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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岸佳人(辣) 作者:陶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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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63 0 7
這真是一段背德的關係!
身為他哥哥的童養媳,他們之間只能有叔嫂之情
她怎麼可以暗地裏被他的一切吸引
甚至讓他的身影大剌剌地占滿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在這個大家族裏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也知道這個男人接近她完全是不懷好意
但她還是選擇放棄所有,海角天涯都跟著他去
即使沒名沒分、只能當他的情婦也沒有關係!
本來她還以為只要離開日本這個傷心地
或許他就可以把「復仇」這個念頭忘記
直到親眼看見他和別的女人舉行婚禮u
她才徹底明白──
想用愛來化解他心裏的恨,根本是不自量力……


楔子

  在灰茫的天光掩映中,獨有一條熱絡的街,聚集著太平的氣息。

  「那是遺傳因數!」都怪那大大的樹叢遮蔽住視線,但就著月光還是可以看出點什麼,比如白家的男主人──白敦平摟抱著今天早上從外邊帶回來的女人親吻著。

  「什麼意思?」

  白宅的廚房裏有兩個廚娘悄悄往庭園那邊望去。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嘛,能做什麼新鮮事?

  「白天妳有沒有看到那個小女生?」

  「有啊,清秀哩。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像月光,又神秘又害羞,真美。大少爺和小少爺也比不上。」不是她自誇,白家兩個小主人可俊呢。十歲的大少爺文質彬彬,八歲的小少爺雖陰沉些,但光看那張臉就知道長大後會迷死一大票女孩子。

  「這就對了。女的像媽媽,將來長大是個狐狸精,命運慘了。」

  「怎麼會?老夫人不是要她當大少爺的童養媳?」

  男主人鬧了幾個月,老夫人才同意讓帶著個拖油瓶的三姨太進門,前提是三姨太得同意老夫人的一切安排。至於小女孩是不是會長得像媽媽,現在才六歲,得再等上十年才看得出來。

  「這就對了。以老夫人的心機城府,會這麼輕易屈服?那個小女孩,林……林什麼來著?」

  「林雪昭。」

  「嗯。照道理來說,這個林雪昭是三姨太的女兒,老夫人把她安插在自個兒身邊,要收起來當童養媳,對外卻稱是兩位少爺的妹妹,擺明瞭要把人弄糊塗。依我看,這對母女都鬥不過老夫人。再說大夫人和大少爺人好,二姨太和小少爺那邊就難討好,所以我說她命運歹。」

  「我聽何管家說這小女生的八字會興旺白宅。」大抵是老夫人叫人拿八字去算會不會和白家犯沖。三位少夫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從三代之前,自臺灣宜蘭移民到日本的白家,一代比一代更融入日本的文化,尤其是到了這一代掌權的老夫人白王玉枝。

  白王玉枝不只迷信,更迷戀權勢,硬逼獨子娶不愛的人,一位日大臣的千金。

  結果顯示她做的決定非常正確,白家雖是外來的移民者,但在日本社會所建立擁有的地位卻不容置疑。

  「旺?人啊,得先留條命旺自己才能旺別人!妳看那小女孩昨天怎麼來著?」下人操著臺灣口音小聲八卦著。

  「不小心打翻大夫人寵物貓的飼料,被罰跪。老夫人沒說話,其他人也不敢替她出頭。淋了一整夜的雨。」

  「那妳說她旺誰呀?照我看恐怕紅顏命薄。」

  「不見得,事情不到最後是看不出結果的。」

  「好吧,到時我們再來看看誰對誰錯!」




東岸佳人 1

  極靜的纖影兀自佇立淒然雨裏

  微風吹不散的寂寞氣息

  脆弱無依的心只願得你疼惜


  第一章

  三月三日上已,女兒節。

  等不及櫻花盛開,從三月初開始,日本各地就溢滿了與櫻花有關的京果子和花見便當。

  關東的東京一帶,不論踏進哪一家百貨公司,都可以買到各式各樣精巧可愛的櫻花美食。不過京果子真正有名的,還是出自關西地區的京都著名老鋪「蘭芳」所推出的「御所櫻」及「花之山」,深獲許多日本人的喜愛。

  曾經是日本首都平安京的京都,是個擁有一千兩百年歷史的國際觀光文化古都。它以具有悠久歷史的傳統工業最富盛名,西陣織和友禪染,京人形和清水燒的工藝,伏見酒和京果子食品業,算是日本的「名牌」,隨便抓個人來問都知道。

  而所謂關東繁華,關西典雅;瀧梅小路正是關西一條充滿奈良時代復古風味的餐館街。

  白家的產業之一,蘭芳餅鋪便是坐落於此。

  沒有炫目的招牌與刻意地附庸風雅,古老質樸的小誧外觀毫不起眼,卻從街尾到街口排著守候買櫻餅的民眾。

  大太陽底下,正午用餐時間已經過半,只見一名著粉色和服的女子忙進忙出地為大排長龍的客人倒著茶水。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那弱不禁風的纖影不斷鞠躬,像一株粉雅動人的初春早櫻。「小鋪太小,無法讓大家進來避陽,真是不好意思。」

  「雪昭小姐,你別忙了,外面太陽大,你快進去休息。」熟客們都知道這女孩是「蘭芳」的精神領袖。

  「是啊,你已經幫我們倒三遍茶了,不好意思的是我們。」

  「就讓我們等吧,沒關係!因為蘭芳的御所櫻和花之山真是太好吃了!」

  「對呀,我從東京過來的丈母娘,特別指定要你們的櫻大福,否則她要賴在我那不走。哈,是我們讓你們忙得沒時間休息,你就進去用餐吧。」排隊等著的民眾吆喝著那抹粉影快快進去。

  櫻大福也是蘭芳多種櫻餅口味之一,上面烙了個可愛的「福」字,點綴著一朵鹽漬過的櫻花,常常令人有些捨不得吃。

  粉影直起腰,纖麗的嘴角掛著親切和藹的笑容,並沒有仗著餅鋪的名氣而目中無人。

  「容你們不嫌棄,蘭芳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待會兒我請有伯讓各位多帶走一個櫻大福,這是蘭芳免費贈給各位的。」清湯掛麵的發,柔順地飛揚在頰邊,宛若黑色的蝶兒。

  「雪昭小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等候的客人不解。一個櫻大福價格平實,但讓那麼多人不收錢地都帶走一個,豈不血本無歸?

  「因為讓你們在太陽底下等候,真的太對不起大家了。」林雪昭永遠笑容可掬。

  她知道蘭芳生意好,平常都會多做些,誰曉得今兒個人潮特多,就連兩個休假的員工,也都緊急聯絡他們回來桿麵。人手根本不夠,無法外送及預訂,因為訂單已經接到明年,更遑論現場賣的。

  軟儂細語才落,旁邊站著的中山裝老人拉了拉她雪裳般的衣角。

  林雪昭看了對方一眼,對方臉色僵硬不作答。

  不得已,她自然又是一番彎腰鞠躬。「對不起,有伯和我先告退,我們一定會儘快讓大家買到想買的東西。」

  「不必客氣,雪昭小姐真好,就讓我們等吧!」

  這群蘭芳餅鋪的忠實客戶,支援聲此起彼落,並以一致的戀慕視線,目送那抹粉影消失在小鋪裏。

  粉色的和服和僵挺的身影進入店鋪,再拐進一扇門後,蒸熟的櫻葉香隨即陣陣飄來。後頭是忙碌著的工作房,也就是製作櫻餅的地方,稍許悶熱些。

  「我認為這樣做不太好,雪昭小姐。」一板一眼的老人終於沉不住氣,「如果讓老夫人知道你送出那麼多個櫻大福,肯定不高興。況且小姐這麼做,附近同樣做櫻餅的商家會說你打亂行情。」

  「同行會不悅?」杏眸露出不可置信的訝疑。

  悶熱的空氣欺上她的肌膚,未凝成汗珠,白淨的臉依然清清爽爽。

  老人用力點了下頭,「豈只不悅,還會瞧不起我們。他們會散佈謠言,說我們用卑鄙的商業技巧,連價格戰都懶得打,就搶走他們的客源。」

  其實根本用不著搶,人們就是會自動往蘭芳餅鋪一站,排上幾個小時等候新鮮美味的櫻餅。

  「我只是覺得偶爾也該回饋消費者,他們都是餅行的老客戶,新顧客也很支持我們。」林雪昭頷首,一副明瞭老人用心良苦的模樣。

  日本人對於精緻的東西特別崇尚,尤其年輕族群易於喜新厭舊,他們餅鋪在口味上不只堅持傳統,要抓住老顧客的支持,也推陳出新發展新口味,在造型上更符合時代潮流做出變化,拉攏新一代年輕人的心。

  「小姐,商場如戰場。你心眼兒單純,別的商家肯定不會這麼認為,搞不好會串聯起來對付我們。」

  「這樣呀……」雪般的人兒沉吟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我們去和外頭那些人說不能送他們櫻大福了。」老人鬆開皺緊的眉心,任務達成地安心轉過身去。

  「有伯,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也同樣送那些商家一個櫻大福?」輕靈的聲音突然響起。

  矩挺的身子更形僵化。平時服侍大夫人的老人慢慢轉過身來,拉開風化千年的嘴角,「我不懂雪昭小姐的意思。」

  這個當年三姨太帶進白家的拖油瓶長大了。

  她有股天生的高貴氣息,由於受了點教育的關係,腦子裏多多少少裝著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東西,只有那看得出體質不好的贏弱依舊如昔。

  「有伯,你說我們去年一整年餅鋪的淨收入是多少?」尊重的詢問語氣。

  「好幾億日圓。」老人感到光榮地開口,又帶些不屑口吻地問,「有什麼問題嗎?」

  「請問,讓我們盈餘那麼多的人是誰?」

  老人抿緊嘴角。

  答案是那些站在外頭、大排長龍的人。

  「去年水災,又是誰不遺餘力幫我們撤麵粉、裹泥和櫻葉?」

  老人嘴角抿得更緊。

  是他口中那些會散佈不實謠言的商家。

  「受之於社會,回饋於社會;這是很正常的道理。他們愛護蘭芳,一粒小小的櫻大福,根本無從表達我內心的感激。請有伯幫助我,把櫻大福送到他們手中。因為單憑雪昭的力量實在太微薄了。」林雪昭兩瞳水汪汪,以希冀的眼神望著他。

  老實說,她並沒有多大的才能,去經營一家規模不想擴大、卻有形同大企業資本額的老餅行。她有的只是微小而不足道的感激,和倚賴眾人的幫忙而已。

  老人輕哼,仿佛在告知她的不自量力和缺乏自知之明。

  基本上,不太管事的白老夫人仍然是白家的主事者,所以她的一顰一怒都牽動著白家上上下下的人。

  白老夫人不高興的事,大家竭力避免讓它發生。

  至於白老夫人的兒子、沒有用的男主人白敦平,就算再怎麼寵愛三姨太林默梨,也無濟於提升她們母女倆在白家的地位。

  倒是白敦平的正夫人和二姨太,因著兩個流有白家血液的出色兒子而受到尊重。老夫人愛孫至切,尤其是大孫子白亞農。

  他身負管理餅行和兼具間諜身分,就能知曉白老夫人並不喜歡林默梨母女,防她們像防賊似的。但她卻又許林雪昭為白亞農未過門的妻子,實在矛盾。

  「你要知道,雖然你是餅鋪的主人,但許多事還是要和我商量過。」

  「是。」林雪昭微笑道。她知道有伯這是妥協了。

  「我在和你說正經話的時候,你別笑得那麼開心!」老人不自覺歎口氣。

  「有嗎?」大大的笑容。

  「算了。我們出去忙,外頭還有很多人等著。」

  「是。」林雪昭開心地跟在後頭。

  霍地一聲叫喚傳來,隨即沖進一個廚師裝扮的小夥子,身上沾有麵粉,乾淨秀氣的臉慌慌張張。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小四,你在胡說什麼,小姐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有伯不悅地糾正。

  「對不起,小姐。我沒有任何詛咒你的意思。」名叫小四的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沒關係。小四,你說什麼事不好了?」林雪昭親切地問。

  「我被如姨叫到外頭幫忙,可是外面來了三個好張狂的客人,他們說……」

  「說什麼?」溫柔的語氣,安撫住慌張青年的心。

  「他們是來踢館的!還當著眾人的面說蘭芳餅鋪根本是浪得虛名!」

  

  幾隻麻雀棲息在樹上。

  平常唧唧吱吱,今兒個它們異常安靜,仿佛怕打擾什麼似地。

  燠熱的午後,終於有幾絲風拂來,不冷不熱,不疾不徐,雲淡風輕地不著痕跡。

  「蘭芳餅鋪」外,挨在牆邊幾株形狀特殊、漫著淡香的藥草,沒有感應到任何的風吹草動。

  除了那頭稍稍吹動的飄逸長髮。

  照道理來說,男人留及肩的長髮,若不加以打理,恐易流於邋遢。要論性格與否,還得評頭論足視其皮相、裝扮加扣分。

  但他,十足十的絕對美型男。

  宛如從最流行的漫畫裏走出來,時尚、拜金,俊挺、倔傲,沒有人情味。

  另外旁邊的兩個配角也很出色,男的西裝筆挺,像極「終極保鏢」電影裏惠妮休斯頓的愛人保鏢。女的也是個東方人,美麗的豔娃,肩上纏著銀貂披肩,手肘間掛了個紫色的鱷魚包,紅黑緄邊洋裝,足蹬三寸銀色高跟鞋。

  如同從雲端搭乘升降機而至的三個人,融入了樸實古味的小街,畫面既突兀又賞心悅目。

  「雪昭小姐,就是他們!」

  小四怕林雪昭認不出似地,急忙拉著她的衣角,惡裏惡氣地用另一手筆直指著三人。

  開什麼玩笑,蘭芳從開幕至今,只有接過感謝狀,還沒有人指名道姓上門踢館過。今天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被踢館,絕對要大陣仗伺候。

  所以用不著雪昭小姐和有伯指示,他便自動把正在趕工的師父們全都叫了出來一字排開。

  「會不會是東京菊家的走狗,來倒糞的?」一群師父吆喝著。

  菊家,同樣也是櫻餅店,近幾年生意走下坡,見不得別人好。

  像這樣派幾個搗亂分子來的情況也不是沒有過。以往都是地痞流氓,這次居然提高格調,改走豪華氣派路線。

  「一見不如百聞。」時尚男懶懶地開口。

  認識一座城市,從街道開始。

  他們三個人,從關西機場一下飛機,便搭著白色計程車風塵僕僕地直奔旅遊頻道常會介紹的瀧梅小路。

  聽說過,也從電視裏看過,這裏有家全日本——或者應該說全世界——無法匹敵的櫻餅店。但店面這麼小,格局這般沒有氣派,真教人大失所望。倒是門口聚集著不少人潮。

  「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這家店很差勁?」長年旅居英國,中文程度直比小學生的舟橋晴自然聽不懂時尚男的話。

  叫做「亞」的男子搖了搖頭,沉吟道:「早知道就不應該來!壞了想像。爛舊店鋪一家。」

  「說的是。小店鋪而已。」

  大家都沒料到,在旁的林雪昭居然點頭附和。

  「把賺來的利潤讓蘭芳擴大營業,這個問題我和所有的員工業已討論過,後來我們決定與其把余錢拿來裝飾店面,不如用來幫助偏遠地區的孩童和老人安養的福利。所以,蘭芳真的稱不上是美觀又氣派的店鋪。」她注視著被喚做「亞」的男子,輕咬下唇,神情既認真又顯得有些為難。

  那柔煦的語氣,好比一陣充滿香氣的春風。

  但那春風卻令亞為之氣結。

  原本損人的話,碰了個軟釘子。

  更令人嘔氣的是,對方三言兩語,輕易就把他貶成華而不實的傢伙!

  排隊等候購買糕餅的民眾,全都心有戚戚焉地隨著林雪昭頷首。

  泡沫經濟後許多人的生活並不好過,蘭芳能考慮到同胞的福祉,甚至以小蝦米的姿態默默行善,在他們眼中就如同那些大鯨魚般的企業,令人仰之彌高。他們對那塊陳年招牌投以崇敬的目光,再把不能苟同的視線投注在亞身上。

  其中,又以林雪昭的目光,像一面鏡子的反射光線,出其不意地照進亞的眼眸。

  舟橋晴也望向亞。

  不若前者,她是以愛戀的姿態望著他。可隨著亞的視線,她看見了那個算不上美麗,韻致卻不多見的女孩。

  女孩像尊手工精細的雕像,輕言輕語,散發著一股溫潤的氣質。寧雅的臉龐使人感到清新脫塵的愉快感覺,猶如森林的清泉泛著晶澄的光輝。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這世界上漂亮的建築太多了,不差蘭芳一個。」林雪昭的話沒有嘲諷,綻亮清澈的眸子,真心真意地訴說著太多的幸福與知足。

  「客人,要不要來一塊櫻大福?今天本店免費招待一人一個喔!」轉了個話題,林雪昭也不曉得從哪變出來的,掌心冒出個小巧可愛的櫻大福,奉至亞面前。

  亞撇撇嘴,火氣無處可發之下,俊臉酷意十足。

  大掌一揮,他怒道,「誰要這種爛店鋪做出來的爛餅!」

  「啊!櫻大福……」

  林雪昭望著那個已滾遠、沾上了污泥的櫻餅,下意識地跨出腳步欲把它撿回,沒聽見一陣急促地叮響,示意她快讓開。

  「雪昭小姐……」眾人一顆心提上喉嚨。

  「蠢蛋!」一聲咒罵傳來。

  下一秒,林雪昭便感覺到自己已倒在地。

  高大的身軀在她的上面,眾攏成一道強而有力的陰影,把她壓制在身下,為她擋去所有的日陽,仿佛她的天。

  耳邊,車輪摩挲著地,車鏈急速運轉的嘎嘎聲飛嘯而去。

  她側首,從結實的健臂底下,瞄見兩、三台變速腳踏車表演特技般地從他們上方越過。是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互相在尬車,其中一台還翹起後輪,朝他們示意抱歉或者是再見。

  「怎麼了?」林雪昭愣愣地問,有些嚇傻。

  此刻的她,正被一股氣壓環流困住。

  在她上方的那張臉,因為背著光,看不清楚。

  隱隱約約,有些事情不對勁。

  除了她的背有些痛之外,那股平日她感到的安詳,盡數消失。

  「笨蛋經營的鋪子,就是跟尋常人不一樣。你居然肯為一個爛櫻餅賠上命?!」亞低下臉。他們兩人此時的姿態很曖昧,仿佛他將要吻上林雪昭。

  然而,林雪昭很清楚在她耳邊低咆的聲音,溢著不屑。

  天底下居然會有這種事!亞思忖著。

  在他的生存哲學裏,不顧一切壯大自己的力量才是首要,然而眼前這個小女人卻教他大開眼界。一個毫不起眼的櫻大福,竟然能讓她捨命相救。

  「臭小子,快放開雪昭小姐!」

  蘭芳餅鋪的員工回過神來,立即要分開他們。

  烈烈白日底下,這兩人的姿態實在太曖昧,不宜停格過久。

  雪昭小姐是他們每個人心目中的仙女,仙女當然不能讓人輕薄。

  亞鬆開她,任由眾人穿插在他跟前,圍著那個要餅不要命的女孩。他拍拍身上的衣裳,嘴邊揚起不屑的笑。

  一陣混亂之後,又形成兩邊對立的情形。

  「亞救了你,你啞巴不會說謝謝啊?」舟橋晴替心上人抱不平。

  林雪昭望著那櫻餅滾走的方向,又把視線拉回望向他們三人,眼中佈滿複雜的思緒,「他糟蹋食物,不配我說謝謝。」

  「知恩不圖報的傢伙。」亞啐了聲,眸光陰鷙。

  剛才他完全是憑著本能去救人。

  雖然不會期待對方的報答,但她的態度真是令人火冒三丈!明明她給別人的笑明亮溫暖,給他的卻是……嫌惡!

  「一塊小小的櫻餅雖然不起眼,卻是合眾人努力完成。從第一線生產的農夫,到負責運送的工人,桿麵、控制火候、開發新口味的師傅們,對我來說,他們的努力與心血都在這塊櫻餅裏。就算你不喜歡,也不該輕視它。」林雪昭的細嗓裏沒有怒氣,眼底卻有著責備。

  「狗屎——」

  亞嫌罵得不過癮,一旁的民眾卻早就瞧不過去。

  「罵人不對哦!如果你這麼不喜歡這裏,趕快走呀!」這些忠實的支持者群起捍衛蘭芳。

  「雪昭小姐,這次你做的太對了。我們全部支援你!尤其是……愛你的小方。」年輕師傅終於鼓起勇氣,卻不知自己選錯時間告白。

  林雪昭表情沒有改變,彷佛那是句玩笑話,變臉的倒是立在旁邊的有伯。

  「有伯,這邊交給你了,我進去換件衣服。」林雪昭搖搖首,纖婷的身影慢慢走進蘭芳店內。

  「亞,好熱喔,我們走了好不好?」要不是亞在飛機上臨時改變行程,她根本不想來到這種平民地方。他們到底來這裏幹嘛?

  亞不睬舟橋晴,一雙漂亮眸子望向櫻大福滾遠之處,再充滿興味地凝視粉影消失的方向。

  對於知恩不圖報的人,他心中已有定見。

第二章

  白家,京都大戶。

  建於百年前,住宅蓋得堂堂大方,非常氣派。

  雖是日裔華僑,但深耕日本多年,厚植不少在政商界有力的人脈,經商行善有方,累積的好名聲被向來排外的日本人津津樂道。

  經歷過阪神大地震,白家捐出二十億日圓,做為最前線的賑災善款,至今仍被日政府視為光榮國民。第一代從臺灣移民日本的白明尋以釀酒起家,挾帶著妻子娘家雄厚的財力及獨門秘方的釀酒技術,推出的「娘子」水果酒,所向披靡地席捲整個日本上流社會。

  爾後白家陸陸續續推出多種口味的名酒,廣受好評,並開始在東京、北海道、大阪、奈良、京都置產。數年後,房地產開始飆漲,白家成為名副其實的超級暴發戶。

  第二代白紀禮,一介文人,好詩書,不擅商道,適逢經濟大蕭條,敗光所有產業,獨留京都一座被白家人廢置,遺忘多時的老酒莊。

  第三代白葉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做生意的手腕雖比不上爺爺白明尋,但比起父親白紀禮的迂腐死板又好上許多。加上妻子王玉枝是天生的經商之材,野心十足、精打細算,讓白家家業傳奇性的敗部復活。只可惜白葉泉英年早逝,獨留寡妻孤兒。

  白王玉枝,已屆七十高齡的她,雍容華貴的坐在白家大廳上,儘管白髮蒼蒼,眼眸卻是銳利十足。眼角附近的縐褶紋路,是歲月洗鏈出來的精明,深刻的法令紋,可看出她是個極嚴肅的人。

  才將餅鋪打烊,甫回到白家的林雪昭和有伯,見白王玉枝面無表情地候在大廳,似乎等他們良久。

  「回來了。」白王玉枝從容打開杯蓋,緩緩喝了口熱茶。

  她的手肘置於廳桌,那舉止意態有說不盡的貴氣,桌上有株盛開的香水百合,照道理來說合該是美麗的花兒,襯在白老夫人身旁,卻有如白幔幢幢。

  「奶奶這麼晚沒睡,有事找我?」林雪昭低垂著首。她和王玉枝說話向來恭敬得近乎卑微,就連王玉枝身旁站了個俊挺的年輕人,也沒敢多望上一眼。

  「今天餅行生意如何?」王玉枝冷冷地問。

  「老夫人,今天餅行生意特別好。」眼見苗頭不對,有伯急忙道。

  「有伯呀,你說說平時我待你怎麼樣?」王玉枝嘴角漾笑,伸手摸著鬢髮,腕上的玉環泛著冷光。

  「夫人對我們這些跟著太老爺從臺灣過來的僕人很好。」有伯必恭必敬地答。

  「既是這樣,你又何必幫雪昭說話呢?她不過是三姨太帶過來的拖油瓶。說穿了,她在這個家的地位還比不上你。」王玉枝的笑直會讓人毛骨悚然。

  「小的不敢。」有伯沉著聲。和林雪昭同樣,他也沒多加注意廳裏站著個年輕人。

  林雪昭依舊低首,身影沉靜,姿態沉靜,一點都瞧不出有受到這句話的影響,更沒有人能猜測她心底的想法……有很多事,想一回痛一回,適應是門功夫。

  「跪下!」霍地,王玉枝命令著。

  沒有點名道姓,但林雪昭逆來順受的身影跪了下來。

  「要不是亞胥今天回國,心血來潮跑到餅鋪去,我還不曉得你好大的狗膽,敢未經我許可就送出上百個櫻大福!」王玉枝開始數落起她的罪狀。

  林雪昭錯愕地抬首,視線正巧迎上王玉枝身旁那雙黑亮亮的燦眸。

  那雙眼似笑非笑,目光不帶善意,緊緊鎖住她的,正是中午她見過、叫「亞」的男子。

  他是白亞胥?那個論輩分她該稱呼二哥,白亞農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在很小的時候即到美國去念書,受的是美式教育。就連他幾次歸國,都是來去匆匆,只見到衣衫一角,人又搭著飛機離開。別說她,就是白家諸多僕人也認不得他。

  依王玉枝疼愛孫子的程度,以往白亞農出國一次,回來又是接風席又是撫摸愛孫有無變瘦,可多年未曾踏足白家的白亞胥,卻沒有享受到同等待遇,甚至白家連丁點他學成歸國的消息也無。

  她心底有無數的疑問,但生性不是多話的人,也就沒開口問,眼下也容不得她問。

  「奶奶,雪昭不是故意的。現在才初春,我們餅行的生意就特好,那些排隊的民眾是支持我們多年的老顧客,我不忍心——」

  「還敢頂嘴?!」王玉枝怒道,「有伯,把家法請出來!」

  「奶奶,你要打她,亞農會心疼的!」白亞胥嘴畔浮現冷笑,看好戲般地火上加油。

  「哼,我做的任何決定,亞農從來沒反對過。今天我讓這個女人當亞農未過門的媳婦,不過是暫時順他意,改天我會讓他娶第二個、第三個媳婦……」在王玉枝冷笑的頃刻間,有伯已拿著棍杖交到她手上。

  「亞胥,是你告的狀,人就交給你處置。」

  「我不打女人。」白亞胥委婉地推拒。

  老人家的這點心眼,他怎會不曉得?她是要製造白亞農和他之間的心結。因此他沒接過家法,只是掛在嘴邊的笑意更冷。

  「美式教育,終究比不上東方。」當著眾人的面,王玉枝相當不屑地數落孫子。

  林雪昭看著這一幕,直覺當真是有怎樣的祖母就有怎樣的孫子。

  「有伯,就勞煩你了。」王玉枝轉頭道。

  「呃……」有伯支吾著。他也不想被大少爺恨上哪。

  「你們都不敢?一個個都沒狗膽子!」王玉枝斥聲,「有伯,去叫春子來!」

  睡著的春子迷迷糊糊被叫來,一聽可以杖打林雪昭,立刻精神全來。

  她善於察言觀色,頗得王玉枝喜愛,同時心裏也嫉妒著林雪昭——這個出身和她同樣卑微的女人,不過是靠狐媚的母親才有今天的地位,憑什麼受到大少爺的呵寵?於是,她用力地一杖杖打在林雪昭背上。

  林雪昭忍住不喊痛,一塊翠玉從她身上滾出來。

  「這是什麼?」春子將它撿起來。

  「那是我的。」林雪昭飛快地抬首,一向表情平和的她難得有了著急。「春子,請你把它還給我。」

  春子望了她一眼,躊躇下,接著不安好心地把臉轉向王玉枝,「老夫人,可以還她嗎?」

  「不用了。就用你手上的木杖把它擊碎吧。」

  「不行——」眼見春子依言欲敲碎圓玉,林雪昭伸手護住翠玉,杖子便硬生生擊在她手背,她一聲痛也沒喊,來不及眨眼,春子便強悍地搶走她手中的玉。

  「不要!求求你不要把它弄壞——」林雪昭匍匐在地拉著春子的褲管。

  可來不及了,她的玉已經被狠狠敲碎!那她親生父親給她的遺物……

  「春子,你在做什麼?」突來的一聲吆喝,嚇得春子手上的木杖掉在地上。

  這麼晚了,大少爺不是應該入睡了?

  白亞農沖過來環住林雪昭,欲扶她起來,但後者沒得到王玉枝的許可,既認命又無奈地跪在地上,那身影半挨在白亞農身上,顯得特別嬌弱。

  一記冷然的目光,射向他們這對顯得相親相愛的儷影。

  白亞農循著這道視線回首,驚愕地發現角落裏的人影。「亞胥,你幾時回來的?」他又環顧在場所有人一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聯手欺負雪昭?」

  「亞農,是你未來的媳婦自個兒做錯事。受點罰,不礙事。」說話的人是白亞胥。

  不先幫老人家解套,她可是很會記恨的人哪。

  「亞胥,我念你是我弟弟,雪昭以後是你的大嫂,你要尊敬她。」白亞農眉頭微皺,溫文如昔。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白亞胥頭微微傾斜四十五度角,目光擒著那個依然跪在地上的人兒,再回到白亞農身上。

  這個家除了白亞農之外,沒有人認為林雪昭有資格當白家人。

  或許應該說,是白亞農自欺欺人地選擇做鴕鳥。

  王玉枝對內說林雪昭未來是要給白亞農當媳婦的,對外卻宣稱林雪昭是他們兩人同父異母的妹妹,如此一來,她的身分變得矛盾了。如何正名成為孫少奶奶,是王玉枝故意出的難題。

  「亞農,亞胥說的沒錯,就算日後雪昭真的成為亞胥的大嫂,不磨她些,怎麼成為白家的女主人?」這會兒王玉枝總算出聲。

  她望著乾淨秀雅的愛孫——亞農溫馴出色,幫她把茶莊生意管理得蒸蒸日上,唯一的缺點,就是愛上林雪昭。

  這個渾身沒幾斤兩肉、弱不禁風的女人有什麼好?

  相貌是追得上她那個狐媚的母親,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就因為這樣才更教人可恨,日後怕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一旁的白亞農不禁再次憎恨起自己的懦弱。

  磨?怎麼個磨法?

  威嚴的奶奶已經開口,他能怎麼辦?

  儘管暗地裏替雪昭打抱不平,這種事並非他第一次無能為力,就算每回他趕上了,也是他愛的女人傷痕累累的時候。雪昭的母親比他更怕奶奶。

  「奶奶,我可以扶雪昭回房了?」白亞農看向王玉枝,聲音裏有著濃濃的擔憂,他懷裏的嬌軀似乎隨時會昏倒。

  「告誡你未來的媳婦,要她別再犯。」王玉枝明白狗急會跳牆,便不再為難這小倆口。總之,要教訓林雪昭的目的已經達到。

  在她面前的三個年輕人代表一個新的世代,卻是截然不同的三種神情。

  林雪昭滿心寒意的脆弱無語。白亞農懦弱的憐惜。白亞胥置身事外的漠然。

  剎那間,王玉枝有絲怪異的感受,日後這三個人的命運也許會糾纏在一起……

  「雪昭,我們走。」白亞農環著林雪昭,走出大家的視線。他深知善良的林雪昭絕不會犯錯,卻無能反駁王玉枝。

  兩人行經白亞胥身邊時,一陣令人抖嗦的夜風穿堂襲來,林雪昭及肩的發飄飛,霎時,一縷烏黑發絲拂上白亞胥的臉龐。

  那發絲有著淡淡的香氣,他還來不及伸手拂開它,頃刻間它便又隨著主人的腳步悄然遠逝。

  

  「亞,我們到底要逛多久?」舟橋晴輕輕拉著白亞胥的衣袖。兩人已經在街上毫無目的地逛了許久,她腳酸極。

  「我沒要你跟著我。再吵你就滾回家,別礙著我。」

  「我要跟著你。」舟橋晴委屈地抿抿嘴,「人家不會再吵你了。」

  不一會兒,她又道,「今天明明講好我哥要幫我們倆接風的,你卻跑來這個人擠人的鬼地方,放我哥鴿子。你到底要幹嘛?」

  「奇怪了,一塊不起眼的玉,怎麼這麼難找?」不理睬舟橋晴,白亞胥喃喃自語著。

  這條街是玉街,賣著各式各樣的玉。

  他們倆穿梭在一家又一家的店鋪。身材略比日本女人來得高的舟橋晴,游走在人群中還好,身材高大的白亞胥就顯得有些辛苦了。經常他一挺直腰,就會碰到鋪子門口的招牌布幔。

  「原來你要買玉!」舟橋晴終於抓到白亞胥的心思。她既驚且喜地道,「叫百貨公司經理把今年流行的款式送到家裏來讓我們挑選就行。只要是你送的,我一定喜歡。」

  「閉嘴!別吵我!」真是的,女人不是太吵就是太安靜。吵的,就像他現在身旁這只聒噪的麻雀。靜的就像……

  一抹沉靜的身影閃過白亞胥的腦海。

  那個人,即使受委屈挨罵挨打,眉也不皺一下。

  那簡直不可思議。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複製羊都不曉得冒出幾隻,在太空旅行也不是夢,所以他才會這麼好奇那塊玉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讓可憐又可悲的林雪昭驚慌失措。

  他只記得是顏色非常淺的翠玉,近乎白,和奶奶手腕上一看即知價值非凡的深綠碧玉相較起來顯得寒磣。不過她出身本來就不好,她的母親在還沒認識父親之前,只是個來自臺灣的奈良區藝妓。

  「亞,你幹嘛一直看著那塊玉?」舟橋晴推了推望著玉佩出神的白亞胥,喜津津地問:「你喜歡嗎?我送你。」

  白亞胥懶懶地抬起眸,神態意興闌珊,嘴畔冷笑,「你認為白家的錢會比舟橋家少嗎?」

  「當然不是……」

  「算了,我肚子餓了。」他說完便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像他這樣的公子哥兒,哪一個不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算在國外,也是天之驕子。像這樣發了瘋似地只為了親自找尋某樣東西,對他來說是頭一遭。逛了一天,他也累了。

  「亞,別走那麼快,你等等我……」舟橋晴跺了跺腳。

  在國外的亞,很陽光,常常笑得很大聲,回到日本後的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陰沉、難以捉摸。

  亞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這場雨來得又快又急,下得毫無預警,下得每個人心煩意亂。

  難得三天連續假期的第一天,月亮甫爬攀夜空,便轟來陣雷雨。

  一票湧進京都觀光的外來市民狼狽地逃開,嬉笑的鬧景盡數被滂沱的浙瀝大雨打散。雨點鬥大而筆直地墜落,在地上飛濺散開成花。

  古城街巷中,林雪昭獨自撐著傘佇立在濕答答的風景中,一動也不動,極靜的纖影,彷佛她也是這冗長而精緻街巷的一部分。風伴著雨絲,牽卷勾動她藍色洋裝的下擺,宛似一道最柔美的海浪,波紋爛漫。

  推門而出,雨水濺在名貴的靴子上,走出居酒屋的白亞胥立於暗處,不意外竟然會看到她。

  隔著一條街便是有名的瀧梅小路,蘭芳餅鋪就在那兒。

  大夥人全散進建築裏,只她一個人站在雨裏。街燈下,她在等人,等人的姿態很溫柔,像是一種堅持。

  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等誰。

  白家謙沖有禮的大少爺,白亞農。

  白亞胥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白亞農,他此次回來日本,主要想打擊的頭號目標。

  照道理來說,他應該把敵人時時刻刻記在心上,好想像復仇所帶來的甜美滋味。但此時世界寂靜無聲,浙瀝的雨聲似乎在另一個次元空間。

  白亞胥一逕兒盯視著那等待的人,似乎要將她看出個窟窿。

  一股冷風吹越她,繼而又貫進他黑色薄毛衣領。

  風來自山谷,帶著冬春之交的寒流冷鋒,騷動不安的氣流在進動著。

  林雪昭的存在,猶如光在勾引黑暗,微風挑動枝葉。蝴蝶效應地掀起他心底不該有的情緒,竟嫉妒起能讓她的表情這樣溫柔的人。

  偌大的身影遮去舟橋晴的視線,站在白亞胥身後的她不明所以,「亞,怎麼突然停下來?我們不是要回去?」他不想太早回到自家,她當然是自告奮勇奉陪到底。

  「飯飽、酒足,回家時間到了。我先送你回去。」黑色的寬肩聳了下,白亞胥轉過身,朝和雨中人影反方向邁著腳步。

  林雪昭不會注意到他。

  關於這點,很奇怪地,他就是知道。

  儘管他非常有計謀地害她挨打挨罵,她眼裏還是不會有他的存在,就連影子也不會有。因為,她注視著的是另一個方向、另一個人。

  

  子夜長街,沒有路人。

  鏃鏃冷雨悄然沒聲迎面螫了來。

  林雪昭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等多久?

  她是個非常有耐性的人,可是距離白亞農來接她的時間,他已經整整遲到兩個小時,至今仍未見到他的人影。

  心,不再平靜,泛起意亂心煩,不為他讓她枯等,而是擔心他會出事。

  她和白亞農事先約好,他會來這個她開同學會的地方接她。體貼的他算准若她同他一起進門,嚴厲的奶奶不會責問她的去處,便能替她多爭取些和同學聚會的時間。

  可是他至今未見人影。

  或許她不該再等下去,應該回到白家。

  這麼思付的同時,前方傳來喧嘩聲,三個醉酒的男人朝她這個方向迎來。

  林雪昭一眼即能分辨出他們是外地人。只有這種連假的時候,安靜的古都才會湧進一些表面上附庸風雅,實則喧喧鬧鬧走馬看花的觀光客。

  她垂下首,刻意壓低傘,打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

  倏地一隻大掌擒住她持傘的手腕,她嚇了好大一跳,驚慌抬眸,是三個酒醉男人的其中一個。她杏目遊移,偌長的街,只有他們而已。

  「小姐,你……長得很像某個女星年輕的時候喔。」

  林雪昭使勁地要抽回手腕,但對方不只沒放開她,反而將她扯得更近。「你們看,她有沒有可能是哪個女星的私生女?」

  「我看。」林雪昭還來不及反應,第二個男人也拉住她。

  沖天的酒氣襲上林雪昭,他們甚至扳過她的臉仔細盯量。「看仔細一點,可以賣八卦給報社喔,他們最愛這種灑狗血的新聞,把你的手機拿出來拍她。」

  林雪昭不再猶豫,當機立斷地低首咬那抓著她臉的男人的手臂。

  「啊!」那人喊痛,將林雪昭甩至牆角。

  她感到目眩地貼著牆壁站起來,淡藍色的傘掉在腳邊,此時的她渾身猶如落湯雞。

  「你怎麼咬人?」三個男人虎視耽耽地。

  林雪昭戒懼地望著他們,沒力氣可以跑走。白天她在餅行忙得沒時間進食,同學會上大家的話題又淨繞著她,她沒拒絕那些好事的探詢,吃下的東西比小鳥還少。

  她自小身體不好,根本不該在風雨中逞強等白亞農。

  現在她該怎麼辦?夜深沉,連求救的對象都沒有……

  「因為你們欠揍!」三個醉客的身後傳來重喝,下一秒隨即飛來拳頭,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毫不浪費力氣地精准擊在致命的地方。沒幾秒,三個男人便哀號著倒在白亞胥的腳下。

  「一個女人這麼晚還在外面遊蕩,為什麼不滾回家?」白亞胥將林雪昭拖拉到陰暗的角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以訛傳訛。

  要不是舟橋晴藉酒發瘋死命纏著他,他可以更早趕來。

  果然如他預料,她遇上了麻煩。光憑想像是一回事,真見她被欺負,他感到怒火攻心。

  下意識地,他把她納入自己的羽翼底下。

  這個女人,只有他能欺負!

  「你嚇傻了,不會說話嗎?」白亞胥目光啖啖,一手撐在壁上,和她的距離就是他手臂的長度。

  林雪昭雙手環抱著身體,濕濡的發貼著臉頰,映著蒼白的臉色,有些被嚇住的模樣。

  「我——」

  林雪昭終於開口了,卻又看著他身後張大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白亞胥反應極快地轉身,用手臂擋下那一刀,要不然傷著的部位便是肩胛骨。

  重重踹開那個拿著刀子回來偷襲的男人,暴力再次在林雪昭面前上演。

  白亞胥在她面前揮動拳頭,每一拳都是那麼重,宛如他在國外學的不只是學問,還有如何和人打架。如果那三人原本受傷的程度只是要上醫院,現在則到了必須掛急診的地步。

  「不要憐憫地想替他們叫救護車。走。」儘管夜那麼黑,雨那麼朦朧,他還是能瞧見她眼底泛起的同情。

  他扯著她的皓腕,走向深夜的雨。

  直到他們遠離可能的殺人現場,白亞胥回頭,狠狠盯著她。「看見有人要殺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會喊一下提醒?」

  殺不死的。

  剎那間,林雪昭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這宏亮的、帶點氣急敗壞的,在夜雨中的聲音……

  當視線往下移到他的手臂時,她再次感到暈眩陣陣。

  血,沿著白亞胥手臂從袖口淌了出來,紅色的血被雨飛快吞噬著,在地上暈開成一小紅圈,然後淡開。

  「別以為你昏倒在這兒,我會抱你回去。」白亞胥從口中進出這句話,因為她看起來馬上要昏過去的樣子。

  林雪昭勉強湊近,拉拉他未受傷那只手臂的衣袖。

  他的手,拿著她的藍傘。

  傘不用來擋雨,被他擒握著,就像她。

  「你流血了,我們先到醫院再回家。」她握過他手中的傘,為已經濕答答的兩人遮雨。這麼近的距離,近得她能嗅聞到白亞胥身上的酒味,奇異地她並不會感到厭惡或不安。

  她很鎮定,卻又快昏倒了。

  生平最怕的兩件事——血和酒,今夜都讓她碰著了。

第三章

  憑著意志力,林雪昭終究沒有昏倒。

  由於白亞胥堅持不上醫院,只想回家休息,百般無奈的林雪昭只得隨他回到白家。雖然光彩地打了場勝仗,但白亞胥和她同樣狼狽,渾身沒有一處不濕透。

  「我對處理傷口不是很在行。」林雪昭吶吶地開口。坐在大床上的她看起來顯得蒼白和脆弱,但仍故作堅定。

  這是白亞胥的房間,她只進來過一次。

  那次是白亞農要她進來找份檔,是為了在美國的白亞胥緊急要用的。最後文件她找到了,卻也惹得逛完百貨公司、提著大包小包回來的觀月不高興。觀月是白亞胥的母親,看見她在愛子的房間裏,便把它大肆渲染得彷佛她是要偷白亞胥的東西。

  「它看起來需要縫合。」她小心翼翼把他的手放在掌心上,鼓起勇氣抬眸道。

  「羅唆!既然它要縫合,那就縫吧。」白亞胥把身體拋向床,恣意的態度如同受傷的人不是他。

  「小心,你的手還在流血……」林雪昭擔心地喊。

  隨著白亞胥身體呈現的拋物線,她眼前更暈眩了。她真的快暈倒,可是她不能倒下。他現在需要她。

  「喂,你才幾歲,比我媽還像老媽子。」從搭計程車一路回到白家,再從白家小門進到他房間,直到現在,她的視線就沒離開過他受傷的手。

  奇怪,他認識的女人從來只有盯著他的臉不放,沒有一個女人像她這般愛盯著他的手……難道他的手會比他的臉蛋英俊?

  「去放音樂。」白亞胥突道。

  「呃?」林雪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放音樂和處理傷口兩者之間有何關係?

  「我的習慣,一回到家沒有音樂我會窒息。就像小鳥不能飛、失去翅膀那樣。了嗎?」白亞胥難得好心的替她解惑。

  有這麼嚴重?

  也好,也許音樂能讓她放鬆心情。林雪昭乖乖地照著白亞胥的吩咐走去放音樂。

  輕柔的鋼琴音樂流洩整個房間,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聽見又不會吵到人。

  沒想到他這種陰沉暴力的人,喜歡的居然是輕音樂。

  她默默回到床邊,默默繼續盯著他的手。

  他不要去醫院,可如果要她親自處理傷口,她肯定會昏倒。

  「你打算這樣一直盯著我的手,讓我流血而亡?」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的頭漸漸暈了,因為血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你可以幫我縫傷口。美國人的音樂吵死了,我喜歡聽輕音樂。」他彷佛她肚子裏的回蟲,和她心有靈犀。「喂,你去拿一瓶威士卡過來。」

  「我不叫喂。」雖然暗暗訝於白亞胥竟然能探知她心意,猜到她為他的音樂喜好感到訝異,但她只道,「我去打電話叫家庭醫生來。」

  再怎麼說他都是亞農的弟弟,她不能放任他耍孩子氣,逞英雄。

  「Shit!要找醫生,我幹嘛不去醫院?」白亞胥一把扯住林雪昭,突來的動作讓她跌在他的身上。

  蒼白的小臉,就在他的面前。

  翦翦秋瞳寫的全是理性,櫻桃小嘴訝然地微微張開。

  難怪他看這個小女人越看越不順眼!他猜測這是高雅的林雪昭首次聽到人罵髒話。

  一股莫名的躁意湧上胸口,他粗魯地推開她。

  林雪昭一點也不在意被他推倒在地上。在她眼中,他如同任性的小孩,又是白亞農的弟弟,而她未來會成為白亞農的妻子,理當包容小叔。「我去叫亞農來,不能放你——」

  「你給我閉嘴!你要不就出去,或者拿酒來幫我縫傷口。」他的語氣惡劣又蠻橫。

  林雪昭飛快地自地上爬起來。別無選擇了!他的臉色已經漸呈蒼白,再拖下去,他真的可能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光可監人的黑色冰箱,大約有她的五、六倍大,嵌在牆壁裏,她按個了按鈕,冰箱的門自動往兩旁滑去,一股冰冷的空氣立即襲向她的面孔,暈意盡失。

  「我身上有針線包。我能把衣服縫得很漂亮,但我從沒幫人縫過傷口。」林雪昭藉著說話撫平內心的不安。

  她回到他身邊,心裏想著絕對不能讓他出事。

  從小至今,她便很清楚自己的本分。老夫人的態度,大太太的頤指氣使,都直指她是個卑微的外來者,不管是不是身為白亞農的未婚妻。

  「你是在說冷笑話嗎?」白亞胥冷道。

  「呃?」她抬眸,那清澈無知、充滿關心的眼神,令白亞胥心口一震。

  「算了,跟一板一眼的白亞農在一起久了,你大概從來不曉得什麼是笑話。」白亞胥別開臉,拿過她手上的酒,咬開瓶蓋,噴了一大口在傷口上,又喝了兩大口。「動手吧。」

  「我需要打火機把針消毒。」

  「囉唆。」馬上就有一個打火機丟在她身上。

  「你真的很沒有禮貌。」她抿著嘴,思忖了一會兒,「會痛,你……要勇敢。」

  白亞胥噗哧笑出來,宏亮的笑聲蓋過輕柔的音樂。「他媽的,看不出來你還真搞笑。你跟白亞農接吻的時候也這麼婆婆媽媽?」

  林雪昭瞪視著那個趴在床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

  真可惡!居然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她跟白亞農根本沒有接吻過,白亞農只是吻吻她的手背、摸摸她的發而已。

  但是她並不解釋,心中充斥著被嘲笑的羞辱感覺。

  那道血淋淋的傷口變得不再可怕,她拿起燒過的針往傷口縫去,一針針插進肉裏又從肉裏穿出。她原本可以縫得漂亮,卻因為他的訕笑而將它縫得醜陋。

  有生以來,她頭一遭領會到報復的感覺。

  整個處理傷口的過程,她完成得相當俐落,甚至忘記了他會不會痛。

  但當她抬首,發現他臉色煞白,額頭冒出了顆顆冰冷的汗珠,她立即垂下首,不敢迎向那雙熱辣譏諷、看穿她心事的眼睛。

  「好了?」白亞胥吐了口長長的氣。

  聽到聲音,小媳婦般垂首的她才抬首,看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你真勇敢。」換成是她,她根本不敢想像。

  「對不起,我……」她幽幽歎了口氣,垮下肩膀,望著那道醜陋的縫線——就算再怎麼生氣,也是他救了她。

  「他媽的,我還活得好好的,你這副槁木死灰的樣子給誰看?」她那副表情活似他快被抬去葬了,看了讓他的心口很悶。

  「有沒有人說過你嘴巴很壞?」

  被他這一說,她心裏的罪惡感沖淡不少。

  「你他媽的為什麼……」

  白亞胥盯著她的眸子,像火似地烈烈焚燒,粗魯地罵了句又突然噤聲。

  「怎麼了?」難不成他發現她是故意把他的傷口縫得這麼醜?

  他的大掌霍然襲擊她,毫無預警地將盈滿愧疚不安的小臉帶至面前。

  兩張臉僅距一公分。那張俊臉毫無血色,但置於她頸後的手掌強而有力。

  「我何必克制自己?一報還一報,這是你欠我的!」語畢,白亞胥將嘴印上她的,遞過酒氣。

  林雪昭被濃烈的酒氣一轟,天旋地轉。

  那手掌雖然充滿力量,但並不強迫,有的只是饑渴。

  剎那間,她心窩翻攪,無法動彈。兩個人都因為淋雨嘴皮子冷,但慢慢地,有了熱燙的溫度。

  雖然接吻著,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閉上眼睛。

  他們本來就不是情侶,自然不會像一般情侶那般融入其中。

  他的睫毛輕刷過她的鼻翼,嘴唇有如荒漠旅人般搜尋著她芳唇內的甘泉,完全處於被動的林雪昭,視焦則聚集在他身後那盞朦朧的暈黃燈光。

  屋外,打得屋頂啪啪響的大雨戛然停止,倒映在地上的星光璀燦、流離、浮動、似假非真。屋內,燈光與夜色混和,成為曖昧。

  林雪昭生平第一次領會接吻的滋味,對象卻是她未來的小叔。

  白亞胥的唇暖和著她的,不疾不徐地吮著她的唇瓣。

  她忘記該做何反應。

  受到勾引的她,潛意識地不主動回應,這樣便大大減少了罪惡感。

  她是白亞農的未婚妻,白亞胥未來的大嫂,她應該推開他的,卻反而在他手掌埋進她的發絲時,把眼皮合上,沉默不作聲。

  她終於知道兩個唇瓣碰在一塊的感覺。

  好像夢。無法形容、不可思議的美夢。

  兩個唇瓣觸碰的感覺,為什麼會那麼熱?熱到腦子裏,熱到四肢百骸,熱至她旁徨飛速心跳裏……

  他的唇緊緊纏繞她的。

  她不再被動,香舌羞怯試探,輕輕地勾勒著他的。

  白亞胥受到鼓舞般把雙手栘至雪白的皓頸,托住她的下顎,噙住她的唇綿蓋如雨,更加密佈濃烈。

  好濃烈的吻!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她快不能呼吸。

  所有的一切突然停止,林雪昭感覺到那熱熱的唇黏著她的。

  接著,那唇沿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貼著她的雪頸。

  她愕愣地張著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垂眸,看見一顆頭顱緊緊貼著她的胸口。

  他,睡著了。

  又或許是昏厥過去。

  那個在奶奶面前挑撥離間讓她受罰、粗魯待她,卻又在風雨之中不顧一切救了她,明知道她是白亞農未婚妻卻又吻她的白亞胥睡著了。

  沒有冷囂狂傲的神情,只有天真得宛似小孩,

  林雪昭把他的頭扶好,讓他舒適的躺著,又羞赧地幫他換了乾爽的衣服——她只管把自個兒當成是個護士——然後躡手躡腳地回房拿來消炎藥讓他服下。

  為防白亞胥半夜發燒,需要有個人照應,她自然是待在這兒好。

  她望向窗外,盡力掃去心間的罪惡感。

  明兒個一大早,她還得趕著去餅鋪開門。

  經過一整晚的折磨,林雪昭守護在白亞胥床邊,已經無法思考太多的她,很快地隨著他沉沉睡去。那個吻,在她心底如同夢般,翩然來翩然逝,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大概只有白亞胥才知道吧。

  

  是春子發現林雪昭徹夜待在白亞胥房裏。

  她一大早要整理二少爺的房間時,就看見他們兩個人睡在一塊兒,雖然服裝整齊,但兩個身影挨得非常近,額抵著額,肩並著肩,顯得相當親密。

  春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可以興風作浪的機會。

  「大家快來看這對狗男女!」

  她大叫著,非得把整座白宅的屋頂都掀起不可。

  春子是一點兒也不怕白亞胥和二姨太觀月。常言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西瓜就要偎大邊。她識相的很,這個家當權的是老夫人,而老夫人寵的是大少爺。

  林雪昭和白亞胥被她的叫聲吵醒,兩人方醒,便聽見急急切切的雜遝腳步聲,整個白家的人都擠進了這間房裏。

  幸好林雪昭睡在外側,飛快下床。雖然清者自清,她仍是不安地整理了一下根本就不亂的衣裳,責怪地瞄了眼白亞胥。

  她怎麼會怎麼睡到床上去?

  白亞胥的眼神告訴她,是他把她抱上床的。

  「你們都看見了,他們兩個人睡在一起。」春子還不放棄揭風點火。

  「吵什麼吵?你閉嘴!」白亞胥揉著太陽穴,沒好氣地道。

  他的表情似乎和林雪昭同樣遭受冤情,心中卻是相當得意。天時地利人和,事情進展得比他想像中還要順利。

  白亞農也趕了來,太好了!

  他回日本前,早計畫好要破壞白亞農的婚事。白亞農是王玉枝心頭上的肉,剔除掉這塊礙眼的肉,他才能擊倒王玉枝,掌控白家。

  同樣身為白家子孫的他,全因當時的江湖術士說了句會克王玉枝,就被放逐國外。雖然才八歲,他完全記得父親撒手不管這件事,母親以淚洗面,白家上上下下,沒有人敢為他說上一句話。

  他回來,是為了復仇。

  那個術士是白亞農母親的哥哥,也就是白亞農的親舅舅。

  他知道在這場復仇戰裏,林雪昭是無辜的角色,但誰教她是白亞農心愛的女子,況且她和白亞農情深義重的模樣,看了就教人從心底生厭。

  那日,在蘭芳餅鋪前和大廳裏,林雪昭對突來狀況應付良好。眼下,他倒要看看她有多處變不驚!

  只見林雪昭默然。

  晨光金暉暉地灑在她的頭上,形成一道光圈,恍似被上帝加持了般。她像石磨的中心,動也不動的看著一切團團轉。

  「二少爺,你和雪昭小姐做出丟臉的事,還敢這麼大聲吼人?」春子立刻跪在地上,向著臉色僵硬的白亞農。「大少爺,你瞧春子多委屈啊,就是怕你被人騙了還拿那人當仙女,才這麼不識大體,把大家都喊來!」

  白亞農目瞪口呆,震驚得無法反應。

  儘管他受不了春子的作戲,但他確實看見林雪昭躺在白亞胥的床上。

  他目光略帶譴責地望向那纖麗的身影,那個他心目中的仙子。

  他自知昨晚不該放她鴿子,但實在是因為奶奶朋友的應酬推不掉,他一回來便到她房裏找她,瞧不見人,心焦了一整晚,沒想到她居然在亞胥的房裏。

  「春子,你起來。做錯事的人又不是你。」白亞農聲音略澀,雙眼既憤又哀地望著林雪昭。

  她為什麼不解釋?

  林雪昭隨著這句話看向白亞農。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做錯事的人是她?

  一大早就被吵醒的二姨太觀月姍姍來遲,正巧看見這幕。

  「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叫得這麼驚天動地。林雪昭是三姨太那騷貨生的,見我們亞胥長相風流,想誘惑他也是自然的事。她不來倒貼,天才會下紅雨呢。」她一身紅,嬌軟身子半倚在門框,朝熱熱鬧鬧的房間瞟了兩眼,又低頭看著指上的蔻丹,完美的鵝蛋臉蒼冷冷漾開兩渦子笑,比春子還語不驚人死不休。

  要見日本的美人,觀月是標準的範例。

  林雪昭每回見她,印象總是如此。她的美,給人一種距離感,頭與脖子都好看,上半身的輪廓成流線形,體態嫵媚多姿,腰部以下先圓後尖,一雙勻腿至今仍能迷死一票年輕人。

  可是這樣的女人,仍然綁不住風流成性的白敦平。

  「二夫人和春子都誤會了,昨天亞胥少爺為了救我受傷,不信你們可以看看他手上的傷。」林雪昭的語氣不卑不亢。

  她曾聽死去的父親說:「心浮氣躁對心神有害。」他的另一項理由是「正直自持,外邪不能侵。」有好多時候她想起父親這句話來,這個道理竟成了她人生的指南針。

  一個萬惡不能侵的世界,自然能使一個人樂觀奮鬥,活在如此一個美好世界的人會有勇氣,能奮鬥,也能忍受。

  她坦蕩的雙眼,一一掃視過房內外的眾人。這些人當中有的相信她,有些則否。她的視線,最終停駐在白亞農臉上,顯得話為他而說。

  她先前不想解釋,是不想配合春子那種十足虛偽、唯恐天下不亂的無中生有。她希望白亞農對她有信心,像從前般牽起她手走出去,她自然會和他解釋得清清楚楚。

  但她看得出白亞農對她沒信心。

  或者可以說,對他自己沒自信。

  而白亞胥呢?

  林雪昭無法形容那樣的一雙眼。比二姨太觀月更冷、更旁觀。

  他自然也不會存著好心,更不可能費事地替她解釋這段引起大家誤會的前因後果。也許,他正巴不得這樣的情形發生。

  打從白亞胥第一天回到白家,不就讓她挨了頓皮肉痛?只是,她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何要這樣做?

  「你說什麼?我兒子為了救你受傷?!」觀月一改看好戲的臉色,飛奔到白亞胥面前,心疼地檢查著他全身有無安好。「我的心肝兒子,你的命比她值錢多了,千萬別為那下賤女人的命賠上自己啊!」

  「雪昭小姐,大夫人要你去她房裏。」有伯有一會兒不見人,想必是向他敬愛的大夫人稟告去,又回來傳遞消息。

  林雪昭點了下頭,行經白亞農身邊時朝他問了句,「來不來?」

  白亞農遲疑了一會兒,兩個人的目光凝在一塊兒,他牽起她的手。

  一群傭僕見他們沒受到這件事影響,依舊像以前的感情好,遂止住好奇的目光,讓開了條路讓他們離開。

  「大少爺,你別再相信那個狐狸精啊……」春子見狀,不甘心地喚著。

  這下慘了!只要亞農少爺還肯站在林雪昭那個狐狸精那邊,她這個興風作浪的人肯定討不到便宜。

  「好了,春子,你也別演戲了!什麼狐狸精狐狸精的,我看最大的狐狸精是你!」觀月見一群人隨著白、林二人散了去,捂著嘴笑起來。

  「二姨太,您別開玩笑。」春子站了起來,正巧迎上白亞胥冷森的眼神,嚇到渾身發抖。

  「你啊,就愛弄得雞飛狗跳。喜歡白亞農還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只可惜,烏鴉終究當不了鳳凰。」觀月冷嘲熱諷地奚落著。她對於這個婆婆的眼線一向沒什麼好感,揮揮手,攆蒼蠅般地,「去,別礙著我的眼。」

  「等一下。」白亞胥冷冷地喚。

  「二少爺有什麼吩咐?」原本走到門口的春子,身子發抖著慢慢轉過來。

  「你剛剛說我和林雪昭做出丟臉的事,你哪只眼看見了?」

  「春子……確實看見二少爺和小姐躺在床上。」

  「你的眼是沒看錯。儘管去宣傳!倒是你方才口氣裏的不敬讓我很不高興。你說我有沒有本事,把你弄進京都的妓女戶?」白亞胥冷狠地道。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睡得那麼沉,甚至沒有察覺到春子進房間。這一切,只因為有林雪昭,她身體的溫馥,給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二少爺饒了春子,春子有十個膽子也不敢瞧不起二少爺!」春子飛快跪下,在地上磕起頭來。

  「奴才就是奴才。亞胥,放了她吧。媽去給你找醫生來。」觀月用腳踢了下仍跪在那兒的春子。春子是婆婆的人,這會兒幫了她,下次就要她把人情還回來,一舉兩得,也犯不著得罪婆婆。

  春子也夠俐落,飛快起身跑了出去。

  觀月望了眼兒子,見他不言不語、若有所思,歎口氣之後便離開了。

  重新拾得平靜的白亞胥躺回床上,雙臂交疊枕在腦後,手臂的傷口經這番肌肉拉扯仍會痛,他卻不理會。

  他拿出壓在枕頭底下,一隻顏色極淺的翠環。

  不久前,它未來的主人還躺在他身旁睡得香甜,烏黑的發偎在她的臉畔,拱托著她淨白的臉,那股清冽芬芳體香,依然環繞在他的鼻間。

  兩個人縱然沒有肌膚相親,卻仍覆蓋在同張被毯下。

  水嫩的唇微張,在清晨裏顯得那麼軟、那麼嫩……

  他昨夜還嘗過它的滋味。  

  甜美、溫暖,帶著雨水的潮濕。

  白亞胥把玩著翠環,腦海裏的畫面陡地轉換成林雪昭和白亞農手牽手走出去的模樣。

  霍地,白亞胥皺著眉厭煩地將翠環丟在一旁。

  他索性坐了起來,點了根菸,吞雲吐霧。

  晶亮的烏瞳,像掠奪的鷹尋找著獵物,只是那床鋪已然空寂,原本躺在那裏的人兒牽著他今生最想毀掉的人走掉。他的手指力透被褥,直至枕頭的淡香沁入鼻間。

  閉上雙目,毫不在意地用手撚熄香菸,期待那熱燙燒熾能消滅他心底纏繞的娉婷纖影,卻仍舊揮之不去。

  他拿起枕頭遮覆住俊臉,彷佛這麼做就能讓那兩個人在他腦海裏消失。

  那兩個相依相偎的身影,真的真的太礙眼了。

第四章

  就在去年夏天,一場大颱風把白家細心栽種的櫻花全部吹得東倒西歪。

  颱風過後,東院、西院、南院都又將櫻花給栽植了回去,於是今年的春天能欣賞到櫻花盛開的美景。

  只有北院不再栽種櫻花。

  北院,是白家男主人白敦平的正妻杏玲風子的香閨。

  夜裏的北院,在燈火輝煌的白宅裏,時常顯得淒清,孤燈孤影。

  「你奶奶一大早就去寺廟參拜,所以沒聽見春子的鬼吼鬼叫。」一進杏玲風子的房裏,緊緊牽著林雪昭手的白亞農就聽見母親這麼說。

  杏玲風子半臥在床上,一身藥味兒。

  她就是王玉枝堅持要白敦平娶的大戶千金。

  這位經歷婚變的美人,一生為情所困,三十六歲那年被病魔折騰得有如六十老婦,望上去並不比老夫人年輕多少,藏在絲衣下的身子,乾癟瘦細。

  現在她看開紅塵俗世,決心長伴青燈,每日吃齋念佛,完全不參與白家的任何決策。

  「媽——」在母親的面前,白亞農想為林雪昭說話,卻被制止。

  「亞農,你先出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我未來的媳婦聊聊。」

  「大夫人好。」白亞農走出去後,林雪昭恭敬地道。

  杏玲風子頷首,「雪昭,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的亞農比亞胥單純,這個家……我當然不這麼希望,但若是這個家有朝一日落入亞胥的手裏,我要你保護亞農,不顧一切,盡你所能地保護他!」

  這一席話來得太突兀,林雪昭怔了怔,才正想講自己恐怕沒那能力,卻被杏玲風子接下話。

  「重情的人,總是能看得最遠,所以這種人通常活得辛苦。你奶奶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的理智,但她的理智害慘了我。當初要不是她信誓旦旦亞農的父親能給我幸福,我不會嫁他的。

  「我也不對,幸福怎能交給別人來保證呢?」杏玲風子歎著氣,口氣裏的怨氣減了幾分。「別說我了。你奶奶雖然理智,卻更迷信。她送走亞胥,本來就不應該。我現在告訴你,亞胥是回來報仇的,你奶奶也知道,我怕她年紀大了,做出糊塗事來……」

  「亞胥是回來報仇的?」林雪昭發出淡淡的疑問。

  杏玲風子把始末源源本本講了出來。

  「幾年前觀月通知他回來繼承家產,沒想到你奶奶根本就是利用他當靶子,她對外放話亞胥才是家產最大繼承人,好讓覬覦著白家財產的大票親戚去對付他。他……受了槍傷!觀月當時氣得差點和你奶奶決裂,但她忍下了。」

  「我並不曉得這些事。」她知曉這個大家族始終不平靜,但這麼精彩的事兒,她倒沒聽說過。

  「只發生在一天之內的事。亞胥在醫院處理完傷口,便又返回美國。」

  「同樣是孫子,奶奶為什麼要這麼做?」林雪昭不解,也終於知道白亞胥的性格是如何而來。

  他的不羈、他的善諷、他對人世的憤恨,都是被逼迫出來。

  「因為王玉枝是大房!她的丈夫也有過姨太太,所以她痛恨天下所有的姨太太。」杏玲風子道。

  「那她怎會同意亞胥回來?」這不等於是芒刺在背?

  「她不得不。觀月串通外人,收購許多白家的股票,她的要求就是讓亞胥回來白家。」

  「大夫人,他們的事很複雜。」林雪昭坦言道。她是個局外人,人微言輕,又怎能扭轉乾坤?

  「我曉得你的意思,你不想介入。但你將來可是要嫁給亞農,你得幫著他。亞農並不知道這事,我只警告他不要和亞胥太過接近,他心思單純,沒有害人防人的心。」杏玲風子雖柔弱,但那千金之姿的強勢,必要時仍顯露無遺。

  「我會幫著亞農的。」林雪昭淡然一笑。她何嘗又有害人防人之心?

  「雪昭,我從你小時候就看著,你身子弱,但很有大將之風,你母親不栽培你,我就求著老夫人,後來證實我的眼光沒錯,瞧你把餅鋪打理得多好。」杏玲風子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都多謝大夫人。」欠恩的報恩,天經地義。只是一切都顯得刻意與深謀遠慮,淪陷在一種計算裏。

  並非林雪昭要多想,但她訝異一個人的雙眼竟能看出這許多東西。

  或許說也不是她願意得見,只是冥冥之中那只命運的手,把事情推向她的面前,要她分辨善與惡。但真正的善不是善,惡也非絕對的惡,而她的眼裏,看見的是人們無謂的鬥爭。

  吃齋念佛的也是有私心。在她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告訴她真相,然後要她以身以命全力一搏。這是她在這個家的地位。

  棋子。每個人都將她視為一枚進可攻、退可守的好棋。

  因為她懂得知恩報恩,好操控、不懂計較,更不願勾心鬥角。

  王玉枝、杏玲風子、美聖觀月、白亞胥、她的母親……這些人都是。

  白亞農呢?她原本以為他對她的愛夠深,但似乎並不是如此。

  身陷風暴之中的暴風眼,她這枚棋子不期待有能力扭轉乾坤,倒希望能安然而退,畢竟平凡的生活才是她的想望。

  只是,人除了務實,還要懂得面對現實。

  林雪昭懷疑自己有甩脫「棋子」身分的一天。

  對白亞農,如同敬愛兄長般的感情裏還摻雜著義務。對「蘭芳餅鋪」,她充滿熱情理想。這兩者都是無法輕易割捨的。

  明白這份無法輕易割捨,也就明白了就算她嫁給白亞農,身為白家的大少奶奶,也只是一加一等於兩枚棋子的處境。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現在既不是晚上,也沒有月亮。

  白亞農在杏玲風子的房外候著她。他拉下身段,褪去在白亞胥房裏那樣質疑她的氣勢,看見她走出來,隨即慌張地拉著她的手。

  「月亮代表我的心。雪昭,你不要變心好不好?」

  「我不會變心。」林雪昭反握住他,嘴邊噙著春花般的溫笑。這張俊美的面孔陪她度過了幾個秋。她怎能告訴他,她欣賞月亮的美,卻也深深明白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那我們儘快訂婚?」白亞農滿懷希望地問。

  林雪昭低下頭,望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他真的愛她?

  她又真的瞭解眼前這個男人?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裂開條細縫。

  白亞農臉上的惶惶不安,和稍早質疑她的憤怒神情,像一絲毒液浸入她心底憧憬著互信互愛的愛情神話。為什麼她的心,也被不安所攫住?

  隨著白亞胥的歸來,白宅不似以往平靜。

  他會掀起什麼樣的驚濤駭浪?她這顆棋子又將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好。」林雪昭扯動嘴角,朝白亞農淺淺一笑,梨渦婉約,就連白亞農都望不見她笑容底下的擔憂。

  

  一個春天過去,林雪昭以為會有人對她和白亞農的訂婚提出意見,意外地竟沒有受到任何阻攔。整個訂婚從籌備到執行,格外順利。

  林雪昭默默感謝老天爺的垂愛。

  就算王玉枝眉宇之間仍透露出對她的寡淡,她也不在乎。

  她想要的本來就跟別人不一樣,在大觀園裏,平淡的日子就是一種幸福。

  但她並沒有天真的以為從此就可以過著一帆風順的生活。

  如今她是日本上流社會人盡皆知的白家孫媳,無形間也肩負著比以往更沉重的責任。

  偶爾她得陪王玉枝出席些重要的商業場合。

  另外,白亞農除了專心經營茶莊,尚會撥出更多時間陪她,但他的目光總是閃爍著欲言又止,那股欲言又止,常常會令他們之間回不到從前的無話不說,變得突然的沉默。

  林雪昭知道白亞農還介意著那日春子指控的事,她卻無心再解釋說明。倘若他不信任,就是對她人格清白的質疑,懷疑的種子要是深植他心,恐怕不是解釋就行,而是要用更多的行動證明。所以她用加倍的噓寒問暖來增加對方的安全感。

  她哪裡知道,這更加深了白亞農的芥蒂,認為她是因為罪惡感在補償他。這些日子來,他時冷時熱,兩人的感情看似風平浪靜,卻又處處有觸礁的可能。

  白亞胥也突然憑空不見般,多日不曾出現她的面前。

  這日,林雪昭在香案前祭拜完白家的祖先,走出祠堂,經過梔子花香滿溢清幽的長廊、細雨輕灑的池塘,便聽見一陣嬌語喧笑,隔著一個穿堂,從對面的廂院肆無忌憚、大剌刺地傳出。

  那是西院,白亞胥的居所。

  她的身子在轉角的亭廊駐足一會兒,很想裝做聽而未聞地走過去,但繼而想到老夫人可能隨時拜訪完親族回來,又遲疑地留步。

  她該不該去告知白亞胥,老夫人非常不喜歡藝妓進入白宅?

  明知道她的勸諫可能換來訕笑,但林雪昭仍覺得應該告知,就當還他曾經救過她的人情,往後他要怎樣便是他的事,與她無關。

  她緩緩往西院步去,隔著一扇門窗,能清楚地聽見裏面的綺語。

  「嗯……不能喝了,再喝下去,人家到時候被白少爺寵愛,會像只死魚。」藝妓嬌嗔著。

  「但你現在很像只水蛭,把我攀得快不能呼吸。」白亞胥的聲音傳出。

  「哎呀,還不是白少爺英挺俊邪,害得美子的芳心小鹿亂撞。瞧你,把美子衣服都脫了一半!」

  聽到這兒,林雪昭顰眉,卻不許自己打退堂鼓,舉手敲門。

  「進來。」白亞胥肆無忌憚地沒問來人是誰。

  儘管對於裏面的情形早有想像,但林雪昭一進到布著尋歡作樂氣息的房間,見到兩位藝妓衣衫不整,以及白亞胥一身脫軌蕩放之氣地狎玩著藝妓的身體,仍無法自抑地微微臉紅。

  她趕緊把目光盯在白亞胥的臉龐。

  在瞧著他的眼時,她心沒來由的遽跳了下。

  「你來做什麼?」白亞胥不樂被打擾的皺起眉。

  「我是來告訴你,奶奶快回來了,她不喜歡不是白家的人在這兒。你讓她們走。」林雪昭委婉地道,心底安撫自己;她沒必要不安,袒身露體的人又不是她。

  「很不湊巧,她不喜歡的事,我偏偏很喜歡做。」白亞胥漫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目光放肆地梭巡著林雪昭全身。

  「我知道你這次回來別有目的。如果你不想在目的達成前就回去美國,應該更加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她的眉目顯示出她的局促。他那樣大刺刺的目光令她很不自在,仿佛她跟那兩個藝妓同樣的衣衫不整。

  說穿了,是她自己忘不了那一夜。

  自古以來,英雄救美,總是最易打動人心。

  她忘不了的,不是彌漫在他們之間的曖昧,而是似敵似友的氣氛。

  那一夜,他救了她,無形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忍痛讓她為他縫了道醜陋的傷口,莫名其妙地朝她笑,那笑雖帶著輕蔑,但她就是忘不了那其中自我挖苦的意味。

  是女人天性中的母性作崇,或是她過於氾濫的同情心?她竟天真地生起想救贖他的意念……他,終究是善良的,他的生命不該被仇恨占滿。

  「你想用這副菩薩表情,感化惡魔之子的我?如果是的話,你恐怕得加把勁,因為我的怨念很深。」白亞胥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俊秀的臉龐流露出濃烈的嫌惡。

  「凡事都能化解。」她鎮定的注視著他。

  「你是救世主?憑什麼這麼相信?」他嗤地一聲,相當不屑。

  「被仇恨佔據又有什麼好處?」林雪昭反問。

  「好處可多了。要不要我告訴你,恨能讓一個人活下來。」白亞胥腦中一閃而過她獨自在雨夜中等候白亞農的那幕。

  她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從小到大,唯有那一回,是他一生中永難遺忘的記憶。那一夜,她臉上的執著與貞定,恍若生生世世都不會改變。

  「你並不快樂。」她柔聲道。

  「白家的林小姐又活得快樂了?話說回來,我也沒心情去管你快不快樂。你少礙著我,離我遠點,聽見了嗎?」白亞胥用著相當嫌惡她的語氣。

  她直直瞅著他,瞅得他的心浮浮躁躁的。他眯起眼,覺得空氣比她進來之前更熱了。

  一陣風吹來,將他被兩個藝妓扒開一半的衣衫吹揚,結實的胸膛若隱若現,他不甚在意地任由其中一個藝妓趴在他的身上。

  「你就聽我這一次。」林雪昭把眼睫瞥向別處,覺得他們的舉止過於敗俗,沒瞧見白亞胥對她的表情很不以為然。

  「白少爺,她到底是誰?幹嘛夜郎自大要你聽她的?」紅衣藝妓不悅被冷落,強行扳過白亞胥的俊頰,左親右吻地撒嬌問道。

  「沒常識!別只懂得在藝館裏陪酒,偶爾也要翻翻報紙。眼前的大美女就是白家未來的孫少奶奶,白亞農的未婚妻。」白亞胥啐道,任由兩個藝妓像八爪章魚解開他的衣服,噙吻著他赤裸的健臂與胸膛。

  林雪昭輕歎,「我言盡於此,聽與不聽,抉擇在你。只希望你還是把仇恨放下。」她轉身欲走。

  「被人不聞不問、死活不管的人不是你,你當然能說得輕鬆!你以為那些日子我是怎麼熬過的?」她的身後傳來他心有不甘的冷言冷語。

  她回身,望見他臉上的妖野憤恨。

  「憑什麼同樣都是白家的孩子,我卻要被算命仙的一句話定終生?我不服,也永遠不會原諒那些人!」他瞪著她的眼神幾乎要吞沒了她。

  對於她的不瞭解,他的胸口像刀劃過似的。

  一個人的心思要多簡單就有多簡單,要有多複雜也行。

  他的心思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以分辨?

  想要利用她來報復白亞農,又想要她瞭解他,暗自希望她那一夜執著而沉靜的溫柔是為他,不是為白亞農……為此,他憎恨起自己。

  為什麼會對她有所牽掛?他到底想要她什麼?他就只要她用那溫柔的眼神望著他這麼單純?她的溫柔或許也不只為白亞農,而是天性如此,但……但……

  「你說的嚴重了,奶奶供你吃住,還讓你在美國念完大學、碩士。」林雪昭再度試圖解開他心中的結。

  「你真的自以為什麼都懂!」白亞胥冷笑,俊秀的臉仍是憤世,卻將話鋒一轉,「我看你還是趕快走吧,免得你敬畏的奶奶回來,看見你在這兒,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她不會懂的。她這麼良善的人,走不進他的世界。

  林雪昭皺起眉,思忖該如何以對。

  他是在替她著想?

  「白少爺,別理她,繼續我們的遊戲。」紫衣藝妓纏著他道。

  她為什麼還不走?白亞胥胸口凝聚著股煩悶,更加地放蕩。

  「哈哈……白少爺,你這樣上下其手,有人瞧著呢。」

  「她愛看,就讓她看。」白亞胥右手一攬,穿紅衣的藝妓滑入他的懷裏,他的嘴便湊上。

  林雪昭再也看不下去,正想轉身離開,卻瞥見忙著吻白亞胥的紫衣藝妓,手裏拿著一塊她非常眼熟的翠玉,外觀、色澤都很像她父親的遺物。

  「我的玉!」林雪昭心急之下,沒想那麼多便上前將它奪過。

  「喂,你幹嘛搶我的東西?這是白少爺給我的。」

  「不,這是我的——」林雪昭急切地望向白亞胥,這一望才憶起她父親的遺物早被春子擊碎。

  那麼,這塊玉是怎麼回事……

  「你這人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搶別人的東西?我說了,這是白少爺賞給我的。」紫衣藝妓見林雪昭大失所望,趁機搶過她手中的翠玉,還用力地推開林雪昭。

  林雪昭毫無防備地被推倒在地。

  旁邊的方桌被她的跌勢牽累,擺在上面的名貴花瓶危危晃動,在猝不及防下,落下重擊到她的頭。頭暈目眩之際,她聞到一絲最害怕的噁心血腥味。

  兩位藝妓被白亞胥冷眉豎目的表情嚇了一大跳,這才驚覺闖下大禍,連忙用雙手顫抖地拉攏好身上敞開的和服,逃離犯罪現場。

  原先態度慵懶的白亞胥不去理會那兩名藝妓,以最快反應在第一時間內,健步如飛來到林雪昭的身旁抱起她。

  他等不及去請家庭醫師前來白宅,直接抱著她奔向外邊。

  在這世間,除了報仇,他不曾確切渴求過什麼人事物,他應是毫無弱點的。

  如今,他的心被捅了一個大洞般。

  於是他明白,他是個有弱點的人。

  他的弱點,是她。

  

  白色的醫院,上等貴賓病房。

  這個樓層遠離普通病人干擾,擁有幽靜的舒適良好環境,一般是為政商名流提供隱私的空間,如今它被白亞胥整個包了下來。

  「應該重視她的人沒來,不該重視她的人倒是急得焦頭爛額。你對白亞農的未婚妻到底有什麼看法?」舟橋彥,被白亞胥欽點為林雪昭看診的主治醫師,一身白袍地在站在白亞胥身邊。他們兩個人同時站在病床前,看著麻藥尚未褪去、仍未醒來的林雪昭。

  「我不懂你的意思。」白亞胥的視線仍然鎖在床上的人兒。

  「你對她很在意,已經超出小叔對未來大嫂的關注。」舟橋彥直接把話挑明。最好這句話能打斷一段孽緣。

  白亞胥沒說話,冷眉一掃,大有「那又怎麼樣」的意味。

  「亞胥,別忘記晴才是你的未婚妻。有了舟橋家的幫助,你才能復仇。」舟橋彥對白家的事略略知曉。

  他和白亞胥在美國求學的時候,曾當過一學期的同學,那時他們同念商學院,只是後來他轉攻醫學院。基於知交情誼,加上妹妹舟橋晴深愛白亞胥,他才出面義氣相挺。

  「我想做的事,有沒有舟橋家,都一樣會做到。是朋友,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就別說那麼多。」白亞胥一臉不以為意。他是真的不在意,他既有實力,也沒笨到把所有的寶押在舟橋家。

  少了舟橋家的幫忙,他的計畫只是慢點實現而已。

  「事關我妹妹的幸福,我不能眼睜睜見你愛上別的女人。你這麼做,只會令事情更加錯綜複雜。」明知白亞胥太不馴,禮教規範對他起不了作用,但舟橋彥仍盡力勸著。

  「彥,我還以為你瞭解我。我還會怕事情錯綜複雜嗎?」白亞胥語氣冷得凍人神經。

  他就是他,天地間獨立的個體。

  親情羈縛不了他,友誼左右不了他。

  那,愛情呢?他還沒愛過任何人。包括他母親。

  只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有個笑吟吟的小女孩把她心愛的布偶給了他。那個天真的可愛笑臉像個護身符也像魔咒,他走到哪跟到哪。

  她沒在分離許多年後的重逢第一眼認出他。

  她沒認出他,他卻由那身不沾染世俗的無瑕氣質認出了她。化成灰都認得。

  而她現在不省人事,不煩惱也沒有半點愧疚地躺在他的面前。

  林雪昭被杖打的那天,由她一閃即逝的驚訝表情,就表示她沒想到他是白亞胥、白家被流放的二少爺。他腦中盤旋不去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能認出她,她卻沒有?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她捲進來?」

  舟橋彥試探的聲音,打斷了白亞胥的思緒。

  「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先去忙吧,有事我會叫你。」白亞胥淡淡地道。

  他自有狂浪的一面,那是與生俱來的。但隨著回到白家的日子越長,他也漸漸展現出沉穩不凡的氣質。

  「我知道你一定會叫我。現在你的眼中除了她還有誰?」看來他妹妹有個非常強勁的情敵。

  舟橋彥正要無奈地離去,卻被白亞胥喚住。

  「彥,她什麼時候能醒來?」白亞胥望著林雪昭,移不開視線。

  「早該醒了。她體質虛,所以慢些。」舟橋彥搖搖頭,再也看不下去,拉開門便走了出去。

  白亞胥聽見身後的門輕輕合上,他卻仍然一動也不動,維持著僵化的專注身形。

  他不能動,因為倘若一動,他的精力肯定會潰散四洩。

  他被她嚇了好大一跳。

  現在,他只能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彷佛這是一件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事。

  受傷的人是她,他卻覺得苟延殘喘的人是他!

  依照他的立場,她是屬於他要報仇的那一掛,他卻對她在意得要命。這種奇怪的心情,令他胸臆間盈滿蕭瑟的悶鬱。

  憶起剛剛在來醫院的路上,外表孱弱的她,流了那麼多的血,數人看了心驚。那時候的他,臉色同她,刷上了一層無可救藥的白。

  要不是她早昏了過去,肯定能捉住他的把柄——不可一世的白亞胥,竟然也會慌亂到手足無措、在醫院裏大吼著,要護士趕緊叫來舟橋彥。

  現在她的傷口雖然縫好,但頭部醒目的包紮提醒著他沒有保護好這顆他復仇計畫中的棋子。

  白亞胥深呼吸一口氣,安撫住內心揚飛的紛緒矛盾。

  他把意識、目光只集中在那張病床上的人兒。他伸出修長好看的大手,只差一公分,就能貼上她雪白的臉頰,卻在空中凝住許久。

  俊朗的雙眉微微蹙起,彷佛為了某種難解的問題在心中交戰掙扎著。半晌,他收回了手。

  病房內,又恢復一個男人,靜悄悄瞅著一個女人的狀態。

  她還要這樣睡多久?她,為什麼還不醒來?

第五章

  林雪昭終於醒來是在第二天。

  這些天她仰賴點滴維持著生命的基本功能。

  她的眼還來不及適應由窗戶透進的陽光,兩扇黑色的羽睫宛如蝴蝶撲了數下。

  「你再不醒來,我就要告我的好友是個庸醫。」她耳側隨即響起一道啞嗓,乾澀得仿佛沙漠,似乎許久不曾沾水。

  林雪昭微微側頭,抬手擋住洋洋灑灑的陽光。四周窗明幾淨,她迎著光,坐在椅上的白亞胥背著光,看不清楚他的臉部表情,但能由身形、聲音判斷是他。

  她慢慢想起來為什麼她會在這裏。「我昏睡多久了?」

  「醫師說頭被砸破一個洞,通常縫過傷口後,要半天到一天才會醒來。但因為你身體虛,所以比正常人多了一天。」

  「意思就是我昏睡兩天了!」兩天,她母親和白亞農不知道有多擔心她?

  「我沒通知他們。」白亞胥冷漠地道。她心中想的事情全寫在臉上。

  「怎麼不說?」他們肯定為她心急如焚。

  「我高興。」陽光下那修長交疊的雙腿,一派的從容自在。

  「你做事難道都不曾替別人著想?」林雪昭臉一沉,絞起眉心。

  「我不必也犯不著替別人著想!」她的話惹惱了他,白亞胥倏地離開椅子,兩手撐在她腦袋的兩側,目光炯炯地盯住她。

  他刻意壓低身子,低到他的氣息清清楚楚吹拂在她的耳邊。「你聽好了,我很快就會將白家奪過來。你要是肯求我,我會發發慈悲,收留你和你那個狐狸精母親。」

  被白亞胥這麼一靠近,林雪昭心神陡地搖晃,白皎皎娟秀的臉染上微紅,屏住呼吸。「不准你這麼說我媽。」

  「是事實難道還怕人說?她勾搭上外邊的男人,一個教社交舞的。只有白敦平那個蠢蛋被蒙在鼓裏不曉得。」白亞胥退到窗邊。

  該死的,她隱忍著不動氣的逞強模樣,竟差點誘使他吻上她的唇。

  「你造謠胡說!」林雪昭深深吸了兩口氣,披肩的黑髮絲映著她慘白的臉。

  「這種事還需要我造謠?你有勇氣就去求證。只是不知道白亞農有沒有那個膽告訴你。」

  「你憑什麼這麼說?」

  「你不必怕。你們母女不會被王玉枝掃地出門,那老太婆早就知道了。你母親當個高級妓女,正好可以陪陪那些政客富商。要不然你以為這幾年白家的生意當真是白亞農做起來的?」白亞胥放肆地說著。

  「白家家大業大,不可能是你說的那樣——」

  「白敦平敗家的速度更快。」白亞胥飛快打斷她的話,冷嗤了一聲,俊颯的臉龐交雜著鄙夷、忿恨。他有時還真以有這樣的父親為恥。「你可能不曉得他在外面惹多少禍,都是你母親幫他擦屁股的吧?」

  林雪昭背脊一涼。

  她不肯相信。但白亞胥沒道理汙衊自己的父親。

  難道白家這些年來的榮景都是假像?亞農、白家上上下下的人是不是聯手一起騙她?

  太天方夜譚了!她記起訂婚那日,那些與會的人,都帶著非常曖昧的目光,並且指指點點。那時候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出身惹來非議,萬萬沒料到事實這般不堪。

  「在擔心你孫少奶奶的位置不穩?你放心,白家還是很有錢,只是掙錢的手段不太光彩。」他的眼是冷的,笑容是冷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畢竟他回到日本沒多久。

  「多看多聽。如果你不是只關心那家餅行,很多事你會看得很清楚。」白亞胥側身倚著窗沿,等待著她發怒。她是人,早該有情緒。

  「我……我不相信。」林雪昭細伶伶渾身漾起一波冷顫,一雙杏美眼眸宛如在看殺人兇手般注視著他。

  「剛開始我也不相信。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父親那麼沒用。但後來我想,這算是他們的報應之一。」白亞胥嗤道。

  「他們受到了報應,難道你就能置身事外?」是亞農要大夥別告訴她吧!不知道真相的人比較幸福。

  只是,如果大家都在欺瞞她的話,白亞胥又為何要揭露真相?看她痛苦,能為他那顆急欲復仇的心帶來稍微快意?

  「我本來就不是他們那圈子的人,我有什麼不能置身事外?」他的回答冷血無情。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雪昭發現自己對白亞胥有份百轉千回的特殊情感。

  「想看白亞農最愛的女人痛苦。」

  「看我痛苦,你會快樂?」

  「原本我是這麼想。」

  原本?意思是他現在並非這麼想?

  「你原本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別人的痛苦上,可是一時良心發現,覺得並沒有想像中的快樂。是這樣嗎?」林雪昭低低地回蕩著一聲幽歎。原來,她是他想致命的敵人。他和她,是敵非友。

  白亞胥無語。

  沉默,足以說明許多事。林雪昭心灰意懶地不再追問。

  這個世界真的太黑暗,黑暗得讓人力不從心,讓人心碎。

  她在傻氣什麼?自抬身價的以為他救了她,就代表她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孰不知恨有摧毀人的力量!

  燦白晶瑩的陽光,照得兩人的心事無所遁逃。空氣裏飄蕩著若有似無、還來不及紮根便被斷然掐碎的情意。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她思緒像走馬燈亂轉,頭部的傷口泛痛。

  走過那麼多風風雨雨,總以為在和白亞農訂婚之後,會暫時煙硝止息。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白亞胥本身帶著復仇影子的存在,總教她心疼不已。杏玲春子太瞧得起她了,她什麼也抵擋不住,那股仇恨的力量是那麼強大,她只能無力疲憊地閉上雙目。

  白亞胥凝視著林雪昭別開的臉。

  那明顯排拒的態度,出其不意地教他難受。

  「我會通知白亞農過來。待會兒護士會送營養早餐來,餓肚子改變不了事實,你多少吃一點。」叮嚀,是白亞胥這輩子第一次做的事情。

  這麼做非關愧疚。他隻身獨來獨往,從來沒愧對誰。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走出醫院,市囂中,人海茫茫,他竟找不到容身之處。

  

  京都多寺廟,一年到頭總有人上廟祈求平安。

  要是碰上節日,那更熱鬧非凡。人們身穿傳統服裝,簇擁著彩車和神輿遊行,許多日本婦人穿著印了花花鳥鳥的和服,踩著花木屐。數不清的人影飄晃,潮騷般一波波栘來湧去。

  林雪昭和白亞農手牽著手夾雜在人群中,和一般的情侶沒兩樣,頂多看上去比別人出色、登對些。

  「拜完廟了,還想去哪裡?」白亞農替林雪昭拂開額際濡顏的發,貼心的護衛著不讓人潮擠到她。

  距離林雪昭出院已經兩個月,他時常惦記著她的頭痛會不會舊疾復發,也嚴防著林雪昭和白亞胥再有獨處的機會。這兩個人,要人不懷疑他們之間沒有詭異與情愫,打死他都不信。

  不信歸不信,要他放棄林雪昭,他是辦不到。

  「嗯,我們跟著人群走,走累了就找家店坐下來休息。」林雪昭身著飄逸鵝黃洋裝,脖上綰著雪白絲巾,發絲夾在雙耳後,端秀的五官盈滿著出來玩的開心。

  「不累嗎?頭會不會痛?」白亞農擔心道。

  「亞農,你看她們跳舞好好看。」林雪昭眼一亮,興高采烈地拉著白亞農的手,要只把視線凝在她身上的他,往旁邊看去。

  「她們哪有你跳的好看!」白亞農瞟了一眼,又把視線定在她臉上。

  「我跳舞?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林雪昭都忘記自己會跳舞這件事。

  她身子骨虛,跳一個小時的日本傳統舞蹈,往往要休息個大半天,後來也就沒再練舞。

  「不管怎樣,別人跳舞都及不上你。」白亞農堅持己見。

  「這是月暈效果。因為你喜歡我,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認為是最棒最好的。」她笑道。

  「那是自然。你對我不是這樣嗎?」白亞農問得理所當然。

  林雪昭被他問得一時語塞,匆忙地扯了個笑,轉換氣氛。「這樣不好。我做錯了,你該指正我。」

  「下個月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怎麼捨得說你什麼,我只會好好疼你。」白亞農當街把她攬入懷裏,他巴不得全世界的人知道她即將成為他的女人。

  「亞農,這裏是公共場合。」林雪昭推卻道,注意到四周投遞過來的目光。白亞農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但他最近時常說沒幾句話就會抱住她,令她局促。

  「讓我抱著你一會兒就好。」白亞農很堅持。

  林雪昭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於是不動地靜靜讓他抱著。

  麗日下,街道兩邊的白絨花蕊樣嬌豔。越過白亞農的肩頭,林雪昭流覽這一城喧囂的春暖。他身後的事物在移動,熙來攘往的人潮裏不時傳來咚咚咚的擊鼓聲。

  霎時,她也聽見自己的心咚咚咚地激烈跳躍起來。

  街的對面,白亞胥穿著條寬大的牛仔褲套著件墨綠毛線衫,拎著大提琴,獨個兒匆匆趕路,走過街口人行道的路邊畫家稍有駐足,偶爾回頭伸長脖子看著熱鬧人群的模樣,悉數落入她的眼底。

  她難掩失望的神情,因為他沒看見她。

  這是她出院後第一次遇見他。

  聽說他還是掌管著白家酒莊的事業。

  看到他,就想起他告訴她的事。她向白亞農求證,從白亞農囁嚅閃爍、不正面回答的神態,她已經明瞭白亞胥對於她母親的事,所言非假。

  白亞胥說的沒錯,白亞農沒有勇氣告訴她事實,怕傷害她、不想讓她擔心。但她卻對不怕傷害她、不怕她會擔心的人,念念不忘。

  「走吧,我帶你去一家新開的茶行。奶奶要我多注意市場上的對手,我打聽到了,這家店的老闆也是臺灣人,專賣來自臺灣的冠軍茶,我們生意被搶去不少……」白亞農念著他最近的煩惱,牽起她的手往前邁去。

  林雪昭頻頻回首,他們走的方向和白亞胥相反。

  才一下子,她就看不見那道頎長、在春日裏蕩漾著不合群的冷然墨綠身影。

  差一點。

  差一點她便要忍不住開口喚他。

  

  巷弄裏,白亞胥把身體靠在牆壁上,努力壓抑著胸臆間翻湧著的妒潮。

  林雪昭以為他沒有看見她,其實她和白亞農相擁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腦海裏!

  這些日白家的下人們每日必談白亞農和林雪昭的婚事,聽得他特別煩躁,心情起起又落落,才拎著大提琴到老同學的音樂教室圖個清靜,沒想到京都這麼小,不該碰見的人卻碰見了。

  不該見的,他的心卻像是被咬了口,還犯賤貪戀的想再看一眼。

  白亞胥猛吸口氣,這次也不曉得自己會看見什麼……也許會看見他們在接吻!

  他甩頭,不允許自己多想,當機立斷把頭探出巷弄。

  他沒看見林雪昭和白亞農接吻,倒是見著她頻頻回首找尋他的身影,似乎她也想多看他幾眼。

  下一瞬,白亞胥不假思索地,又飛快把身子貼回牆壁,避免林雪昭會看見窺伺著她的他。

  他閉上雙目,等待內心那股澎湃的情愫狂潮消褪。

  狂潮未去,腦海立即緩緩浮現一張端秀的臉蛋。

  她變瘦了!

  他已經決定把即將當白亞農新娘子的她,排除在復仇名單之外,不讓無辜的她牽涉進來,她卻消瘦成一身仙風道骨,彷佛風吹就會飛走。白亞農號稱是最愛她的人,難道沒發現她清瘦許多?

  不過那是他們小倆口的事,和他這局外人不相干。

  再怎樣,那都是林雪昭的選擇。她已是個成年人,沒有人拿著刀子架在她脖子上,逼她一定要嫁給白亞農。

  這也是令他最嘔的事:那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

  想到這兒,白亞胥咬著唇,心頭一陣陣煩躁,糾結混雜成團。他像挨了記悶棍那樣,轉身掄拳擊在壁上,泛痛的知覺稍稍轉移那快將他逼瘋的不是滋味。

  「你確定這回我們要抓的人是林雪昭?」

  幾個叼著菸、看起來像混混的男人,從巷弄的另一邊大搖大擺地走來,肆無忌憚地談論他們的綁人計畫,不只不怕人知道,更沒把斜前方那道高大、倏地僵化的身影放在眼裏。

  「沒錯,就是蘭芳餅鋪的那個美女老闆娘。誰教她敢和我們小姐搶白亞農!兩百萬日幣的酬勞,看來慶沙小姐這次是玩真的。」

  「聽說白家的大少爺很癡情,怎麼會和我們小姐搞上?」

  「男人就是管不住褲襠裏的東西。我們小姐那種尤物,有幾個男人抵擋得住?」

  「姓白的沒長眼,以為玩一玩就能拍拍屁股走人,這下有好戲看了。」

  「你說,我們抓到林雪昭,小姐會怎麼對付她?」

  「誰知道?要是姓白的肯回到小姐身邊,或許她小命就能保住。」

  帶頭的混混口袋裏響起手機的聲音,他接起應聲好,又回頭朝同伴道:「別說了,趕快走。我們的人說在前面有看見他們。」幾個人丟下菸頭,匆匆越過白亞胥。

  他們身後,原本頓足捶牆的白亞胥緩緩抬起臉龐,眸子染上了一層陰霾,想也沒想地跟上那些人的腳步。

  

  兩輛遊覽車停在白亞農欲打采軍情的茶行門口。慶祝節慶而表演的隊伍、觀光客,加上本地蜂擁而出的人潮,塞得整個街道黑壓壓一片。

  白亞農手中提著購物袋,和林雪昭走出茶行。

  「我覺得還是我們茶莊的茶好喝,想不出來那些人為何寧願多花一倍的價格去買那種茶葉。雪昭,你認為怎麼樣?」白亞農問道。為此,他特地買了兩罐茶禮,想回去好好研究。

  這家茶行在京都開幕不久,名氣卻很大,老闆和端茶給他們喝的夥計,都不知道他們兩人的身分。

  「很甘又不會澀,那股清新的味道在喉嚨裏許久不散,不愧是冠軍茶。」林雪昭據實以告。

  「雪昭,你在長他人之氣滅自己威風。」白亞農不滿地道。他一向自信白家茶莊在他的改造下,已比從前成長許多。

  「亞農,我們不能畫地自限。白莊的茶葉雖是頂好,但澀味沒能降到最低,略遜一籌。」

  林雪昭才說完,就見六個流氓似的人圍住他們。

  「你們想幹嘛?」白亞農覺得不對勁,立即擋在林雪昭身前。

  「我們有事想請林小姐跟我們走一趟。」帶頭的混混道。

  他們小姐有特別交代,不能傷了白亞農。現在看看這個白家的大少爺,長相還挺俊的。他下輩子要是長成這副德行,肯定也有女人迷死他。

  「你們是誰?」白亞農並不相信大庭廣眾之下,這幫人敢對他們怎麼樣。

  「你別廢話那麼多,乖乖讓我們把她帶走就是了。」眼一瞄,眉一挑,當中兩個人隨即抓走了林雪昭。

  「亞農,救我!」林雪昭被抓至一邊。

  「你們放開她!」白亞農要衝上前,卻被兩個混混抓住。

  「白少爺,我們不能傷你,但你也行行好,別給我們惹麻煩,好嗎?」帶頭混混拍了拍白亞農的俊頰,隨即回頭咒罵了句,「他媽的!我們的車怎麼還沒來?」大街上,許多人的目光還是跟著跳著舞的遊行隊伍,這邊小小的騷動並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這妞兒還真漂亮!」抓住林雪昭的混混之一見她皮細膚白,伸手摸她的臉頰,正想再摸一把,便看見同伴被重了一記,倒在地上喊痛,隨即他自己的手腕也傳來喀啦聲。

  「下次這只手不要隨便摸女孩子的臉。」白亞胥用力地折著他的手。

  「啊啊……你、你是誰?」這名混混一喊痛,其他的同伴全圍過來,白亞農趁他們把目光都放在不怕死的白亞胥身上,便將林雪昭拉到自己的身旁,退到旁邊靜觀這一幕。

  「亞農,你快去幫他!」林雪昭急切地拉著白亞農的衣袖。她無法解釋自己一顆心擰著的感受,就快不能呼吸,只怕白亞胥會有個不測。

  「他要逞英雄就讓他去。」白亞農將她的焦急看在眼底,更加心嫉。

  「你見死不救?」林雪昭非常訝異。在她印象裏,白亞農不是這般無情的人。

  「他去纏住那些人正好,我們走。」白亞農臉色一整,露出關懷她的模樣,緊緊拽著她的手臂。

  「我們不能拋下亞胥!」她只差沒脫口而出:這樣做還算是人嗎?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當了我的妻子,就該聽我的話,這是婦道。」白亞農的俊臉開始露出不耐煩。

  「我還不是你的妻子。」林雪昭眼中閃耀著清澈光芒。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白亞農非常不悅。

  「對不起,亞農,我不跟你走。」林雪昭掙脫白亞農的箝制,在他不可置信的目瞪口呆中,毅然決然跑向白亞胥。

  「你怎麼跑回來了?」白亞胥給了左邊的混混一記勾拳,回頭已見林雪昭躲在他的背後。

  「我不能丟下你不管。」林雪昭雖然害怕,卻仍挨緊了他。「你不必顧慮後面……我幫你擋。」她用從白亞農手中搶下的袋子,朝幾個壞蛋揮著。

  「傻瓜。」即使身處危險境地,白亞胥仍舊漾出了笑。

  「小心!」下一秒,他喊了聲,把林雪昭攬入懷裏,用手臂擋下那一刀,再一腳踢飛那個亮出刀子的混混。

  「血……」林雪昭頓覺眼前一暗。

  「不要現在昏倒。」白亞胥左打右踢的護著她。

  「員警來了!員警來了!」亂隙之中有民眾喊道,接著傳來員警吹哨子的聲音。幾個混混彼此看了看,衡量要不要乾脆直接把人殺了,還是先閃為妙。

  白亞胥沒他們那麼多顧慮,俊眸往四處梭巡,眼神一亮。

  「走!」他把大提琴往那些不死心的混混身上一丟,拉著林雪昭竄入鳥獸散的人潮。

  一群採購完畢的觀光客,眼見黑道滋事、當街搶人,全嚇得躲回車上,白亞胥和林雪昭則在車門合上的剎那,幹鈞一發地奔上遊覽車。

  他們倆像對落難情侶,彼此緊牽著手,並肩站在車上。

  全部的旅客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場意外中的兩位主角。後有追兵,要將他們趕下車,似乎很不人道。

  「沒事了。有我在。」白亞胥伸出手搭在林雪昭肩膀上,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顫抖。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他的心跳有力地回應著她微弱的心臟,提醒了她,他也是個人。

  即使他敵視整個家族、曾經可惡的想傷害她,但他仍是活生生的人。

  他懷抱裏傳來的溫度、雙臂蘊含的力量,彷佛他才是她一生所能仰賴依靠的男人。

  隔著車窗,那群惡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遊覽車載走。

第六章

  他們在一塊兒,不是她受傷,就是他受傷。

  林雪昭咬著唇,眼眶泛紅,清麗的臉龐有著擔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服白亞胥到醫院來,大概是她的臉色很難看,遊覽車在過了三個街口的一個轉彎後,白亞胥牽著她的手走進一家小診所。

  由於他們很年輕,兩個人臉色又非常怪異,護士還一度以為是男朋友帶著女朋友到診所來墮胎,看見他手上不斷淌下血,才趕緊把他帶進手術室。

  「小姐,你男朋友是不是打算不要手了?那一刀砍在他上次的傷口上,再深一點,他的手就報廢了。你告訴他,他要是真愛你,就別動不動耍刀耍槍。」醫師從手術室走出來,看見臉色蒼白的她,忍不住口吻溫柔的訓誡。

  「他是為了救我才這樣的。他的手要緊嗎?」林雪昭沒向醫生解釋兩人的關係,只惦著白亞胥的傷。

  「記得按時服藥,傷口不要沾到水,兩天後回來復診。還有刺激性的食物不要吃。」為了救女朋友?看不出來裏面那傢伙酷酷的,還是個癡情漢。

  「好,我會提醒他。謝謝醫生。」林雪昭再三向醫師鞠躬表示謝意。

  「人都走了,不必再鞠躬了!」她的身後傳來聲音。

  「你怎麼跑出來了?」林雪昭飛快來到白亞胥身邊,一臉掛心。「你流了很多血,應該再休息一下。」

  「我討厭醫院。」白亞胥撇下林雪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們要去哪裡?」林雪昭喘吁吁地追出來,一回到街上,她仍心猶餘悸,不安地看看四周,擔心那些壞蛋又從哪裡跑出來。她並非擔心自己,而是替白亞胥擔心,他的手不能再受傷了。

  白亞胥突然停住腳步,伸手攔下輛計程車。

  「回家去,不要再出門。」他替林雪昭打開車門,把她塞進去。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抓我?」她攀在車窗。他看起來像知道某些事,問也沒問她是不是有惹上什麼人。

  白亞胥瞅著她。「我怎麼會知道?」

  「但是你……」不像。他不像什麼都不知道。

  白亞胥打斷她的話,「為了你的安全,你教白亞農去和奶奶說,讓你這幾天別去餅鋪。」他從皮夾掏出一張大鈔給司機,說出地址後,便退到人行道。看計程車離去後,才掉頭走開。

  計程車在五十公尺之外緊急煞車。

  林雪昭從計程車跑下來。

  「白亞胥!」 一聲呼喚從風中穿透而來,帶著綿綿的、赤裸的情意。

  他孤傲緩緩回身。林雪昭在風中,巾飛裙揚,和他相隔數十步。

  時髦的少男少女三五成群地跨上人行道,青春的笑語聲一簇一串流篩過他們身旁,迴響在喧嘩的街上。

  「你怎麼沒走?」白亞胥看看旁邊的車水馬龍,再望向林雪昭,不敢猜測她再度回來的原因。

  「那個……我還沒跟說你謝謝。」她的聲音很低很輕,不自在地低頭看著鞋子,完全不曉得自己的模樣有多嬌柔,一身鵝黃水綠碎花衣裙窕漾起晌午的陽光。

  心裏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但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明知在街上晃蕩危險,她就是不想這麼和他分道揚鑣。

  是陽光照得人昏昏吧!要不然她怎麼會覺得他的身上像裝了塊磁鐵,吸引著她,又令她心怦怦跳?

  「現在你說了。要不要我再幫你叫計程車?」他默默一笑,接近寂涼。如果他們在一起,他並不能擔保能給她幸福,畢竟他缺乏愛人的能力。  

  「我要跟你走——呃,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我應該報答你。」他們之間忽然變得客氣。

  聞言,他眼神冷森一暗,轉頭便定。

  林雪昭默默跟在他身後,沒問他要去哪兒,只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有些懊悔。剛剛她的話一定很突兀!但那不是她心底真正想說的,她想說的是她不想就此和他分離。只是被他凝注的神情一瞧,她膽怯地挑了個最安全的回答。

  未料,他的臉色那麼難看。

  白亞胥匆匆地走進附近一家小旅館。

  林雪昭昂頭遲疑地望著那煽情的招牌。

  或許,他累了,單純的想找個地方休息。或許,他討厭她跟著他,故意嚇跑她……林雪昭低著頭,有些怯意地走進猩紅色的旅館。

  混和著低級香氣的冷空氣,隨即撲面而來。

  白亞胥站在櫃檯邊,手中拿著住房鑰匙,挑釁地朝她一笑。

  他渾身圍漾著生人莫近的氣息,既放蕩又冷漠荒涼。

  一對衣著暴露,互相摟抱著的男女從昏暗朦朧的長廊那端走來,林雪昭 側過身子,讓他們從她身邊經過。她見白亞胥向朦朧那端走去,不假思索地跟上。

  跟上他,全無理由。

  仿佛他就是她的一座燈塔,哪怕他是往黑暗裏去。

  林雪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彎來繞去,看不出這旅館外邊小,裏面居然有這麼多房間,有的房間不時傳來或哀號或嬉笑的呻吟。曖昧的昏黃燈光裏,她緊緊跟著前方那高大的身影。

  五、六步開外,白亞胥停下腳步,用手中的鑰匙打開了一間房間。

  生怕白亞胥會把她丟在房外,她小跑步過去,搶在他門關上的剎那閃了進去,完全沒去思考這舉止會將她的命運帶向何方。

  她只來得及打量一眼這間很雅致的小房,一記重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落在她頰旁的門板上。

  她動彈不得,幾縷發絲就被釘在白亞胥的拳頭底下。

  瑟縮了下,她或許有被他嚇到,但只在砰然令門板凹陷的一聲。

  很奇怪地,他那兇神惡煞的模樣就是嚇唬不了她。

  大概是因為知道他不會傷害她。

  他說過會保護她,所以她何必怕呢!

  白亞胥詛咒著,「他媽的,你知不知道你跟來會有什麼後果?」他像只蓄勢待發的兇狠動物,嗥嗥地噴息在她的臉上。

  「還好你不是用受傷的手捶門!」望了眼他的手,林雪昭自顧自地說,語音旎柔。

  她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令他的心一窒。他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樣跟著一個男人,後果是什麼?」

  「你需要有人照顧你、盯著你按時吃藥。」她大膽地迎視他的眼。

  「我不需要護士,我需要的是女人!」他邪惡露骨地道。

  林雪昭眨了眨眼,憶起他和兩位藝妓歡戲的一幕,心突地被紮痛了一下。

  「你想叫小姐來?我到外面去等你。」她轉身想走出去。

  「何必叫小姐,這裏不是有現成的?」猿臂一伸,在她的驚呼聲中,結實地將她摟進懷裏。

  他一直很想知道抱著她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抱著她的感覺……

  像擁有了全世界。

  「你……」林雪昭抖嗦地道,呼吸突然變得困難。

  「現在才曉得怕會不會太晚了?」白亞胥猛力撕了她的衣衫,望著那片露出的白膩肌膚,一時失了神。

  「你滾!離我越遠越好!」瞧見她有些退縮驚悸,他甩了甩頭,連連退後。

  「如果你想要,我……我可以給你。」

  他揚首,怒瞪她的眼神幾乎要吞沒了她。「給我?你憑什麼給我?那白亞農呢?你把清白的身子給我,對他怎麼交代?」

  「我既然要把清白的身子給你,就不會也不能嫁給他。」

  「你要我這樣放過他、放過他全家人?」

  「你也是他的家人,你們同父異母。」

  「這世界除了我媽,沒有人是我的家人!你肯為他像只待宰的羔羊在我面前赤裸,在我身下呻吟?你又怎麼知道我會要你?」白亞胥又上前,不甘地捏住林雪昭的下顎,用力之大,莫非就是要聽見她喊痛求饒。

  她怎能拿自己的身體來換取白亞農的安全?她就那麼愛他?

  白亞胥瘋狂嫉妒得想殺人!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會要我。但是,只要你願意,我可以隨你到天涯海角。我們離這個你怨恨的地方遠遠的。」瘦尖的下巴被他緊緊掐著,不容易開口講話,直到把這些話講完,林雪昭也才真正明瞭自己的心意。

  原來這些時日的亂了方寸,夜裏的輾轉難寐,白晝的恍惚若失,都指向一個最淺顯易懂的道理:她愛上了白亞胥!

  因為看不見他,於焉掛念牽懷。

  看見他,又有種莫名的心痛。

  以為自己註定成為亞農的妻子,沒想到老天喜愛捉弄人。在看見白亞胥捨身護她、為她受傷、不要她感激且驕傲的孤獨走開時,她的心防潰堤。

  太多的捨不得,讓她的目光只追隨他、腳步傻傻地跟著他、心房滿滿全是他……她怎能讓他就那樣走掉?

  她不曾聽他說真心話。

  他宛如刺蝟,拒絕別人接近。

  但就是他了!她這輩子還沒有像現在這麼確定過,她想要和他過下半輩子! 

  「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磷磷黑目熾熱地梭巡著她蒼白的臉龐。

  「好處就是和你在一起。我愛你。」她真心坦誠、沒有畏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想看看他的眼,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透露著什麼訊息。

  白亞胥心跳漏了數拍。

  他目光一亮,旋即又一暗。

  「你以為我會這麼天真被你騙?」他挑高眉,譏諷著,「你捨得白亞農,捨得蘭芳餅鋪?」

  「這些我都捨不得。」她道。

  「那你……」他憤怒嫉妒地又要掐住她的下顎。

  「你聽我說完。」林雪昭瞅著白亞胥,眼瞳靜澄澄,輕輕歎息。「上帝說給我光就有光,命運是人創造出來的,先決的條件是你得明白要什麼。如果你想再聽一遍,我可以再說一次。為了你,就連我捨不得的東西我都可以放棄,我愛——」

  「住嘴!」白亞胥怒斥,憎恨地道:「別光說不練!你既然那麼想把自己給我,我們就來看看你有多大的決心!」他將她拋向床鋪,強硬的剛健體魄隨即覆上。

  「啊——」林雪昭驚喘,為白亞胥的粗暴。她單手護胸,卻被他強行拉開。

  他的嘴狠狠地封住她半啟的唇,心裏的憤怒難以言喻。

  他嘔死了!可以「上」白亞農的未婚妻,他應該有報復的快感才是,可是他卻對她是「別人未婚妻」的這個身分介意得要死。

  那股心煩意亂,多麼不該!偏偏他就是為她心煩意亂。

  不要命地為她受傷算得了什麼?他想要她,想要極了,想得連整個靈魂都在吶喊狂顫,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的唇火熱地印在她雪頸,一手壓制住她雙腕,一手毫不憐惜地上下撫摸,反正是她自動送上門。

  瘦伶伶的身子,沒有豐腴的體態,卻勾起他強大的欲望。她怯怯地顫抖,他不理會,只管吻她。

  也許在品嘗過她之後,她對他的影響力就不會那麼大……

  她的處子之身散發著迷人的幽香,還混和著她腰間習慣佩戴的蘭花小香包。熱唇沿著優美的鎖骨而下,密密地印上他的烙印,他要她的身子永遠記住他的存在。

  他的唇火熱地含住她的渾圓,盈白的柔軟,甜得膩人。

  她吟哦一聲。

  小小聲,像可憐的貓叫,卻讓他愛煞。為了聽到更多這樣的小貓叫,他吸吮的用力,也如願以償聽到更多的嬌吟。他抬眼,滿意地看見她細緻白皙的臉浮現罕有的柔媚,雪白的胸脯滲上玫瑰般的粉色。

  隨後他馬上意識到一點——或許不是她會記住他,而是他會記住她。他會深深記住品嘗她的美好滋味,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

  就算忘記不了她,他也無法控制自己了!熱唇再降下,來到她可愛的肚臍眼,褪下她的裙。

  白亞胥的眼熾熱地盯著她兩腿合緊的地方。她的貼身衣物並不花俏,素素淨淨,清純的宛如中學生。

  林雪昭的小手緊揪著被褥,要不是被他大掌拙住雙腕,她早就伸手去遮擋他目光戀戀不放的私處。儘管有穿底褲,但在他熱辣的注視之下,形同沒穿。

  她羞極了,想鑽個洞藏住自己,又暗喜他熾烈的目光。那是身為一個女人的驕傲,讓喜愛的男人這樣盯著。

  他的長指滑過她的紅唇,熱唇隨即湊上,絆著她的芳舌共舞,帶給她熱得快昏厥過去的長吻。

  「再也沒有退路,你即將成為我的人,怕嗎?」

  他還是無法傷害她,頂多就是嚇嚇她。她卻嚇不跑。

  「我不怕,我想成為你的人。放開我的手好不好?」他以嘴摩挲著她的雪頰,熱氣吹拂得她渾身熱烘烘,又顫、又抖、又細喘。

  「不放。除非你求我。」聽見她的話,他表面看不出來,實則卻是克制不住的樂上天。

  「要怎麼求你?」她沒想到他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你平常都怎麼和白亞農撒嬌?」白亞胥吃味地問。相較於他的體魄強健,她白皙贏弱的身子,更加顯得小鳥依人。

  「我沒和他撒過嬌。」林雪昭細喘,不知道他怎麼能夠一邊吻她、一邊問這種事。她的身體都被他逗弄得蜷曲成小蝦,佈滿細麻的電流。

  「怎麼可能?男人都會要自己喜歡的女人撒嬌。」他幹嘛他媽的死巴著這個問題。就是因為在意嘛!在意得不得了!

  「男人喜歡女人撒嬌?真的是這樣嗎?」林雪昭面露慚色,「我不知道,也不會。」

  「不用慚愧,你沒跟那個臭小子撒過嬌,我才高興——」白亞胥頓了一下,驚覺自己在她面前坦露最真實的心情。

  「你繼續往下說,你才高興什麼?」她一臉清柔。

  「沒有。你沒向他撒過嬌不要緊。另有一種說法:女人遇上了她真正喜愛的男人,就算不會撒嬌,也會變得很愛撒嬌。」

  言下之意就是非聽她撒嬌不可了!

  他真霸道。不過霸道的他,看起來比較容易親近。

  「我的手被你抓得有點痛。還有,要你放開,真正的原因是……我想抱你。」嬌柔的視線先是曖曖地飄遠,又飄回停佇在他俊秀的臉龐,像一片綺麗的明月光。

  他的心弦一動,下一秒,大掌已然鬆開她皓腕。

  「謝謝。」林雪昭粲然一笑。

  明明箝制她的人是他,他只不過是做該做的事,她卻打心底感動。

  「不客氣。」他居然就像她的寵物般,乖乖地聽命於她!

  她動了動酥麻的手腕,見他木頭人般地凝望著她,憶起了她最末的那句話,臉一紅,低首,臉頰輕輕挨著他,纖纖玉臂悄悄繞上他的頸。

  「我是你的新歡?」他怔怔地為她燦爛如日的笑靨迷惑。

  「呃?」林雪昭不解的抬首。

  「白亞農是你的舊愛,而我,是你的新歡?」這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結論。

  「你是我唯一的愛。」林雪昭柔聲道,更加偎緊他。「我的心很小,小得只容納得下一個男人。」她並不想和他談論白亞農。她不能否認白亞農待她極好,但他可能不屑也鄙夷聽到這些。

  「也許你說的是假話,但我決定了,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他執起她下顎,給她綿綿的吻。

  大掌沿著她纖美的體線緩緩下滑,小巧的胸、婀娜的腰肢、優美的腿和黑蕊的幽密三角地帶……修長的指三兩下撥開濃密花叢,探進沁澤的花心,並緩緩抽動起來。

  她攀著他剛健的手臂,羞慚地咬著唇。

  「不……不可以這樣……」緋紅的臉藏進他頸間。

  「這樣還不夠。」白亞胥拂開她及肩的發,欣賞她在情欲裏掙扎的迷人模樣。「我要你成為我的女人!」他分開她的腿,將自己灼熱的硬挺置於她的雙腿之間,對準,慢慢挺入。

  突破了那層處女膜,聽見她的痛呼,他心揪了一下,詛咒聲。

  他是在生氣嗎?她抬起痛苦羞澀的臉,「沒關係,只是有一點點痛而已……」沒有經驗的她,用纖細的雙腿,討好地勾住他的臀。

  她在說謊!她的笑比哭還難看。

  但白亞胥很難不呻吟。他粗喘了聲,因為她的動作讓她的花穴更緊實的包裹著他。他被她弄得全身是火,想暢快地要她,又怕自己弄痛她……

  「我還是退出來,你比較不會那麼痛。」

  「已經做完了?」她眉宇舒展,松了一口氣。

  「還沒。連千分之一都還沒做!」

  林雪昭俏亮的小臉白裏透青,水銀般凝重。「那……你繼續做。」

  「我不要。你會痛。」

  「會一直痛下去?」

  「不會。」

  「我們要這樣當木頭人多久?」

  「等到你不會痛。」

  「如果我一直很痛呢?」

  又繞回了老問題。

  「你不會一直都很痛。現在有比剛剛好吧?」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比較好一點點,又好像沒有。」

  「那就對了。等你不痛,我們再做。」

  「亞胥,為什麼你不會痛?」她的生活單純,從小就被嚴格的限制交友,唯一的性知識管道是來自於中學的課堂,偏偏那是個很古板、年紀很大的女老師,講到重要的地方老是跳過,她也沒有好奇心再回頭去翻閱。

  「男人不會痛。女人因為有那層處女膜,第一次才會這樣。」

  「幸好!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會痛。」真痛!整個人被撕裂般。還好他很有耐性、很溫柔,會把她的感受擺在前面。

  兩人結束話題,頓時陷入沉默。

  「亞胥,你流了好多汗。」都滴在她的胸乳上。

  白亞胥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她的胸部小,形狀美麗。他的硬挺在她的花穴裏變得更加茁壯。林雪昭呻吟一聲,她感覺到了。

  她拱著身,嬌喘頻頻。身下騷動著難耐,她不由自主地慢慢擺動身軀和他廝磨,為的是想要消解體內的燥熱。

  白亞胥知道她的疼痛已過去,俯首將熱燙的舌掃過她的皓乳,吸吮粉櫻的乳首。她身若柳絮,向來貞靜的眼,此時迷蒙醉人。

  他在她耳邊喘息,慢慢抽動硬挺的灼熱,直到她的嬌吟愈來愈大聲,他健臀一拱,真正深深地埋進,隨即將節奏加快。

  「嗯啊……」她閉著眼睛仰起頭,柔旎的嬌吟由嫣紅的唇瓣間逸出。

  一波波的快感幾乎淹沒她的知覺,下體隨著他顛狂的節奏擺動。他的手在兩人交合處,撩撥著帶著黏液的敏感珠核,還加快手指揉撚的速度,她無法不細細地喘了又喘。

  「啊啊……亞胥……」

  林雪昭覺得自己快被堆疊得愈來愈高的高潮給吞噬。

  這樣生猛的情欲太陌生,初次的她卻給他毫不保留、最真實的回應。

  她捧著他的臉,吻他的鬢角、臉頰,偶爾吻吻他的肩窩。在他忽而快忽而慢的節奏裏,她細綿的深情纏上他的每一寸身體,羞澀又熱情地討他歡心。

  「坐到我的身上來。」他握著她的臀,兩人如同連體嬰、交合之處一點也沒有分開的慢慢翻身,形成男在下女在上。

  「現在我是你的,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他攤開雙手,任君宰割。她的熱情可以令他蝕骨銷魂。

  林雪昭羞得耳朵都紅了。她趴伏在他身上,纖纖玉指無聲地滑過她方才吻過的地方,最後停駐在他的心上。「這裏,也是我的嗎?」

  「女人,有太多不安並不好。」白亞胥起身,讓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強悍地進出她幽憐的花徑。他要不夠她,她的身體是會讓人沉淪的迷藥。

  「男人,應該給女人足夠的安全感。」林雪昭可愛的咬著唇,攀著他的肩嬌喘。「亞胥,你真的是我的嗎?」

  「我一輩子都是你的。下輩子你還要我,我也是你的。」他們兩個人的唇,互相追逐。

  「我要、我要!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你……我預約了哦,你不能甩掉我。」林雪昭忍不住扭腰擺臀,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雪軟的凝乳貼著他熱燙的胸膛。

  「一次預訂那麼多?我想你應該先付訂金。」他大掌在她秀色可餐的嬌軀上游走,熱唇總是離不開她,濃烈的喘息在彼此之間。

  「嗯嗯……我都被你吃幹抹淨了!」還訂金呢!他怎說得出口?「如果你言而無信,怎麼辦?」

  「你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要我發毒誓?」他舉起右手,唇抵著她的雪乳,又舔又咬,「白亞胥如果辜負林雪昭,就讓我被天打——」

  「算了!你不要說了。」她飛快用小手捂住他的唇。

  「是你不讓我說的。不後悔?」他抓住她的手,一根根手指輪流吻著。

  瞧她捨不得他有一絲被天打雷劈的可能性,饒是鐵漢也會被柔情給打動。

  為了犒賞她憐惜他的愛意,他將她撲倒在床上,用力地愛著她。

  「啊啊啊……愛情要用毒誓做保證的話,太可悲了!」

  「你早這麼懂事就好了。」他故意取笑她。

  「得了便宜又賣乖!」情人間的笑鬧,又帶著無盡的欲火。她輕輕咬了一下他迷人的下顎,下一秒她立即遭受到懲罰,長吟了聲。 「嗯……」

  他高昂的硬挺猛然攻向脆弱的私處,熱燙的唇沿著她的雪腹慢慢往上,大手擒住她柔軟的雪乳,修長的手指觸碰著鮮妍的蓓蕾,然後揉捏著,另一邊則是張開口含住那粉櫻,深深吸吮。

  「亞胥……」她似是受不住了,似吟似泣地呢喃著他的名字。

  「我在這裏。」他的吻來至她淡香的頸間。 「怎麼了?」

  「我不行了……」快感排山倒海而來,他卻仍瘋狂地進出。

  「張開眼,我要你看著我。」他手拂開她頰旁濡濕的發,扣住她淨白的臉蛋,眼對眼。「我還沒滿足,你等等我,然後我們一起高潮,好不好?」

  「嗯……好。」她迷亂地點頭,眼中儘是欲嵐情煙。

  她因他深猛的搗入而喘吟,纖纖玉指抓過他的背,留下淡淡的紅痕。

  愛,好濃好甜。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會為它陷在裏面不顧危險。在他的懷裏、在他們合而為一時,那真是最美最美的事。

  「你好美……這個時候的你真的好美!」頭一遭,白亞胥捨不得眨眼,只為妥善收藏她每個細微的歡愉表情。

  他攫住那張令人發狂的小嘴,任由綿綿長長的嬌吟在他心湖揚起一曲又一曲旖旎的情歌……

第七章

  他叫她雪,說這是一個昵稱。

  還說和她做完愛之後,能純淨他的心靈,宛如置身雪花飄飄的無重量世界。於是,他帶她到北海道,去看雪、去打雪仗、去當雪人、去領會雪花的溫柔與火熱。雪花飄,他吻她的熱烈、她心底的纏綿;再也沒有另一個男人能給她這麼多留戀,能讓她這般想與他地老天荒。每一夜,他們冷得顫抖,在互擁中入眠。

  一個禮拜之後,他們飛到臺灣。

  她成為他的情婦,和他出席一場溫馨婚禮。

  很少人知道白亞胥還有一個姊姊。很難想像白家那樣顯赫的家世背景,白亞蘋居然會和她一樣,自小淪落成為臺灣某位富商的童養媳。

  她和白亞蘋經常用電子郵件維繫感情。白亞蘋今天風光下嫁,娘家出席的人只有她和白亞胥。

  在旁人問及她的身分時,白亞胥介紹道:「她是我的女人。」

  不是女朋友,是女人。女人等同情婦。會讓林雪昭有這種認知,是白亞胥的表情,刻意顯示她在他生命裏並非有特別地位的人。

  「雪昭,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為你喜歡的人是亞農?」白亞蘋在充斥著香水百合的新娘休息室裏,拉著林雪昭冰冷的手,美麗的臉孔同時閃過喜悅和擔憂。

  林雪昭低著首,毫不逃避,「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但我錯了,我愛的人是亞胥。我曾試著拒絕他,可是那樣做……讓我的心很難過。」

  「談戀愛是一件好事,但你似乎不開心。」白亞蘋關心地道。

  雪昭能選擇亞胥,她自然高興。但奶奶和白亞農絕不會輕易作罷。

  「我身子有點不舒服。」林雪昭抬首,硬擠出一個笑容。

  再怎麼說,今天都是亞蘋的大喜之日,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她應該替亞蘋感到高興開心。

  「雪昭,你別想騙我。是不是亞胥對你不好?」白亞蘋是今天最受到矚目的新娘子,被眾星拱月的她,始終沒聽到白亞胥對旁人是如何介紹林雪昭,也不曉得她眉問的愁所為何來。

  「他對我很好。」林雪昭忍不住輕輕歎息。

  白亞胥對她,比她想像中好。

  唯一不好的是,明知道他的心被復仇占滿,她卻貪心的想要更多。

  「那我什麼時候能喝到你們的喜酒?」白亞蘋追問。

  「亞蘋姊,我和亞胥才交往沒多久,很多事都還不確定。」林雪昭很難言明她和白亞胥的關係。

  他們雖同床共枕,他也給過她承諾,但他的心事從不跟她講,常常令她無法捉摸,有時她的心會因此難受,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

  愛,令她不安、沒有自信。

  卻又常常在白亞胥一個微笑或擁抱中,沉淪。

  有時候,她真的會覺得自己太愛他了,愛得過多,無力負荷之時就會有些奇異的念頭冒出。好比她常常會變得沉默,或者變得不像自己。

  「是嗎?可是我看他很在意你的樣子。他該不會不知道一個女人,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傳統女人,得下多大的決心才能和他私奔吧?」

  「亞蘋姊,我們不是私奔。」林雪昭終於被白亞蘋煞有介事的模樣逗笑。

  「在我看來就是。你們不告而別,白家那群人鐵定氣得跳腳!你想過回去以後怎麼面對他們嗎?奶奶那麼不通情理,我看乾脆我買個房子,讓你們在臺灣住下!」

  「亞蘋姊,這件事得和亞胥商量才行。」林雪昭不以為自己有權利做這麼大的決定。她目前一切以白亞胥為主,白亞胥到哪兒,她就隨他到哪兒。

  「你這樣子,一定會被他吃得死死的!」白亞蘋不敢苟同。

  「誰會被誰吃得死死的?」一身帥氣的喬金金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

  「金金,你這個大名模怎麼有空來?」白亞蘋顯得驚喜。

  「表姊結婚,我當然得過來祝福!這位是……」喬金金靈活的美目骨碌碌一轉,在被新娘子的美麗光芒射住之後,立即發現新娘子身旁有個巧靜的人兒。

  好個氣質清新的美女!若被羅束看見,肯定挖掘誘騙去當模特兒。

  林雪昭也向喬金金頷首致意。她面前是一個典型的封面美女,全身籠罩著無可言喻的明朗自信光彩。

  「金金,她是亞胥的女朋友,我未來的弟媳,叫林雪昭。雪昭,這個大美女就是臺灣的超人氣名模,喬金金。」白亞蘋介紹她們認識。在日本許多人知道白家與林雪昭的身分,但她不想在此時多說。

  「奇怪,我怎麼覺得她很面熟,到底在哪兒看過?」喬金金嘟著嘴,努力地回想著,「啊,我想起來了!上一期的日本雜誌有介紹她和亞農表哥訂婚的消息,怎麼又……」

  「她和亞農分手了。你這個名模很忙,禮物給我,然後趕快閃人。」白亞蘋怕林雪昭不自在,趕忙轉移話題。

  「哇!表姊趕人了,好無情喔。」喬金金要可愛的扮了個鬼臉,把結婚禮物遞給白亞蘋。「五克拉的美鑽,祝你美一生一世,你丈夫也愛你一生一世。我先走了,-!」朝兩位美女揮揮手,她來時瀟灑去時也像陣風。

  「謝謝亞蘋姊。」林雪昭在喬金金走後,感激白亞蘋替她解圍。

  雖然她深信自己的抉擇沒有錯,但面對他人質疑的語氣和目光,仍會有小小的不自在。

  「不客氣。只是你既然選擇亞胥,這樣的狀況以後肯定常常碰到,自己還是要調適好。」

  「我會的。」林雪昭微笑應道。亞蘋姊就是這樣,常常令人感覺到溫暖,也難怪她的夫家這麼急著要她正式過門。

  白亞蘋還想多說些話,聽到又有人敲門進來,回頭朝林雪昭開玩笑道:「我這個新娘子挺忙的!」

  「大姊,恭喜你!未來的姊夫看起來是個很老實的人。」白亞胥穿過玄關,看見穿著新娘服的白亞蘋,立刻給她一個擁抱。

  「現在才來。剛剛跑去哪兒了?」白亞蘋微發嬌嗔。她望著這個多年未見的弟弟,不管任何時候,白亞胥總是他們白家最閃亮出色的人。他今天穿著灰色的西裝,流露著卓爾不群的傲氣。

  「外面遇見些生意上的朋友,和他們多聊了幾句。」

  「既然是談生意就原諒你。你來得正好,我剛剛問雪昭要不要我買棟房子,你們乾脆在臺灣住下,別回日本了。」

  「多謝大姊。日本我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的復仇之旅還沒完成。」白亞胥沒有第二句話,態度非常堅決。

  「那我再問你,你對雪昭是不是真心真意?」

  「大姊,這是我和她的事。」白亞胥夜一樣深邃黑魅的眼掃向旁邊的林雪昭。

  林雪昭對他咧嘴一笑。

  只要四目相接,對他的愛,就會濃濃地淹進心田。

  「喂,你別小心眼!雪昭沒在我面前打你的小報告。」白亞蘋怕自己的多管閒事會讓小倆口鬧誤會。

  「我知道她不會。只是……她沒告訴你我們的關係?」白亞胥盯著林雪昭。她是一個奇怪的女生,隨便穿什麼都很好看,淡素的一件洋裝也被她穿得很優雅。

  只是,她眉間的愁,破壞了那層美感。

  是不是她後悔跟他在一起,所以才老是愁眉不展的樣子?

  「我都知道了。亞胥,聽我一句勸,如果你真的愛雪昭,就放下報仇的事,去過你們幸福快樂的日子。」白亞蘋不願見弟弟被復仇填滿。

  「我們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白亞胥毫不在意地道。

  「對你好,對一個女人可不好。她沒名沒分地跟著你,你要多替雪昭想想。」白亞蘋感慨地道。

  她和白亞胥同是淪落人,她瞭解那種不被公平對待的心情。但她走過來了,也有許多領悟,今天才有這幸福。

  「在我心中,報仇的事才是最重要!」白亞胥眼底的陰霾一閃而逝,取代而之的是戲謔。他朝林雪昭伸出手,「雪昭,過來。」

  待林雪昭順從地走近,白亞胥立即擁住她。「你告訴大姊,我對你好不好?」

  「大姊,亞胥真的對我很好。」林雪昭像只溫馴的貓。

  「你們兩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白亞蘋搖搖頭。

  她深知雪昭曉得她的用心與擔心,只是她太愛亞胥了,愛到不願去想任何風險;又或者曾經想過,但無法顧慮那麼多。

  「大姊,你看我們登不登對?」白亞胥又問。

  「登對。亞胥,我先警告你,你可要好好待雪昭。」白亞蘋就是覺得眼前這登對的人兒不會那麼一帆風順。

  亞胥的執意復仇,和雪昭眉間鎖著的一股愁,都顯示他們之間看起來還不穩定。一段不穩定的感情,要接受的考驗想必只會多不會少。

  「只要她不背叛我,我當然會好好待她。」白亞胥意有所指。

  林雪昭能為他拋下和白亞農的婚約、她苦心經營的餅鋪,真的很令他感動和訝異。但這能持續多久,沒有人曉得。

  尤其這一切的不穩定,來自於他們之間很多事不談,這是他的逃避,也是她的沉默造成的。似乎她是要給他更大的空間,但他卻反其道而行,時常挑戰她能忍受的極限,討厭她從容、沒有喜怒。

  她溫馴。但那對他而言不夠。

  他要她表現得像他在乎她那樣在乎他。

  活生生的、熾烈的,會哭會鬧會討著要他多關心她。

  「沒想到我這個萬人迷弟弟,也會有沒安全感的時候。」難得能抓到白亞胥的死穴,白亞蘋當然要好好嘲笑。

  「大姊,剛剛有很多人向我打聽雪昭是不是單身,你猜我怎麼說?」白亞胥瞄見懷裏的人兒依舊貞靜,故意說得輕佻,「我告訴那些人,她是我的女人。」

  「臭小子,你該說她是你的女朋友!」真是不懂女人的心!

  「女朋友三個字還不足以說明我們目前的關係。」白亞胥把林雪昭緊緊擁著,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

  「我看你是怕她被搶走吧!」白亞蘋一語點破。

  「原來是這樣。」聞言,林雪昭喃喃自語,眉宇舒勻,唇邊綻笑。

  她一直深怕白亞胥會因為太容易得到她而輕視她,沒想到他是吃味的想藉此宣示主權,要其他男人別打她的王意。

  她心底湧起絲絲甜意。是「女人」還是「女朋友」都沒關係了,只要他在意她就好。

  只要他們在一起、不分離,她可以不去在乎世俗的道德觀。

  當然,她還多了點貪心,想要他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多些。

  她從前以為愛是輕盈、不自私、不佔有,孰不知那是因為她愛白亞農不夠深。如今她愛白亞胥,才曉得愛並非都是輕盈,愛也有沉重包袱的一面。

  「你說什麼?」白亞胥沒聽清楚她的喃語。

  「沒什麼。」林雪昭給他一個甜甜的笑。

  白亞胥望著那笑,心底一陣悸動,禁不住低首給林雪昭一個熱情火辣的吻。

  白亞蘋在旁邊看得起雞皮疙瘩,笑鬧地道:「好了好了,你們這對愛情鳥趕緊回房,別在我這個新娘子面前大演親密。」這對小情侶訂的房間就在她舉行婚禮的飯店,真是一舉數得。

  「好主意。」白亞胥樂得順從民意,從白亞蘋面前把林雪昭帶走。

  

  等不及到床上,他們幾乎是一回到房間就瘋狂地吻著彼此。

  他把她壓在門板上,狂熱的吻落在她的臉上、頰上,她將手抵在他寬闊的肩,也學著他吻她的方式吻他,舌尖交纏起來。

  他的襯衫、她的和服很快地落在他們的腳下。

  如果有一天他們分手……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一定會活不下去……

  「不要想其他事,只要想著我。」察覺到林雪昭的分神,白亞胥熾熱的吻落在她的太陽穴。她肌膚白,那裏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每一條血管都是構成她生命的成分,都是他所愛。

  「我是在想著你。」林雪昭懊惱地道,似乎不想這樣,卻又無法克制。

  她的反應讓白亞胥滿意極了,他笑,熱吻滑過她的臉頰,「這樣很好。」

  「要不想你,很難。」她輕輕歎口氣。

  「怕嗎?」兩個人唇抵著唇。

  「怕什麼?」他電力太強,她的眉眼低垂。

  「怕在愛裏失速墜毀。」他的熱唇來至她藕白的肩,覺得自己早就已經失速墜毀在她的柔情蜜意裏。

  「不怕,你會拉住我。你是我的上帝、我的信仰!」她手環住他的腰,滿足地喟歎。「不知道是誰發明了擁抱、親吻?這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抱你、親你的感覺真好?」

  「你高興抱我多久就抱多久,愛怎麼親我也行。」他內心激湃。

  真讓人不可思議,她竟然會說他是她的上帝和信仰,像個忠實虔誠的信徒般。

  熾燙的唇在她的肩窩足足停了三秒。「萬一我拉不住你,讓你往黑暗的深淵掉呢?」有朝一日,他會不會可惡得拿她當復仇的犧牲品?

  「你拉得住我!」她沒有絲毫的懷疑。

  他沒她愛他那麼多,不是嗎?

  所以他的愛沒那麼盲目。他只要拿捏分寸,絕對能輕易掌控她這樣對愛專一的女人。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愛得多的人,註定付出的多。

  「如果我也下墜了呢?」他問。

  「那樣很好。」她微笑。

  「一起毀滅?」他揚高一邊的眉。

  「相愛不一定就會毀滅對方。只要到哪裡我們都能在一起,那樣就很好。」她的心願渺小得可憐,這卻也是讓她覺得最踏實的地方。

  「回到日本後,不要回白家了。」他的身體下滑了些,隔著白袍,以嘴摩挲她渾圓的胸部。細薄的單袍被他的口水濡濕,蕾首突出。

  「好。」她顫抖著呻吟,小手貼著他鼓動的胸膛。那強悍的心跳說明他有非常強韌的生命力,如同絕壁千仞之草,風來雨來,總是挫折不了他。

  但,他沒表面那樣過得好,她知道。

  是這份不得不的求生意志,讓她心折與心疼。

  「在外面租個房子,我們倆一起住。」

  「當只羨鴦鴛不羨仙的小夫妻。」

  「煮飯婆你也行?」

  「只要你不嫌棄我煮的菜很淡。」

  「還要幫我洗衣?」

  「沒問題。我衣服燙得漂亮。」

  「陪我應酬?」他有些挑釁,知道她最不喜歡那些爾虞我詐的生意場合。

  「我話少,只能當花瓶。」不是她不願意幫他,只是有些事她真的做不來。

  「當花瓶也不錯。你說說看,什麼事你會拒絕我?」大手滑過她的臉龐、玉頸、鎖骨,攫住兩丸綿乳逗玩揉捏,又探進白袍的裙底,長指深陷進底褲內的皺褶花唇,急切地抽動。

  很快地,潺潺春液自花穴間汩溢,濡濕了他的指。

  「只有和你分開,我辦不到。」雙腿間的酥麻令她弓起背,低吟。

  在她即將被快感淹沒之際,他拉掉她的底褲,抬高她一隻玉腿,胯間的昂揚頂開濕蕊的花瓣,一舉貫穿她的水嫩幽苞。

  堅實飽滿的充盈,令她脫口而出最銷魂的嬌吟。

  濕潤窄小的花徑讓他無法自拔地想往深處滑動,健臀奮力挺進,不斷地一次次進出。

  「嗯……啊啊……」林雪昭站不住。

  「抱緊我。」白嫩的臀瓣被他大手捧著,迎合他每次有力的撞擊,每一下都是那麼深沉,那麼令靈魂震盪。

  她唇間溢出醉死人的呻吟,誘人的身體承受著他猛虎般的需求,被遽烈搗弄的花穴激切地收縮,泌出更多的稠澤。

  白亞胥將林雪昭放在沙發上,她的意識漸煥散,雪白的臉儘是被男人佔有時的迷醉神情,柔眉輕絞,朱唇微啟,兩頰淡淡的嫣紅,長髮嫵媚的亂了,白袍開垂在腰間,一對渾乳飛揚,巨烈的快意充圍著她。

  他由她體內退出,翻過她的身體,一邊從後面進入她,一邊大掌擒住她前方的花穴,強而有力的手指探進她隱密的私處,再度激發她想要他的欲望。

  「你好濕。」他摸到蜜液瀾瀾。

  「哦……」她羞慚得將臉藏在抱枕裏,沒臉見人。

  他霸道地扳過她的臉,吻著她的嫣唇,長舌在她的唇內,狂野得仿佛要吞下她。長指不停地深入她的蜜穴,硬熱的長杵在她體內衝刺的頻率愈來愈快。

  「嗯啊……」她喘息到不行,十指緊抓著沙發布。

  灼熱的薄唇似道電流,舔著她的背。難怪他會迷戀上她的身體,她的皮膚極好,就連背部也雪白光滑細緻。

  突然,那極炫極快的衝刺頻率停了下來。

  從高昂的雲端墜下,林雪昭有著巨大的失落感。

  她揚首,目光楚楚地凝著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停止所有會令人尖叫又心醉神迷的動作。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但她什麼都沒有做啊!

  「如果你要我,這次換你自己來。」白亞胥扳正她的身體,令她坐正。

  他像充滿力與美的大衛像,落落大方地坐在她面前,一腳微曲,一腳放直,一手擱放在沙發椅背上,一手抬高她美麗的下顎。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林雪昭迷惘地忘了該去遮掩自己的赤裸。

  「你的需要會告訴你怎麼做。」

  抬著她下顎的指,像條會誘人的小蛇移向她喉間、兩乳之間、小腹、肚臍、細嫩的腿部,又回至黑色的花叢地帶,在那兒回繞著圈。

  「好熱……你覺得熱不熱?」她抓住他畫圈的手,舔了舔唇,感到口乾舌燥。

  「我也很熱。我們兩個人都流了很多汗。」

  他看著汗珠沿著她的玉頸往下掉落她的兩乳之間,也舔了舔唇。

  「可是我們開冷氣了,不是嗎?從前在餅行做餅的時候,室內的溫度很高,不能用冷氣,也沒有現在熱。」她顧左右而言他。

  「很榮幸你想現在和我談心。」英俊的臉龐上有著邪佞的笑。

  「我不想和你談心。」她懊惱地氣著他的嘲諷,咬著唇,「你明知道我想要你,現在。」

  「那你還等什麼?不必客氣,撲上我,拜託!」

  低蕩的暗啞嗓音似道魔咒,蠱惑著她釋放私密的心事。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覺心跳加快——不,是從進門心跳就一直很快!只不過現在快得不像話。

  既然他說撲上他,她傾過身……

  她傾身,不吻他的唇,不看他的眉眼。

  他胸膛有好多粒粒分明的汗珠,她從方才看著,便想用唇舌舔掉它們。

  白亞胥發出呻吟。她挑了一個最令人心癢的方式挑逗他,溫柔,卻也足以把一個男人逼瘋!

  「吻光了它們,你還想做什麼?」白亞胥極力忍著撲向分明媚蕩卻又清純的她。

  「想要你。很想很想很想,要你。」他就像是一種超級病毒,穿透了她的免疫,讓她放棄矜持,讓她放肆的主動,讓她發現觸摸他是如此地輕易自然。她是如此地需要著他,渴望再回到他的懷抱,再度成為他的女人。

  當她張開雙腿、大膽地迎接他的眼神,只見他一向深郁的黑眸裏,此刻竟是白熱的火光。他忽然沖進她體內,一瞬間她竟覺得自己也是那道白光,包容著他的爆發力,美得她快哭泣。

  接下來她開始跟著他律動,緊抓著他的手臂,感覺他肌肉的脈動和她心口的悸動。

  時間、空間,這一分這一秒,都不再具有意義。

  他們盡情享有戀人之間,那份純潔又獨有的感動與衝動。

  然後……她被那道火光融化又化作那火光……再然後……她全身的細胞都叫囂著喜悅……

  她真的看見了他所說的,那潔白雪花飄的世界。

第八章

  東京。

  繁華綺麗。

  車水馬龍,西裝領帶、套裝窄裙,分秒必爭的匆忙步調,顯示這是個高度競爭的城市,和京都的閒雅迥異。二十五層樓高的視野,並不是全東京最好最高,卻恰巧和夜晚中閃亮的東京鐵塔迎面。

  林雪昭待在飯店內,坐在窗邊的白色沙發上,手裏拿著針織毛線。

  秋天將屆,她想要親手幫白亞胥織一條圍巾。

  在外國十幾年的他,沒有親人在身旁噓寒問暖,異鄉遊子一定感到特別孤獨。雖然她還沒有那麼大的魅力,令他打消復仇之意,但她要讓他往後每個冬季都能感受到她的情意。

  房間內傳來嘟嘟的電話鈴響,打破了一室的安謐。

  「我是林雪昭。」她接起,知道絕對是外出洽商的白亞胥打來。這次他們來到東京,是他說要來這兒拜訪一位重要的朋友。

  「五分鐘後會有人過去,你開門讓她們進去。」

  白亞胥的聲音從彼端沉穩地傳來,那一端有輕柔的音樂聲,和女人的調笑聲。

  「好。」林雪昭眉頭輕鎖,喉嚨宛如被扼住般,有些艱難地應諾。

  她對那端的情形沒有發出多餘的疑問,仿佛她和白亞胥是默契絕佳的夥伴。而默契佳,心靈的溝通更甚言語。

  早把命運交到他的手上。

  他要她做什麼,只要不傷天害理,她都會去做。

  他們的相愛,雙方皆心知肚明他是佔優勢的一方。她沒有他不行,卻不曾見過他有同等的表示。

  尤其此刻。

  他在哪兒?

  為什麼要讓別的女人挨得他那麼近,近得她能聽見她們嬌軟的發嗲?

  林雪昭沒有怒氣與忐忑不安,只心傷她仍舊無法令他相信愛情。

  只有不相信感情的人,才會不在乎情人的感受,並故意做出測驗對方反應的事情。

  他希望她做出怎樣的反應?潑婦罵街或是歇斯底裡?

  如果是這樣,她肯定讓他失望了!從小在白家長大,熟悉許多無奈之後,她的情緒一直沒有多大的起起落落,加上她的身體並不允許她有太激烈的表現。

  就算愛上他,註定會有許多冒險,她的性子也沒有多大的改變。

  「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可憐,也不會生氣我身邊有女人?」他們果然默契夠!否則他不會用這樣咄咄逼人、幾近質問的語氣,仿佛做錯事的人是她。

  她不哭不鬧的委曲求全,令白亞胥有股怒氣上升。

  那就像看見她跪在奶奶面前,那麼該死的卑微渺小。

  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希望自己心愛的女人那樣。

  「你對我很誠實,我有什麼可憐可言?倒是有點傷心你用這種方式來測驗我在不在意你。萬一我受不了提出分手,你會怎麼辦?」她心平氣和道。

  「也許我就是吃定你不鬧,才肆無忌憚。」他故意把自己說得很壞,再把這壞的原罪推到她身上。

  要他能怎麼想?她有喜悲嗎?

  除了在床上,在她做下決定跟他遠走高飛的剎那,讓人可以觸摸到她真實的心意之外,她的情緒總是藏得很深很好。

  她心如止水,那他就偏偏要攪亂一池春水!

  他上天堂,她就得跟著去。他要是下地獄,她也肯定先在那兒朝著他揮手。他心情不好,更理當由她負責安撫。

  「所以這是我不好嘍?我如果多表現出在乎你,做些……很世俗的舉止,你就會停止這種考驗,而『分手』這個詞不會在我們身上出現?」林雪昭有些無奈地問。

  選擇他,沒石破天驚也算義無反顧。

  她表達感情的方式平淡,除了生性如此,還有就是怕那種過於肉麻兮兮的甜言蜜語或肥皂劇的情節。以為他懂她,事實上卻仍有好大的進步空間。

  那端沉默了下,巨大的死寂籠罩在彼此之間。

  林雪昭等待著他能給她一個示好的回應。一個戀愛中、正常的女人,都會有的期待。

  「待會見。」最後,白亞胥沒再多說便掛斷電話。

  林雪昭魂不守捨地放下話筒。他不給她答案,該喜,該悲?

  喜的是他沒瀟灑的說該分手就分手,悲的是他也沒有那股不讓她走的決心。

  她怕自己戰勝不了他心底的仇恨!更怕心底那強烈的、沒把握他們會有未來的預感。大概是他們常常有這樣類似的不良溝通,她竟開始覺得他們將會各分東西!

  

  電話掛斷沒多久,果然如白亞胥所說,她的門鈴立即響起。

  林雪昭開門,看見外邊站著五個服裝時尚的女人,她們當中有人提著化妝箱,有人提著購物袋,有人手上捧著個大禮盒……個個站得直挺,美麗得仿佛是選美舞臺上的佳麗。

  在瞧了一眼她之後,她們的目光同時露出贊許,接著便不請自入。

  「請問你是不是林小姐?」走在前方、最有氣勢的女人,轉過頭看著林雪昭。

  「我是。」林雪昭納悶著這一切,「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白先生吩咐過來幫小姐打理服裝的。今天下午四點,林小姐將要出席一場派對。他告訴你了嗎?」為首的女人像個女王宣告來意。

  「我現在知道了。」林雪昭苦笑了一下。

  她是個成熟的人,明白選擇了這段感情,後果要自負。

  為白亞胥,她願意嘗盡所有的喜怒哀樂。

  唯獨不喜歡這種情況,藉由別人來凸顯他們的感情有多不穩固。

  她交付給他的心,他置於何處呢?看似細心呵護,卻又是無情踐踏!白亞胥應該不知道,由旁人來轉述她這個枕邊人原本該知道的事情,是多大的諷刺吧?

  「我們有化妝師,造型師,美容師,美髮師,精油按摩師。如果林小姐還想要其他的服務,我們的公司能馬上加派人手過來。」

  「我想有你們就夠了。」既然白亞胥要她美美的出現,她就不能令他丟臉。

  「那我們開始吧。」一聲令下,林雪昭馬上被團團包圍。

  有人拉她的手,有人動她的發,有人按摩她的肩頸要她放鬆地享受這次的服務,有人點上檀香……

  只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一個深情的眼神,一句濃情的問候。當然,她愛的男人不在這兒,她自然看不見深情的眼神,得不到濃情的問候。

  三個小時之後,林雪昭看見鏡子裏出現一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

  一件緊身黑色洋裝,曲線畢露。流行清透的彩妝,令她五官更加出色。及肩的長髮,綁成今年最流行的公主頭造型。她從來沒有這樣把頭髮紮起來過,感覺很不像她。

  她恍然想起,以前她在蘭芳餅鋪慣於的樸素裝扮,那些春風、陽光、和客人寒喧的快樂,工作的成就感……她搖頭,甩落那些回憶,那些都比不上她想要和白亞胥廝守的決心。

  也許愛情就是這麼令人不安,而她的自信也不是真的自信,只是一相情願的不願去看見某些事實,所以回憶才會偷偷回來咬了一口她的心。

  耳邊傳來造型師的聲音:「真可惜,白先生不許我們幫你在漂亮的頸子上戴上項鏈,不然更豔光四射!」

  「不過這樣看起來效果也很棒,林小姐的氣質純淨,不用太多的裝飾,反而更楚楚動人。」化妝師道。

  「最可惜的是,不能拍照替我們公司做宣傳。你是我們看過最麗質天生的女人。」美髮師說。

  「林小姐,你覺得怎麼樣,滿意嗎?」造型師問道。

  「我很滿意。謝謝你們。」林雪昭擠出甜甜的笑。

  「既然你滿意,我們一起下樓吧。飯店門口已經有轎車等著要載你去派對。」造型師興奮地道,巴不得將她們的完美成品展示給世人看。

  

  派對是在東京一處私人豪邸內舉行。當林雪昭走進華麗的派對,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有人悄語:「好個美人!沒有穿和服都這麼漂亮,怎不叫人心動!」

  手上拿著酒杯的白亞胥朝她走過來,他的身邊還有一位男士。這裏全是些陌生面孔,林雪昭迎向他們。

  「你看起來很美!」白亞胥毫不吝嗇地給予讚美,眼神更露骨地顯示,如果此時他們在床上,他絕對會將她吃幹抹淨。

  「亞,你不跟我介紹這位美女是誰?」白亞胥身旁彬彬有禮的男士詢問。

  「你眼前這位美女,是我的女朋友,林雪昭。雪昭,這是我生意上的夥伴,東京物產的小開,竹內吉英。」

  「林雪昭!她不是白家收養的童養媳,你的妹妹——」

  「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妹妹。」白亞胥不介意再說一遍。

  「啊,我懂了……」竹內吉英識相地合上驚訝的嘴巴。原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白亞胥搶了自個兒兄長白亞農的未婚妻。

  「你好。」相較於竹內吉英的尷尬,林雪昭擁有好心情。

  亞胥不再說她是他的女人,而是用更正式的說法,讓她覺得稍早在飯店內的不安純屬多餘。

  「真可惜!這麼漂亮的小姐已經有男朋友。」竹內吉英故作惋惜。

  「吉英,你太做作了!是你們這些人吵著要見我女朋友,否則不把合約交給我,現在總該相信了吧?」白亞胥擁過林雪昭,置於柔美腰身的大掌佔有意味十足。

  「林小姐的美奪目逼人!我相信你今天會拿下大和物險、晴之流酒廠、海渡電器,還有包括我東京物產的合約,加總起來該有十億日元。」竹內吉英佩服白亞胥的智勇過人,敢一個人出來開公司,且業績蒸蒸日上。

  「現在是年輕人的世代,我們要讓那些不相信我們的老人,知道老舊的思路已經不符合潮流!」白亞胥信誓旦旦。

  他這種自信與見識,讓那些只知吃喝玩樂、或在家族內擔任傀儡的公子哥兒們統統甘拜下風。而他真正的野心,絕不只竹內吉英剛剛說的那個數字。

  「亞胥,說真的,要不是你的行銷公司在歐洲名氣響叮噹,有好幾起成功將業主品牌打入國際的案例,我們也不敢拿前途開玩笑!」竹內吉英和其他人都不是傻子。

  玩票性質的投資,在他們這種公子哥兒眼底是玩膩了。

  這次要玩,索性就玩得有深度有遠見些,只要獲利大於風險,都值得放手一搏。只是挹注的資金不小,不成功便成仁,弄不好還會喪失家族的繼承權。所以他們事前確實做過許多利益得失的評估與衡量。

  「祝我們合作愉快!」白亞胥舉高酒杯,一語從容帶過。

  他手中已經握有白家產業百分之四十的股權。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他還沒被這成功給沖昏頭。

  兩個男人酒杯碰酒杯,一干而盡。

  「不打擾你們這對情侶了,我要去搜尋看看有沒有我喜歡的獵物。」竹內吉英識趣地離開。誰教這兩個人之間的電力那麼強,任何一個人站在他們這對璧人之間,就會嫉妒又羨慕。

  「看來你真的不遺餘力在打擊白家。」林雪昭望著竹內吉英遠去的背影道。

  她早知道會這樣的,只是沒料到白亞胥積極到加速這個結果提早到來。在她的想法中,那應該是很多年後的事情,白家雖然危危欲墜,但王玉枝仍厚植著在日本政商界的實力。

  「謝謝誇獎。成功是保留給願意努力的人!」白亞胥一面說著,拉回視線,舉起酒杯,笑著朝行經他們身旁的人點頭致意。

  「他們難道不覺得奇怪,你是白家的人,卻聯合外人對付家族?」

  「名門望族不制點話題,還對得起世人嗎?再說他們有錢賺就好了,哪會管那麼多,頂多嚼點舌根。」白亞胥語帶譏諷,亦正亦邪的氣質,令高挺的他更形俊灑。

  「你不高興?」白亞胥沒得意忘形,注意到她臉色有些不對。

  「我只是慶倖這些人只是你生意上的夥伴,而非朋友。唯利是問,並不是一個好朋友該具備的特質。」林雪昭牽動嘴角,淺淺地浮現個不算笑的笑。她知道他在觀察她,觀察她是不是站在他那邊。

  許是這樣,她常常做著迎合他的事情。心甘情願。

  而他,也很樂意領會她這份心甘情願。只是,人是很矛盾的,他又常常會不喜她鄉願般的「知命、認命」。

  「我現在知道這世上為什麼有句話叫『紅粉知己』。知我者雪昭也。」白亞胥靠著柱子,點了菸。

  要不是不想免費養其他人的眼,他絕對會狠狠吻住她。

  他們有足夠的心靈默契,這是他們比其他情侶幸運的地方。她的蕙質蘭心,總是能夠輕易地勾動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姊姊問他的話——

  「亞胥,你打算什麼時候讓雪昭正式成為我的弟媳?」

  「白家不倒,我何以成家!」他當時的回答如此,也確實這麼想。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並不那麼單純。他只是在延緩令他不安的事情的到來。雪昭的愛那麼美好,美好到有時他都會問自己憑什麼得到那麼好的愛?

  「可是,我今天不是穿粉紅色的耶。」林雪昭注意到他的沉默,轉動了一下慧黠的眼珠,說了個冷笑話。

  那強自振作的嫣笑,令白亞胥心懷一震。

  他低下頭,附在她耳邊,嗅聞著她身上的香氣,在心底深深感謝老天讓她愛上他!

  帶著三分惡作劇、七分看好戲,他道:「老實說,他們心底比較好奇的是我朝你下了什麼蠱?讓白家形象最佳的清純百合死心塌地跟著我!」

  「他們真這樣問過你?」林雪昭睜大眼。她以為東京離京都夠遠了,沒想到還不夠,至少沒遠到擺脫這些是非流言。

  「的確有幾個白目的人這樣問過。」他的目光繞了大廳一圈,又回到她身上。

  「那你怎麼說?」林雪昭的好奇心被白亞胥挑起來。

  「我問那些人,日本的櫻花幾月開?」

  「這還用問,三月開。京都皇宮賞花,從對岸連接到皇室的花海,至少可以使京都人連賞兩個月的櫻花。」林雪昭說時,臉部有著嚮往的表情。春雨綿綿中盛開的櫻花最美麗,雨點打在初開的花瓣上,落英繽紛。

  「這就對了。我告訴那些人,三月的事情,到七月才在問我,八卦時間已過。」

  「他們就這樣放過你?」

  「沒有。後來我說何必下蠱,憑我無遠弗屆的魅力,就足夠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白亞胥說得面無慚色。

  「吹牛、臭屁。」林雪昭笑嗔著。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你告訴我是為什麼?」

  「是亞胥的正直、見義勇為感動了我。」林雪昭不假思索地道。

  白亞胥一怔。他以為她會答不出來或是不想說,沒想到她這麼大方自然,似乎她很認真地想過他究竟哪裡吸引她。

  該死!她說得那麼誠懇,讓他差點真的認為自己是她口中那樣的人。

  「你不相信?亞胥在我心中是個好人。」

  「是因為我救了你,你才這樣認為?」

  她搖首,語氣懇切,「小時候,我被奶奶、大媽處罰的時候,你總是站得遠遠的,冷冷地看著我。雖然你的目光那樣冷,但是因為有你在,我反而不會那麼擔心害怕。說也奇怪,真正給我實質幫助的人是亞農,給我心靈支持的人卻是你。那時候,你應該算是我的敵人吧。」

  人與人的關係,付出與回收不一定成正比。

  從小,她就和亞農比較親,和亞胥很疏遠。可是,亞胥才是能觸動她心靈最柔軟底層的人。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總是能在她的腦海盤旋久久。

  「我討厭你跟白亞農看起來感情好的樣子。」

  「你在嫉妒?嫉妒我搶走你的手足之情?」

  「是嫉妒沒錯。不過倒不是嫉妒你搶走我的手足之情,我和亞農沒什麼手足之情。只是覺得你們兩個站在一塊兒很礙眼。」

  「這是什麼歪理?」這樣講好像很莫名其妙地就被討厭!

  「一開始,驕傲的我確實有被排擠的感覺。再加上奶奶寵的是亞農。」他心裏的確有很多的不平衡。

  「哪有人這樣的!如果你需要友誼,也該讓我們知道。用暗示的也行。」她緊皺眉頭,替他感到心疼。他向來心高氣傲,但這並不代表他就不像一般人。

  「我不需要友誼。」白亞胥仍是嘴硬,眼裏映滿著她。

  「既然這樣,多我一個不算多,少我一個不算少。我走嘍。」林雪昭拉下臉,作勢走開。

  「不准你走!」他扯住她的手,夜黑深邃的眼俯望著她。「我說過,從此以後,不管我到的是天堂還是地獄,天涯海角,你都得跟著去。」聲音很低,語尾特別加重語氣。

  「這位先生,能跟某個人到天涯海角是很美的一件事,可瞧你說得好像荊棘密佈。」她笑著說,也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

  「荊棘密佈你也得去。」他吃定她的柔順。

  「哎,一點都不浪漫。」她的確如他所料的沒有挑戰性,半點掙扎也沒有,只做做樣子的歎了口氣。

  「破壞了美感?那這樣呢?有沒有感覺到我深深深情的眼神?」他表演鬥雞眼給她看。千年只有一回的淘氣。

  「你真的是浪漫殺手耶,所有浪漫的事到了你那兒,就會啾一下統統不見!不過,有霸氣的亞胥最吸引我。」林雪昭很喜歡這樣的白亞胥,雖然他似乎是在逃避她的問題,但她曉得他懂。

  他懂,只是不願正面回應。

  而她,願意傾盡一生的時問,去等待他回應。

  「你這是在對我挑情?」他看著她,看著她發亮的眼睛,看著她頰邊深深的梨渦。

  「亞胥,我這裏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告訴你,只是有時候我不曉得該怎麼表達。」林雪昭把手放在胸口,情意太深太濃烈,突然有些喘不過氣。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讓你慢慢說。」他的長手勾住她的細頸,令她傾在他的懷裏。

  「我不要住高級住宅,不要穿好吃好,我只要我們快快樂樂。」林雪昭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圈住他的腰。她只要平凡、安定、幸福就好。

  「我只知道有錢不一定快樂,但是要快樂一定少不了和錢有關。」白亞胥聽她這麼說,並無放心多少。只有她這溫室裏的花朵,才不知道錢的可貴和重要。

  「我知道這樣聽起來很傻,但是我要的不多。亞胥,你要記住,我要的不多。」吐露完內心的告白,林雪昭才感到如釋重負,心不復方才壓抑得重重。

  她把最真誠的情意、最該說的告訴他了。

  這樣,至少萬一……他們哪天分手,也才不會有後悔與遺憾!

  「但我想給你的卻很多。」白亞胥索性從林雪昭身後擁住她,相擁的體溫互訴著綿綿的情意,兩個人的身影交疊成一個,再也無法被分割。

  直至那道聲音傳來——

  「亞胥,這麼棒的派對,怎麼沒邀我們來?」

  白亞胥和林雪昭同時抬頭望去。原來,不速之客是舟橋彥和他的妹妹舟橋晴。

第九章

  穿著時髦的舟橋兄妹,也是派對裏的焦點。

  尤其舟橋晴一襲青色低胸露背禮服顯露姣好的身材,頸上的百萬鑽鏈亮光閃閃、貴氣逼人。

  「好久不見。」舟橋晴的眼光深情哀怨的鎖住白亞胥。

  「嗯,半年沒見了。」白亞胥點點頭,站至林雪昭身前,保護的意味很明顯。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對舟橋晴有何情愫,反倒顯得無情。

  「才半年,我卻感覺像半個世紀!」舟橋晴忍不住內心澎湃的情緒,欲上前,「亞,我們能不能……」

  「晴,我有重要的事想單獨和亞胥談一談,你先暫時把他借給我。」舟橋彥拉住妹妹的手腕,一副白亞胥即將是他妹婿的口吻。

  「好。我在這裏等你們,你要把他帶回來給我。」舟橋晴目光又凝在白亞胥身上,一分一秒都捨不得移開。

  「我去去就回來。」白亞胥親昵地附在林雪昭耳邊,低聲交代。

  林雪昭默然允首。她雖竊喜於白亞胥對舟橋晴無情的態度,但以一個女人看一個女人的角度,卻又憐惜舟橋晴的單戀。

  「我很嫉妒你!」待白亞胥和舟橋彥走遠,舟橋晴隨即開口。

  「我也覺得我很幸福。」林雪昭並非有意挑釁,而是她真覺得如此。

  「你有沒有想過,幸福有朝一日會從你手中溜走?」舟橋晴一掃妒眉,突然笑得明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雪昭看著舟橋晴,成熟嬌豔的她,一點也不像二十出頭的女孩。

  「亞會娶我!我哥哥現在跟他談的就是這件事。」

  林雪昭笑得明燦,「亞胥不會拋棄我。」

  「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你對他瞭解多少?他復仇的心有多強烈?他絕對可以為了打倒白家不擇手段,而我們兄妹正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他是個有主見的人,不會被人利用。」林雪昭這樣相信著。

  「正因為亞胥是個有主見的人,所以他一定不會錯過這次的機會。」舟橋晴攏了攏頰邊的波浪發,「我實在搞不懂,堂堂白亞農的妻子你不做,卻偏偏要當別人的情婦,你骨子裏肯定犯賤!」

  「請你不要口吐惡言。愛本來就沒有對錯。」林雪昭說得不卑不亢。

  「說得那麼道貌岸然,天使臉孔底下到底是怎樣的心腸?你拋棄白亞農,現在京都的人都在笑白亞農是個傻子,他卻仍放話說他今生的妻子非你莫屬!我看他不只是傻,還瘋了!」舟橋晴嬌麗的臉龐佈滿不屑。

  「亞農不傻也不瘋,他只是對感情執著!」林雪昭咬著唇,臉色慘白。

  她知道流言的殺傷力,尤其是對白家那樣的名門望族而言。

  亞農是循規蹈炬的人,他所受的從來都只有讚賞,沒有非難。如今他面對流言圍攻……她不殺伯仁,伯仁卻有可能因她而死。她有追求愛情的勇氣,卻沒有能力保護無辜的人。

  她好自私。全然不顧他人的感受。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不要傷害別人。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不愛亞胥。

  愛亞胥,就會傷害到亞農。

  愛,讓她變得有力量有甜蜜有痛苦,可她從來也沒懷疑過要離開亞胥。再大的難題,她都希望陪伴在身邊的那個人是他。

  「對感情執著?真不知道你怎能厚顏無恥講出這些話!你帶給白亞農的已經不只是愛,是仇恨。他得忍受別人的指指點點,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賜!」舟橋晴趾高氣揚。她搞不懂眼前這瘦弱的女人,有哪裡值得白家兩兄弟搶成這樣?

  「我相信亞農會撐過去的!若我不愛他,留在他身邊對他也不公平。」林雪昭眼裏有痛苦也有清明,那是源自對感情的認知。愛無法勉強,勉強的結果,雙方只會更不幸。

  「那麼對亞胥就公平嗎?他滿心急著要報復,你卻執意當他的絆腳石。」舟橋晴咄咄逼人。

  「這是我和亞胥的事,不需要對你解釋。」林雪昭神態淡然。

  「好個不需要對我解釋!老實說,林雪昭,我等不及看你被亞胥拋棄的可憐模樣,到那時候我就是他的太太!」要不是這麼多人看著,舟橋晴真想上前給林雪昭一個耳光。

  她瞥見白亞胥和舟橋彥朝這邊走過來,迅速結束話題,搔首弄姿迎向白亞胥。

  「亞,我們……」

  「你不舒服?」白亞胥略過殷切熱情的舟橋晴,筆直地走向林雪昭。她的臉色跟張白紙沒兩樣。

  「亞胥,我們可不可以回去了?」林雪昭硬是擠出微笑。

  「好。」白亞胥小心地扶著林雪昭。他是個難得溫馴的男人,但為了她,他甘願。並且將他的柔情蜜意,盡付體貼的舉止中。「要不要我抱你?」

  「沒那麼嚴重,我只是不想再待在這兒。」林雪昭扶著白亞胥的手臂,見他憐惜她、又滿心擔憂的樣子,再想起舟橋晴方才說的一番話,萬般激緒湧上心頭。她的唇蠕動了下,這樣的白亞胥,她是怎麼也放不下。

  「你怎麼了?我看還是我抱你比較妥當。」白亞胥鎖眉道。

  「不必,我真的可以走。」林雪昭低語,堅持要自己走。

  「亞,你不能走。」舟橋晴見他們倆感情好,氣急敗壞地擋在他們的面前。

  「讓開。」白亞胥抿起唇,俊雅的臉龐露出凶相。

  「我不讓。」舟橋晴妒火攻心,更加撒刁。

  「如果你還想當我的朋友,我勸你還是別擋路。」

  「亞,你怎麼能為了她——」

  「晴,讓他們走。」舟橋彥走至妹妹面前,望向黑眸半垂的林雪昭和宛如戰神的白亞胥,忖思了會,露出微笑。「亞胥,別忘記我說的。你是聰明人,應該曉得什麼對你最有利。」

  白亞胥陰沉的眼淡淡地掃視了一下舟橋兄妹,隨即不語地將林雪昭帶離觥籌交錯的派對。

  

  距離上一次見到京都的美景,是在三年前。

  夏末的京都微涼,平安神宮裏,林雪昭經過盛放的八仙花前,買了個華麗紫緞禦守要送給白亞胥。這裏的一草一木依舊靜瑟莊穆,這三年來,隨白亞胥東奔西走地踏遍全日本或國外,她最喜歡的還是京都的古文化。

  就是這個城市,和其他大城的價值觀不同,堅持保存老祖先遺留的美好事物。

  林雪昭低首,在許願的木片上寫下:

  雪昭、亞胥相愛不離。

  「雪昭!」熟悉又沙啞的聲音傳來。

  林雪昭轉頭,十步外是體面的白亞農,可那體面又有說不出的怪。

  他的頭髮亂了點、長了點,下顎的鬍鬚多了些……

  林雪昭恍然大悟地終於想起白亞農的怪異之處。他身上的西服是三年前他們訂婚時穿的,那時衣服剪裁合身,現在衣服穿在他身上卻大上許多。他消瘦不少。

  「我聽人說你回到了京都,我……我要親眼見到才相信!你這次……會待多久?」白亞農結結巴巴,臉上一掃以往得意的光彩,顯得抑鬱難解。

  「嗯,這次回來,我也不知道會待上多久。」對於這樣的不期而遇,她唇邊映著笑。她的行程向來就是白亞胥征戰商場的行程。

  「你似乎過得很好。」白亞農黯然道。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美麗,眉宇之間增添了成熟的女人味,樣貌卻變得更加年輕。

  「亞農,你好嗎?」她不答反問,如同他們不曾分離過。

  就算外表看得出不好,她還是想這麼問,像個老朋友。

  「這三年來,直到此時見到你,我才有活著的感覺……卻又像在夢裏。」白亞農顫抖地說出。

  「對不起。」林雪昭強裝的笑容緩緩消褪。

  她欠他的,豈只是一句對不起。

  思及過往,他曾是待她那麼的好,她卻沒有辦法愛上他。

  「雪昭,不要哭。」白亞農走近,伸出手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水,「我來,除了想見到你,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是不是家裏的事?」三年了,她從不過問白亞胥復仇的進展,但隨著他一天比一天更意氣風發,他的目的應該達到了吧。

  「就算白家倒了,我也能一肩扛起該扛的責任。」白亞農搖首。他曾經恨過林雪昭棄他而去,但是恨終究敵不過愛。「我要告訴你的是,亞胥要結婚了。你曉得嗎?」

  「聽他講過一些。」

  林雪昭臉色驀地刷白,下意識地幫著白亞胥說話。

  事實上,她根本沒聽過白亞胥和她講什麼結婚的事。

  她是白亞胥的枕邊人,若連這種事都要旁人來說給她聽,她豈不成了局外人?要白亞農來替她擔心、為她感到可憐,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亞胥打算定下來,那新娘又是誰?

  她還不致於傻氣浪漫到以為他不提,是要給她一個驚喜。

  三年來,她是白亞胥的情婦、女朋友、愛人、伴侶,她經常在這些角色中尋找定位,內心底層渴望的,仍是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

  但她心底明瞭,真真正正的清楚明白,該是她的跑也跑不掉,不該是她的,使盡渾身解數也留不住。

  「這件事是我無意之中聽見,當時大媽正和亞胥在講電話。是亞胥授意,她已經著手在籌備他和舟橋晴的婚禮。」白亞農仔細觀察著林雪昭的表情,聰明的他馬上臆測出事實,「他根本沒告訴你對不對?他想腳踏兩條船……我現在就去替你殺了這個負心漢!」

  「亞農,不要!」林雪昭立即制止。

  她太過震驚了,還沒想到該如何處理這顆震撼彈。

  況且有些外人看來應該水到渠成的事——好比感情穩定的她和白亞胥早該結婚——在當事人而言,偏偏缺那臨門一腳。感覺、時機一旦錯過,就像一首彈錯弦的老歌,再怎麼好聽與經典,就是不對味。

  而她又總是順著自由慣了、以報復白家為首要目標的白亞胥。

  他想做的事,就算她不贊成,也不會勉強他改變或妥協。總希望有朝一日他會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仇恨而是愛,到那時候,也許就是他們結婚的最好時機。

  而這一天來了,她心目中的王子想結婚,新娘卻不是她。

  她不相信亞胥會這麼狠心。他說過……

  這輩子我只愛你一人。

  他也說過……

  白家不倒,何以成家?

  那麼動人的話語,那麼堅定的表情,她一直深信著,深信到就算天荒地老,她還是這麼相信。

  但亞農不會騙她,從他的眼神也看得出白家尚未令他焦頭爛額。白家不倒,何以成家……所以,這一切有可能是以訛傳訛,或者是誤會一場。

  「你袒護他?還是你不相信我說的話?」白亞農怒回過身。

  他深愛的女人就被這麼欺負著,她卻不要他幫她出頭?!

  「我求你,讓我單獨去面對他。」她低聲地哀求著。

  「你不必求我。」白亞農皺眉。他拉開她扯住他衣袖的手,雙手緊握成拳。「我只是見不慣他這樣糟蹋你。」

  「謝謝。」她抬起臉,蒼白臉上的黑瞳堅定地望著他。

  我等不及看你被亞胥拋棄的可憐模樣。

  剎那間,腦海閃過舟橋晴的言辭。

  亞胥真的會為了報仇捨棄她嗎?不只她的體溫漸冷,連她的心都在為這個未知的答案寒顫。

  「你變了,變得這麼客氣。」白亞農的聲音顯得蒼老。

  「是我虧欠你太多。有機會我一定會還你。」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不變的能有幾個?是她、亞農,或是亞胥?

  「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嗎?」白亞農仍不放棄希望。

  「愛情嗎?愛情不能隨便亂給的,從前我不曉得,但後來我懂了。」她眉間忽明忽滅的愁緒,令白亞農後悔帶給她這個打擊消息的人是他。

  「我送你回去。」她故作堅強的樣子讓人很不捨。

  「嗯。」林雪昭嘴邊堆滿笑,並不介意讓白亞農像個大哥哥那般牽著她的手。畢竟揭露答案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而那手心傳來的溫暖與關懷,正悄悄地在幫她打氣。

  她,對不起他。

  卻無悔愛上他的手足。

  不管前方在等待她的是什麼,她總是願意相信那句深情的話語——

  雪,我只愛你一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條路他們走得好久好久,從傍晚走到了晚上。許是她害怕面對白亞胥,故意將路走得很長很長,又或許是白亞農的私心,他想和她相處久些,所以把步履放慢再放慢。

  但路總有走盡的時候。

  人也有道再見的時刻。

  道完再見,眼見白亞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口,林雪昭才轉身走入白亞胥在京都為兩人購置的華宅,白色的兩層洋房,歐味十足。

  一進屋,滿室的黑暗,她不開燈打算直接走進房間躺一下,心想白亞胥應該又周旋在哪個重要的商業宴會。

  出乎意料地,屋內卻在此時燈火通明。

  「這麼晚回來,玩得開心嗎?」

  英挺的白亞胥,無聲無息地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為什麼不開燈?」她放下外套,走至他的面前,看見桌上有瓶打開的烈酒。

  他心情不好?

  「黑暗很適合人思考。你還沒說,玩得開心嗎?」白亞胥搖晃一下手中的酒杯,金黃色的酒液蕩了蕩。

  他在跟她說話,卻故意將她當成隱形人般,把視線放在酒杯。

  「這個問題對你很重要?」她顰眉,不難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曉得是白亞農送她回來,明明介意卻采反問的方法。

  他們是很親密的人,不是嗎?

  這樣迂回客套的問法,不只顯得虛偽,還疏離。

  那她呢?她又該怎麼開口問他是否要結婚、新娘是誰?

  「想這麼久,是不是因為送你回來的人,讓你很難回答?」

  「我今天在平安神宮碰見亞農,他好意送我回來。我們去吃了飯,還聊了些事。」林雪昭先豎白旗。她不想和白亞胥唇槍舌劍。這三年來,他們很少有劍拔弩張的時候,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拿來恩愛,相知相惜。

  但他欺騙她……

  不行!她不能不給他說明的機會,就判他的死刑。

  「我沒問你這些。」霍地,白亞胥將酒杯一甩,透明的高腳杯摔在牆上,碎片四散。

  他凝重著臉色站起身,走至她面前,掐住她的下顎。「我是在問你玩得開心嗎?」

  「我……」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脾氣的林雪昭,被他駭人的怒氣震得不能動彈。

  「你怎樣?怕了,想回舊情人身邊?」

  「不是。」她猛搖首,不是因為要撫平他的情緒,而是表達心中的想法。

  「那麼,你玩得開心嗎?」他橫眉逼問。當他看見白亞農牽著她的手走回來,當時他的腦海裏只想著她想重回舊情人懷抱,他恨不得殺掉這兩個人。

  「開心。但我和亞農只是朋友,或者像兄妹那樣。」

  「別告訴我你是傻子,看不出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企圖和野心。」

  「我或許真的是個傻子!」她突然漾出苦笑,「告訴我,你為什麼生氣?」如果他還在意她,就不會傷害她,而娶別的女人。

  「是我的女人,就不應該陪其他男人。」

  「只是這樣?」她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那句「我只愛你一個人」的話還算數嗎?

  「還有,是我的敵人,就該是你的敵人。」

  「白家沒有我的敵人。他們,包括你,對我都有情有義。」

  「哼!你是聖人,跟你比,我倒像個惡棍!說說看,我對你這樣還算有情有義?」他抱起她大步走進房間,將她拋在床上,再用力撕裂她身上的衣服。

  「亞胥,不要這樣……」她哭喊著要他停手。

  他撲倒在她身上,狂烈激野的吻佈滿她全身。

  「你不是聖人嗎?不是什麼都可以接受嗎?那你又何必在意我對你做些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愛她?他不要那麼愛她就好了!

  在他為舟橋兄妹臨陣倒戈要出手幫助白家而苦思對策時,他愛的女人居然在陪別的男人——那個他欲除之而後快的白亞農!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傷他的心?

  舟橋彥要他娶晴,否則就會出資化解這次白家茶莊的跳票危機,而那個危機是他用盡心機設計出來,一個完美的計謀、完美的數字——八億日圓。只要王玉枝和白亞農付不出款子,他就等著坐享其成,接收茶莊。

  他已斬斷了白家所有的後路,白家的親朋好友都在他的一一打點下,打算袖手旁觀看著白家倒下。

  就連他為林雪昭而不惜與之翻臉的舟橋兄妹,也在他與竹內吉英的合作下,讓舟橋的資金暫時凍結。沒想到舟橋彥縱容晴的要求,竟求助自己最痛恨的舅舅,進而順利拿到資金,欲助白家。

  娶舟橋晴,他想都沒想過,更不願傷林雪昭的心!

  但茶莊是白亞農主事,也是王玉枝的精神支柱,失去茶莊,等於要了她的老命,白亞農也將從天之驕子墜落成人人瞧不起的敗家子。距離他的終極復仇,就只差這一步。

  可是他尚未嘗到勝利,就先嘗到林雪昭背叛他的滋味。

  「不要……亞胥,你不要讓自己變成禽獸!」林雪昭搖落成串的淚珠。

  「禽獸?這是你和舊情人相處過後對我的觀感?」他嗤問。

  「我愛的人是你……」是不是把她的心挖下來,他才肯相信?

  「你說和他在一起很開心。」他對這句話耿耿於懷。

  「我和你在一起更開心。求求你,不要毀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那就證明給我看,證明你是愛我的!」他將自己置於她的雙腿之間,只待她的迎合與屈從。

  「我的心早就屬於你,我的身體你也唾手可得,又何必要我證明什麼?」蓄著淚水的明眸,有著滿滿無言的控訴!

  他總是要她證明有多愛他。這樣永無止盡、徒勞無功的證明,她累了。她愛他,卻不想再去證明什麼。

  這回她要放手!換他來證明,換他來拉住她不停往冰窖下墜的身子。

  「亞農告訴我你要娶舟橋晴……」她泣訴得快不能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脫口而出。

  情到深處,可有明天?

  他會承認還是否定?

  白亞胥怔了怔,停下所有瘋狂的舉止,熾眸冷尋著她的臉。

  「亞胥,這是真的嗎?」她的心跳停止。在他離開她身體那一刻。

  林雪昭撐起身子,抓住旁邊被單遮掩。她臉龐猶掛著淚珠,癡望著那個正在著衣的高大背影,祈盼他能告訴她這些全是假的。

  「是真的。我明天就要娶舟橋晴。但我和你的關係不會改變。」白亞胥整理好衣服起身,俊挺的背影凝定數秒,似乎仍有話想說,最終卻沒再多說什麼,便走出她的視線。

  林雪昭張嘴想喚他,卻發覺用盡全身的力氣仍喊不出來。

  她喊不出來,張開口也不能呼吸,整個人就像壞掉的美麗洋娃娃。

  倏地,她趴在床沿,一股積壓在胸口的腥鬱直竄喉嚨,從口中噴出一口鮮紅的血……

第十章

  白家的氣氛從未這般風雨欲來過。王玉枝坐在大廳,整個屋子空蕩蕩。她的兒子、她兒子的兩個太太,還有那些僕人全不知道跑哪兒去。

  不只這樣,白亞農正愁雲慘霧地坐在她面前。

  「那些死僕人到底跑哪兒去了?一個都不見人影!」

  「是我把他們都辭了。茶莊、酒莊、餅行都沒了,白家再也付不起錢請他們……」

  「沒了?什麼沒了,你再說一遍!」王玉枝眼皮猛跳,不相信白亞農說的話。她的孫子該不會為了一個女人便發瘋了吧?

  「都是爸!他搭上個小他十七歲、黑道大哥的女人,用酒莊向銀行抵押換錢把對方買下來養在外面。八億圓,我還不出來,酒莊被銀行查封了!」

  「這種事你為什麼不早說?」王玉枝大氣喘不過,差點暈厥過去。「叫你三姨娘想辦法去籌錢,快……」林默梨在外面亂來的事情,她早有耳聞。之所以能容忍她這樣胡來,是因為她搭上的全是權貴顯要,對白家往下坡走的事業助益不少。

  「她……跟她的社交舞教練跑了。」白亞農淡道。這個家有著太多的醜事了,奶奶任小姨在外胡來,早令白家被外界瞧不起。

  「孽……子孽婦!」王玉枝捂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你不用說了,你二姨娘准跑回娘家,打算看我們的笑話對不對?我不會讓白家就這樣倒下來!亞農,你把餅行賣了,餅行的商譽一向很好,能賣個好價錢。」

  「雪昭離開後,餅行的生意就一落幹丈。我問過了,它賣不到什麼好價錢。」況且他私心希望有朝一日能用它喚回林雪昭的心。

  「怎麼會這樣?」王玉枝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你媽呢?你去要她讓娘家的人幫幫忙。」

  白亞農搖搖頭,「母親說,她娘家的人幫過我們許多次,不願意再幫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亞胥,請他收手,不要再打擊白家。」他說出解決之道。

  「我死也不去求他!」王玉枝手一揮,差點因此滾下椅。

  「那麼,就讓雪昭回來,她能讓餅行起死回生。」白亞農接著說第二個救白家的辦法。

  「哼,她跟亞胥跑了,難道你還想她回來當你的媳婦?那種不要臉的女人——」

  「夠了!奶奶!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責備雪昭?我認為她早就該離這個家遠遠,不是為亞胥,而是為了你對她無情的態度!」

  「哈哈哈……」接二連三受到打擊的王玉枝突地笑了起來。

  「奶奶,你怎麼了?」察覺王玉枝神色有異,白亞農連忙上前。

  「無情?誰無情啦?」王玉枝的視線越過白亞農,望著門口。

  像以往一樣,她的神情就是那種每天坐在大廳,望向門口、望向遠處,仿佛外邊有什麼事物吸引著她。

  「我年紀輕輕就守寡,那些不守婦道的女人,我瞧著真是又羨又嫉。可是我不行,我是名門淑女,我要守住家風、貞操……我生的兒子沒有用,我的大孫子好俊啊,好像我死去的先生……我打算以後也讓他娶個像我這般好的女人,可是……嗚嗚……」她像個孩子哭了起來,「他不領情,還罵我無情……」

  「奶奶……」白亞農鼻子為之一酸。「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葉泉,你回來啦?你這次一定要帶我走……你呀,喜歡東奔西跑做生意,也不能老是讓我等你,你看我的頭髮都變白了……」王玉枝摸著白亞農的臉,又摸摸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著,臉上出現從未有過的溫馨與柔情。

  「奶奶,我是亞農,你認錯人了。你沒事吧?」白亞農跪在王玉枝跟前,流下眼淚。

  「亞農?」她側歪著頭,仔細想著,「亞農是誰?嘻嘻,你是葉泉,白葉泉,我的丈夫,我等了好久的丈夫。」

  「不要……奶奶你不要發瘋!」白亞農搖甩著頭,後悔從來沒有體會過深愛他奶奶的孤苦,埋在她雙膝上痛哭。

  這是白家,昔日輝煌、今日頹敗的白家。

  能走的走,留下的人體弱、發瘋,或為家族留下滿缸子心酸的眼淚。

  

  在吐血沒多久後,林雪昭也跟著離開那間屋子。

  她不清楚白亞胥所說和她的關係不會改變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明白從他說要娶舟橋晴那一刻起,她親手所建築的童話愛情世界已經徹底崩毀,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去美化圓滿它。

  她沒有眼淚了。

  一雙哭不出淚水的眼睛,還能裝下、看見什麼?只能街上茫然的亂走。

  偶爾她因為宛若游魂視紅燈於無物而造成交通混亂,差點讓自己命喪輪下,可那些鳴響的喇叭,她完全聽不見。

  她一直走,卻不知道能走到哪裡去。

  如果說還有什麼比白亞胥親手摧毀他們的愛情更殘酷的,那就是京都那麼大,卻讓她碰見情敵的哥哥——舟橋彥。

  她像個失去靈魂的破娃娃,任由他帶走她,又讓她在隔天親眼目睹愛人的結婚典禮。

  直到看見白亞胥為舟橋晴套上戒指,剎那間,角落的她,終於痛哭失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這邊瞧來。

  舟橋彥的目的達到了。

  他要林雪昭徹徹底底對白亞胥心死,好保全他妹妹的幸福。

  在白亞胥發現她並走向她的時候,林雪昭早已萬念俱灰。

  她轉頭咬了扯住她的舟橋彥的手,又潑灑他滿臉的酒,然後她沒留下來欣賞自己的傑作,轉身跑出婚禮現場。

  跑,跑得愈遠愈好。

  到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好,只要遠離這個傷心地……

  

  一通催命般的電話,吵醒了正在睡覺的喬金金。

  向來主張睡覺最大的她,眯著眼摸到被子底下的手機,關機。

  可是,惱人的電話聲響依舊持續響著。躲在被子裏的她終於受不了地爬起來,頂著像個瘋婆子的頭髮,接起床邊的電話開罵。

  「我管你是誰,我在睡覺,不要再打來了!」她掛斷,打算繼續倒頭就睡。

  但,可怕的傳腦魔音又響起。

  「啊!」她尖叫了聲。再度爬起。「我要把電話線拔掉!」可是還沒拔電話線,她就先連人帶被摔下床。

  「真衰……」這下子她睡意盡消,只想大罵擾人清夢的可惡始作俑者。

  「喂,我告訴你……」拿起話筒,她罵了一長串,在彼端傳來斷斷續續地嗚咽之後,她的喉嚨幹了,下巴也差點掉下來。

  「你說你是……林雪昭?」喬金金一時想不起。林雪昭是何方人物?「白亞胥的妹妹,在表姊白亞蘋婚禮那天碰見的女人……」那不是三年前的事嗎?而且她應該是亞胥表哥的女朋友,怎麼又變成妹妹了?

  「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你……什麼?你沒有朋友,不能讓我表姊知道你在臺灣,現在人在機場,希望我去接你?!呃……好,你等我。」

  掛掉電話的那一刻,喬金金真的很想抓個人來殺。

  都是臭表哥白亞胥!

  好端端幹嘛讓一個好女人哭得那麼可憐?害她也得跟著可憐,在淩晨六點到機場去接人。

  任何人拒絕一個柔弱無助的女人,都是罪大惡極。

  真是不幸,好人、壞人她都當定了。

  幫林雪昭,她是好人。

  幫了林雪昭,她肯定也成為白亞胥眼中的壞人。

  哎,現在是什麼跟什麼?別人談戀愛沒她的份,失戀了,她卻被捲入風暴……

  好吧,她就來一次助人為快樂之本,看看老天爺會不會看在她還挺善良的份上,早一日讓她的白馬王子降臨!

  

  會介紹自己是白亞胥的妹妹,是因為林雪昭想否定過去。

  她飄洋過海、從日本來到臺灣,求助於一個陌生女子,這些日子來一直睡得不好。

  喬金金將她安排至她好友的家落腳。

  本來林雪昭以為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不好,沒想到對方雖然是有名的服裝設計師羅束,但為人幽默有趣、風度翩翩,將「女人生來就是要被呵護」奉為守則,只要他在家就會親自下廚烹煮美食。不過由於羅束三天兩頭不在家,她在生活起居上並不會感到不方便。

  唯獨有些人、有些事依舊揮之不去。

  夢著追,命裏隨。都已經到了臺灣,她的夢裏仍有著白亞胥。

  像今晚,她又夢見白亞胥替舟橋晴戴上戒指的那一幕,幡然夢醒時,發現自己早已滿臉淚痕,濡濕枕頭。她不知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只知當初白亞胥給她的存款薄裏面有著龐大的數字,夠她繼續混吃等死、不事生產,就算買盡名牌也一輩子不愁。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錢的好用,也才明白白亞胥多富有。

  她看過他的存款,那裏面的數位遠遠低於她的。她那時以為他雖不窮,但也還沒有能力反擊白家,後來她匆忙之中帶出的儲薄,才曉得他把大部分的錢給了她。

  他是否有先見之明,早預料到這一天,所以準備起來給她做逃亡用?

  不願往這是他的深情方向想——原來他並非只把復仇放在心中第一位。

  不能再陷入更深的泥沼去自作多情——他還是有想到她……

  愛情是一個魔咒,它不可怕,只是如影隨形。

  解咒的方法,不是逃、逃、逃。若是如此,為何她已經逃離白亞胥,卻仍舊擺脫不了他?每當用他的錢,她就覺得對她人生的諷刺與酸甜又增加了一分。

  她拿起面紙,拭去臉上的淚痕。

  深夜裏,總是有許多秘密在空氣間放任飄浮。

  不可告人的。攪人心痛的。很酸又很甜的。

  這個時候她能做什麼呢?再吃一顆安眠藥?幾個小時之前她已經吃了一顆,結果夢見白亞胥。會不會她再吃一顆,他便索性從夢境跑出來到她的面前?

  她習慣性地打開抽屜,拿起裏面的藥罐,倒出白色的藥丸。

  再多吃一顆,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她一直控制得宜,今晚是第一次逾越劑量。雖然她很怕這陣子對安眠藥的依賴會讓她成為永恆的睡美人,但她心真的好痛,痛得她不願清醒。

  她吃了藥,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床邊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鳴聲大放。

  在臺灣只有一個人知道這號碼,這手機是喬金金買給她的。

  林雪昭昏昏欲睡,接起手機,不清楚地應了聲。

  「雪昭,原諒我,我是不得已的,不是故意要出賣你!我告訴你,你趕快離開羅束那裏,白亞胥已經過去了!」彼端,喬金金的聲音又快又急。

  「亞胥?亞胥在日本。」林雪昭含糊地回應,眼皮愈來愈重。

  「表哥從你的出入境紀錄找來臺灣了!不對,你聲音聽起來怪怪的,你怎麼了?我……你要不要我報警?」雖然這樣會害這兩位男女主角上報紙頭版,但她更害怕會鬧出人命。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只是睡不著,吃了顆安眠藥。」林雪昭趁意識能清楚表達時,想化解喬金金的擔心與焦急。「我要睡了。再見,金金……」

  她卻不知這樣說,喬金金聽得更加心驚眼跳,就怕真的會出人命。

  但這些都不是林雪昭憂心的事。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慢慢地入睡。

  睡夢中仍眉頭深鎖的她,並不知曉幾條馬路之外,白亞胥正急如星火地趕往她這兒,並且找來鎖匠,撬開了羅束的義大利風房門。

  沒多久,警車、救護車和一大堆車聞風而至,把羅束的家門口擠得水洩不通。媒體的閃光燈不斷聚焦在這幢漂亮的豪宅,以為這次能搶到極品風流大少羅束的最新花邊新聞,或醜聞。

  

  時間像是停止了。

  直至找到林雪昭,白亞胥的心慌總算定了下來。

  他沒料到柔弱、沒有親朋依靠的她,居然毅然決然地離開他。

  不是失去才懂得珍惜,珍惜從一開始便有,如同她的身影一直出沒在他心底。

  只是萬般皆「可是」。

  在他來臺灣之前,已經給予白家最致命的一擊。經過三年的等待與努力,白家倒了,再也不復昔日的風光。

  他完成多年的願望,以為能換來大快人心,卻只得到巨大的空洞。

  就像所有的喜宴事後都是蒼涼,熱鬧過後,剩下的難題才真正開始。

  沒有人分享,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回林雪昭。

  被她擁抱如置身天堂,勝利的滋味連千萬之一都比不上被她擁抱的感覺。然而躺在床上的林雪昭沉沉地睡著,看不見他的熱切。

  她眼睫上的晶瑩淚珠,勾出一種欲泣的顏面,過於白皙的面目下有波動的血管。

  白亞胥捏捏她的臉頰,用沙啞的聲音說:「拜託,你趕快醒來,別開玩笑。」

  她依舊安安靜靜的像個睡美人。

  然後,他發現她那樣的沉睡並不尋常,抱起她沖出房子,

  他一出現在門口,閃光燈即照得他睜不開眼,員警、醫護人員、記者蜂擁而上……

  

  落葉風,歸巢鳥。蒼松弄影,鳴蟲啾唧。是京都乍寒透冷的季節。

  「不冷嗎?」白亞胥拿著披風到陽臺外,替賞景的林雪昭披上。

  「不冷,但是很無聊。要不是你強迫我休息,我還想到蘭芳餅鋪上班呢!」林雪昭撒嬌地賴在白亞胥的懷裏。

  「羞不羞啊,這麼大的人還喜歡撒嬌!」他取笑道。

  「我就是喜歡這樣啊,況且老婆向老公撒嬌天經地義。」林雪昭滿足地喟歎,把白亞胥抱得更緊。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嫁給白亞胥了。

  想當初她在臺灣像個睡美人般緩緩醒來看見他的剎那,眼淚抑止不住地狂流,非常丟臉。幸好白亞胥接下來的舉止大大安慰她遍體麟傷的心,他激狂地吻著她,還說他與舟橋晴的婚禮無效,回到日本後他就要與她立即結婚。

  婚禮很簡單,是她要求的。

  只有牧師、證婚人、兩個小花童。

  當然,還有他們這對手牽得很緊的新人。

  她想一輩子記住那永恆美好的時刻,就只有她和他,於是想低調再低調。她很高興白亞胥滿足了她這個願望,他也不認為鋪張虛華的婚禮有其必要。就連他們的結婚戒指,都是物美價廉的平凡小鑽戒。

  他還替她完成另一個願望——讓白家的人繼續住在白宅裏,也將祖產歸還他們。

  發瘋的王玉枝時而清醒時而意識不清,她忘了白家曾被奪走,還一直以為白家從頭到尾都掌控在她的手裏,堅決不許白亞胥和林雪昭入門。

  當然,白亞亞胥也從來不想回到白家,林雪昭則安於只要有白亞胥的地方就是她的家。至於她的母親後來下落如何,林雪昭並沒有再去打聽。

  種種恩怨,該是告個段落,橋歸橋、路歸路。但只有一項,白亞胥堅決不肯歸還給白家,認為那是屬於林雪昭的,那就是蘭芳餅鋪。

  也因此,她名副其實成為餅鋪的老闆娘。

  除此之外,今後白家的盛與衰,都不再關乎他們兩個人的事。

  說也奇怪,舟橋家兄妹沒有再出現在他們的生命當中。她想,應該是白亞胥讓那兩人不再來打擾他們。

  「早知道你那麼黏人,娶你之前我應該三思而行。」白亞胥傾身,吻了下林雪昭美麗的雲鬢。

  「你很壞。」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她小小捶了下他的胸膛。

  「我這個壞人對你可真是好得沒話說。有誰像我當總裁當得這麼不負責,一天到晚陪著你風花雪月。」白亞胥陪著她一起坐在綠色的搖椅裏。

  搖椅微蕩,晚風徐拂,這麼愜意舒適,難怪她可以坐上一整個下午也不倦。就算倦了,也能在搖椅上小憩。

  「胡說,是你自己想偷懶,還把罪名栽贓到我頭上。」林雪昭調整好姿勢,以便能更舒服地抱著他。

  真的好幸福,在他為她一手打造的幸福屋裏,處處是他的用心與深情。他把他們的家佈置得很溫馨。

  「這麼說就不對了,我會偷懶,你也有一半的責任。」

  「什麼責任?」她隨意問道,兩人只是在閑嗑牙。

  「以色誘人,你的罪大不大?」熱燙的唇舌,在她前襟的開口處遊移。

  「色不迷人人自迷。」她呻吟。他們之間的熱情,不曾消散。

  「這樣罪更大了,讓人被迷得心甘情願,還不知懸崖勒馬。你應該被關起來。」他抱起她坐在他的腿上,撩高她的裙子。

  「我已經被你關三天三夜啦。」三天三夜都被他壓在床上。

  「不夠,應該再多關幾天。」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胴體是多麼地迷人。

  林雪昭被他逗笑得花枝亂顫,伏在他肩上。 「你瘋啦,我不要……」

  「老公要老婆滿足他,也是天經地義。」他脫掉她保守的底褲,大男人地扳開她的腿,摸到了她腿間的濕滑,曉得她只是矜持著口是心非,便抬高她的臀,讓她對準他的杵挺緩緩坐下……

  在彼此的私密處結合時,兩個人同時呻吟著。

  林雪昭雙手抓著搖椅的花邊,動情地挺起身子,白亞胥解開她的衣衫,撥高她的內衣,攫住她美麗的胸部,噙吻敏感且粉嫩的乳尖。

  「亞胥,我想幫你生個小孩。」

  「你的身體不好,真想要小孩,我們可以領養。」

  「你沒聽懂嗎?我要你的小孩,有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基因,眉毛像你、眼睛像我……你讓我生,好不好?」

  「不行,醫生說你的體質不適合懷孕。」

  兩人在說話間沒停下歡愛的動作,時有喘息聲傳來。

  「你這麼優秀,沒有兒子繼承衣缽怎麼行?」

  「我可以沒有子嗣,但不能沒有你。你別再想有的沒有的好不好?」他絕對不會拿她的性命冒險。

  她好感動,差點就屈服於他的柔情。

  但是,一想到他們上個月接到朋友為新生命誕生親自送來的滿月餅,她為他生孩子的渴望就更加濃郁。

  「我最近身體真的好很多。我讓你常常這樣……上下其手,就是為了懷你的種。」保險套都被她偷偷戳破洞,誰曉得她的肚皮還真是不爭氣,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你那些小動作我都知道,保險套我全換上了新的。」白亞胥不忍她懊惱的神情,實話實說。

  她恍然大悟。真是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你成全人家嘛。」期待她的嬌嗓能發揮功用。

  在他們的世界裏,兩個人總是爭著要愛對方多些。不管誰贏,都是互蒙其利。

  「等過陣子再說。此時無聲勝有聲,別再分散心思。」

  接下來,白亞胥讓林雪昭完全沉浸在兩人的激情裏,不可自拔……

  她怎麼會不曉得他有多愛她、多害怕失去她呢?

  他是真的不在意她能不能幫他生孩子,但她很傻,傻得不知道他只要她在身邊就已經足夠。

  或許,傻就是愛情的另一個名字。

  不夠傻,又怎麼會為愛癡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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