。

  不待華家兄妹兩人回應,他狀若不經意地轉了話題。「對了!臻品軒送來許多珠寶首飾讓祖母與娘挑選,大廳裡這會兒正熱鬧,表妹向來眼光絕佳、品味不俗,何不也去瞧瞧?」

  原本就已被哄得心花怒放,末了又聽他提起人人都愛的珠寶首飾,華采蓉眼睛瞬間發亮,心中暗喜不已……

  哎呀!臻品軒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珠寶商,號下所出的首飾,不論是金釵翠鈿、珠花玉鐲,樣樣雕工精細、款式高雅不凡,價格更是一等一的驚人,能買得起的除了王公貴族外,就只有如聞府這般家財萬貫的大戶人家了。

  如今,臻品軒既派人送珠寶首飾來到聞府,此刻自己若前去一起觀看,依姨娘對她的疼愛,必也會要她挑一個首飾留下佩戴……

  想到這兒,華采蓉興奮得臉都紅了,恨不得馬上朝大廳奔去,但又思及難得能巧遇表哥,此番前去,不就失去一個能親近他的大好機會,登時不由得難以抉擇、猶豫萬分。

  彷彿未見她天人交戰般的遲疑神色,聞少秋轉頭又對華文安微笑道:「對了!我記得臻品軒送來的飾件中,有枚上好溫玉雕成的玉佩,色澤溫潤、觸手滑膩,若佩戴在表弟身上,必能相映生輝、風采萬分。」

  他一番話下來,說得華家兄妹心動難忍,當下互覷一眼,最後華文安輕咳了聲,裝模作樣地開口了──

  「妹妹,既然表哥讚妳眼光絕佳、品味不俗,何不去湊湊熱鬧,也許還能幫姨娘挑選些高雅不俗的首飾呢!」話說得冠冕堂皇,好聽至極,其實心中打的也與自家妹子同樣的主意,盼能占點便宜,說不得那塊上好玉佩就這麼到手了。

  本就已心癢難耐,如今被兄長這麼一鼓吹,華采蓉果然耐不住了,當下決定「捨美色而就江山」──

  「既然如此,那采蓉這就去瞧瞧,也好幫姨娘出些意見。」強壓下難忍的雀躍,她故作矜持的微笑,心中則恨不得馬上能飛奔到大廳去。

  「我陪妹妹一起過去。」連忙接腔,華文安也不想被撇下。

  「有勞表弟、表妹了。」噙著淺笑,聞少秋表情真誠至極。

  聞言,華家兩兄妹欣喜難抑地連連點頭,隨即相偕迅速朝大廳方向而去。

  目送兩人身影飛快離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遠方的回廊下,聞少秋唇角竟隱隱浮現一抹似有若無的清冷諷笑,但轉瞬間又消失無蹤,好似從來未曾有過。

  只見他噙著平日一貫的慵懶笑意,瀟灑搖扇一路慢慢晃回自己所居的「月鏡院」,才踏進院落內,就見一抹小小身影坐在屋前的石階上,彎著身子逗著一隻長相可愛、渾身雪白的小狗兒玩,憨甜笑聲與狗兒興奮的叫聲隨著惠風徐徐吹拂,蕩漾在蔚藍天空下,真是好一幅悠閒歡愉的小丫鬟戲犬圖。

  瞧此一情景,聞少秋唇畔笑意加深地緩緩走近前去,在小丫鬟還未察覺他的到來之前,圓圓胖胖的小狗兒已早一步發現,並且興奮地沖著他狂叫,若非被人緊抱在懷中,恐怕早就飛撲過來了。

  「湯圓,你今天精神不錯哪!」以扇柄敲了一下白毛蓬鬆的狗腦袋,他滿臉淨是笑,看起來心情似乎很好。

  湯圓──他養了十多年的寵物,因毛色雪白,渾身圓滾滾的而被他賜予「湯圓」一名,體型雖小,卻已是老狗一隻,若以人的年歲計算,可說是老公公之齡了,是以老狗會有的諸多毛病,牠一樣不少,平日懶洋洋的老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今兒個倒是反常的精神大好,真是可喜可賀哪!

  「汪汪汪……」

  就算被親愛的主人敲了一腦袋,湯圓卻絲毫不記恨,依舊熱情萬分的叫著;而喜福抬眸瞧見他,先是下意識地露出了憨甜粲笑,隨即想到什麼似的,驀地嘟起嘴,抱著湯圓轉身以背相對──

  「少爺壞,打喜福又打湯圓,我們不要與他玩兒。」委屈地對著懷中的狗兒指責著主子的不是,粉嫩嫩的腮幫子鼓了起來。

  奈何她控訴歸控訴,「同國狗」湯圓卻沒打算同仇抗敵,白毛蓬鬆的腦袋不斷自她肩後探出,模樣興奮地對著親愛的主人吠叫,叛變意圖極為明顯。

  呵……原來竟是記恨來著!

  有些忍俊不住,聞少秋又輕敲了她的後腦勺一記,似真似假的笑駡,「傻丫頭,我那是在幫妳呢,沒想到還是被妳給埋怨了!」

  幫她?少爺明明在表少爺、表小姐面前打她,還罵她沒規矩,要她回來領罰,怎麼是幫她了?

  喜福愣住,憨傻的小臉皺成一團,怎麼也想不明白;而聞少秋則是搖頭失笑,逕自邁步入屋,留她與某隻犬類大眼瞪小眼,獨自苦思去。

  一踏進廳內,就見一碗冰鎮蓮子湯安放在花桌上,甜湯內漂浮著幾塊晶瑩剔透的冰塊,潔白瓷碗表面則沁滿細密水珠,光看便感暑意全消、清涼萬分。

  看著那碗惹起事端的「始作俑者」,聞少秋微微一笑,揚聲輕喊──

  「喜福──」

  「是!」隨著應答聲,喜福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

  至於原本抱在懷中的湯圓則已經放牠自由,此刻正趴在回廊下做牠平日最喜愛的活動──打盹。

  「張嘴。」端起冰鎮蓮子湯,他笑咪咪的舀了一口送至她嘴邊。

  打從跟著他以來,喜福從小到大便時常被他這樣餵食,習慣成自然,如今當然也不覺得這樣有何奇怪,當下果然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馬上張大了嘴,香甜的冰鎮蓮子湯立即進了她的口。

  清香蓮子熬煮入味,入口即化,一股沁涼立即自嘴裡化開,沁入心頭,讓悶熱的暑意頓時全消,也讓她不禁滿足地瞇起了眼。

  「好吃嗎?」笑望著她沉醉的笑臉,聞少秋明知故問。

  「好吃!」猛點著頭,喜福笑得憨甜,純真質樸的性情早將先前的委屈給拋在腦後,忘了個一乾二淨。

  「好吃就多吃些。」笑咪咪的又餵她一口,很有餵養寵物的感覺。

  清香蓮子塞滿嘴,喜福吃得樂開懷,隨即想起什麼似的,急忙叫道:「少爺也吃。」

  雖然冰冰涼涼的蓮子湯真的好好吃,但那是給少爺享用的,她不能太貪嘴,全都吃下肚了。

  聞言,聞少秋滿眸含笑,深深的又瞅了她氣色紅潤的圓臉一眼後,這才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絲毫不在乎與她同碗共食。

  於是就見主僕倆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吃口水,親昵異常的分食完蓮子湯,末了,喜福還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著唇角,讓他瞧了不禁失笑──

  「還沒解饞哪?」打趣調侃,聞少秋心情很好。

  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喜福露出憨直傻笑。「蓮子湯冰冰涼涼好好吃,但是喜福不能太貪心……」

  「哦?」揚起眉梢,他興味笑問:「為什麼?」

  「因為吃太多蓮子湯的話,晚上就吃不下了。」重重點頭,她一臉認真樣。「大娘說晚膳有咕咾肉,喜福愛吃,所以要留著肚子。」

  先前她去灶房端甜湯時遇到了大娘,大娘知道她喜歡吃咕咾肉,還特別先告訴她,好讓她開心。

  「好妳個貪吃鬼!」似笑似斥地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聞少秋明白她口中的大娘就是當初帶她進聞府的那個廚娘。

  撫著微微泛疼的額,喜福憨憨地笑了,收拾好空碗正準備出去時,驀地想起華家兄妹,當下又乖乖地轉身走了回來,吶吶問道:「少爺要罰喜福了嗎?」

  「妳做錯了什麼要我罰妳?」有趣反問。

  「少爺說我惹惱了表小姐,真是沒規矩,要我回來等著領罰呢!」將他先前說過的話復述一遍,喜福覺得有些委屈,但是還是老老實實的等著被罰。

  終於明白「罰從何來」後,聞少秋不禁大笑,似憐似寵地揉著她的頭,毫無責怪意味地笑駡,「笨丫頭,怎麼妳就這麼傻呢?方才我是隨便敷衍他們的,哪是真要罰妳呢?」

  呵……真是個直心眼的傻丫頭,從來就聽不懂別人言語中的曲曲拐拐,可只要是他說的話,全都奉為圭臬,既聽話又忠誠。

  敷衍?

  喜福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想了老半天後才遲疑詢問:「少爺不罰喜福了嗎?」

  真奇怪!少爺說話怎麼顛顛倒倒的,一下子說要罰,一下子又說不罰,讓人好迷惑啊!

  「當然不罰!」眉眼嘴角淨是笑,聞少秋大加讚賞。「妳做得好極了,我怎麼會罰妳呢?」

  雖不太懂他口中的好極了是指什麼,但被稱讚,她還是開心的呵呵傻笑;倒是身為主子的人瞧了不禁故意詢問──

  「妳笑什麼?」相處多年,依對她的瞭解,其實隱約可以預料到她的答案。

  「不知道啊!」坦率地搖著頭,某憨傻丫鬟笑咪咪的說道:「因為少爺笑,所以喜福也跟著開心的笑。」

  嘻!只要少爺歡喜,她也會很歡喜啊!

  果然!

  早就猜到會是這種回答,聞少秋被逗樂的同時仍不忘提醒,「記得,以後瞧見華家兄妹就避得遠遠的,別讓他們找妳麻煩。」他不是每回都能及時出現解救她這個傻丫頭的。

  為什麼表少爺、表小姐要找她麻煩呢?

  縱然滿心不解,喜福仍然乖巧地點頭,得到他讚賞一笑後,也不禁笑了起來,知道自己不用領罰後,心情大為輕鬆,端著空碗開開心心的退了出去。

  屋內,聞少秋目送她身形蹦蹦跳跳的消失在門外,原本帶笑的俊眸微垂,掩去了眼底那抹一閃而逝的複雜異彩。



第二章

  「妹妹說的是!也只有最華美奪目的珠寶首飾才配得上姨娘……」

  聞府富麗堂皇的大廳內,打從華家兄妹來到後,阿諛讚美的言語便源源不絕的響起,聽得保養得當而風韻猶存的聞夫人笑容滿面、開懷至極。

  「瞧你們這兩個孩子,嘴甜得像蜜一樣,也不怕膩死人!」嘴上笑斥,一身雍容華貴的聞夫人忙著左瞧右看,審視銅鏡中穿戴著華燦珠寶的自己。

  「兩位少爺、小姐說的全是實話,這些首飾簡直像是專為夫人打造的,佩戴在您身上真是相映生輝,說有多貴氣就有多貴氣。」一旁,臻品軒的陳掌櫃果然是商人本色,馬上打蛇隨棍上,舌粲蓮花的讚揚著,就盼這筆大生意能做成。

  「陳掌櫃可真會做生意!」笑啐一聲,聞夫人被眾人的一番奉承讚美給說得心花怒放,對臻品軒精緻典雅的珠寶首飾也確實愛不釋手,一雙眼不由得悄悄朝安坐在一旁的婆婆——聞老太君瞧去,畢竟如今聞府偌大家業還是老人家在掌權,若她真想要身上這些價錢驚人的珠寶首飾,除非自己拿私房錢購下,否則還得看老人家點下點頭呢!

  輕啜口茶,已是七十高齡,滿頭華髮的聞老太君將她的神色全都看在眼底,當下淡定開口道:「喜歡就留下吧!」

  「多謝娘!」得到應允,身為兒媳的聞夫人不由得大喜,並忙著挑選其他的珠鈿,好為自己的首飾盒添更多的收藏。

  而臻品軒的陳掌櫃眼看這筆大生意十拿九穩,頓時笑得闔不攏嘴;至於華家兄妹臉上則不約而同浮現欣羨之色。

  聞老太君能在夫死子歿後一肩擔起聞家龐大家業,十多看來經營得有聲有色,較之先前更加興旺茂盛,自然是個精明厲害的角色,華家兄妹那一點小心思,她也清楚得很,是以大方又道:「難得你們兄妹倆也在,乾脆也各挑件喜歡的留著吧!」

  老人家這話一出華采蓉與華文安兩人登時喜不自勝——

  「多謝姨婆!姨婆對我們真好……」

  「姨婆自然是對我們好了,這哪還需要妹妹說呢……」

  欣喜若狂的奉承道謝源源不絕響起,華家兄妹倆那聲「姨婆」倒也不是隨便喊喊,而是確有其姻親血緣關係。

  仔細說來,聞夫人之母與聞老太君乃血親姊妹,各自婚嫁後,聞老太君生下一子。而其妹子則育有兩女一兒,待彼此子女皆成長至可以論及婚嫁之齡,感情好的姊妹倆便興起了親上加親的念頭,是以其妹的長女便嫁進聞家,也就是如今的聞夫人;至於小女兒則嫁給了姓華的人家,生下一子一女自然就是華文安與華采蓉兄妹倆了。

  一旁,聞老太君只是靜靜地瞅著他們姨甥三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喜孜孜的挑著飾品,本身似乎並不太感興趣。

  不一會兒,就見聞夫人除了珍珠耳墜與龍鳳金鐲外,又挑了件觀音玉墜;而華采蓉在猶豫不決中,好不容易選了支鳳凰金釵;至於華文安則是相中了先前聞少秋口中的那枚溫玉腰飾。

  「娘,您不挑一些嗎?」選完自己要的首飾後,察覺到婆婆始終沒有動靜,聞夫人不由得連忙詢問。

  「我這把老骨頭了,再戴這些叮叮噹當的,還怕沉了身子呢!」微微一笑,聞老太君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老眼卻迅速往桌面上珠光寶氣的首飾掃了一圈,然後似乎有些不滿意地輕輕搖了搖頭,淡聲開口,「陳掌櫃,怎麼你們臻品軒就只拿得出這樣的貨色嗎?」

  言下之意就是在嫌棄桌上的首飾都不夠好,讓她老人家看不上眼。

  她這話一出,陳掌櫃馬上一臉敬佩的笑贊,「老太君果然好眼光,小的這兒確實還有更好的尚未拿出來,只不過……」

  「只不過怎地?」老眼一瞟,威勢立見。

  搓著手,陳掌櫃不想得罪客人,只能一臉為難的道:「那套首飾是敖少爺訂下要送給夫人的,小的等會兒正準備送去呢!」

  「怎麼?既然還沒送去,難道先瞧瞧也不成?」輕啜一口茶,聞老太君神色波瀾不興,可話中卻有幾分不悅。

  心下叫苦,陳掌櫃只能連聲道「不敢」,乖乖的取出一雕紋精緻的扁平木盒,打開盒蓋,由最上等的碧綠翡翠所製成,包含了耳墜、項鏈、手鐲等等物件的一整套首飾正靜靜的躺在絲絨紅布中,美得令人屏息。

  在場,聞夫人與華家兄妹在整套翡翠首飾映入眼簾的同時,皆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隨即又讚嘆出聲。

  唯有聞老太君鎮定如常,可那雙嚴苛老眼卻閃動著極為滿意的光芒,明白這樣的極品好物是可遇不可求,錯過了這次可不見得會有下回,當下立即決定橫刀奪愛。

  「行了!陳掌櫃,要多少銀兩,你就去帳戶支領,這套首飾我留下了。」闔起盒蓋,聞老太君完全不給商量,直接吩咐一旁伺候她許多年的貼身丫鬟。「夏荷,把這套首飾拿回我房裡收好。」

  「是!」那叫夏荷的丫鬟絲毫不敢怠慢,接過,木盒趕忙送回主子房裡,就怕出了一丁點紕漏,那是剝了她的皮也賠不起的。

  「唉……老太君,您這不是……這不是為難我嗎?」怎麼也沒料到被敖府訂下的東西竟硬生生被劫走,陳掌櫃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丫鬟離去,心中真是又急又無可奈何。

  「為難?」眼皮撩也不撩,聞老太君喝了一口茶後,這才氣定神閑的反問:

  「那套翡翠首飾的錢,敖少爺可付清了?」

  「雖還沒有,但……」但他等會兒把東西送過去後,敖少爺自然就會把銀兩付了啊!

  「既然還沒有,那就是尚未賣出。」一口截斷陳掌櫃的但書,聞老太君神色堅持。「既然還沒有賣出,先付錢的就是買主,看是多少銀兩,我讓帳房算給你,別再囉囉唆唆的。」

  這,這簡直是強詞奪理嘛!

  陳掌櫃真是欲哭無淚,只能垮著臉哀求,「老太君,您這讓小的怎麼向敖少爺交代呢……」

  一邊是敖家,一邊是聞府,兩方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也都是他得罪不起夜不想得罪的啊!

  「這你不用擔心,我家孫兒與敖少爺是至交好友,頂多我讓他去向敖少爺知會一聲,不會讓你難做人的。」話落,她揮了揮手,表示此事已定。「李總管,領陳掌櫃去帳房支領銀兩吧!」

  事已至此,加上那套翡翠首飾又已被收走,眼看是拿不回來了,陳掌櫃也只能認命嘆氣,首飾好其他珠寶首飾後,隨著李總管去帳房了。

  「娘果然好眼光,那套翡翠首飾確實是極品。」眼見陳掌櫃離去了,聞夫人這才笑盈盈的連聲讚嘆。

  「姨娘說得極是,姨婆戴上那套翡翠首飾,肯定比皇宮裡的太后還貴氣。」連聲附和,華采蓉滿口討好奉承,真恨不得那麼美的東西是屬於自己的。

  老眼一挑,聞老太君淡定道:「誰說是我要佩戴來著的?」

  那麼貴重的首飾,她老人家花大筆銀兩買來不是自己要戴的,那麼是要給誰呢?

  霎時間,華家兄妹面面相覦;就連聞夫人也大感不解,但礙於老太君平日的威嚴,一時之間竟無人膽敢探問,所幸她老人家自己先開口了——

  「仔細想想,敖家少爺都已經娶親生子,咱們家少秋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我年歲大了,雖不知能不能活著等到他成親生子的那天,但該準備的還是不能少。那套翡翠首飾款式典雅,價值不菲,給我未來孫媳婦兒當見面禮勉強算是送得出手了。」

  老太君一番話說得平淡輕鬆,好似送套翡翠首飾就宛如送雞鴨魚肉般的平常,讓華家兄妹聽了不禁又羨、又妒、尤其是暗戀表哥的華采蓉更是急得暗暗拉了一下聞夫人的衣袖。

  早知外甥女心意,聞夫人心想若能親上加親,對自己不僅無壞處,甚至是極為有利,當下眼色一使,嘴上笑道:「今兒個天氣不錯,後院池子裡的蓮花開得甚是吸引人,你們兄妹倆去幫姨娘摘幾朵回來插在房裡,不只賞心悅目,瞧了還心情好呢!」

  故意引開兩人,尤其是華采蓉,畢竟若是談起婚事的話,她還是避開些比較好,免得被人笑女大不中留。

  華采蓉向來與姨娘感情極好,見她眼色一使,心中便明白其意,當下欣喜若狂卻又強自按捺,只能羞紅著一張明豔嬌顏,暗自雀躍不已地拉著兄長走了。

  眼見華家兄妹離去後,聞夫人這才輕聲細語笑道:「娘,您身子康健,別說什麼能否見到少秋娶親生子,就算活到曾孫長大為您生下小玄孫都沒有問題的……」

  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一番討好話兒說得向來威嚴的老人家也不禁微微勾起嘴角,聞夫人打鐵趁熱,將話題又兜回兒子娶親的事兒上——

  「說起來少秋確實到了該娶親的年紀,咱們當長輩的是該幫他留意留意哪家有好姑娘……」頓了頓,慢慢導入正題。「我仔細想了想,采蓉這孩子不也到了適婚年齡,她的面容姣好,性情也不差,與少秋也算是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表兄妹向來相處不錯;感情融洽,若將兩人湊成對兒,親上加親豈不正好?」

  親上加親?

  精明老眼意味深遠地瞅了她一眼,雖然眼前這個兒媳婦就是自己當初親上加親來的,可如今聞老太君卻似乎沒這種打算,當下不置可否地淡聲道:「畢竟事關少秋的終身大事,得問問他有沒有那個意思才好。」

  明顯碰了個軟釘子,聞夫人的神色霎時一僵,隨即擠出笑臉又道:「娘,話不是這麼說的!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輩的婚事由長輩作主本就天經地義,若真要問少秋的意見,怕不又虛與委蛇,藉口一堆的把終身大事給拖延了。娘,您要是想抱曾孫的話,這事兒還是要由咱們作主得好,少秋只要等著當新郎倌就成了。」

  父母之命哪……

  久遠前的往事彷彿昨日才發生般地歷歷在目,聞老太君微怔的神色有些複雜,卻說不上是喜、是悲……

  「娘?娘……」

  恍惚中,兒媳的催促呼喚在耳邊驀地響起,聞老太君這才終於回過神來,淡淡地覷了那雙隱隱浮現焦急的眼眸,當下不動聲色地開口令——

  「既然妳都說我這把老骨頭健壯得很,就算活到見著小玄孫誕生都沒問題,那就表示我還能等,少秋的終身大事也不必急於一時,待他尋著了中意的姑娘,或者真與采蓉培養出男、女情愫了,那再來辦婚事也不晚。」話落,捧起茶杯又輕啜了一口,表示此事到此為止,不用再多談了。

  被自己先前的話給堵了門,聞夫人真是有苦難言,幾度張口想再提,卻又震懾於老人家平日說一不二的威嚴而縮了回去,最後只能呐呐地在旁陪笑,暗想關於婚事,只要私下向兒子施加壓力便成,於是不再作聲。

  正當廳內一片沉凝之際,一名聞夫人院內的丫鬟匆匆而入,畢恭畢敬地向兩位主子請完安後,這才開口稟告——

  「夫人,賣貨郎送來您吩咐道胭脂花粉了,這會兒正在院內候著您呢!」

  聞言,聞夫人心下一動,對著丫鬟揮了揮手。「我知道了,妳先出去吧!」

  得到指示,那丫鬟很快的離去,而聞夫人正想對老太君表明欲先回院之際,老人家卻先開口了——

  「怎麼這兩年來,妳添購胭脂花粉的次數頻繁了不少?」

  不疾不徐的嗓音輕緩響起,落入聞夫人耳中卻恍如悶雷般驚得她心下一顫,可臉上卻依然力持鎮定地強笑解釋,「娘,說起這事,媳婦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主要還不就是女人家的老毛病嘛!」

  「老毛病?」揚起眉梢,聞老太君靜等她的下文。

  「可不是!」微紅著臉,聞夫人似乎有些尷尬。「只要是女人,誰不注重外貌呢?前兩年我聽人說那賣貨郎有賣一種叫『百花露』的玩意,聽說敷在臉上對肌膚的滋潤與保養極佳,讓人更顯年輕與光彩,於是便讓那賣貨郎送來一些先試用,沒想到真的有效極了,是以往後便時常數用,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讓那賣貨郎送些新的『百花露』來。」

  不安地摸著臉,她愈說愈小聲。「媳婦明白自己這歲數了,卻還這麼在意相貌,實在讓人笑話,若娘覺得不妥,那媳婦以後就不用了……」

  話雖這麼說,其實她也才四十好幾,尚未滿五十,正是花開正盛,風韻猶存之齡,加上養尊處優,保養得宜,一身肌膚吹彈可破、嫩若凝脂,比起一些得辛勤工作、操勞家務的年輕姑娘,那可是完全不輸人的。

  「愛美本就是人的天性,我只是問問,也沒說妳以後就不能用那啥勞子露點。」把心中疑惑問了清楚,既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聞老太君也就沒什麼好禁止的。

  「是百花露。」連忙補充,聞夫人如今既知老人家並無意見,心下為之一鬆,笑著討好。「娘,您要不要也試試?我拿一些給您……」

  「我這老臉皮了,哪還講究那些呢!」輕輕的揮了揮手,聞老太君淡聲道:「行了,妳忙妳的去吧!」

  「娘也請早些歇息,媳婦這就先回去了。」

  恭謹的告退,聞夫人小心翼翼的出來大廳,離開老人家的視線範圍後,這次恍如逃出生天般終於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氣;隨即想起那賣貨郎,她的精神一振,急急忙忙的朝自己所居院落快步而去。

  *   *   *   *

  「哼!」

  敖府後花園的涼亭下,當不滿的冷哼在短短的一盞茶時間內第五次響起,聞少秋看著眼前始終惡臉相向的好友,沉痛的認為自己不該如此被對待,該是出聲表達抗議的時候了——

  「我說嫂子,敖大少爺這是怎麼了?老是哼啊哼道,可是得了風寒,鼻子不通暢?若是的話,趁早分房睡了,可別染給妳和小祖宗才好。」無辜地眨著眼,他似笑似的調侃著好友的同時,修長優雅的手指也不忘逗弄懷中八個月大的小男娃。

  「啊噗……」上至敖老太爺,下至掃地的小廝,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當心肝寶貝疼寵著,因而被他戲稱敖家小祖宗的敖家第四代小娃娃搶先在娘親回應前,很大方的送來這個時常來拜訪爹親,據說是爹親好友的叔叔一個大泡泡與濕漉漉的口水,然後很樂地咯咯直笑,看來對自己的禮物非常得意。

  遭受口水攻擊——雖然不是第一次來,聞少秋還是頗為無奈,低頭看了看胸前的一片濡濕,然後又瞧瞧笑得很天真無邪的『小人』,心中萬般無言。

  「還是我抱吧!」清麗秀顏有道自眉尾劃過柔嫩臉頰的刀疤,但卻依然深受夫婿憐惜疼愛的敖家少夫人——上官秋澄見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笑,當下連忙接過兒子。

  只見她一接過咯咯亂笑的「小人」後,站在後方準備隨時伺候主子的喜福馬上掏出手絹上前,低著頭認真地幫主子試淨胸前那篇濡濕,隨即很快的又退至一旁。

  而對座的敖澔將眼前一切看在眼裡,不僅不為兒子吐了好友一身口水而感到抱歉,反而還直點頭。「不愧是我敖澔的兒子,還懂得幫他爹吐這賊人口水,真是孝順極了。」

  從沒對才這麼一丁點大就老是在親親娘子面前與他爭寵的兒子這麼滿意過,冷峻著臉的男人給了小傢伙一記讚賞的目光。

  聽聽,敖大少爺說的這是什麼話?

  先是被吐口水,接著又被冷言嘲諷,聞少秋讓眼前這對父子給聯手對付,心中真是滿腔悲憤,只能夠找唯一制得住這一大一小的女子抗議訴苦——

  「嫂子,我是哪兒得罪咱們敖大少爺了,要他這樣老拿那張臭臉熏我?」說著話的同時,手中的摺扇亦「唰」地一聲甩開,並在鼻子前誇張地猛扇著,說有多揶揄就有多揶揄。

  「噗——」乍見自家主子這般有趣的模樣,性情純真憨傻的喜福霎時忍俊不禁的噗笑出來,但在接收到敖家少主射來的冷眼後,她急忙又板正臉,心驚驚地躲到主子身後去。

  唔……敖家少爺老是黑著臉,看起來好嚇人,還是她的少爺好,整天笑咪咪的。

  「我說敖兄,你臉臭大家都知道,就別欺負我這笨丫鬟了,她是不禁嚇的。」優雅唇畔笑意依舊,聞少秋斜睨好友一眼,看似玩笑,實則認真。

  相交多年,敖澔自然看得出他輕鬆神色下的要求,雖不懂好友為何特別疼寵這個看起來既不聰穎也不伶俐,甚至可說是有些笨拙的小丫鬟,但還是輕哼一聲地收回了冷冽目光,算是給面子了。

  「就是!你做什麼嚇人呢?」抱著咿咿呀呀的兒子,上官秋澄淡笑輕斥,心中對曾隨著聞少秋來敖府拜訪多次,早已經見過好幾回面對喜福是頗有好感的。

  怎麼又是他的錯了?

  明明奪人所好的是姓聞到那一家子!

  被親親娘子斥責,敖澔悶了,當下帳上再加上一筆,無形的怨念直朝某人襲擊而去。

  「嫂子,究竟敖大少爺是怎麼了,妳倒是說說,也好讓我死個明白。」感受到龐大的怨念,深怕自己會被某惱怒之人暗中做掉洩恨,聞少秋終於不再玩笑,端正神色詢問。

  「還不就是為了那套翡翠首飾在不痛快。」想到這事兒,上官秋澄禁不住失笑。

  呵……她向來對那些叮叮噹當的玩意兒沒什麼興趣,倒是枕邊那傲氣男人送東西送上癮了,除了四處搜羅她感興趣的書籍供她閒暇時研讀外,還喜歡買些價值不菲的珠玉首飾給她。

  只要瞧見她身上佩戴著他送的飾品,就開心得像要飛上天似的,是以她也不好潑冷水,只能任由他去了。

  那套翡翠首飾據說是他在「臻品軒」挑中的極品,早已訂下要送給她,沒想到卻讓聞老太君給中途攔截,硬是搶了去,惱得他這幾天來只要一想起就生火。

  竟然是為了這事!

  聞少秋萬般無言地看著黑煞著臉的好友,心中真是啼笑皆非。「關於這事兒,我不是賠過罪了嗎?」

  幾天前,聽祖母提起這事兒時,他就趕來致歉了,怎麼敖少爺還在記恨啊!

  「我說過『原諒』這兩個字嗎?」怒橫一眼,敖澔黑沉著臉反問。

  「人家嫂子都不介意了……」畢竟理虧,聞少秋心虛的嘟囔。

  「抱歉,我雞腸鳥肚,計較得很。」冷笑連連,短短一句話就把心虛的嘟囔給堵了回去。

  人家都承認自己是雞腸鳥肚了,他還能說什麼?

  被堵得完全無話可說,向來優雅瀟灑的聞少秋真的只能摸摸鼻子,兩手一攤。「說吧!你要我如何賠罪?」

  這敖大少爺是奸商一個,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果然不負所望,敖澔冷笑開門了。「咱倆合夥的絲綢生意,下半年的利潤扣你一成,好彌補我先前在『臻品軒』挑首飾時所花的時間與精神。」

  「沒問題!」雖被敲了一大筆竹杠,聞少秋還是笑瞇瞇的滿口答應。

  事實上,那絲綢生意雖是兩人合夥,但他早看透外表冷厲的敖澔,實質上卻是極為好說話又負責的人,於是很狡猾的把大部分的工作全推給了好友,讓敖澔氣憤得直喊上了賊船之外,最終還是無可奈何的發揚「能者多勞」的精神。

  就算如此,敖大少爺還是很正直的把屬於他的那一半利潤,分毫不差的結算給他,完全不因自己比較勞心勞力就斤斤計較。

  是以只扣掉他半年的一成利潤當敖大少爺一人當兩人用的報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感激涕零的雙手供上。

  「淨是讓你這賊人占盡便宜!」似乎早就看透好友那狡詐的心思,敖澔忍不住鄙視地橫眼啐罵,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唉……既上了賊船,想下船又是談何容易?只能認命的做牛做馬了。

  就是吃定他這種認真又執著的個性,某賊人縱然被罵,依舊笑意盈盈地優雅搖扇,一點也不在意,畢竟被罵又不會少塊肉。

  少爺又不是偷兒,為什麼要罵少爺是賊人?敖少爺不只人凶,嘴還很壞!

  躲在後頭的喜福不滿的暗忖,心中很是生氣,當下偷偷探出頭來,雖然極為害怕那張冷峻惡臉,卻依然鼓足勇氣地朝敖澔怒瞪一眼,好替自家主子出氣。

  哪知她這毫不具有殺傷力的瞪視,某惡臉人沒有收到,反倒全落入上官秋澄眼裡,讓她深感有趣地失笑起來。

  「怎麼了?」對親親娘子的一顰一笑甚是敏銳,敖澔眉眼嘴角淨是柔意地詢問,與先前面對某賊人時的臭臉大相徑庭,簡直像是學過四川變臉的絕活。

  「沒什麼。」噙著清雅如蓮的淺笑,上官秋澄輕輕地搖了搖螓首,抱著在懷中蹦蹦跳跳,明顯靜不下來的兒子柔聲道:「小傢伙坐不住了,我陪他到花園逛逛去。」

  「那我喚個丫鬟來抱孩子……」想到她行動不便的跛足,就算只是一丁點的勞累,敖澔也不捨得她受。

  「不用了!」連忙阻止他叫喚候在遠處的奴僕,上官秋澄噙著淡然淺笑轉而對喜福問道:「喜福姑娘,可否陪我們母子倆一起逛逛花園?」

  咦?是在問她嗎?

  喜福一時反應不過來,呆愣了一下後,迷惑而詢問的眼神朝自家主子望去。

  她要聽少爺的話,少爺沒說她可以隨敖夫人去逛花園,她就不能去。

  明白他這個笨丫鬟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憨傻性情,聞少秋點頭笑道:「喜福,你陪嫂子去吧!」

  得到主子命令,喜福馬上點頭稱是,見上官秋澄自石椅上起身,她主動上前接過不安分的小娃兒,圓臉露出憨然的笑容。

  她知道敖夫人腳不方便,抱著小娃兒走路肯定會更加吃力,還是她抱比較好。

  「喜福姑娘,謝謝妳了。」完全不把她當下人看待,上官秋澄柔聲道謝,對這個性情憨傻又純真的姑娘莫名有種憐惜。

  「哪、哪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紅了臉,喜福深深覺得眼前的敖夫人雖然臉上有道可怕的刀疤,可卻比她見過的任何女子都還要美呢!

  似乎覺得她臉紅得很有趣,上官秋澄忍俊不禁又是一笑,向來性情清冷的她難得熱絡地拉著這抱著兒子的憨傻姑娘,一路往繁華盛開、蝶舞蜂喧的花園而去。

  涼亭內,兩個男人目送她們漫步至前方花園,抱著興奮的小傢伙追逐在空中翩翩起舞的小黃蜂,兩大一小的歡快笑聲隨著清風蕩漾飄散,令人見了也不禁勾起嘴角,滿心愉悅。

  好一會兒,兩個男人噙著笑收回目光,然後互覦一眼後,聞少秋對敖澔對妻兒顯露的柔情覺得很正常,倒是敖澔對他眸底不自覺的柔和而大感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波瀾不興地將話題轉向生意上。

  一時間,只見兩人神色輕鬆地商討著公事,直到許久過後,正經事終於談完,敖澔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提起——

  「對了!之前你要我幫你找的宅邸已經有著落了,我昨日去瞧過,房子格局方正,建築維護得當,雖然位處城西偏僻了一點,但卻清幽宜人,只要稍加打掃便可入住,加上原屋主急著搬遷江南,價錢甚是便宜,這幾日你尋個空前去瞧瞧,若滿意的話,我就去找屋主簽約買下來。」

  「行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覺得可以的話,那肯定不差,就買下來吧!」瀟灑地搖著扇,聞少秋慵懶笑道,也不知是太過隨便還是太信任,對購屋一事竟全權交由好友處理,自己連看也不看。

  畢竟以往受害甚深,敖澔對他這種懶人個性也瞭解得很,當下只能洩恨似的怒瞪一眼,並惡意諷刺道:「怎麼堂堂的聞大少爺連買府邸也得偷偷摸摸,假藉我的名義購下?該不會是為了日後被逼婚時,先找藏身處吧!」

  哼,這些年來,敖、聞兩家在生意場上亦敵亦友,有時競爭、有時合作,可兩家合作的事業,除了檯面上眾人皆知的那些之外,尚有一部分是好友以個人名義私下與他合夥,別說外人不清楚,就連掌握聞家大權的聞老太君也是毫不知情的。

  老實說,他並不是很明白為何好友要如此做,畢竟再怎麼說,他是聞家唯一香火,而近兩年來,聞老太君也逐漸將家業慢慢移交給他這個嫡傳金孫掌理,是以怎麼也想不通好友私下另創事業,拓展財源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過疑惑歸疑惑,事實上,他也懶得去問聞姓賊人心底究竟在打什麼算盤,但若能乘機拿來冷嘲熱諷,發洩一下心中怨氣——就如今天這般,那麼他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逼婚?」優雅的搖扇動作頓止,聞少秋挑高了眉梢,笑容可掬的俊顏下有著敏銳的警覺。「什麼意思?」

  咦?他不知道?

  像似察覺到什麼有趣的是,敖澔原本黑到發亮的臉終於笑了,而且笑得邪惡至極,讓人見了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見狀,聞少秋不由得一陣暗驚,可臉上卻故作鎮定。「少裝模作樣,你知道些什麼?還不快說!」

  「我說聞少爺,你可知你家老太君買下那套翡翠首飾是要幹什麼用的?」心情瞬間大好,某冷臉人難得笑得如花般燦爛。

  「不是老人家看中意了,買來自己戴的?」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瞇起,聞少秋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不不不!」敖澔戲謔意味十足地搖著食指。「聽說聞老太君買下那套翡翠首飾,是要拿來送給未來孫媳婦當見面禮的。我說兄弟,你未來日子就等著被逼婚吧!當然,到了大喜那天,念在我們同列為京城兩大公子,又是好友一場的份上,賀禮我不會吝嗇的。」

  記恨很深,說到後來還把當初對方曾說過的話,完完全全、原封不動的奉還。

  哈哈,想不到姓聞的也有這一天!

  想當初他被自家老爺子逼婚時,還生受了這姓聞的一陣揶揄調笑,雖然後來他與秋澄夫妻感情鶼蝶情深,還有了個寶貝兒子,結局甚是美好,但回想起當時這賊人的取笑嘴臉,他還是滿心不爽,如今現世報可不就來了。

  始終掛在臉上的慵懶笑容僵了,聞少秋懷疑的質問:「這是你怎會知道?」

  連他自己都沒聽說的事,敖澔是如何得知的?

  「想當初不知是誰曾說奴僕之間的小道消息多,有什麼風吹草動,不用一時三刻便滿城皆知,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故意頓了一下,敖澔咧嘴微笑反問:「是誰說的,想必你比我清楚,不需要我提醒吧?」

  呵……正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他終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種感覺真是痛快!

  想起許久以前,自己也曾對敖澔說過類似的調侃話語,聞少秋完全無話可說,不過倒是確定了一件事——敖大少爺真的很會記恨!

  見向來總是一派慵懶瀟灑的某賊人,如今卻是一臉的癟樣,敖澔更是大樂,報老鼠冤報得爽快至極。

  「你就笑吧!」斜眼橫瞪,愈看愈覺嫌惡,聞少秋懶得理他,當下連聲招呼也不打,逕自起身邁向花園,準備去找他那憨傻純真,視他如神的笨丫鬟。

  「哈哈哈……」果然,有人非常的順從民意,馬上爆出不客氣的大笑,隨即滿心愉悅地跟著起身一路尾隨,朝有著愛妻嬌兒嬉戲玩鬧、笑聲不絕的花園而去。



第三章

  「啊——噗嘟嘟……」

  「嘻嘻……哈哈哈哈……」

  姹紫嫣紅、百花爭豔,一塊乾淨白布攤鋪在花圃中,粉粉嫩嫩的小男娃躺在上頭不斷發出尖叫與笑聲,而讓他如此興奮的「罪魁禍首」就是用那張圓臉頂在小傢伙圓圓鼓鼓的肚子上蹭啊蹭,嘴裡則不停發出「噗嘟嘟」之類的怪聲。

  看著喜福像個天真的孩子般與才八個月大的兒子完成一團,上官秋澄清澈透亮美麗眼眸滿是柔和笑意,直到許久過去後,小傢伙終於認輸般邊笑邊往自己懷裡爬來,她才抱起兒子,並滿心疼愛的在粉嫩臉頰親了一口。

  「啊答噗……」發著沒人聽得懂的怪聲,圓圓的小胖手很堅持的朝「玩伴」指去。

  「呵……璿兒也想姨姨親親嗎?」柔聲輕語,上官秋澄不愧身為娘親,非常能夠懂得兒子的「天書」,當下轉而對喜福笑道:「喜福姑娘,妳快些親他一下,否則這小傢伙是不會甘休的。」

  「好!」連忙點頭,喜福開心地接過小傢伙,並在那奶香味十足的小臉蛋上重重地香了一口。

  登時就聽「啵」地一聲響,逗得小人兒又再次咯咯發笑,一顆腦袋直往她的胸前鑽去。

  「喜福姑娘真有娃娃緣。」微笑讚嘆,上官秋澄很清楚兒子可不是任誰都願意親近的,只有他自己喜歡的人,才會玩得這麼瘋,平常旁人想逗他,他還不理人呢!

  「我喜歡小娃娃!」彷彿這就是她有娃娃緣的最佳理由,喜福紅著臉憨笑又道:「小少爺真可愛,喜福好喜歡。」

  只可惜再怎麼喜歡,小少爺終究不是她的,她沒辦法帶他一塊回去。

  看透她單純的心思,上官秋澄失笑安慰,「放心!妳成親嫁人後,也會有自己的小娃娃的。」

  也不知是因性情憨真,亦或是打小在聞少秋的羽翼下成長,生活與接觸的人事物皆極為單純,喜福至今對男、女之事尚一知半解,當下不懂為何成親嫁人後便會有小娃娃,但以前在灶房裡工作的小紅姐姐嫁人後,過了一年確實就生了個小娃娃,所以她想也許男的和女的晚上一塊兒睡覺,就會有小娃娃了,至於是怎麼有的,又是如何有的,她還不清楚就是了。

  心中愣愣想著,她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還是乖乖的點著頭。

  就在這時,原本總是裂開無牙粲笑的小傢伙卻突然小臉一皺,發出石破天驚的哇哇大哭聲,一顆小腦袋更是直往她柔軟的胸前蹭去,好似在尋找著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讓喜福慌了手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了,只能連忙穩住懷中不斷扭動哭得可憐兮兮的小人兒,求救的眼眸直朝孩子的娘望去……

  「這小祖宗是在哭鬧些什麼呢?」

  驀地,一道好聽而熟悉的慵懶嗓音揚起,隨即打橫竄出一雙健臂將她懷中的小傢伙抱了過去,讓喜福不由得詫異轉頭,乍見是自家主子,她結結巴巴地叫了起來——

  「少爺,我……我不知道……我沒欺負敖小少爺……小少爺原本還在笑,可不知為什麼,就……就突然哭了起來……」緊張解釋,深怕主子誤會了是自己弄哭了小娃娃。

  「我當然知道妳沒欺負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可當她眼前那片略顯凌亂的衣衫映入眼底時,聞少秋眉頭不自覺微皺,隨即將還在哭鬧不休的小傢伙塞進尾隨而來的敖澔懷裡。「喏!自己的兒子自己哄。」

  一來就見兒子哭得小臉滿是淚水,當爹的人一顆心都揪疼了,不捨的柔聲勸哄。

  而上官秋澄則連忙上前察看,就見小傢伙捨爹親而直往她的懷裡趴來,粉色小嘴喳吧喳吧地一開一合著,她的嫩頰登時泛起淡淡的羞紅,以著只有敖澔聽得見的嗓音低聲開口——

  「璿兒餓了。」打孩子出生以來,她就一直親自哺乳,並未請奶娘,所以這表示她得回房餵孩子吃奶了。

  「我陪妳一起回房。」敖澔連忙道,最喜看愛妻哺乳嬌兒的溫馨景象。

  「你不送客嗎?」身為主人,送客人本就是禮數。

  明白她的心思,敖澔只是斜睨好友一眼,撇嘴哼道:「這姓聞的逛咱們家就像是在逛他家的後花園一樣頻繁,簡直比主人還像主人,只差沒姓敖而已,這算什麼客?大門在哪兒,他自個兒清楚得很,不必送了!」

  嘲諷的話語方落,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摟著被逗笑的愛妻纖腰,果真就這麼丟下客人,逕自走了。

  花園裡,聞少秋啼笑皆非的目送他們一家三口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了蹤影,這才收回目光,卻覦見某笨丫鬟還一臉茫然的發呆樣,當下又一扇子地往她的額頭敲去,得到一道吃痛低呼聲與哀怨不解的控訴眼神後,他才瞪眼命令——

  「笨丫頭,以後若再見到敖家那個小祖宗,不許再抱他了。」哼,想拿小子才八個月大,就懂得使壞不學好,一顆頭老往姑娘家的酥胸蹭,便宜全給他占去了。

  「啊?」發出疑惑低呼,喜福滿頭霧水。「為、為什麼?」

  為什麼不能再抱敖家小少爺?小少爺白白胖胖又軟軟呼呼的,就像「湯圓」一樣可愛,她好喜歡的。

  被問得一窒,聞少秋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回答,最後隨口胡編了個不成理由的理由搪塞反問:「妳是我的丫鬟,不是敖家的下人,自找麻煩做什麼?小娃娃抱久了手不酸、人不累嗎?」

  事實上,方才小傢伙哭鬧吃奶的模樣全落入他的眼裡了,雖明知才不過是八個月大的小男娃,絕不可能有吃豆腐,佔便宜之嫌,但在一瞬間見到敖家小子一顆頭猛在她胸前亂鑽、亂蹭,他莫名的感到異常不快,也因此才二話不說地自她懷中劫走人,直接塞回給敖澔。

  以上才是不許她再抱敖家小子的真正原因,但是這種詭異又解釋不來的理由,他也說不出口就是了。

  不知主子怪異心思,以為他真的只是擔心她抱娃娃會累,喜福露出一臉的憨笑,急切的解釋。「抱敖家小少爺不會累,喜福很喜歡的……」

  「哦?妳喜歡?喜歡什麼?喜歡敖家那小祖宗,還是喜歡小娃娃?」噙著慵懶淺笑,聞少秋漫不經心地隨口應和,腳下步伐也慢慢朝敖府大門方向走去。

  「喜福喜歡敖家小少爺,也喜歡小娃娃。」緊跟在他身後,喜福呵呵笑地將先前與上官秋澄的對話也全說了出來。「敖夫人說等喜福成親嫁人後,也會有自己的小娃娃呢!」

  只聽她這話一出,聞少秋不由得一怔,足下步伐也瞬間頓住,想到天真酣甜的她,不久的往後將嫁給不知打哪來的野男人,並為那男人生兒育女,一股莫名而無來由的不舒服與惱怒登時自心中湧起……

  「喜福要拋下我了嗎?」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感,他一臉若無其事地微笑詢問。

  拋下?為何少爺說她要拋下他?

  「沒有!喜福沒有要拋下少爺……」慌亂搖頭,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可是妳說要嫁人生小娃娃去了……」明明是狡詐的狐狸臉,可卻露出哀怨控訴的表情。

  「有了小娃娃,就不能跟著少爺嗎?」純真圓眸滿是困惑。

  「不行!」搖著頭,聞少秋拿著摺扇往她的額頭一點,嚴肅的說明現實。「成親嫁人,有了小娃娃後,妳就只能跟著小娃娃的爹了。」

  這話一出,喜福霎時大驚失色,深怕自己真的不能再跟著他,當下慌得猛搖頭驚叫。「那喜福不要有小娃娃了,我要跟著少爺,永遠都聽少爺的話。」

  打她跟在少爺身邊後,少爺就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了,沒有了少爺,她還要小娃娃幹什麼?

  少爺比娃娃重要多了!

  「那妳也不成親嫁人了?」眉梢飛揚,聞少秋幽深眸底閃著一簇幾乎可說是愉悅的可疑光芒。

  「不嫁!不嫁!」一顆頭搖得像撥浪鼓,憨愣的傻丫頭立誓般叫道:「喜福要永遠跟著少爺。」

  「當真?」看著眼前的認真小臉,狡詐之人估計問道:「不後悔嗎?」

  「當真!喜福永遠跟著少爺,不後悔!」點頭如搗蒜,就怕他不信。

  「好,這才是我的好喜福!」詭計得逞,得到預期中的答覆,聞少秋滿意地連連點頭稱讚,可深邃眼眸卻迅速閃過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異彩。

  呵……多麼死心眼的笨丫鬟,認定了主人便死心塌地、滿心忠誠、不懂懷疑,但也因為如此的性情,他才會留她在身邊,如今又怎麼可能讓她有機會成親嫁人,畢竟她對自己可是大有用處呢!

  想到這兒,他的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只是那笑卻回異平日的慵懶優雅,反倒顯得異常無情而冷厲。

  *   *   *   *

  金陽西下,天色漸暗,家家戶戶炊煙嫋嫋,戶外嬉戲玩鬧的孩童也各自被娘親大人給拎著耳朵回家,準備洗澡、吃飯,好結束一天的生活。

  聞府自然也不例外,灶房裡人聲鼎沸,鍋鏟齊舞,一道道熱騰騰的美味佳餚不斷送進主屋的飯廳裡,等著主子們上桌用膳。

  由於聞老太君年輕時只產下一子,夫死子歿後,偌大的聞府除了她與兒媳外,加上聞少秋也才三個正主兒,以一個大富大貴的世家而言,人口真是簡單到了極點,但也因為如此,三人平日總是讓下人送飯至各自所居的院落解決三餐,免得麻煩,只有每隔五天才會齊聚飯廳共用晚膳。

  這日,自然是又到了三位正主兒的「聚餐日」,下人們端上的美味佳餚早已擺滿了飯桌,聞老太君、聞夫人與賴在聞府長住不回的華家兩兄妹已入座,就只差一人還遲遲未來。

  「怎麼回事?少秋人呢?」端坐在位子上,遲遲等不到孫兒的聞老太君終於開口問了。

  「回老太君,小的已經讓人去請少爺,相信很快就會來了。」躬著身,掌管聞府大小雜事的李總管趕忙上前稟告,絲毫不敢怠慢。

  「這孩子是在忙些什麼?明知今兒個是一起吃飯的日子,怎麼還讓大家等呢?真是太不像話了!」聞老太君皺起眉頭,老臉明顯不悅。

  眾人聽她雖語帶責難,可卻沒有人傻得去接腔應和,畢竟老人家嘴上罵歸罵,可卻也不容自己以外的人說嘴,說白一點就是護短得緊,也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點,是以不會去幹那種拍馬屁拍到馬腿的蠢事。

  正當飯廳內、大夥兒皆噤若寒蟬之際,那讓眾人等候之人終於踩著優雅步伐,不疾不徐地來到,身後還跟著如影隨形的喜福。

  「祖母、娘、兩位表弟妹,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慵懶笑嗓吟曲般地揚起,聞少秋依賴就誠意十足地道著歉,隨即在自己的老位子——祖母身旁落坐。

  「幹什麼去了,讓大家在這兒乾巴巴地等你?」聞老太君瞪眼詢問,不怒自威的神色任誰看了都會不自覺地小抖一下。

  誰知聞少秋卻彷彿未覺般,轉身指向喜福懷中的狗兒,笑瞇瞇道:「還不就是『湯圓』調皮亂跑,為了捉住它,這才耽誤了時間。」

  聞言,聞老太君眉頭微皺,似有些不贊同,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心中明白打孫兒養這只小狗兒當寵物以來,這十幾年來,每一回一起吃飯時,他幾乎都會帶著它一起出席,甚至『人狗同桌』的餵食起來。

  初時,她也會嚴厲責備,覺得孫兒這樣實在太不像話,但他當下總是一臉虛心受教地致歉著,可下一次還是照樣抱著小狗兒出現,次數多了,就見她板著臉教訓——

  「就為了一直小畜生,搞得大家等你一個人,你還不反省羞愧?實在不像樣!」

  「姨娘,表哥已經真心誠意的向大家道過謙,您就順順氣,別再惱了。」連忙出聲打圓場,華采蓉愛嬌地瞅了聞少秋一眼,討好意味十足。

  「妹妹說得是,雖然大家是等了一會兒,但表哥終究趕來了,姨娘您就別再怪他了。」華文安忙不迭接腔,表面看似安撫說好話,實則又強調了一次聞少秋讓大家等他一人的事實,根本就是想扯他後腿。

  對華家兩兄妹的安撫似平頗為受用,聞夫人讚賞地點了點頭後,並不忘訓誡兒子。「瞧瞧,人家文安、采蓉兄妹倆多識大體,你得多學學。」

  「娘教訓得是,兒子謹記在心。」受娘親如此訓斥,聞少秋依舊噙著一貫的笑意,絲毫不以為忤。

  將眼前一切全看在眼裡,聞老太君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可便面上卻無異樣,只是淡淡道「行了!人來了就好,其他的都別說了,用飯吧!」

  老人家金口已開,聞夫人就算對兒子不滿也不敢再多指責,當下也就住口不說了。

  而聞少秋彷彿為了自己的吃到賠罪似的,就見他殷勤的為眾人布菜。「祖母,這清蒸鮮魚是您愛吃的;娘,您嘗嘗蛤蟆鱘魚;表妹,我知道妳最愛蜜汁葫蘆了;表弟,這悶燒蹄膀你絕不能錯過……」

  「行了,行了!我們有手,想吃什麼自己會來,你自己也快些吃,別餓著了才好。」聞老太君知他心意,當下也連聲催促。

  笑盈盈地應和著,聞少秋卻沒有立即舉筷用膳,反而狀若不經心的環視眾人夾菜進食的景象。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塊油光發亮,令人垂涎欲滴的咕嚕肉落進他碗裡。

  「表哥,聽說只要廚娘燒這道咕嚕肉,你幾乎都會吃完,肯定是這道菜極合,你趕快多吃些。」含羞帶怯地為戀慕之人布菜,華采蓉極力想在他面前展現溫柔體貼的一面。

  眸光低垂地望著碗內油油亮亮的肉塊,聞少秋先前那若不經心的一眼中,已經看出這到咕嚕肉尚未有人動過筷,當下眼底迅速閃過一道無人察覺的精光,可臉上卻依舊波瀾不興——

  「多謝表妹了。」噙著淺笑道謝,隨即又面露為難之色。「其實我挺怕油膩的,並不愛吃這道菜,不過『湯圓』很喜歡就是了。」

  事實上,喜愛咕嚕肉的從來就不是他,而是『湯圓』和喜福;負責把這道菜掃個精光的,也是這一人一狗,和他真的無關。

  華采蓉萬萬沒想到一心討好心上人,結果竟然討到狗身上去,明豔嬌豔登時青一陣,白一陣。

  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直安分的窩在喜福懷裡的『湯圓』,也不知道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看到自己的最愛,竟然興奮地狂叫起來,甚至不斷掙扎著要往聞少秋撲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吃,但你是狗,又不是猴,學人家猴急個什麼呢?」調侃取笑著,聞少秋將肉塊送到貪吃的狗兒賣弄前,果然瞬間就被搶去,眨眼間消失在狗嘴裡。

  唔……她也好想吃喔!

  嫉妒地瞪著懷中的『湯圓』大飽口福,喜福就算性情再怎麼憨傻,也很清楚明白在這種場合,自己是不能如私下與少爺相處時那般尊卑不分,甚至還能與少爺搶食,是以也只能暗暗猛吞口水,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呵……他那笨丫鬟也嘴饞了!

  聽到那細微聲響,聞少秋不禁有趣暗忖,似笑非笑地抬眸瞅了她一眼後,隨即轉身坐回桌前,卻見華采蓉一張麗顏忽青乍白,甚是精彩,當下又親切至極的連夾了好幾道菜給她,一臉愧疚的開口——

  「表妹,我把那肉給『湯圓』吃,希望妳別見怪才是,實在是表哥我這些天有些鬧肚子,沾不了一丁點油膩,否則像表妹這般的美人親手夾菜,別說是塊肉了,就算是毒藥,我肯定眼也不眨的一口吞下肚去。」謊話連篇,卻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也不怕死後下地獄被拔舌頭。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真誠萬分,果然逗得華采蓉大為開懷。

  而聞老太君則連忙探問他的病況,並要李總管去請大夫前來瞧瞧,但最後還是被他以身體漸好,不必麻煩給推了。

  咦?少爺何時鬧肚子了?

  他昨兒個明明還吃了好大一盤香噴噴、肥滋滋的滷牛肉,她和『湯圓』都搶不過他,哪兒沾不得油膩了?

  狐疑暗忖,喜福聽得滿頭霧水,但也沒傻到拆穿主子的謊言,只是瞠圓了眼與懷中的『湯圓』相互對望,人狗一起無聲控訴某人的無恥。

  於是,一時間就見聞少秋八面玲瓏的談笑用膳,展現長袖善舞之能,哄得眾人皆開心得很。

  然而卻始終沒人發現他有個奇怪的毛病——凡是未曾有人用過的菜色,他也絕不會去碰,總要有人先吃進肚子好一會兒後,他才會動筷去夾。

  而且一頓飯下來,若是細心觀察,便會發現雍容華貴的聞夫人與自己兒子的互動極少,就算有時交談了幾句,神色、語氣也是冷淡得很,一點也不顯熱絡,反倒與華家兩兄妹言笑晏晏,不時為他們布菜,相形之下,兩名外甥倒更像是她的親生孩子。

  這種情形雖怪,但聞少秋好似早已習以為常般一點也不介意,依舊開懷地吃飯談笑,絲毫不顯異樣。

  直到酒足飯飽後,聞夫人眼見氣氛不錯,不顧前些日聞老太君才說「不必急於一時」之言,乘機提起了婚事——

  「我說少秋,正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是不是也該考慮自個兒的終身大事了?」

  她這話一出,霎時引起在場所有人注目與各自不同的反應。

  只見聞老太君似有不悅地微皺著眉頭,眼神複雜地朝她瞥去;而華家兩兄妹互覷一眼,尤其是華采蓉更是難掩興奮,羞紅著臉,滿心期待著姨娘將自己與表哥湊成堆;至於飯廳內的一干下人早已豎起耳朵,屏息凝神地等著下文;就連喜福也瞠圓了眼,滿心驚愕……

  啊……少爺要娶親生小娃娃了嗎?

  原本只有湯圓、她和少爺的『月鏡院』,以後就要多了個陌生的少夫人,甚至少夫人還會抱著他們的小娃娃,笑得像敖夫人那般的溫柔幸福……

  不知為何,想到這些景象,向來傻氣呆愣的喜福竟莫名有些難過,眼眶酸酸的垂下了頭,悶悶地將懷中的『湯圓』抱得更緊,好似在無聲的告訴它——就算以後有了少夫人,你也不能背叛我,跑去與她好啊!

  果真來了!

  心下暗忖,由於白日早已聽敖澔笑話過他即將被『逼婚』一事,足以聞少秋心中早有準備,回異於眾人明顯外露的情緒,他卻是一臉的波瀾不興,噙著優雅的微笑,不慌不忙開口道:「娘,這事兒不急,我還年輕呢!」

  「誰說不急?」不給他委蛇混過,聞夫人堅持著:「你已二十好幾,一般人家的小夥子怕不早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就連你那好友敖澔也已娶妻生子,你卻還孤家寡人一個!要知道咱們聞家僅你一脈香火,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祖母想,她老人家還等著抱小曾孫呢!」

  似乎早預料到她會以此當理由,聞少秋神色不便的反問:「那娘的意思是?」

  說了這麼多就是等他這句話,聞夫人滿意的點頭微笑,「娘是想說,若你沒意見的話,那麼就由我們長輩作主,幫你找個好姑娘,早日成親生個小壯丁,好替咱們聞家傳香火。」

  呵……三句不離生子傳香火,真把他當配種的公豬不成?

  再說,她口中所謂的好姑娘,恐怕早已有了人選,而那人選的名字就是「華采蓉」這三個字吧!

  嘴角隱隱有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聞少秋眸光微垂,再次開口問的卻是身旁的聞老太君。「祖母也是這麼認為嗎?」

  原本眾人皆以為聞家僅他一脈香火,威嚴的聞老太君肯定也會急著要他成親生子,哪知老人見卻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身為長輩,祖母確實盼望著看你成家立業,替咱們聞家開支散葉、子孫綿延,可終身大事不是兒戲,日子是你再過,未來人生是你在走、夫妻是要相互扶持過一輩子的,相伴終身的伴侶也得是你自己喜歡、看中意的姑娘才好,什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皆比不上你自個兒的心意。」

  聞老太君這話不只是說得語重心長,更是變相地當著眾人的面駁了兒媳之言,聽得在場奴僕大氣不敢吭一聲,就連華家兄妹也噤若寒蟬。

  倒是聞少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邊隱隱泛起一抹似意外又似感動的輕淺笑意,似乎沒想到老人家會如此說。

  「娘,話不能這麼說。」深吸口氣,聞夫人僵著臉強笑著:「倘若少秋一輩子都尋不到中意的姑娘,難道就任由他打光棍下去?再說,自古以來,幾乎所有的夫妻都是在洞房花燭夜才初次見面,日後相處時間一久,感情自然也培養出來了,更何況我幫他挑的姑娘,他也認識,熟悉的……」

  「我有中意的姑娘了!」驀地,在某華家小姐閨名蹦出來之前,聞少秋一口截斷娘親話語,噙著優雅微笑先下手為強,搶先使出絕招。

  果然,此話一出,立即驚得眾人瞠大了眼瞪向他;而他的回應則是一貫的慵懶微笑,氣定神閑得很。

  「是哪家姑娘?怎麼之前沒聽你提過?」沉默了半晌,聞老太君代表眾人終於忍不住問了,怕他是為了逃避被逼婚,而胡亂編了個理由搪塞。

  「是我認識的很熟悉的姑娘,至於為何之前沒提過,那是因為我害羞。」俊顏笑得如盛開的桃花般燦爛,完全不知道害羞兩個字如何寫的男人,如今竟然不知恥的說自己會害羞。

  他認識且熟悉的姑娘?

  不約而同的,聞夫人想到了外甥女,華文安也想到了妹妹,就連華采蓉也是想到自己,當下三人默契十足地互覷一眼,暗自竊喜地等著他表明。

  唯獨聞老太君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沉沉的凝睇著孫兒。

  「說吧!你究竟中意哪家的姑娘?」

  不知為何,她就清楚知道他說的絕對不會是華采蓉。

  「是啊!你就快點而說明白,我們也好幫你說親去。」認定非外甥女莫屬,聞夫人笑瞇瞇催促的同時,一雙眼還不時朝華采蓉瞄去。

  逗得華采蓉掩不住喜意地羞紅了臉,只差沒嬌滴滴的喊出「人家不來了」之類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話來。

  將眾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裡,聞少秋幽合的眸心微冷帶嘲,可臉上卻笑意不減對某個傻氣丫鬟伸出手,丟出炸翻眾人的宣告——

  「喜福,我喜歡的姑娘!」

  轟!

  宛如平地一聲雷,炸得在場眾人瞠目結舌、哄然四起;倒是當事人——喜福還陷在想像「少爺、少夫人與小娃娃一家和樂」的酸澀苦悶中,乍聽主子交換,她這才猛然回神,下意識地抬頭應聲,卻被數道齊往自己射來的凌厲目光給嚇了一跳,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少、少爺?」結巴叫喚,她倉皇地往主子身後躲去,卻不知此一舉動讓眾人更加認定他們主僕倆確實有曖昧私情。

  「乖,別怕!」低垂的眸光微閃,聞少秋柔聲輕撫著她的背,完全是一副捍衛心愛女子的姿態。

  眼見兩人如此「忘情」演出,一干下人譁然聲更盛,臉上表情各異,有羨慕、有嫉妒,當然又羨慕又嫉妒的更是不少,但表情最精彩的卻是聞夫人與華采蓉兩人了。

  原本以為他口中「中意的姑娘」會是自己,沒想到竟是那個傻笨丫鬟,華采蓉原本羞紅的臉龐霎時轉白,隨後又漲得通紅,只是這回卻是氣紅的,滿心妒怒得恨不得沖上去賞喜福幾巴掌,將她撕成碎片。

  至於聞夫人的神色更是嚇人,原本雍容華貴的臉龐,此刻早已扭曲變形,一雙眼如毒蛇般惡狠狠盯著眼前的主僕倆,彷彿正透過他們在瞪著什麼無形之物,眸中透出的陰狠令人不由自主的打心底升起一股顫人寒氣。

  夫、夫人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她做錯了什麼嗎?

  發著抖,喜福更加往聞少秋的背後縮去,不懂自己只是失神了一會兒。天地卻好像突然風雲變色,全部都不一樣了。

  「少秋,你可是認真的?」募地,在一片沉凝緊繃中,聞老太君突然沉聲開口詢問,一雙老眼複雜地深凝著孫兒,對他言明喜歡上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憨丫鬟之事,竟出乎意料的無絲毫震怒與不悅,反而似乎有些成全的意味。

  「祖母,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懶洋洋地笑了,聞少秋不答反問。

  見狀,聞老太君不禁輕皺起眉來,對這個孫兒真正的心思一時倒難以判斷,心中思慮萬千,最後輕嘆了一口氣。「唉……祖母不懂你在想些什麼,但若你真……」

  「我不准!」驀地,一道厲喝乍起,像是明白老人家即將會說些什麼,聞夫人難得衝撞聞家威嚴的一家之長,憤怒地硬是打斷了她的話,妝點美麗的面容因扭曲而顯得異常恐怖。

  已不知多久不曾被人如此無禮頂撞過,聞老太君先是一愣,隨即冷沉下臉來,正待怒斥之際,聞少秋卻笑著搶先一步開口了——

  「娘,您不准什麼呢?是你們問我有沒有中意的姑娘,並要我說出來好幫我談親事去,怎麼這會而我說了,您反倒不開心了?」優雅唇瓣彎起一輪美麗又略帶嘲諷的弧度,他吐出的話顯得好無辜。但卻又氣死人不償命。「就因為我說我喜歡的姑娘是喜福,想娶她為妻,而您卻嫌棄她是出聲卑微的丫鬟嗎?」

  咦?少爺喜歡她,要娶她為妻?

  到底方才她失神的時候錯過了什麼?

  宛如被雷給劈中,縮在自家主子背後的喜福聽得瞠目結舌、瞬間石化,老半天說不出實話來。

  然而她說不出話來,可不表示別人也是,尤其是聞夫人。

  只見她怒極攻心,眸光如針般射出像是深藏了十多年的怨恨,赤紅了眼地惡毒厲吼,「你不要臉!有好家世,好背景的千金小姐不愛,偏要和一個狐媚下賤的丫鬟廝混,就和你爹一……」

  「住口!」猛然地,一道更加威怒的厲喝暴起,聞老太君老眼凌厲異常的瞪著兒媳,硬生生將她滿口不堪的言語給逼了回去。

  被嚴厲喝住,聞夫人滿心怨恨與不甘,可卻又得強自壓下,最後實在氣怒難消,再也顧不得會不會頂撞得罪老太君,留下一句「我絕不答應讓一個下賤丫鬟嫁入聞家」後,便逕自起身,憤然甩袖離去。

  「我去看看姨娘。」眼看情況不對,華采蓉連忙追了出去。

  「呃……我也去瞧瞧。」華文安不笨,也趕緊找個藉口閃人。

  姨甥三人相繼離去後,飯廳內空氣凝滯,落針可聞,奴僕們嚇得臉色發白,大氣也不敢稍喘一聲,然面某個始作俑者臉上卻是一派的輕鬆悠哉,不過嘴上可不忘假惺惺自責——

  「祖母,孫兒不孝,讓您與娘煩惱了,我這就回院懺悔去。」

  暗嘆了一口氣,聞老太君頭疼地一手撫額,一手作勢揮了揮,示意他可以走了。

  見狀,聞少秋嘴角勾起了笑,揚聲喊人,「喜福!」

  「在!」某個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憨傻丫鬟邊應聲,邊忙不迭自他身竄出。

  「我們回去了。」噙著優雅淺笑,心情極佳地邁步走人。

  「是!」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喜福心中忐忑不安,只覺背後像被無數道目光給戳穿,陣陣寒傈直襲而來。

  直到現在,她依然想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更加預料不到「少爺愛上丫鬟」的流言,會在她跳出飯廳後短短半個時辰內傳遍聞府上下,人盡皆知。



第四章

  「妳們聽說了嗎?」

  「妳是說少爺喜歡喜福,想要娶她為妻的事兒?」

  「沒錯!就是這事兒。」

  「早聽說了!那個喜福又笨,又傻,長得也沒特別出色,沒想到竟讓少爺喜歡上了,真是人俊不如命好……」

  「哼!說不得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勾引少爺,否則依少爺那般的相貌人品,怎麼看得上她……」

  「沒說笑了!依喜福那傻樣,還能有什麼狐媚手段……」

  「這可難說!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得她平日裝傻唬弄我們大家,私下卻是個淫娃蕩婦,什麼下賤的手段都使得出來,否則少爺怎麼會被她勾引去……」

  夜色漸沉,聞府灶房內,幾名丫鬟邊幹活邊七嘴八舌地聊起近日來在奴僕間流傳得最為火熱的小道消息,在熱烈討論中,有的人羨慕,有的人嫉妒,但更多的卻是酸溜溜的冷嘲熱諷。

  站在灶房外,眾人的風言涼語與嘲笑嘴臉全落進喜福眼裡,她委屈地垂下了臉,心中有些難過……

  她沒有勾引少爺,也不懂前些日少爺為何要那樣說,但是這些天來,大家卻都罵她,說她是烏鴉裝孔雀,麻雀也想當鳳凰。

  明明……明明她從來就不曾那樣想過,她只要能服侍少爺,永遠聽少爺的話,那就很開心,很開心了……

  紅著眼睛,喜福悄悄地退了一步。

  她想,她還是等會兒再來好了……

  「喜福,妳站在這兒做什麼?」

  驀地,灶房大娘的大嗓門自她身後響亮揚起,讓原本想悄悄離開的喜福避無可避,也讓灶房內那群說長道短,酸言酸語的丫鬟們瞬間噤聲,詫異又驚愕的目光不約而同齊往門口的「話題人物」射去。

  「我……我來拿引起小菜給少爺下酒……」低聲囁嚅著,回想起方才冷嘲熱諷的嘲笑言語,喜福垂著頭不敢與人對視,害怕看見別人眼中的輕蔑與指責。

  「少爺要下酒菜,妳這丫頭怎麼不早說,還呆站在這兒幹什麼?」不知眾人在背後的刻薄閒話全讓喜福聽了去,大娘一邊推她進灶房,一邊忙抓起鍋鏟很快的炒起菜來,手上忙碌,嘴裡也不得閒的笑道:「妳先一旁坐著等,我馬上燒幾道少爺愛吃的小菜,好讓他配酒。」

  聞言,喜福輕輕應了一聲,隨即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著,始終不發一語。

  而那群在背後道人長短的丫鬟們則是提心吊膽地互覷一眼,心中不約而同閃過相同的念頭……

  糟!她是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兒多久了?

  喜福傻歸傻,可終究是少爺親口點名喜歡的姑娘,雖然夫人強烈反對,但若少爺堅持個幾年,說不得以後真的心上枝頭成鳳凰,當上了聞家少夫人,成了她們的主子,那麼方才那一番難聽話若一字不漏的全讓她給聽了去,日後還怕不想方設法找她們麻煩,屆時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眾丫鬟們心下更是惴惴不安,於是有人決定先溜為快——

  「呃……大娘,我這兒的活忙了,夜也深了,若沒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話落,也不等回答,直接腳底抹油,飛快的溜走了。

  眼看有人率先開溜,其他人也紛紛追隨前人步伐,一個個找藉口閃人,於是眨眼間,偌大的灶房就僅剩下忙著炒下酒菜的大娘與喜福兩人。

  「那些丫頭是怎麼了?一個跑得比一個還快……」搖頭叨念,灶房大娘三兩下炒好了下酒小菜,俐落裝盤回身正想遞給喜福,卻見她垂著腦袋呆站著,當下不由得奇怪叫道:「喜福,妳這丫頭是怎麼了?」

  聞聲,喜福搖了搖頭,強振起精神,連忙想接過熱騰騰的下酒菜時,卻在抬眸與灶房大娘視線相對的瞬間,關切的大嗓門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喜福,妳的眼睛怎麼這麼紅?」愕然驚見她紅通通的眼眶還隱隱噙著淚光,向來視她如女的灶房大娘又是心疼,又是憐惜,當下氣憤問道:「是誰欺負妳?跟大娘說,大娘替妳出氣去。」

  這孩子性情憨傻又直心眼,雖跟著少爺也算是有了庇護,但落了單的話,還是免不了被一些鬼心眼多又刻薄的下人們惡意整弄,從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悶虧,偏偏她又不懂反擊,實在教人又好氣,又不捨。

  再一次搖了搖頭,喜福紅著眼眸老半天不說話,最後終於細細地吐出為自己辯解的話兒來。「喜福……喜福真沒有勾引少爺……」

  她的聲音哽咽,滿腔的委屈只能對就像是自己第二個娘親的灶房大娘傾吐。

  「是誰說妳勾引少爺了?」灶房大娘聞言大怒,隨即想起方才那群丫鬟們神色倉皇地匆匆離去的模樣,更是氣急敗壞的罵道:「是不是那些死丫頭在妳面前亂嚼舌根了?好啊!看我明天不撕了她們的碎嘴才怪……」

  打從少爺當著眾人面前宣佈喜歡喜福之後,這些天來,下人們之間的蜚短流長她不是不知道,什麼難聽的話也都聽過,但她每回都會凶巴巴的把那些胡亂造謠的人給罵得狗血淋頭,幾次之後,那些死丫頭便不敢在她面前酸溜溜的說些閒言閒語,可沒想到今兒個竟又私下亂嚼舌根,還讓喜福給聽見,惹得向來憨傻純真的她如此難過,實在氣死人了。

  「大娘,我真沒有勾引少爺……」好似沒有瞧見灶房大娘的惱火狀,喜福紅著眼眶再次強調,就怕大娘也誤解她。

  「妳當然沒有勾引少爺!」眼看她眼底滾著委屈淚光,還強忍著不掉下,大娘連忙壓下滿腔的怒火,雙臂一張,心疼不已地將她摟進懷裡撫背安慰,嘴裡笑駡道:「若妳這傻丫頭懂得勾引人,豬都會飛上天了。」

  偎在圓潤神態的懷抱裡,感受到如娘親般的溫暖與關懷,喜福雖不是很明白她會不會勾引人與豬會不會飛上天,究竟扯得上什麼關係,但還是不自覺地笑了出來,而就在綻笑的同時,噙在眼眶裡打轉老久的淚水也終於掉了下來。

  「傻丫頭,哭什麼?別哭,別哭!」溫暖而帶著厚繭的大掌疼惜地拭去嫩頰上的淚跡,大娘輕輕地將她的臉推離稍許,皺著眉認真地瞧了一會兒後,這才略顯遲疑地開口探問:「喜福,妳與少爺究竟是怎麼回事?少爺他當真中意妳,想娶妳為妻嗎?」

  想當年,她把小喜福交給少爺時,也曾想過兩人若能日久生情,讓少爺收她為妾,從此享受榮華富貴,下半輩子有保障,那便是喜福天大的好運了。

  可如今,少爺不只是要收喜福做妾,而是要明媒正娶的迎娶她進門做正室,這已經不只是天大的好運,而是太超過了——超過到讓人反而感到惶恐害怕,畢竟聞府這般的富貴人家,也許收幾個出身卑微的美貌丫鬟當陪寢侍妾沒有問題,但正室之位必定是門當戶對的千金閨秀才有資格坐上去。

  前些日,少爺一說喜歡喜福,打算娶她為妻,夫人就馬上變了臉,若真讓他給娶進門了,夫人還會給喜福這傻丫頭好日子過嗎?

  唉……福分若是太大,太超過,反而是禍事啊!

  想到這兒,灶房大娘不由得暗自嘆氣,心中更是擔憂。

  「我,我也不知道少爺是怎麼回事……」不知大娘心中的憂鬱,喜福呆呆道。

  以前,少爺雖待她好,可也從來沒表示過喜歡她,就算那日出乎意料的當眾表明中意她後,這些日子以來,他也不曾再說過類似的話,態度一如往常,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她出沒想要問,依舊乖乖地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盡心盡力的服侍著他,若不是奴僕間流傳著那些閒言閒語,她會以為那一日根本是在作夢,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聽她的回答,灶房大娘登時傻眼,怎麼也沒想到她身為當事人,竟然也一問三不知,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當下真是無言以對。

  「唉……我該怎麼說妳這傻丫頭……」瞠目結舌老半天後,終於無奈搖頭,忍不住嘆氣。

  唉……真是個傻到姥姥家的傻丫頭!她不清楚少爺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就不會問嗎?畢竟是關係著自己的終身大事啊!

  憨憨地搔著頭,喜福不是很明白大娘為何嘆氣,但在瞧見原本冒著熱騰騰白煙的下酒小菜已漸漸變冷,想起少爺還在等著自己,她驚得跳了起來,飛快的將幾碟小菜放上食盤後,丟下一句「我得趕快回去了」的話後,便急急忙忙的走了。

  「這丫頭真是……」目送她身影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灶房大娘忍不住喃喃自語地再次搖頭。

  唉……傻丫頭,希望妳的福可別成了禍才好啊!

  *   *   *   *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清朗中帶著幾絲慵懶的吟哦聲自開啟的視窗下傳出,隨著夜風飄啊飄的飄進加硬驅院落的憨傻丫鬟耳中。

  三人?屋裡明明就只有少爺一個,哪兒來的三人?

  喜福愣了愣,百思不得其解另外兩人是從哪兒蹦出來的,當下端著食盤小心翼翼地踏進花廳內,左顧右盼瞧了老半天,除了自家主子外,根本不見別的人。

  「我說喜福,妳是在瞧什麼呢?」斜躺在窗口邊的貴妃椅上,聞少秋手端著一杯美酒慵懶笑問。凌亂的衣衫微微露出肌理優美的胸膛,幽深眼眸隱隱流動著幾絲妖魅之光,宛若一隻美麗卻又極端危險的凶獸,說有多誘人就有多誘人。

  饒是跟了他許久的喜福,乍見他如此的姿態與風采,竟也免不了臉紅心跳,只覺得一股無來由的熱氣直往上竄。「我,我方才聽見少爺說……說什麼影,什麼三人的,以為裡頭還有……還有別人……」

  莫名地,她結巴了。

  「哪有別人?我是在喝酒吟詩呢!」又啜了一口美酒,他心情極佳地瞇眼輕笑不已,並在瞧見她手上的下酒小菜後,懶洋洋地招手喚人。「喜福,過來。」

  輕應了一聲,喜福端著下酒小菜連忙上前,還未站定,就見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這兒坐!」

  早已習慣兩人私下相處的平起平坐,喜福也不覺這樣有何不對,果真就往他身邊落坐,並乖巧的端著小菜送至半倚半躺的他面前。「少爺,我端下酒菜來了,你要不要吃些?」

  哪知,聞少秋接過食盤卻往一旁的矮几上放,優雅長指驀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瞇眼仔細審視著泛紅未褪的眼眶,低沉的嗓音暗藏著幾絲不悅——

  「方才哭了?是誰這麼大膽,敢欺負我的傻喜福?」

  聽聞關切的質問,喜福先是一愣,回想起方才眾人在背後閒言閒語的景象,她慌忙地搖了搖頭,深怕老實道出後,他會去為難她們。

  她不願說,聞少秋只是揚了揚眉,並未追問,神態慵懶地逕自笑道:「來,陪我喝杯酒吧!」話落,斟了杯酒給她。

  以往,喜福便偶爾會陪他夜裡小酌一杯,當下也不覺得有異,很自然地點頭接過酒杯輕啜一口,然後像只滿足的貓咪般輕輕瞇起了眼。

  「好喝嗎?」慵懶笑問。

  「好喝!」連連點頭,喜福貪嘴地又喝了一口,笑得心滿意足。

  嘻嘻,這酒甜甜的,還有股淡淡的果香味,一點也不嗆喉,真的好好喝呢!

  「好喝就多喝些。」手執白玉酒壺,又幫她倒了滿滿一杯,然後又夾了滿筷的下酒菜送至她唇邊。「來,肚子餓了吧?吃點下酒菜!」

  對於他的餵食,喜福已經很習慣,當下毫不遲疑地張開大口吃得滿心開懷,而聞少秋則似乎很享受於客中餵食小動物的樂趣,竟也不厭其煩的將食盤上三,四碟小菜——餵進貪吃的小嘴裡,其間還不時將她手中喝得見底的酒杯一再的填滿。

  就這樣,主僕倆一個餵,一個吃——雖然身分好像有點顛倒,但還是其樂融融的進食著。

  直到好一會兒過去,喜福在不知不覺間吃了許多小菜,也喝了不少美酒後,她的雙頰開始豔紅,眼神也逐漸迷離……

  「少爺……」嘻嘻憨笑著,某個傻丫鬟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神智正逐漸背離主人而去。

  「嗯?」噙掛在嘴邊的很笑意既慵懶又迷人。

  「少……少爺不吃嗎?」指著下酒菜,終於發現主子好像至今都尚未吃過一口,喜福醉眼矇矓地呵呵傻笑詢問:「還是要喜福餵您呢?」

  這丫頭醉了!

  有趣暗忖,聞少秋微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吃就行了。」話落,慢條斯理的夾了口小菜進嘴裡,動作優雅至極。

  「哦!」對於這個回答有些失望,喜福呆呆地瞅著他,失焦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動作遲緩地晃了晃小腦袋後又定定地瞪著他瞧,隨即出乎意料地一把飛撲到他身上,兩手認真地捧著眼前的俊臉,滿臉疑惑的叫道:「奇怪!怎麼有兩個少爺呢?」

  聞言,聞秒秋勾起了唇瓣,輕輕抓下臉上的小手,並將她安置在自己身邊躺好,半側著身,只手托腮,笑望懷中醉酒的人兒,開始進行酒後逼供……

  「來,告訴少爺,方才為何紅了眼眶?是誰欺負妳了?」

  宛如醇酒般的好聽嗓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像是有股莫名的魔力般引誘著人,讓喜福聽了不禁呵呵傻笑起來,但隨即想起什麼似的,她又突然皺起眉,一臉委屈地紅了眼……

  「是少爺欺負人……」聲若蚊蚋地控訴,完全忘了先前不願談及此事的決定。

  他?他何時欺負這傻丫頭了?

  聞少秋耳朵恁尖,將她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指控全聽了個一清二楚,霎時不由得揚起了眉,失笑追問:「我哪兒欺負妳了?」

  「都是你前些天少爺胡亂說話,現在大家才會罵我勾引少爺……」因為醉酒,她話說得有點慢,卻還是將意思表達清楚了。

  嗚……討厭!她明明就沒有嘛……

  原來是這事兒!

  聞少秋悄然大悟,又見她似悲憤又似責怪的瞪著自己,當下不禁朗笑出聲;而喜福見他竟是如此反應,滿腔的委屈頓時化為嗔惱,氣得撇過臉不想理他。

  嗚……少爺壞!害她被罵,竟然還笑她,少爺壞啦!

  見她這種小娃兒吵架鬧絕交般的有趣動作,聞少秋更覺得好笑,伸手將鼓著腮頰的小圓臉扳過來面對自己。「真生氣了,嗯?」

  「少爺壞,喜福明明就沒有勾引您……」覺得受到不白之冤,她哽咽了,朦朧醉眼也開始湧出淚水打轉。

  乍見她這種既委屈又純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瞅凝著自己,不知為何,聞少秋心下驀地一跳,恍惚之間短暫地失了神,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的異樣,他連忙鎮定心神後,這才笑著柔聲勸哄——

  「好好好,我是壞,喜福當然沒有勾引我。」

  「人家本來就沒有!」醉言醉語地惱叫著,她炫耀地把灶房大娘的話拿出來當證據。「大娘說我會勾引人的話,豬就會飛了呢!」

  「噗——」才剛入口的美酒瞬間噴出,聞少秋被嗆得咳聲連連,好不容易緩了過來後,看她一臉尋求認同的認真表情,當下只能強忍著笑,痛苦地點頭附和。

  唉……忍笑真是一門高深的技藝!還有,那灶房大娘的比喻也實在是……太貼切了!

  見他點頭贊同,喜福開心了,呆呆地盯著他呵呵傻笑起來,似乎忘了前一刻還在怪罪他『欺負人』。

  倒是聞少秋記掛在心,把話題繞了回去——

  「是哪些人罵妳了?少爺幫妳罵回去。」唇畔含笑,眼神卻有著幾絲冷厲。

  打狗也得看主人!再怎麼說,這傻丫頭明裡,暗裡都是他罩著的人,那些不知死活的奴才膽敢刻薄她,就要有覺悟被他刻薄。

  張嘴欲言,隨即想起什麼似的,喜福又搖了搖頭,小聲道:「不能說,說了少爺會把人趕出去……」

  她不記得在好久好久以前,老太君身邊有個丫環姐姐每回見她就會欺負她、罵她、甚至有時還會打她,有次大冷天裡,她端著熱水要給少爺梳洗衣,回院途中不巧遇上那位姐姐,誰知那位姐姐不只莫名其妙的罵了她一頓,還故意撞翻熱水,害她身上被燙得起了好多水泡,疼得都哭了。

  少爺得知後,嘴上雖沒多說什麼,可後來卻從老太君那兒把那們姐姐給過了過來,故意為難折磨了好些時日後,又把人給趕出府去。

  那時那位姐姐還哭著來求她去向少爺求情呢!

  可不管她怎麼求情,少爺還是把那位姐姐趕了出去,從此以後,府裡再也沒人欺負她了,就算偶爾有人暗地裡作弄她,她也不敢讓少爺知曉,就怕舊事重演。

  當初,那位姐姐哭喊著說離開府裡後沒有地方可去,只有死路一條,卻依舊被少爺喝令長工將她一路拖出門的淒慘模樣,她至今都忘不了,也很害怕再次看見那種景象。

  「喜福不聽少爺的話了?」對她的拒絕,聞少秋揚起了眉。

  「喜福聽少爺的話,可是喜福不要少爺趕人……」小小聲抗辯,她有著自己的堅持。

  知她肯定是憶起了當年之事,聞少秋很清楚自己這個貼身丫環不只傻,還心軟得很,實在拿她沒有辦法,最後只好無奈笑了。「行了!不說就不說,全依妳。」

  喜福平日憨歸憨,此時卻也機伶地明白少爺是答應不追究那些說閒言閒語的人了,當下不由得開心地瞇起醉眸,回以燦爛的甜笑,配上那被酒氣熏紅的粉嫩小臉,在燈光的映照下,竟讓人情不自然的心下一蕩。

  沉沉凝睇著眼前這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龐,原本白皙的肌膚此刻酡紅如楓,醉眼迷離濕潤,粉嫩唇瓣因沾染酒漬而泛著水光微微輕啟,似乎在無聲邀請人去採擷,聞少秋眸色不由自主轉闇,優雅長指輕撫上紅唇……

  「少,少爺?」醺然醉意中,喜福既茫然、又迷惑,不解主子為何突然碰自己的嘴兒,可也沒想到要躲開。

  恍若未聞叫喚,聞少秋若有所思地撫娑著觸感極佳的粉嫩唇瓣,幽深眼眸閃過一絲似詫異又似意外的情緒,隨即像要確認什麼似的,他猛然低頭覆住那誘人採擷的紅唇。

  「唔……」侵襲來得太快、太猛,喜福驚得睜大了醉眸,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聞哼,其餘的聲響便都消失在嘴裡,連反抗的餘力都沒有地被熾熱的靈舌強硬頂開牙關,直搗黃龍地長驅直入,侵犯最深處。

  一道轟然巨響在原本就因醉酒而混沌不清的腦袋中炸開,她的思緒在瞬間一片空白,只覺濕潤而溫熱的綿軟之物不停在口中翻騰糾纏,像是要搜刮殆盡自己的所有,身體愈來愈熱,呼吸也喘不過來,眼前一片暈眩……

  咚!

  驀地,也不知是醉酒還是隨不了太大的刺激,這個憨傻丫環竟然身子一軟,在激烈纏綿的深吻中昏死過去。

  這時候昏過去,這丫頭還真懂得挑時辰哪!

  有些哭笑不得,聞少秋意猶未盡地退離,長指再次輕撫著因被自己蹂躪而腫脹的誘人紅唇,一語不發地看著她純真酣甜的睡顏,然後緩緩的,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複雜而興味的輕笑……

  呵……有何不可呢?

  原本抓她出來,只是為了擋長輩的逼婚,可今兒個,他竟然發現自己對這傻丫頭生了情欲,那麼弄假成真把她娶進門又不何不可?至少她與華采蓉兩人相較的話,他選擇的絕對是她。

  再說,依他的性子,這一生除了自己外,是不可能愛上別人了,那麼未來相伴一生的枕邊人是她的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一來,他不必光想到她要與不知名的男人生小娃娃,心中就莫名惱怒;二來,娶她為妻,讓她生養他的孩兒,他也可名正言順地將這死心眼又忠心耿耿的傻丫頭留在身邊一輩子;三來,對於她,他永遠不必擔心提防……

  想到這兒,聞少秋唇邊笑意加深,將因醉酒而酣睡的人兒更往懷裡摟緊,然後神情愉悅地又倒了杯美酒,對著窗外皎潔明月舉懷相敬——

  「呵……又是十五月圓時呢……」



第五章

  「唔……」

  微弱呻吟,喜福緩緩睜開了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景物好一會兒後,神智終於慢慢清醒過來,隨即下意識地翻身坐起——

  「啊……」因動作太大,宿醉的腦袋瓜被突如其來的抽痛猛烈襲擊,她抱著頭哀叫了一聲,動也不敢動地靜待劇烈的疼痛過去後,這才有心思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了條薄被。

  咦?是誰幫她蓋的?這院裡除了她與少爺,不可能有別人了,所以……是少爺幫她蓋被子的?

  呆呆地抓著薄被,喜福蹙眉努力順想最後的記憶……

  嗯……她記得自己陪少爺喝了好多酒,吃了好多菜,然後她怪少爺欺負人,再然後……再然後是什麼呢?

  啊……對了!好像是她說她沒有勾引少爺,少爺很認真的點頭贊同,並一直看著她……看著她……

  然後呢?

  斷斷續續的畫面中斷,她懊惱地敲著不中用的腦袋瓜子,卻再怎麼也想不起來接下來的事,只是莫名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一段很重要的記憶……討厭!怎麼會想不起來?

  不想了!不想了!想得頭又疼了!

  放棄虐待自己,喜福跌跌撞撞地爬下貴妃椅,卻一個不注意踩到了不知何時趴在椅腳下打盹的「湯圓」,驚得它瞬間跳起,抗議的吠叫聲也在寂靜的夜色中炸了開來——

  「汪汪汪汪汪……」

  「湯圓,對不起……對不起……」連忙抱起憤怒的白毛肉球,喜福嘴裡結結巴巴地道歉著,手上也緊張兮兮地不停翻轉著小傢伙圓滾滾的身軀查看著,就怕把它踩出毛病來,直到確定它安危然無恙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唉……她怎麼會知道「湯圓」就睡在椅腳下嘛!

  「汪汪!」悲憤地又叫了兩聲,「湯圓」眼中滿含控訴,瞌睡蟲早在被她一腳踩上的瞬間就嚇得不見蹤影。

  「我都說對不起了啦……」彷彿看得懂小傢伙眼跳的責怪,她再次呐呐的道歉。

  「汪!」又叫了一聲,「湯圓」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這才終於安分地垂下腦袋,任由她抱在懷裡。

  人大心意相通,知道它不再怪自己,喜福憨憨地傻笑了好一會兒後,轉頭四處搜尋了一遍,卻不見主子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到奇怪……

  「少爺回房睡了嗎……」

  小聲地自言自語著,她下意識地往內尋去,卻見寢室內沒半個人影,就連床褥也折疊得整整齊齊,壓根沒有睡過的跡象,當下狐疑地又走出內室,鍥而不捨地到處找了一遍,可卻始終不見主子蹤影。

  咦?都三更半夜了,少爺究竟到哪兒去了?

  滿心納悶,喜福垂眸與懷中圓滾滾地白毛肉球對視。「湯圓,少爺呢?」

  「汪!」搖著腦袋,白毛肉球的答案很明顯。

  「那我們一塊兒去找少爺好不好?」夜這麼深了,不見少爺回來歇息,她也不可能睡得著。

  「汪汪!」同樣的吠叫聲,只是這回的腦袋由搖頭改成點頭了。

  見狀,喜福露出了笑,抱著懷中圓滾滾的白毛球一路走出「月鏡院」外,順著回廊找人而去。

  由於正值深夜,聞府眾人早已睡下,燈火皆熄滅,除了月光映照得到的地方勉強能視物外,周遭可說是一片漆黑,加上偶爾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在岑寂夜色中忽遠忽近響起,好似有什麼妖魔鬼怪隨時會沖出,讓打小在聞府長大,閉著眼睛走也不會迷路的喜福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當下不由得縮起脖子,將杯中的「湯圓」抱得更緊,好似這樣就能讓自己安心些。

  小心翼翼的,她在夜闌人靜的聞府裡一面走,一面四處張望尋人,誰知找了許久,繞了好大一圈,卻依然不見主子蹤影,讓她不禁心急了。

  奇怪!這麼晚了,少爺到底上哪兒去了?茅房嗎?雖然那兒有點偏僻,但她還是去瞧瞧好了!

  心中想定,喜福加快腳步朝茅房方向而去,然而才沒走幾步,她像是瞧見了什麼似的驀地頓足——

  「咦?」詫異輕呼,她愣愣地看著遠處在月光映照下,似乎有條模糊黑影朝另一方向迅速而去。

  是,是少爺嗎?

  由於距離太遠,視線太暗,她瞧得並不真切,也無法確定那黑影是否就是主子,又怕夜深人靜,高聲喊人的話,屆時吵醒府內熟眠眾人又是挨駡,當下只好悶不吭聲地追著黑影而去。

  只見那遠方黑影走得飛快,喜福縱然快步追去,還是落後了好大一截,眼看那黑影拐過一個彎,穿過月牙門,她急得跑了起來,不一會兒也追進了月牙門內,誰知那黑影卻消失了蹤影。

  「人,人呢?」瞪著空無一人的小庭院,某個憨丫環傻眼了。

  這,這怎麼會?她明明親眼瞧見那黑影進了這兒,怎麼才一會兒工夫,便不見人影了?

  茫然地四處張望,卻始終不見方才那抹黑影,喜福滿心疑惑之際,一旁小屋門卻突然隱隱約約地傳出細微的聲響,讓她霎時不禁一愣。

  有人在裡頭?

  她記得這座小院落空了許久,裡頭沒有住人啊!

  有些詫異,又有些迷惑,她忍不住趨上前去門邊側目傾聽,卻驚訝發現裡頭有莫名的喘息與呻吟交雜揚起……

  有人在裡頭病了嗎?不然怎會有那種好似很痛苦的呻吟與喘息聲?

  喜福愈聽愈是納悶,愈聽愈是狐疑,心中雖好奇滿溢,可三更半夜,又只有自己一人,當下也不敢冒然闖入,只能偷偷戳破紙窗,瞇起一隻眼湊上前去偷瞧,當裡頭的景象映入眼簾時,她的雙目大瞠,不由自主地驚呼出聲——

  「啊……唔!」

  方才出口的驚聲低呼被後方猛然探出的不知名大掌瞬間捂住,喜福嚇得花容失色,張口欲尖叫,卻只能勉強發出「唔唔」聲響,倒是她懷中的「湯圓」見到來人後,竟雀躍地叫了起來——

  「汪汪!」興奮搖尾巴。

  「誰?」驚聞異聲,門內猛然傳出難掩慌亂的厲喝。

  該死!

  無聲暗咒,隱身夜色中的人萬萬沒料到捂得了一人的口,卻堵不了另一隻的此,導致引起門內之人的驚覺,當下二話不說,抱起掙扎不休的喜福,連人帶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竄出小院落,眨眼不見蹤跡。

  而就在他們的身影方才消失在月牙門外,小院落內緊閉的門扉也被推開,一女子飛快步出察看,從凌亂不整的衣衫可看出是在慌忙之下匆匆披穿上的。

  那女子雖見四下無人,可回想方才驚聞狗吠聲之前,似乎還隱約聽到一道震驚低呼的噪音,當下神色鐵青難看至極……

  在這府內,唯一有養狗兒的也就只有……

  不知想到了什麼,她雍容的臉龐霎時浮現陰狠之色,眼底閃著「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厲芒。

  而就在此時,一張粗獷卻顯得猥瑣的臉龐悄悄地從門後探出,畏首畏尾的左右張望,確定無人後,他才大著膽子走了出來——

  「不過是只亂吠的野狗,緊張什麼?」整理著褲頭,那男人邊笑邊色迷迷的用力抓了一下女子豐滿高聳的酥胸,方才被嚇軟的「小弟」,此刻又迅速抬起頭來,脹得他疼痛難忍,恨不得馬上埋在女人體內沖刺,泄泄滿身的欲火。

  男女交合進行到一半而被打斷的身軀本就敏感異常,此刻被男人大手一抓,那女子禁不住喘息出聲,面色潮紅斜睨道:「你不懂……」

  「我懂妳就行了。」男人淫笑接腔、焚身的欲火讓他難再忍耐,當下不由分說的使勁抱起女子,解開褲頭,掏出火熱且脹痛的下體,急切地不斷磨蹭著她柔嫩的私處,強烈表明自己的需要。

  縱然心中尚有不安,也覺此處不再隱密,女子還是被他的猴急與逗弄給挑得全身發熱,頭腦發暈,神志被陣陣洶湧氾濫的春潮給淹沒,情欲難忍地任由他卸去自己衣衫,不顧羞恥的在濃濃夜色中野合起來……

  *   *   *   *

  「唔……唔唔……」

  被人一手捂口、一手攔腰從後挾持,喜福直覺以為對方是宵小夜賊,嚇得不斷扭動掙氣,嘴裡也不停發出求救的「唔唔」聲,就怕自己慘遭不測。

  「別動!」驀地,那「宵小」在她耳邊低聲輕喝。

  咦?這聲音是……少爺!

  乍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喜福不禁愣住,雖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安心地放軟了身子,乖乖地不再掙扎,任由他挾著自己在夜深人靜的聞府迅速穿梭而過。

  好一會兒後,當兩人終於回到所居的「月鏡院」內,聞少秋立即鬆手放下她,向來慵懶閒散的神色此刻卻森冷異常——

  「妳瞧見什麼了?」厲聲逼問,幽深黑眸閃著寒芒。

  未曾見過他如此神態,喜福嚇得手一顫,而「湯圓」因天生趨吉避凶的動物靈敏直覺則是讓它一溜煙地躍下地,很孬種的拋下「夥伴」跑了個不見狗影,活生生展現什麼叫「只能同甘,不能共難」的最佳典範。

  「我……我……」被他冷聲逼問,喜福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又回想起方才門內肉體交纏的景象,她又驚又怕,卻不敢說謊,只能結結巴巴道:「我瞧見……瞧見有人脫光了抱在一起……」

  嗚……那畫面好噁心,她不懂人為何要脫光光纏在一起,更一點也不想看啊!

  她果然瞧見了!

  眸底寒芒一閃,聞少秋追問:「可瞧清人了?」

  他的話一出,喜福一顆頭瞬間搖得像搏浪鼓,期期艾艾道:「視線……視線很暗……喜福瞧……瞧不清臉……」

  聞言,聞少秋眸光微垂,一副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麼,而喜福則神色不安地靜候在旁不敢吭聲,直到好一會兒過後——

  「把這件事忘了,不許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嗎?」皺著眉頭嚴肅交代。

  「喜福明白。」雖不懂此事為何不能向旁人提起,喜福還是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奉主子命令如圭臬,聽話得很。

  得到滿意的答覆,聞少秋原本繃著的臉色這才舒緩開來,優雅的唇瓣往上一彎,恢復了一貫的慵懶神態,大掌不客氣的往她的腦門拍去,橫眼笑駡,「這麼晚了不四處亂晃,不怕被鬼抓了嗎?」

  真是個傻丫頭,窺視人偷情也不懂得噤聲,今兒個算她好運,在被發現前先被他給快一步拖走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人家睡醒了不見少爺,這才出來找少爺的……」摸著微疼的後腦勺,她滿含委屈,不明白方才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沒想過要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那兒,心中在意的反倒是其他的事。

  「少爺……少爺生氣了嗎?」擔憂地偷覷他一眼。

  「為何這麼以為?」揚眉,有趣反問。

  「因為少爺方才的表情好嚇人……」不安地絞著手指,喜福紅著眼眶叫道:「都是喜福不好,是喜福不對,少爺不要生喜福的氣……」

  邊說邊自責地打著自己的腦袋,她不懂自己錯在哪兒,但是惹少爺不高興就是自己的錯。

  「行了,行了!我可沒許妳這樣打自己……」忙不迭地抓住自虐的雙手,聞少秋又是好氣, 又是好笑。「真是的!打在身上不疼的嗎?妳這傻丫頭自個兒不心疼,我都替妳心疼了。」

  「那、那少爺不生喜福的氣了?」抬起泛紅的圓眸,她滿心期盼地望著他,眼底還有淚光閃動呢!

  「我何時說過生妳氣了!」搖頭失笑,聞少秋對上她噙著薄淚,如小狗般純真的眼眸,一股沒來由的悸動再次襲上心讓他不由得心神一蕩,優雅長指再次撫娑著柔嫩唇瓣……

  「少、少爺?」茫然輕呼,喜福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好奇怪!這景象好像在不久前曾發生過,但是她卻一時想不起來。

  「喜福……」魅笑輕喚。

  「什……唔!」方開口,黑影瞬間壓了下來,隨即紅唇被猛然堵住,驚得她瞠大了眼,僵著身子不知所措地任由他侵犯,長驅直入地汲取檀口內的蜜津。

  咦?這種麻麻癢癢,唇舌熾熱糾纏,腦中一片暈眩,身體愈來愈熱,好似踩在雲端,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好像……好像……

  對了!她想起來了——在醉酒昏睡過去前,少爺就是這麼對她的。

  在這時候,喜福猛然想起了那遺漏的重要記憶,因而雙目瞪得更大,震驚得忘了該去推開那個吃人嫩豆腐的主子,呆呆的被占盡便宜,直到良久過後,某狡詐主子才饜足地退了開來。

  「喜福,呼吸!」微笑的提醒。

  呼、呼吸?對了!她好像從剛剛就忘了呼吸,難怪胸口這麼悶痛,她得呼吸才行……得呼吸!

  赫然驚覺自己竟然一直屏著氣,喜福回過神地猛力連喘了好幾口大氣,然後想起他對自己所做之事,這才後知後覺的開始心跳加速,粉頰染上美麗一層嫣紅。

  「少爺為什麼要這樣?」漲紅著臉瞅著他,喜福聲若蚊蚋地悄聲低語,滿心的羞窘與不解。

  少爺為什麼要親她?她又不是敖小少爺那般的小娃兒,不需要人家親親啊!

  「怎樣?」笑覷著眼前面如醉楓的羞赧小臉,聞少秋的心情太好,饒富興味地逗著她玩。

  「就、就是……就是……」臉紅耳熱,結結巴巴地語不成句。

  「就是如何?」慵懶笑問,一隻手還不規矩的撫上酡紅嫩頰,不斷來回摩挲,很是享受那柔嫩滑膩的觸感。

  呵……手感真好,簡直令人愛不釋手。

  「少爺,好癢哪……」臉上一陣麻癢騷擾,喜福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癢嗎?那這樣呢?」笑著又低首往紅唇吸了一記,真的是吃人豆腐不「嘴軟」。

  再次被「襲擊」,喜福「啊」地一聲輕捂著唇,熱紅著臉,愣愣地看著他老半天後,終於想起了先前問到一半的問題——

  「少爺為什麼要親喜福?」既羞又窘,她滿眼惑色。「就連……就連前些天也是,說什麼要娶喜福……」

  就是因為他那樣說,大家才會罵她的。

  隔了這麼多天,終於想到要問了嗎?這傻丫頭不只慢半拍,而是慢了好幾拍,真是遲鈍得可以了。

  失笑暗付,聞少秋眸光微閃,似調戲又似認真的地笑道:「親妳,自然是因為喜歡妳;說是娶妳,當然也是因為喜歡妳。」

  喜、喜歡她?

  少爺喜歡她?

  喜福愣住,呆呆地瞪著他好一會兒,心中莫名感到有一絲古怪,覺得好似有哪兒不對勁,但卻形容不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怎麼了?」見她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憨樣,聞少秋強忍下到了嘴邊的笑氣,故裝難過垂下頭,沮喪低語。「難道……喜福不喜歡少爺嗎?」

  呵……好吧!他承認自己確實很卑鄙,像只邪惡大野狼拐騙純真的小綿羊。

  「不是的!不是的!」果然,喜福被他傷心模樣給騙了,當下慌得連忙搖頭否認,嘴上急聲叫道:「喜福喜歡少爺,好喜歡、好喜歡的……」

  「那太好了!」傷心欲絕的神色眨眼間消失無蹤,聞少秋笑咪咪的捏了捏她粉嫩腮頰。「瞧!喜福喜歡我,我也喜歡喜福,我們成親當夫妻,不正剛好嗎?」

  「是、是這樣嗎?」被他的一番似是而非的話給兜得暈頭轉向,喜福迷茫地搔著頭,心中還是有些不確定。

  喜歡就要成親嗎?她喜歡少爺,但也喜歡「湯圓」,難道也要和「湯圓」成親?好奇怪啊!

  「當然是這樣!」理所當然地用力點頭,聞少秋不給她機會猶疑,馬上丟出誘餌。「我們成親以後,還可以生好多小娃娃,喜福不是喜歡小娃娃嗎?」

  嗯……怪了!怎麼一想到這傻丫頭生養著兩人孩兒的景象,心中竟有股莫名的歡喜呢?

  「是啊,是啊!喜福好喜歡小娃娃……」點頭如搗蒜,某個憨傻丫環一聽到小娃娃,馬上眼睛發亮,興奮異常,早把心中對於兩人為何要成親的疑惑給拋在腦後了。

  「既然喜福喜歡小娃娃,我們就成親生好多小娃娃好不好?」深邃眼眸魅力十足的深深瞅凝著她,再次柔聲誘拐。

  被他深深一凝,喜福霎時又覺得渾身發熱,腦袋一片空白,像是被迷了魂般呆呆地點了頭,待聽到他笑著喊了一聲「太好了」後,這才猛地驚醒回神,愕然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答應了。

  怎麼辦?

  她竟然真的答應了!

  那大家以後不就更加認定她使狐媚手段勾引少爺了嗎?不行!不行!她沒有勾引少爺啦!

  慌張地抱著頭,喜福急著想否認,哪知還沒開口,聞少秋卻像是早摸透她的心思,笑咪咪的搶先一步搖起手指——

  「沒得反悔!」

  一句話將她到了嘴邊的反悔言詞合給堵了回去,喜福瞪著大眼,啞口無言。

  「發什麼呆?夜深了,回房睡覺去!」輕拍她的腦門一記,聞少秋奸計得逞,滿心愉悅地逕自轉身往屋內走去。

  而喜福呆呆地看著他愈走愈遠,這才猛然回神,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

  「少爺……等等……等等喜福啦……」

  嗚……怎麼辦?不嫁不行嗎?她不要當狐狸精勾引少爺啦!



第六章

  翌日,一大清早,蟲鳴鳥啼,微風徐徐,喜福眼下泛著淡青,嘴裡打著呵欠地端著早膳一路往「月鏡院」走。

  唔……好睏!

  打從昨夜醉酒醒來後,先是不小心撞見了奇怪的事,接著少爺又說什麼要與她成親生小娃娃,攪得她的腦袋亂得很,就算後來回房躺下後,還是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直到許久之後才迷迷糊糊的小睡了一下。

  可感覺才沒睡多久,天就亮了,又得趕緊起來服侍少爺梳洗用膳,如今眼皮都不睜不太開呢!

  只覺得眼皮沉重得快睜不開,她忍不住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勉強振起精神後,端著早膳正想加緊腳步趕回「月鏡院」之際,三條身影卻從前方緩步而來,正巧與她迎面對上。

  「夫人,表小姐,表少爺好。」乍見三人簇擁而來,喜福連忙恭謹問好。

  「哼!我說遠遠的就嗅到一股騷味,正想看是誰呢?原來就是妳這只勾引主子的騷蹄子。」尖酸刻薄的嘲諷冷不防揚起,陪著姨娘清早散步的華采蓉睥睨地瞧著眼前這個既呆又傻的粗鄙丫環,心中對她又妒、又恨。

  打從前些日,戀慕的表哥當著眾人面前說要娶這個笨丫環入門,她就恨得險些咬碎了一口牙,如今撞著了,自然不會放過她了。

  她沒有勾引少爺,也不是什麼騷蹄子,為什麼大家都要罵她「如果少爺不那麼說,她就不會被誣賴了,這一切都是……都是少爺害的啦!

  委屈暗付,喜福心中難過,忍不住低聲辯白,「喜福……喜福沒有……」說著說著,向來情緒外顯的她禁不住紅了眼眶。

  「喲——竟還紅了眼,該不會等會兒就去向表哥告狀,說我們欺負她吧?」裝模作樣地打量她,華文安故意生事,也不打算讓她好過。

  「姨娘,您瞧!這賤婢心思這般歹毒狡猾,若日後表哥真娶她進門,還怕她不搬弄是非嗎?屆時府裡可難平靜了!」忙著在姨娘耳邊煽風點火,華采蓉刻薄人可是不落兄長之後。

  「她敢?」森寒目光冷冷橫了她一眼,始終未發一詞的聞夫人終於開口了,雍容華貴的面容隱隱有絲未明的怨恨與憤怒,她厲聲斥駡道:「不過就是個低賤的下人,也敢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賤命、賤格,聞家又是什麼樣的人家,妄想靠著狐媚手段勾搭主子,坐上聞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可能讓她如願!」

  被她咬牙切齒,好似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可怖模樣給嚇得忍不住發抖,不知為何,喜福莫名覺得聞夫人狠瞪怒駡的並非自己,而是自己身後不知名的虛影……

  「姨娘,您別惱!為了這種賤婢而氣壞身子,那可不值得……」連忙拍撫著聞夫人的背,華采蓉大獻殷勤。

  「妹妹說得沒錯,姨娘千萬別氣壞自己才好……」華文安也連忙勸慰。

  「少秋若有你們兄妹倆貼心就好了……」輕哼一聲,聞夫人似乎對兒子不太滿意。

  一旁,喜福眼看著他們三人上演「姨甥親情大戲」,恨不得馬上逃離此地卻又走不得,當下只能膽戰心驚地呆站著,心中煩惱得很……

  唉……怎麼辦?刀子還得趁熱趕快把早膳端回去呢!少爺肯定等很久了……

  「賤婢,在我們面前還敢恍神!」驀地,華采蓉發現她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麼,當下氣得怒氣大罵,並且蠻橫地一巴掌甩了過去。

  霎時,就聽「啪」地一道清脆聲響驟然揚起!

  喜福吃痛回神的同時,神色萬分愕然的瞪著華采蓉,似乎不懂自己為何被打了?

  「看什麼?不服氣嗎?」怒聲叫駡,華采蓉擺明借題發揮,將心中的妒忌恨全往她的身上宣洩,當下不客氣的反手又是一巴掌過去。

  「啪」地又是一聲脆響,喜福避不開,原本白皙柔嫩的雙頰瞬間紅腫起來,各印上一座顯而易見的五指山。

  為,為什麼要打她?她做錯了什麼嗎?自跟著少爺這麼多年以來,少爺從來不曾打過她的……

  愣愣地看著華采蓉,喜福在最初的震驚與不解過去後,一股強烈的屈辱如湖水般湧上心頭,讓她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掉下了淚。

  「哭什麼?打妳這下賤丫環還髒了采蓉的手呢!」聞夫人冷言冷語斥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外甥女所作所為有何不妥,甚至還暗叫打得好呢!

  向來在聞少秋羽翼下被保護得好好的,喜福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打罵屈辱,心中難受卻又不能說什麼,當下只能強忍委屈,垂頭低聲道:「讓表小姐髒了手是喜福的錯,對不起……」

  見她屈恭卑微樣,華采蓉得意的笑了,而聞夫人卻是淡淡地瞥了她手上食盤一眼,冷聲問道——

  「是給少爺吃的?」邊說邊打開了陶鍋蓋,拿起杓子攪了攪裡頭的珍珠米粥,然後怒聲又罵,「妳這貼身丫環是怎麼當的?米粥都快涼了,還在這兒窮蘑菇,還不快點兒送去給少爺用!」

  若不是被他們攔下耽誤,她早把早膳端回去了。

  有理無理全讓他們占去,喜福只能含淚應聲,然後端著早膳很快的離去。

  眼看她遠去後,華采蓉撒嬌地抱著聞夫人的臂膀,笑盈盈道:「姨娘,那種勾引主子的賤婢,就是得打才會安分,改天找個機會把她趕出聞府,免得表哥繼續被那賤人給迷住心竅,那就不好了。」

  輕輕嗯了一聲,聞夫人繼續先前的晨間散步,只是不知為何,打此刻開始,對於一雙外甥的說笑閒聊皆顯得敷衍,莫名地心不在焉起來……

  *   *   *   *

  不對勁!

  看著喜福垂著頭進花廳,默不作聲地佈置早膳,聞少秋不禁深感古怪……

  太怪了,這不像她!

  以往這憨傷丫頭只要端著早膳回來,一進門就樂開懷的沖著他笑,手裡餐點還沒放下,嘴裡就不住的喚著他用膳,喳喳呼呼地讓清幽的早晨瞬間熱鬧起來,可今兒個怎麼卻一反常態了?

  深覺有異,又見她始終低著頭不肯抬起,甚至似乎有意無意地以髮遮掩臉龐,讓人瞧不清模樣,聞少秋眸光一閃,狀若不以心地開口了——

  「喜福,過來!」

  聞言,喜福身子一顫,低著臉磨磨蹭蹭的來到他的面前。

  「地上有銅錢嗎?瞧妳都捨不得抬起頭了!」微笑調侃,長指捏住圓潤下巴強迫抬起,當她雙頰上的紅腫與明顯指印映入眼簾時,聞少秋瞬間勃然大怒,厲聲逼問:「是誰打的?」

  聞府內,有誰不知道喜福是他寵愛的貼身丫環,何人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動她?

  強忍的淚終於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不止,喜福再難抑制心中的委屈與羞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哇——少爺……」像無依的雛鳥終於找到溫暖的依靠,她緊緊抱住他,哭得無法制止,只能嘴裡不斷的喊著「少爺」,好似這樣叫喚著他就能好過一些。

  「喜福乖,別哭……少爺疼妳……別哭……」縱然心火狂燃,聞少秋還是勉強抑下,溫柔地牽著涕淚齊下的她來到花桌前坐下,取來手巾極輕、輕柔的替她拭去粉頰上的斑駁淚水,輕撫著她,不住的低聲安慰;可心頭的憤怒在每見她臉上的紅腫一次,就益加旺盛難消。

  喜福是他的人,天底下能欺負她、惹她掉下珍珠般寶貴的淚珠兒的人,除了他聞少秋之外,誰都沒資格!

  就像最珍愛的寶貝讓人給糟蹋了,一股漫天怒火在心口悶燒,聞少秋眸底閃著寒芒,可嘴上還是不住地柔聲安撫著懷中大雨滂沱的人兒,直到許久過後,她終於哭累了安歇下來,他才再次抬起淒慘小臉——

  「告訴少爺,是誰打妳?」柔聲輕問。可當那印著「五指山」的腫脹嫩頰再次映入眸心,他除了龐大的怒氣外,還有更多難言的心疼與不捨。

  聞言,喜福腦中登時浮現華家兄妹與聞夫人的臉龐,尤其聞夫人那狠戾異常的眼神,更讓她莫名的心驚害怕,身子不禁抖得更加厲害,老半天不敢說。

  「不說?」見她不吭一聲,聞少秋沉了臉。「好!妳不說,我這就去找人問個清楚!」話落,作勢起身。

  「少爺,不要!」焦急地抓住他衣袖,喜福噙著淚,終於低聲招了。「是、是表小姐……」

  華采蓉?

  陰寒著臉,聽到這名字,聞少秋並不感到意外,畢竟她對喜福本就不友善,加上前些天,他又當著眾人面前表示欲娶喜福為妻,華采蓉心中對喜福自然更為妒恨。

  可華采蓉並非傻子,也清楚得很「打狗還得看主子」的這層道理,是以平日就算再如何刁難,也不至於敢動手,可今兒個她卻硬生生的賞了喜福耳光而不怕他追究,肯定是仗著背後有人可靠,而且勢必是她認為可以制得住他的人。

  想到這兒,聞少秋冷笑了一下,沉聲又問:「除了表小姐,在場還有誰?」

  他想,他約略猜得出「那人」是誰了。

  「還有……還有表少爺和……和夫人……」抹著淚,哽咽低語。

  果然!

  不出所料,他眼底閃過譏諷之色,略為思索了一下,心中已有定見,當下不急著去替她出面,反倒低聲道:「喜福,先忍著點,現下先儘量避開他們,日後少爺再幫妳出氣好不好?」

  不知為何,喜福覺得他低啞的嗓音中似乎暗藏著幾絲歉疚,也不懂他要如何幫自己出氣,但是她還是以著信任的眼神望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喜福!」讚賞的微笑,聞少秋憐惜地輕碰腫脹的臉頰,卻得到她吃疼的一縮,當下強壓下翻騰怒火,更加放輕手上的力道,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除了顯而易見的紅腫外,再無其他外傷,這才鬆了心,柔聲輕問:「疼嗎?」

  「疼。」點點頭,喜福和來老實得很。

  「我拿藥膏幫妳抹抹,一會兒就不疼了。」微笑安慰,起身欲往內室去拿花,卻又被纖細的小手拉住,讓他不由得轉頭。「怎麼了,嗯?」

  「喜福不要緊,少爺先用早膳……」覺得服侍好主子是自己最要緊的事,喜福急忙掀開陶鍋蓋。乍見裡頭原本該冒著熱氣的珍珠米粥早因一連串的耽誤而轉涼,她不禁沮喪地垮下了臉,結結巴巴地低聲著:「粥……粥涼了,喜福……喜福再去端熱的來……」

  「不用了!」不欲她頂著還掛著兩座「五指山」的臉出去,聞少秋將她才站起的身子又壓回椅子上。「天熱,喝涼粥正好,妳乖乖的坐在這兒先用早膳,我進去拿藥。」

  話落,又憐惜地揉了揉她的頭,然後轉身逕自進內室去了。

  眼看他的背景消失,喜福怔怔地摸著自己的頭,感覺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餘溫,不知為何,她莫名的心跳加速、臉上發熱,原本沒來由挨打的委屈難過,此刻早已煙消雲散、開懷得很。

  「汪!」驀地,昨夜不顧道義「棄友潛逃」的「湯圓」,不知從哪個狗洞鑽了出來,一蹦一跳的對她雀躍吠叫著,精神可好得很呢!

  「哼!我才不理你呢!」瞪著蹦蹦跳跳的小傢伙,喜福記恨的指控,「你沒義氣,昨夜丟下我獨自面對生氣的少爺,我不給你吃!」

  心知它垂涎早膳菜色中的那盤肉片,她盛了碗粥後,故意一口肉、一口粥的吃給它瞧,想來報復心也是挺重的。

  見狀,「湯圓」哀求似的又低鳴了幾聲,但喜福卻故裝無視的逕自吃著早膳,好一會兒後,「湯圓」眼見裝可憐無效,自討沒趣的正想掉頭離開之際——

  「砰!」

  椅子翻倒的巨響夾雜著生物落地的沉悶聲聚然揚起,白毛蓬鬆的肉球發出了淒厲叫聲,狂吠不止……

  「汪汪汪汪汪汪……」

  怎麼回事?「湯圓」為何叫成這樣?

  內室裡,正在尋找消腫藥膏的聞少秋忽聞外頭傳來的焦躁吠叫,心中正大感奇怪之際,又聽那叫聲一路從花廳快速而來,才一眨眼工夫,「湯圓」已震盪進內室,在自己腳跟前狂吠不已。

  「汪汪汪汪汪汪……」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找喜福餵你吃飯去……」心不在焉地敷衍著,他忙著找藥膏。

  奇怪!他明明記得放在這櫃子裡的,怎麼尋不著呢?難道吉福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汪汪汪汪……」

  「嗯?」感覺下方一緊,聞少秋垂眸瞧去,就見「湯圓」咬著他的衣衫下擺,使盡吃奶力氣的欲將他往外拖,不時還狂吠兩聲,感覺似乎極為焦急。

  不對!小傢伙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異常舉動的。

  再說,「湯圓」叫成這樣,向來疼它的喜福若是聽見,早該進來抱它了,怎麼至今不見人影?

  她人不是就在花廳裡嗎?

  愈想愈覺得不對,聞少秋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安,當下腳跟一轉,隨著跑在前頭的「湯圓」快步而去。

  不一會兒,他迅速來到花廳,卻見桌上空無一人,而地上……

  喜福倒躺在翻倒的椅子旁動也不動,任由「湯圓」一邊舔著她的臉,一邊不停吠叫。

  看著眼前景象,聞少秋只覺全身血液在瞬間凝結,刹那間恍如置身在無邊黑暗與驚恐所交織而成的世界,怎麼也尋不著出口。

  久遠前深深刻印在腦中的記憶與眼前的一幕重疊了,他渾身發冷,心慌異常,一時之間竟無法動彈……

  「汪汪汪汪汪……」

  驀地,「湯圓」朝著他狂吠,甚至以圓滾的身體朝他沖過來狠撞了一下,聞少秋這才像是從噩夢中猛然驚醒過來——

  「喜福……」一個箭步沖上前,他抱起軟綿綿的身軀顫聲呼喚著;而回應他的卻是緊閉的雙目、泛黑的面容,與嘴角邊疑似中毒而吐出的白沫。

  顫巍巍的,聞少秋伸手往她的鼻下探去,當指腹感應到那淺到幾乎沒有的氣息時,他激動得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幸好!

  幸好還有一口氣尚存……

  強抑下心中的激蕩,他以袖子飛快拭去她嘴角的白沫,迅速從懷中掏出多年來隨身攜帶的白玉瓶,從中倒出一顆火紅如血的丹藥,抖著手餵進她的口中,確定可暫時保住她的一條命後,這才雙目盡赤的瞪著桌上那用了一半的早膳。

  好!很好,非常的好!他還沒揭她的底,她倒是先下手欲滅門了。

  咬著牙,聞少秋冷笑不已,一把抱起懷中昏迷的人兒,眸底閃著冷厲寒光,神色森寒如地獄修羅般一路步出「月鏡院」。

  未久,一輛馬車自聞府後門駛離,朝城內某戶敖姓人家疾馳而去。

  *   *   *   *

  好痛!她好痛,痛得像是四肢百骸被人打斷了一截又一截……

  昏昏沉沉中,床上的人兒痛得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同時眼角也悄悄地滑下了淚……

  少爺,您在哪兒?喜福好痛……真的好痛……

  「喜福乖,不怕,少爺在這兒……」

  是、少爺嗎?

  恍惚間,她好似聽到了少爺的聲音,感覺到少爺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一股暖意由手心流向心頭,她覺得可以安心睡去,不再讓疼痛侵襲著自己了……

  嘴角揚起了淡淡的笑,她棄守了僅存的微弱的一丁點意識,終於放任自己從痛苦中解脫,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胡大夫,她的情況究竟如何?為何一直在抽搐……」客房內,聞少秋緊握著掌中的冰涼小手,眼看床上人兒止不住痙攣地全身抽搐著,他難掩焦憂地厲聲質問,神色之鐵青難看,好似只要那大夫應上一句稍微不利的話,就要把人大卸八塊。

  「聞少爺稍安勿躁,再讓老夫瞧瞧……」床榻旁,姓胡的老大夫皺著眉頭,一手撚白鬍,一手診脈,對身旁吵人的蒼蠅很是無奈。

  「胡大夫說得是,少秋,你先別急。」連忙勸慰,敖澔旁觀者清,忙著把人拉開,免得他干擾了老大夫看診,這樣反倒不好。

  唉……一個時辰前,好友突然抱著昏迷不醒的貼身丫環來到敖家,神情之冷硬森寒與臉色之難看灰敗,饒是與他相交多年的自己也是生平僅見。

  他不是笨蛋,光瞧臉色也知那叫喜福的丫環肯定出了問題,也心知好友不回聞家,反而抱著病人前來敖府,其中必有蹊蹺。

  但他也沒多問,只是善盡朋友之義,迅速吩咐下人清理出一間養病的客房的同時,也讓人前去請好友指名的胡大夫前來。

  然而,原本看似冷靜的好友,在胡大夫來到之後,反倒失了鎮定,那焦憂不安的神情,真是和當初在產房外等親親娘子時的自己有一較高下了。

  聞言,聞少秋明白胡大夫與好友說得沒錯,當下深深地又瞅了床上那仍泛著黑氣的病容一眼,然後悄悄地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稍微退開一點,好讓老大夫能好好的診脈。

  沉靜中,就見老大夫愈診,眉頭愈皺,甚至都擠出一個川字來了,這才沉沉地嘆了口氣。「唉……」

  嘆氣?為何他要嘆氣?

  莫非……

  胸口一緊,聞少秋緊繃的聲音中有著難以察覺的輕顫。「胡大夫,喜福的情形究竟如何?不論是好是壞,你但說無妨。」

  「聞少爺既然這麼說,那老夫就直言了。」起身來到桌前,胡大夫撚著白鬚,神色凝重道:「姑娘身中劇毒,雖然你給她服下了解毒丹,遺憾的是,毒性已隨氣血遊走全身百骸,侵入心脈,就算保住了一命,恐怕也……」

  頓住,似是不忍實說。

  「如、如何?」面色如紙,就算再如何不好的答案,他也執意要問個清楚。

  「恐怕就算神智清醒了,身子也將如廢人了。」胡大夫嘆氣不已。

  唉……好好一個姑娘家,怎麼就遭此噩運呢?還這般年輕,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哪!

  「廢人」兩個字宛如一道晴天霹靂般在聞少秋的腦中轟然炸開,他怔怔地望著那失去血血的小臉,似說給老大夫聽,又似自語般地低聲顫道:「我餵她服下解毒丹,這還不夠嗎?」

  胡大夫明白他口中所說的解毒丹,乃是好幾年前,他特地前去請自己研製的丹藥,且深怕放久了藥效會失,每隔半年皆會去他那兒汰舊換新。

  這麼多年下來,他老人家雖不明白聞家少爺為何需要隨身備著解毒丹,但是也盡心盡力的幫他研製,只是……

  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老大夫甚至是愧疚。「老夫雖愧為城中名醫,但實在技藝不精,姑娘所中劇毒其性若是強悍詭奇,縱是老夫盡一身所學研製出來的丹藥,也僅能勉強保住她一命,其餘的……只怕聞少爺要另請高明了。」

  「是嗎……」茫然低語,聞少秋跌坐在床榻邊,一雙眼怔怔地看著昏迷不醒的人兒,表情似哭似笑,複雜至極。

  見狀,胡大夫又暗嘆了一口氣,寫了一份藥單後,這才開口道:「這帖藥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每日給姑娘服用可保元固氣,老夫的能力僅止於此,這就告辭了。」

  「胡大夫客氣了,我送你。」心知好友此刻已失了心神,敖澔連忙替他接過藥單,客客氣氣的送老大夫走了。

  一時間,房內再無旁人,周遭一片寧靜無聲,落針可聞。

  沉沉凝睇著閉目不醒的小臉,聞少秋發現了她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珠,當下微顫著手輕輕抹去,心口揪疼難忍,可嘴裡卻斷斷續續地發出了似嘲似諷的低啞笑聲。

  呵……他難過什麼?他悲痛什麼?他又悽愴什麼?

  這不就是他要的嗎?

  她既憨又傻,他將她放在身邊如此多年,不就是把她當棋子,與「湯圓」一樣是養來試毒的嗎?

  如今,她總算是發揮了功用,他該讚嘆自己的深謀遠見,不是嗎?那麼,他現在的心疼是什麼?

  為何看著她命在旦夕,他會如此的驚恐?

  為何看著她奄奄一息,他會如此的沉痛?

  為何看著她受劇毒折磨,就連失去意識昏迷中,亦止不住的抽搐、痙攣,他會如此的悲憤,心口揪疼難耐?

  打她還是顆灰灰髒髒的小煤球時,他就利用她性情上的憨傻與死心眼算計著她,平日雖偏袒寵溺,也不過就是對手中棋子的愛護,可漫長時間相處下來,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遺漏了連他也自以為沒有了的東西?

  否則如今的他,怎會悲慟至此,甚至有種名叫悔恨的心情悄悄蔓延……

  悔恨?他後悔了嗎?不!他不後悔,就算時光倒流,一切重來,他依舊還是會這麼做,他不後悔!

  眼底滿布血絲,聞少秋輕輕地將床上不時抽搐、痙攣的癱軟身軀抱進懷裡,摟著她,將俊顏深深埋進她纖細的肩窩中,身子不停的顫抖輕搖——

  「我不後悔……真的不後悔……」他全身輕顫地埋在她的身上許久不動,只有如泣似訴的嗓音好似在說服自己般不斷的哽咽、低喃,在一片沉凝的空氣中緩緩蕩漾。

  送走老大夫,去而復返的敖澔看見的就是這種景象,當下也不打擾,只是靜靜在房門外等候,直到好一會兒過去,見他似乎緩了心情,將那叫喜福的丫鬟小心翼翼的放回床上後,這才故意出聲示意——

  「咳!」輕咳一聲,敖澔緩緩步入客房內。「我讓下人去藥鋪抓藥了,再過一會兒,等藥煎好就會送來,你別擔心。」

  「多謝了,敖兄。」勉強勾笑,聞少秋看也不看他,泛紅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緊凝著床上面無血色的小臉,好似只要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咦?他那個向來慵懶隨意,沒半點兒正經的好友方才流下珍貴的男兒淚了?

  目光敏銳地察覺到喜福肩上衣衫有片深色濡濕,敖澔揚了揚眉,卻很識相的沒點破。

  倒是神色抑鬱的聞少秋像找人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低喃。「你知道嗎?我不後悔,真的不後悔……」

  嗯……他是不清楚聞少秋不後悔什麼,但若真是不後悔,又何須如此強調?簡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心下暗忖,敖澔嘴上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給予撫慰與支持,男人間不須言明的情義在這小小的動作中展現無遺。

  感受到好友無言的暖意,聞少秋面色難看地笑了笑,隨即猛然起身,神色肅穆道:「喜福就暫時拜託你了,等事情處理好,我馬上會來接她的。」

  聞府內,他不相信任何人,如今唯一可託付的人,也就只有好友了。

  「放心吧!她在我敖家絕對能夠得到最悉心的照料,同時我也會請城內眾多名醫前來一起診治,也許情況不會如胡大夫所言那般糟。」拍著胸脯保證的同時,敖澔不忘順便安慰人。

  名醫?胡大夫已經是京城內醫術最好、最有名的大夫了,連他都沒辦法,還有誰能醫好喜福?

  明白好友存心安慰自己,聞少秋只能啞然慘笑,粗嗄的回以一句「多謝了」後,又深深地凝睇床上的人兒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掉頭轉身離去,一步也沒停歇,好似從來未曾有個憨傻丫頭讓他牽掛在心。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很快的,很快的他就會回來接她……

  很快!

  *   *   *   *

  「豹子啊……」

  「哈哈……不好意思,莊家通殺……」

  小販林立、人聲鼎沸的大街上,一群粗漢或蹲或坐的在路旁大樹下圍成一圈聚賭,擲骰子時的緊張叫囂與輸贏時的大笑或是怒駡不時從人群中響起,頗有「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味道。

  「他奶奶的,沒錢還賭什麼?滾!」

  驀地,一道暴怒喝罵從聚賭人群中驟然響起,隨即一名身形適中,面貌略顯粗獷的漢子被高頭大馬的莊家給丟了出來,其間還夾雜著幾句難聽的咒駡。

  「呸!只不過贏了一點錢,囂張什麼?再過幾天,老子用銀子來砸死你!」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男人啐聲罵道,可摸摸空蕩蕩的錢袋,心中不由得發涼。

  這會兒可好了,全部的錢都輸得精光,往後幾日可怎麼過?

  拖著沉重的步伐,男人煩惱的思忖之際,腦海中驀地浮現某張面容,但隨即又自我否決地搖了搖頭。

  不成!不成!不久前,「那人」才給了他好幾十兩,雖說今兒個就全輸光了,但距離下回見面的時間是好幾天後,他可沒膽冒冒失失的在短短兩日內又去找「那人」,畢竟去得太勤,難免引人懷疑。

  再說,昨夜還出了點騷動,他當時嚇得「小老弟」都軟了,幸好最後也沒啥事,否則若真被人給抓到,恐怕他就要被扒光衣服遊街示眾,讓人丟石頭給活活砸死了。

  可最近生意差得很,好幾天都賣不出東西,身上半點子兒也沒有,若不去找「那人」救急,他捱得過這幾天嗎?光餓都餓死了!

  唉……說到餓,肚子還真他媽的叫起來了。

  摸著「咕嚕」作響的肚子,男人還真覺有點餓了,看著滿街賣吃的攤子,身上卻連個銅板也沒,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得香噴噴,自己卻只能流口水,又想到方才莊家在他輸得精光時的嘲笑嘴臉,當下不禁怒從中來,忍不住破口大駡——

  「操他娘的!就不要讓老子哪天翻本……」

  「請問……你是賣胭脂花粉等雜貨的王二嗎?」

  驀地,一道略帶遲疑的好聽嗓音驟然響起,打斷了輸得快脫褲子的男人——王二的咒駡聲,也讓他在看清來人是誰後,翻臉如翻書地臉上馬上堆滿討好笑容,搓著污穢的雙手猛鞠躬哈腰——

  「這不是聞少爺嗎?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還真是巧呢……」嘖!先前他雖不曾與眼前這個聞少爺交談過,但卻遠遠的見過幾次,是以還是認得的,只是……

  怪了!他們兩人應是第一次交談,怎麼他卻覺得這個聞少爺的聲音有點耳熟,好似以前曾聽過?

  可現在的他,哪有時間想這麼多!

  「是啊!真巧呢……」眸光閃爍,聞少秋嘴上笑著,可若是瞭解他的人,勢必可以很明顯能看出他的眼底並無絲毫笑意。

  不過很顯然的,王二並非那個人。

  「呃……不知聞少爺叫住小的有何吩咐?」陪著笑,小心翼翼詢問。

  「其實也沒什麼!」唇邊笑意不減,聞少秋又道:「只不過今兒個一早聽我娘叨念著說『百花露』用完了,也不知你什麼時候給她送新的去。方才我正準備回府,遠遠就瞧見你,這才過來喊你一聲,想請你這些天有空的話,送些女人家用的玩意兒到府裡給我娘挑選。」

  怎麼沒聽聞夫人說『百花露』用完了?切!管那麼多幹嘛?正愁沒錢過活呢,老天爺這不就送機會上門了!

  小小的疑慮瞬間被白花花的銀兩給淹沒,消失得無影無蹤,王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搓著雙手熱切道:「小的明兒個馬上送去!馬上送去……」

  「那就麻煩你了!」禮貌的微笑道謝。

  「哪兒的話?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事實上,他求之不得呢!

  點點頭,聞少秋微笑告辭,然而一轉身,脫離了男人的目光後,他唇邊溫和的笑意瞬間褪去,換上的卻是地獄般令人毛骨森悚的陰寒。



第七章

  占地寬廣、氣派輝煌的府邸外,聞少秋冷眼看著朱紅大門上高高掛起、寫著「聞府」兩個大字的匾額,嘴角不禁扯開一抹譏諷的笑痕。

  「少爺?」驀地,在門口處打掃的小廝抬頭乍見到少主子,當下連忙迎上前來,笑咪咪道:「少爺,小的一大早就守在門口,也沒見你出去,怎麼你現在卻從外面回來了?這莫非就是人家說的神龍什麼尾的……」苦思搔頭,想不起來後面的話。

  「神龍見首不見尾。」好心接腔,聞少秋唇邊的譏諷早已斂去,瞬間恢復一貫的慵懶神態。

  「是了!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頓悟擊掌,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傻笑起來。

  呵呵,聞家三位主子,老太君氣勢威嚴,對下人雖不壞,但大夥兒也不敢在她面前嬉笑輕佻;而夫人雍容華貴,對府內奴僕也最為嚴苛,伺候得好便一切太平,但若一個不小心讓她看不順心了,打罵一頓還算好,最慘的就是被趕出府了,是以他們這些奴僕只要見到夫人,各個皆戰戰兢兢的,就怕下一個倒楣鬼會是自己。

  唯獨少爺的性情最為隨和,平時和奴僕們有說有笑、相處融洽,一丁點的架子也沒,也因為如此,他這會兒才敢與少爺說笑閒聊。

  見他憨然傻笑樣,聞少秋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張酣甜傻笑的圓臉,幽深眼眸不禁浮現幾絲陰驁之色,但隨即又隱去無蹤,神色不波地朝那叫小李的小廝笑了笑後,便邁步入府。

  只見他看似悠然地隨興而行,拐過彎彎曲曲的回廊,穿過一座座的月牙門,最後終於在後院花圃的涼亭內找著了「目標」。

  「祖母、娘、表弟、表妹,原來你們在這兒賞花、喝茶,真是清心哪!」頂著滿臉的笑,他很快的迎上前去,亭內每個人都招呼到,果真是會做人。

  「表哥!」乍見他的出現,華采蓉歡喜驚喊,一張臉笑得比花還燦爛。

  「什麼清心?」睨了在身旁落坐的孫子一眼,聞老太君似笑似罵道:「大清早的就不見你人,也不知上哪兒鬼混到現在才回來,問下人也沒一個知曉,祖母都擔心死了,還能清心什麼?正回要一大早出門,記得交代去處,否則祖母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了呢!」

  「是,祖母。」笑咪咪的應和著,聞少秋抬眸一瞧,神色關切的詢問:「娘,您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沒、沒什麼!」強笑否認,不知為何,原本還好端端的聞夫人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難看,甚至還略帶遲疑地看著他。

  「呃……」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他的身後,華文安遲疑的探問:「怎麼不見表哥身邊那個叫喜福的丫鬟?」

  想起早上之事,他的臉上有著明顯的心虛。

  他這話一出,華采蓉的笑容頓時僵凝。糟!她差點忘了早上才賞人耳光,狠狠的教訓了那個賤婢一頓,不知她有沒有哭哭啼啼去向表哥告狀?

  恍若未覺華家兄妹的不安,聞少秋逕自皺眉怒道:「提起喜福我就惱!」

  「怎麼了?」聞老太君奇怪的問。

  「祖母,您不知道!今兒個一大早,喜福那傻丫頭去端早膳,誰知回來後臉上竟腫得不像話,我一問之下才知道她被人給欺負,賞了兩耳光給她。」愈說愈怒,神色鐵青至極。

  「竟有這等事?」擰起眉頭,聞老太君雖嚴厲,卻也不喜有以上欺下,或者奴僕之間欺壓弱小之事發生。

  點了點頭,聞少秋沉著臉惱道:「偏偏那丫頭傻得很,任我怎麼逼問都不肯說是誰打她。」

  他這話一出,華家兄妹互覦一眼,隨即華采蓉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

  「那賤……呃,我是說喜福真沒有招出是誰打她嗎?」

  「是啊!」眼尾一瞟,他隨口反問:「難道表妹知道動手打人的是誰?」

  「我、我一早就知姨娘在一起,怎麼會知道是誰打的呢!」飛快否認,華采蓉最後還不免拉人替自己壯聲勢。「姨娘,您說是吧!」

  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聞夫人此刻心思全在另外一件事上。「那喜福呢?怎不見她隨侍在你身邊?」

  眸光低垂,聞少秋神色不波的問道:「因為喜福堅持不說是誰打了她,我一發惱,不小心把早膳給打翻了,索性就帶著她上街去吃。後來又順便去拜訪敖澔,逗他兒子玩,誰知敖家小娃娃也不知怎地,似乎與喜福特別有緣,死活都纏著要她抱,我們要離開時,那小傢伙哭得驚天動地,誰也哄不聽,我乾脆讓喜福先留在敖家,自己一個人回來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特別清晰大聲,好似深怕有人聽不清楚;而眾人聞言後皆沒有什麼表示,只有一個人的神色顯得特別的蒼白難看。

  「娘,我瞧您的氣色不佳,真的沒事嗎?」真切關懷,聞擔憂的詢問。

  「沒、沒事!只是頭突然有些疼……」強笑搖頭,聞夫人驀地起身道:「娘,你們慢慢喝茶、賞花,我先回去歇息了。」

  「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聞老太君也覺得她的氣色真的很差。

  「不用了!我回房躺一會兒就好了。」白著臉,聞夫人堅決的拒絕。

  「既然如此,那妳快回房歇息吧!」聞老太君也不勉強,又交代了幾句要她好好注重身子的話後,便讓她先行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老人家又瞧了瞧在座的華家兄妹,當下淡聲道:「文安、采蓉,你們姨娘看起來不太舒坦,你們一起送她回房去,可別出了意外才好。」

  聞言,華家兩兄妹雖然有些不願意,但老太君開口了,他們也不敢多吭一聲,當下也跟著雙雙離席,匆匆忙忙的追著聞夫人而去。

  很快的,涼亭內僅剩下一老一少祖孫倆……

  「祖母,您想私下與孫兒聊些什麼?」心知老人家故意支開人,聞少秋乾脆笑笑地挑明瞭講。

  「你這孩子倒聰明。」微微一笑,聞老太君為兩人各倒一杯茶,不疾不徐地啜飲著,好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祖母問你,你是真心想娶喜福那丫頭,而不是與你娘鬥氣,怕長輩逼婚才故意拉她當擋箭牌?」

  自他說要娶喜福為妻後,也已過了好幾天,應該夠他沉澱情緒,認真思考過了。她老人家可不願見他因為一時意氣,胡亂決定了終身大事,屆時才來後悔莫及。

  這問題若是在昨天……不,應該說今早之前問他的話,他也許會口是心非,但如今……

  想到那陪伴自己多年,不知不覺佔據了自己心底最柔軟的那塊角落的憨傻丫頭,聞少秋不禁眸心漾柔。「是,我是真心要娶喜福的。」

  如今,他是心口如一,絕無欺瞞。

  「是嗎……」低聲呢喃。

  「祖母反對?」不動聲色的探問。

  「不,當然不是!祖母只是想確定你的心意。」搖了搖頭,聞老太君不知想起什麼似的輕嘆一口氣,然後慈愛的笑道:「我老了,哪還管得了你們小輩們情情愛愛的事?只要是你喜歡的人,祖母也會喜歡的。」

  她是聰明人,受過一次教訓便夠了,再來一次她可受不了。

  「那麼祖母是贊成了?」低垂的眼簾掩去了複雜的眸光,聞少秋輕聲詢問。「嗯。」似有若無的輕應一聲,聞老太君悠然飲茶。

  縱然老人家那聲「嗯」是如此細微,聞少秋還是聽得一清二楚,當下漾開了笑。「多謝祖母。」

  呵……雖然她同不同意,他並不會在意,但是老人家的贊同與支持,他還是感謝的;至於另外一位長輩的意見嘛……那就更不重要了!

  噙著淡淡的冷笑,聞少秋慢條斯理的品著茶,耐性十足的準備靜待好戲上演。

  呵……接下來的好戲將會非常精彩哪!

  *   *   *   *

  該死!他們竟然沒吃下早膳,這下該如何是好?

  她秉持著「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想法,想說乾脆一起解決掉他們,可如今事情發展卻出了她的意料之外,讓她不由得慌了神。

  房間內,女子沉著臉,坐立難安地來來回回踱步著,心中焦躁至極……

  昨夜的事,他聽那個賤婢說了嗎?他是否已經知道了?可若他已經聽說也知道了,怎會面對她時還是一如往常般的談天說笑,絲毫看不出異樣,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

  亦或者是昨夜太暗,那個賤婢根本沒瞧清她的臉,就算向他提起了,也只是以為是哪個府內下人不知檢點,偷偷摸摸的躲起來幹那苟且之事?

  會是這樣嗎?若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至少她知道自己目前是安全的,可以稍微鬆口氣……

  肯定是這樣沒錯……肯定是的……肯定是的……

  像似要讓自己安心般,女子在心中不斷的說服著自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終於安了心,成功地催眠了自己。

  *   *   *   *

  唔……是誰在餵她喝水?那水好苦,苦得簡直就像藥,或者是……其實她喝的就是苦死人的藥汁?

  恍恍惚惚地想著,喜福生平最是討厭吃苦兮兮的東西,決定再也不讓人餵自己喝『苦水』,當下使勁吃奶力氣,努力了好幾次後,才終於勉強睜開了眼……

  咦?這兒是哪里?

  朦朧的意識逐漸清晰,她瞪著陌生的床頂,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想掙扎爬起,卻發現自己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醒了?」

  驀地,一道低啞卻不失輕柔的熟悉嗓音自後方響起,讓喜福不由一愣,隨即歡喜大叫——

  「少爺……」她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可一出口竟發現微弱得如同方出生的幼貓叫聲般,若不仔細聆聽還會錯過呢!

  「醒了就好……」隨著粗嘎的嗓音,一張略顯憔悴的俊顏出現在她眼前,放心不下她再次回到敖府的聞少秋在她身側落坐。

  「還以為妳貪睡不醒,不理我了呢!」似笑、似怨,指腹輕輕畫過雖然蒼白卻不再泛著黑氣的小臉,眸底盈滿歡喜的激動與不捨得憐惜。

  「喜福沒有不理少爺。」憨憨的,她不給誣賴,再次想掙扎起身,卻依舊使不上勁,當下不禁困惑地眨了眨眼。「少爺,喜福沒法兒動。」

  「妳……病了……」嘶啞低語,聞少秋心中難過,可臉上卻強顏歡笑。「不過別擔心,我會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幫妳醫治,等妳養好了病,就可以像以前那樣活蹦亂跳了。」

  病了?她病了嗎?為什麼她不記得自己生病了?

  愣愣地想著,喜福茫然不解——她只記得在吃早膳,喝著放涼了的珍珠米粥,然後就……

  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等再次睜開眼,人就在這兒了。

  「少爺,喜福不懂……」如墜五裡迷霧,她試著想理解。

  「不懂不要緊,我懂就好。」聞少秋輕聲撫慰,然後想起什麼似的,他又微皺起眉頭,修長食指點上粉紅唇瓣,柔和卻堅決地要求,「以後不許喚我少爺。」

  打她醒來後,他與她的對談之間已不再自稱少爺,也不許她再叫他少爺,因為打從明白自己的心情後,他已將她視為一生的伴侶。

  今後,他們之間不再是主僕關係,而是平起平坐,相伴一生的夫妻身份。

  「啊?」不明白他心思的轉變,喜福茫然地再次猛眨眼,很是困擾又遲疑,「不、不叫少爺,那要叫什麼?」

  好奇怪!為什麼一覺醒來後,她莫名其妙就病了,現在連少爺也不能叫少爺,一切好像全變了樣?到底她睡著期間發生什麼事了?

  「不叫少爺,自然叫少秋了……」頓了頓,逗弄又笑,「還是妳想親密些,喚我一聲秋——也可以。」

  他那個『秋』字故意拖得老長,又曖昧兮兮,逗得喜福又羞又窘又迷惑,禁不住脫口驚呼,「少、少秋?」

  為何她要改叫少爺的名兒?

  哪知她的不解驚叫卻被有心人士故意曲解為甜蜜回應,當下開心的馬上輕拍她柔嫩的粉頰,一臉的寵溺笑容。「好喜福,我就知道妳最聽話了。」

  「不、不是這樣的,少爺……」滿心羞窘,她急著想解釋。

  「說了不許叫少爺的!」噙笑橫眼,頗有恩威並施之態。「妳不聽我的話了?」

  打小秉持的信念就是要聽從他的話,如今被這麼一質問,喜福登時說不出話來,心裡掙扎了老半天後,最後的最後,她終究還是奴性深重,乖乖的屈服了。

  「少秋……」這一聲微帶輕顫的叫喚雖然又低又細,但卻難掩聲音主人的羞澀與燥懂甜意,也是她第一次貨真價實的喊他的名,而不是先前那聲只是不解的疑問。

  「好喜福!」他笑,將她從床上抱起摟進懷裡,並不忘低頭偷個香吻。

  少爺現在好愛抱她,也好愛親她呢!

  怔怔地想著,喜福無力地任由他將自己緊緊懷抱,好一會兒後,她才低聲開口,「少……少秋,不要哭……」

  她無法轉頭,也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感覺得出來他在哭。

  身子一僵,隨即又鬆懈下來,聞少秋將懷中人兒半轉過身,扳過她的臉面對自己,臉上的笑意盎然。「誰看見我哭了?我這不是在笑?」

  定定地看著優雅勾起的嘴角,喜福想碰碰他的臉,卻怎麼也抬不起手來,最後只能把臉更加往他的胸前緊靠,強忍著眼淚,哽咽低語,「喜福看見了!你的嘴在笑,可心底、眼底都在哭,喜福全都看見了……」

  她雖然不聰明,但是卻很瞭解少爺的!

  自從她醒來後,少爺雖然總是在笑,也一直在逗她開心,可看她的眼神卻好傷心、好傷心,她聽到少爺的心在哭……

  真的聽到了……

  她不要少爺這樣強顏歡笑,她要少爺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

  為何該傻的時候,她就不傻呢?

  聞少秋想笑卻梗在喉頭,最後逃避似的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身子微顫,良久不發一語;而喜福則靜靜地任由他用力抱著,就算有些吃痛,還壞死沒有出聲抗議。

  一室沉靜,兩人無聲緊靠,直到許久過後,聞少秋終於緩了心情,這才自她的肩窩中抬起臉來。

  「喜福怪我嗎?」眼底有著明顯的紅絲,他啞聲詢問。

  「為、為什麼要怪少……怪你?」被一個瞪眼,到了嘴邊的『爺』字連忙吞了回去,緊急改成『你』,喜福滿心的不解。

  「怪我壞,害妳……害妳病了,變成現在這樣。」顫巍巍的低語,聞少秋看著她的眼神有著明顯的自責。

  是他將她拖進這場渾水中,是他害了她。

  少爺怎麼會害她病了呢?

  瞪著大眼,喜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就算是他害得,她也絕不會怪他的,於是她急急道:「少爺才不壞!喜福喜歡少爺,也不怪少爺……」

  有少爺,才有現在的她;少爺是她最喜歡、最重要的人了,她怎麼可能怪他呢?

  雖然幾乎可以猜出她的回答,聞少秋聞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雙臂將她摟得更緊,可嘴上卻故意罵人。「誰讓妳又叫少爺了?喜福不乖,該罰!」話落,低頭深深吻住紅唇,不給抗辯機會。

  於是某個無力脫逃的可憐憨丫鬟又被吃盡豆腐,吃著吃著,她索性也放鬆心,享受唇舌糾纏的甜美滋味了。

  好一會兒後,聞少秋才滿足地從紅唇上退開,眸心漾柔地瞅凝著滿含羞窘得酣甜小臉,靜靜地擁著她沉浸在這無聲勝有聲的意境中,直到他再次開口——

  「喜福,妳端的早膳有誰碰過嗎?」輕聲詢問,他要確定有無共謀者。

  咦?少爺為何突然提到早膳了?

  被天外飛來一筆的問話給弄得一愣,喜福直覺地搖了搖頭。「沒有啊!」

  「真沒有?妳再想想。」滿臉鼓勵。

  「呃……」很聽話的馬上認真思索,然後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她低叫起來。

  「對了!夫人曾攪動那鍋珍珠米粥,還罵我窮蘑菇,讓米粥都快涼了。」

  原來是那個時候……眸底閃著森冷的寒芒,聞少秋心中冷笑不已。

  「你問這個做什麼?」奇怪的問,她總覺得少爺的神色不太對勁。

  「沒什麼!」回過神,他笑著帶開話題。「才醒來就說這麼多話,妳累了吧?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喜福的心思單純,果然馬上被轉移了注意力,加上體內毒性其實未完全清除,精神原本就不可能獨好,醒了這會兒又聊了這麼久,確實也感到累了,當下點了點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動的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果然累了,她頭一沾枕,意識就開始模糊起來,眼兒瞇瞇得快陷入夢鄉之際,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突然自腦海中飄過。

  「少爺,這兒是哪兒……」

  「敖府客房。」

  敖府?為何她一覺醒來,人會在敖府?算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爺一直都在她身邊……一直都在……

  迷迷糊糊地想著,喜福嘴角漾開了一抹甜笑,終於沉沉睡去。

  「又叫我少爺,該罰!」瞅凝著她酣甜的睡顏,聞少秋柔笑低斥,在粉色唇瓣上輕輕落下一吻後,這才起身離開,打算趁夜趕回聞府去。

  呵……明個兒應該會有場好戲上演,他可不能錯過!

  *   *   *   *

  翌日午後——

  聞府後門外,賣雜貨的王二敲著門,未久,門後傳來一道女嗓——

  「誰啊?」

  「賣雜貨的王二啊!」王二揚聲回應,看著緊閉的後門,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唉……像他們這種出身低微的人,每回到大戶人家去都只能走後門,那大門可真是連踏都沒踏過呢!

  「咿呀」一聲,後門很快的開啟,一名丫鬟側身讓他挑著雜貨進了門,然後邊關上門的同時,邊奇怪的問道「你不是前兩天才送東西來給夫人,怎麼這麼快又來了?」

  「不就是聞少爺昨兒個在街上遇上我,說夫人用的『百花露』沒了,要我送一些女人家用的胭脂花粉來給夫人挑選,我才急巴巴的趕來嘛!」滿臉堆笑,王二沒有半句虛言。

  「少爺真有孝心,竟還知道夫人的『百花露』用完了,一般男人家哪會注意這種小事。」那丫鬟有趣的笑了,隨即又道「夫人居住的院落,你清楚怎麼過去吧?需要我帶路嗎?」

  「我這都來過多少回了,還能不清楚嗎?行了,我自個兒過去就成了。」王二笑嘻嘻地擺了擺手,隨即跳起裝著各式雜貨的小木櫃走了。

  只見他如識途老馬地一路往裡走,不一會兒便已來到聞夫人所居住的院落外,正巧一名丫鬟在月牙門處掃地,他連忙上前請她通報。

  由於王二平時常送些胭脂水粉等女人家用的東西前來給聞夫人挑選,是以那丫鬟見到他也不覺得意外,撂下一句『你稍等』的話兒後,很快的進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那丫鬟去而復返。「夫人請你進去呢!」話落,領著他往裡頭走去。

  王二隨著那丫鬟很快來打花廳內,正奇怪不見半個人之際,一道高高在上的雍容女嗓驀地揚起——

  「珠兒,手上活兒可做完了?」隨著聲音傳來,聞夫人的身影也自內室走出,出現在兩人面前。

  「馬、馬上就做完了!」那叫珠兒的丫鬟謹慎的回答道,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唉……夫人心情好時,什麼都好,心情不好時,就算沒做錯事,照樣罵得他們這些下人狗血淋頭,也不知她今個兒心情到底怎樣?

  「那就先停下,與玉兒一塊去『掬翠軒』幫我買些雪梨糕回來。」聞夫人淡聲吩咐,要她去找另一個貼身丫鬟一起上街買東西。

  聞言,叫珠兒的丫鬟嘴上忙不迭應是的同時,心中更是大喜,畢竟上街買東西之外,她們還可以順道逛一下,偷個閑,可說是最好的差事了。

  嘻嘻,看來今天夫人心情不錯嘛!

  心下暗襯,她歡快的退了出去,一下子就不見蹤影,想來是去找那叫玉兒的丫鬟,準備出府逛街去了。

  不動聲色的支開了最貼身的丫鬟,眼看她的身影消失後,聞夫人這才以著與她平日雍容姿態不符的速度飛快地關上花廳門扉並落鎖,然後轉身瞪著王二——

  「還沒到約定日期,你怎麼來了?」臉色瞬變,她厲聲質問。

  「咦?不是……」

  「算了!」不耐煩地打斷話,聞夫人焦躁地踱起步來,一時沒有心情理會他。

  打昨兒個開始,她的心中就一直有股不安,本想靜觀幾天看看情況,沒料到在這敏感時刻,他竟自個兒湊上門來了,真是添麻煩!

  「這是怎麼了?」原本看起來總是一副奉承討好樣的王二,在兩人獨處的時刻,竟一反常態地曖昧笑了起來,甚至還不怕被控非禮地一把抱了上去,急色地貼在她耳邊淫笑道「我來瞧妳不好嗎?老子就不信妳不想老子的這根!」

  「你!」驚喘一聲,聞夫人對他下流又粗鄙的言語感到又氣又惱,可身體卻又禁不住誘惑地軟倒在他身上,眼含媚色,嘴上卻怒的罵道「光天化日的,你毛手毛腳的如此胡來,就不怕讓人給瞧見嗎?」

  「瞧見?妳不都特意支開丫鬟了,這屋裡就只有咱兩人,還有誰能瞧見呢?再說,妳把門鎖得死緊,不就是想要我『胡來』嗎?」王二笑得淫褻,指尖隔著衣衫,熟門熟路地尋到了嬌嫩紅蕊,惡狠狠地不斷搓捏愛撫,果然立即得到她的悶聲嬌喘,心中真是得意得緊。

  哇!他王二是個讓人瞧不起的粗人又如何?任誰也不知道他這個粗人可是把身分高貴的聞夫人給壓在身下騎過無數次,用他的那根把她搞得淫叫連連,舒爽不已呢!

  身體的欲望被他給漸漸挑起,聞夫人漲紅著臉,媚態橫生;可僅存的一點理智還是讓她急忙按住在身上這次的大掌,啐聲罵道:「不行!你忘了我們前天夜裡差點被人發現嗎?」

  「差點就是還沒。」滿不在乎地回道,大掌不受控制的直往下鑽進裙底,然後猥瑣淫笑起來。「嘖!都這麼濕了還說不要?妳不想老子的那根,老子可是挺想妳下面的小嘴的。」

  聽他吐出的淫言穢語,聞夫人實在又氣又惱,可卻又有股無法言喻的興奮,正當要開口說些什麼之際,秘密之處忽被猛力侵入,驚得她忍不住低叫出聲,氣息喘得更急了。

  「不、不行……」情欲翻湧,她軟了腳地掛在他身上,縱然神色狂亂,嬌喘連連,可還是啞著聲斷斷續續道「我……我總覺得有點……有點不安……咱們還是……還是先停一段……一段時間……暫時不要見……見面……」

  什麼?暫時不見面?

  王二心下一愣,隨即想到身上已經沒有銀兩,若要從她身上挖錢,就得在床上打得火熱時開口最有用,當下更是不願錯過這最後的機會,於是手上更加賣力挑逗,嘴上也下得閒得努力說服——

  「既然暫時不見面,今天就更該好好的快活快活一下,是吧?要知道咱們得好一段時間不能相好了,妳真的不怕寂寞?」

  「可是……啊!」正猶豫著,她驀地驚叫出聲,身子先是一僵,隨即難忍快樂地不住顫抖起來。

  就是這兒了!

  「這個……我手頭有點緊……」動也不動的笑著,未臻之意下言可喻。

  潮紅的臉龐春情滿溢,她斜睨男人一眼,啐聲笑駡,「行了!等會兒我取些銀兩給你,現在就別分心了!」

  目的達成,王二嘿嘿一笑,再次挺起腰杆奮力沖刺起來,讓她爽快的嬌啼不斷,淫蕩呻吟不絕……



第八章

  「你這孩子今兒個怎麼有閒情逸致來找祖母散步?」

  繁花似錦的園圃小徑上,一道含笑嗓音驀然響起,定睛望去,就見聞府一老一少兩名主子悠閒的漫步其中,並有幾名丫鬟尾隨在後方幾步遠之處,以便隨時上前聽候吩咐,好服侍主子。

  「祖母這是在埋怨孫兒陪您的時間太少了嗎?」聞少秋故裝憂傷的反問,得到老人家一記輕啐,這才咧嘴笑道:「難得今日天氣這麼好,陽光明媚,雲淡風輕,不出來曬曬太陽,活動活動身子骨就太可惜了。」

  「這倒是。」微微一笑,聞老太君點頭贊同。「人老了,多走動走動對身子骨確實有好處。」

  「老?」誇張疑問,他故意打量著老人家周遭一圈,一臉逗趣的笑道:「我只瞧見十八姑娘一朵花的美人兒,哪兒有老人家了?」

  「油嘴滑舌,沒個正緊!」聞老太君輕斥一聲,不過還是被逗得很是開心。

  縱然被斥,聞少秋還是得意地嘿嘿直笑,只因心知老人家「口嫌體正直」,心中歡喜得很,否則就不會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

  一時間,只見祖孫倆並肩相偕,一路上有說有笑的邊散步、邊閒聊。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兩人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了聞夫人所居住的院落外,聞少秋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道——

  「娘昨兒個突然喊頭疼,也不知現在好些了沒?」憂慮低喃,滿臉擔心。

  聞言,聞老太君也想起了昨日之事,又見兒媳婦所居院落就在眼前,當下便開口道:「既然走到這兒了,一起進去看看你娘吧!若你娘的氣色還是不好,也好讓下人趕緊去請大夫來瞧瞧。」

  「祖母說的是!」忙不迭的應聲點頭,聞少秋攙扶著老人家一塊走了進去。

  一進院內,只見裡頭雖然井然有條,可卻不見半個人影,聞老太君登時忍不住皺眉。「怎麼回事?這院裡的丫鬟都到哪兒去了?」

  搖頭表示不知,聞少秋環顧周遭一圈,卻見大白天的,本該門戶大敞的花廳卻關得密不透風,當下微微揚了揚眉,隨即微笑開口——

  「祖母,您也走了好一會兒了,也該累了吧?孫兒扶您到花廳坐一會兒,歇息一下,然後再去找這院裡的丫鬟問問娘的情況。」

  輕「嗯」了一聲,聞老太君點頭答應了,在孫兒的孝心攙扶下,慢慢往門扉緊閉的花廳而去。

  「大白天的,怎麼連廳門也不打開通通風……」嘴裡叨念著,老人家慢慢行至花廳外,然而一道突如其來,夾雜著呻吟與喘息的怪異聲響卻讓她愕然頓住。

  這是怎麼回事?

  門扉緊閉的花廳怎麼會傳出如此……如此不雅的聲響?

  聞老太君活了這麼一把年紀,自然明白什麼情況下才會有那種聲響出現,當下臉色鐵青地轉頭看向孫兒……

  「呃……也許是哪個不檢點的丫鬟與男僕私通胡來……」壓低了嗓門,聞少秋以著只有老人家才聽得清楚的聲音低語猜想。

  是這樣嗎?

  這府裡有那個下人敢如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下就在花廳內幹那下流之事而不怕被人發現?

  沉著臉暗忖,聞老太君一雙利眼緩緩朝身後一干尾隨的丫鬟掃去,卻見她們亦神色古怪地面面相覷,看來也早已聽見那下流的聲響了。

  「把門撞開,我倒要看看是誰那麼大的膽子!」不欲打草驚蛇,她同樣壓低了聲音,只是臉色卻難看至極。

  點了點頭,聞少秋二話不說,當下一腳猛力踹向緊閉的門扉——

  砰!

  就聽巨響驟然揚起,花廳門板瞬間碎裂大開,嚇得裡頭正在幹那苟且之事的男女不約而同驚叫失聲,驚惶失措的面容與赤身裸體的醜陋姿態瞬間曝光,一絲不漏地映入了聞家祖孫與一干丫鬟的眼中……

  聞老太君已經記不太得先前的混亂,她只隱約記得當兒媳慌亂的臉龐映入眼簾時,她一陣氣血上湧,隨即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中似乎還瞧見了孫兒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那還想逃跑的男人給制伏,然後……

  然後就什麼記憶都沒了,待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被扶坐在椅子上了。

  「祖母,您還好嗎?」見祖母終於轉醒,始終守在她身邊的聞少秋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擔憂之色。

  唉……方才她老人家受不住刺激,一時氣怒攻心,竟昏厥了好久,讓他真是憂心,幸好如今終於轉醒過來了。

  「還能有什麼好的?」聞老太君苦笑嘆氣,接著環顧周遭一圈,見一干丫鬟已不見蹤跡,看來是被孫兒給斥退了,心中對他思慮仔細的做法倒是贊同的點了點頭。

  如此家醜,縱然第一時間已被下人們看了笑話,可沒道理繼續上演給人瞧,將不相干人等全給摒退清場,私下才來處理這醜事是正確的。

  心中想著,聞老太君環顧的視線終於落在眼前兩個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眼底眸光轉為凌厲——

  「月芙,妳為何要如此?」叫著兒媳婦的閨名,她痛心疾首地質問,想到聞家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個紅杏出牆的媳婦,真覺無臉面對歷代祖先。

  面對質問,聞夫人只是緊抓著身上的凌亂衣衫,蒼白著臉,不發一語。

  見她默然不語,聞老太君更是氣憤,轉而對赤身裸體被五花大綁,僅胡亂抓了一塊布遮掩羞恥下體的男人厲聲喝罵,「大膽淫賊!竟敢勾引良家婦女,淫人妻女,看我不報官抓你上街遊行,讓人亂石打死才怪……」

  「老太君饒命!老太君饒命啊……」那王二有色無膽,奸行被抓,一顆心早已嚇得慌亂無意,如今又聽聞老太君這麼一威脅,當下涕淚齊噴,不斷跪拜求饒,毫無男人擔當。

  瞧他如此模樣,聞老太君更是嫌惡,不懂兒媳婦究竟是看上他哪一點,氣得怒聲喝道:「說!你們的醜事有多久了?」

  事到如今,王二也不敢隱瞞,抖著聲全招了出來。「兩、兩年多了……」

  「兩年?」厲聲驚斥,聞老太君簡直不敢置信,氣得怒火攻心,險些再次昏厥過去。

  「祖母,您別惱!先順順氣,有話慢慢說,保重身體要緊……」一旁,聞少秋見情況不對,嘴裡柔聲勸慰手上則不斷則不斷為她撫胸拍背,就怕老人家氣壞身子。

  這聲音……這聲音好耳熟……

  對了,是他!

  「是你!」瞠目結舌地瞪著他,王二失聲驚叫起來。「是你!當初就是你!」

  難怪!難怪他先前還奇怪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聞少爺的聲音,如今總算是想起來了,只是……

  只是怎麼會?那個人怎麼會是他?這……這說不通啊!

  「你在說什麼?」眸光微閃,聞少秋皺著眉,一臉不懂他在喊什麼。

  「是你!就是你!」急切的大叫,王二高聲指控,「兩年前的某一夜,我被人給吵醒過來,本以為是宵小闖入,誰知那男子不偷也不搶,而是……」

  「你、你想幹什麼?」躺在床上抖著聲詢問,王二極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這個三更半夜侵入住處制住他的陌生男子,奈何卻徒勞無功。

  「不幹什麼!」輕笑響起,男子整個人融入夜色中難以瞧清,可架在王二脖子上的利刃卻是不容錯辨,低沉好聽的嗓音吐出商量的話語。「只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商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說什麼商量?去他奶奶的!

  縱然心中罵翻了天,此時此刻,王二也沒膽抗議,只能涏著笑臉討好。「大爺,您說!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正當他嘴上還說著話時,一包不知是什麼玩意的東西遞到他的面前。

  「這是……」什麼東西?拿這個給他幹嘛?

  「熏香。」低沉嗓音再次輕揚。「明日你送胭脂花粉給聞夫人時,記得在兩人獨處時推銷這熏香,並試燃給她聞。」

  「為、為什麼?這熏香不會是什麼毒香吧?」他娘的!若聞夫人聞這香而鬧出人命,他王二豈不是要被當成殺人兇手?不要!他才不幹!

  「放心,不是什麼毒香,鬧不出人命的!」彷彿看透王二的心思,神秘男子輕笑一聲,語帶玄奇道:「說不得還讓你占盡便宜呢!」

  呵……這就要看這個王二與那個聞夫人的意志堅不堅強了,而他就賭這一次。

  「什麼意思?」滿頭霧水,王二不懂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到底是在說什麼?

  「這你就不須明白。」冷冷將他的疑問堵回,神秘男子淡聲道:「你只須照我的話做,當然該有的報酬也不會少給你。」話落,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元寶在他眼前晃啊晃。

  「答應的話,這金元寶就是你的,事成後,我會再給你三錠金元寶,如何?」噙著笑,男人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很是清楚對方的弱點。

  呵……這叫王二的男人,不只好賭也好色,是以才會雀屏中選哪!

  這、這不是做夢吧?這可是金元寶哪!他辛苦幹活一陣年都賺不了這麼多的錢……

  濃重的夜色中,什麼也瞧不清楚,唯有一小道自視窗迤邐而入的淡淡月光下的景物勉強可見,而那只托著金元寶的修長大掌就在那目光下晃啊晃,晃得王二目光發直,怎麼也移不開眼。

  有了這金元寶,還怕他先前欠下的賭債還不了嗎?再說,還有事成後的那三錠元寶……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如何?要不要幹?」淡聲詢問,心中卻已料定他必會答應。

  果然,王二心志動搖了,只是……

  「我、我只是個粗鄙的賣貨郎,怎麼可能有機會與聞夫人獨處……」大戶人家的婦人最重名節,身邊必有丫鬟隨侍,那聞夫人怎麼可能與他一個大男人獨處呢?

  「這我自會處理。」冷冷的,男子又道:「你只須說答應或是不答應?」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更何況只是燃一包死不了人的熏香就能前前後後得到四錠金元寶,王二當下連忙點頭,「我答應!我答應……」

  「很好!」輕笑一聲,男子滿意的點頭,爽快的將手中的金元寶拋給了他。

  霎時,就見王二喜孜孜地啃著手中的金元寶測試真假,而男子則留下了那包熏香,隨即遁入夜色中,悄然無聲離去……

  「誰知道那包熏香竟是催情迷藥,才會害得我們……我們……」我們之後的話,王二無臉再說下去,只能瞠大了眼瞪向聞少秋,大聲叫道:「是你!那個深夜闖入我屋內,拿那包熏香給我的男子就是你!我記得你的聲音,不會錯認的……」

  「胡說八道!」震怒拍桌,聞老太君怒聲厲喝。「少秋是我的孫子,也是月芙的兒子,他沒理由找個像你這樣的男人來糟蹋她的娘親!」

  「可是……可是……」可是明明那聲音就是他啊!王二心中非常肯定自己絕不會錯認,可卻又無法反駁聞老太君的話,畢竟連他也想不通身為兒子的聞少秋為何要如此陷害自己的娘親?

  「可是什麼?」眸光微閃,聞少秋冷聲道:「先不說你的話是真是假,就算是真有那教唆你如此做的男子,你為了錢財而真拿那包來歷不明的熏香給我娘聞,就是第一個不該;其次就算那包熏香真有問題,只要意識堅定,藥效發作之際早早離去,就算再強的催情迷藥也作用不了,必是你早有色心,乘機將錯就錯,此乃第二個不該;再者,錯誤既成,卻又不思改過,兩年來藕斷絲連、私下通姦,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繼續行那苟且醜事,這乃第三個不該。」

  他一番冷然話語句句戳中王二醜惡的心思,堵得他嘴巴幾度張闔,卻始終無法辯駁。

  而跪倒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的聞夫人,此時卻突然開口了——

  「原來……原來我竟是如此被人設計了……」慘白著臉,她似哭似笑地喃喃低語,直至今天才明白當初失身的緣由。

  聞言,聞老太君利眼掃向她,無法諒解地怒聲道:「就算遭人設計,一開始就該明說,我們也不至於怪妳,還能一起商量,除了把這淫賊抓去官府定罪之外,說不得還能把那陷害於妳的幕後兇手揪出來,可這兩年來妳做了什麼?妳竟然繼續與這淫賊私通,壞我聞家門風!

  我聞家待妳不薄,可妳竟然幹出對不起聞家、對不起妳死去夫婿的醜事來,妳還有什麼臉哭說被人設計?」

  「待我不薄?我對不起死去的夫婿?」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聞夫人驀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由低轉高,她越笑越是瘋狂,最後竟笑出眼淚來。

  「妳笑什麼?」見她如此模樣,聞老太君又氣、又怒。

  「我笑什麼?我笑妳竟然說我對不起死去的夫婿!」瘋狂的笑聲頓止,聞夫人扭曲著臉孔,目光極度陰毒地狠瞪著、咬牙切齒吼出滿心的怨恨。「失身一次與失身多次又有何差別?再說,我為何要替妳死去的兒子守貞節?當年,我嫁進聞家,他有憐愛過我、珍惜過我嗎?沒有!他滿心只有那個下賤的丫鬟!」

  「他既喜愛那賤人,就不該娶我進門;既然娶我進門,就不該一顆心全在別的女人身上!他對我從來就只有冷漠相待、就算在床笫上亦不曾有過憐惜,多年的夫妻生活,我大半時間獨守空閨,從未曾有過歡愉,甚至我一度以為閨房之事就是那樣了。」

  想起當年之事,她妒恨滿心,看了看神色慌亂的王二一眼後,又冷笑道:「但王二不同,雖說我是被他用了催情迷香才失了身,可也是因為那次,我才第一次體驗到肌膚之親的歡愉,也才明白什麼叫魚水之歡、什麼叫雲雨之樂,這是妳那死去的兒子從來不曾給過我的!」

  怎麼也沒料到她不僅不思悔改,還無恥到說出如此言語,聞老太君登時氣得渾身發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喘著大氣。

  而聞夫人似乎覺得還沒把她氣夠,接著又恨聲道——

  「妳兒子不能給我的,王二給我有什麼錯?他把他的情愛與憐惜全給了那個賤人,難道還不許我找其他的男人嗎?我恨他,我更恨那個奪去我一切的賤人,他們全都死得好……死得好……哈哈哈……」說到後來,她又瘋狂的笑了起來,只是眼角的淚水卻未曾停過。

  「妳……冤孽啊!」看她如此又哭、又笑的模樣,聞老太君雖氣,卻又忍不住心酸,開口想罵,可到了嘴邊卻喟然嘆氣。

  一切都是她的錯!當初兒子喜歡上自己的貼身丫鬟時,她就不該有門戶之見,堅持要親上加親,強逼他娶表妹入門,導致他們夫妻倆打一開始就感情不和,而兒子也因此把那丫鬟安頓在城外的莊園裡,時常夜不歸營地留宿在她那兒,直到……

  想到了什麼似的,聞老太君搖了搖頭,不願再繼續回憶下去。

  於是一時間,就見有人不知所措地簌簌發抖、有人搖頭嘆氣、有人瘋狂地又哭又笑,還有人低垂著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正當這個時候,瘋狂的哭笑聲驀地頓止,聞夫人不知想到了什麼,忽地瞪著一雙怨毒至極的眼眸直射向聞少秋,厲聲叫喊——

  「是你!是你設計我的對不對?王二說的沒錯,那個人肯定是你!」

  聽她又提起這可笑的指控,聞老太君皺眉怒斥,「少秋為何要害妳?妳得了失心瘋,開始胡說八道了嗎……」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驀地,一道驟然響起的淡然嗓音打斷了老人家的斥責,親眼目睹娘親與野男人有染的聞少秋不僅毫無怒恨之色,甚至薄唇還冷冷地勾起了一抹笑。「就算真是我設計妳,也掩飾不了妳不守貞節的醜事,我說是吧?夫人!」

  他這聲詭異又疏遠的「夫人」一出,聞老太君與聞夫人登時怔住,接著聞夫人率先反應過來,雙目盡赤地瞪著她,恨聲尖叫起來——

  「果然是你!你這個下賤的雜種,當初我早該殺了你……」

  「就如同殺了我娘那般嗎?」微笑接腔,聞少秋的眼神卻很森冷,「可惜的是,當年妳毒殺我娘,卻讓我逃過一劫,註定了妳今日的失敗。」

  想當年,他也是個天真無憂的孩童,住在小小的莊園裡,天天開心的與爹娘過活著。

  直到他十歲那年,爹親因病過世,聞家正室並未生下一兒半女,他這個「野種」成了聞家唯一的香火,祖母這才不顧兒媳反對,強將他接了回去。

  娘親因為捨不下他,也跟著回到了聞府,物質生活雖然不虞匱乏,可卻始終受到聞夫人那個正室的欺壓,日子並不好過,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與娘午睡醒來不久,聞夫人……

  是的!他一直是喊她夫人的,因為正室夫人認為他只是個丫鬟所生的野種,是以從來不許他叫她大娘,只能與其他僕人一樣稱她為夫人……

  那一天,聞夫人從娘家陪嫁過來的貼身丫鬟突然端了一盤點心來,說是夫人特地要她送來給他們嘗嘗的。

  原本娘親還開心不已,以為夫人終於願意接納他們母子倆了,當下笑開懷的招呼他去吃。

  可他因為討厭夫人平日欺壓娘親,是以不願接受好意,逕自在一旁獨自玩樂;而娘親不疑有他的吃下了那點心後沒多久,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嚇得他急忙跑去找人求救,可最終娘親還是回天乏術。

  由於他可說是親眼目睹娘親毒發身亡,雖哭鬧著指控夫人的丫鬟害死娘親,大家雖懷疑卻也不敢多言;同事相隔不到一天,那有嫌疑的丫鬟被人發現意外溺死於府裡的小湖中,於是大家更是噤若寒蟬。

  而祖母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麼,卻是不願意追究到底,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而他則因為驚嚇過劇,導致身體也出了問題,接連著十幾天高燒不退,意識不清,直到終於燒退清醒後,竟將以前的記憶全給忘了。

  也因為如此,祖母竟決定讓他認聞夫人為母,並為了防止所有人洩露口風,還辭退了府內所有下人,換上新的奴僕,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們當真正的母子。

  可惜她老人家千算萬算,卻依然無法讓聞夫人對他有母子之情;而他縱然失去記憶,可心中卻總是莫名的對聞夫人有著無來由的疏離感。

  反倒是他夜夜做夢,夢中總有個面容模糊的婦人慈愛的叫他秋兒,讓他感覺懷念不已,尤其每當夢醒時,他便莫名其妙哭得無法自己。

  如此狀況持續了近三年,某一日的夜晚,他又再次作夢哭醒,然而這次醒來卻不若以往那般的茫然,反倒腦中像是有無數畫面掠過,一幕又一幕的跳出又隱去,而他則由一開始的驚愕到最後的沉靜。

  是的!那一夜,他無故消失的記憶又莫名的回來了,也什麼都記起來了,於是他冷眼看待聞府內的一切,深怕如同娘親般遭到毒手,他開始養「湯圓」試毒,後來還養了那個死心眼的憨傻丫頭。

  接下來的數年,他裝作記憶不曾恢復,他小心翼翼的防備,他笑著叫那個女人「娘」,直到他覺得時機成熟後,這才展開行動——在兩年前找到王二,設計了這一切,如今看來,效果挺好的,不是嗎?

  想到這兒,聞少秋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卻毫無溫度,森寒得令人心顫。

  「少,少秋,你……你想起什麼了嗎?」怔怔地看著孫兒,聞老太君顫巍巍的問。

  冷峻而不帶感情的眼眸往她瞅去,聞少秋嘴角嘲諷的勾起。「呵……我什麼都想起來了,祖母。」

  「什、什麼時候的事?」他為何不曾提起?

  「我十三歲那年。」望著老人家震驚的面容,他笑得更是開懷,「怎麼?祖母,您很驚訝嗎?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你……為何不說?」聞老太君顫聲輕問。

  「說什麼?」噙著笑反問,他嗓音柔和至極,卻讓人禁不住發顫,「說我娘親遭誰害死嗎?祖母,您知道嗎?我想您是知道的吧?」

  他這話一出,聞老太君原本挺直的背脊登時散了骨般癱了下來,整個人虛脫似的軟倒在椅子上,只能神色怔然的望著他……

  他什麼都知道了,可卻依然佯裝毫不知情的過了這麼多年,並不讓人察覺……

  難道他的心思竟是如此深沉,深沉道明知月芙毒殺了他的親娘,他仍舊可以在表面上笑瞇瞇的叫她一聲娘,不是對她展現孝心,可暗地裡卻……

  卻……

  「難道這一切真是你設計的?」強振起精神,聞老太君要他說個明白。

  「祖母,您說呢?」他微笑反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就是他!就是這個雜種設計的,就是他……」一旁,聞夫人哭叫著控訴。

  「住口!」厲聲喝止她的尖叫,聞老太君看著嘴角始終噙笑的孫兒,心中已然明白,可卻還有點不解。「就算你要報仇,兩年前就可揭發一切,為何要等這麼久?」

  「我在想,雖然聞夫人的年紀不小了,可還是有那麼一點機會,若是讓她懷上了野種,光看她煩惱著是要打掉,或者是珠胎暗結,然後偷偷生下送人撫養,這不也是件有趣的事?」揚起眉梢,聞少秋笑得極為惡意,「她讓我和我娘死別,我若讓她與自己的孩子生離,那倒也不錯,可惜的是她的肚皮不爭氣,讓我損失了這個樂趣。」

  「你好毒的心!你畜生不如……」得知他竟打著這種算盤,聞夫人當下厲聲尖叫,嘴裡咒駡不絕。

  「我毒?」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聞少秋先是哈哈大笑了兩天,隨即變臉狠瞪著她,凌厲的目光幾乎將她凌遲,「我有妳毒嗎?昨日若非喜福先吃了粥,今天我還能站在這兒與妳比誰毒嗎?妳在粥裡下毒,害得喜福可能從此成了廢人,妳敢說我毒嗎?」

  「什麼?竟有此事?」聞老太君驚問,再次震愕不已。

  老人家的疑問很快的得到解答,因為聞夫人惡毒的大笑起來——

  「原來那賤婢真的中毒了,只可惜沒有把你也順便毒死……」

  啪!

  驀地,一道清脆的巴掌聲猛然響起,聞老太君顫巍巍地收回打人的枯瘦老手,看著兒媳的眼神既痛心,又悲愴。「月芙,妳太不像話了……」

  為什麼會這樣?她用心想兜攏一家人,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是她的錯!是她的錯!她當初不該強迫兒子娶月芙的……

  撫著熱辣的臉頰,聞夫人無聲淚流,不再言語。

  眼看如今已成這種景象,聞老太君只能長嘆一口氣,招來下人將王二給押去官府,又讓丫鬟送兒媳回房,並命令將她關在裡頭不得出房門一步,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這才望著孫兒……

  「少秋,你恨祖母嗎?」恨她明知月芙害死了他娘親,還是依舊庇護著月芙,當做什麼都不知道,沒將她送去官府定罪。

  聞言,聞少秋定定地看著她悲傷地神色,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譏諷的微笑。「我明白聞夫人除了是您的兒媳外,也是您的外甥女;而我娘只不過是個你們認為下賤的丫鬟,是以您偏心並庇護自己的親人,我不感意外,也能理解,可如今……」

  頓了頓,他驀地啞了嗓音。「就因為您當初的偏心與縱容,讓她絲毫沒有受到教訓,是以才會食髓知味,再次害了喜福,一想到這個,我就無法原諒!」

  「祖母,我恨我自己,但我也恨您!」將心中的話說完,他掉頭轉身就走。

  「少秋,你要去哪里?」老眼盈淚,聞老太君隱約知道孫兒的打算了。

  足下一頓,聞少秋連回頭也沒有。「這座府邸,我是再也住不下了。」話落,毫不猶豫地邁步離去,未曾留戀。

  而聞老太君看著他挺直背影愈去愈遠,終至消失後,眼裡老淚終於流下,許久不止……



第九章

  「啊答咦噗嚕……」

  敖府客房內,一連串嘰裡咕嚕的娃娃怪叫聲不絕,小小的身子還不安分地企圖從娘親的懷裡掙脫,兩隻小胖手直朝床上的人伸去。

  「璿兒乖,不行喔……」連忙穩住調皮的小傢伙,上官秋澄又勸又哄,實在拿好動的兒子有些沒法子。

  坐靠在床頭,喜福望著小臉寫滿「抱我,抱我」的小傢伙,很是歉疚的道:「小少爺,喜福現在沒法兒抱你了。」

  唉……別說抱人了,她現在全身使不上勁,就連吃飯、喝藥都要人餵了。

  好似聽懂了她的話,小傢伙又發出了幾聲「天語」,然後重重的點了點小腦袋瓜後,這才乖乖的窩在娘親懷裡。

  見兒子這模樣,身為娘親的上官秋澄不禁好笑,可眼角餘光掃見了床上神色抑鬱的人兒,她斂去唇邊笑意,肉身輕問:「喜福姑娘,妳怎麼了?」

  「沒,沒事……」結巴的想否認,可惜不擅說謊,小臉霎時紅了一片。

  微微一笑,上官秋澄心思細膩,當下輕聲又問:「是不是不見聞公子,心中不開心?」

  被猜中心思,喜福臉上更紅,沉默了半晌後,終於低聲問道:「敖夫人,我家少爺呢?」

  昨夜少爺陪她入睡後,今早再次醒來便不見他的人了。

  如今她沒法兒動,也沒法兒回聞府找少爺,她好怕少爺就這樣丟下她,不要她了。

  看出她心中的不安,上官秋澄柔聲安慰,「聞公子回去處理一些事,等他處理好了,就會來接妳了。」

  她從夫婿口中聽了一些事,雖然不是很清楚來龍去脈,但隱約可以猜出是聞家內部的問題。

  「所以少爺不是要丟下我,不要我了?」小臉一亮,喜福急切又問。

  「當然不是。」有趣失笑,上官秋澄可不認為聞少秋拋得下她。

  「那就好……」鬆了一口氣,喜福的一顆心總算是安了下來,隨即對上她滿是笑意的美眸,臉皮不禁又一陣羞窘熱辣。

  覺得她真是老實可愛,上官秋澄忍不住笑道:「喜福姑娘,妳這性情,看來以後是要被人吃定了。」

  呵……以聞少秋那狐狸性子,一般姑娘都招架不起了,更別說她這般憨傻古意的人了。

  不過俗話說,一個鍋配一個蓋,也許就得是她這般的性情,才有辦法讓聞少秋愛上呢!

  「啊?」不懂她話中的意思,喜福滿眼迷惑。吃定?吃定什麼?誰又要吃她?見她滿頭霧水樣,上官秋澄不禁又笑,不過卻沒打算解釋;正當這個時候,門外驀地傳來一串興奮地狗叫聲,讓喜福的雙眼一亮——

  「湯圓!」滿心歡喜的大叫,她明白「湯圓」的出現就代表著少爺的到來。

  果不其然,隨著狗吠聲,一道修長身影出現在房門外。

  「怎麼?就只記得『湯圓』,不記得我了嗎?」揚著眉,聞少秋抱著白毛肉球慢悠悠的踱入房內,一開口就是滿含笑意的調侃。

  「喜福才沒有……」細聲抗議,她覺得被冤枉了。

  「呵……你們慢慢聊。」抿唇微笑,上官秋澄很自動的抱著兒子離開,離去前,還貼心的把房門關上,好讓他們能不受打擾地獨處。

  果然,聞少秋一見房內再無旁人,當下把「湯圓」放到她身側,隨即脫鞋上床,親昵的將她抱在懷中,二話不說就往柔嫩的臉頰親上一口。

  「汪汪!」床榻上,「湯圓」看主子偷香,也不甘寂寞的蹦蹦跳跳吠叫著,好似在說——我也要!我也要!

  「沒你的份!」斜睨一眼,聞少秋不客氣的賞了狗腦袋一巴掌。

  哼!一隻小畜生也妄想吃喜福的豆腐?門都沒有!

  「少爺,你不要欺負『湯圓』嘛……」喜福呵呵直笑,想護衛小傢伙,奈何身不由己,只能嘴上幫它求情。

  「誰說我欺負它了?」嘴上這麼說,一隻手卻猛把那顆往喜福身上蹭的狗腦袋給戳開,待白毛肉球終於認清爭不過「萬惡的人類」,跳下地跑到角落去自怨自艾後,聞少秋這才與她算老賬。「誰讓妳又叫我少爺的?不聽話了是不是?」

  「啊……我……我不是……沒有……」猛然警覺自己又忘了不能叫他少爺,喜福結結巴巴的想解釋,「我……我忘了」

  「忘了更不應該!妳說該如何?」故意橫眉豎眼。

  沉默了半晌,她終於以著幾乎聽不見得聲音細細道:「該,該罰……」想到他所謂的「懲罰」,一張小臉霎時紅如醉楓,羞赧至極。

  瞧她羞紅著臉的可愛模樣,聞少秋大樂,果然很不客氣的「懲罰」了。

  直到良久過後,某人覺得「懲罰」夠了,這才放過香甜小嘴,不過還是緊緊的抱著她,沉默許久不語。

  他驀地沉寂不語,喜福雖不明白緣由,卻也不打擾,只是軟綿綿的偎在溫暖的懷裡,任由他慢慢的沉澱心情,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有閒情逸致把玩著她的發絲後,喜福知道他已經恢復正常,這才輕輕開口——

  「你要接我回家了嗎?」這回,她終於記得不再喚他少爺了,而是直接用「你」代替。

  「回哪個家?」優雅長指卷著柔膩髮絲,聞少秋懶洋洋的反問。

  呵……她口中所謂的「家」,他不久前才說住不下去了呢!

  「聞府啊!」輕聲低喊,喜福覺得他的話很奇怪。

  「聞府?」纏著發絲的長指一頓,隨即又緩緩地捲了起來,他輕笑不已。

  「不,我們不回聞府了。」

  「咦?」不懂。

  看出她臉上的迷惑,聞少秋笑著又親了嫩頰一口,這才淡淡道:「喜福想不想跟著我到新家住?」呵……幸好他早有準備,讓敖澔在城西幫他買下一座宅邸了。

  「好!」想也不想,喜福毫不猶豫地答應。

  嘻嘻,只要能跟著少爺,和少爺在一起,不管是哪兒,她都要去的。

  莫名其妙的中毒,突然地要離開聞府,事情發展至今,到處是滿滿的疑點,可這丫頭卻連問也不問一聲,只有一個「好」字就答應跟著他走,真是……

  對她的傻氣與信任,聞少秋只能搖頭嘆笑,忍不住嚇人。「妳啊!再這麼傻下去,總有一天要被人給賣了。」

  其實,她差點就讓他給賣了一條小命,不是嗎?

  「喜福不怕!」笑嘻嘻的,她滿心信任。「你會把喜福買回來的。」

  「妳就不怕是我賣了妳嗎?」恐嚇。

  「咦?你要賣了喜福嗎?」瞪大了眼,她疑惑反問。

  「不!」手臂攏緊,將她牢牢圈在懷裡,聞少秋柔聲低喃,「這一生,我再也不會賣了妳……絕不……」

  再?少爺為何說「再」?

  傻愣愣地想著,喜福百思不得其解,最後索性懶得想了。

  嘻嘻,不管少爺賣不賣她,只要她一直在少爺身邊,那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聞少秋果然帶著喜福住進了新買的宅邸,只是人雖住進去了,可奴僕卻來不及找人,所幸敖澔很是兄弟,不僅大方借出府內的下人應急,還讓敖府總管前去幫忙招聘並訓練新進奴僕,如此忙了幾日,一切總算上了軌道。

  至於聞少秋也沒閑著,他不僅忙著照應喜福,每日為她按捏無法動彈的身體,還忙著四處聘請名醫來為她診治,只是每回得到的皆是一張張歉然的臉龐。

  如此多次下來,他還沒失望死心,喜福倒是先沮喪了,甚至曾經有一次還忍不住哭著問他——

  「我是不是永遠也好不了了?」她連一根手指頭也沒法兒動,再這樣下去,會拖累少爺的。

  「胡說!」伸手拭去臉頰上的淚水,聞少秋牢牢地將她抱在懷裡,似安慰又似立誓般沉聲道:「不要多想!無論要花多少時間與錢財,我一定會找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來治好妳。」

  「可是……」她還有猶疑。

  「沒有可是!」定定的瞅凝著盈滿驚惶的眼眸,聞少秋明白她心中的不安,是以總是適時的給她信心與希望。「我一定會找人治好妳,等妳身子好了後,我們成親,生一大堆小娃娃好不好?妳不是最喜歡小娃娃嗎?」

  「嗯!喜福最喜歡小娃娃了……」含著淚,她笑了,終於能繼續堅持下去。

  於是他繼續遍尋名醫,而她則是持續接受一個又一個大夫的治療,有時看似有了起色,可最後卻又以失望做結,但他們始終沒有放棄。

  同時這段時間,城內在不只不覺間謠言滿天,謠言究竟是從哪兒傳出,由誰的口中傳出,沒人知道,但卻有各種不同的版本——

  有人說聞少秋因為做了讓聞老太君震怒的事,被聞家給趕了出去;也有人說聞夫人不守婦道,紅杏出牆,被聞老太君給休回娘家,就連華家兄妹也覺面上無光,丟臉至極,連夜收拾包袱回自個兒的家去了;也有人說那姦夫是個賣貨郎,被撞破醜事後,已經被送進衙門大牢……

  總之漫天的謠言讓城內的百姓們有了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至於消息屬不屬實,正不正確,沒人可以拍胸脯保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偌大的聞府,除了一堆奴僕外,如今就只剩下聞老太君一個主子住在那兒了。

  這些事在城內傳的沸沸揚揚,但聞家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說過什麼話,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

  這一天,聞少秋眼見天氣不錯,於是吩咐下人將貴妃椅抬到庭院中,自己則抱著喜福一起賴在上頭曬著暖呼呼的太陽。

  「來,再喝一口……」柔聲勸哄。

  「好苦,不喝了行不行?」小臉皺成了苦瓜,表情很是嫌惡。

  「這是大夫開的湯藥,不喝身子怎麼會好?」聞少秋瞪眼,非常堅持的把整碗黑不溜秋的藥汁一口一口慢慢的全餵進她的嘴裡。

  可憐的喜福逃也逃不了,只能任人宰割,直到湯碗見底,嘴裡含進了一顆去味的松子糖後,苦兮兮的小臉才終於綻放陽光。

  見狀,聞少秋感到好笑,正欲調侃她個幾句,忽見一名奴僕領著敖澔夫妻而來,當下他連忙起身相迎——

  「敖兄,嫂子,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他笑著打招呼,並吩咐下人再搬兩張椅子出來。

  聞言,敖澔與上官秋澄相覷一眼,兩人皆沒答話。

  聞少秋是個聰明人,當下便知有事,於是摒退了下人,並請兩人落座後,這才微笑詢問:「有什麼事嗎?」

  斜睨一眼,敖澔輕哼了一聲,倒是上官秋澄不禁失笑——

  「行了!快把東西給人。」柔聲催促,實在沒想到夫婿可以記這麼久。

  「這本該是我送妳的……」敖澔惱怒的嘀咕,在催促聲中將手中雕紋精緻的扁平木盒遞了出去。「喏!有人托我拿給你的。」

  納悶的接過,聞少秋打開盒蓋,當光燦華美的翡翠首飾映入眼簾時,他不禁感到一陣怔忡……

  「聞老太君托我將這套首飾拿給你,說是要給未來孫媳婦的。」轉達完老人家的意思,敖澔還不死心地企圖奪回。「若你不想接受,不如倒賣給我,怎樣?」

  一旁,上官秋澄聞言只能無奈的搖頭;倒是聞少秋卻出乎意料的將那翡翠首飾拿到喜福面前,在她瞠目不解的眼神下,他微笑開口了——

  「祖母送給妳的,好不好看?」呵……偏不如敖澔的願。

  「好看。」喜福憨笑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可老太君為何要送這麼漂亮的首飾給我呢?」

  「她說要送給孫媳婦,那不就是妳嗎?」食指輕輕的刮了下小巧的鼻尖,笑看著她因害羞而漸漸染紅的小臉。

  「有、有人在看呢……」結巴提醒,她害臊不已。

  「就是說!當我們是死人嗎?」企圖奪回首飾不成,敖澔立即沒好氣的開罵了。

  這姓聞的賊人噁心不噁心?真要耍肉麻,他和秋澄也不會輸人的,只是沒聞少秋那麼不要臉,當中要給別人看。

  「怎麼?你嫉妒了嗎?」懶洋洋的反問,聞少秋把喜福抱得更緊,笑得很是氣人。

  這不要臉的傢伙!

  敖澔俊目一瞪,正待開罵。卻被親親娘子給壓了下來。

  「好了,好了!這有什麼好惱的?」上官秋澄忍不住失笑搖頭,隨即轉頭看向被聞少秋抱在懷中的喜福,關切的詢問:「喜福姑娘的狀況還是沒有起色嗎?」

  她這問話一出,喜福的小臉在瞬間黯淡下來,就連聞少秋的眼底也蒙上一層陰霾,只能無聲地輕搖著頭。

  上官秋澄見狀,心中亦感到難過,若有所思的沉吟了良久後,她才終於遲疑的開口,「我想,也許有個人可以治好喜福姑娘……」

  「誰?」一聽有人可以治好懷中的人,聞少秋驚喜得差點跳了起來,迫不及待的急聲追問:「是哪位名醫?妳快告訴我,不管要花多少銀兩,我都會把人給請來!」

  「這不是銀兩的問題,而是……而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上官秋澄搖頭嘆氣,「那人幾乎是無人請得動的,除非師兄出面。」

  「師兄?」這下子,就連敖澔也不禁感到意外地揚起了眉,「妳是說清風師兄?」

  「嗯。」點點頭,她苦惱道:「可師兄這些年來,一直不願見那人。」

  她說的該不會是毀她容、害她跛足的女人吧?

  回想起上官清風曾經提起的事,敖澔當下黑了臉,表情顯得非常難看。

  可聞少秋才不管敖澔的臉色如何,現在他只關心喜福的身子能不能痊癒,當下急得叫道:「嫂子,可否請妳說的那位清風師兄出面請那位高人來醫治喜福?只要喜福能好起來,就算要我給妳下跪也行!」

  話落,果然雙膝一跪,毫不遲疑。

  「你快別這樣!」上官秋澄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拉起來,這才無奈道:「師兄這些年來居無定所,就算想請他幫忙,也無法聯絡上他,只能等他自己來找我才行哪!」

  她這話一出,聞少秋難掩失望,倒是喜福輕輕的喚了他一聲,得到他的注目後,她才微笑的安慰——

  「沒關係!我們慢慢等,喜福捱得了的。」

  「好!我們一起等,一起捱。」眸心漾柔,他滿心憐惜地擁緊她。

  「嗯!」重重的點頭,喜福笑得很開心。

  呵……只要有希望,多久她都可以等的。

  一旁,上官秋澄見兩人憐惜相偎的景象,又想起師兄這些年來的飄泊,心中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唉……如果能借由這次機會,讓師兄與那人的關係有所改變……

  「在想什麼?」驀地,敖澔輕輕摟住她的纖肩。

  「沒什麼!」把臉輕靠在夫婿胸膛,上官秋澄笑得很是溫柔,「我只是想,如果大家都很幸福,那就太好了……」

  就在上官秋澄提起那事的一個月後,上官清風來找她了!

  也就在她開口請他幫忙後,只見上官清風的神色怪異,似有幾分為難,但因為是最疼惜的師妹所求,所以他還是答應了。

  於是師兄妹加上敖澔三人相偕來找聞少秋,當下聞少秋欣喜若狂,正問著他要何時出發請那位高人前來,上官清風卻搖頭苦笑了——

  「不用去請!只要讓我在這裡住下,不滿三天,那人便會主動尋來。」

  聞少秋雖覺得他這話甚是奇怪,但也滿心歡喜的安排了一間客房請他住下,果然三天後,一名冷豔至極,卻也邪魅至極的女子尋上門來。

  她一出現,一雙勾魂美眸便一瞬也不瞬的盯住上官清風,豔紅唇瓣嘲諷的勾起,露出一抹冷笑,「怎麼?不逃了嗎?」

  恍若未聞她的冷嘲,上官清風只是淡淡道:「我要妳解開一個人身上的毒。」

  「哦?那我有何好處?」

  「妳可以向我要求一件事!」他知道她一定會答應。

  果然,那女子的神色微變,沉聲確認,「任何事都行?」

  「對,任何事。」

  「好!」眸光閃爍,那女子笑了。「走吧!帶我去見中毒之人。」

  兩人間的對談雖然只有短短幾句,卻讓一旁的聞少秋有種暗潮洶湧之感,同時也明白上官清風願意答應她一個要求,肯定是做了莫大的犧牲,當下滿心感激的望著他,低聲道——

  「上官兄,這恩惠我聞少秋會永記在心,日後只要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

  「聞兄言重了。」上官清風笑了笑,不忘提醒,「去吧!喜福姑娘還等著呢!」

  點了點頭,聞少秋很快的領著那冷豔女子來到房裡,只見那女子掃了病榻上的喜福一眼,又為她診了一會兒的脈,「這般簡單的毒也要我解?」

  不屑地甩開病人的手腕,她冷聲嘲諷,隨即命令道:「張開口!」

  喜福怯怯地看向聞少秋,見他無聲地點頭,當下乖乖的張了口。

  而那女子則是從懷中抽出一支金針,迅速地在自己的指尖刺了一下,擠出一滴血餵進喜福的嘴裡,然後掉頭準備走人。

  「慢著!」急忙攔住人,聞少秋皺眉了。「就這樣?」

  「就這樣!」

  「就一滴血?」

  那女子見他質疑的神色,立即冷笑起來。「我的一滴血對她而言是解藥,兩滴血就是毒藥了。還是你想讓我多餵他一滴?」

  一滴血是解藥,兩滴血是毒藥?

  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聞少秋實在很懷疑,但看她不似在說笑,心中正在猶豫之際,喜福驚喜的叫聲驀地傳來——

  「我、我的手指能動了!」

  聞聲,聞少秋又驚、又喜,不多思索地馬上轉身朝床邊奔去,抓起她的手顫巍巍道:「妳再動動看!再動一次讓我瞧瞧……」

  雖然不容易,但喜福還是很努力的試圖抽動手指,於是……指頭真的微微動了一下,不明顯,但是真的動了。

  「動了!真的動了!」聞少秋歡喜的大笑,抱著她忍不住給了重重的一吻。

  「雖然現在只是手指頭,但慢慢的練習,以後就可以恢復如常了。」

  「嗯!」點頭如搗蒜,喜福開心的眼中含兩泡淚。

  嗚……等她身體慢慢好起來,就不會拖累少爺了!

  因為太過開心,兩人不禁傻傻地相視而笑,直到一會兒過後,聞少秋才想起上官清風與那名冷豔女子,趕忙追出去,誰知竟已不見那兩人的蹤影,只好又轉回房去。

  「那位姑娘呢?」見他又折回來,喜福忍不住好奇的問。

  「不清楚!」搖頭,聞少秋輕聲道:「我想是與上官兄一道離去了。」

  愣愣地點了頭,喜福不明白他們為何連聲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但是心中卻很感激他們。

  「喜福……」抱著她,他微笑輕喚。

  「嗯?」

  「等妳身子全好了,我們就成親,生一堆小娃娃吧!」

  小娃娃啊……

  腦中驀地浮現出一群可愛娃兒圍著自己嬉戲的畫面,喜福依偎在溫暖的懷裡,恍恍惚惚的笑了,直到許久許久過後,她才響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小娃娃是怎麼生的?一起睡覺就會生小娃娃了嗎?」至今,她還不太明白小娃娃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有人無語良久,最後終於輕嘆一口氣。「我想,我在男、女情事上教妳教得太少了,不過以後我會改進的。」

  呵……以後的日子還久得很呢!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教導這個在不知不覺間偷去他的心,竊去他的情的憨傻丫頭。

  沒關係!一切慢慢來……



終曲

  「哇——」

  洪亮的嬰兒啼哭聲響徹雲霄,喜福抱著方才一個月大的兒子邊走邊搖,低柔的催眠曲自她的口中不停哼唱著。

  「這小子習慣真差!」驀地,聞少秋自後方將他們母子倆一起攬進懷裡,皺著眉,似笑似罵地望著正在撒野的小子。

  嘖!他這兒子的睡癖真的很差,臨要入睡前總要來上這麼一段,屢試不爽!

  「肯定是遺傳爺爺的。」喜福把責任推了出去。

  「爺爺?」揚起眉梢,聞少秋察覺到有異。

  這丫頭怎麼會突然提起孩子的爺爺了?她從來不曾見過他的爹啊!

  「呃……」偷偷抬眸覷了他一眼,喜福不擅說謊,索性老實的全招了。「是老太君說的……」

  「祖母來看過咱們的兒子了?」他想,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嗯。」其實來過好多次呢!

  見她一臉怯生生的模樣,好似很怕他生氣是的,聞少秋不禁笑了。「改天我們抱兒子回去看祖母吧!」

  呵……過了這麼久,喜福的身子早已痊癒,他們也成親生了小娃兒,他心中早已不再有恨,若是祖母願意,他也想把她老人家一起接過來住,一家人算是團圓了。

  「真的嗎?」眼睛一亮,喜福開心極了。「我們明天就回去看老太君,她一定很開心的……」

  「叫什麼老太君?不是早該改口叫祖母了嗎?」斜睨橫眼,重施故招。「知不知錯?」

  「知、知錯……」依然很沒用的結巴,不過小臉開始紅了。

  「知道錯了該如何?」

  「該罰……」嘻……其實她也很喜歡少爺的「懲罰」。

  對她的「自知之明」很是滿意,聞少秋噙著笑,緩緩低頭封住柔嫩的小嘴,開始實施「懲罰」。

  呵……這種懲罰多多益善,他們絕對都不會有怨言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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