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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愛(辣) 作者:陶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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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352 0 27
世界上最折磨人的
莫過於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娶別的女人
尤其那場婚禮還是她親自策畫、佈置的!
更悲慘的是,她還不能向別人哭訴自己被拋棄
因為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做多情,對方根本沒有愛過她!
人家說受了傷的女人最容易做傻事
她當然也不能「免俗」啦──
唔,至少她沒有跑到酒吧隨便找個男人上床
她只是「很不巧」地找到了心上人的弟弟
還很惡劣地利用他的體溫來為自己療傷……
哎,天底下最笨的事就是周旋在一對兄弟之間
她覺得自己就像走在愛情的鋼索上
稍一不慎,跌碎的可不只她一個人的心……



楔子

  看自己心愛的人娶別的女人是一件多麼痛澈心扉的事!

  尤其那場婚禮還是由她策畫、佈置……

  角落的康純,看著新郎和新娘共同走進會場,知道已經到了她該離開的時候。屬於她的戲已經落幕!她緊緊閉上眼睛,眼眶內的淚水已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在現實裏不能掌握的,就叫「虛幻」!

  她和范承洛從來就沒有開始。從、來、就、沒、有!

  沒有人勉強她喜歡范承洛,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為他做了一切——當他的秘書、當他的紅粉知己、當他寂寞時可以依靠的避風港。

  但他們從來就不是男女朋友,也沒有逾越任何不該有的關係,他們之間清白無瑕,既沒有牽過手,也沒有接過吻。

  不管有沒有那位新娘,他選擇的對象永遠不會是她。

  范承洛追求的是范家的繼承權,他必須接受范家大家長的所有安排。

  康純張開眼睛,淚水已經掉下,她朝那個她愛了十幾年、在她心中佔有極重要地位的男人,投以最後的深情凝睇。

  然後,她掉頭走出會場。

  美麗的身影背後,是一場美麗的婚禮。高跟鞋黯然的足音,響在滿滿兩排祝賀花籃的無人走廊上,顯得特別寂寥哀傷。

  她離開飯店、離開這個太會偽裝的城市,驅車來到海邊。

  暗夜裏的海濤,聽起來就像心跳……

  她的心好痛!

  她不想再想起范承洛的溫柔,他的溫柔不屬於她。

  好聚好散,只要他能記得她——康純在心底這麼告訴自己。

  脫掉高跟鞋,她往那片黑色的海走去,任由冰涼的海水打在她的腳踝上,又淹沒至她纖細的小腿……





第一章

  他的床上,躺了個女人。

  鼻翼、嘴角、上下唇、額頭、眉心和彎彎翹翹的睫毛,全部好看纖巧。月亮般的蒼白臉色,有著清透的無瑕感。

  被一層薄被蓋著的她,並非陌生人。

  隨著她淺淺微細的呼息,她胸前姣好峰巒的曲線也淺淺起伏,此刻她看起來那麼脆弱,卻能令他在短時間內方寸大亂。

  為了思念她,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夜沒睡好過。她的美,狂熱地在意念裏四處飛行,早已融入並成為他骨血裏的一部分,孕育得到的卻是孤獨。

  他記不得何時開始,內心悄悄滋生出對她的情愫,就像他早已記不清從何時開始,老是為她牽腸掛肚,儘管她處事的能力比他高明漂亮許多。

  但她不快樂!他就是知道,她一直活得不快樂。

  此時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的心卻好似得了重病一樣。

  知道她不快樂是一回事,面對她想自殺又是另一回事。難道,這個世界當真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

  難道……難道他的名字不曾浮映在她的心田上?

  范承鎮垂下雙肩。看起來應該是沒有。

  若不是悄悄尾隨在她後頭,這個世界恐怕已經沒有康純這個人存在。范承鎮因為想像著這樣的可能性,呼息喘重地緊緊捏握住她的手。

  房間內沒有開燈,黑暗裏凝透著月光,讓范承鎮清楚看見康純即使是在睡夢中也舒展不開的雙眉。

  糾擰著的眉頭,說明著濃濃的憂愁,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她的癡、她的傻,他全看見了。所以,她休想擺脫掉他!

  他也要讓她見識他的癡、他的傻,那只為她一個人的癡情不悔和傻裏傻氣。除此之外,嫉妒早已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因為康純愛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哥哥——范承洛。

  「不要!不要……」康純的呼息在黑暗裏愈來愈淩亂,額際迸出鬥大的汗珠。她正作著夢,夢中范承洛離她愈來愈遠。

  「不要!」康純大喊一聲,從夢境中霍地醒來。

  黑暗中,她坐在床上,十指緊抓著被單,除了聽見自己紊亂不堪的重重喘息,床沿邊還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阿鎮?!」康純訝異地望著面前的人。

  兩兄弟的皮貌同樣俊美無儔,同樣擁有與生俱來貴族般的不可逼視,范承鎮和范承洛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范承鎮有范承洛所沒有的陽光氣質。

  尤其熱愛海上運動的他,輪廓深,麥褐色的肌膚煥發著釉亮的光彩,洋溢著一股異國拉丁美男子的風采,只是稍稍冷然一點,沒有一股隨時會給人豔遇般的熱情,卻又沒有范承洛來得剛冷。

  范承鎮的手仍然緊抓著康純,不笑的表情、夜黑的眼瞳。

  「還好你醒來的第一句不是喊他。」

  康純愕頓了一下,那個「他」,她知道指的是范承洛。

  再思及這個名字,她的心被紮了下。

  「阿鎮,真的是你!」康純甩了甩頭,猶如黑暗中見著光,擁抱住眼前這個溫實的軀體,把小巧的下巴擱在寬闊的厚肩上。

  她和他的結識,緣自於范家十四年前的慈善事業,范氏大家長范橋楓從孤兒院領養了十二歲的她,她就此在范家長大。

  范氏是個財富數字驚人的大家族,其內部的權力結構宛如戰國時代,在大人用心計培養之下,每個小孩都很有教養,不會恃寵而驕。

  「成功,是給有能力的人」、「真正的繼承者德智兼備」,這兩句話在范氏親族裏廣為流傳。而說這話的人,是現年七十二歲、掌握最大權力的范橋楓。

  而范橋楓長子的三個子女,正是范承歡、范承洛、范承鎮。

  這三人同父異母,卻手足情深,對她這個外來者非常友善。

  在年紀上,范承歡和康純年紀相仿;在感情上,范承洛是她渴望得到的歸宿;而范承鎮則給她最多最豐沛的親情,在范家所有人當中,她和范承鎮相處,感到最自在、最無拘無束。

  「要不然你以為是誰?」滿含妒怨的語氣。

  范承鎮的雙手搭在康純的肩上,將兩人拉開一點距離。

  他想看清楚她的表情、眼神,他哪一次不是滿懷著希望,而她,哪一次不是給他最真實赤裸的回應,深深地傷遍他的心。

  他愛的人,學不會說謊。

  如果她會說謊,他也不會愛得如此狼狽。

  「我回國一個月了,你是大忙人,忙得沒時間和我說句話。」范承鎮眼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表情。

  「我很高興你回到臺灣。」康純沒有聽出范承鎮壓抑的感情,只當他是鬧著沒人注意、關心他。但被感情弄得傷痕累累的她,心中對他有著感激。

  是誰每次在她失意傷心的時候便出現在她身邊?答案永遠只有三個字——范承鎮。

  她並非真的想死。她想起在海邊,一時想不開,是他將她帶離那兒,萬念俱灰加上連日來體力透支的她,最後暈倒在他的車上。她記得這些。

  只是,世事如此無常,她執著的,已從她指縫間流逝。

  她不冀求常相左右。

  她不得不懷疑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可以努力追求的?

  於是當她清醒之際,范承鎮一如以往地陪伴她身側,反而讓她有剎那的恍惚、美麗又哀傷之感。如果她的生命是首詩,那范承鎮一定扮演著令那首黑白、灰澀的詩染上瑰麗色彩的主角。

  「你很高興看見我?」一瞬間,神秘莫測的神情消失了,漂亮的薄唇綻開一個微笑。

  「你曉得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康純又重新投入范承鎮的懷中。這個懷抱溫暖而包容,似乎天生為她而打造。

  人和人的關係很微妙,照理來說,她和范承鎮並無血緣,但他給她的安慰、平靜,世上無人能比。就算她尚有親人,她也無法想像他們能否帶給她這種撫慰。

  這份不可取代的心靈親密,令她對范承鎮展露出沒有辦法面對范承洛的小女兒姿態,范承鎮也全盤接受她所有的樣貌。他們就像海浪和沙岸,在海平面上,當海浪拍打著沙岸時,看似兩個界限分明的個體;而海平面下,早已相融成一體。

  「有足以讓你為我活下去那樣的地位?」問出口後,范承鎮隱約地知道康純的答案他將無法承受。

  他老是這樣,自找罪受。

  既然知道她愛的人是誰,偏偏又難忍心底叫囂著的渴望。

  愛情,是釀的酒,可以令人宿醉;也是冷掉的咖啡,苦澀得難以下嚥;更是一陣秋涼的晚風,輕飄飄地無法盈握。

  「我……」康純說不出話,仰起頭,哀傷脆弱從瞳仁裏飄逸出來。

  「房間給你睡,我走了。」他快暈眩在她的美麗與哀愁裏了。

  那悲哀的眼神,像貓爪子刺痛他,還吸引他甘願墜落無止盡的深淵。

  再待下去,怕會是一場災難,他恐怕會做出令兩人都受傷的事情來。

  一直以來,她的快樂安好總是淩駕在他個人的感情欲望之上。只要她快樂,他可以放逐對她的愛意、躲到天涯海角,不讓她為難。

  但范承鎮不知道自己還能克制得了多久?也許這一分一秒,他的愛情就會如山洪爆發,轟轟烈烈地一發不可收拾。也許他能忍,一年、一輩子,只要有她的笑容,管他地老天荒。

  他把啟動這份感情的鑰匙交到她手上;如果她聰明,不低估自己的魅力,也不高估他的克制力,就應該讓他走。

  然而她不——她由後面抱住他欲走的身子。

  「不要走!」

  就當她自私好了,她不要被留下來。

  她不想一個人,更不要他離開。

  「陪我。」她的臉挨貼在他後背,雙臂緊緊環著他的腰際。

  「你知道我喜歡你。」范承鎮轉過身,皺攏眉頭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他留下來,意味著他們關係中一個環節將被推倒,然後就會像骨牌效應,一倒全倒。

  「我要你陪我。」康純知道范承鎮不該是她撒嬌的人,關係不對,身分也不對。但此時此刻的她真的太脆弱了,脆弱得需要攀住一塊浮木,而范承鎮就是那塊浮木。

  她的身子哆嗦著,也許是怕冷,也許是出於嬌羞、不好意思。但這都阻擋不了她想要他留下來的企圖與想望。

  「你知道我很難拒絕你。」范承鎮輕輕歎了一口氣,坐了下來。

  面前的她,長髮垂長至腰,神情執拗、清雅嬌美,兩片嘴唇被她抿得鮮紅,像是早春的山茶花。

  只要她用那烏黑的眼珠瞅著他瞧,他便可以為她捨命。而她眼底浮映一絲的柔、無處可逃的落寞,正是他長年歷經風霜的寫照。

  他撩起一撮烏溜溜的她的發,讓洗髮精香氣彌漫在他鼻尖上。

  順著那撮發,他的俊鼻悄悄、緩緩地移動,挨近她白玉般的臉頰。

  康純因范承鎮的湊近,渾身變得緊繃,拉起警報。但她沒有移開身子、也沒有推開他,是她要他留下的,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范承鎮如同醉了般,撩開康純耳際的發,情不自禁地湊上唇,只敢將熱烈的吻落至她的額際、眉心,和依稀可見紅微血管的淨透頰膚。

  男人本是衝動的動物,對於深愛的女人更會興起強烈的佔有欲;但礙於她心有所屬,礙於他有太多的思量,以往,他們只做到這種程度。

  怯於吻她憐弱的唇,是怕那滋味一生一世他也忘不了!

  但光憑這樣,就教他想野獸般地把她扒光舔盡。

  填不滿的欲壑,摻進許多的柔情。似雪的肌膚、如瀑的發,她身軀悸動有如等愛的女人,他想擁有她的所有……

  可是,她的一切不是他的。

  察覺到范承鎮的猶疑,康純不再安安靜靜地任由他吻著。

  她不加思索地化被動為主動,只想沉淪的她,捧住他的臉激狂地吻著,淩亂的吻,佈滿他的眉心、臉頰、厚唇。

  范承鎮不會傻到沒感應到,她的吻銷魂蝕骨,卻不是那種將他視為愛人的醉心之吻,她只是在尋找解脫。

  像要忘了什麼似的……

  但他無所謂,立即被她的熱情點燃。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況且她是他心愛的女人。

  范承鎮把康純推倒在床上,兩具軀體熱烈交纏。

  「康純……康純……」范承鎮熱烈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即使如此抱著她、吻著她,她的影子仍在他身體內的每個角落,一個渴望而不可得的對象,一種愛到說不分明的期待,一種呼之欲出的願望。

  康純太累太倦,牢牢閉著眼,任由范承鎮激烈地吻著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死掉。

  藉由范承鎮來忘記范承洛,這是不對的。

  這很卑鄙!但她想沉淪,想要忘記自己是誰,或者該說想要讓世界上暫時沒有她這個人。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愛情的打擊,令她感受不到任何的希望。

  今晚是范承洛的新婚之夜,他的懷裏會抱著另一個女人,不同於以往的女朋友,而是名正言順可以和他廝守一輩子的女人,她不知道她還能做什麼,來填補自己那顆碎了的心。

  范承鎮的雙手就在她的胸前,橫壓著她不規則的紊亂心跳,再緩緩滑至她的肚皮、大腿,給她陣陣銷魂快麻。她揪住他的衣裳,下意識更閉緊雙眼。

  活至二十六歲,仍是處女。

  一顆聖潔的心,一個從沒有人碰觸過的嬌軀,卻不因愛情,只因絕望就要在今晚盛開與枯萎。

  黑暗的空間裏,兩人淺吟粗喘著。

  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好,范承鎮這麼想著,他要她在某方面屬於他。

  范承鎮的熱吻一直從康純胸口延燒至她的肚臍眼兒,再從她的肚臍眼兒熱辣至美麗的鎖骨。沒有愛情做燃劑,但她直覺整個人快要燒起來了!

  他的健臀擠在她雙腿之間,她的玉腿掛在他腰際,衣衫亂了,他也著手解開褲襠……

  「不行!」霍地,康純推開范承鎮,畏縮地退到床上角落。

  她這才驚覺自己身上的胸罩和裙子不翼而飛,只剩下一件扣子全被解開的白色襯衫和純白的蕾絲底褲……自責糊塗之際,她本能地用手和曲起的腳遮掩赤裸的身體。

  就算想墮落也該找個不認識的男人,而不是范承鎮。

  這樣一來,豈不破壞他們之間的和諧?日後相處免不了尷尬。重點是,她並不想失去他,不想和他變得生疏。

  范承鎮赤裸著俊美的上身,沉默地維持著一個男人饑渴的姿勢。

  來不及變換姿勢,受傷太重,太狼狽,不得欲解的男人喘息,低而急促。

  隨著那起起落落的紊亂粗息,每起一下,康純的心也怦跳一下。她不敢看他,心中帶著罪惡感。

  但就算如此,他的眼還是離不開她。

  長髮披肩的她,雙膝併攏曲著,兩隻小手不安地拉著身上單薄透明的衣衫,想減少裸露在外、泛著月光的白玉肌膚,卻徒增清純的性感。

  欲意的飛揚因心碎突兀地讓畫面停格,透著濃稠的窒悶,感官的世界被凝住凍結,卻尚未斬下一刀兩斷的休止符,猶有幾縷藕斷絲連。

  「你原諒我,我沒有辦法……」康純抬起頭,這一抬頭如同棒喝,頓然教她看清許多事。

  她的殘忍,和他的無怨!

  范承鎮傲然的氣宇依舊,可那神情、容顏都令她陌生,有著超越年齡的風采和性格,附著青春的憂鬱,灑落著幾番滄桑。

  上一秒,那精健結實的青春肉體還帶給她無窮的熱力,下一秒,卻隨著她的排拒化作僵形。

  「你好好休息。」范承鎮臉上的笑跟哭差不多,毋需言語多贅,語氣如一簾薄雨不敢驚動春蠶的溫柔,回聲兀蕩。

  他並不希望她吐露出抱歉的字眼,不希望他們之間的故事,只有抱歉。

  「阿鎮,謝謝。」在這種情況下說「謝謝」真的很詭異,康純儘管愧疚,卻感到如釋重負。

  她不是一個太多話的人,況且,她能說什麼?

  是她不該!不該引誘他、不該主動。

  康純知道自己做錯了,卻不知道是勾引他錯了,還是推開他錯了?或者,想再回到他溫暖寬大的懷抱,才是最大的不該?到今天,她才明瞭擁抱他的滋味那麼美好,卻又同時帶著擺脫不了的罪惡感。

  喪失他的懷抱,她的身子陷入一絲的淒清。

  那是一種冰冷的感覺,並非來自外在的溫度,而是源自於內心的悵然。矛盾撕裂著她,為什麼要讓她背負著這樣的命運?

  他們年紀的差距、她養女的身分、范承鎮是范橋楓屬意的接棒人,以及她心中對范承洛的無法忘懷,這些都束縛著她心靈的自由,成為她黯淡的理由。

  「明天起,你就是我的秘書。我批准你放假一天。」范承鎮頎長寂寞的身影消失在門邊,如同自無邊虛幻的夢境漸漸褪去,康純下意識地喉頭酸澀。

  說不分明的失落,隱隱約約的意動情生。

  她,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
第二章

  「你有沒有做錯什麼?你這個大笨牛,你當然錯了!你不該當偽君子,你應該霸王硬上弓……」堯舜安對表弟范承鎮滔滔不絕地撻伐,在老公顧而康不苟同的眼神下逐漸消音。

  「呃……我的意思是,女人嘛,有時候喜歡霸道一點、有主見的男人,你凡事以她為准,她當然覺得你沒有挑戰性,看也不想看你一眼羅!」她又補了好幾句才住口。

  「表姊,我不覺得康純是這樣的女人,她沒那麼膚淺。」

  范承鎮揉著太陽穴,坐在顧宅裏的他,頭顱仰在沙發背上,雙腿一高一低自然地弓著,為情所困的模樣和一般二十歲的大男孩沒有什麼不同。

  他只是帥了點、灑脫了點、有錢公子哥兒了點。

  但那一雙水汪汪、憂鬱的深情大眼,可是殺遍大江南北、中外不少女人。誰能擁有他這一身少年維特的氣質和海王子的俊俏皮相?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連老天看了也嫉妒,讓范承鎮唯一要愛、想愛、最愛的女人,對他的癡情視若無睹。

  「范承鎮!我是幫你耶,她不膚淺,你意思是說我膚淺羅?」堯舜安撇嘴不滿地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難怪有人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依堯舜安看來,康純雖然不姓范,但比任何一個范家人更像范家人,她沒見過有人那麼聽從外公范橋楓的話。

  范氏孫輩裏最出色的三個人,論對家族的忠心,范承洛有野心,想要成為范氏的接班人;范承歡是私心,因為她有戀弟情結,她戀的人是范承洛;范承鎮則是根本沒有那個心。

  她眼前這個美男子表弟,可是范橋楓最疼愛的孫子,喜愛衝浪、不願接受家族安插職位也就算了,竟然在范橋楓一手安排的豪門聯姻當中上演逃婚記,以至於有三年海外流亡的紀錄,不敢回到臺灣。

  而他這次回到臺灣,還不就是為了一個「情」字。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范承鎮的情路坎坷到不行!從頭到尾他都只能無奈、氣憤、沮喪,眼睜睜地看著康純愛著范承洛。

  范承鎮知道范承洛結婚,勢必為康純帶來打擊;他心疼、他難受,不畏「通緝令」甘願自投羅網再次栽進范氏的金絲籠,就只為了能在康純最需要的時候陪伴她身旁。

  但她某些時候真的弄不懂這小子。那種歡愛的時刻,能喊停就停的嗎?她和她老公根本做不到!欲火上身,就互找對方滅火;就算有一方不從,也會用盡各種方式讓對方屈服。

  「親愛的老婆,雖然我不認識康純,但我覺得阿鎮應該比你瞭解他深愛的女人。」顧而康摟著老婆的肩。言下之意,要「水某」別亂出餿主意。

  「你曉得什麼?」堯舜安力斥顧而康凡事自然而為。「想要這兩個人談戀愛,沒人推一把是不行的……」

  「表姊,謝謝你的好意。我是不會放棄康純的,今生今世我只認定她當我的妻子。」范承鎮打斷堯舜安,也在心底替自己打氣。

  他瞭解堯舜安對他的關心。但現實裏,他的感情路已經佈滿荊棘,真的不需要再有人來提醒他情是空、愛是妄。

  今晚他會到這兒來,純粹是因為他的心太亂了!

  怕自己又會回過頭去找康純,所以需要有人暫時陪著他,否則到時候他連個偽君子都做不了,會變成一頭沒有人性的野獸。

  愛一個人,就是要她快樂,要她不受到傷害……

  「我愛她。不管要我吃多少苦,我都要保護她。」范承鎮起誓道。

  「才二十歲就講出這麼深情的話來,我被你感動死啦!」堯舜安眼眶蓄滿眼淚,抽噎地道。自從她懷孕之後,就變得特別感性。一句動人的話、一個感人的畫面,常常令她大掉淚水。

  「老婆,我想阿鎮想感動的人不是你。」窮感動個什麼勁!

  「我當然知道,你在吃哪門子飛醋?」瞪完老公,堯舜安回頭問著范承鎮:「上回我故意在她面前親你,事後她有沒有什麼反應?」

  「她的目光全在大哥身上。」范承鎮搖頭,黯然地道。

  「阿鎮……」看著表弟失魂落魄的模樣,堯舜安忍不住走過去抱住他的肩頭。

  「沒關係。就算她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她看起來還是那麼美、那麼善良。」范承鎮泛著苦笑。

  「我看只要是她,你沒什麼不好的。」堯舜安對這個癡情表弟豎白旗投降。「接下來你要怎麼辦?情場已經失意了,事業……外公不會放過你的,他要你當范氏的接班人,范承洛一定會從中阻撓,夾在中間你肯定很難做人!」

  無心插柳柳成蔭,不想要當接班人的人,偏偏被選中了!沒被選中的人,卻百般努力強求著要當未來的接班人。

  范承鎮回到范氏,接受范橋楓的安排坐上總經理位置,才能和康純朝夕相處。只是這樣為愛拋棄自由,卻可能換來和范承洛反目成仇,而范承鎮這人又重視兄弟情誼,夾在愛情和兄弟情之間,著實苦了自己。

  「表姊,這方面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扭轉爺爺的觀念,范氏接班人這個位置,只有大哥才受之無愧。」范承鎮志不在此,自然不會戀棧這個職位。

  相反地,他認為放眼望去,最有能力也最積極經營公司、耕耘人脈的就屬范承洛。范承洛當總經理,才是實至名歸。

  「要我幫范承洛達成他的願望?恕難辦到。」堯舜安一向看野心勃勃的范承洛不順眼。

  「表姊……」范承鎮還想多說,被顧而康截斷。

  「阿鎮,我看你就不用浪費口水,這件事順其自然。」顧而康深知妻子對范承洛的成見有多深。

  「你們不想范氏在我手中被玩垮吧?」范承鎮無奈地問。

  「要玩垮范氏,還得看你有沒有那本事?一、別忘了到時候,你身旁有康純這個在范氏服務了十年的無敵總秘書輔佐你。二、你要我勸外公,我看外公老奸巨滑,誰好誰壞他看得比誰都清楚。三、依范承洛對接班人這個位置的覬覦和野心,也許到時候不必你禪位,他就會搶奪過去。」堯舜安一一分析著。

  雖然她是范橋楓的外孫女,但依她受到和范承鎮不相上下的寵愛程度,加上心理學是她的看家本領,若范承洛被她定義為大野狼,那麼范橋楓就是狐狸,而范承鎮和康純則是小紅帽。

  兩人要在虎視眈眈之下談戀愛、並且開花結果,可以想見有多難。更何況想要被祝福,也要有被祝福的條件呀!這兩個人,一個郎有情,一個妹無意……

  想到這兒,堯舜安就不禁替范承鎮的前途感到一片憂心。

  她話題一轉,轉得不算遠,也和他們今天談論的主題相關。

  「阿鎮,康純和你差六歲,姊弟戀很辛苦!我有個學妹人不錯,是某企業之花,年輕漂亮又愛運動。這樣好不好,改天我幫你約她出來?」堯舜安極力鼓吹范承鎮放下執著、萬事隨緣。

  席慕蓉「一棵開花的樹」中求了五百年、求結一段塵緣的心,不容易,且難在無悔無怨。

  要不要參考看看別的女子?堯舜安希冀地凝望著她最疼寵的表弟。

  但從那張俊臉上得來的極淡、極淺苦笑,就知道不必了。

  天下蒼蒼,何其之大,他真的是那棵開花的樹;只等一個人,也只取一瓢飲。塵緣早就結了,不甘心、不放手的是,那清雅的身影,在他總似春泥的心田上撒下瑰麗的種籽,夢縈又魂牽。

      

  康純夢遊般,一腳輕一腳重,搖搖晃晃地走到浴室。

  她脫掉衣服,整個人浸泡在灑著玫瑰花瓣的華麗浴缸。裸露在外的玉膚凝脂,剔透光滑。

  纖纖指尖優雅地勾著一隻玻璃杯,杯中有著美麗的金黃色液體。

  她喝著一杯又一杯的酒,嬌美的五官,微微滲透著細細的汗珠,表情陷入一種朦朧的迷思。

  她不好。

  愛人愛得不成功,被愛又被愛得很失敗,到最後不管她愛的或愛她的,都會離開她身旁。

  自殺被救了,沒有再次嘗試的勇氣,活著又覺得是一件了無生趣的事。到底人生來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愛、名利、友誼、親人,還是始終為別人而活?

  恐怕只有此刻才真實!醉了才真實。

  她平常不喝酒的,沒有人知道她酒量出奇的好。

  她旋轉著手上的酒杯,嘴邊泛著苦笑。千杯不醉才苦呢!

  為了能在范氏佔有一席之地,她不敢鬆懈分秒,更不允許自己有弱者的情緒。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不想讓當初領養她的人失望、不讓她愛的人瞧不起。

  她要報答養育之恩。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尊,就算是一個從小看別人臉色長大的養女。

  但今天,她要好好放肆、放縱地對自己的感情和一無是處的人生哀禱。她成功地推開每個人,只留下自己。

  千山獨行,那又如何?不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這世間情債難了,不是她欠別人,就是別人欠她;乍看公平,更難以計數。欠來欠去,欠不出個所以然,總是似是而非,總是心甘情願裏夾帶著些許無可奈何。

  既是如此,又何必為那頎長寂寞的離去身影,迷惑了自己、亂失了心神?

  她重新開了罐紅酒,截至目前為止,她已經喝掉三瓶。迷蒙的眼,不是醉也不是迷,而是清醒得可以。

  為什麼她還不醉呢?醉了到底是什麼滋味?她很想知道。

      

  醉了是什麼滋味?范承鎮很清楚。

  不勝酒力的他,三杯黃湯下肚,就像個獨釣寒江雪的老人,像個被風化的化石,只專注地看著眼前的釣竿……不,是酒杯。酒杯裏有很多個康純,只是,他的頭很昏,每個康純看起來都像在跟他玩捉迷藏。

  顧氏夫婦已經去睡了,他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不哭不笑也不發酒瘋。醉了是什麼滋味,他真的很清楚。

  那是一種痛苦也好,甜蜜也好,悲傷也好,欣慰也好,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滋味。

      

  很多人都在拭目以待范氏還能創造多少商業上的奇跡。

  藍天白雲下的范氏集團大廈,偉巍宏觀。此一精華地段,坐落許多跨國外資企業,美觀氣派的企業大樓櫛比麟次,夾在其中的范氏大廈,占地最廣也最雄偉。

  門口前的廣場散佈美術景觀設計,羅丹的「沉思者」雕像,顯示范氏集團對人文的關照與著重創意,其他還有許多中外大師的作品,宛如走入一個大型的美術館。

  范氏不少員工開玩笑說,孟母三遷絕對有道理,要是能來到范氏這樣的大企業工作,光是在外面的廣場呼吸幾口空氣,便令人增添許多知性高雅的氣質。

  一入大廳,眩眼的陽光照射在玻璃帷幕上,綻出奪目的燦爛。簡潔的建築線條與風格,彰顯走在時代尖端的非凡氣勢。

  這樣非凡的氣勢,延續至八樓會議室內。坐在主位聽取各級主管做業務報告的范承鎮,合著雙眼、不耐地動手將過緊的領帶稍微弄松。

  不是他不給這些高級幹部面子,而是宿醉難以抗拒。

  他明明不太能喝,卻很喜歡在心情不好時大醉一場,哪管隔天是不是有一場折磨死人的會議正等著他。

  「鎮總。」行銷部經理喚著新任總經理范承鎮。

  要是從前,他們這些幹部稱前任總經理范承洛,都會必恭必敬地喚「范總」。相形之下,不稱范承鎮「范總」,是打從心底認為他還沒有那個資格。

  「請說。」范承鎮拿起文件蓋住想打瞌睡的臉龐。

  「澳洲那邊懸而未決的企畫不能再拖了,後天我們就要……」

  「等等,那個企畫案內容是什麼?」范承鎮拿開檔,旋轉椅一轉,原本背對著主管、正在眯眼享受日光浴的英俊面孔,此時轉過來面對八位菁英高階主管。

  他揉著發際邊泛疼的太陽穴,坦然地睜開眼,不在乎他的問題有多白癡。

  人活著有一個好處,大抵不管昨日如何地醉生夢死,睜開眼又是新的一天。不過,坐困在一間辦公室裏,開口閉口都是數億以上的生意經,還真教人生不如死。

  康純為什麼還不來?他都好心放她一天假了,難道她忍心把他丟在這群大白鯊裏、不理會他?

  「范氏自創的全東方系列保養品,當地的代理商想要我們續約,我們提高了三成的簽約金,折合台幣是一億元,對方希望降到五千萬……」

  「等等!」范承鎮伸出手阻止行銷經理繼續往下講,拿起桌上的硬幣,拋向空中,再接住。「正面是好,反面是不好。答案是——」他打開手掌,看著硬幣正面向上。「,答應對方的條件。」

  八位主管看了面面相覷,紛紛忍住搖頭的舉動。

  堂堂范氏企業,要是重大決策靠丟銅板決定的消息傳出去,股票絕對是跌停板。別說公司大股東會上門發飆、撤資,那些無數的小股東恐怕會拿刀追殺他們。

  「日本八奈地產希望我們展延他們的還款期。但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這樣要求了,請鎮總裁示。」另一位業務主管報告。

  「八奈地產?有些耳熟……」范承鎮端起咖啡喝著。工作這麼多,真是煩死人了。

  「是范總新婚妻子大河家族的產業。」業務部主管面無表情地回道。

  「既然是我大嫂娘家,都是自己人,就給他們展延。如果他們說半年,就讓他們展延一年。」難怪耳熟,大哥范承洛新婚那天,八奈地產的人送上百籃鮮花祝賀。

  業務主管嘴角抽搐。他們這種企業,每個案子動輒上千萬,半年會停滯多少流動資金、又得支付銀行多少利息,數字已經很驚人,更別提是一年了。這位空降總經理銜著金湯匙出世,當真不知人間疾苦。

  「范總曾說過只要有利可圖,生意不分親疏,還說能給八奈地產一次機會,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他們既然不會經營,我們把它並購過來,也等於讓它起死回生、造福八奈的員工。鎮總,你就別婦人之仁了。」負責日本地區的業務主管據理力爭,不讓敗家子毀了公司,讓他們這群人喝西北風去。

  「其他人的意見呢?」范承鎮悶不吭聲了好一會兒,才沉吟道。

  其餘七位主管紛紛點頭,一致表示應該並購。

  「通過。」范承鎮沒轍,這下覺得頭更痛。

  他知道范承洛和大河瞳的婚姻是基於政策聯姻,但他大哥怎麼會這麼無情無義?「談判時,別對我大嫂娘家的人咄咄逼人。我希望凡事以和為貴。」

  「鎮總,還有……」另外一位主管接著開口。

  「你們都先出去,沒開完的會議下午再開。」范承鎮揉著疲憊的眉心,擺出不容置喙的堅決。再聽他們念下去,他的頭可能會爆炸開來。

  八位主管互相環視,歎完氣,退了出去。走道上,康純身著幹練套裝的娉婷纖影正巧迎面而來。
第三章

  康純推開門,看著范承鎮如同籠中鳥、困手困腳地坐在主席椅裏,心底有些不捨。

  那份不捨,很早便有的,只是分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因為范承鎮關愛她,而她這人又特別重情,才有這樣的想法。

  八位經理與特助簡短地向康純說明了方才開會的情形,並且直接表明希望范承洛能回到這個位置,繼續帶領他們。

  康純可以想像范承鎮窘迫的開會模樣。一個適合陽光、海灘的大男孩,要他正正經經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冷氣房裏,一板一眼地當起生意人、帶領近萬名的員工,那非比尋常的壓力,誰能夠在短時間內適應呢?

  范承鎮並沒有發覺康純的到來,他合著眼睛,不斷地揉著太陽穴。

  會議桌上,有未用完的早餐和茶包咖啡,公文被攤開在用紅筆打了個大「×」的那頁。

  這裏彌漫著一種戰後的心情,人去樓空,唯一可見的是疲累的他。

  這和以前范承洛在時的士氣振振多麼不同,卻讓她多了滿滿的感觸。

  康純悄悄來到范承鎮身後,纖纖玉指代替他的手按揉著他的太陽穴。

  在康純慣用的野百合香水飄近時,范承鎮就知道是她。雙肩舒服地垂下,他眯著眼享受她的服務。

  「你有一雙很溫柔的雙手。」

  「舒服點了?」康純問。

  范承鎮點頭,感激地拉住康純的手湊近嘴唇。「他們要我別婦人之仁,儘管要並購的是我大嫂的娘家。」他沒睜開眼,語氣明顯低落。

  「商場本來就是弱肉強食,雖然很殘忍,但仁慈有時並不管用。」康純略帶感傷地說。

  「這就是你們的戰場?」他終於睜開眼睛,凝視著她。

  一身俐落套裝的她,梳著髮髻,臉上的淡妝和表情令她看起來有點疏離感,不過再怎樣,她都是他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康純。

  「這是每個想要往上爬的人的戰場!」康純緩緩抽回手,語氣不由得沉重起來。「還記得小時候讀書念過,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實世界也是這樣,一旦讓別人迎頭趕上了,輸家就是你。」

  誰不想活得自由自在?誰又想每天幻想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想當被敬仰的強者,總得付出什麼,這才公平。她和范承洛都是這樣過來的,一步有一腳印,那是幸運人兒才有的事,有時候付出的努力,往往因弄錯方向而盡數化為烏有,「成敗定英雄」這句話宜古宜今。

  而范承鎮才二十歲,被過度保護的他,還不能適應商場的冷酷無情。

  從前她也是這樣,又有幾個人能做到生存的最高境界——禪宗的見佛殺佛?她只見過兩個人是這樣,那兩個人就是范橋楓、范承洛——只要有誰阻擋在他們前方,他們就剷除誰。

  「你就是這樣生存過來的,讓自己對這一切冷漠?」范承鎮好慚愧,自己口口聲聲愛她,所做的儘是自私自利的行為,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險惡環境裏。

  他不曾真正深入她的心靈和生活去瞭解參與,就算她不曾接受過他,但愛情讓他發現,原來他也是自己瞧不起的那種人。

  幸好,他回來了,否則他鐵定錯過她,那麼他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只可惜我還不夠冷漠。」康純扯出一抹笑,柔聲說道:「別說這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把她從死神面前救回來,她想要好好報答他。

  「公然翹班?」范承鎮甩開鬱悶,顯得愉悅。

  能去哪裡都好,重要的是,她陪在他身邊。

      

  翹班——她從來沒做過的事,卻在范承鎮回國的第一個月便發生了。

  能在最快時間內改變她的,竟然不是那個藏在她心底的人,而是范承鎮。

  陽光從雲層中斜射在海面上,湛藍的海水波光跳躍,涼風習習。

  七、八個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女孩正簇擁著甫沖完浪上岸的范承鎮,嬌嗔著爭相吸引他的注意力。

  康純在一旁的太陽傘底下,專注心神地閱覽筆電裏的資料。

  她的手指在筆電的觸控版移動著,到了需要思索的地方,眼神就略略往上抬,波浪反射的陽光令她細眯眼睛,有些困倦。

  再睜開眼,正巧迎見陽光下一身黑色衝浪裝的范承鎮。

  他手臂夾著衝浪板,邁著長長的腿,年少的青健身軀散發耀眼風采。夕陽在他身後,好似他頂著火輪而來,烈風烈火,眩目得令人睜不開眼。

  「這是你安排的對不對?」一股陰影終於籠罩在康純的頭頂上。范承鎮在她面前坐下來。

  濃濃的眉,亮晶晶的眼,似有若無的怨懟。

  「安排什麼?」康純聳了聳肩。

  不是她沒人性,說好了帶他出來放鬆,自己反而像個工作狂,而是他身陷粉紅軍團裏,她無能為力之下,索性處理三天沒上班、堆積如高山的檔。

  「你曉得我在說什麼!」范承鎮拿起桌上她喝的那杯咖啡,猛灌下苦澀。她不喜歡他,也不必把他推給別人吧?

  「如果你指的是那群紅粉知己,」康純微微搖頭,語氣裏難掩一絲調侃。「我怎會認識她們?我聽見其中一個女孩說,她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個沙灘等你,這樣持續不休地盼了三年,終於有幸在今天等到你。」

  「你覺得很好玩?」范承鎮眉頭不禁重重一皺。

  「我覺得她們很癡心。心誠則靈,似乎真有這種事。」康純垂下眼瞼,聲音似乎覆上一塊絲絨,顯得有幾分愁悵。

  「心誠則靈?」他愛她的心那麼誠,為何就不靈?

  他無法不妒怨地猜測著,她現在想的人是誰?是他?亦或是他大哥?

  「至少在她們身上應驗了。」康純把玩著手中一朵玫瑰花,那是范承鎮買給她的,只有一朵。不該持續這個話題,她已感受到他的寡歡、鬱抑。

  有些事,並不是那麼隱諱,該懂的部分,她都曉得,卻只能裝傻。

  「你太天真了!」他潑她冷水。

  「呃?」她愕然地抬頭。

  「我並不愛她們。」

  「這……跟我沒有關係。」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花花公子,我會對深愛的女子負責。」范承鎮拿開康純手中的花朵,握住她的手掌,認真地說。

  「我知道你不是會玩弄女人感情的人。」康純心一窒,別過臉,也不曉得自己在心慌什麼,不敢迎接他的視線。

  那些方才癡纏著范承鎮的女孩們看見這一幕,自然不平地尖叫著,但由於范承鎮警告她們不許再靠近他,於是她們站得遠遠的,看著心目中的偶像握著別的女人的手。

  這畫面和電影上男女主角情話綿綿如出一轍,令她們捶胸兼頓足。

  「知道這些還不夠,」范承鎮的視線宛如風暴,「你必須……」

  「阿鎮,你教我們衝浪嘛!」紅粉兵團裏一個女孩奔過來纏住范承鎮,嬌聲嬌語,沒注意到他臉色愈來愈沉。「我們會好好學的,還會……」

  「煩人!」范承鎮惱火起來,甩開女孩的手臂,倏地離開,氣呼呼地走向那排屬於范氏產業的木屋。

  康純推開椅子,收拾東西,也想追隨而去,卻被那群女孩們擋住去路。

  「你是誰?為什麼跟阿鎮一起出現?」被范承鎮推開的是女孩之中長得最漂亮、身材也最火辣的一個,她正嫉妒地看著康純。

  「私人秘書。」康純微微皺著秀氣的蛾眉。

  這世界大抵是這樣,想要事情單純,偏偏就有人弄得很複雜。

  「少騙人了,雖然你長得沒有我好看,但阿鎮看你的眼神很不同!你最好說實話,否則我們不會放過你。」

  「康小姐,這幾個小太妹在找你麻煩嗎?」沙灘飲料吧的年輕老闆阿甲和范承鎮熟識,眼見康純有難,便跑過來解圍。

  「拜託!什麼太妹?」女孩們不平地哇哇叫,「我們是衝浪王子范承鎮的臺灣後援隊。你這個老阿伯最好趕緊走開,不要在這裏礙眼。」

  「我才三十歲就叫我阿伯?好膽別走!」阿甲拿出身後的掃把往女孩們掃去,惹得她們一哄而散,反正偶像也見不到了。「哼,看你們臉皮厚不厚!」

  「阿甲,都跑光了。」康純興味地看著猶自舞弄掃把的年輕老闆。

  「歹勢,讓康小姐見笑了。」阿甲摸著頂上的光頭,不好意思地笑著。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你這樣不怕以後沒客人?」

  「不會啦,她們愛死阿鎮了,就是太常來了才煩。」抱怨的語氣竟和范承鎮一模一樣。

  康純搖搖頭。看來她不只不懂二十歲的阿鎮,也不懂三十歲的阿甲。也許,她不懂的何止這兩個人,而是男人。

      

  康純走進木屋,就聽見范承鎮在浴室裏沖澡的聲音。

  她坐在床沿,掏出皮包裏的手機打電話給公司的行銷部經理。此人是范承洛的心腹,也是所有高階主管當中,最難接受范承洛從總經理位置被撤換下來的人。

  「林經理,下午的會議我和總經理會晚點到。」康純瞄了眼壁上的時鐘,補了一句:「大約會慢半個小時。」

  「康秘書和總經理不必趕回公司了。」彼端傳來毫不拖泥帶水的拒絕。「上午會議未開完的部分,我已經請示過前任總經理。范總的指示非常明快俐落,也符合公司利益。」

  「林經理這麼做,難道不認為有些不恰當?」康純口氣一沉。

  「康秘書,你應該明瞭我會這麼做是不得已的,有的公文已經延宕了一個月,再不決定,恐怕損失極大。」

  「請教范總,是林經理自己一個人的意思?」

  「這是所有高級幹部的意思。不過如果鎮總怪罪下來,我願意一個人扛擔責任。」

  康純沒再多說,掛掉手機。

  林經理很狡猾,他當然明白自己不可能會是那只替罪羔羊。他這麼說,不過是說些場面話。

  企業最重人才,尤其是對公司有忠誠度及貢獻力的人才,如果范承鎮真的拿林經理開鍘,得罪的不光是他一個人,而是范氏裏所有菁英幹部。

  那些人會認為,賣命為公司工作還遭處分,必定不服。就算嘴巴不說,也會人人自危。這麼一來,未必會對公司像以往般忠誠。

  她該怎麼幫范承鎮?情形似乎不若范橋楓估計的樂觀。

  康純左思右想,要讓范承鎮在公司令眾人心服口服,就是把日本出雲家和中南部溫泉大亨張家的案子搞定。

  但要拿下這兩件案子,並不容易。這兩個案子在公司高階主管努力半年之下,非但未見成果,反而不得其門而入、碰了一鼻子灰。她的智力並沒有比他們高,該憑什麼取得制敵先機?

  她仰起頭,閉著眼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一口氣尚未吐完,天空響起幾聲轟雷,接著,鬥大的雨珠打落在木屋上。

  雷聲又響,這回正巧劈在他們所在的這幢木屋,整座屋子震顫了好幾下,讓康純的臉霎時青白。

  范承鎮也在聽聞雷聲的第一秒焦急地從浴間沖出,當他看見床上的棉被裏躲了個人,便飛快跑過去。

  「康純,是我,阿鎮。」范承鎮溫柔地喚著,希望康純放下抓得死緊的被子。

  過了許久,就在范承鎮擔心康純在裏面會不會缺氧時,一張小臉慢慢從棉被下探出,一見是從小保護她到大的范承鎮,立即撲進他懷裏。

  「我怕打雷。」康純渾身顫抖著。

  「別怕,我會保護你。」范承鎮跪在床上抱住她。

  他從小就知道她怕打雷,也經常充當保護柔弱公主的屠雷英雄。

  「你以前也說過這句話。可是你走了——整整三年。」空氣中傳來余雷陣陣的悶響,她的頭埋在他的胸前,話說得淩亂,他卻聽清楚了。

  「我不應該離開你……」

  「沒關係!你想要自由,每個人都這麼想,我能理解。」她飛快說著,彷佛這樣就能緩解她的恐懼不安。如果沒有這個懷抱……她以前曾怕得暈了過去。

  「可是你……你怎麼撐過來的?」

  擁著她抽搐的身子,范承鎮直想把自己千刀萬剮。他知道她為什麼怕打雷,他永遠記得,十歲的他吵著要父親從朋友的婚宴提早回家那一夜所看到的畫面。

  他母親早看出他對康純異於尋常的情感,趁家人不在的時候,以康純不小心打破她心愛花瓶的名義,罰她一個人站在淒厲的暴風雨中。

  范氏前庭那麼大,她孤零零地縮著肩膀淋了一夜的雨,遠處還有范家所養的狼狗吠號……

  這些他都知道,卻放她一個人生活,只因為嫉妒和沉重的感情壓力。

  他這麼可惡,當他回國之後,她卻如同從前那般對待他,一點都沒變,甚至更好。他根本不配愛她!大哥就算不喜歡她,起碼還誠實坦蕩地不曾給她一個夢,不像他老給她一些自己達不到的承諾。

  「大哥……他不知道你怕打雷?」范承鎮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話穩穩地說完。

  「不知道。」康純在范承鎮懷中搖頭,「沒有人像你,一聽到雷聲就飛奔來我身邊。這些年,我很勇敢。雖然還是很怕打雷,但我會勇敢……」

  「不要說了!」再聽下去,他可能會痛毆自己。

  「阿鎮,你為什麼哭?」她在他懷裏抬頭。

  「有嗎?」范承鎮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觸到一片濕痕。他埋首在她發間,「都是我不好!我曾經保證過不離開你……」

  「不是這樣。」康純伸手捂住范承鎮的唇,不讓他繼續吐出自責的話。那並不是他的錯。「做那些承諾時,你還不滿十八歲,什麼都不懂。」

  她的雙眼蒙著一層水光,混和著心酸的理性諒解,是因為看透在人的意志之上,還有一種叫作命運的東西。

  人可以創造命運,但命運並非全由人所操控。

  當人們想要往東的時候,它可能已安排了一個向西的旅程。

  「你的仁慈只是更加突顯我的可惡!」范承鎮的愧疚感有增無減。

  「我這不是仁慈,人本來就不該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唇邊的笑,有著「猛回首已是百年身」的微微蒼涼。

  「你打我好了,」范承鎮抓起康純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打完我你會比較好受,也才會打從心底接受我。」他大膽說出心意。

  「你在說什麼?我並沒有怪你。」康純縮手,眼神閃爍。

  「我是個混蛋!你善良,不怪我,但我老是利用你的善良,要你給我友誼,你不敢接受我,正因為我是個混蛋,對不對?」他不夠成熟,不像個真正的男人有擔當,又總是用自以為是的方式愛她。

  「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

  「別說!」他急急低首,噙吻住她的唇。

  他緊抱著她,她能否感受到他的愛?未知的是,她的心是否有一天肯停駐在他身上;已知的是那股深之又深的狂嫉,在他心底生根般地揮之不去。

  又何必提醒他,她愛的人是誰?

  閉上眼,她的面容自動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的吻狂而又狂,痛到有苦不能說,尷尬、難受、渴求,還有向愛情臣服的謙卑。
第四章

  也許那些百味雜陳的感受,並非只有范承鎮一個人才有,康純也有,所以她才那麼奮不顧身地吻著他,才會讓兩人都瀕臨情欲的臨界點。

  在他跋扈的吻中,他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同時想起她二十三歲、他十七歲那年——

  回憶倒帶,就在他出國逃離家族掌控前,他們曾跑到深山裏野餐,他硬把她拉去,美味的餐點也全是他準備的。

  「這麼漂亮的湖,要是能下去游泳就好了。」康純忍不住被那片湛綠色的湖水吸引。

  「有何不可?」范承鎮站起來,脫下上衣。

  「我們沒有帶泳衣。」這不在預料之內。

  「你太中規中矩了!偶爾學一下原始人,才會活得快樂。」范承鎮開始著手脫下長褲。

  「啊!」康純用手遮住眼睛,卻悄悄在指縫間偷瞧他僅著底褲的健美身軀,古銅色的肌膚,說明他是個喜歡野外運動的男孩。

  「哇哦哦!」范承鎮爽快地鬼吼鬼叫了幾聲,活動了下筋骨,轉身跑開。

  「你要去哪裡?」康純看著他跑上旁邊的崖端,他站得好高好高,踩腳踏車般地由崖上跳下,被他潑了一身濕……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回憶,那時他們活得單純又開心。

  墜落……她會不會喊停?他吻著她,驀然憶起往下跳的感覺,人一輩子總得要那樣無所顧忌一次。

  墜落……卻沒有人喊停,她報以熱情地回應他的吻。

  如果是種沉淪,為什麼當時在岸上的她,要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他活得盡興?

  擇或不擇,剎那而過,她也想嘗一回盡興是何種滋味,不想永遠都帶著羨慕的目光觀看別人的人生。

  他的吻是如此激烈,是她變懦弱了,還是他真的打動了她?否則吻著他的感覺,怎麼會一次次變得更好、更令她心動?

  范承鎮早就為康純心動了百萬次,可是每一次都比不上這次能吻上她的唇,令他狂得可以、醉得可以。

  薄唇深切又無可自拔地吸吮著她的,不在乎自己是否只是一個替代品,只願引領著她的靈魂飛向他。飛向他,他就能繼續編織美夢。

  他們激烈地擁吻,像兩座火山碰在一起。

  她將他的衣服拉越過頭,捨不得和他的唇分開,又緊緊獻上自己的唇瓣。

  他解開她的白襯衫,手臂橫置在她背後,將她推倒在床上。女性的肉體在他的懷中顫抖,異常熱情。

  「這次你真的要把自己交給我?」

  她的發,在雪白的床單上,宛如飛散開來的黑瀑;她的身體,穠纖合度地彷佛為他而打造。

  他的吻落在她的心窩,祈禱有一天,這心跳會為他而跳動。

  「我喊卡,你會怎樣做?」她的手拂過他的額際,輕輕柔柔地。

  清洗過後的他,沒一下子又全身流滿了汗。她不介意他身上的汗水,反而喜愛他的身體溫溫熱熱,能熨暖她冰冷的四肢。

  「你會那麼殘忍?」他已經欲火焚身,下腹熱浪滾滾。她的臉頰,她身上的香味,她的秀氣,她給他的感覺是這麼地棒!他要如何克制、又怎麼克制得了?

  「我是說『如果』。」如果她說會怎樣?她的想像力竟無限延展開來。

  「如果你這麼做,我就出去淋雨,淋個痛快。」范承鎮無力地倒在康純身上,噙吻著她白雪般的肩。

  「你不怪我?」

  「是我魅力不夠。」

  不能!不能再吻她的身體,否則待會她真的喊停,他會克制不住。

  可是,他仍難忍碰觸她的欲望,索性抓起她的手,輪流吻著五根纖指。

  吻手指頭不像吻身體那麼撩動生猛的情欲,他吻著她掌中的婚姻、愛情、命運線,冥想著他們走進教堂結婚的神聖情景,藉此降降欲火。

  「你對我真好!」

  「你值得我對你好。」

  「你應該怪我。」

  「為什麼?」

  「這樣,我就能夠拒絕你。」

  「你不想拒絕我?」難得他在這種欲火焚身的前提之下,還能腦袋清楚地捉摸她的意思。老天終於看見他了嗎?

  康純抬頭,親了一下范承鎮英氣的下顎。「好像變得困難了。」

  「那為什麼要那樣問我?」他的回應比她更熱烈一百倍。情,難以抑制;吻,密密麻麻落下,似縷如絲,一會兒忽東,一會兒忽西。

  「測試你。看看你的反應,也許你會說出強姦我的話來。」

  「你真這麼想?」他霍地放開她,嚴肅地坐起來,目光炯炯地凝著她,熾熱得不允許她說出一丁點的謊話。「在你眼底我是這種人?」

  「當然不是。」她歎口氣。知道他在生氣,她挨近他,臉頰貼著他有力的手臂。「只是,我不瞭解男人。」

  「我才不管其他臭男人!我發誓,我范承鎮對你康純,一生一世忠誠,也絕對不勉強你。」

  「我知道你對我好。」認錯的嬌吻沿著線條陽剛的手臂,來到他抿緊的毅唇。「剛剛說的,不是我的真心話。阿鎮,我們能不能不講這個,我想要你。」

  一句「我想要你」,讓他立即棄械投降。

  他翻身將她撲倒,佳人在懷,心中的欲火再也不受控制。

  「我比你想要我更想要你千倍。這次我不會再問你的意願,不會讓你的嘴巴說出傷人的話來。」范承鎮將她兩手壓制在她腦側,瘋狂地吻著她姣好的臉龐和身體。「就算你現在踢我罵我,我也不放手了!」想愛她的欲念幾乎讓他滅頂。

  「阿鎮,你好燙。」在他的狂野之下,康純輕喘。

  「有你在,我一下子就熱起來了。」他吸吮著她的雪乳。

  「剛剛我會不會太不知羞?」缺乏性經驗,令她拙於表達。雖然話已經說出口,但她心中還是在意這個。

  女人對這種事應該到何種程度,該怎麼說、該怎麼做?就算這個時代資訊發達,真要做時還是無法完全放開。

  「男人喜歡女人在床上愈放得開愈好。」他的吻愈來愈往下,得到了她的許可,如同握有一張通行證,再也不必苦苦壓抑自己。

  「嗯……」康純被他挑撥得難耐,同時也對他的直言感到微微吃味。

  那種滋味她並不陌生,對范承洛一廂情願的愛,已讓她多有領會。

  她打了個寒顫。莫非她也喜歡上……

  「會冷?」俊帥好看的笑靨毫不吝嗇地在她眼前綻開。「我會讓你溫暖起來。」

  高大挺拔的身子,立即溫暖著她,呵護著她。「還冷不冷?」雖然不再打雷,但外面還下著大雨,屋內溫度偏低。

  「你這麼熱是不是在發燒?」康純因為他的硬起頂住她身下而倒抽一口氣,粉紅的舌尖舔著熱唇,因他的火熱而熱了起來。

  這樣問或許愚蠢,但被他一溫,她身子真的暖烘烘。

  「這不是發燒,是欲火焚身。」仿佛要證實所言非假,熱燙的大手滑過她的身軀。

  「你有很多經驗?」她攀著他的肩,迷媚的雙眸朦朧。

  大雨瘋狂地嘩啦嘩啦打在窗上,這場暴風雨,令他們置身的小木屋儼然與世隔絕。

  「不多不少。」那只是過多血氣方剛的發洩,完事後他根本忘了那些女人的臉蛋,就連和她們歡愛時,他幻想他身下的人、喚的名都是她。

  「多少?」她嬌軀蠢動,引得他粗喘。

  「我不想談這個。」他張口含住她綿軟的蓓蕾。

  她的聲聲嬌吟,聽在耳裏,如同春藥,催發著他的情欲。

  他的嘴不斷加強對她凝乳的進攻,手指滑過她的玉腹,來到她的花叢,撥開鮮妍的花唇,強悍的手指在幽秘裏攫到濕潤的滑液。

  「嗯……」康純呻吟著,十指緊緊攀著他的健背。她此刻全身嬌軟無力,下體堆湧前所未有的歡樂。

  她腦袋剎那放空,唯有他有力的手指在她那兒翻雲覆雨。

  直到她嬌吟連連,直到她抑止不住地喊著他的名字,直到她臉龐上湧現第一波高潮的表情,他的臉才挨著她,雙雙喘息。

  「你有過多少個女人?」沉醉的杏眼裏摻入一絲並不明顯的醋意。

  「你不用擔心,全世界只有一個女人是我范承鎮想要的,那個女人叫康純。」俊挺的鼻尖摩挲著她細膩的頸側肌膚。

  康純的眼眶霎時凝聚淚水,他為什麼總是一眼就能夠望出她那些沒說出口的恐懼?在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究竟在怕什麼的時候,他總是早一步瞧清楚她的心,給她適當的慰藉。

  她的確矛盾,不愛他,又擔心他會離她而去,她是如此地自私與依賴,依賴他慷慨付出的愛。

  「我說錯什麼惹你哭?」男性的指抹去她臉頰的淚。

  她飛快搖頭,搖落一串晶瑩淚珠。她挺起腰身,吻著他的嘴,貼著他的下身,卻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給他。「我要把自己給你,現在……」

  「康純,不要這麼急。」老天!他在講什麼?剛剛他明明比她還猴急,只是怕傷著她,才拚命告訴自己要慢下來。

  「你不想要我嗎?嗯?不想嗎?」

  康純在范承鎮耳邊呢喘,雖然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女性的自覺令她以圓潤的玉乳、白皙光滑的腿摩挲著他,她的手更是大膽地盈握住他的熱杵。

  「康純,你不曉得我忍得有多辛苦!」范承鎮附在她頰邊粗重地喘息著,手指在她的幽穴裏抽動,希望她能習慣這樣的律動,等到他的昂長充盈她時,她不致太痛苦。

  「那就不要忍。」自下體湧上的激愉,令雪白的嬌軀彎如弓。

  她的手握著他為所欲為的大手,催促著他再探得更深入。

  飽滿雪峰上的兩抹嫣粉,如早春的花朵,鼓動著他,讓他瘋狂地吸吮著她美麗的粉嫩乳首。

  「阿鎮……阿鎮……」她再也受不了地狂喃著。

  火熱的唇舌執意要她的靈魂飛舞,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被牽動,腦袋空白一片的她,小手無意識地抱著他的黑色頭顱,唇畔流溢著嬌蕩的呻吟。

  他的手指從濕穴裏抽出,捧著她的小臉,唇和她的相纏綿,情若遊絲地探索。

  「康純,我來了。」他吮著她可愛的下顎。

  「嗯……」她的神情魅惑,隱約地理解到他的意思,她也準備好了。

  精實的男性軀體置於她的雙腿間,大手箝制住她的腰身,讓早已蓄勢待發的昂長巨龍,噴息崢嶸地攻陷幽嫩芳香的淋淋小穴。

  「啊!」康純痛呼,儘管他很溫柔,全身卻猶如被狠狠撕裂般。

  聽見她的低呼,他忍得滿頭大汗,不再妄動。

  「對不起,第一次都會這樣。」他低下頭吻她緊皺的眉心,禁不住在她成為他女人的這一剎那,被她炫麗的美深深攫獲。「你好美,好可愛,我好想用力地愛你。」

  康純因這赤裸裸的言語,俏臉潮紅。「別對一個二十六歲的老女人用『可愛』這個形容詞好不好?」她故意說得輕鬆。

  她終於成為女人了!身體痛到不行,但他神魂顛倒的眼神和蜜糖般的話,多少還是有些受用。至少有幾秒鐘讓她忘記那疼痛。

  「你看起來就像二十出頭的樣子,再過個幾年,人們就會說我比你老。」她的氣質清純,身高也才一六○,換上恤、牛仔褲,宛如鄰家女孩。

  「這怎麼可能?」她終於被他逗笑。

  這一笑,身體自然放鬆,不再僵硬,卻因此感到蠢蠢欲動的欲潮自下體蔓延開來,她難耐地動了下身子。

  「不要動。」范承鎮舒暢地呻吟一聲。

  「怎麼了?」康純立即僵住身體。

  「你還會不會痛?」他捧住她的臉頰,給了一個吻。

  「很難講。有一點,又好像……」她淹沒在他的憐情蜜愛裏,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索求。「我想要動,或者是你動一下。」

  幾撮微鬈的發絲撩搔著雪乳,全身上下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在被他侵略的密處,康純玲瓏的嬌軀不斷輕顫著,努力適應著他的粗硬巨大。

  「我天真的康純,我想要的不只是動一下。」范承鎮呻吟著,額頭抵著她的,壯臀緩緩扭動,深深進入她體內,將兩人扯進激情的漩渦。

  她的手掌滑過他的胸膛,雙腿掛在他的腰際,迎合他一波波的撞擊。撕裂般的痛楚逐漸消退,繼而湧上快愉的酥麻感。

  他的佔有,強悍卻充滿溫柔與憐惜,讓她感覺自己被愛得好深好深。

  抹不掉的悸動,溜進她的心裏。

  曾聽過一些女性朋友形容她們的男人在床笫之間如何粗暴與不體貼;而他給她的太多了,她該拿什麼來回報這樣的深情?

  她的心她無法控制,早就愛上了別人,能給他的,只有肉體,而他顯然非常喜歡她的肉體……

  「嗯啊……」嬌吟之中,康純覺得自己像飄在天上,愈飄愈高,濛濛渺渺。她得告訴他,她的心情。「阿鎮,我好快樂。」

  「記住,只有我能給你這樣的快樂。」范承鎮附在康純耳邊說道,不斷地帶給她快感。

  只有透過兩人的靈肉合一,他的感情才有了落實,不再飄渺空蕩。

  他擁著她,帶著欲望和愛情地將兩人拋向高峰,她的歡吟也愈來愈高亢。

  他的康純,他的愛,請記住——全世界他想要給快樂的人只有她。
第五章

  歡愉過後,康純久久無法平復靈魂和肉體的震撼。

  她側臥著,凝視已沉入夢鄉的范承鎮,經過三個小時的衝浪和三個小時的歡愛,他累了,卻睡顏滿足地把一隻大手擱在她的腰上,不肯離去。

  她說不清楚此刻心底的感受,只覺得安寧,如同經歷過風風雨雨,顛疲的小舟終於能夠靠岸。

  她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范承鎮,直至眼皮累了,眯上眼正要學他睡個甜美的覺,枕邊的手機卻響起,上面的來電顯示是范橋楓。

  她的心當下涼了半截。

  她就知道老天不會那麼善待她,片刻的心靈平靜,只不過是讓她苟延殘喘。

  「我是康純。」為了不吵醒范承鎮,她刻意背過身子,按下通話鍵。

  「阿鎮在不在你旁邊?」范橋楓不悅的聲音傳來。

  「有。」范橋楓拿她當誘餌,誘導范承鎮回國,還要她勾引范承鎮,讓他留在范氏。范橋楓叫她往東,她不敢往西,因為如果沒有他當年的收留,誰知道今日的康純會怎樣?

  「該怎麼做你知道吧?」范橋楓冷冷地問。

  「都在計畫中。」康純的聲音沒有溫度。

  「那就好。記得,我要的是成功優秀的接班人,不是一個為情失魂落魄的傢伙。」不廢話是范橋楓的原則。

  「您的交代,我會辦好,請不必擔心。」掛掉手機,康純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眼之後,她的眼底已不見方才的掙扎。

  黑暗的屋子裏,有著幾絲皎潔的月光,康純推開范承鎮置於她腰際的手,站起身穿衣服。

  「純,你要去哪裡?」不知何時醒來的范承鎮,聲音中彷佛有絲懼意,幽幽地從她身後傳來。

  康純的身子僵了一下,在黑夜裏卻不明顯,她沒有停下穿衣的動作,也不說話。

  既然他醒了,一定聽見剛剛那通電話。由她的語氣,他應該能推測到打電話來的人是誰,也會知道她為何得離開。

  「純,你不要走好不好?」范承鎮躺在床上,看著康純穿戴好的姣好背影,想拉住她,卻沒有辦法。

  剛剛那通電話響起時,他就醒了,而且該死的胃痛也在此時發作。

  不常發作的胃痛,一旦發作起來就會痛得要人命,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他得留住她,不能再讓她變回以前的她,再度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范承鎮的臉因忍痛而扭曲變形,奮力起身,手臂一伸,康純正巧離開床邊,一隻手捂著肚子的他,半個身體垂倒在床外。

  他再度頭暈目眩地起身,無奈她已不在他能夠得著的範圍內。

  「阿鎮,讓你爺爺刮目相看吧!談幾件成功的案子,每一件案子完成後,你就能……像今天這樣得到我!」

  那抹纖細的身形異常冷峻,並沒有回頭瞧瞧他。

  「不對!」范承鎮在康純身後用力甩頭,「今天我們是兩情相悅!你說,你不會拿這種事當籌碼,對不對?」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康純拿起皮包準備離開。

  「清楚?」范承鎮大喊了聲,這個不顧後果的舉動讓他胃痛更加劇烈。「我一點也弄不清楚你的意思!你說要把自己當成酬勞,只要我能談成一件案子,就能得到你——這是交易,你懂不懂?」

  他無力地躺回床上,只盼她能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不是我不懂,是你太傻!我們之間,」康純的手緊握著門把。「就是交易而已。」

  從接到電話那一刻起,康純不敢也沒有看范承鎮。她以為這麼做就不會心虛,但心中卻依然不安。

  可她不能給自己時間默禱傷悲,他不是她要、也不該是她要的。

  打開門,她迎向外邊的風雨。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情急之下,范承鎮跌落床下,胃痛得眼冒金星,快昏厥的他,奮力地撐起雙肘爬向她。

  她好狠!但內心深處他還是要她,肉體的痛苦比不上靈魂的痛楚。

  痛,好像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種詛咒。

  他沒能「追」上她,沒能留住她,沒能告訴她他真的好愛好愛她。只能眼睜睜見她的身影消逝在門的背後。

  剎那間,全世界的光都被抽離,只遺落一室被打入永夜般的恆黑。

  他在黑暗孤島,天不荒地不老,情難絕……

      

  這些日子的天氣時雨時晴,但不管雨多大、天多藍,整個城市像被設定好的巨大機器,陀螺般運轉不停。汽車、工廠的廢氣呈倍數成長,都市人的壓力飆升,全球陷入一種停不下來的競爭中。

  競爭歸競爭,辦公室耳語也從未間斷過。謠言,就是要翻倒所有的調味料,加油加醋加辣,才顯得夠味。

  「拜託,她以為她是誰?以前有范總給她當靠山,現在這個范總才不鳥她咧!」穿梭各部門送檔的陳小妹逗留在秘書室裏嚼八卦。她嘴裏指的人就是康純。

  「小妹妹,不要亂說話。你不曉得康小姐是我們秘書室的頭頭嗎?」甲秘書邊打著資料,邊抬起頭酸酸地說。她平時就不喜歡從不和人打成一片的康純,不只她,秘書室裏的幾位同仁也是。

  「我才沒亂說!我剛剛從會議室出來,告訴你們,低氣壓啊!氣氛亂詭異一把的。」陳小妹剛來公司沒多久,喜道八卦,也曉得總秘書康純的來頭。

  康純是范家領養的,和前總經理關係曖昧,雖然有能力,但為人不苟言笑,十分冷然。

  「你們說總秘書在冷個什麼勁?瞧我們那位新任總經理多體恤下屬,常會噓寒問暖,哪像她端個觀世音菩薩架子給誰看!」站著腿會酸,於是陳小妹便拉了把椅子,和一群秘書就近坐著,也好方便嚼舌根。

  「公司裏早傳得沸沸揚揚,說她是前總經理的情婦。現在情婦被拋棄了,哪快活得起來?」乙秘書插上一句。

  「這樣說有失公道,我們誰也沒有看見她和前總經理交往,不是嗎?」丙秘書小小聲地說。

  空穴來風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難怪有人說在大公司要如履深淵,免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以前他們兩個就常常加班到很晚,天底下沒有近水樓臺不生情的,你沒瞧見咱們總秘最近臉色多差,愛人結婚了,新娘不是她,捶心肝啊!」甲秘書閑閑地打完資料。

  她們之所以有時間能夠閒磕牙,原因大概就出在那位總秘太拚命了。

  凡事喜歡親力親為的總秘,讓她們覺得很不被信任,也不受重用。

  「對對對,一定是這樣。」陳小妹鼓掌道。

  「不是這樣!」一道男聲突然臨空降落在她們頭頂上。

  原來她們啃別人的是非啃得太入神了,沒注意到總經理大駕光臨。

  「總經理好!」摸魚摸到大白鯊的四個長舌婦飛快起立,排排站好。

  「總、總經理您……怎麼會到這兒來?」見過大風大浪的甲秘書先開口。

  慘了,總經理那張俊美的臉孔變得那麼難看,一定是很討厭屬下混水摸魚!

  「開會開到一半,你們總秘人不舒服,我替她過來拿個資料。」范承鎮掃視她們一眼,隨後走到裏面的辦公室,從康純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淺藍色的檔夾,再走出來。

  「總經理,這種事按內線,讓我們幫您拿過去就行了。」乙秘書說完話,飛快低下頭。

  今天總經理穿著合身的西裝,整個人非常挺拔俊偉,尤其此時他犀利的眼神好懾人,和前幾天的溫和形象截然不同。

  「我以為你們在忙,所以才親自過來。沒想到你們在開同樂會。」范承鎮嘴畔勾起一抹淺淺的冷笑。他感到血液裏有股澎湃洶湧的殺人衝動。

  要不是他親耳聽見,他不相信康純被詆毀到這種程度。

  她的可愛認真、努力與專業,這群人瞎了,全沒看見嗎?

  「總經理,請原諒我們在辦公時間……」

  四個女人因他駭人的眼神握住彼此的手,節節後退。

  「以後我會要總秘多派些工作給你們。」范承鎮轉過身,不想再看見她們。要不是她們是女人,他鐵定一人一拳。

  「要想保住飯碗,就別再讓我聽見關於總秘的這類謠言,不只這樣,我還要你們幫忙闢謠。」他的聲音冷硬傳來。

  「是,總經理。」四女猛點頭。

  送走先前被她們認為是大好人的總經理,她們飛快關上秘書室的門,靠在門板上猛喘氣。老天爺,她們發誓再也不敢亂講總秘的壞話了!

      

  從秘書室回來,范承鎮的視線便一直盯著眼前的大螢幕。

  或者說,他只是人在這兒,心不在這兒。

  前方正滔滔不絕講解新企畫案「溫泉他鄉」的經理,在范承鎮看來就像個木偶。從他胃痛發作至今已經兩個月,這兩個月他不眠不休地工作,終於拿到日本出雲家的案子。

  至於如何拿到,很簡單,答應出雲晃次和他比一場衝浪賽。

  出雲晃次在幾次大賽中都是他的手下敗將,這次地點選在日本,顯然想要靠著地理優勢勝他。

  「總經理,您覺得怎麼樣?」解說人回頭問著范承鎮的意見。

  這次范承鎮能拿下難度百分百的案子,令幾位經理對他刮目相看。今天的會議就是要從三個優秀的企畫案裏挑選出一個國民旅遊方案,以打動國內的消費者前往和范氏配合的出雲家溫泉企業。

  「謝謝葉經理詳細的解說,這次我能親自拿到出雲家的案子,多虧各位先前給我的詳細資料。代言人方面,既然是國民旅遊,我想就辦一場選拔活動,也可趁此宣傳。年齡層鎖定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男女各一位。」范承鎮娓娓道出原先的構思,眼角餘光瞥見儘管人不舒服、仍然強撐著開會的康純。

  「活動就交由公關部負責,要搶在暑假前敲定人選並拍攝好廣告。」

  康純強忍暈眩,牽動嘴角微微笑著。

  她非常樂意見到這樣的結果。這些日子,雖然范承鎮有意拒絕她的幫助,但他步入公司軌道的速度相當快速,許多事熟稔得看不出菜鳥總經理的稚澀,已能獨當一面。

  這些成功不是沒有代價的。她知道他經常獨自留在公司挑燈夜戰,積極瞭解范氏集團的規模、業務、營運,並且參考以往許多重大會議與並購的紀錄。

  他畢竟是范家人,只有做與不做,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如果沒有其他意見,就此散會。」范承鎮愈來愈有主事者的模樣。

  與座的人紛紛點頭,站起來收妥資料走出會議室。康純由於人不舒服,動作顯得慢些,范承鎮故意落在一群主管後面。

  「我帶你去看醫生。」他在康純身邊停下。

  「謝謝。」康純抬頭,還是那個笑,淡淡地,彷佛范承鎮和其他人沒有差別。「下班後我會自己去。」

  她以為他會一如以往冷漠地忽略她,沒想到他主動找她說話。發生關係以來,這是他們首次談公事以外的事情。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互相閃避,她躲他,是因為她得遵守對范橋楓的承諾;而他躲她,大概是因為那一天她傷了他。

  換成她,她也會受傷吧?那種被利用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而且她可能沒他那麼好的風度,反而可能指著他破口大罵。

  「距離下班還有六個小時,」范承鎮握住康純收拾資料的皓腕。「你到底知不知道我這些日子為何要疏遠你?」

  「你有你的自由意志。」康純低頭,冷漠地抽回手。

  「我有什麼自由意志?我的自由意志就是你!」范承鎮控訴地拉起她的身子,逼她看著他,逼她直視他的感情。「在我滿心滿腦都替你著想的時候,你怎麼能夠那麼冷漠?」

  「不要開玩笑了!」她這人幽默感一向少。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范承鎮真想捏碎她,卻辦不到!而且,她幽深的烏瞳,他也看不透。不只看不透,還覺得陌生。

  「工作去吧!你很快就會忘了不愉快的事。」她站起來,推開他。

  「康純……」他輸了!只要是她,他都願意豎旗投降。

  「不要不理我……」他從背後抱住她,聞著她的發香,細細呢喃。

  「這裏是公司,請自重。」她的身子微微輕顫。這陣子到底是誰不理誰?

  「我不放。就算你不肯開口說喜歡我,你的身子卻認得我!」范承鎮說得癡情。

  他真狡詐!一針見血、簡簡單單就勾起那日纏綿熱烈的回憶。

  「我不喜歡這樣,工作的時候就該工作。」康純推卻著,卻被范承鎮纏抱得更緊。

  「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意,我熬夜加班,不讓你幫忙,就是看出你這陣子累、要你好好休息。努力達成你的期許,也是為了要看見你的笑顏,而不是你病奄奄的樣子!我現在就帶你去看醫生。」

  他們兩人各說各話,堅持己見。

  「阿鎮,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公歸公、私歸私,你現在是總經理,不能再率性而為。」她得拒絕,必須拒絕。

  知道范承鎮的心意,康純感動也感到壓力。他親自帶她去醫院,關於她的流言不又多添一樁?

  能不被流言困擾的人,多自由啊!有一天她也要那樣,等她報完恩就離開。

  雖然再也見不到范氏兄弟,但她的心,已快到極限。

  以前除了報恩、除了范承洛,她活得無所謂,但現在她活得牽強。人家說哀莫大於心死,她卻覺得只要心還有感覺,才是最痛苦的事。

  她最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淚,夢見她獨自在一望無際的雪地裏。

  沒有生命的白色世界、冷冽的冰空氣,她拚命呼救,卻沒有人來救她。

  然後,汗涔涔地醒來,再也不敢入睡……直到此刻,她還是走不出范承洛的陰影。情傷,比世上任何一種傷痛都來得可怕!

  「你不也率性而為,在公司不叫我總經理,還叫我阿鎮。」范承鎮索性一把抱起不聽勸的康純。

  康純訝異地張大小嘴,驚愕地看著這個從前事事以她為主、現在卻學會反駁她的男人。

  是的,從那一日起,她就知道他是個男人——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快放我下來,被人看見會笑話。」她僵著身子,恐怕自己若掙扎太過會摔下來。

  「你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我珍惜。」他彷佛把她當成易碎品,抱在懷裏,縱使如此,力道卻恰當得宜,不讓她逃脫。

  凝著他俊傲側臉,她一時語凝,分不清楚心底五味雜陳的感受。看來只能隨他去了!

  「我答應你,你放我下來。」她不得已,只能妥協。

  「看來我以後非得使出殺手箭,你才會屈服。」范承鎮理所當然地說。

  康純聞言不知該哭該笑,只能讓他先將她放下來。他牽著她的手,和她十指緊握。

  「我們走。」這種氣勢,不像是要去醫院,倒像是要勇闖天涯般的俐落與傲邁。

  「非得牽手?」她眉頭微蹙,執意留在原地。

  「如果你不想我抱著你走出去的話。」他固執地說,一種和她槓上的牛脾氣。

  他對誰都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卻絕少對她這樣,只要她不露出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神。

  那會讓他害怕!害怕失去她,他怕不把她牽緊一點,她就會飛走,飛到他再也抓不到的世界。

  管她愛不愛他——他不知這樣自我安慰了多少年。這句話有時有效,有時又不起任何作用,把他折磨得半死。總之,愛她的心,無可救藥。

  康純望了范承鎮一眼,低下頭,試圖不做出反駁或回擊。

  那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赤裸裸地寫著對她滿滿的愛意,不知她的讓步會在他們之間激起什麼樣的漣漪?

  對她來說,蛻變成為女人,心境上的影響不大。

  畢竟她有這樣的準備已經二十年了,隨時準備替范家從容赴義。事實上,能把自己給范承鎮,算是幸運的事。

  只是她心底清楚明白,不管是范家的孫大少爺,還是孫二少爺,她都配不上。昨日、今日、明日,她想要的,終必成為過眼雲煙。

  到最後,她的手中會乾淨得連縷煙都不會有。世事就是這般事與願違。
第六章

  范宅永遠亮如白晝,儘管夜幕翩然降臨。

  偌大的宅邸,就連僕人走動時也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會替范宅添上人的氣息,只有在舉行宴會或家族聚會時。

  今夜,適逢范宅例行舉辦三個月一次的家族聚餐,足以容納五十人的飯廳裏,排排坐著兩列衣香鬢影的俊男美女。

  范橋楓有五個老婆,這些老婆們分別替他生下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再如上孫輩們,每回范氏的家族聚會,人數高達四十人以上,而康純和三年來首度露臉的范承鎮也在席中。

  「來,讓我們舉杯恭喜我最得意的孫子為范氏簽下一紙大合約!」所有人紛紛隨著范橋楓舉杯向范承鎮祝賀。

  「侄子,你真厲害啊!才回來不久就立下這個大功勞,肯定背後有高人指點吧?」范橋楓的二兒子范汶叔,在范氏素有「長舌公」和「小眼先生」之稱。

  「二叔,阿鎮只是憑自己的努力,還有公司同仁的幫忙。」康純生怕范承鎮語氣太沖,忙替他解圍。

  「康純,你以前明明很挺阿洛,現在整個心都偏向阿鎮那邊,是不是還和阿洛記恨著?」余美香身為范橋楓三子的老婆,巴不得范承洛和范承鎮內哄。

  憑什麼所有的好處,都讓大房給撈去?

  花心的大伯討了三個老婆,每個老婆都只生一個,大老婆生下范承歡,二姨子生下范承洛,三姨子生下范承鎮。而范承鎮最得老爺子范橋楓的寵愛。

  「三嬸最近連續劇看多了,尋我開心。」康純淡淡地拋了記回馬槍。

  人人都想除掉受寵的大房,這在范家很常見。而范橋楓對這種情形向來坐視不理,任憑他們鬥得頭破血流,適者生存。

  「小子,你有沒有注意到康純今天臉色很不對?」跟隨母親回娘家參加聚會的堯舜安坐在范承鎮的右手邊,附在范承鎮耳邊悄悄地道。

  「她生病了。」范承鎮撇嘴說道。

  「那你還不扶她回房?」難怪她這個表弟坐在這兒從頭到尾臉色都比康純更難看,原來是佳人玉體欠安呀!

  「是她硬要參加這種無聊又沒有意義的聚會,我跟她說我只允許她出場三十分鐘。」范承鎮回道。

  「臭小子,愈來愈有男人的架勢了哦!」堯舜安輕笑了幾聲,繼而又不懷好意地問:「你們是不是有發生什麼?」

  「沒有。」范承鎮面無表情地說,不想唯恐天下不亂的表姊湊一腳。

  上一回堯舜安故意在康純面前親他,雖然康純從沒問起這件事,但他就是覺得康純會介意。

  「我相信……才怪咧!」若沒有,會以一副康純男人的口吻限制她行動?「喂!心機愈來愈深了哦!」

  「我的心機比得上在座的人?」范承鎮瞄了眼這些長得人模人樣、心眼卻不像個人的長輩。這種坐如針氈的家族聚會,他搞不懂康純為何堅持非得參加不可?

  如果不是他早先答應康純三不——不瞪人、不惡言、不鬧事,他早就帶著康純閃人了。

  不過,時間也快到了——只剩下五分十六秒。

  「是差得遠了。」堯舜安誠實說道,隨後趕緊閉嘴,原因是坐在旁邊的母親大人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腰,示意她在這種場合不宜講悄悄話。

  「爸,你真偏心,我們阿洛替范氏立下那麼多汗馬功勞,連婚姻大事都聽您一手安排,這下倒好,您趁他出國度蜜月,把他從總經理的位子換下來,這讓人怎麼服氣?」林豔嬌忍不住向公公抱怨,替自己的兒子抱屈。

  「阿嬌,別以為我不知道承洛在外面開公司的事。」范橋楓冷言說道。

  「爸,這種事可不能亂說!」林豔嬌飛快放下餐筷,扯著嗓子叫了起來,「你是不是誤會了?阿洛是范氏集團的總經理,一向很忠心……」

  「你好好問問你的優秀兒子,看這事是不是我誣賴他!」在范橋楓眼前似乎沒有一件事可以瞞天過海。

  林豔嬌下不了臺,索性指著范承鎮罵著:「阿鎮,一定是你仗著爺爺寵你,在他面前講你大哥的壞話!」再把手指轉向好欺負的人兒,「康純,阿洛待你好,當牆頭草你也好意思?」

  其他親人們樂得隔山觀虎鬥,總之,就是聯合次要敵人對付主要敵人。

  康純感到委屈。這女人最難應付,不只因為林豔嬌是范承洛的母親、她一度很想成為林豔嬌的媳婦,更因為林豔嬌是范橋楓所有媳婦裏興風作浪本領最高的一個。

  「嬌姨……」康純才喚了聲,話就被接了去。

  「二媽,我坐不坐總經理的位置是其次,重要的是你不能出口侮辱我的女人。」范承鎮語不驚人死不休。

  在場的范家成員因他的話全都倒抽了口氣,接著開始交頭接耳,交換剛才聽見的震撼消息。

  不感到驚訝的只有范橋楓、堯舜安和當事者康純。

  堯舜安讚賞地看著范承鎮。真有他的!剛剛問他,還不承認呢!看來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在這些人面前承認和康純的關係,不被生吞活剝,也只能等著被流言淹死。

  不過,愛情就這點最吸引人了,明知有火,還往火裏跳!

  「時間到了。」范承鎮走至康純的身後,微微彎下腰,提醒康純他們先前所作的約定。

  康純無力地垂下雙肩,無言地把椅子往後微挪,並且把手放進范承鎮遞來的大掌裏。她需要他的支撐,否則她真的會暈倒。

  拜他之賜,她成為所有人注視的對象。

  她向來低調,他卻高調得很,很能夠把聚焦統統集中在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康純人不舒服,容我們先行告退。」范承鎮瀟灑向眾人一笑,牽著康純步出飯廳。

  能大聲說出康純屬於他,范承鎮有說不出的開心,看這些人以後還會不會把她和大哥的名字連在一起!

  「你的臉色真差,待會兒馬上吃包藥。」范承鎮擔心地說。

  「好。」康純溫馴地點了下頭。)

  「你不氣我宣佈我們的關係?」他很難做到不去想她怎麼想。

  「這是事實,況且說都說了。」康純方才瞥見范橋楓的臉閃逝過不悅,范承鎮大庭廣眾之下那麼說,乍看之下她就成了誘惑他寶貝愛孫的女人。他會怎麼做呢?把她丟到無人小島,任她自生自滅?

  「你在想什麼?」康純愈顯得平靜,范承鎮就愈感到不安。

  「在想……」她抬頭望著他,猶豫了下,決定說出口,「你不是真的喜歡我。」

  也許不該說,但時機對。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已經做到答應你的不瞪人、不惡言、不鬧事。我剛剛只是向眾人表示我的心意。」包括她。

  「那是因為你不安。你受到了刺激,因為嬌姨提到阿洛。」康純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不安也是因為你。」范承鎮將她困在二樓走道的牆壁和他之間,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難道不知道她的平靜,更加突顯出他的在意?「你……能不能在乎我一點,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康純感到呼吸困難,昏眩起來,只能任由他抓著她的雙腕壓制在牆上。

  范承鎮深情絕望地迫近,他和他那顆傷痕累累的心都向她席捲過來,好像潮水、好像狂風、好像烈火,急切的臉孔看得出他非常在意她。

  「也許改天,你殺人放火,也是因為我。」康純撇過臉,淡淡說道。

  「你希望我殺人放火?」他下定決心地問。

  「我不是這意思……」意識到他也許真的會去執行,康純舉起白旗。身體的不適令她顯得柔弱。「你能不能讓我回房?」

  「好。但你要答應我,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吵架。」范承鎮放開她的手,緊緊擁住她,期待她的承諾。

  「阿鎮,你把我抱得太緊了。」康純困難地道。

  「我好愛你,真的好愛你。」范承鎮把頭深深埋進康純的發裏。為什麼愛一個人,會有這麼多的甜蜜和痛苦呢?「你答應我,不會再跟我吵架,好不好?」

  「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憐惜我……」

  「不是憐惜,是愛!」

  「可是我好累,頭好痛……」

  「對不起,你人不舒服,我還凶你。我現在就抱你回床上休息。」看見康純臉色比用餐時更加蒼白,范承鎮自責不已。

  當范承鎮抱起康純的時候,她已經是半昏迷狀態。

  「阿鎮,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她開始囈語。

  范承鎮腳步飛快地往她房間移去,他不該要求她給予太多,但他貪婪地想擁有她的一切……

  所以她暫時將眼睛閉了起來,暫時不想面對他?

  是他不該,是他貪婪,是他無法自拔……

      

  睡夢中的康純,臉色潮紅,額際泛出汗珠,嘴中不斷地喃喃自語。「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范承鎮撥開她的劉海,輕柔地拿起她額上的濕毛巾,換上另一條。

  「在你夢裏的人是誰?」范承鎮低問,大手在她削瘦的臉頰上流速徘徊,心酸得無法釋懷。

  自從他回國後,他所看見的康純一天比一天虛弱。

  如果她需要的人不是他,那他究竟該不該繼續留在她身邊,徒增兩人的苦痛?可是,他已經答應過不再離開她……

  好無助的等待……范承鎮滑落在地板上,頭倚在床頭,俊氣的眉眼正好和她緊皺的眉心相對。「你想我在你身邊嗎?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康純不再發出囈語,空氣中靜悄悄的,仿佛在無言低訴:他只能靠自己去尋找答案。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照進來,落在床邊一雙纖秀的美腿上,女人微微彎腰,看著床上的睡美男上會兒後才伸出柔荑,拍拍那張俊帥的臉頰。

  「阿鎮,該起來了。」

  在那雙輕得像似情人的手之下,范承鎮緩緩蘇醒。

  康純的臉在他的上方甜甜笑著,衣著整齊,一副準備要去上班的嬌爽模樣。

  「你身體好了?」

  范承鎮醒來後茫然了一會兒,才突然坐起身,被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陽剛十足的胸膛。

  「謝謝你昨天照顧我。」

  正將窗簾拉開的康純,回頭看見他的模樣,小臉紅了紅,心臟疾速跳動了下,偏過臉瞄向別處。

  「不繼續冷漠對我?」他心裏對她之前的態度仍有埋怨。

  明媚的陽光在她漂亮的側臉耀動,昨晚的病魔纏身似乎已經離她遠去。

  「你在說什麼傻話!」康純笑得燦爛!四兩推千金。

  「最好是這樣。」范承鎮喃道。

  但還是被康純聽見了,她噗哧一笑。「你快起來,回去自己的房間準備一下,就到樓下吃早餐。昨天你堅持不讓我開車回來,今早我得和你一起去上班。」

  「我怎麼到床上來的?」他記得昨天明明是靠著床鋪睡著的。

  「是我拖你到床上睡的,你真重。」康純開玩笑地小聲抱怨著。

  「重?」范承鎮鬼叫了一聲,「我體格健美得剛剛好。」

  「好,你說什麼都對。我先到樓下去,你別賴床。」康純語氣輕鬆,比以往顯得愉快得多。

  范承鎮支起手撐起側躺在床上,一瞬也不瞬地凝視她的背影閃逝在門後。

  她怎麼了?一大早這麼開心?在心裏猜測了七、八種可能性,但每一種他都沒有把握。

  他離開她的床,決定還是到樓下再逼問她,才步出房門,身後她的房間內傳來手機簡訊的聲音。

  范承鎮告訴自己應該離開,不要太好奇,但是他的腳步卻自有意識地往回走,拿起她忘在燈桌上的黑色手機,流覽著簡訊內容:

  康純,忘了告訴你,我幫你買了條愛神的項鏈。洛

  范承鎮手指發抖著……是他大哥!

  是范承洛一大早傳來的簡訊,讓康純眉開眼笑。禁不住心底的醋海生波,他再閱讀上一則簡訊。


  <>維也納的風,讓我想起你。下禮拜五我就會回到臺灣。洛


  大哥已經結婚,明明是和妻子在度蜜月,為什麼語氣這麼曖昧?他們兩個人……

  范承鎮握緊拳頭,重重地捶向牆壁。

  他以前已經蠢過一次,不會再蠢第二次,這次他不會再把康純讓給任何人!

  尤其是已經喪失追求康純資格的范承洛!誰都無法將康純從他身邊搶走,誰都無法!

      

  范承鎮站在書房裏,對面坐著白髮蒼蒼的范橋楓——一個掌控范家每個成員命運的老人。

  關於要如何爭取康純,范承鎮直接找上左右著這段感情的關鍵者。水能載舟也能覆舟,他求的不多,只要范橋楓不阻撓他和康純。

  「呵呵,我可沒有阻止她愛你。」范橋楓的言下之意,即是康純不愛范承鎮,也是勉強不來的事。

  「但你也沒贊成。」范承鎮深呼吸一口氣,他不能再莽撞行事,得讓這個老人看見他的決心。「爺爺,你要做什麼沖著我來,但不要利用、傷害康純,否則你將永遠看不到你最疼愛的孫子。」

  「整個范家只有你敢威脅我。」范橋楓仍盈滿笑意。

  「不是威脅,是請求。」范承鎮的態度不卑不亢。

  「哈哈哈,我看不像!」范橋楓大笑了幾聲,他就欣賞范承鎮不會偽裝這點。

  真可惜,他想栽培的孫子,一點也不希罕他的提拔,反而只愛美人不愛江山。他搖搖頭,「強摘的瓜不甜!」

  「不管怎樣,只要你老人家別破壞就好。」范承鎮握緊雙拳說道。

  再次有一個人提醒他,他的感情有多麼「絕望」。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要的其實不多,他要的只是康純眼中有他而已。

  如果這也算奢求,那就算是奢求好了。

  「哈!就像你說的,我老了,能有什麼『搞破壞』的能力?」

  「你知道康純敬重你、感激你當年收養她。她對范家別說是賣命,就是要她賣靈魂也願意,但她做的已經夠多了。」

  「阿鎮,要成就大事業,總得有人犧牲。」

  「那就犧牲我好了,用我來換她!我要你答應,如果有一天她想離開范家,你得放手。」范承鎮做了最壞的考量。

  感情與理智,他終究選擇不以自己為主,而是替對方考量。

  從小到大,他看多了大小老婆們的明爭暗鬥,康純不能成為大哥的情婦或是小老婆,他捧在手心裏的寶,不該是這樣。

  只是,如果康純不想留在他身邊,面對著大哥又會感到痛苦,那麼范家只會成為關住她、讓她不快樂的籠子;那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

  「一輩子留在范氏,並且放棄衝浪,這麼做值得嗎?」

  「為了康純,什麼都值得!」范承鎮揪著心說道。

  比起愛她,他更想她快樂。只要她能快樂,他甘願留在范氏,用他的自由來換取她的自由。

  「哈哈哈!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孫子這麼愛她!」

  「還有什麼事能逃得過你的火眼金睛?」范承鎮的俊臉表示出他不在乎被調侃,只在乎一件事——「你答不答應?」

  「要是我不答應呢?」范橋楓的眼滿是讚賞。

  他的孫子為了一個女人,這麼沉著地和他應戰,真是不簡單哪!愛情的力量到底還是偉大的。

  「兩敗俱傷!爺爺應該不至於讓事情走到這地步。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何樂而不為?」

  「嗯,不錯,我何樂而不為?我答應你,如果康純想要自由,她會得到。」范橋楓知道狗急跳牆的道理。

  他這個孫子變強了,不見笑意的英俊臉龐毫無往昔吊兒郎當的輕率模樣,反而給人一股沉重的壓力。

  這是成長的代價,用錢買不到的。

  「你知道為什麼你大哥經商能力明明比你好,我卻執意要你接我的位置?」范橋楓好整以暇地環抱雙臂。

  「爺爺做事一向有自己的考量。」聽見范橋楓親口允諾康純的自由,范承鎮不知該高興還是難受,只祈求那一天不會、或者那麼早到來。

  「說說你的意見。」范橋楓說道。

  「我認為這件事爺爺判斷錯誤,大哥才是那個能夠幫助你擴張事業版圖的人。」

  「你只看見其一,不知其二。范承洛的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經商奇才!但你們兩個人最大的差別,不是哪個能力好或不好,是你會替別人著想、甚至犧牲自己也無所謂;而他卻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范橋楓指出他們兄弟的差異。

  「這個小小的優點,在商場上能無往不利?」范承鎮嘲諷地問。

  他已經親身經歷范承洛對妻子娘家的毫不留情,因此無法否認范橋楓說的。

  「在商場上哪能無往不利!范氏的事業版圖還不夠大?我現在想的是為范氏留下千秋萬世的好名聲,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非你莫屬!」范橋楓點著桌上的雪茄抽著。

  「大哥也是你的孫子,你可以要他改變作風。」

  「呵呵,你太天真了,人性啊,哪是說改就能改的?」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但就算是真的,也不該對人性絕望。」

  「好樣的!這次你回來,成長不少呀!」

  「只要你別忘記你承諾的,我會盡力做好我的本分。還有,我不希望我們今天談的事有第三者知道。」

  范承鎮說完,轉身瀟灑地離去。

  他不會沒有自知之明地笨到妄想改變他人的命運,但對於他愛的人,他絕對會拚命去保護。
第七章

  范承鎮好想帶康純遠走高飛,不想讓她和范承洛有見面的機會。

  但他不行。他唯一能做的只好公器私用——利用南下洽談業務的時機,貪戀和她相處的時光。

  今天是范承洛回台的日子,但他們的車子卻是一路南下,康純為了去接機,問他非得在今天出差嗎?

  「非今天不可。」他說得斬釘截鐵。

  如果一個人和魔鬼打下契約,所付出的代價是和幸福擦身而過,會不會有一天想要反悔?自從和范橋楓談過之後,范承鎮努力壓抑心中泛起的痛楚。

  在這樣的壓力下,他時常練習著武裝對康純的感情,以免她終究會離開。到時候他不曉得自己會不會發瘋,卻又對她萬般不捨。

  結果,就是他的心常常亂成一團。

  「怎麼這麼看著我?」一身粉色套裝的康純局促地坐著,被范承鎮瞧得不自在。

  他們此時在「山抹微雲」溫泉會館的咖啡廳裏,等待和南部溫泉業大亨張盛世碰面。

  整個會館沐浴在空穀幽靈中,四周一大片群山圍繞,古典的木頭建築輕紗微揚,古琴的音樂淡淡流洩,山嵐如夢似幻地在周身飄移,確實有如隱世桃花源,難怪有人又叫這裏「仙蹤」。

  這也是范氏本年度的大案子「二雲計畫」的其中之一。

  一是日本的出雲家,一是以好山好水好溫泉之名響亮臺灣的「山抹微雲」。

  「最近爺爺有沒有找你?」西裝筆挺的范承鎮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姿態非常俊灑。

  「阿鎮,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該讓我知道?」

  康純會這麼懷疑不是沒有道理,最近范承鎮常常顯得若有所思,而且看她的樣子好似要和她生離死別般,讓她肯定他有事瞞著她。

  范承鎮問起范橋楓,是不是這件事和范橋楓有關?

  雖然大家同住一個屋簷下,但范宅非常大,除了早晚餐,沒有刻意找僕人傳話,要碰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但最近范橋楓並沒有找她面授機宜,范橋楓的目的無非就是要范承鎮留在范氏,並且做得有聲有色,雖然她至今仍不知道范承鎮是如何拿到出雲家的案子,但范承鎮對於生意的敏銳度已逐漸駕輕就熟,沒有意外的話,距離她功成身退的那天應該很快就會到來。

  看著外表愈來愈像范承洛的范承鎮,康純心中開始質疑,當初自己配合范橋楓的計畫是不是錯了?

  她以為這樣對他好,但她真的很不習慣疏離、冷漠的范承鎮。

  「我只是不想老頭常煩你。」深深看了她一眼,男性的臉龐帶著笑意,卻不帶溫度。

  「怎麼這麼說自己的爺爺?他很疼你。」康純是真的這麼認為。

  「如果他也要我像大哥那樣接受商業聯姻,你覺得怎樣?」范承鎮冷不防問道。

  「聯姻?你……你說什麼?」康純因為過於驚訝導致有些結巴。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卻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潛意識裏,她甚至覺得只要她願意,范承鎮會永遠陪在她身旁。

  「我是說真的。」范承鎮嘴角微微上揚,要笑不笑的,有淡許譏諷。「回來范氏,這就是遲早的事,不是嗎?」

  「我……你怎麼想?」康純低頭啜口飲料,突然間說話變得困難,也無法正視范承鎮。

  她一直以為范承鎮沒有范承洛那麼大的野心,相對地,被束縛的也就比較少。但如果這是范承鎮自願的選擇,那就另當別論了。

  想到這點,她的心頭緊窒,有剎那間喪失心跳。

  二媽,我坐不坐總經理的位置是其次,重要的是你不能出口侮辱我的女人。

  儘管當時她表現得那麼毫不在乎,但范承鎮這句話,卻在事後縈繞著她的心懷。

  如今這個曾那樣大剌剌宣佈過她是他的女人的男人,可能要娶別人……

  可怕的是,她的心怎麼會朝秦暮楚,一會兒為范承洛開心,一會兒因范承鎮難過?

  但她真的無法克制心中聽見范承鎮可能聯姻而產生的空蕩,宛如掉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寶物。

  「我在做心理準備。你呢,你又怎麼想?」范承鎮看見康純迅速整回鎮定的神色,又回復嬌美、公事化的表情。

  「我以為你只是回來范氏接位,關於其他事還是會反抗。」在商場上的歷練不是假的,康純坐正身軀,極力穩住語氣。

  「瞧我把你嚇的!我當然會反抗,剛剛是在和你開玩笑。」范承鎮突然笑出聲,似乎真的是在和她開玩笑。

  「阿鎮,以後別拿這種事和我開玩笑。」康純揪緊的心頓時感到松了一口氣。「我希望你能幸福。」

  「好。」范承鎮低頭笑道,掩飾眼中的失落,品味著她最後一句話,領會那股早已熟悉的心如刀割。

  她說的是希望他能幸福,而非她能給他幸福。意思是她並不想和他共創未來,反而會大方祝福他與別的女人。

  「你變了。」今天她怎麼了?為什麼在他身邊,心總是揪著?

  他在她的眼前,卻仿佛遠在天邊。

  換作以前,他一定纏著問她為什麼,然而現在她在他臉上瞧見一種陌生的神情,太陌生了!是那種很成熟的世故,但他卻是這麼年輕。

  「這不是你要的?把我變成爺爺期待的那樣?」范承鎮說得有些賭氣。

  「你在怨我?」康純心一窒,下一秒小手便自有意識地覆住他置於桌上的大掌。「我做錯了,對不對?」

  她的心是那麼焦急情切地等待他的回應,宛如蒙受了不白之冤,希望從最親密的人口中得到信任的答案。

  這時,一個年輕女孩急喘喘地跑過來,打斷他們的談話。

  「對不起,我們不應該讓你們久等,但是總裁臨時有點事,得晚一個小時才能過來,如果你們不介意……」女孩因為跑得過急,停下說話喘了幾口氣,「你們願意等嗎?」

  范承鎮心中感激這女孩出現的時機,打斷他和康純之間的話題。

  他松了一口氣,因為他真的不知該如何說明他矛盾的心情,他不要她為他的付出而有所壓力,又無法不在乎她漠視他。

  「你在笑什麼?」身著飯店制服的女孩凝視著范承鎮,莫名其妙地問道。「得罪你們的是張總裁,你可不能拿我當替罪羔羊。要不,我這裏有他的簽名照,你們拿去射飛鏢。」

  她最討厭不守時的人,所以絕對有足夠的同理心,諒解他們此時此刻的心態。

  「你隨時把你們家總裁的簽名照帶在身邊?」范承鎮笑得更開心,直覺遇見個活寶。

  然而他的心底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在轉移目標,和康純在一起,無時無刻他總是想把她擁入懷裏。

  康純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很少見范承鎮和人這麼一見如故地投緣。

  「那當然。他仇家可多了!在他底下做事,總得想法子自保。」

  「你是?」范承鎮隨口問道。反正張盛世也還沒來,和他底下的員工探些商業情報也好。

  「我叫張太平,是這家溫泉會館的臨時約聘人員。」

  「你和張先生是何關係?」康純敏感地問。兩個人都姓張,況且她對張盛世的態度,不似一般員工看待老闆。

  「我和他的關係只是我們湊巧都姓張,他是我老闆這樣而已。對不起,我們飯店雖然有規定看見名人不能隨便要簽名,但是你能幫我偷偷簽在這裏嗎?」張太平立即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

  「你知道我是誰?」范承鎮揚眉,這小女生看起來不像是會玩風追浪。

  「雪黎和夏威夷衝浪大賽的冠軍!你是我的偶像,我怎麼會不曉得?」

  范承鎮在她說話時已迅速簽下他的大名,遞給她。

  「謝謝。」張太平接過,仔細地摺好收妥。「老實說,我是靠裙帶關係進來的,還得賣力工作不讓別人講閒話。不多說,我先去忙了,祝你們用餐愉快。」正要離開,倒退的身子卻碰到一堵肉牆。

  一回頭,那人正是她口中那位仇家很多的老闆。

  「哈哈,老闆好,我去工作了。」張太平乾笑幾聲,哈腰鞠躬地正要繞過老闆大人頎長的英姿,卻被人從後頭逮住衣領。無奈地,她只得乖乖又回轉過身。

  「不多說?」張盛世那張和范承鎮不相上下的開麥拉費司,冷得像阿拉斯加的雪地冰山。「都快要把你的祖宗八代告訴人家了,還說你不多說?」

  「遇到偶像,百年難得一次,興奮了點。」張太平小聲地說。

  「違反飯店規定索取簽名,扣你半天的薪水。」張盛世冷哼一聲,厭惡地放開張太平的衣領。

  「小氣鬼!」張太平自知理虧,不再據理力爭,扮了個鬼臉離去。

  直至那個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張盛世才回頭望向遠道而來的兩位貴客。

  「張總裁,你好。」范承鎮站起來伸出手,一派紳士風度。康純站在他身旁,兩人肩並肩的才子佳人畫面,非常令人賞心悅目。

  張盛世卻對那只遞過來的手掌視而不見,在他們面前坐下。

  范承鎮和康純非常有默契地互看一眼,看來這場生意似乎出師不利,極有可能胎死腹中。

  然而,張盛世卻緩緩開口:「你們也坐下吧!我知道你們來的目的,是希望聯合我的溫泉業開發更大的商機。有錢大家賺,這是雙贏,有何不可?但我有一個前提……」

      

  范承鎮和康純被留在「山抹微雲」作客三天。

  這只是前提之一。至於為什麼留他們下來,張盛世並沒有說明。他總共提出三個條件,這只是第一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是,范氏集團在國內只能和「山抹微雲」做同質性的聯盟,不能再尋求其他溫泉業者的合作。

  最後一個條件是,「山抹微雲」自開業以來一直保持著全年有三個月不對外開放的原則。只要范氏能做到以上三點,其餘好談。

  雅致的房間內,范承鎮和康純共商大計。

  「你為什麼答應留下來?」康純知道她這麼問不應該。

  張盛世是商場上一個怪ㄎㄚ,作風特立獨行,向來認為錢賺得夠用就好,這就是之前范氏要和他合作卻找不到方法、大傷腦筋的地方。這次他出乎意料地願意和他們合作,機會實屬不易。

  但她的心明明白白告訴她,不願范承鎮留下來和那個叫張太平的女孩有機會接觸。

  她的指尖深陷在手心裏。她居然愈來愈在意他?!莫非她真的愛上他了?

  然而,愛范承鎮並沒有比愛范承洛容易,范承鎮是范橋楓最疼愛的孫子,范橋楓絕對希望他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話又說回來,愛情如果能那麼隨心所欲就好了,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苦惱。

  「這個生意我非拿到手不可。」留在范氏,並非只要吃吃喝喝就足夠,拿下出雲家的案子,一次亮眼的成績並不足以令范橋楓不再來為難他或康純。

  「我要休息,你出去吧!」康純頷首,表示她瞭解。

  「你真的能夠理解我的用心?」范承鎮留意到康純的緘默,趨前抬起她的下顎。

  「你在阻止我和承洛見面?」康純臉上的神情令人心疼。

  「有何不妥?他結婚了。」范承鎮深深地凝視著她。

  「你不用在我的傷口上灑鹽。」她揮開他的手。

  「你逃避不了的,只有面對。康純,在這裏的三天,讓我們無憂無慮地,什麼都不要去想,好嗎?」范承鎮不讓康純逃避,摟著她問。

  「阿鎮,我的心好亂。」康純順勢伏在他的懷中,再也無法克制地朝他傾吐心中懼意。「你要幫我,千萬不要讓我走上不該走的路。」

  不該走的路,指的是什麼,他們都曉得,就是別讓她淪為千夫所指的情婦角色。

  她真的不想再過那種每次情緒上來就淚流滿面的日子,更害怕有一天她會向感情屈服,成為范承洛的小老婆,所以她才計畫著遠離范家。

  可是,她明白,倘若她能離開,也是用范承鎮的自由換來的。一想到這點,她的心就揪成一團。她不是無情的人,卻做著無情的事。

  太亂了!她現在根本分不清楚她愛的人究竟是誰……

  「我願意,我願意當你一輩子的依靠。」范承鎮幫康純拭掉頰邊的淚水。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問,就算明白著答案。

  「對你好還需要理由?」范承鎮咧唇一笑。

  康純卻被這句話惹得眼淚掉得更凶,心中猛烈地悸動著,形容不出他帶給她的感動。

  「好了,不要哭了,難怪有人說女人是水做的。」

  「嫌棄啦?」她拍抽噎噎地,淚水一時半刻收不住。

  「這麼漂亮的淚人兒,誰敢嫌棄?不然,你再多哭一會兒好了。」范承鎮捏了把她的臉頰。

  「范承鎮,你很討厭耶!」康純雙拳緊握,小力地捶了下他的胸膛。

  他們又回到兩相無事的狀態,縈繞在心胸的悲傷情緒,被解放般地消失不見。

  「嗯,我是很討人厭,不過你笑了。」

  兩人相視而笑,卻又不約而同地讓笑意漸漸隱沒在嘴邊。

  「康純,讓懂你的人愛你。」范承鎮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對於漸壓下來的英俊面孔,康純心跳加速,無話可說,只能用行動表示——

  她踮起腳尖,環住他的頸項,睫羽微微顫動著,不管是否是飛蛾撲火,只知獨有的男子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悸動著的四片唇瓣愈靠愈近,終至相黏。

  戀上一個人,可能是因為這個人會逗她笑,還有,吻起來有觸電的感覺。

  在愛情中孤軍奮鬥那麼久,也吃夠了愛情的苦,此時,膽怯、不安、過往的憂愁都不復存在。這一次,她要敞開心胸,讓范承鎮堂而皇之地進入她的心房——以愛為名。
第八章

  一旦跨越那道認知上的模糊地帶,不再躲藏地回應對方愛的呼喚,承認愛了,想要愛了,就是愛了,那麼,相擁相吻的愛戀真會讓人有無底洞般的不知足。

  想吻得更多,想抱得再緊一點,付出與給予都是目眩神迷,妙不可言。

  從吻上的那一刻起,彼此就知道這個吻會很久很久,就像天長地久那麼久,炙灼、纏綿、沉淪、火熱。

  四周的空氣都感應到他們的熱情,纏綿熱烈起來。

  大手滑上她只穿著短袖的赤裸手臂,繼而往上捧住她的臉頰,粉色的柔軟唇瓣誘惑著他加深吻著,兩人的舌頭深深交纏,柔情中有壓抑不了的野性。

  只要她在他的懷中,他都會有想把她融入他骨血的衝動。

  那股衝動十分瘋狂,燒得他的心焚焚烈烈、難以承受。

  窒息般的吻,讓她快要不能喘氣,終於,他饒過被肆虐憐愛過的嫣唇,她連忙大口呼吸,一張小臉既是嬌羞又是豔麗。

  這個吻久得、熱得她腳都軟了。

  「你嘗起來的滋味總是那麼美好。」范承鎮輕喃。

  她躺在華麗的宮廷沙發上,壓在她上方的男人,以絕對的侵略姿勢,大掌沿著她細長的頸部,遊移到綿軟的豐乳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力道適中地搓揉起來,寬闊的胸膛牢牢地困住她。

  康純輕輕地歎息一聲,低吟的呢噥,一聲熱過一聲。

  她的美好和溫馴讓他全身血液沸騰,氣息因為有她而急促。

  不規矩的大手不再只滿足掬握住她的酥軟,解開她衫衣的鈕扣,用熱唇滑過罩杯上方的雪凝脂乳,幾番難耐激情廝磨,她的胸罩已然下滑。

  不一會兒,男性舌尖拂上傲挺的蓓蕾,吮嘗著她的粉嫩。

  「嗯……」她嚶嚀著,不由自主地挺身回應。

  他一手溜進她半透明的絲質小底褲,快慢交雜的手指,在她腿間的花蕊掀起一陣激流淌下,打亂了她呼吸的頻率,嬌齒間不住地吐洩細吟。

  「你的身體好敏感。」吻著她,用手指激起她的反應,范承鎮狂野地呢喃著。

  「啊!住手……」康純低聲呻吟著,覺得丟臉。

  可是她那欲火焚身的表情,讓男人更想侵犯她,長長的眼睫羞顫地抖動,在他的手指探得更深時,無助地攀住他的寬肩。

  「真的要我住手?」范承鎮輕舔著康純柔軟的下唇,火熱的長舌又探入她的芳香口腔,和她的香舌共舞,十指不斷在她身上愛撫。

  「我……害羞。」睫羽半掩,底下的美麗清眸流轉著嬌媚。

  和他發生過關係,並不代表她就此成為豪放女。

  但她也無法否認,一股熱浪自下腹攀升,她知道那是想要他的本能衝動。

  「別害羞,我們的結合是那麼美好。」火熱的吻從雪乳頂端的紅蕊回到修長的頸項,再蔓延至可愛的下巴,又緩緩含住她的唇,輕柔蜜意地安撫,令她忘卻羞怯。

  在范承鎮饑渴的需求下,康純的頭腦無法思考,原始的欲火燒得更旺,受到百般憐惜的她,知道他已經非常克制自己,忍不住開始迎合他,想要挑動他最真實的一面。

  而范承鎮受到鼓勵,動作變得格外狂野。

  她美麗雪白的胴體,總有無窮的魅力,吸引他一再瘋狂地沉溺其中。

  他糾纏著她的肢體,用下體不停地摩挲著她,又仿佛對她雪白柔軟的凝乳著了迷,熱烈地吮吸著殷紅的蓓蕾,還重重咬了一下她的乳尖。

  細細的快感竄到她的神經末梢,她攀著他的肩,雙眸迷媚,連呻吟都帶著一股膩死人的甜。

  健美的男性身軀雖然急切地需索卻也十分寵溺,雙腿間的亢奮在她濕熱的蜜處外輕觸徘徊。

  不用任何的言語,康純只是輕輕地暗示,將一隻玉腿掛在他的腰處,又將小手滑向他結實的臀,范承鎮已發出一聲低吼,挺身進入她嬌美的身軀。

  「啊!」康純仰起雪白的纖頸,唇正巧落在他的咽喉,嘗到幾滴汗水,與他喉頭性欲的滑動。

  范承鎮抓住康純渾圓的粉臀,熾熱地展開原始的律動。

  她模糊地嬌吟,忘情地沉醉,他一次次地挺進,兩人汗水交融,滿室旖旎。

  直到最舒服的快感湧至,她星眸含醉,為方才的高潮而低喘。

  范承鎮抱起全身柔軟無力的康純,將她放在床上,布著快感因數的敏感嬌軀在肉體觸及沁涼真絲床單的剎那,輕顫了一下。

  康純順手摟過抱枕,嬌憨地如同眷戀著某個情人。

  范承鎮從康純身後摟住她,雙掌罩住一對豐胸旋緩撫揉,熱唇噙吻著貝耳。她怕癢,輕笑數聲,他分開她的雙腿,讓熾熱的昂長再次滑進她的幽穴。

  「啊……阿鎮……啊……」在他滿滿的充實之下,她的嬌喘又響起。

  他一手揉著她胸前的雪乳,一手叩住她的下顎,熾熱的薄唇盡情品嘗她的粉唇香舌,將她的喘息呻吟悉數含入口中。

  嬌美的晶瞳緊閉,承受著他盡情的吸吮,烏黑的長髮撩人地垂下雪肩,若隱若現地遮掩住搓揉著她胸脯的黝黑大掌。

  男人狂野的進出,令曲線玲瓏的美軀如浪起伏、風情萬種。

  「嗯……啊……啊……」她蜷縮在他懷裏,陷入無止盡的歡愛漩渦中,嬌吟愈來愈誘人,一雙小手緊附著他有力的雙臂,猶如無處可逃的小白兔。

  她再也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范承鎮,再也不想做徒留無功的逃避、迂回的考驗,只有他——他強悍的吻,熱烈的擁抱,霸道的佔有。

  「啊——康純,我愛你。」范承鎮低頭噙吻著康純的雪肩,加速衝刺的力道,挺進她最深最深之處。

  當最極致的高潮降臨,他的深情伴隨著滾燙的熱流注入她的體內。

      

  留在「山抹微雲」的第二天,范承鎮和康純根本沒有出過房門。原因是范承鎮不想讓康純離開床上,老纏著她做親密的事,也不在乎他們的關係會落人口實。

  說也奇怪,留他們暫住下來的張盛世並沒有出現,這讓他留下他們的意圖顯得更加今人臆測。

  但范承鎮注意的焦點並非在這兒,而是康純的態度既已明顯軟化,就該趁現在讓她真真實實地愛上他。況且,他根本巴不得有人白目地來問他們是什麼關係,這樣他就能大聲宣佈,她是他未來的老婆。

  「真奇怪,張盛世到底為什麼留我們住下來?」康純不解地問。

  「你放心,狐狸遲早會露出尾巴。」范承鎮將康純抱在腿上,喂她吃吐司。

  「嗯!阿鎮,你真的變得沉穩多了。」吃東西一向習慣細嚼慢嚥的康純慢慢嚼著口中的食物,范承鎮則順著她吃過的吐司邊緣啃著。

  「多謝誇獎。爺爺也這麼說。」范承鎮遞上新鮮的果汁,喂她喝了一口,自己再喝一口。他把杯子放至一旁,看著她可愛的吃相,「康純,我要娶你當老婆。」

  「咳咳!」只穿著白色浴袍的康純被嘴巴裏的食物噎到,「我沒有聽見有人跟我求婚。」

  「原來你是在等我向你求婚?這還不容易!鮮花,這裏不缺,美鑽我早就準備好了。」范承鎮眼眸雪亮。今天原本只是試探她的意願,沒想到她在等他開口?!

  「我不求這種可有可無的形式。」康純並非想潑冷水,只是事實難以逃避。「老實說,我們之間不會那麼簡單。」

  中間卡著一個范橋楓,這件事就簡單不起來。

  「兩情相悅哪裡複雜,又哪裡不能簡單?除非你不愛我。」

  她拒絕他!她在拒絕他!范承鎮心裏只是這樣想著,沒法去探究她話裏深意。

  他任性地將她的浴袍往兩邊褪下,湊上前吸吮她雪白凝乳前端的紅櫻,並且用力搓揉,想要證明她是他的。

  「阿鎮,你別這樣……」康純兩隻小手置於他的寬肩推拒著。

  「你還在想著大哥?」他抬起頭,臉色潮紅,語氣憤然。

  「你放開我。」康純聞言不悅地推開他站起來,收攏好被扯亂的浴袍,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青山澗瀑。

  她原本以為這裏是一個可以過著無憂歲月的世外桃源,也打算央求范承鎮常陪她來這兒,畢竟這裏算是他們定情的地方。

  但她錯了,如果心不平靜,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一處稱得上是淨土。

  她以為范承鎮夠愛她,但事實證明他心中仍有揮之不去的芥蒂。倘如他現在介意她的過去,那麼未來肯定也會。

  人,就是那麼貪心,明明把清白的身子給了他,他卻仍然要親口得到她的保證。

  如果她是一個舌燦蓮花、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一定能馬上把范承鎮哄得開開心心,但她不是。

  她說不出違心之論,說她的心裏百分之百沒有范承洛的存在,更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去解釋她已經打算放手的愛戀。因為她無悔。

  想來,她也真的夠傻,最笨的人莫過於周旋在一對兄弟之間,還誤以為弟弟能打從心底接受曾經愛過哥哥的女人。

  康純不再說話,室內陷入沉默。

  「你不說話就代表心裏有鬼!」范承鎮握著拳頭,邁著沉重的步伐,走至那抹冷漠、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嬌影身旁。

  午後陽光灑洩在康純身上,讓她看起來很不真實,也讓他望向她的目光中充滿著許多不確定。

  他們究竟算不算是一對戀人?

  「我知道不該這樣逼你。」每回最先認輸的人都是他。這次也一樣。范承鎮不希望兩人因此弄僵。「你至少說說話,讓我心安。」

  康純把頭撇向一邊,拒絕和他對話。

  范承鎮還想說些什麼,此時門口響起敲門聲,他深深地凝視康純一眼,失望地掉頭去開門。

  門外,是那個年輕俏皮的女服務生。

  「你好,范先生。」張太平站在門外的走道上,看不見房內的情形,一見到范承鎮,就朝他鞠了一個大躬。

  「今天的風很大,很適合衝浪,范先生可以教我嗎?」張太平笑盈盈地問。

  范承鎮回頭朝室內望了眼,見康純仍未消氣,他轉過頭問張太平,「你今天休假?」

  「嗯!」張太平抱著衝浪板,滿臉期待。「范先生不用擔心沒有衣服,樓下的販賣部有賣,如果你肯教我,這筆錢當然我出……」

  「走吧!」不讓張太平把話說完,臉色陰鬱的范承鎮便拉著她的手大步離開。

  房門未關,張太平逐漸遠去、興高采烈的言語傳來,房內那抹臨窗而立的纖影依然臉朝向窗外。

  雪白的臉沒有血色,靜靜地、無力地垂下。外面的夕陽真美,只是近黃昏。

      

  康純打算離開「山抹微雲」。

  來的時候,沒想到會留下來,所以根本沒帶行李;走的時候,也只是多出幾套衣服,打包時很方便。整理好所有的東西,她佇立在床邊,手指眷戀地輕輕撫著早先范承鎮躺過的枕。

  環視了幾秒這個有過她和他的愛戀的房間,她拿起行李走向門口。

  沒想到,外面有個不速之客等著她。

  「康小姐要回臺北?」張盛世一身名牌西裝,英俊挺拔地倚在門外,看樣子似乎已在外面待了一會兒。

  「張總裁應該不至強人所難吧?我雖然有事先走,但范先生會留到明天,也不算背棄對你的允諾。」康純心底已經篤定,和「山抹微雲」合作的計畫應能成功。否則依張盛世在業界的難纏名聲,絕不會浪費時間和他們周旋。

  「康小姐是范氏領養的孤兒,對吧?」張盛世語出驚人。

  「張總裁請有話直說。」這種小道消息,雖然年代久遠,但有心人士還是能夠打聽出來。況且,她無心隱藏。

  「我有位好朋友,」張盛世說這話時,仔細打量康純文風不動的神情,「他們家有個絕少對外人提起的秘密,那就是他有個自小失蹤的妹妹。康小姐長得很像我那位朋友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長得很像……」

  「康小姐難道不好奇、不想找回親人?我朋友姓康,他已經從國外趕回來,想見你一面。這就是我留你們下來的原因。」

  「張總裁和那位先生交情匪淺是你們的私事,范氏和山抹微雲是公事,我不希望公私混為一談,只期待我們能合作愉快。」康純伸出手,態度堅決。

  那種尋找親人的渴望,那種一次次的失望,她早已當自己沒有親人。

  尤其在她的認知裏,「親人」兩個字的意義,早已非傳統的只靠血脈相連便能成立,而是需要更多的相知,和共同的回憶。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她心意已決遲早會離開范家、想獨自一人生活的時候,去攪亂一池春水?

  「當然。」張盛世微笑地放下環胸的手臂,看出她必走的決心。他回握她的手,代表合作計畫不會生變。「范氏人才輩出,只可惜之前那個有著強勢作風的范承洛,我並不欣賞。」

  「范承洛雖然作風和張總裁不同,但你們都是優秀的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回來的范先生,所提出的合作案比較能打動我的心。」他們在長廊邊走邊說。

  「不管過程如何,結局令人滿意,總是讓人開心。」能看見范承鎮這麼成功,康純是真的替他開心。

  「康小姐屆時和范總經理結婚,請務必寄來喜帖,讓我沾沾你們的喜氣。」張盛世送行至飯店的門口便停下腳步。

  「目前我們都是公事為主。」康純嘴邊的笑紋慢慢地隱去,讓人誤以為那笑意的消失是自然的一件事,而非落落寡歡。

  將來會不會有美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連她也無法說得准,但她不能讓這樣不確定的心情把她給擊潰。

  她臉上堆滿笑容,「謝謝張總裁這兩天來的招待。『山抹微雲』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美景不一定非得國外才看得到,臺灣就是有這麼多用心的人,才能不斷創造出奇跡。」

  「我並不想把它做大,只想讓有心的人欣賞臺灣的美,范先生在這方面和我有志一同,歡迎你們以後常來。」張盛世說道。

  「看來你和范總很可能成為好朋友呢!」康純開玩笑地說。

  「人需要做的就只是盡人事,其他的就交給老天。」

  「對。盡人事聽天命。」康純這回露出真心的微笑。

  這趟洽公之旅,從她來之前認為將會一無所獲到收穫豐富,可說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令她產生微妙的感觸。

  人也許很難做到完全無求,但唯有這樣才能把人從種種束縛中解放出來,而成就更多的可能性。

  好比她和范承洛,好比……她和范承鎮。
第九章

  下午時光,范宅顯得特別寧靜。

  康純默默地看著范承洛,竟不似從前那樣心跳飛快。

  這樣的轉變,她不知該喜該悲,心底倒有一份水波無瀾的貞靜。兩個人之間就像故人,沒有無話找話說的那種尷尬,也沒有多餘、不必要的喜悅亢奮。

  「怎麼這樣看著我?」范承洛雙手插在口袋裏,挺拔高直的身體斜倚著門柱,那張漂亮立體得有如雕像的臉孔,美得不像人間事物。

  范家人全部得天獨厚地長得異常好看,范承洛更是范家男人中長得最眩眼奪目,也最貴氣的一個。

  許多女人被他英俊的外表所迷惑,常被他銳利有神的眼睛一看,就身陷情海無法自拔。加上他的周遭時常有一股冰冷神秘的氛圍,絕大多數有著母性的女人,都會想要融化他身上那層冰霜。

  康純、范承歡都曾試圖這麼做過,但卻失敗了。

  唯一一個康純見過最聰明、沒這麼做的女人,是隨他度蜜月回來後便躲在房間內的新娘子——大河瞳。

  「看你會不會因為爺爺把總經理的位置給阿鎮,而有所不服?」

  康純原以為會在「山抹微雲」逗留三日,向公司請了三天假,沒想到因心情紛亂提前回來,才有機會和剛度完蜜月、暫時處於無業狀態的范承洛聊聊。

  「這件事我是大意了。一場君子之爭,風度我有的。」嘴角勾上一抹淡淡諷刺的笑,范承洛撚熄煙,丟在地上。「倒是有件事不出我所料,你和阿鎮在一起。」

  「有一件事,你能不能老實回答我?」

  「你要問我有沒有愛過你?」

  「你很瞭解女人的心。」

  「那是因為女人都愛我,為了不讓她們傷心,我得去瞭解她們。我尊敬她們,但我沒有愛過她們其中一個,也沒愛過你。」

  「這麼誠實,就不怕我傷心?」

  「你會傷心?」

  康純笑著搖搖頭。「我覺得松了一口氣。」

  「所以我說應該是我傷心才對。阿鎮真有他的,搶走我最死心的崇拜者。」話雖這麼說,范承洛的語氣卻是滿滿的祝福之意。

  「我愛他。」康純大方承認自己的心意。

  對著一個她從前愛過的男人,說她愛另一個人,是很特別的經驗。但說出來後,她發覺承認愛范承鎮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困難。

  一切的困難,似乎都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

  她曾想像再次見到范承洛,她會多麼地痛苦,但她並沒有。

  也曾介意和范承鎮相差六歲,但她現在知道,兩個人的相處比任何事都重要。相知相惜,若缺少了一樣,都會讓彼此痛苦、不夠完整。

  「看來那條愛神的項鏈,我可以轉送給別人了。」范承洛見她神思飄遠,故意取笑道。

  「你第一次送我禮物,我當然要不客氣地收下。拿來!」康純笑盈盈地伸出手。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以前愛范承洛,卻不知和他如何相處,太過在意,反而拿捏不好分寸;現在反而能自在地談笑。

  「還真不要臉!」范承洛從口袋裏掏出早預備好要給她的禮物。

  「范承洛,你學會開玩笑了耶!那位新娘子的魅力真大。」康純不可思議地叫道。

  「不是她。」范承洛嘴畔一閃而逝一抹不安好心的笑,「是你的男人怒氣衝衝朝這兒來了。」語畢,他在她頰邊印下戲謔曖昧的一吻。

      

  范承鎮自「山抹微雲」歸來,原先想找康純好好談一談,沒想到一腳踏進范宅,就看見她和范承洛兩人近距離地站在一起,然後……范承洛居然親了她?!

  「你們兩個人在幹嘛?」范承鎮鐵青著臉飛快跑來拉開他們,像只防衛的刺蝟,把康純拉靠在身旁,怒目地瞪著范承洛。

  康純為了避免范承鎮衝動,選擇站在兩人的中間。

  這兩個兄弟,輪廓氣宇皆神似,范承洛風流倜儻,舉手投足充滿男性成熟的魅力,范承鎮則是認真而絕對。

  「親臉頰。」范承洛扯扯嘴角,火上添油地說:「如果你不來破壞,我們會接吻。」

  「寡廉鮮恥!」范承鎮克制不住妒火,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怒漲得通紅。

  「阿鎮。」康純望著范承鎮,輕輕喚了一聲。

  她不知道范承洛為何要那麼說,也不想去追究,只想好好地看著范承鎮。現在看見他,才發現她居然這麼想念他!

  才一天沒見面而已,她就這麼想他,如此一來,她如何離開范家?

  「康純,你過來,不要被他誘惑了。」范承鎮的憤怒夾帶著醋意,看見他們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心裏很不是滋味。

  康純順從地走近范承鎮身旁,范承鎮立即伸手拉住她。范承洛眼尖地瞧見他們兩人十指緊扣,笑了笑。

  「你擔心康純會被我搶走?」范承洛依舊從容。

  「她現在是我的人!」范承鎮咬著牙強調著。

  「你能給她什麼?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一家人,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種事你防不勝防!」范承洛將話說白。碰上這種事,不突破心防是不行的。

  「我會娶康純,我們會搬出去住,不可能跟你這種人同住一個屋簷下。」范承鎮毫不客氣地瞪著范承洛,說出心中的主張。

  「阿鎮,你冷靜一點!」康純使勁拉著范承鎮,阻止他太衝動,上前給范承洛一拳。

  「你叫我怎麼冷靜?!你沒看見他居心叵測?」范承鎮狠狠瞪她一眼,那一眼讓她明白他受傷有多重、多狼狽。

  康純心疼,仍勸道:「他是你哥哥,有話好好說。」事情若傳到范橋楓耳裏,恐怕她和范承鎮要在一起會難上加難。

  「有什麼好說的?」范承鎮沉下臉,降低了聲調,瞳孔變得冰冷。「難道你站在他那邊?」

  「我只是要你冷靜下來,用心體會,不是光靠眼耳去看、去聽。」

  康純咬咬唇,強忍住欲奪眶而出的委屈淚水。

  不管她怎麼做,范承鎮都會質疑她的真心吧?

  雖然她也搞不懂范承洛為何要唯恐天下不亂,但倘若她和范承鎮之間沒有足夠的信任,未來的風風雨雨只會多,不會少。

  「在你眼裏,我就這麼不濟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范承鎮用力咬著唇,在情敵范承洛面前,他不想被她看低。

  「你誤會了。在我心底,沒人比得上你。」康純飛快說道。

  「是這樣嗎?」還倔著的他,目光一掃,遇上她眼眸裏的淚珠與柔情,態度不禁軟化下來。

  「像你這樣,哪能給她幸福?沒有自信的人最可悲!」范承洛卻在一旁煽風點火。

  「什麼意思?」范承鎮倏地轉身,正面迎視范承洛,倔傲如劍的眉皺得不能再緊,拳頭緊握。

  「你也很清楚,康純心裏還是愛著我。」范承洛說得輕描淡寫,卻是字字句句似要激怒范承鎮。

  康純見范承鎮臉上閃過狂怒的神情,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拉住他,只能由他身後緊緊抱住他。

  「阿鎮,他說的不是真的!我愛的人是你!」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說什麼?」范承鎮停下正要衝上前痛揍范承洛的腳步,傻傻地回頭。

  康純靜靜看著他,淚水在眼中流轉,許多的感情在躍動。

  她的內心有一把鎖,讓她非常沒有安全感。

  以往,她總覺得把感情說出來,就等於讓對方掐住咽喉,沒有退一步的餘地。殊不知,愛情有所保留、不全力以赴便枉為愛。

  這次她會大聲告白,是心慌了,她害怕范承鎮真會誤會什麼,怕會失去他,怕再也見不到他。

  那麼長久的武裝防備,開關一經開啟,便如同洪水般,再也抑止不住源源不絕的情感。於是,淚水禁不住這些時日的煎熬,當著他的面掉下來。

  康純覺得丟臉,范承鎮卻凝住她的雙眸。「你剛剛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會不會他聽錯了?

  「我愛范承鎮!我很愛很愛范承鎮!」康純儘管淚水洶湧,雙眼卻是一眨也不眨地緊凝著范承鎮。心底的愛是那麼深,深得再也無法自我欺騙。

  既然那麼愛他,為什麼不告訴他?

  他願意聽一輩子,她就說一輩子!

  「我……也愛你。」范承鎮激動得語無倫次。

  他捧著那小小的淚花臉兒,頭一低,吻著鹹澀的淚水,心裏翻湧著一波波情難自禁。

  被他們冷落的范承洛,無所謂地在一旁噙著笑。

  他只能幫到這邊。

  讓深情又固執的女人大聲說出她的愛,助她覓得幸福,也算是還她曾經真心對待。

  接下來,屬於他們的難題,得靠他們自己憑勇氣與智慧去面對。

  見不得這樣哭又是笑又是吻的噁心畫面,范承洛站直倚著長柱的身軀,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走出范宅。

      

  寬敞臥室裏,情意綿綿的大床上,白紗飛,嬌吟頓,男人細碎的吻沿著嬌美的耳垂,又落在雪頸上,像是情人的細語,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落下。

  康純枕在范承鎮懷裏,任由他為所欲為。

  黝黑的大掌滑過懷抱裏白皙清純的身子,總是柔情地肆意撫觸。

  綿軟渾圓的雙丘,水蛇潔白的蠻腰,緊實光滑的玉腿,大掌滑觸到哪邊,哪兒就傳來電流,白嫩的肌膚在他的愛撫下泛起迷人的緋色。

  佳人在耳邊輕喘,任何男人都抵抗不了這種誘惑。

  他分開修長的玉腿,古銅的身軀置於雪白之間,一剛一柔顯得那麼適配調和,他挺起自己灼熱的欲望,對準美麗的幽口,深深埋了進去……

  「啊……」

  才第一個衝刺,就像火車般沖入她體內最深處。她細細叫了一聲,滿溢著媚意。她的體內就像一團火焰,包裹住他的硬挺,讓巨大的火車頭變得無比火熱。

  嬌美的身軀隨著體內的深沉欲望,變幻出萬種柔若無骨的媚靚模樣,每種都讓男人不可自拔地想深深地佔有她。

  「康純,你好美。」范承鎮低下頭,抵著她的額、她的唇,熱情地凝視,深情地呼喚。

  他們不急,四片唇柔情蜜意地輕輕碰了一下又一下,慢慢地貪求更多。

  相濡以沫,肢體的糾葛,緊緊交合的下體,體熱的溫觸,心底的渴望,終至吻得瘋狂。就算世界末日來臨,他們也不分開。

  「嗯……唔……」纖纖玉手抱著他英俊的頭顱,任由他在她體內狂野地起伏。

  「康純,你喜歡嗎?」范承鎮愛慘她吐出的呢喃愛語。

  「嗯……阿鎮好棒!」柔美的嬌軀隨著范承鎮狂野的動作而戰慄喘息。

  驕傲的硬挺,不斷地進出她的身體,濕滑的蜜穴被劇烈地攪覆,滲出了渴求的瑩液,顛狂又嬌野。

  在他疾速衝刺下,性感媚人的嬌吟流洩不止。

  被佔有與佔有的一方,都能感到濃烈的快感彷似大水般,自結合處遍佈他們全身。不斷激搐的水穴纏緊熾熱的陽剛,將彼此送往快樂的高峰……

  激烈的喘息,慢慢地平復下來。

  害羞於自己方才的放浪,康純窩藏在范承鎮懷裏。

  「當我的妻子,願不願意?!」范承鎮抬起她的下巴。

  從他嘴裏吐出的話極力地溫和,就怕又讓她傷心、不高興。

  「為什麼愛我呢?」察覺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她心有所不忍。在他的寵愛下,她竟也似愛得如癡如狂地脫口問道。

  一段錯愛,說不傷她自尊、自信是騙人的。她雖覺得自己沒什麼不好,但也沒有好到值得他百般曲回心折。

  「從爺爺把你從孤兒院帶回來的那一天起,我就愛上你。你看起來那麼孤單寂寞,那時候我小,不知道什麼是愛,只知道要保護你一輩子。」想不到,這份感情,經過愈久愈發強烈。

  「一見鍾情?你以為我會信?別忘了我整整比你大六歲。」心底是信了,但嘴巴倔,就貪些甜言蜜語。

  「我發誓!」劍眉聚起,俊雅的臉孔顯得懊惱,「以後能不能不提年齡的事?」

  雖然康純愛戀過范承洛,曾令他非常挫折。但他心底深知他們相差六歲,這才是她拒絕了他那麼多年的原因。

  「你說別提就別提。」她甘心地偎進他懷裏,汲取他身上舒爽的味道,整個人顯得特別地柔情。

  「康純,你曉得什麼是天堂?能抱著心愛的人,就是天堂。」范承鎮滿足地喟歎一聲,將她攬得更緊。

  「嗯,我也這麼覺得。」康純在他懷裏調整好姿勢,滿足地閉上雙眼。

  他有力的雙臂就像兩隻翅膀,安全感和幸福感十足,暖暖地納著歡愛過後累了的她。

  以前她怎麼會覺得幸福是海市蜃樓,遙不可及呢?

  真是一個蠢蛋!兜了一大圈,幸福早就在她身邊。

  「如果有人拿全世界的錢來跟我換你的懷抱,我一定叫那個人滾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她才不是傻子,幸福是用錢買不到的。

  要不然,情歌也不會那麼流行,哪首情歌不是愛得要死又愛不到?不然就是無緣、錯過之類的。

  總之,她明白了,要得到愛情,得學會先跟愛情妥協,否則它可會讓人吃足苦頭。

  「沒騙我?」范承鎮感動地把頭埋進康純馨香的發裏。

  「我發誓!」她舉起右手,學著他剛剛的語氣。

  「你還沒說要不要嫁我?」范承鎮沒被她的迷湯灌醉。

  「好霸道的口氣。」她淺淺地笑著。以為能蒙過他呢!

  「你到底怎麼想?」他拉過薄被,細心蓋著她的身子。

  「嗯……」她眼睛閉著,眉是舒朗的。「我愛你,也願意當你的妻子。」

  「我一定會當個好老公。」范承鎮嘴邊溢出大大的笑容,心裏隱隱約約曉得了她的選擇,但沒聽她親口說出,心裏不踏實。

  「我相信你會是個好老公。」他那麼體貼深情,哪個女人被他愛上,是那女人的福氣。

  「你不怕老頭阻擋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不怕。當不了你的妻子,當你情婦!」她仍然沒睜開眼,似真似假地說,臉上的滿足之情卻相當認真。

  要向愛情學會妥協,誰教他偷走了她的靈魂?誰教他是她生命中的所有?

  「我不會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娶不了你,我也不會娶任何女人!」他口氣剛硬,薄唇深情地在她額上印下誓約。

  康純緩緩睜開眼皮,凝鎖著他真心誠意的黑瞳,霧氣染上雙眸。

  「你這樣讓我更加愛你!」她伸出玉手撫摸他的臉頰,輕輕歎息了聲,心裏又酸又甜。甜的是他把她放在心上,酸的是他們的愛情不易得到祝福。

  「就是要你加倍愛我。」范承鎮掬起她的手湊至唇邊,輪流吻著五根玉指。「這麼看著我,我會以為你是在勾引我。」

  「真聰明!我的確是在勾引你!」康純將纖臂繞至范承鎮的後頸,不只主動送上唇,也把自己給送上。

  他的愛,她已經戒不掉。
第十章

  愛情就這樣開花了。

  范承鎮和康純一點也不高調,只是兩人碰見了,自自然然就流露戀人才會有的獨特眼神及幸福氛圍,哪怕只是一句尋常關懷、順手倒杯熱茶,都是情濃意重,空氣間飄散著被丘比特射中愛心狀的粉紅色甜蜜。

  范氏家族沒幾個人樂見這個情形,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是范橋楓的一顆棋子。

  他們的婚姻是全無感情的商業政策,他們的愛情還來不及在沙漠中開花就渴死,見不得別人幸福的他們,唯有嫉妒、嫉妒、嫉妒。

  嫉妒生破壞,風聲很快便傳至范橋楓耳邊。

  范橋楓知道將范承鎮和康純感情推向高峰的始作俑者是范承洛之後,就曉得自己被擺了一道。

  被發派邊疆的范承洛,就是不想他日子太好過!

  這陣子范承洛確實展現強人作風,頗受公司元老派倚重的范承洛,並沒有向范橋楓搖尾乞憐,相反地,他積極籠絡偏向范承鎮的太子派人馬,大肆購買小股東手裏的范氏股票,動用母親及妻子的娘家勢力,處心積慮地企圖回到權力中心。

  這一連串的作為分散了范橋楓的注意力,萬萬沒料到范承洛醉翁之意不在酒,竟使上這一高招。後生可畏!完全是聲東擊西。

  眼下,范橋楓能做的就是把康純調至國外的分公司,讓范承鎮見不到她,再安排范承鎮和他看中的人選進行相親,火速結婚。

  「爺爺,你的要求恕難從命。康純不能到國外去,而且我那麼做,恐怕會犯了重婚罪!」范承鎮和康純十指緊扣,儷影成雙地站在書房裏。

  「你是說……」范橋楓嘴角抽搐。百密怎會有一疏?!

  他明明要人跟緊范承鎮和康純,不許他們上教堂、法院。那些混蛋、沒用的傢伙!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爺爺,結婚只要有公證人、一張證書就夠了。我和康純不在乎外在的形式,已經是合乎法律資格的夫妻。如果你願意祝福,幫我們辦一場世紀大婚禮,我會很感激你!」范承鎮說道。這麼做是一箭雙雕,只要范橋楓承認康純是他的孫媳婦,那麼他母親也會承認康純是她的媳婦。

  「哼,不用說,那個公證人就是范承洛吧?」反了,真是反了!不只范承洛敢暗地跟他作對,連范承鎮也學會消遣他。

  「不是大哥,是您最喜愛的外孫女婿顧而康。」

  「你們要氣死我?」共犯居然這麼多!這下子他想實行連坐法,不就損兵又折將?「群雄並起,想以地方圍攻中央,這主意誰出的?」

  范橋楓當下有幾分了然於胸,可千萬別是……

  「是您最疼愛的外孫女堯舜安。」范承鎮拚命隱忍笑意。

  這個老而不死謂之賊的老頭,呼風喚雨這麼多年,從來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這下子他的表情精采極了。

  范橋楓聞言,立即皺起眉頭。

  要拿那個膽大包天的堯舜安開刀很簡單,但她父親堯各,當年曾吃過他的虧,猶然記恨在心,如今堯各在商場上的勢力如日中天,肯定會為愛女挺身而出,不好對付。

  「當初你是怎麼答應我的?難不成你想背叛我?」眼見孫子十分堅持,他倒要看看康純怎麼說。

  「爺爺對康純的恩情比天高,我知道自己高攀了阿鎮,但當阿鎮的妻子,一輩子都是范家的人,爺爺要我做牛做馬,我不敢有怨言。」康純直視著范橋楓的眼睛,緩緩說道。

  如果不是范承鎮給她勇氣,將她的手握得那麼緊,她的心不會如此澄澈——百分之百澄澈地做了一個不會後悔的決定。

  「哼,你這不是將我一軍嗎?」范橋楓端起瓷杯,喝了口碧螺春。

  「康純不敢。剛開始我的確照爺爺的話行事,只是後來我被阿鎮的真心感動了。」康純語意懇切。

  「爺爺,其實康純的家人已經找來,他們是美西有名的珠寶華商。如果你肯承認她是你的孫媳婦,對范氏的事業不無幫助。」范承鎮知道范橋楓是標準的生意人,利益得失的算盤算得比誰都精。

  「你怎麼說?」范橋楓看著康純。

  他早料到這女孩出生不凡。當年在孤兒院裏她那身清寒窮酸,仍藏不住她的大家閨秀氣質。這會兒范承鎮說康純的家人終於出現,且來頭不小,他半點驚訝也無。

  「康純想留在范家。」

  「不想回你親生父母那兒去?」

  康純搖頭,「爺爺和阿鎮就是我的家人。」

  「爺爺,如果您肯答應,我們會留下來替你分憂解勞;如果您不肯,我們離開范家,也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來。只是爺爺栽培康純那麼多年,明白她是難能可貴的得力助手,您不會想失去她吧?」

  「你們……」范橋楓嘴裏叨念著,「你們都替我算計好了嘛!」

  「爺爺,您應該感到高興,您一手拉拔大的後代子孫個個出色,不管誰接你的衣缽,都是青出於藍。」整盤棋已快下完,勝負也快揭曉,但范承鎮仍不敢小看這只老狐狸。

  「你是指你大哥?」范橋楓問道。

  「大哥當之無愧。」范承鎮推薦著。

  「哈哈,我若這麼就被你們吃死,我還叫范橋楓?聽好了,我可以承認康純是我的孫媳婦,唯一的條件是你得繼續擔任總經理,並且每年范氏的營業額必須有百分之五的成長。」范橋楓閑閑地喝著茶,姿態從容。

  雙方一來一往,由原先的聽牌,來到亮出底牌的時刻。

  「我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善了。」范承鎮苦笑了下。

  以臺灣如今這麼成熟穩定的經濟市場,任何一個企業要年成長百分之五,都不是簡單的任務,真夠狠!

  「阿鎮……」康純不自覺地顰蹙著眉眼,已經可以想像自己的老公每天累得像只狗,就算回到家,也沒力氣抱她、親她。

  他們會被這個可怕的數字逼得喘不過氣,婚姻會一天比一天更形同嚼臘,不止亮起紅燈,還可能分道揚鑣。

  等到他們簽下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天,范橋楓會在一旁笑著牽起范承鎮的手,然後鄭重介紹他選中的名媛千金。

  太可怕了!范橋楓根本不安好心眼,只要他能夠活到那一夭,他就能看到他想看到的結局。

  范承鎮摸摸康純的臉頰,眼神一交疊,要她安心。

  他轉向范橋楓,「期限呢?你不會想我七老八老的時候,還占住那個位置不放吧?!」

  「將來你兒子接你的棒,你就能從總經理的位置退下來。」范橋楓也不兜話。

  「不愧是老狐狸。」真夠老謀深算!還算計到未出世的孩子。

  「你也不遑多讓,是只狡兔。」范橋楓說道。這就是為什麼他被算計了還笑得出來的原因,他永遠會替自己留條後路。但這些年輕人,為了愛情,就無法顧慮那麼多。

  「我會讓律師擬合約,如果你達不到每年百分之五的成長率,你和康純就得離婚!不管到時候你們有沒有兒女。」范橋楓續道。

  康純無言,一陣昏眩,直覺她和范承鎮真是一對苦命鴛鴦。范橋楓的做法和電影「倩女幽魂」裏的姥姥有什麼兩樣?都是在做拆散姻緣的事。

  只是,她已把生命交到范承鎮手裏,讓他成為她的主宰。

  而她的主宰,卻沒有顯露悲觀,反而顯得無比信心,微昂的臉孔,儘管是少年的線條,卻是特有的認真。

  驚悸過後,感覺手心傳來的那股力量,她鎮靜許多,內心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感受。范承鎮頂天立地的側影,高大得讓她陌生,不再是從前那個處處需要她呵護的小小身影。

  此刻陌生的男體,今晨她還愛戀擁抱過……想到這兒,她雙頰微染紅暈。

  這時,她耳邊傳來范承鎮的聲音——

  「一言為定!請爺爺準備替我們辦場豪華的婚禮。我要全世界都知道康純不再是范家的養女,而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他有三年的「逃亡經驗」,那樣東藏西躲的日子,他一個人無所謂,但如今他有了家眷,他要他深愛的女人過舒服的日子。

      

  「我現在明白從前你為什麼要逃亡了。」走出書房,康純輕靠著范承鎮。她已經預料到他們未來的日子有多悲慘和沒有樂趣,只能當工作的奴隸。

  從前感情空白的她是個工作狂,再多的工作都不會有怨言,但現在她只想珍惜和范承鎮相處的時間,比如一起看書、看電影、在家裏聽音樂,總之,就是想和他在一起,沒有人打擾,包括惱人的工作。

  「人有時候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不過,還好我們可以趕快生下寶寶,讓他來服苦役。」范承鎮衷心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你好邪惡!」康純輕笑了聲,就這樣舒服地倚著他,不想動。

  「你會後悔嗎?」范承鎮低下頭,手掌輕輕撫著她的臉頰。

  「不後悔。」難得有情人,怎麼會後悔!「你呢?你那麼年輕,我會認為是我害你……」

  范承鎮毫不猶疑地捂住她的口。「我不後悔!也說過我們不能再提年紀的事。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我抱你?」

  「不累。只是想當一塊麥芽糖,黏在你身上,和你永不分離。」這是她最真實的心。她要的不多,只想和他在一起。

  「我可憐的小妻子,讓你跟著我受苦,或許我們能跟爺爺拗個蜜月旅行之類的。」范承鎮感動地輕輕擁住康純,英俊的臉龐佈滿憐惜。

  一般人結婚是快快樂樂,他們也是快快樂樂,卻簽了賣身契,不是賣給彼此,而是賣給裏頭那個老奸巨滑的惡魔黨!

  「沒關係,只要你在我身旁。」苦也是樂。

  「你放心,我會盡最大的力量讓你幸福!」

      

  夜深沉,室內輕柔的音樂流洩。

  在范承鎮和康純的臥房內,一個蜷曲在貴妃椅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坐在地毯上,腳邊推疊著一疊原文書籍,矮幾上有盞小燈,散落著好幾份公文夾和企畫案,包括自家公司的和敵手的。

  范承鎮抬高鏡框,揉了揉太陽穴,適巧聽見一聲淡吟。他一抬頭,正好看見覆著大衣沉睡的妻子不舒服地動了下嬌軀。

  他走過去拿開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黑色大衣,把妻子抱至床上,替她蓋好被子,輕輕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回頭正要走回亂中有序的檔中,大腳不小心踏到一個小玩意,小玩意立即發出震天價響。

  「幾點了?」原本睡著的康純,立即從床上彈起來。

  「才兩點而已。你繼續睡。」范承鎮撿起咕咕鐘,把它關掉。

  為了讓康純好睡,他故意關掉大燈,只開小燈,沒想到卻不小心踏到她調好的鬧鐘。

  「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開不完的會議,她是很想再倒頭就睡,但是她老公好可憐哦!為了遵守和范橋楓的承諾,不想和她離婚,都變成熊貓了!

  「你也來睡。」她伸出雙手,想抱他。

  「乖,你先睡,我再一會兒就好。」范承鎮重回到小幾前。明天要和一個外國客戶洽談,在外自立門戶、也擁有一家公司的范承洛,將要和他搶這個客戶,他當然得嚴陣以待。

  「老公,」康純抿著嘴,婚後的她變得很小女人。「上一回我們談心是什麼時候?」

  結婚快一年,豪華的婚禮早就辦了,然而她的老公不是她一個人的,而是屬於范氏家族的公共財。

  不只沒有蜜月,天天不是加班就是應酬,她只能眼睜睜見兩人心靈「漸行漸遠」。

  「呃……」范承鎮一時也想不起來。「明後天是週末,我會好好陪你。」

  「這個週末你要陪爺爺南下去看地。」又想敷衍她!康純轉過身,背對著范承鎮。

  「小傻瓜,我們雖然沒有常談心,但是我們有常做愛。」

  范承鎮沒轍,只得上床哄老婆大人開心。畢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她不開心,他也不會開心。

  「誰跟你談這個啦!」康純忍不住用手肘輕輕拐了下白目的男人。

  范承鎮很配合地哀號一聲,再把嬌妻摟進懷裏。果然,夫唱婦隨,她也很配合地窩在他的懷裏,還做些無聊的小動作,把玩著他的衣袖。「男人真的很奇怪,追你的時候百般殷勤,到手了又漠不關心。」

  「天地良心,我哪有?」范承鎮飛快澄清。不過,仔細想想,最近還真有點冷落了嬌妻。

  「我是形容得過分,但再這麼下去,我們就快要形同陌路了。」那范橋楓的奸計就會得逞,他還等著他們離婚呢!

  「我不覺得我們快要形同陌路,我們的肉體可是三天兩頭就緊緊『依偎』在一起。」

  「色狼!」康純笑啐了句。

  「罵你老公色狼你就開心啦?」

  「有件事想問你,你是不是愛上工作啦?」康純的手指在范承鎮穿著黑色睡衣的胸膛上畫圈圈。

  「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被她無心的舉動挑逗得心猿意馬,范承鎮的吻沿著她的額際滑下。

  他潛在的范氏基因、那種天生的生意人才賦被激發出來了,愈是充滿挑戰性的工作他愈是有幹勁活力,之前支援范承洛的元老派,也紛紛認為范橋楓確實眼光獨到,早就看出范承鎮潛力無窮。

  而范承鎮的想法則是,雖然他愈來愈像個工作狂,但最好范氏成長率一年能有個百分之十,分攤成兩年,這樣第二年他就能輕鬆一點,帶他美麗的嬌妻去旅行、沖衝浪。

  上一回衝浪已經是半年前的事,還是為了赴出雲晃次的約,才能忙裏偷閒。雖然技巧有些生疏,但他還是勝了出雲晃次。

  「哼!還說是為我。討厭!」康純雙手掄拳打他的胸。

  「想謀殺親夫啊?」范承鎮抓住她的手,將她壓在身下。

  「這樣的老公有等於沒有。」再怎麼識大體的女人,也是會被寵壞的。

  她咬了一下他的手臂,沒太用力,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子,因為捨不得。

  「要不要再咬用力一點?咬這裏好了,這裏肉比較多。」范承鎮自動挽起袖子。

  「你有病!」每次都這樣,她怎麼跟他吵得起來?

  「現在你是在無理取鬧,還是在撒嬌?」范承鎮盯著康純的臉,認真問道。

  「有什麼差別?根本沒人理我。」康純幽怨地說。前天范橋楓還有意無意地告訴她,他離婚協議書都準備好了,只等著他們簽字。

  「當然有差。我個人比較喜歡第二種。但如果你是無理取鬧,這還真是頭一遭,天下奇觀。」范承鎮開著玩笑。

  「你學會欺負我了!」她抿唇,並不欣賞他的笑話。

  「唉!」范承鎮擁著她,輕歎一聲,「我是真的在為我們的未來努力。況且我樂於工作,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好?要不然你可能會有一個發瘋的丈夫。你說,努力工作的老公和發瘋的老公,你選哪一個?」

  「發瘋的。」她不看他,以免自己笑場。

  他的耐性、哄她開心時的誠意,以及那句「我是真的在為我們的未來努力」,都令她嘴角禁不住上揚。

  「那我就咬你!」他吮著她的頸子。

  「哇!你不是瘋子,是吸血鬼!」

  「都好,反正你是我的,我現在就要你。」

  「嗯……」康純忍住脫口而出的呻吟。「人家要的是談心!」

  再不制止他,她又會淪陷了。

  「先做完再談心。」他脫去她迷人的睡衣,雙掌一觸及她的雪頸和豐胸,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大口氣。肉體的吸引,在他們之間一直存在著。

  「騙人!」她輕喘了聲,閉上眼睛,享受他充滿魔力的手指在她嬌胴遊走。「到時候你會累得睡著,怎麼和我談心?」

  「我睡著了,你再把我吵醒。」范承鎮索求著她的吻。

  曉得她的心裏在乎他,令他無時無刻都感到幸福。

  「我們不要避孕了,生個孩子吧!」一吻久久才停息,康純和范承鎮唇抵著唇,慢慢喘息。他每天工作那麼累,她哪捨得把他吵醒?

  要不是知道他愛她,她又怎麼會嫁給他?

  這一年來,他對她真的很好,噓寒問暖,有什麼好吃好喝,一定先奉上給她,再來就是把公事一肩扛,不讓她累著。

  「我不要孩子來分散你對我的愛。」范承鎮霸道地說。

  「你好自私!」這就是他們結婚一年,常常做愛做的事,卻還沒有孩子的原因。

  「過幾年吧!你也不是真的想在這時候有個小孩,只是被我冷落,有時感到孤獨。」他吮吻著她胸前的緋櫻色蓓蕾。

  「那麼懂我,那以後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她忍不住淺吟一聲,手指插進他濃密的發裏。

  「當然知道。你是我的心肝寶貝,不對你好,對誰好?」

  「唉!」康純輕輕歎口氣。

  「好好的幹嘛歎氣?」范承鎮微微皺眉。

  「唉!」康純不理會他。

  「到底怎麼了?」他可是個專情體貼的好男人,她這樣叫他怎麼做得下去?

  「我看我養只小狼狗好了,如果你冷落我,我就……」

  「你敢!」范承鎮冷不防地將康純揪入懷裏,堵住她的唇,一會兒後才抬起醋意滿滿的俊臉,「愛不愛我?」

  「不愛。」康純眼底儘是笑意,手指撥著他的發,「不愛我們結婚一年了,對感情還是這麼沒有安全感。」

  嘴裏這麼說著,卻又覺得這是他們之間的情趣。有了這份情趣,生活總有些大大小小的火花。

  他直視著她的眼,又俯下臉,這次吻得更久。

  「真不愛我?」他抬頭又問。

  見他認真的神情,她不忍再捉弄他。朱唇半數,輕輕吐出醉人噥語。「愛愛愛,你是我的最愛!你要我愛你多久,我就愛你多久,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好不好?」

  「老婆大人真識相!」范承鎮笑得特別開心。

  他再次深深封住她的唇,舌頭探進才吐出愛語的檀口,又以額廝磨著她的額,「知不知道,如果你再不說愛我,我會怎麼樣?」

  「你會怎麼樣?」把她生吞活剝不成?

  「今天有個顧客送我情趣用品,要不要試試?」范承鎮微笑著在她耳邊細語。

  「范承鎮!我不許你再和那種不三不四的客戶打交道……嗯……啊……」康純被吻得喘不過氣來,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康純。」范承鎮低低地、溫柔地喚著。

  「嗯?」康純柔柔地應聲。

  「今天還沒對你說,我愛你。」磁性的嗓音帶著無盡的情思綿長,灼熱低蕩,兩副軀體總有訴不完的纏綿俳惻。

  屬於他倆的愛是慢慢釀制而成的,雖然等待久了點,但他們會永遠相依……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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