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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班對【小夫妻1】 作者:蜜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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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NANA-SHI 於 2009-4-23 01:18 編輯

簡介

  憑她沒錢又沒勢的女生,
  想倒追一個被全校女同學團團包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小霸王,
  會很困難嗎?一點也不,只要靠她聰明的頭腦!
  第一招,故意忽視他(他那麼帥,真的很難);
  第二招,故意嘲諷他沒頭腦(看他銳利的眼,一點也不像);
  第三招,對他的牽手假裝沒心跳加速(只好暫時停止呼吸),
  氣得他好幾天不上課,很好,這表示她已成功的跨出第一步……

  這新來的女同學真的很有意思!
  也不先打聽打聽這間學校他家開的,全校他最大,
  她膽子忒大敢惹他生氣,他本來「好心的」放她一馬,
  誰知她未經他的允許,私自闖入他的禁地就為了吃她的便當,
  還被他當場人贓俱獲,真是帶種啊!
  這下,他該怎樣「好好的修理」她呢……



  
   楔子

  七點多,莘莘學子充斥在路上,年輕的孩子們背著書包,正用活力迎向著嶄新的一天。

  許多同路的學生們一路嬉笑打罵的往學校去,也有形單影隻的人疾步向前走;當然,在這所貴族學校前,最多的上學方式就是「名車大賽」。

  一台又一台豪華高貴的座車緩緩駛進校園,這所「菁頂名校」是從小學到大學一應俱全的菁英培養專校,一個學期的學費三十萬起跳,學生幾乎來自企業家及政要的後代。

  所以學校設置了一條長長的大道,直通豪華的教室大樓,在每一棟教室的建築前,還不忘設計一個美輪美奐的噴水池,一來為了美觀,二來為了方便家長的座車回轉。

  不過每一台車一進入校園,速度更慢了,許多老師嚴重認為,那座噴水池的慢速回轉,簡直就是為了炫耀名車用的。

  「潯歌,就是這裡了,你的新學校。」一台普通的家用房車,不敢進入校園跟那些閃耀的名車相比擬,選擇在附近街道停下。

  男人瞇著細小的眼睛,貪婪似的盯著近在咫尺的豪華校園,這裡是他的夢、他的計劃、他富裕生活的開端。

  坐在他身旁的羅潯歌,用那慧黠的雙眼透過車窗觀察著校園前的一切,明明家境不好的她,還是被迫轉到這裡來了。

  「你要知道,爸爸為了讓你跟對方同班,花了多大的力氣!」父親嚴正的對她開了口,「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給我釣到梁至尊!」

  「那也要人家會被我釣上才行。」羅潯歌緊握著書包,眼眸低垂。

  「開玩笑,你是我的寶貝潯歌耶!你又聰明又漂亮,爸爸相信你的!」陳大祥賊頭賊腦的笑了起來,用力握住女兒的手,「寶貝,要讓爸爸以你為榮,知道嗎?」

  羅潯歌看向父親,眼底充滿渴望,她當然希望父親能以她為榮!要不然她怎麼會答應爸爸轉學到這種貴族學校,只為了勾引一個同年紀的男孩?

  她很小就失去了母親,被阿姨收養之後,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個私生女,寄人籬下的生活很痛苦,一直到兩年前,她才大膽的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親。

  她在一個髒亂不堪的巷子裡找到了父親,他跟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住在一起,她懷抱著不安的心情,勇敢的說明一切,期待著父親的反應。

  結果她意外地得到了認同,那天,她第一次得到來自父親的擁抱,哭得泣不成聲。

  自此而後,她就搬去跟父親一起住,不顧阿姨們的冷嘲熱諷與阻撓,她確信自己跟著親生父親是正確的道路。

  為了得到父親更多的愛,她願意做任何事!

  「我去上學了。」她微微點點頭,開了車門離開。

  「加油!潯歌!」陳大祥滿心期待,「中午爸爸幫你送便當來。」

  羅潯歌感動的看著父親,眼淚差點沒掉下來……爸爸第一次要為她送便當呢!這多令人欣喜若狂!

  她微微一笑,轉身往校門口而去。

  羅潯歌一走入人群中,立刻就引起注意,除了因為她那身普通公立高中的制服外,還有她那聰慧的氣質與姣美的臉龐。

  不過再怎樣,也敵不過校門口那群……後援會?

  「學長,你今天好早來喔!」

  「學長,我幫你買了早餐,你想吃哪種?」

  校門口有位男生,並沒有坐著轎車進入校園,取而代之的,是被一大群男男女女圍著,如同眾星拱月般的進入校園,天天如此。

  面對身邊圍著人群,他不僅處之泰然,全身還散發著強烈的王者氣息。

  真是人如其名,梁至尊,她的目標。

  「噯!至尊!有美女。」身邊有個男人,拍了拍梁至尊的肩。

  他順著看過去,立刻瞧見站在校門口,那突兀的制服跟沒見過的生面孔。

  梁至尊挑起自信的笑容,不避諱的打量羅潯歌精緻的面容,還自然的跟她伸出手,打了個遠距離的招呼。

  這個招呼,不知道羨煞了多少女孩子。

  然後羅潯歌卻只是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隨即以極度不屑的姿態,旋身進入了校園。

  「天哪!那是什麼態度?」女孩子們看了義憤填膺。「至尊都跟她打招呼了……」

  頭一次被忽視的梁至尊瞬間收起笑容,轉過去交代身邊的嘍囉甲乙丙丁。

  「那是轉學生,我要知道她是哪一班、叫什麼名字!」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竟然敢不把他梁至尊放在眼裡、在他的學校裡造次!




   第一章

  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俐落的寫上「羅潯歌」三個字時,台下一陣竊竊私語,多半是在討論學期中轉來的轉學生很特別、不知道是哪間企業的第二代,其次是討論那看來難寫的名字。

  坐在教室最後頭的梁至尊,有著全班最特別的皮椅,正倚著窗邊的牆,高高的抬起雙腳放在桌面,想看清楚站在門外的人是誰。

  轉學生?該不會就是早上那個女生吧?

  「同學,進來吧!」老師冷淡的叫著外面的同學,依照口氣判斷,大概不是什麼名門之後。

  羅潯歌步了進來,黝黑柔順的長髮及肩,戴著一隻白色發圈,簡單卻相當的適合她優雅的氣質。

  梁至尊睜大雙眼,一瞬也不瞬的盯著站在講台上的羅潯歌,這麼巧,她竟轉到他的班上!

  「你的座位在後面。」老師指著後頭的空位,並不想讓她自我介紹。

  「老師,她的自我介紹呢?」梁至尊緩緩的開口,老師如驚弓之鳥般的站直。

  「對對!羅同學,你還沒自我介紹呢!」立刻換上一張嘴臉,老師眉開眼笑的請她開口。

  果然囂張至極,就連老師也都畏懼他嗎?羅潯歌淺淺一笑。這也難怪,這所學校根本就是梁家的,誰敢不讓他?

  「我叫羅潯歌,從B女中轉學過來的。」她的自我介紹只有這樣。

  一聽見是全國第一女中轉學過來的人,台下有人驚訝、有人不以為然的挑了眉,原來是因為功課優秀才有本事轉學到這間學校呀……不過功課好有什麼用,還不如銜著金湯匙出生的他們。

  「請問你家是哪個企業?還是集團?」有人不懷好意的舉手發問。

  「我家什麼都不是,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羅潯歌從容自若的回復,「會轉來這裡是憑腦子裡的東西,不是憑家裡有多少錢。」

  「腦子裡的東西?」幾個學生大笑起來,「值幾個錢啊?哈哈!你付得起一學期三十萬的學費嗎?」

  「腦子當然很值錢,因為聰明的腦子可以讓企業永續經營。」羅潯歌不客氣的將眼神落到梁至尊身上,「像有人每天早上被人圍著就很開心,這種人一旦繼承家業,不到幾年就會敗光產業,那種腦子才不值錢!」

  在場師生全屏住呼吸,教室裡瀰漫著一片死寂。

  有沒有搞錯?這位轉學生一來就嗆他們的至尊王子,直盯著他講,擺明就是在講梁至尊腦子不值錢,全裝豆渣嘛!

  某方面來說,這轉學生超帶種的,卻是個帶種的笨蛋,惹到不該惹的人。

  梁至尊瞇起雙眼,憑他值錢的腦子,怎麼會聽不出來那女生對他的嘲諷?但是他意外地不動聲色,只是放下長腿,往他身邊的同學踹了一腳。

  「滾開!」他高傲的下令,「給我滾去空位坐!」

  被踹到的男生急忙站起身,直接搬動整張桌子離開,而其他同學飛快地把那張全空的座位跟椅子給擺到梁至尊隔壁來。

  這下子,「空位」就落在梁至尊身邊了。

  班上泛出一片低笑聲,這個轉學生嗆到梁至尊,只怕怎麼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嗯……」老師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那個……很好,羅同學你找空位坐下來。」

  語畢,老師假裝沒看見下頭的情況,拿起粉筆背對同學,先抄他的課文,避避風頭再說。

  羅潯歌倒是毫不猶豫的走下講台,幾個千金小姐斜著眼交換眼色,準備等到她走近時,再伸出腳來將她絆倒,後頭的同學則可以把桌上的可樂往她身上灑去。

  眼看著羅潯歌逼近,後頭竟然也有人走了過來。

  只見梁至尊走進桌子間的走道,睨了想作怪的女生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警告著她們,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班上氣氛僵硬,看著窄小的走道上,一對男女面對面的停了下來,真是應了冤家路窄這句話。

  「有事?」羅潯歌不畏懼的昂首迎視。

  「我來帶新同學到座位上。」梁至尊驕傲的抬起下巴,以睥睨的神情瞧著她,「你以後就坐我隔璧,當然由我照顧新同學。」

  羅潯歌瞥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相當冷淡的微揚嘴角。

  「看來我運氣真背。」她別開眼神,懶得再看梁至尊一眼。

  「喂,羅潯歌!你是怎樣?一轉學來就想找碴啊!」梁至尊的粉絲們忍無可忍的拍桌子叫罵了。

  「你能坐到至尊旁邊是便宜你了,囂張什麼!」

  「眼睛放亮一點,你知不知道這是哪裡啊?中產階級的傢伙也敢說話!」

  一瞬間,羅潯歌知道自己成功的變成校園焦點,不必到放學時刻,她就會變成「梁至尊後援會」的公敵了。

  只要她是焦點,就不怕梁至尊忽視她的存在。

  畢竟年紀還輕,羅潯歌難掩心中喜悅,嘴角掠過一抹笑容,偏偏這抹笑意被梁至尊準確的抓到。

  「你好像很得意?」他竟彎下身,好正面瞧清楚她的神情。

  咦?羅潯歌嚇了一跳。她剛剛偷笑時被看見了嗎?

  她漂亮的眸子圓睜,盡可能不流露出驚訝的模樣,但卻只能望著梁至尊的臉,一時半刻接不上一句話。

  這也是她第一次這麼仔細看清楚梁至尊,這個集所有光耀於一身的男人。

  「奇梁財團」向來三代單傳,因此梁至尊也是梁父唯一的獨生子,未來手中將掌握著數百億的資金!奇梁現在的當權者是梁許麗華,極度溺愛孫子的祖母,極力培養孫子為接班人,另一方面卻也寵溺過度。

  這也就是為什麼梁至尊在學校會跟霸王一樣目中無人,老師們全都不敢招惹他,想導正他的老師不是被惡整就是落到離職一途,雖然大家對他的目中無人再頭疼,卻也束手無策。

  天生戴著冠冕的王者風範,鬆軟的前發浮貼前額,濃眉鷹眼,宛若峻刻般的鼻樑,自負的薄唇,梁至尊散發的不僅僅只有霸氣而已,還具有童話故事中,那種翩翩王子的氣質。

  那張臉龐只要放軟,態度只要夠紳士,他就會變成彬彬有禮的貴公子了。

  只可惜,這傢伙傲氣沖天,她只瞧得見一臉的自以為是。

  「借過。」她決定第一幕該暫停,不想再跟梁至尊槓下去。

  只可惜走道何其窄小,梁至尊隨便長手一攔,就可以擋下她的去向。

  「我帶你去。」難得他梁大少爺願意服務同學呢!

  羅潯歌下意識覺得不對勁,但在還沒有得及反應之際,一隻手旋即被梁至尊攫住,直直往教室後頭走去。

  他們身高最少差了十公分,梁至尊卻刻意扯著她的手,也絲毫不顧她的步伐,使勁的往後頭拽!羅潯歌根本跟不上,只得一路踉蹌,簡直是狼狽的被拖著走!

  最痛的是,梁至尊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量,讓她差點喊出聲來。

  她是被甩上椅子的,若不是她眼明手快的攀住桌緣,只怕會連人帶椅向後倒栽蔥,跌了個四腳朝天!

  她好不容易平衡住身子,強忍住咆哮或是轉頭瞪梁至尊的舉動,她知道越不如他所願,他就會越記得她!

  羅潯歌悄悄的握緊右手,她的手腕紅腫疼痛,但她卻捺住火氣將椅子挪好,拿出文具,彷彿無事一樣,平靜地準備上課。

  梁至尊滿心期待的激怒她不但失效,眼前的女生再一次對他視若無睹,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緊皺起眉頭,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敢這麼對他!早上的忽視就算了,可以解釋成她並不認識他。

  但是這女生從一轉學進教室就處處針對他,嘲諷兼之以挑釁,現在他回應了,她卻當他是空氣?

  可惡!梁至尊怒氣沖沖的握緊雙拳,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遇過不順眼的傭人,頂多叫他回家吃自己;遇到厭惡的同學,只要利用家族的力量,讓同學家長沒工作就好了。

  但是這個羅潯歌,他不熟悉、家裡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更何況……她是個女生!

  全校所有的女生都黏著他不放,獻慇勤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有人無視於他的魅力!

  「混帳!」梁至尊忽地站起身,低吼一聲,使力的踹向自己的桌子。

  前頭的女同學慘遭池魚之殃,被那桌子一頂,椅子不禁大為震盪,嚇得她站起身,緊靠著牆,白著臉色不知所措看著天霸王又生氣了。

  梁至尊二話不說,拎起自己的書包就往門外走,老師急忙喊他,他全當耳邊風,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然後,全班的視線不約而同的落在她身上。

  很好。羅潯歌力持鎮靜的注視著黑板,如果全班都認為是她害的,那麼梁至尊必定也會這麼覺得;如果有人因此對她氣憤不已、甚至要惡整她,那麼梁至尊也會知道。

  只要給她理由跟藉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近梁至尊,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而已。

  羅潯歌的大名很快地在校園裡傳開,不到一個星期,她業已成為全校公敵,所有人對她的行徑感到驚訝,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公然忤逆至尊王子,更別說視他們這些有錢人士為糞土了。

  搞不清楚,只有他們這些有錢公子哥兒們瞧不起她的份,哪輪得到她囂張啊?

  從國中部到高中部,每個或崇拜、或傾慕、或想巴結梁至尊的女生,無不沆瀣一氣,誰都不許惹她們心目中的偶像,整個後援會目標一致,絕不讓羅潯歌有好日子過!

  也就是這樣,明明有超奢華營養午餐的羅潯歌,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吃到中餐了。

  不過她很開心,因為這樣子,爸爸就會送便當來給她。

  「你還好嗎?」陳大祥在校門口送午餐,總會這樣關切詢問。

  「嗯,還好,雖然都是有錢人,但腦子很簡單。」羅潯歌開心地接過便當,「他們想的那些整人招數,多半都是從電影跟漫畫學來的,我都猜得到。」

  「那就好!爸爸可不希望你受傷。」尤其是這美好的臉蛋吶,千萬不能受到一丁點損傷,「那跟梁至尊……」

  「爸,他現在就坐在我旁邊,雖然我已經很久沒看見他了,但有的是機會。」羅潯歌輕聲安撫父親,「我會幫爸爸達成願望的!您放心。」

  「呵呵,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寶貝乖女兒!」陳大祥開懷地笑著,「好了,快進去吃便當吧!」

  羅潯歌乖巧地點頭,能得到父親如此的關心,做再多事情她都願意。

  光看梁至尊就知道,整個梁家上上下下都是目中無人的典範,父親前些日子在奇梁財團的子公司工作,原本做得好好的,誰知道爆出內部有人挪用公款的事,在尚未詳查之際,梁家決定息事寧人,不想成為新聞,所以找了個人背黑鍋。

  陳大祥是會計之一,一夕之間所有的帳目表都變成父親經手,搞得證據確鑿,他瞬間被資遣,奇梁財團還放話說要他賠償挪走的兩百萬元。

  父親回家後呼天搶地又藉酒澆愁,嚷著明明一毛錢都沒拿到,現在卻被開除,還得要還給公司兩百萬,直呼上天對他不公平。

  接著便一蹶不振,成天注意奇梁財團的消息,謾罵無度,甚至也不再去找工作,只因為相關企業全都拒絕錄用他;大體來說,父親被封殺了。

  那段日子為了生活,她去找了工作,幸好去年她已滿十六,已經過了童工的年紀,才勉強可以繼續打工。

  高二開學沒多久,父親突然興奮的告訴她,他找到一個可以扳回一城,還可以還債又賺錢的方式了-- 找梁至尊下手。

  因為梁夫人有個極度寵愛的孫子,恰好與她同年,按照梁夫人這麼愛面子與愛孫子的行徑,若是有任何負面消息或是醜聞,奇梁財團一定會很樂意的開支票將事情隱瞞下來。

  他們不等醜聞爆發,要自己製造新聞。

  為了贏得父親的愛,羅潯歌一直是個言聽計從的女兒,這一次,她也選擇了依順父親的意思,聽話的想完成父親的計劃。

  抱著便當,羅潯歌每天總得費盡心思找地方吃飯,否則父親辛苦送來的便當,又會被同學打翻,她可沒辦法一直餓著肚子上課。

  而她最近找到了一個絕妙地點,那就是梁至尊的小提琴社。

  這位大少爺總喜歡在中庭的花園裡吃飯,還有人為他設置桌子跟大陽傘,所有學生也習慣群聚在那附近;而他參加的小提琴社,由於裡頭擺有一把一百五十萬的小提琴,所以早被勒令:除非梁至尊在場,否則誰也不許進入。

  真好!羅潯歌打開門,這間社團果然空無一人。

  她開心的拉開椅子,慢慢品嚐她的午餐,雖然是外賣的,但只要是父親為她準備的,她就會覺得是珍饈佳饌。

  分離十幾年的父女要重新建立起感情很難,她也知道父親並不是多高尚的人,也知道當年似乎是他對母親始亂終棄;可是這些話都是從阿姨那兒片面聽來的,事實真假無從斷定。

  但至少他願意接納她,甚至趕走同居人,把家理整理乾淨,也去認真的找了份工作;雖然有些喝酒跟小賭的壞習慣,偶爾會對她咆哮,但是她還是愛著這個父親。

  「實在很煩!為什麼到哪裡都是人!」

  忽然間,羅潯歌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糟糕!是梁至尊!她慌亂的把便當盒蓋上,一時手忙腳亂,在來不及收起之際,眼看著門上的霧玻璃已經出現了人影。

  「我要去抽根煙,下午見。」另一個聲音這麼說。

  「你少抽一點吧?身體那麼差還抽煙,想早死啊?」梁至尊沒好氣的念著,一隻手已經擱在門把上。

  「囉哩巴唆!」另一個男聲漸漸遠去,門把跟著被扭開。

  當梁至尊一開門時,就發現社辦的桌上有個盒蓋沒蓋好的便當盒,而且筷子跟湯匙都還在。

  他狐疑的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人。

  不動聲色的,梁至尊悄悄的關上門,甚至按下鈕,把門給鎖上。

  他走到桌邊,打開便當蓋一瞧,裡面還剩下一半,看來對方不但還沒吃飽,而且人應該也來不及跑掉,還躲在這個他勒令誰也不准進入的小提琴社!

  羅潯歌正狼狽的躲在櫃子裡,她一時找不到地方躲,發現大鐵櫃的下方有個空間,便蜷縮著躲了進來。

  她到底在幹麼?有什麼好躲的?遇上梁至尊不是求之不得的事?這一個多星期他都因為厭惡她而不來上課,害得她完全無法跟他有交集。

  她剛剛應該要從容的坐在那兒吃便當,再跟梁至尊好好大吵一架,氣死他才對,躲什麼躲!

  咿歪-- 有人拉開了鐵椅,嚇了羅潯歌一大跳。

  事已至此,她只能祈禱梁至尊最好快滾,不要見到她這種狼狽的畫面……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的便當還擺在桌上!

  羅潯歌懊惱的雙手圈住雙腿,整張臉埋進雙膝之間。

  突然間,她聽到幾個撥弦的聲音,緊接著便是悠揚的小提琴樂音,傳送在這間社辦裡。

  她緩緩抬首,在黑暗中她瞧不見什麼,但是可以聽得到那純熟的技巧與悅耳的音樂。

  真是看不出來,梁至尊拉得一手好琴耶!真是好聽。

  雖然他的琴音有點落寞。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是她就是聽得出來,他明明彈奏的是一首飛快的歌曲,她卻聽不見愉快的感覺。

  音樂要能打動人心,就是因為音符可以給人感動不是嗎?

  但是透過梁至尊的琴音,她聽到的是一種窒息的沉悶感。

  突然間,小提琴的音停了,羅潯歌還來不及反應,她眼前的鐵櫃門霎時被拉開!

  「啊--」她失聲尖叫,整個人被嚇到向後彈,因此撞上了放在裡頭的物品,那是一落鐵盒。

  「在玩躲貓貓嗎?」梁至尊蹲踞在她面前,一手拿著琴,一手拎著弓,羅潯歌驚慌的瞧向他,下意識卻覺得他長得真好看!

  她因為痛撫著額角,對目前這種情況感到又羞又窘,只能緊咬著唇別開眼,根本不想見到他嘲弄的眼神,或是聽到任何難聽的話語。

  此時,炙熱的液體滲了出來,羅潯歌感到有點奇怪,鬆開撫著額角的手一看,有片濕潤的紅花在她掌心綻開。

  然後,紅色的液體開始順著她的臉龐下滑。

  「你受傷了!」第一個迸出聲的,竟是梁至尊。

  他幾乎是立刻把那百萬名琴甩到一邊,探身進入櫃子,直接勾過她的腰際與雙腳,將她打橫抱了出來。

  他的力量很大,即便是抱著她直接站起身,也絲毫沒有重心不穩的問題。他飛快地將她抱坐到桌上,然後雙手緊張的探視她出血的傷口。

  羅潯歌第一次感受到同年紀的男生原來跟女生差那麼多。

  以前她會跟女同學勾著手一起去操場、一起去買東西,但是跟男生抱著她的感覺差了十萬八千里。

  梁至尊明明看起來也很瘦啊……

  「你一直在流血……」他拿出手帕擦掉她額角不停滲出來的血。

  「沒關係,應該一下就好了……」她跟梁至尊的距離,害得她只能瞧見他漂亮的唇瓣,「我沒有關係。」

  「怎麼可能!傷口很深!」他皺著眉,視線移到她的臉。

  如日本娃娃般的臉龐現在有點慘白,她黑白分明的雙眼也正對著他,他很少這樣觸摸一個同年紀女生的臉龐,但是羅潯歌的臉……好白又好細喔。

  這樣的臉,怎麼可以受傷?就算是額角也不允許!

  「你無緣無故幹麼躲進櫃子裡?」他用手帕壓住她的傷口,有點生氣的質問。

  「……」羅潯歌瞪大了眼睛,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拜誰所賜啊?我到學校後還沒吃過營養午餐耶!每天都被人打翻,連吃個便當都要找地方躲起來吃!」

  梁至尊從口袋裡拿出最近才出現在市面的新型手機,直接撥給在附近的司機,「喂,我現在要離校!到社團辦公大樓來接我。」

  離校?羅潯歌一時接不上話,在他前面說了這些廢話後,他大爺又要不爽而離校了嗎?

  「沒吃飽等一下我再買東西給你吃!」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羅潯歌覺得越來越不對勁,「我要吃我的便當了,你不喜歡我在這裡吃,我立刻換位子。」

  對啊,他怎麼還沒有對她擅入社團辦公室而大發雷霆呢?請製造機會跟她吵架好嗎?

  結果梁至尊根本沒理她,大手又滑到她的後腰際,瞬間再度橫抱起她。

  「哇呀-- 你、你、你幹麼?」羅潯歌尖叫不已,卻只能趕緊勾住他的頸子,才不至於摔下去。

  「送你去掛急診。」梁至尊踢開擋路的椅子,直接往外頭走。

  「急診?」這下她真的花容失色了,「無緣無故幹麼送我去急診?你會不會太誇張了?你、你快點回去你的中庭,那兒有一堆人在等你!」

  「等著奉承我?」他睨了她一眼,「你以為我喜歡那些噁心巴啦,臉上寫著我愛錢的人嗎?」

  羅潯歌訝異的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飛動著,害得梁至尊一直用眼尾瞥她。

  「呵……」她禁不住笑了起來,「想不到你還有點腦子嘛。」

  「比你的值錢!」他跟著淺笑,羅潯歌笑起來超好看!

  他打開門,急驚風似的衝了出去。

  中午社辦裡是沒什麼人,不過剛抽完煙的朋友倒是愕然的目送他們遠去。

  那頭長髮、那模樣……好像是羅潯歌?

  電梯裡,被抱著的羅潯歌經過拚命掙扎後,放棄下來自行行走,因為梁至尊根本沒打算放手。

  「剛剛你開門時,我聽見開鎖聲。」她悶悶的說,這傢伙竟然鎖門?

  「我本來想嚇你。」

  「你嚇到我了。」她趁空壓著傷口,還想跟他鬥嘴。

  「閉嘴!」





   第二章

  梁至尊抱著羅潯歌離開社辦大樓,甚至坐入私家轎車中早退的事,不必一個小時,就鬧得沸沸揚揚。

  整個午休都沒人在睡覺,只顧著討論這件不可能的事。

  至尊王子跟優等生羅潯歌從開始認識不就劍拔弩張嗎?全校都一同付出心力在對付羅潯歌,王子也氣到不願意去上課,為什麼突然之間會發生那種劇碼?

  是跟抱公主一樣地抱著她耶!全校有哪個女生有過這種福利?連碰著王子都不可能!

  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不是世仇嗎?

  眾多猜疑紛紛出籠,當天下午,被梁至尊送回來的羅潯歌,是在注目禮之下進入校園、走進教室,忍著刺目人的注視,假裝沒事人兒般地繼續上課。

  沒人對她冷嘲熱諷,那是因為梁至尊就坐在那旁邊,他竟然也回來上課了!

  事情在幾分鐘之內大逆轉,羅潯歌原本以為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夠跟梁至尊建立起關係,沒想到一場意外拉近了他們的關係。

  受傷那天,她回家時父親緊張死了,不停地問著怎麼受的傷,那為她擔心的模樣,讓她覺得縫這三針真是值得。不但能夠自然地跟梁至尊說話,還能夠得到父親的關愛,太值得了!

  父親知道是梁至尊害的後,神情略微一沉,旋即面靈喜色。他也知道,梁至尊既然願意送她去醫院,那就表示事情大有進展。

  是啊,而且進展完全超出她的預料。

  「喂,吃飯了!」有個人站到她身後,口吻狂妄得很。

  羅潯歌正在把上一堂的筆記做個整理,懶得理他,她只剩下一行。

  「你到底是在認真什麼?」那個聲音突然離她好近好近。

  羅潯歌瞬間僵直身子,她眼尾偷瞟,發現那高挺的鼻子竟然就在她耳邊……梁至尊是離她多近啊?

  「你真的很認真耶,筆記寫得這麼密密麻麻。」他的聲音很低,即使正在經歷變聲期。

  「因為我必須努力唸書,才有獎學金可以拿。」她勉強靜下心寫完最後一行,才把筆記本給蓋了起來,「跟你們這種虛度時間的大少不一樣!」

  「說的也是,有人生來命就不好。」梁至尊沒拿她的嘲諷當一回事,還反將一軍。

  羅潯歌微慍地轉過頭去瞪著他,但悄悄地往後挪移了點,誰讓他靠她靠得那麼近,要是她沒注意就回首,說不定會擦到他臉頰也不一定。

  臉頰……她難以控制地注視著梁至尊的俊臉,他不是男生嗎?為什麼皮膚也那麼好?以前向她告白的男生臉上全部油得要命,還坑坑洞洞的,誰有這種快要跟女生比美的肌膚?

  真討厭!她覺得梁至尊條件好到不公平。

  然後,她又會不小心多看了他的唇瓣一眼,她發現自己很愛「觀察」他漂亮的五官,尤其是他講話囂張的唇。

  「那你找命不好的人有什麼事?」她沉靜地質問,濃密瀏海下的雙眸挑釁著。

  「吃飯!快點!」他竟不耐煩的雙手穿過她腋下,直接架她起來。

  「喂!梁至尊!」她再度因他的動作嚇到,每次總逼得她非得抓住他才能穩住重心,這男生很喜歡藉機碰她,害她往他身上跌去!

  這數不清是第幾次了,羅潯歌再次攀住梁至尊的雙臂,這次左手甚至勾住了他的頸子。

  她發誓,她聽見了班上一幫女生的哀怨聲。

  「你不能好好說嗎?每一次都這麼粗暴!」她急忙推開他,嚴重懷疑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他喜歡出其不意地嚇羅潯歌,喜歡看她那種手忙腳亂的模樣,也喜歡她攀著他的感覺。

  女孩子柔柔軟軟的,而且她身上總是香香的,碰起來很舒服。

  「我叫一次就該走了,我已經叫了兩次!」他完全不在意她的反應,轉身就走,「我快餓死了,你是好了沒?」

  「我還沒去裝飯。」營養午餐就在前頭,他是在催什麼?

  「那種東西能吃嗎?」他挑眉,直接拉起她的手,往教室外頭走。

  又這樣!羅潯歌懊惱地看著營養午餐,這間貴族學校的午餐已經夠奢侈了,跟外面普通學校差了十萬八千里,六菜一湯,精緻得嚇人呢!

  結果這種菜色他梁大少還嫌難吃?這人味蕾跟普通人差很多嗎?

  「你每次都拉我去吃別的,那我營養午餐的錢不就白繳了?」雖然是獎學金,但是好歹有幾萬塊吧?

  「是嗎?才多少錢你也在計較!」梁至尊說起來像幾塊錢而已,「那我明天叫會計把那筆錢取消,再撥下來還你好了。」

  真的假的?羅潯歌有點瞠目結舌,當初轉學到這裡的條件就是因為她的高分數,第一學期免學費,其後只要每學期都拿學年第一,就可以免下一年度的學費!

  誰讓外來看他們這所菁英培養專校都像有錢子女混時間的地方,沒人看好所謂的成綪,害得他們非得從外面找一些優等生來創下名牌大學的上榜率……

  雖然願意去讀名牌大學的寥寥無幾,因為這所學校就有直升的嘛!

  現在梁至尊真的有辦法把營養午餐的錢退下來給她嗎?這簡直求之不得,因為爸爸買便當來也不過五十元,一餐幾百元真的太浪費了!

  不對不對,重點不在這裡。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準備我的午餐?」她狐疑極了,早就該問了。

  「你不是說有人會打翻你的營養午餐?」她被拽進電梯裡,他們正前往辦大樓。

  「自從你送我去醫院後,你認為有人敢再這麼做嗎?」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因此成了「特別人物」。「問題是我回來後,一樣一餐都沒吃到。」因為他會為她準備豪華午餐。

  「我家廚師準備的不夠好吃嗎?」他覺得莫名其妙,他們家可是請大廚來做菜耶。

  「好吃……」她開始覺得跟梁至尊有些地方難以溝通,「但太奢侈了。」

  梁至尊耳裡沒聽過奢侈這個兩字,他們再次來到小提琴社辦,午餐已經準備妥當,甚至還鋪上餐巾。

  「真好玩,還有花。」她看著桌上纖細花瓶裡的玫瑰,覺得自己每天中午活像在餐廳裡用餐,超有氣氛的。

  「你喜歡玫瑰嗎?我家有一大片玫瑰園,每天看都看膩了。」老何怎麼不換點別種花啊?

  「喜歡。」羅潯歌拿起了那枝玫瑰,湊近鼻前深深一嗅。

  早已坐定的梁至尊看著站在桌邊的她,那陶醉於汲取花香的模樣,相當動。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著羅潯歌,她烏黑亮麗的長髮,她纖長的睫毛,還有那雙盈滿智慧與聰穎的眸子。不過,他的注意力最近都會放在她小巧鼻尖的下方,他發現女孩子的唇跟他的不一樣,看起來是粉紅色的,而且看起來很柔軟。

  還有她的肩膀也很小,上次抱過她,好輕、好舒服。

  「坐下來了啦!」他催促著,自己早就動手大快朵頤起來。

  羅潯歌不可能拒絕梁至尊的任何邀約,這樣的互動她可是求之不得,雖然完全偏離了她設計好的劇本走,但情況更完美。

  只是她不懂,她原以為一開始的挑釁應該只是讓他注意到她,或許討厭她,為什麼他會有如此溫柔的舉動表現呢?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斜後方的鐵櫃,那天她躲在那兒,真的做好大吵一架的準備,當他拉開鐵櫃門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會被言語羞辱一番。

  然後……她記得他那天的每一個表情,他驚訝、他緊張,他沒有嫌隙地將她抱出來,甚至擔憂地為她擦拭血跡、檢視傷口。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粗魯,可是落在她臉上卻輕柔萬分。

  他左手輕捧著她的臉,右手拚命拭去冒出的鮮血,試圖看清楚傷口究竟有多深。

  就在那時刻,他在她臉上留下了燙人的記號,看不見也摸不著,只有她自己感受得到。

  她執起刀叉,一個高中生中午就吃烤鴨胸,這是她做夢都沒想過的奢華生活。

  梁至尊大口嚼著肉,卻偷偷瞄著對面的羅潯歌。看!她吃東西好慢,一刀一刀慢慢切,然後小口地塞進嘴裡……奶奶吃飯也這樣,可是羅潯歌吃起來好像那食物比較好吃。

  她的手好細,看起來很白淨,摸起來很舒服喔,他常藉故拉她的手,因為她的手很軟而且粉粉、嫩嫩的。

  遇見羅潯歌之前,他從不知道女孩子能引起他這麼大的好奇心,他看過許多辣妹照,但是為什麼緊裹著制服的她,卻讓他想要接近。

  他喜歡玩她的頭髮、想再摸一次她的臉頰……

  「你在看什麼?」羅潯歌被看得羞赧了臉,這傢伙看得也太直接了吧!

  「咦?沒有,我哪有在看什麼?」梁至尊臉一紅,故作鎮靜地再塞進一大口肉。「我、我在看我的小提琴啦!」

  他的琴?羅潯歌趕緊回首,上次那把被掉到一邊的百萬名琴,真的掛在後頭牆上。

  「上次聽你拉琴,很好聽呢!」這是肺腑之言,「校慶時你會表演嗎?」

  「有什麼好表演的?我們這種出身的人,會一兩樣樂器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的理所當然。」梁至尊聳了聳肩,相當不以為然,「而且多的是一堆音樂專門班的人搶著出風頭,我末沒興趣呢。」

  「因為你平常出的風頭已經夠多了!」羅潯歌深深覺得關鍵在這裡。

  「嘿,有你的!」梁至尊開心地咧嘴而笑,食指直比著她,這女生真瞭解他!「再說啦,本少爺也不隨便拉琴給別人聽的!」

  「喔……這麼說來,我那天有幸聽到,是上輩子修來的福份嘍?」開口閉口都不忘炫耀自己的身份地位,這位男生病得不輕。

  「可以這麼說,你知道就好。」他還真的附和起她來。

  羅潯歌沒好氣地挑起嘴角,其實私下相處之後,她早就知道梁至尊並不是她一開始所想像的那種人。

  他看起來自負倨傲,跋扈囂張,那是環境給他的特權;從小被溺愛、學習如何運用權勢,才會長大之後變得目中無人;到了校園生活,所有人不是搶著巴結就是奉承他,連大多數的師長們面對他時也都畏畏縮縮,這樣的情況下,他怎麼會懂得什麼叫謙虛?

  但意外地,他腦子還有在運作。

  他知道那些纏著他的人在想什麼,知道他們攀著的是奇梁財團這四個字,並非他梁至尊這個人。

  「改天我們可以在中庭吃飯,然後你拉一曲來聽聽?」她笑如春風,幻想在陽光灑滿的噴水池邊用餐,而梁至尊能拉一曲動人樂曲,那氣氛一定超完美。

  「我不要。」梁至尊斷然拒絕,「我說過我不拉琴給別人聽!」

  羅潯歌的幻想瞬間破滅,自討沒趣地挑了挑眉,當她多嘴。

  「你想聽我拉琴嗎?」下一秒,梁至尊竟然有點期待般地湊近她。

  她被這話問傻了,莫名其妙他怎麼會……好,她是想聽他拉琴,更想看他拉小提琴的模樣。

  這種傲氣沖天的人,如何能駕馭這把優雅的小提琴?

  她微笑地點了點頭。

  「好,就拉給你聽。」梁至尊不知道在開心什麼,起身就往小提琴那兒走去。

  「喂,你也太慷慨了吧?剛剛還說得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什麼不拉給別人聽,現在又急著想拉琴!

  「我只接給你聽。」他回首,那驕傲的神情裡掠過一絲寵溺。

  羅潯歌被那笑容給震懾住了,她的心臟莫名加速,喉嚨有些緊張,臉頰甚至還微微發熱。

  他幹嘛那樣說話?好像把她當成很特別的人似的……

  很特別的人?這不就是她的目的嗎?為了勾引梁至尊,要他被她吸引,然後趁機製造出各式新聞……

  「來,大師出馬嘍!」梁至尊拿著琴,自在地走到桌邊,「親愛的羅潯歌小姐,這首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僅獻給你。」

  小提琴架上肩頭,弓弦跨上提琴,只見梁至尊的手輕輕一揮,清脆的音樂就這麼自音箱共鳴而出。

  他彷彿不費力般,她卻以為自己看見那弓弦飛舞在空中,在梁至尊手心之間,輕柔曼妙地舞動著。

  而合上雙眼的梁至尊,整個人業已沉浸在音樂當中,他的姿態優雅,全身散發著優雅的氛圍……羅潯歌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因為如果她一呼氣,恐怕會破壞這唯美的氣氛。

  光這樣看著梁至尊,她就無法把他跟平時那個被眾星拱月的男生聯想在一起,更不可能會觀察出這男生平日是如何的目中無人。

  現在的她,終於瞭解到梁至尊那王子般的氣質從何而來,他現在就像個翩翩貴公子,演奏著美妙的曲子。羅潯歌目不轉睛地瞅著他,誰叫拉琴的梁至尊……讓她有點迷戀。

  一曲奏畢,羅潯歌才微微地吐息。

  梁至尊揚高了弓弦,九十度一個欠身,完美地落幕鞠躬。

  羅潯歌笑開顏,輕柔地鼓起掌,單薄的掌聲在社辦裡迴盪著,也蕩進他的心間。

  「Bravo!」她激動地起立喝彩。

  「不錯吧?」梁至尊自信十足地看著她,確信她會說出些好話。

  「非常動聽!你拉的琴裡有你的感情、你的想法,我聽了好感動!」羅潯歌載滿微笑,宛如陶醉般地讚歎著,「我真的很榮幸可以聽到這樣的琴音。」

  她沒有多做什麼包裝,純粹只是把她心中的感觸說出來而已。

  卻不見梁至尊露出喜色,他反而詭異地盯著她,雙眼專注地望進她的眼底。

  「怎麼?我說錯了嗎?」瞧他呆愣的神情,羅潯歌有些錯愕,「真的是完美的演奏,難道硬要我挑缺點嗎?」

  「缺點?」他喃喃地重複著。

  「好!缺點……缺點……」

  羅潯歌認真地想找出個缺點,幾隻指頭在唇上點呀點的,偏偏她不是專家,對她來說,剛剛真的聽見了一場世紀饗宴,哪找得到什麼缺點啊?

  「啊!」她想起來了!羅潯歌抬頭,卻看不見梁至尊了。

  一瞬間她只瞧見他的睫毛,然後──

  有股生澀的柔軟貼上了她的唇瓣。

  如果說是她主動貼上梁至尊的畫面,她暗自勾勒過很多次!每次都在腦中預演,要怎麼做才能讓彼此的感情升溫,又如何運用自己的魅力吸引梁至尊。

  主動獻吻的戲碼也在她的劇本當中,為了讓事情進展迅速,一個吻算不了什麼……只是,這劇本是自己寫給自己看的,該行動的是她啊!

  怎麼……羅潯歌腦子徹頭徹尾空白了,這意外的吻、唇上有些僵硬的觸感,都讓她完全反應不及。

  為什麼?為什麼梁至尊會吻她?

  她看著眼前放大的臉龐,看著梁至尊離開她的唇,還有些意猶未盡地觸及自個兒的唇,然後凝視著她。

  被他那電人的雙眼一瞧,羅潯歌瞬間覺得臉宛如火燒般發燙。

  下一秒,她終於回神,緊張地捂著雙唇,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你的唇好軟。」他竟掛上滿足的笑容,「剛剛那是感謝加興奮之吻喔!」

  「……」為什麼這傢伙可以這麼從容?「什麼叫感謝加興奮?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地就吻人!」原本有羞赧,全因他的自大而煙消雲散。

  「隨便?我哪有隨隨便便?」他正色,一臉不悅,「我梁至尊吻人有那麼隨便嗎?」

  哇,她得謝主隆恩嗎?

  「你是男生我是女生,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你這樣吻我就叫隨便!」她有點惱怒,討厭梁至尊把這吻當賜予一樣。

  「你幹嘛生氣?」梁至尊倏地抓住她揮舞的手,「我剛剛是真的非常非常想吻你。」

  青澀的高中生,從未談過戀愛的羅潯歌,即使心智再早熟,面對這樣赤裸裸的告白,她還是禁不住的尷尬。

  「我好開心,第一次有人真心喜歡我的音樂。」梁至尊竟然彎了雙眼,柔和得令人吃驚,「我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欣賞我的琴音!」

  「咦?」這話說得羅潯歌更糊塗了。她不是音樂班的學生,但是她聽得出來,梁至尊的琴藝根本不是普通水準而已。「你少找藉口了,你拉得明明很好……」

  「是嗎?」他收起真心的笑容,「誇讚我的都是學校裡那一幫奉承專家、奶奶公司裡的員工,全都是一些懼於財力權勢的人!剩下的親人……每一個都嫌我不夠認真、琴音不夠出色、不夠用心,只會一再地要求我更上一層樓!」

  羅潯歌承認她非常訝異,可能她不是專業人士,所以會覺得他的琴藝精湛,再怎樣也是水準之上,何必這麼吝於讚美?

  「然後呢?」她小心翼翼地詢問。

  「然後我就不拉了!老子懶得學!我要繼承的是財團,又不是交響樂團。」梁至尊一副很乾脆的樣子,「反正又沒人真心欣賞,學這種東西幹嘛?」

  「可是你卻參加小提琴社?」這好像互相矛盾哦?「表示你還是喜歡小提琴啊!」

  梁至尊倉皇地看了她一眼,一臉被說中的模樣,露出靦腆的神情,還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因為這是我真心喜歡的興趣,不是取悅別人的工具。」梁至尊噙著笑容,愉悅地看向羅潯歌,「我只想拉給真心讚美我的人聽,以後就只有你聽得到本少爺的小提琴演奏啦!」

  羅潯歌難掩輕笑,雖然梁至尊說得一副傲然的模樣,但從他的話中聽得出來,他其實很希望能夠自由自在地學習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再的嚴格要求,有時只會扼殺了興趣。

  她的讚美是真心誠意的,但是她想不到只是這樣由衷的稱讚,竟會讓梁至尊如此感動,甚至……喔!羅潯歌這才想到,他甚至激動地吻了她一下耶!

  雖然跟電視演得不一樣,只是四唇相貼,但是給她的衝擊依舊遲遲無法消散……更別說,他開口閉口的「只有你」,反而給了她一種被獨寵的特權優越感。

  「好了,小提琴大師,可以繼續吃飯了嗎?」她主動伸手,想要幫他把琴擱在桌子的另一邊。

  梁至尊竟也自然地把寶貝提琴遞給了她,平時他是不許任何人碰他的琴,但是如果讓羅潯歌拿……嗯,他覺得他能放心。

  「我可以問一下,嗯,梁夫人……對你很嚴格嗎?」這是父親交代的,必須要趁機瞭解梁家的一切。「我是說像學琴都這麼嚴格要求了,那其他的事情呢?你平常都在做什麼啊?」

  扣掉在學校呼風喚雨、蹺課當天王以外。

  「能做什麼?學不完的東西!什麼財務管理、金融訊息,反正一堆數學看得我頭昏眼花!」梁至尊說起這個立刻變臉,「這就是所謂的英才教育,奶奶希望我早點接觸公司,硬塞這些給我念!不管我願不願意。」

  「所以在學校你才會混吃等死!」羅潯歌真的覺得他有點可憐,「花時間在玩樂上面……然後把不爽的心情發洩在同學跟老師身上……」

  「是怎樣?你現在變成心理醫生了嗎?」梁至尊沒好氣地瞪著她,「我啊,不趁機在學校喘口氣,回家就只能忍氣吞聲,任人擺佈的份!」

  她瞭解,身為獨子的梁至尊,回到家只有一個人,面對龐大的教育跟功課,親人只會要求,又沒有兄弟姐妹能夠聊天,他不找管道疏解是會瘋掉的。

  結果連唯一的興趣都被教育化……最後只剩學校是他唯一鬆懈的天地。

  難怪,他如此鍾愛小提琴,但是他的琴音中卻隱藏那若有似無的寂寥。

  這樣比起來,身為平凡家庭的孩子或許還幸福的多。

  「都在講我,你呢?我除了你叫羅潯歌,腦子很值錢,又看我不順眼外,其他就不清楚了。」梁至尊語氣超激動,他非常想知道有關羅潯歌所有的事情。

  「我?」她怔了怔,怎麼莫名其妙扯到她了?「我沒什麼好講的……就你口中說的那些中產階級子女。」

  「有兄弟姐妹嗎?住哪裡?爸爸是做什麼的?」梁至尊活像在要人填寫履歷表呢,「平常興趣是什麼……不要跟我說是唸書!」

  「呵呵呵……」羅潯歌禁不住地輕笑起來。

  她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梁至尊整個人都看傻了,他瞧見漂亮的娃娃柔美地笑著,她的眼兒如彎月似的,長睫輕輕地扇動……

  注意到被凝視的羅潯歌,尷尬地收了笑容,她不知道自己的雙頰透出了粉色,只是抿了抿唇,掩飾緊張的情緒跟加速的心跳。

  「我的興趣還真的就是唸書。」她故意避重就輕,「然後我家沒有兄姐妹,我住哪裡這個不重要,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就是了。」

  父親的事她選擇跳過,總不好提起他被人陷害,欠了他們梁家兩百萬吧?更不能說出,父親希望她來勾引他,製造醜聞,為了跟冷血的梁夫人談判……

  她喝了一口果汁,到口的杯子緩緩停滯,誰讓對面那個男生一直撐著臉頰,肆無忌憚地凝視著她。

  「你可以不要一直看著我嗎?」害得她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你為什麼討厭我?」梁至尊語出驚人。

  「我、我沒有討厭你啊!」羅潯歌不禁緊張地辯解,立刻反駁他的言論。

  啊!等話出了口她才想到──該死!她一轉學過來的表現還不明顯嗎?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她對梁至尊有意見,但是她現在卻、卻……唉!

  「你現在不討厭我了?」對方天線有故障,只接收到這樣的訊息。

  「啊?」羅潯歌錯愕地瞧著他,「對……對啦,也可以這麼說。」

  他喜歡這樣解讀也好,剛好可以把她的前後矛盾給抵銷。

  「那就好!」梁至尊欣喜般地直起身子,他突然覺得胃口更開了,操起刀叉大塊地切下鴨胸肉。

  「好什麼?」他幹嘛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因為我不討厭你啊!」梁至尊舉動果汁杯,嘴裡還塞了肉,「那幾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嘍!」

  事實上,他不但不討厭她,還很喜歡羅潯歌笑起來的模樣。

  這是他的秘密,以後再告訴她。

  羅潯歌轉了轉眼珠子,心裡不停地湧出笑意,她微微一笑,也舉起果汁杯,與梁至尊互相碰撞。

  「好朋友。」她同意他的說法。

  一個月的時間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出人意料了,她成功地跟梁至尊拉近了關係,也成功地製造出有些曖昧的氣氛……甚至被奪去了小小的初吻。

  回去告訴父親,他應該會很開心。

  但是,羅潯歌眼底閃過一抹失望,她並不想讓父親知道,這份屬於自己的甜美秘密。



   第三章

  一大早,羅潯歌發現自己起晚了,匆匆忙忙地急著要去上學,跑到房間去叫父親起床,她得趕緊坐車過去。

  陳大祥昏昏沉沉地走進浴室梳洗,羅潯歌則緊張兮兮地在外頭等待。

  都是梁至尊害的!昨天放學後說什麼要帶她去看個好東西,結果跑到機場去看飛機起降……好!她承認那是個很棒的地方,但是害得她回來晚了,功課熬夜才寫完。

  「潯歌啊,我聽隔壁說你昨晚很晚才回家?」做夜班的陳大祥總是三更半夜才到家。

  「嗯……梁至尊帶我去吃飯。」

  「真的嗎?你們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陳大祥簡直喜出望外,立刻上前握住她的雙臂,「然後呢?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喔,不能急、不能急,潯歌,這一切都要安排好。」

  「……」羅潯歌不安地看著父親,「我們都還是學生,梁至尊對我也還是同學之間的感覺,我不知道有沒有把握……」

  「潯歌!你怎麼能對自己那麼沒信心呢?」陳大祥相當不以為然,「現在你們幾乎天天都在一起,他還會主動約你去吃飯,這就代表他真的喜歡上你了!嘿,我的寶貝是漂亮大美人,算那個梁至尊有眼光。」

  梁至尊喜歡她?羅潯歌壓抑內心的激動與震撼,父親是不是會錯意了?他怎麼可能會喜歡她?

  就算喜歡,也只是同學之間的好感,他們只是化解了「討厭」的誤會不是嗎?

  雖然她不清楚同學間會不會總是一在一起,一起吃中飯,放學後他會帶她去河堤邊看夕陽,或是晚些載到哪邊山上去數星星……

  她喜歡假日到偏僻的郊區,他會吩咐傭人準備簡單的野餐,他們找一處很僻靜的大樹下,他會拉小提琴給她聽,而她或坐或臥,或是在那兒寫功課也無所謂。

  兩個人的世界真的很美好,靜謐且安詳,沒有所謂英才教育的叮囑,也沒有父親逼問進度的紛擾,她可以自在地度過平靜的時光。

  這些她都沒有跟父親說,她通常都是說去圖書館唸書,偶爾也說梁至尊找她出去吃飯。

  跟梁至尊走得越近,她發現自己越不想按照劇本走。

  「我們一定要好好安排一下……不能夠妄動。」陳大祥喜滋滋地計劃著,「等再熟一點,爸爸會告訴你怎麼做。」

  「爸……我們做的事,會傷害到梁至尊嗎?」

  陳大祥瞬間一愣,為什麼女兒會關心起梁至尊?總不會假戲真做了吧?

  他原本想開口訓斥她一番,但轉念一想,如果女兒流露出真實的情感,也比較做戲來得好啊!這種純純的愛,或許更容易引誘梁至尊那渾小子上鉤。

  反正事情成功就算了,小孩懂什麼叫戀愛?

  他要盤算的是怎麼製造醜聞,還有該如何好好地敲一大筆……

  「放心好了,怎麼會呢?」陳大祥換上一副慈祥面目,「接下來是我跟梁老太婆的事情,你就不要擔心了。」

  「是嗎?」她狐疑地蹙起眉。

  「當然是啊!爸怎麼會騙你!唉,生女兒真好,有這麼貼心又能幫助爸爸的女兒,實在是太幸運了!」陳大祥趁機給了羅潯歌一個擁抱,「這件事過後,爸爸一定會彌補過去對你的疏忽。」

  他知道,羅潯歌有多渴望父愛。

  因此他也知道,適時的擁抱與關心,可以讓羅潯歌為他做任何事!

  羅潯歌果然滿足地窩在父親懷抱裡,她喜歡這種撒嬌的感覺,喜歡被父親當成掌上明珠般呵護的時刻。

  她的父親,她是有父親的孩子。

  「好了,不是要遲到了?我們快走吧!」陳大祥親切地為女兒拿起書包,急忙拿起鑰。

  「好!我去拿外套。」教室的冷氣很強,她不穿外套會凍死。

  看著花樣年華的女兒身影,陳大祥不禁樂在其中,如果知道女兒這麼漂亮,他早早跟她相認了!她長得真像她母親,當年也是迷上她生母那花容月貌之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到她的。

  只是那女人不識相,沒想到她是個執著的人,不懂得什麼叫逢場作戲,一直嚷著要結婚,那時他正忙著跟另一個比她還年輕的美女交往呢……

  不過潯歌這孩子跟她媽個性一樣,為了得到他的愛,總是言聽計從,他偶爾對她好,就樂得跟什麼似的……只是她母親最後以孩子威脅他,嚇得他遠避他鄉,來個人間蒸發。

  陰錯陽差,他就在這裡定了下來,懶得討老婆,但身邊從不缺女人,只要不挑剔,要幾個女人都有。

  直到潯歌找到他,他根本不可能懷疑,因為她長得跟她生母很像,甚至更加美麗!不一樣的是,她有顆聰穎的腦袋,還有非凡的氣質。

  嘿,不管用不用她的美貌賺錢,有個頭腦好又渴望父愛的女兒在身邊,以後養老他都不用擔心啦!

  當然,錢還是要靠自己去賺才實在,機會是不等人的!

  等到他跟梁家狠狠敲一筆之後,他就可以過好日子嘍!

  ******

  「啊,羅潯歌來了……」

  「讓一讓……梁夫人來了!」

  現在走在走廊上,羅潯歌都會聽見這種聲音。

  忘記從哪個瞬間開始,欺負她的人不見了,找她麻煩的親衛隊也消失了,伴隨而來的是更多「好心」的同學加仇視的眼神,但是所有實際的排擠行動都消失了。

  連老師也對她禮遇有加,尤其是數學老師,自從她開始教梁至尊數學之後,見到她時,雙眼總是盈滿感激涕零的淚水。

  而這位成天蹺課的梁大少爺,也莫名其妙地因為她,沒有再遲到早退過──因為他都跟著她上下課。

  「嘿,梁夫人!」有個女生扯著大嗓門喊住她。

  羅潯歌回首,是個短髮俏麗的女生,從制服上的領巾顏色看來,跟她是同年的女孩。

  「請你不要這樣叫我。」她難為情地制止,「我叫羅潯歌,不姓梁。」

  「嫁給至尊之後就姓梁了呀!」女孩自然地與她攀談,絲毫不懼生。

  「我才十七歲,怎麼會提到嫁不嫁人這麼回事?」羅潯歌覺得無奈,但是這個稱號在學生間似乎是難以改變了。

  最討厭的是梁至尊,他聽見時只有哈哈大笑,樂得跟什麼一樣!

  「怎麼會?像我就已經結婚啦!」女孩伸出手來,左手有一枚閃閃發光的戒指,「我結婚快半年了!」

  什麼?羅潯歌瞠目結舌地瞪著眼前同年紀的女孩看。真的假的?這女生已經結婚了?

  「倒楣鬼,你在幹嘛?」後頭的T型走廊走來的梁至尊,他皺著眉瞪著那女孩,「你無緣無故找潯歌幹嘛?」

  「什麼倒楣鬼!我叫杜玫兒!你學學發音好不好!」杜玫兒氣定神閒,沒被他激怒,「我是來幫你鑒定一下未來的梁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杜玫兒?她跟至尊很熟嗎?而且鑒定這個詞,她聽了全身起雞皮疙瘩!

  「鑒定什麼?你這女人一定是心懷不軌!」梁至尊飛快地走過來,當眾就摟過羅潯歌的肩頭,往身後藏起來,「說!是不是奶奶叫你來看潯歌的?」

  「嘿,你越來越有腦子了耶!」杜玫兒用力比了一個贊,「的確是奶奶叫我來看的。誰讓你最近心花都開了,動不動就出去,奶奶當然會去查到底是誰讓你心花兒開啊!」

  嚇!在梁至尊身後的羅潯歌煞是緊張,梁夫人有動作了?好可怕的一家人,只是跟至尊走得近她就會派人調查嗎?

  那爸爸的事……

  「我就知道!我跟奶奶說過了只是同學!」梁至尊說這句話時,竟牽起羅潯歌的手,緊緊執握。

  那力道彷彿在告訴她,什麼都不要怕,一切有他。

  「騙鬼啊!你按時上下課耶!這可以列入十大奇跡了。」杜玫兒聲音洪亮,引來走廊上一陣竊笑聲。

  「反正你回去不准說潯歌的壞話!」梁至尊緊皺著眉,開始左顧右盼,「你不要以為老公不在就沒人管喔!他該不會永遠治不好,就一輩子待在美國吧?」

  「呸!呸!呸!你少詛咒他!」杜玫兒臉色一變,認真地瞪起梁至尊。

  「你最近都不准到我家去!」梁至尊緊護著羅潯歌,往T型走廊步去。

  「你不知道有電話這種東西嗎?梁大少爺?」遠遠地,還傳來杜玫兒很誇張的笑聲。

  羅潯歌緊張地跟在梁至尊後頭,他顯得有點緊張,握著她的手很用力,冷汗從頰旁滑落下來。

  「至尊,你等等……你走太快了!」她緩下腳步,知道梁至尊一向會為她停留。

  「喔?對不起……」他果然立刻停下腳步,回首。

  「你們剛剛講的那個人,是杜玫兒的……老公?」她到現在還有點難以置信。

  「嗯,他叫胡紹寧,跟我們家有點熟……那個杜玫兒是他的新娘子,一起長大的,整個人鬼靈精怪得很!」梁至尊惶惶不安,「奶奶都叫人調查了,還叫倒楣鬼來探你,我怕她亂說話,找紹寧比較妥當。」

  「等等!你說得我都亂了……你說你奶奶派人調查我?」她還是好緊張,一顆心怦怦地跳。

  梁至尊看著她,露出一臉難受的模樣,然後心煩氣躁的,往矮牆狠狠踹了一腳,叱了一聲,「煩!」

  他最近的變化太大,大到所有人都發現了,光是再也沒遲到早退這件事,就已經讓一堆人訝異非常了!學校裡一堆長舌鬼,每天定時跟管家報告,再轉述給奶奶知道。

  然後他的數學家教對他突飛猛進的成績咋舌,還拿給奶奶炫耀,期中考成績偏偏考了前所未有的九十分,她老人家簡直喜極而泣。

  於是乎,身為一個財團的當權者,精明的奶奶自然會去探討他改變的原因,而羅潯歌這個名字想當然就跟著跑出來了。

  「你不要擔心啦,倒楣鬼隨便說的。」他最後選擇跳過,直接安慰羅潯歌,「大家只是同學,你不要管其他人在講什麼!」

  「只是同學……」羅潯歌有些失落,她承認她討厭聽到這種形容。

  可是他們明明只是同學而已呀,這種身份天經地義,她有什麼好失落的?

  但她又會想起這段時間極度密切的互動,會憶起那個吻,想著她獨佔梁至尊的所有時光……這些都是「只是同學」?

  梁至尊瞧出她有些難受的模樣,緊張地緊盯著她的俏臉瞧,好端端的怎麼皺起眉頭來了?他又沒說錯什麼話。一切都是倒楣鬼啦,為什麼要突然接近潯歌?

  「下堂是體育課,我們趕快去操場吧!」他再度執起她的手,要往操場去。

  只是羅潯歌更快地把手給甩開。

  梁至尊明顯感受到她的拒絕,立刻回首瞪著她。潯歌果然在生氣,但是不能把氣出在他身上吧!那不公平!

  「我們既然只是同學,就不要碰我!」羅潯歌一肚子火,冷哼一聲,略過梁至尊筆直而去。

  「等一下!」梁至尊飛快地抓住她的手肘,直接拉轉回身,「你幹嘛對我生氣?」

  「我哪有?叫你不要碰我沒聽懂嗎?我們只是同學,不要老做那種像男女朋友的事!」她尖聲喊著,理智被氣憤掩蓋過去。

  梁至尊看著情緒頭一次失控的羅潯歌,雖然不是什麼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但是她真的比平常要激動許多……瞅著她,他竟然笑了起來。

  「原來你在生這個氣啊……」喜滋滋的,他鬆手,長臂一攬將她拉近身來,「好,那我們不只是同學,這樣可以嗎?」

  「胡說八道什麼?沒一個字聽得懂!」面對他的溫柔,羅潯歌只能舉動雙手投降。

  到底哪個人說梁至尊是天霸王的啊?為什麼每次要跟他吵,沒一次吵得起來?

  只見梁至尊有些神秘兮兮地左顧右盼,把過路的人全支了開,然後又搔耳又抓頭的,眼神瞥她兩秒又別開去,這樣的動作持續一分鐘,羅潯歌真的不耐煩了。

  「你到底要幹嘛?我上課要遲到了。」她不想理他,因為她在生氣!

  「我喜歡你。」

  驀地,梁至尊傾身在她耳邊悄悄但迅速地說出了這四個字。

  羅潯歌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直勾勾地瞅著他的眼神,生怕自己剛剛產生了幻聽,還是聽錯了他所說的話。

  梁至尊……果然喜歡她?父親猜對了,他真的……真的喜歡上她了!

  「你就不必說了,我知道。」他笑得跟孩子似的,靦腆得可愛極了。「那我現在可以牽你的手,一起去操場了嗎?」

  羅潯歌說不出話來,她雙頰酡紅,異常嬌羞地點了點頭。

  天哪!她好高興!她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彷彿失去了重心的感覺……聽到她期待已久的答案,她好想要尖叫。

  她喜歡梁至尊,是的!她也喜歡梁至尊!

  那天午後,梁至尊跟羅潯歌正式交往的事,迅速傳遍了整個校園。

  聽說有一大幫女生的哭聲,也一起傳遍了校園。

  ******

  極喜之後還是得面對現實,羅潯歌原本想隱瞞父親幾天,也不知道父親去哪兒打探的,也知道了她跟梁至尊交往的事。

  她想想就覺得可怕,只是孩子的交往,說不定傳得連奇梁財團的子公司都知道了……不過學校裡的企業後代這麼多,陳大祥依舊在商業圈子裡混,要探聽的確並非難事。

  只是讓父親知道他們交往,她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她開始擔憂,生怕父親會對至尊做出什麼事;更擔心的是,萬一讓至尊知道她是有意接近他的,那他一定非常生氣!

  她瞭解他的個性,他對她溫柔是因為真心喜歡她,可是一旦知道她背叛,那沖天怒氣她連想都不敢想。

  幾天幾夜睡不好覺,她總是在懊悔,為什麼連自己都偏離了常軌,一齣戲碼竟假戲真做,真的喜歡上梁至尊?

  喜歡跟不喜歡是差很多的!如果對他毫無所感,那她可以盡情地照父親的指示做,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害怕。

  但是她是喜歡他的!她根本不想欺騙他!她該找個時間跟至尊講清楚,然後……

  然後?父親跟至尊,她只能選一邊。

  難道她要背叛父親嗎?羅潯歌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一邊是期待十多年的父愛,一邊是初嘗甜蜜的愛情,孰輕孰重?

  「你想去哪裡?」梁至尊喝著可樂站在她身邊,心情愉悅。

  他可是放下身段陪潯歌出來約會,她說討厭一直坐在轎車裡,也不想老是跑郊外跟山上,她想要一場都市約會,所以他才甘願陪她出來搭公車、看電影的。

  「我想去哪裡你都會陪我去嗎?」羅潯歌今天穿著父親特地買給她的洋裝,看起來恬靜迷人。

  「當然啊!幹嘛問?」梁至尊總是這麼理所當然地寵她。

  「那……」她昂起頭,咬著唇,「如果我說我想去……旅館呢?」

  梁至尊瞬間瞪大雙眼,可樂沒嚥下去,不到兩秒鐘就開始在路狂咳。

  羅潯歌嚇著了,緊張兮兮地拍著他的背,沒料到一句話會讓他嗆著。

  天哪!他剛剛聽見什麼了?梁至尊邊咳邊看著身邊的女孩,他不知道潯歌那麼大膽,竟然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什麼?」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把她拉到旁邊緊張地問。

  「知道啊……」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當然知道,這是父親交代的,要他們今晚到旅館過夜,八點後Check-in,然後先洗個澡,他會氣急敗壞地去梁家找女兒,指稱梁至尊把她拐去賓館開房間!

  「你怎麼會……」梁至尊右手握成拳狀,緊張地往嘴邊擱,還不時壓著指頭。

  他整張臉紅得跟關公一樣,主動獻吻的女生很多,意圖主動獻身的女生也不少……可是,這話怎麼會從潯歌口中說出來?

  他是男人耶!她不知道這是百分之兩千的誘惑嗎?

  「你生氣了嗎?」她不安地攀住他另一隻抱胸的手。

  「有男人會為這種事生氣嗎?」應該是高興都來不及了吧?

  「喔……」她一聽,跟著緋紅了臉。

  她知道主動提出這種事很尷尬,但是父親說事情不會成真的,只要算好時間,他就會帶人衝進來……

  「你確定嗎?」梁至尊忽然很正經地看著她,「你要知道,我這個人絕對不會中途罷手的喔!」

  唔……羅潯歌被他那認真的神情嚇到了,下意識想要退縮,但想起父命難違,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好,我們現在就走!」梁至尊伸手招了計程車。

  「現在?」現在才下午兩點鐘耶,不會太早嗎?「等等,我還想……」

  「我現在只想你一個。」梁至尊專注地看著她,那模樣竟添了一絲成熟。

  被那種真誠的表情跟語氣告白,她想,沒有一個女生能抵抗至尊的魅力吧……在她恍惚之際,就被梁至尊帶上了計程車,前往他所謂的高級旅館。

  怎麼辦?時間好像提早了些……不,是提早太多了!但是她要怎麼聯絡父親?

  還是不要聯絡?羅潯歌瞬間湧起要不得的想法。

  就不要聯絡,不要讓父親的計劃成功,就讓她跟至尊兩個人……獨處就好了。

  計程車載他們到旅館後就離開了,她站在黑漆漆的一樓,那原本該是車子的停車位,右側有道樓梯,梁至尊先去點亮了燈。

  「走吧!」他朝著她伸出手,像王子般迷人。

  羅潯歌輕柔地搭上了他的手,感覺自己像公主一樣,被王子牽握著,走上前往幸福的天梯……

  進入旅館後,她羞窘地發現浴室跟房間之間是沒有牆的!只有一片霧化的玻璃,害她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梁至尊卻咯咯笑個不停,竟去為她把簾子拉好,請她慢慢洗,他保證不會偷看……她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該這麼做?怎麼會主動邀至尊到旅館來呢?

  羅潯歌歷經了無數的掙扎,最後還是洗好澡,套著一件浴袍,滿臉……不,全身通紅地走了出來。

  梁至尊凝視著她,一眨不眨,當她對上他的眸子時,她發現至尊好像轉瞬間變成了一個大人。

  然後換梁至尊進去洗澡,她坐在床緣,瞪著他擱在床頭櫃的手機,她應該要撥給父親的,至少要告訴他,他們在哪一間旅館,還有他們現在已經……已經進來了。

  她緊張朝手機伸出手,她得打給父親,必須……

  刷!一個聲音嚇著了她,她趕緊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竟然發現梁至尊把簾子給掀開了。

  「哇呀!」她尖叫著,看著他赤裸的身子。

  因為玻璃霧化的關係,她是沒瞧見「清晰版」的梁至尊,但是也算是瞧得差不多了。羅潯歌隨手抓不著東西,只能嚇得雙手掩面,聽著浴室裡放肆到很討厭的笑聲。

  只是遮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偷偷地分開指頭,偷偷看一眼……

  浴室裡站著一個人影,她可以瞧見梁至尊有些朦朧的身形,給了她許多幻想空間……

  哎喲!她在想什麼?為什麼不想看還是在偷看啦!

  緊接著浴室門一開,梁至尊已經穿著浴袍,大方地走了出來。

  男生頭髮短,所以他順劫洗了頭,全身上下都是水珠,還有些熱氣氤氳……羅潯歌瞧著走近的他,才知道原來男人也可以很性感。

  他來到她眼前,蹲了下來。

  「燈光太亮了。」他的聲音變得好溫柔,拿起控制器將屋內的燈光轉為柔和。「再來點音樂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你好像是個中好手。」她緊張死了,嚇得雙手發冷。

  「我也很緊張耶,不找點事情做我會很尷尬。」他語調輕鬆地說著,讓羅潯歌不免覺得他在騙人。

  然後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察覺到她的冰冷。

  「冷氣太強了嗎?」他這麼問著,開始細細摩挲她的手。

  羅潯歌說不出話來,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明明血液如此沸騰,為什麼還會發冷?

  梁至尊終於挨近了她身邊坐著,然後手指挑逗般地描繪她的唇形……那柔軟的唇,早在交往之初就成功地品嚐過幾次。

  只是,今天他會得到更多。

  「你確定嗎?」他再問一次,因為一旦開始,他保證決不放手。

  「現在才問這個太遲了吧?」她緊張地回應著,發現自己的眼神落在他湊近的唇上。

  當兩唇碰觸的那一瞬間,所有熱情頓時被激發開來。

  從吻開始就是激烈的索求,面對梁至尊忘情的吻,羅潯歌曾一度嚇得反抗,但很快就被他的熱情淹沒了所有害怕。

  她的恐懼也不佑何時被溫柔的撫觸所化解,他吻著她的臉頰、纖頸跟肩膀,她也這樣回吻著他,然後發現至尊有著比她寬闊的肩頭,比她健壯的肌肉……

  她被他擁在懷中時,她發現那種幾乎要脫離現世的感覺,跟父親的擁抱截然不同。

  一樣都感到幸福,可是至尊給她的……要更加的激烈。

  她甚至覺得可以為了這一刻捨去所有。

  青澀的熱情燃燒著,他們用熱情引燃一切,什麼也不在乎了,什麼也不怕。

  當然,羅潯歌也完全忘記正等著她通知的父親。



   第四章

  台上老師講得正口沫橫飛,時序已經近年底了,眼看著寒假就快到了,大家紛紛在為最後一次考試而努力。

  羅潯歌也不例外,她必須考取學年第一名,才能夠保障下一學期免學費,繼續就讀。

  振筆疾書之際,突然有個人戳了戳她,接著從腋下塞來一張紙條,對方還刻意以手背略過她的身子,充滿挑逗意味。

  羅潯歌偷偷斜眼瞪了他一眼,坐在隔壁的梁至尊卻挑著性感的笑容,又一副大爺姿態地盤踞在位子上。

  她浮上一抹羞赧,打開紙條,上頭寫著:聖誕夜我們出去現好不好?

  她沒回應,把紙條擱在一邊,但是笑容已經給了梁至尊答案。

  梁至尊跟羅潯歌交往眾所周知,而且後來還把桌子並在一起,若不是羅潯歌覺得這太誇張,硬把桌子挪開的話,只怕連老師每天上課都得看那小倆口卿卿我我。

  後來梁至尊勉強妥協,讓他們兩個的位子挪近些,但不許並在一起、不許動手動腳,不可以在眾人面前摸她或是親她!

  想也知道梁至尊有多麼不甘願,但是為了潯歌著想,他還是點頭允應了。

  大家都知道他們在交往,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發生關係了。

  羅潯歌嚴禁他在頸子上留下記號,她得慶幸現在是冬天,不至於讓人看到身子上栽種的那片草莓園;當然,最近梁至尊有放肆的本錢,因為天涼了,圍巾繫在頸子上,他就可以胡作非為!

  但她決不讓他跨雷池一步,在學校能系圍巾,在家怎麼辦?她並沒有告訴父親,她跟至尊的事情!

  那天回家,她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父親說對她失望透頂,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時刻她卻背棄了他!

  不管她編造再多藉口跟理由解釋,陳大祥一概相應不理,家裡現在的氣氛非常冷淡,她也從所謂的「寶貝乖女兒」,一瞬間變成了「無情的婊子」。

  她很難受,煮飯給父親吃會被倒掉,為父親泡的茶也會被倒掉,她不知道該怎樣做才會讓父親開心……

  只要不傷害至尊,她願意為父親做任何事的!

  「今天晚一點回去。」放學後,梁至尊早背好書包在等羅潯歌。

  「不行,我得回家做飯給我爸吃。」她苦笑著,就算父親對她絕情,她會再努力。

  「我幫你叫外燴去給他吃。他幹嘛不會自己出去買來吃啊!」梁至尊討厭所有阻止他跟潯歌在一起的因素。

  「你別鬧喔!」她將書包扣上,梁至尊立刻一把接了過去。

  「真討厭,那星期六總可以出來吧?」

  「嗯,我盡量。」又是模稜兩可的答案。

  梁至尊無奈至極,誰讓他喜歡上一個優等生?考試要到了,潯歌總是說要努力唸書,也不知道是在拼什麼。

  小倆口手牽手步出校園,梁至尊現在喜歡走路陪她回家,雖然要走上一個小時,但是他珍惜跟羅潯歌在一起的點點時光。

  只是今天一出校門,就看見了個不速之客。

  一個戴著銀邊眼鏡的長者站在賓士車外頭,四周環繞著傭人或保鑣之類的人士。

  「奶奶!」梁至尊見狀,嚇了一跳。

  奶奶?羅潯歌比他更驚嚇,梁夫人怎麼會親自到學校來?她立刻注意到彼此緊握著雙手,直覺想要甩開。

  手才抽回來,梁至尊的注意力立刻移到她身上。

  他明顯不悅,大手用力一抓,再一次把她的手給抓回來,緊緊地握在手裡,十指交握。

  「看來你的意思很明顯了。」梁夫人出聲,但那聲音裡沒有感情。

  羅潯歌不認識奶奶,但是她有外婆……所謂的阿嬤應該是和藹可親的,不過,梁夫人卻不是那麼回事。

  她穿著合宜的套裝,灰白但盤起來的頭髮,表情嚴厲,而且雙眼凌厲得讓人無法親近……不,是根本不敢靠近!

  「你要看就讓你看,她就是我女朋友,叫羅潯歌。」梁至尊想保護著什麼似的,一邊介紹他還把她往身後挪,「我很喜歡她,就這樣。」

  「羅潯歌?聽都沒聽過。」梁夫人依然沒有表情地看向她,「哪家千金?家裡是做什麼的?你搞清楚了沒?」

  「我幹嘛搞清楚?我只知道我很喜歡她。」其他那些拉拉雜雜的事,他根本懶得管。

  從梁夫人的話就知道,她調查過她們家了。知道父親是所謂挪用公款的人,知道他欠他們家兩百萬。

  「不要把千金小姐的掛在嘴邊,不是只有有錢人才配得上梁至尊。」羅潯歌深吸了一口氣,跨步站向前,「那些人喜歡的只是梁至尊這個名字、喜歡奇梁財團這四個字,並不是喜歡他這個人。」

  潯歌!梁至尊緊張地扯了扯她的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怎麼敢在奶奶面前造次!

  「你意思是說,你喜歡的就是他這個人?」

  「很不幸地,就是喜歡上了。」羅潯歌還一臉不太甘願的樣子,「先把話說在前頭,是你孩子黏著我不放的喔!可不是我死皮賴臉地去纏他。」

  「喂,誰黏著你不放啊?」扯到面子問題,梁至尊趕緊反駁了。

  「是誰每天強押著我跟你吃午餐的?」羅潯歌回頭瞪他,他還敢否認!「又是誰下課也要跟、體育課也要跟,還要我教他數學?」

  「你、你不要以為功課好就了不起!」梁至尊窘了,虧他還在家裡炫耀他是突然開竅的數學天才,這下秘密都被抖出來了。

  「我才沒有覺得了不起呢,是你數學太差了……不對,是根本不專心聽課!」羅潯歌到現在還在念他,連上課時坐在她身邊,他還要偷偷拉著她的手。

  「所以這陣子至尊功課變好,是你的功勞?」梁夫人又冷冷地開口。

  羅潯歌實在很難喜歡梁夫人的口吻跟態度,「講功勞不敢當,是至尊願意學。」

  梁夫人上下打量著羅潯歌,論外貌是相當精緻的,論氣質也不輸那些千金小姐,又是成績優異的孩子,氣勢跟勇氣也相當出色。

  雖然釶父親是挪用公款的人,但是她可是改變至尊的大功臣呢!

  讓她既疼愛又頭痛的至尊,上了高中後更加不聽話,不上課就算了,還一天到晚招惹事端;前些日子聽說他轉了性,功課突飛猛進,甚至在學校也安分許多時,她簡直嚇了一跳。

  原來只是因為一個女孩子,這看來冰雪聰明的女孩。

  「我知道你父親挪用我們子公司公款的事。」梁夫人下一句就直接往要害戳,「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種人的女兒。」

  果然!羅潯歌喉頭緊縮,這是逃不掉的現實,她也不打算逃避。

  「我……」

  「她爸是她爸,潯歌是潯歌,你怎麼老愛混為一談啊!」身邊的男孩比她更快地出口,「我喜羅潯歌,跟她的家世、背景,她老爸用不用公款完全沒有關係!」

  至尊……羅潯歌看著維護她的男孩,不禁激動地咬著唇,她怎麼會那麼幸運,可以擁有這樣的愛?

  她值得嗎?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雖然計劃目前胎死腹中,可是,他們會在一起,都是有目的的啊!

  她這種女生,怎麼配得上至尊!

  「你太天真了,她父親手腳不乾淨又懂得投機取巧,教出來的女兒可能是同一個樣。」

  「奶奶,不要再講了!我不許你這樣說潯歌!」梁至尊側身大手一攬,當眾把羅潯歌摟進懷裡,「就算今天她是殺人犯,她也是我的!」

  「至尊!」羅潯歌悄聲地說,「你不要太激動,說不定會誤事。」

  「才幾歲的小毛頭,就想跟大情聖一樣嗎?很多事需要再考慮的。」梁夫人瞥向身邊的保鑣,「先把少爺帶回家,這件事我好好跟你談。」

  梁至尊怒目瞪視著奶奶,他知道奶奶一定注重什麼門當戶對這種狗屁倒灶的思想,但他才不管這些東西呢。他只知道好喜歡潯歌,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每一寸肌膚他都喜歡!

  「我才不是小毛頭,我已經是大人了!」梁至尊跨前一步,「而且是個負責任的大人。」

  梁夫人笑了起來,但是嘲諷的冷笑。

  「負責任?你對這個家族負過什麼責任?上高中後就一直惹事,不知道製造了多少麻煩,還敢跟我談負責!」

  「從現在起不一樣了,我知道負責的意義在哪裡!」梁至尊忽地轉向羅潯歌,掛上深情款款的笑容,「我要先對潯歌負責。」

  咦?一瞬間,羅潯歌明白梁至尊要幹嘛了。

  「不行!」她驚叫了起來,「你不能講!」

  這一吼,反而讓梁夫人覺得更加可疑。

  「至尊,你現在提這個……」羅潯歌手忙腳亂地想摀住梁至尊的嘴,卻徒勞無功。

  「我怎麼可以對潯歌始亂終棄呢!」

  這句話,像有人丟了一枚手榴彈,未爆,但是卻足以震撼全場。

  天!羅潯歌羞得無地自容,立刻背對眾人,雙手掩面。

  「你們……」

  「潯歌已經是我的女人了!」梁至尊驕傲地抬起頭,把躲到後面的羅潯歌給拽回來,得意揚揚地公諸於世。

  炸彈終於炸開了。

  炸出個公開的緋聞,一個晚上就傳遍了所有商業圈。

  最後還炸出一張張精緻的火紅喜帖,快到連羅潯歌都想不到!

  ******

  寬敞的餐廳裡,中央設置了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大概有五公尺的長度,上頭鋪上繡著金線的桌巾,再擺上豐盛而奢侈的桌布。

  梁夫人坐在最前端,她的左手邊坐著梁至尊,桌上零星地坐滿了許多家族親戚,而羅潯歌則被安排坐到了梁至尊的身邊。

  她不懂戲劇裡的桌子為什麼要這麼誇張,等到了梁家才知道,原來家大業大人口多的家族,果然需要這種奢華長桌,只是……這樣子梁夫人說話,後頭聽得見嗎?

  自從至尊把他們的關係說出來之後,情勢急轉直下,原朲應該被輕視的她,竟然立刻被笑吟吟地迎進梁家大門,梁夫人還說,她只是試探而已,因為能改變至尊的只有她,她感謝都來不及了。

  當然還有一堆她打小聽到的廢話,什麼她人美氣質佳,又相當聰慧,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新娘子人選……喔!天哪!她聽到時簡直發傻,一個杜玫兒十六歲結婚已經夠誇張了,現在要把十七歲的她也算進新婚排行榜中嗎?

  結果,父親不但沒反對,還舉雙手贊成,對他來說,原本想訛詐五百萬,想不到一晃眼竟然能跟梁家攀上親家,怎麼可能會放棄。

  她就這麼迷迷糊糊地,就在明天,即將嫁給梁至尊!

  「緊張嗎?」梁至尊悄悄在桌下握緊她的小手。

  「我頭疼……」要面對這麼一大家子的人,她頭能不疼嗎?

  「我們家稍微複雜了點,不過你會習慣的!」梁至尊偷偷摩挲她的手,「明天我爸媽也會從美國回來喔!他們都迫不及待想見到你!」

  「至尊……你不覺得有點誇張嗎?」她總是覺得踏實不了,「我們才十七歲,根本還是孩子……」

  梁至尊突地一笑,捧著她的臉,當眾就吻了下去。

  「我啊,是真心想娶你的!」他雙眼裡盈滿幸福,他雖然年紀小,但是他知道什麼是他要的。

  既慧黠又冰雪聰明的女孩,瞭解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又能由衷地欣賞他,甚至喜歡著他這個人,而不是他代表的錢、財、權、勢。

  他相信,潯歌轉學過來是天注定的,是上天特意要把這樣的女孩賜給他!

  桌上一陣驚呼跟輕咳聲,老一輩的覺得太誇張,怎麼當眾做這種事;年輕一派倒是口哨聲四起,希望多看幾個。

  羅潯歌紅遍了臉,趕緊低下頭去,嬌羞地打掉梁至尊的雙手,他一向都不會看場合……嗯,是懶得理場合。

  叮叮叮!梁夫人拿起湯匙,在高腳杯上敲了敲,現場立即一片肅靜。

  「明天,就是至尊結婚的大喜日子了。」梁夫人眉開眼笑,心情好得很,「而未來我們家族也要多添一個人,潯歌。」

  羅潯歌聽完之後,跟大家點頭微笑。

  「不愧是至尊喜歡的,既漂亮又聰明,最讓我滿意的是……」梁夫人若有所指地看向梁至尊,「她好像是唯一制得住至尊的人啊!」

  「奶奶!」現場一陣哄堂大笑,惹得梁至尊面紅耳赤。

  「不管怎麼,今天家族齊聚在這裡,祝福你們小倆口。」梁夫人舉杯共飲,「希望你們永遠幸福……當然,生孩子這件事雖然不急,但可是必要的喔!得為單薄的梁家多添點人口!」

  羅潯歌甜甜地笑著,不時地看著身邊的未婚夫,她覺得,十七歲就結婚這件事很荒唐,但是為什麼她沒有極力地阻止呢?

  因為物件是至尊的關係吧!因為她也深深地喜歡他,喜歡這種感覺很微妙,她想要二十四小時都與他在一起,喜歡他吻她的感覺,喜歡他的撫摸。

  他們喜歡膩在一起,因為那時彷彿他們遺世而獨立,窩在彼此懷中永遠都不離棄。

  婚禮前她早就住進梁家了,梁夫人也沒有反對他們共住一房,梁至尊不安份,她記得期末考前一天,他還硬纏了她一整晚,害得她隔天考試超級想睡覺。

  婚禮幾乎是一考完就舉行,趕在農曆新年之前,舉辦得盛大圓滿。

  「潯歌。」趁著羅潯歌去洗手間時,陳大祥跟了過去。

  「爸!怎麼了?晚上還吃得飽嗎?」她在梁家經過妝點,變得更加可人。

  「很飽,爸真的很佩服你,可以直接釣到金龜婿,比爸原本的計劃更好……」陳大祥深深覺得自己不如女兒的智慧,「你不知道那一白萬聘金,都快讓爸幾天幾夜睡不著覺了。」

  羅潯歌聽著父親的話,異常覺得刺耳。她咬著唇,握緊裙擺,想把心中的話一吐為快。

  「爸,我想跟你說一件事。」羅潯歌深呼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想清楚地說明白自己的真心。

  「要說幾件都可以……不過親愛的,你要記得,他們給你的首飾什麼的,蜜月旅行完就拿給爸。」陳大祥盤算著是比一百萬更大的數字,「還有記得跟老公要錢,爸爸還需要五百萬。」

  「五百萬?為什麼需要那麼多錢?」羅潯歌狐疑地蹙起眉,「奶奶都說那兩百萬可能是誤會,不必還了啊!」

  「奶奶?哼,瞧你叫得多順耳!」陳大祥啐了聲,「反正你現在就是要負責把錢拿給爸,不然要我怎麼生活!」

  「爸!一百萬已經很……」

  「潯歌!」梁至尊遠遠地在呼喚她。

  激動的羅潯歌不得不緩下情緒,她實在覺得有必要跟有些貪婪無度的父親好好談一談。

  只是不是現在,她一定要找機會講清楚!

  「我在這裡。」她趕緊疾步上前,迎向梁至尊。

  「嘿!」梁至尊一瞧見她,總會寵溺般地擁抱、吻著,好一會兒才會放開她。

  「幹嘛……」她總是被吻得如癡如醉,軟著身子偎在他懷裡。

  梁至尊注意到後頭已然消失的人,十分好奇。

  「你爸爸好像常找你講悄悄話?」從潯歌住在這裡開始,陳大祥三天兩頭往這兒跑,動不動就找她密談。

  「嗯……他只是關心我。」羅潯歌覺得有些心虛。

  「哦……所以你們感情不錯嘛!說的也是,唯一的寶貝女兒要出嫁了。」梁至尊一時沒想太多,「不過好怪,為什麼他姓陳,你姓羅啊?而且我聽奶奶說你跟他的戶籍並沒有在一起。」

  「噢,這說來話長。」這些細微末節的事只有奶奶知道,她即將嫁入梁家,梁夫人自然調查得一清二楚,她也跟奶奶交代過。

  只是母親被離棄的部分輕描淡寫地帶過,著墨在她辛苦地尋覓生父,與他們感人的重逢。

  提到這個,羅潯歌心中又開始不安,她昂起頭凝視著梁至尊,這個長得英姿煥發的十七歲男孩,即將是她的丈夫,這樣的婚姻未免太倉促也太隨便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究竟瞭解彼此多少?存在他們之間的,是愛情嗎?

  他們懂得什麼是愛情嗎?

  「別那樣看我,你那樣看我就一定有事。」梁至尊低首,劍眉微擰,指尖撫上她的臉頰。

  「你不覺得……這一切太荒唐嗎?」她精緻的臉蛋上罩上憂愁,「我們才幾歲?人生的意義都還不明白,就要結婚了?你甚至連我家的背景,我過去的一切都不知道……」

  「我為什麼要管你家跟你的過去?」梁至尊立即打斷她,「我很喜歡你,潯歌,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其他的關我屁事?」

  噢!羅潯歌泛出無奈又感動的笑容,她實在很佩服至尊的思考模式,但是也深深喜歡他這樣的霸氣與單純。

  單純地喜歡她嗎?羅潯歌張開雙臂,環住了他的身子,她也是,她也單純地很喜歡很喜歡至尊。

  愛情這碼子事,等她懂了,再說吧!

  說不定在她與至尊之間的,就是世人所謂的愛呢!

  「唉,我們蜜月旅行多待一星期好不好?我想要在威尼斯待兩星期。」一星期好短喔,而且回來又要開學了。

  「你寒假作業不必寫嗎?」

  「我們帶去寫啊!」梁至尊算盤早算好了,有潯歌在,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邊寫邊玩,一定寫得完。」

  羅潯歌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她也想跟至尊多待些時間……可以的話,她真希望能待在只有他們兩個的世界裡。

  「喂,先說好,一定要給我時間寫!」她噘起了嘴。

  「這有什麼問題!」他挑高了眉,拍胸保證。

  「還有要讓我睡覺喔!」這是重點……至尊晚上總是不輕易放過她。

  「嗯……」果然有人猶豫了,「那我們玩白天好了。」

  「色鬼!」

  「食色性也,你沒聽過嗎?」還有人講得振振有詞。

  「色胚!」





   第五章

  歷經了幾個寒流,庭園裡的櫻花開了又落,杜鵑花開始綻出五彩繽紛的花朵,讓整條杜鵑花道生意盎然,美不勝收。

  羅潯歌清晨即起,她披著毛衣站在庭園裡,呼吸新鮮空氣,觀賞薄霧中的春景。

  「夫人,早。」路過的傭人,恭恭敬敬地跟她行禮。

  羅潯歌回以淺笑,她說過不要這麼叫她,但是個家族太龐大,豪門的規矩避不得,她只得接受這樣的尊稱。

  算一算,嫁給至尊,已經兩個多月了。

  呼……羅潯歌歎了一口氣,形成一陣白煙,與薄霧融為一體。她怎麼也算不到,去年學期被的轉學,會讓自己在半年內成為新嫁娘,而且成為一個有丈夫的女孩。

  再三個月她才滿十八耶,現在已經是梁太太了。

  嘴角掩不住輕笑,粉頰藏不住酡紅,她現在的生活,是幸福到無法想像的。

  豪門深似海,這句話雖不錯,但是她卻還能應付得游刃有餘,至在少梁夫人或是其他親戚前,她知所進退;至尊對她更是好得沒話說,他們就像兩玩扮家家酒的孩子,現在玩的是扮演夫妻。

  奶奶總說,他們兩個都跟小孩一樣在玩,一點都沒有夫妻的模樣。

  至尊總是笑著說,他們本來就是小孩子,但是她是他貨真價實的妻子!

  她喜歡至尊的擁抱,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總是能摟著她,給她紮實的溫暖。

  才想著,一雙長臂由後環至,將她緊箍了住。

  「這麼早就跑來吹冷風乾嘛?」梁至尊睡眼惺忪地抱著她,還把力量壓在她身上。

  「早晨的庭院很美耶!喂,你好重,不要把力量都放在我身上啦!」她拍了拍他,重死了!

  「美?哪裡美?不是霧茫茫一片?」梁至尊皺著眉環顧四周,根本冷得要死,「今天星期天不必上課,你這麼早起就為了看這堆白濛濛的東西喔?」

  羅潯歌輕笑,至尊一向不喜歡太不切實際的東西。

  「你想睡就回去睡啦!而且連件毛衣都沒搭就跑出來,會著涼的。」她掙脫他的懷抱,轉而面向他。

  「我的抱枕不見了,我睡不著。」他再度把她擁入懷中,潯歌就是他的抱枕。

  「幹嘛這樣……庭園裡都是傭人!」她嬌羞地輕嚷著,要他快放手。

  「他們會視而不見的。」這傢伙說得理所當然,雙手摟得更緊,「我們今天出去玩好不好?」

  「不好,你功課沒寫,我出給你的題也還沒寫。」正經事沒做完,其他都不得通融,「下午叔父跟伯父都要來,我們不能走開。」

  「幹嘛理他們?他們每次看到你都冷嘲熱諷,嫌你不是名門之後,,我聽了就一肚子火。」一下嫌家教差、一下說氣質不佳,不然就暗諷年紀輕輕就很會勾引人,每次他都很想衝上前罵人。

  「因為我真的不是嘛!」羅潯歌倒是笑吟吟的,「我不在意,你少講兩句話,就是幫我了。」

  梁至尊不甘願自己的寶貝受辱,但是也不能否認,潯歌總是能話裡藏針地暗諷回去,又不失禮貌;在這個家族裡,她真的一個人也能生活得很好,真厲害。

  「我去梳洗,再叫人把早餐端到涼亭那邊去吃。」梁至尊終於願意鬆手,「你喜歡這裡,我們就在這裡吃早餐。」

  語畢,他大爺俐落旋身就走,羅潯歌總是為他那淡淡的體貼打動芳心,漾出甜甜的笑容。

  是的,至尊不喜歡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他也不認為一早醒來吹冷風看白霧是什麼明智的舉動。但是因為她喜歡,所以他會極盡所能地讓她擁抱所喜愛的東西。

  這樣被捧著、寵愛著,那是種無以言喻的滿足。

  「夫人。」後頭傳來傭人的聲音,「您的父親來了。」

  羅潯歌霎時僵直了身子,倒抽一口氣,「父親」兩個字,是她現在最不願意聽見的。

  回首,陳大祥站在傭人身後,提著一鍋雞湯,滿臉笑容地看著她。

  羅潯歌的笑容有些僵硬,帶著他前往涼亭,摒退了傭人,她並不是嫁入豪門就忘記父親,而是這個父親現在卻是她的壓力來源。

  他的存在彷彿在提醒她,當初她是如何有目的、有計劃地接近至尊,現在的一切全是計謀的一部分,這是她心裡揮不掉的疙瘩。

  多少次想開口跟至尊說清楚,但是她總會畏懼,怕真說出事實,她會失去現在的一切。

  「我燉了雞湯給你補身子。」陳大祥笑吟吟地把雞湯擱在桌上。「我昨天熬夜燉的喔,想一早拿來給你吃。」

  「謝謝爸爸。」她看著那鍋雞湯,這是過去的她求之不得的父愛,但是現下……她知道父親這樣做一定有目的。

  「潯歌,最近過得還好嗎?梁家人有沒有欺負你?」陳大祥滿臉胡碴,進出梁家的衣著依舊不修邊幅,要是給梁夫人看見了,她一定會被念叨。

  「沒有,大家都對我很好。」她的聲音微顫,因為她在等父親說到正題。

  「是啊,你真是不知道幾輩子修來的福,大家都對你不錯……」陳大祥神色有異,終於露出詭異的神情,「潯歌啊,你能不能給爸爸一些錢?」

  「錢?爸,我回來後不是先給了您五十萬嗎?」加上聘金有一百萬,才兩個月,怎麼會不夠用?

  「哎呀,那一點錢哪能塞牙縫?」陳大祥皺起眉,有些心急,「你一定有零用錢或什麼的吧?多少拿一點給爸吧!」

  「到底怎麼回事?爸,錢呢?」羅潯歌擰起雙眉,這情況根本有問題!「那一百五十萬到哪去了?你花到哪裡了?」

  「你問那麼多幹嘛?有沒有錢說一聲!」陳大祥惱羞成怒地罵起人來,「你現在是出嫁了,就不屑你老爸了嗎?」

  「不是這樣的!你不告訴我錢花到哪裡去,這樣我要怎麼給你錢?我這裡又不是印鈔機!」

  一百五十萬……她可以用多久啊!羅潯歌越想越忐忑不安,除了賭博外,她真的想不到其他讓父親花錢如水的原因。
  「你的婚戒呢?不是有兩克拉的戒指?」陳大祥的眼搜巡到她光裸的雙手上,發現她竟沒戴著婚戒,「把戒指拿給爸!」

  「婚戒……那是我的婚戒耶!」她突然慶幸把婚戒放在房裡。「您想拿去變賣嗎?會不會太過份了?」

  「爸哪有那麼笨?我只是換一下上面的石頭而已。你不知道玻璃切割的也可以跟真鑽一樣,換一下就好了,反正那個傻小子又不會發現。」

  羅潯歌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從逼她轉學開始,就是為了錢;敦促她結婚也是為了錢,讓她嫁入豪門,她就變成現成的提款機了!

  至今,連她的婚戒都不放過!

  「不可能!」羅潯歌斬釘截鐵地拒絕了父親,「爸,那是象徵我跟至尊婚約誓言的戒指,我不可能讓你拿去換什麼玻璃。」

  陳大祥怒目瞪視著女兒,他現在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結果這個住在豪門的女兒竟然連一毛都不肯給?

  「什麼狗屁婚約,你少在裝清高了!你不要忘記,當初是我叫你去勾引梁至尊的!」陳大祥氣得上前抓起她的手腕,「是你厲害,直接把他勾上了床,還順理成章地嫁進梁家,現在跟我談承諾,笑話!」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當初是當初,現在已經不一樣了!」羅潯歌掙扎地想把手給抽出來,卻徒勞無功,「爸,我現在很幸福,我跟至尊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根本是想把我甩了!忘恩負義的賤女人,跟你媽一個樣子!」礙於身在梁家,他不敢出手,要不然他會打到羅潯歌不敢頂嘴!「有張漂亮的臉蛋就以為可以如魚得水?也不想想看這機會是老子幫你製造的。」

  一拉一鬆,羅潯歌瞬間因為反作用力而向後踉蹌,直到撞上了柱子。

  她重心難穩,跌倒在地,但卻立刻握緊雙拳,打算在今天把這件事給說清楚。

  只是站起來時,她的眼尾餘光發現了站在涼亭石階上雙手拿著托盤,雙眼比今晨溫度還冰冷的枕邊人。

  「至尊……」羅潯歌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卻發現自己難以動彈。

  陳大祥驚愕地回首,發現他們剛剛吵得太激動,以至於沒有發現有人靠近。而梁至尊也是故意的,他從傭人那兒得知陳大祥前來,想親自打聲招呼,順便好奇地想知道這對父女為什麼常常在講俏俏話。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他此時此刻深刻地體會到。

  「是這樣嗎?」他沉下聲音,看著眼前這對父女。

  不是的!羅潯歌應該大喊辯駁,可是她現在卻只能雙眼看著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來……轉學、故意跟我作對,這些都是為了刻意吸引我的注意啊!真的很厲害,這招很高明,我那時真的只會注意到你。」

  唯一敢睥睨他的女生,加上那優等生的氣質,洋娃娃般精緻的面容,神秘的氣息,這些都是讓他移不開目光的原因。

  果然是全學年第一名的人,頭腦真好,知道怎麼樣才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也對自己的外貌有極大的信心。

  「主動說要開房間的也是你……我怎麼這麼呆……嘖嘖嘖!」記憶飛快地浮現在腦海,跟動畫片一樣迅速飛掠,「你還敢說欣賞我的琴音?很厲害,事前做了很多調查嘛!」

  琴音?陳大祥不解,什麼跟什麼?他怎麼不知道這段?

  羅潯歌都沒有回應,她發現自己被凍住了,她無法言語、無法移動,只能眼睜睜看著梁至尊冷然的臉龐,耳裡聽著那句句無情的話語。

  「我竟然會傻到跟你結婚……」梁至尊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強迫壓抑自己的痛苦,「我竟然……被你這種──啊啊啊啊!」

  下一秒,伴隨著大吼,梁至尊把手上的托盤整個往涼亭裡扔去!

  杯盤錯落,鏗鏘聲此起彼落,若不是陳大祥閃得快,只怕東西全砸在他身上。

  梁至尊全身散發著怒氣,他恨恨地瞪著羅潯歌,簡直不敢相信,幾分鐘前的甜蜜跟幸福,全是計劃裡的一部分!

  十七歲的婚姻,虛假得令他作嘔!

  「聘金我不會收回,戒指你可以帶走,我買給你的東西也全部帶走。」梁至尊氣得全身顫抖,「你值這些價碼的,放心!」

  羅潯歌咬著唇,全身發冷,她現在在他眼中,已經淪為出賣身體的妓女了……

  「等等,至尊,有些事你誤會了。」陳大祥見女兒一直不吭聲,心急如焚,他怎能讓女鴨子飛了?

  「你閉嘴!」梁至尊暴吼著,他不想聽見任何解釋,下一瞬間再轉向羅潯歌。

  她為什麼不說話?她為什麼連動都不能動?為什麼像尊雕像似的被釘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不辯解?

  因為她知道什麼都辯駁不了!她一開始真的就是為了勒索梁家才轉學,才接近至尊的。

  眼淚終於淌下,而且如決堤般越滾越多,盈滿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你……」她勉強才擠出這點聲音,「不打算聽我說嗎?」

  梁至尊以絕無僅有的冰冷眸子看著她,突地揚起一抹冷笑,搖了搖頭。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他後退幾步,梁夫人已經聞聲奔出主屋,「我給你兩天時間辦轉學,在我回來前給我離開這裡,我再也不要看見你!」

  羅潯歌心痛得緊閉雙眼,淚水被悲偒壓擠而出,她淒楚的臉龐,讓梁至尊依然動容。

  他現在恨死她了,但還是會為她的哭泣而難受。

  他真是天殺的白癡、蠢蛋,他怎麼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不准哭。」他最後撂下了這句話,「你已經沒有資格在我面前哭泣了。」

  梁至尊決絕地回身,直挺挺地走向主屋,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那背影是無情的、沒有溫度的,連一絲絲情感都沒有留下,那是她最後見到梁至尊的模樣。

  那是她應得的!羅潯歌這麼想著,在這一刻,對著自己的父親──

  揚起了一抹悲慼的冷笑,她失去最愛、最寵她的人……

  ******

  就當做我買了你兩個月吧!戒指、珠寶、衣服你全部都帶走,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再讓我看見你這個人!

  你該知道我的,不要逼我用方法讓你消失在我眼前,大家好聚好散。

  我回來前就離開,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這只是一場遊戲,現在是遊戲結束的時候了。

  我算是認裁了!我是徹底的輸家,這輩子,我都不要再看見你那張噁心的臉!

  嚇!女人眼皮倏地張開,全身冒著冷汗,映入眼簾的,是白淨的天花板。

  她眨了幾下,幾乎確定這才是現實,才鬆軟身子地閉上雙眼,緩緩地坐起身子。窗外的天已濛濛亮,夏天的五點就能夠見到白晝的陽光。

  她一定是太累了,女人揉了揉太陽穴,怎麼又夢到當年那個情景?

  她撩了撩長髮,下床往浴室走去,她依然喜歡早起,呼吸最為清新的空氣。

  冷水潑在白皙的臉上,讓神智趨於清醒,她對著鏡子用毛巾壓干臉龐,然後優雅地往陽台走去,打開落地窗。

  今天有些心神不寧呢!真是奇怪,一定是做了剛剛那場夢的關係。

  她淺笑,都七年了,那情景在夢裡,卻是真實得彷彿歷歷在目呢。

  「小姐。」房門外傳來叩門聲,「您起來了嗎?可以用早點了。」

  「好。」羅潯歌回應著,一甩長髮,從容地進入房內,再度關上落地窗。

  七年了,從在梁家那一個早晨至今,已經過了七年的光陰。

  七年改變了什麼呢?她走出客廳,跟了她好久的傭人張媽已經為她準備好簡單的早餐,並且到後頭洗衣服了。

  經過七年,她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雖然才剛滿二十五歲,但是她的早熟程度,遠遠超過許多同年紀的人。

  經歷那個錐心刺骨的早晨之後,她在梁夫人的辱罵聲中迅速收拾,離開了梁家,也辦了轉學。看著跟在身邊呼天搶地的父親,她內心有無盡的矛盾,她為了得到父親的愛,做出了等同欺騙的行為。

  但她不後悔,因為若不是父親,她根本無法認識至尊,也無法得到那種永難忘懷的愛,即使下場如此不堪,她從未後悔走過那一遭。

  離開梁家後,她也徹底離開了父親,她轉去私立學校,以助學貸款完成高中最後一個學期的學業,接著以優異的成績順利地考取了第一學府。

  而她與至尊的最後一面,就是那冰冷的背影,那天他就飛去了美國,再也沒有回來過。

  與父親斷絕關係後,父親很快就搬離了他們過去的家,聽鄰居說,他欠賭債千萬,地下錢莊追討得凶,現在也不知道哪裡去了。那筆錢梁家出面幫父親付掉,因為父親當初對外拿著梁家的親家這面旗子到處揮舞,高利貸自然找上有錢的地方。

  梁家很注意「名譽與聲望」,所以甘願付出大筆金額,消弭糾紛。

  正因為他們很注重名聲,因此在她上大學後沒多久,小雜誌披露「梁至尊夫人」在外打工賺學費,名門夫人淒慘落魄的八卦,逼得梁夫人飛快派人要她搬去一棟公寓,並且外派傭人給她。

  她原本是拒絕的,但是礙於情勢,她以必須給予租金的方式,接受了梁夫人的安排,自此之後,她跟梁家再也脫不了關係。

  「小姐。」張媽突然出現在她身邊,有些憂心忡忡地報告,「昨天我又收到了這些信件。」

  張媽遞上一迭以橡皮筋捆束的信件,上頭全是以計算器列印或是報紙剪貼的字樣。

  「又都是威脅信嗎?」她懶懶地看著。

  「嗯,我拆了幾封,裡面都是威脅性的字眼。」張媽擔心地看著她,「小姐,他們連地址都知道,這會不會……」

  「放心,光要進樓下,保安那兒就不是那麼容易。」羅潯歌輕鬆自在地挑起一抹笑,「別忘了,這是我的大樓。」

  「說的也是。」張媽跟了羅潯歌幾年,早已把她當女兒般疼愛。「喔,這些我都帶著手套拆,是不是要交給律師?」

  「我會的,你放心。」她微笑以對,優雅地起身,「我換件衣服,等一會兒就要出門……克威來了嗎?」

  「還沒,應該快到了。」張媽必恭必敬地回應著,程克威是羅潯歌的貼身秘書,總是會一早來接她。

  當初跟在這個有名無實的梁夫人身邊時,她還有點怨懟,莫名其妙從大宅被派到學區的小公寓照顧一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個被梁家驅逐出去的人!要不是她打死不簽離婚協議書,夫人也不必對她那麼好。

  等開始接觸之後,她才發現羅潯歌是個相當聰明冷靜的女孩,她內斂的性格讓她為之鼻酸,多少次半夜聽見她悶在被窩裡哭泣,隔天又故作堅強,彷彿沒事般地生活,就不禁為這孩子心疼。

  然後礙於她依舊是梁家人,夫人沒有辦法讓她到外頭去自由發展,她還沒畢業就找了間子公司的閒住子給她做,月薪五萬元,就是要她待在梁氏的相關企業中,只要別生事就阿彌陀佛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羅潯歌早看出翱翔企業這小小子公司依然有她發揮的餘地,一年之內創造出驚人的成長,三年內跨足新領域,五年之內這間子公司已經成為占比百分之二十的大股東了。

  她這個陪伴的傭人,走路也有風呢!

  但由於羅潯歌走的是併購,因此仇家也不少,身為重要人物之一,危險性居高不下。

  「張媽,沒什麼事您就休息吧,去做做運動或是逛逛街都好。」羅潯歌換上一襲黑白套裝,綰起頭髮,以俐落的姿態出來。「想買什麼就買,刷我的副卡。」

  「哎呀,我哪有什麼要買的東西啦!」張媽呵呵地笑著,「等會兒我去買樣菜,回來給你做些紅燒獅子頭。」
  「好啊,您做的紅燒獅子頭最好吃了!」羅潯歌綻開笑顏,七年的光陰只將她磨練得更加美麗而已。「不過出門記得帶保鑣,好嗎?」

  「是。」買菜保鑣還得跟,實在很累人,但安全還是最重要的。「啊,對了,小姐……還有件事……」

  一見張媽支支吾吾,羅潯歌立即回過頭,這種語調,肯定有事。

  「少爺又寄離婚協議書來了。」張媽嚥了口口水,尷尬地把藏了三天的信烚拿出來。

  羅潯歌看著那封國際信件,這兩個月寄了十封離婚協議書來,次數頻繁得有點誇張。

  「你今天下午回大宅去看奶奶,買一盒燕窩回去,順便探探消息。」她沉靜地拿過信封,「依我看,他也該回來了。」

  「他……啊!少爺他?」張媽非常錯愕,十七歲突然出國留學的少爺要回來了嗎?

  「也差不多了吧……」七年了,他想躲在美國一輩子嗎?

  羅潯歌勾起一抹笑,至今想起梁至尊,她的心依然會隱隱作痛。

  即使她事業有成,即使她在梁氏企業裡佔有一席之地,即使她與梁夫人的關係如同兒孫一般親切,但是她跟她的丈夫,依然形同陌路。

  她不會依賴「時間會解決一切」這句話,當初那件事,傷至尊太深,也傷她太深。

  她不簽離婚協調議書,是希望至尊能與她面對面,至少要讓他知道她的心意。

  只是過了七年,她的心意是什麼?

  羅潯歌發現眼角有些濕潤,趕緊以指腹掃過,年紀一大就變得很愛哭,每次想起他,都會湧上莫名其妙的酸楚。

  她一直以為對於梁至尊,應該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才是。

  「夫人,早。」出了門,程克威已經在外頭等她。

  他是她的貼身秘書,兩個人從幾年前就一起搭擋,於公於私,克威都對她非常好……而最近,她打算試著跟他發展看看。

  按照慣例,程克威都會在車內跟她報告今天的要事,兩個人偶爾聊聊天。只是抵達企業大樓時,發現重要幹部竟在一樓等她。

  「怎麼回事?一大早就來公司?」她皺眉,這絕對沒好事。

  羅潯歌婀娜地離開車子,她穿著黑色襯衫,深灰裙子,罩著白色套裝,顯得既俐落又能襯托出她高雅的氣質。

  遠遠地,有個人正看著她。

  「達觀企業的老闆率領員工躺在他們的大樓前面,不讓動工拆房子!」部門經理慌慌張張地低聲報告著。

  「哦?」羅潯歌只是一頓,然後竟揚起笑容,「他們只是想要更多錢而已……就讓他們躺著,今天中午時我們再過去一趟。」

  「啊?等到中午?」部門經理一早接到消息就睡不著覺,總經理竟想拖到中午再處理?

  「等氣溫升到三十七度時,我們再去跟他們談。」羅潯歌嫣然一笑,神態自若,「記得先準備幾箱冰涼的飲料。」

  「呃……是。」

  她邁開步伐往辦公大樓裡走去,歲月未曾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比過去長得更高,更加美麗,唯一改變的是由女孩轉變為女人的姿態,以及那成熟的風範。

  對街的賓士車裡,男人凝望著她的身影,直到隱匿為止。




   第六章

  每次走進梁家的庭園,那滿園的馨香總是令人驚艷,她最愛這偌大庭園的花香,因為梁夫人也鍾愛花兒,所以種植了不同時令的花卉,只是站在庭園的一角,都能令她心曠神怡。

  中午才剛去解決抗議的爭端,她不信抗議的人耐得住仲夏的酷夏,尤其那群人全曝曬在陽光底下,所以她吩咐人備妥飲品、冰涼的毛巾,然後再換上較溫和的服裝,親自步行過去與他們對談。

  其實契約已經簽了,但對方老闆卻營造出被迫害的氛圍,因此她放軟身段去溝通這件事情,並且對員工保證他們的遣散金以及未來的出路保障。當員工都獲得想要的利益之後,「前老闆」也就勢單力薄,無法有所作為了。

  抗議在兩個小時內結束,可是她一整天眼皮直跳,她的直覺向來很準,所以無法等待張媽響應,就親自回到梁家,打算親口問問奶奶。

  由於換過衣服,所以她身上穿的不是套裝,而是藍色民族風的上衣,白色的棉麻長裙,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披瀉而下,頭上繫著一條白色髮帶,透露出一種嬌柔的風情。

  一如過往的精緻五官,粉額黛眉,慧黠靈巧的眸子,氣質出眾的風采,她很清楚怎麼樣的場合用什麼打扮最能說動人心。

  任誰見到這樣的她,都會感受到一種溫和與親切。

  羅潯歌隻身婀娜地站在庭園裡,她愛獨自在院裡最老的樹下乘涼,傭人即使已入屋通報,奶奶也會知道她被這綠樹耽擱了。

  「為什麼不簽離婚協議書?」

  一個唐突至極的聲音,闖入了她的冥想裡。

  羅潯歌驚駭地睜開雙眼,她身後有個男人,那是她從未聽過的低沉聲音。

  但是從那話裡的冷淡跟用語,她覺得八九不離十,是他!

  回過身子,一個陌生且熟悉的男人站在她的正前方。

  男人高大偉岸,高了她足足一個頭有餘,寬闊的雙肩,厚實的胸膛,穿著一件白底直紋的襯衫,閒散的單手插著褲袋,揚起下巴,睥睨般地瞧著她。

  是梁至尊,她的丈夫,他化成灰她都認得。

  他變得更加成熟,完完全全是個男人的模樣,那迷人的五官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因著他的男人魅力,變得更加俊美與性感而已。

  「好久不見。」回應他久違的第一句話,她是以微笑來迎接他。


  「我說過我不想再看見你。」他注意到她的長髮,幾乎及膝。

  「很遺憾,名義上我還是你的妻子,這裡還算是我家。」她臉上帶著點無奈的表情,「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說切斷就能切斷的。」

  「是啊,你比以前更加精明了呢!只要一日不離婚,你知道奶奶會為了家族的名譽,對你百依百順!」梁至尊以充滿不屑的語氣對她說話,期待她能有一絲扭曲的神情出現。

  可惜的是,羅潯歌自始至終都鑲著淺笑,彷彿沒把他說的話放進心裡。

  「這個可能有些誤會喔!當年我可是離開梁家,自立自強……奶奶的確為了名譽,所以幫助我完成大學學業──」她伸出食指,要梁至尊別急著開口,「但是這些年我為整個集團所做的事,不但把我在大學時借的錢都還清了,也為我父親償還了債務,甚至還把奇梁財團推向另一個巔峰。」

  她用溫柔的語調說著,把自己的功勞輕描淡寫地帶過,但這是不爭的事實,任梁至尊再如何嚥不下這口氣也無可奈何。

  在國外的他,的確拿到了比羅潯歌更高的學位,但是在實質業務上,卻足足比她少了三年!

  「別誤會我所做的,也別高估我。」她忽然上前一步,來到他面前。

  梁至尊原本以為自己會退開一步,但卻還是忍不住站在原地,看著她站到自己跟前,兩人的距離相當近,那是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擁她入懷的距離。

  「真有趣,我沒想到你又長高那麼多……」她昂著首,望著他稜角的下巴,「有一天要仰得這麼高才能瞧見你的眼睛。」

  「……」他皺著眉,喉結微顫地抖動著,「你……好像也比當年高了不少。」

  「我後來又長了十公分,一百七十一。」她瞬間後退了一大步,「七年了,很多事情會變化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他低聲回應。

  炎夏的風是窒悶的,就像他們之間的氛圍,風吹拂著羅潯歌長長的髮絲,煩惱就像那三千絲,讓她的心難以平靜。

  她原以為可以很平靜地面對梁至尊,但事實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麼一回事!

  「至尊。」她忽然開口,側首向他,「我會簽的。」

  「嗯?」他正首,擰起劍眉,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七年都不願意簽字離婚的女人,現在卻在他面前親口承諾她要離婚了?

  在這個她已經擁有股權、擁有事業的當下?

  「我只是在等你回來,跟我面對面而已。」她望著他的雙眸裡深不見底,梁至尊甚至無法揣測她的用意。

  「等我面對面……有什麼意義?」

  「我……」羅潯歌張口,卻欲言又止。

  是啊,有什麼意義?當年的意義已經隨著時間消失了。

  她想要解釋一切,想要告訴他,她是真的喜歡他、真的想嫁給他,並不是如同父親所說的,只是因為錢、為了計劃……

  兩千五百多個日子,確實把這份意義給瓦解了。

  「已經沒有意義了!你說得對,說什麼都已經是枉然了。」她難掩淒楚地一笑,「時間點已經過了,我們是沒有必要再討論這種話題。」

  她從皮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離婚協議書,七年來她無時無刻都帶在身邊,隨時為了梁至尊的出現而準備。

  她將信封遞給了他,遠遠地望著主屋。

  「雖然不是夫妻,但好歹我還是翱翔的總經理,奶奶……梁夫人是我的上司,她近幾年身體不好,我要進去看看她。」

  「隨便你。」他口頭上這麼說著,雙眼直盯著手裡的信封。

  那是只泛黃的信封,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歲的歷史,他不曾忘記聽見事實真相的那一天,更不會忘記簽下離婚協議書後,是塞進哪一隻信封裡!

  就是他手裡執握的這一份,這是七年前的東西!

  她保留了七年,就只為了這一刻?

  為什麼?他不懂,就他對羅潯歌的瞭解,她不會是一個無所為而為的女人!

  他忍不住地回身望去,那纖細窈窕的身段,那比過去更加美麗的臉龐,那種更上一層樓的聰慧,依然是他所認識的羅潯歌。

  可是……他不懂。

  他認得她剛剛的眼神,注意到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潯歌如果露出那種眼神時,就表示有事,不會錯的!

  他厭惡般地揉緊手裡的信封,他原以為不會動搖的,為什麼回到了故土,見到了她,內心卻還是波濤洶湧,更甚以往呢?

  ******

  在那個青澀懵懂的年代裡,他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一個女孩子。

  他只要閉上眼,就能憶起當年她站在校門口的模樣。

  及肩長髮,厚而齊的瀏海,濃密的黑色一如她給人的感覺,神秘而帶了點高儌。她用一雙帶著輕視的眼神看著他,明明面無表情,但他卻能從她眼裡讀出了不屑。

  然後她踏進他的教室裡,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又閃爍著,然後他接收到挑釁,被激起了興趣。

  從有記憶以來,都是女生圍著他、纏著他,從來沒有人會如此的不把他放在眼裡,不屑他的身份地位,不屑他的迷人外貌。

  所以她吸引著他,而且她是第一個由衷稱讚他小提琴琴音的人,因為過往的人除了阿諛奉承之外,其他的便是嚴苛要求,沒有一個不在乎他身份地位的人出口讚美過他。

  所以他覺得找到了知音,一個美麗、聰慧的女孩子,讓他願意改變自己,願意為了喜歡她而讓自己重拾書本,讓自己跟著她前進。

  他們或許因為好奇,或許因為喜歡的心滿溢,他們上了床,獲得了彼此,又陰錯陽差地在十七歲那年結為夫妻。

  他真的以為,就算不知道怎麼經營婚姻,他還是可以喜歡羅潯歌一輩子的!

  只是,當初果然太天真。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是有企圖地接近他,其實她把他的身份看得比誰都重!所以她刻意與眾不同只為了引他注意,她刻意假裝不在乎他是梁至尊而讚美他的琴音,再借由教他課業而拉近彼此的距離,最後甚至大膽地偷嘗禁果……

  然後,他覺得他可以恨她一輩子,真的這麼認為。

  ******

  「總經理、總經理!」程克威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那個、那個……」

  「什麼事這麼急?」羅潯歌正在辦公室裡,見著程克威難得一臉慌張樣。

  「那個、那個……」他臉色蒼白,「梁至尊來了!」

  「哦?是這裡當家的回國,你緊張什麼?」她倒是從容不迫,「別忘了見到他要喊一聲董事長,這間公司的名字是他的。」

  「呃……好。」喊一個從未謀面的人董事長?

  梁至尊走進這棟幾乎沒印象的翱翔大樓,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知道這裡當家做主的是羅潯歌,但是很遺憾,這間子公司是他的。

  才步出電梯門,他就見到了盤起頭髮的羅潯歌。

  「董事長。」她掛著職業般的笑容,「歡迎您回國。」

  一邊全是各部門的主管,紛紛一起跟著鞠躬。

  「嗯,這段時間辛苦各位了。」梁至尊倒也沒有太大的架子,「很多事我還得仰仗你們,未來休請各位多多幫忙。」

  「哪兒的話。」羅潯歌直起身子,「有事情請董事長儘管吩咐,我們都會赴湯蹈火的。」

  哼!梁至尊難掩輕笑,看見中規中矩的羅潯歌,他還真不習慣。

  「潯歌,你跟我進來。」他自然地叫喚著。

  「好……呃,你還喝烏龍茶嗎?」

  「喝,拿好一點的茶葉泡!」在國外斷貨過一陣子,管家只得拿次級品給他喝,真是難喝死了!

  「克威,你拿我櫃子裡的茶葉來泡,等一下送進辦公室。」羅潯歌轉頭向程克威交代著,「就照平常你幫我泡的那樣。」

  「好!」程克威自然地把手中的資料遞給羅潯歌,然後悄悄地在資料下握了她的手。

  雖然只有一兩秒,卻沒有逃過梁至尊的雙眼。

  羅潯歌帶著他來到了整理完畢的董事長辦公室,梁至尊回國之後,就要開始在奇梁財團內舉足輕重的翱翔公司一展長才。三年前,梁至尊在紐約的分公司已經開始熟悉公司業務與企業管理,算是實習完畢才回國。

  梁至尊安穩地坐上位子,他擁有天生的王者氣息,即使年輕,還是瞧得出那傲然的模樣,與生俱來的王者,指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好久沒來這裡了……沒什麼變化嘛!」他悠哉地躺入椅背中,「你還記得嗎?上次我們來的時候,好像是……」

  「耶誕節前。」她怎麼可能忘記,「我們跟著奶奶……梁夫人來這裡,說是介紹我給大家認識,實質上是讓高級主管見過你這位未來的董事長。」

  「哈哈哈,我記得我記得。」梁至尊大笑起來,羅潯歌這才發現,他連笑聲都不一樣了。

  低沉渾厚,又夾帶著一種沙啞般的溫柔。

  「我還記得那時我們嫌無聊,跑到樓梯那裡躲起來。」梁至尊回想起過去就覺得有趣極了,「結果你沒讓我閒著,還利用時間叫我背課文!」

  「呵……」羅潯歌有些尷尬,她承認當年真的唸書念瘋了。

  兩個人相視而笑,奇妙的氛圍縈繞在辦公室中,總覺得時光似乎瞬間倒流,他們回到那間社團辦公室裡,一樣的空間、一樣只有兩個人,總是能說說笑笑般地度過歡樂時光……$

  「董事長,我送茶來了。」程克威端著香茗進門,破壞了唯美的氛圍。

  「我來就好……」羅潯歌趕忙上前接過托盤,「你先出去吧……嗯,去幫我處理事。」

  程克威有些不放心,越過羅潯歌的肩頭瞄向梁至尊,又看向她。

  直到羅潯歌以肯定的眼神要他不要擔心後,他才勉強離去。

  梁至尊真的覺得,他看那位秘書不順眼。

  「喝茶吧!」羅潯砍俐落地為他倒茶。「然後我們有很多正事要講,沒有時間再沉緬於過去的回憶了。」

  那些都已經是不必要的東西了……

  「是啊,回憶過去有什麼用?」梁至尊執起小杯子,若有所指地看著她,「反正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

  羅潯歌瞥了他一眼,不打算正面迎擊,這種場面是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到的。她把資料攤開放在桌上,跟梁至尊開始大略地講解公司目前運作的狀況、合作的對象、已經正在進行的計劃。

  她說得口沫橫飛,有道扎人的視線卻也刺得她心不在焉。

  「……」她終於停下,轉過頭去,對上一直托著腮凝視著她的梁至尊,「董事長,你有事嗎?」

  「你是怎麼想的?」他懶洋洋的,突然迸出一個問題。

  「咦?您是指這件開發案嗎?我當初是打──」

  「我是說,為了引起我注意,轉學到學校來時,你是怎麼想的?」

  羅潯歌瞬間斂了神色,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眼神,黛眉微蹙,她不想再討論過去的事。

  「我覺得現行的併購案比較重要,追問過去的事,一點意義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意義?這件事我悶了七年,我該得到一個答案。」他也收起笑容,「當你父親要你到學校勾引我時,你就已經把計劃全部安排妥當,然後等我一步步地跳下陷阱嗎?」

  羅潯歌倏地轉過頭去面對他,她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或許她可以試著說出當年的想法……

  但是,她的羞愧感終究凌駕了一切──她有什麼資格解釋?

  「你怎麼想就當做是那樣吧!我可以跟你打個商量嗎?事情已經過去七年了,不管是什麼傷害,我們都已經吃足苦頭……」她難得露出悲傷的神情,「拜託你,不要再舊事重提,提這些是沒有價值的!」

  「苦頭?你吃到什麼苦頭了?看看你現在的一切!」梁至尊突地輕擊桌面,他痛恨她避不談論的態度,「擁有事業、地位、權勢,還交了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她倉皇地看向他,眼神帶著點心虛。

  「那個秘書,你當我是瞎子嗎?看不出你們之間的氣氛?」她怒目相向,覺得這事情很礙他的眼。

  「我們還不是……只是試著交往而已。」而且是在她遞給他離婚協議書之後,她才接受克威的追求,心想,也許投入另一段感情,更容易忽視他的存在。怎知一面對他,她竟慌了。「克威很照顧我,他知道我身邊沒有人可以依靠,而且跟著我也久了,所以我……」

  她幹嘛自亂陣腳?羅潯歌連話都講不清楚,支支吾吾的,別說外面一幫主管了,就連梁至尊都沒見過她這麼慌亂的樣子。

  「保持距離。」他乾脆地扔下一句話,「上司跟秘書,太超過就調他走。」

  「你說什麼?他是我的人,你怎麼可以隨便調動!」這傢伙一回來就想調動她的人?羅潯歌被激怒了,一時忘了心慌。

  「你的人?這種話你敢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梁至尊一臉不可思議地站起來,因為他沒看過潯歌為哪個人這麼激動過!

  「我的意思是,他是我的秘書……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天!你怎麼這麼不可理喻?不,你一向都是這個樣子!」她一個人喃喃自語幾秒鐘,然後女強人的羅潯歌又回籠了,她抬起頭警告他,「梁至尊,各人有各人的員工,你不能擅自任意調動!」

  克威跟了她這麼多年,幫她很多忙,不能因為她和梁至尊的私人恩怨而毀了他的前途。

  「我是董事長,調派個人竟需要經過總經理的首肯?」看見她如此維護程克威,梁至尊簡直怒不可遏。

  潯歌一向以冷靜著稱,怎麼可能為了誰,為了哪個男人如此慌亂!

  「我跟梁夫人有過協議,我可以用我想用的人!」她這會兒搬出奶奶。

  「哦……好,我們不談公事。」梁至尊只兩秒鐘就把笑容給端出來了,「身為我的妻子,你本來就不該跟其他男人這麼貼近。」

  「……」羅潯歌一時啞口無言,有沒有搞錯……現在他把「妻子」這個放了七年的古董搬出來講?「誰是你妻子?」

  「你啊,梁夫人。」梁至尊一副自己穩羸的模樣,悠哉悠哉地又坐回皮椅裡,涼涼地喝起他的烏龍來。

  「梁至尊,看來教育沒有讓你變得更謙虛。」羅潯歌深吸一口氣,雙手抱胸地來回跫步,「這七年以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瓜葛,你現在搬出妻子這兩個字未免太可笑了……更何況,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書,要交什麼朋、或是男朋友,全都是……」

  「我沒簽。」

  「……我的自由,你根本無權過……你說什麼?」羅潯歌終於聽見了他剛剛說的話。

  「我沒把離婚協議書送出去,我丟了。」他挑高眉,揚起勝利的笑顏,「所以你還是我梁至尊的妻子,保持距離,You know?」

  羅潯歌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她被氣岔了!

  這個男人每年按月寄十幾封的離婚協議書來要她簽字,這次他回國,她好不容易把簽好字的協議書親手交給他,現在他卻說把離婚協議書丟了?

  「你到底想怎樣?」她頭一次覺得摸不著梁至尊的心,「你不是盼我的簽名盼了很久嗎?」

  「請繼續報告吧,總經理。」梁至尊顧左右而言他,存心想氣死她。

  「梁至尊!你到底要我怎樣?」

  「你想要獲得一切,拍拍屁股就走人嗎?」梁至尊重新看向她時,眼眸一如當年的冰冷,「如果我沒有辦法重新獲得幸福,你也休想!」

  「幸福?」她沒有啊!她什麼時候獲得幸福了?

  七年的夫妻,卻連面都沒見過,她得到什麼幸福?

  他難道以為她會在傷過一個男人之後,還可以再愉快地跟別人交往嗎?她可是經歷了七年光陰的淡化,尤其是見到現在的他之後,才在最近鼓起勇氣,跟程克威邁開第一步。

  「你要什麼?道歉嗎?」她突然領悟到,再這樣下去,他們只會互相傷害而已。「對不起,當年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她快哭出來了!羅潯歌強忍著哭泣的衝動,她不能在至尊面前流下任何一滴淚,他說過了,她沒有資格在他面前哭泣!

  梁至尊瞅著她,經過七年,他聽見了這個女人的道歉。

  但是有什麼意義呢?這聲道歉來得太晚,改變不了任何事,也改變不了她當年那種為錢嫁入豪門、搾取錢財的陰狠手段。

  更沒有辦法彌補他心底的痛!她不知道他是懷抱著怎麼樣的心情飛到美國的,她無法想像在美國時,前半年他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更無法想像他從今以後,再也沒有辦法相信任何女人!

  「潯歌。」他突然喚了她的名。

  羅潯歌抬首,依舊強忍著淚水,故作鎮靜地回望他。

  「你的道歉、你所說的話、做的事,對我而言……」他挑起淡淡的笑容,「都沒有意義。」

  那溫柔的嗓音霎時化為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羅潯歌的心窩中,旋轉一圈後,停駐。

  她美麗的大眼只能虛弱地眨呀眨的,畢竟這是理所當然、她應得的答案。

  「我知道了。」她輕巧地跟著淺笑,再次來到他身邊,「我們剛剛說到哪裡?喔,這個並購案……」

  她知道所有的折磨才剛開始,也知道這是她的報應,她所應得的下場。

  她不會逃避、也不會反抗,單單只要能再見到至尊,她發現她已經欣喜若狂。

  因為在大樹下回眸時,她就發現──她,依然愛著梁至尊。

  這就是上天給她最大的懲罰了!




   第七章

  梁至尊回國後不久,某天晚上,梁夫人執拗邀請羅潯歌一定得回去吃一頓「家庭大餐」。

  當年事件爆發後,其實她一度也對羅潯歌不諒解,整個家族都仇視她。這孩子過了好幾年的苦日子,一直到為了名譽問題,她才出面給予她金錢援助,才稍稍改變。

  但最大的轉變是羅潯歌介入企業之後,跟她從一開始的劍拔弩張,到和解,這孩子雖沒有跟她提過當年的心境,但是她早已心領神會。

  畢竟以她的經驗看來,她無法相信當年羅潯歌的態度全是裝出來的。

  也因為如此,她雖說不動自己的孫子,但卻可以為這兩個年輕人製造機會。

  不過席間的氣氛超差,梁至尊動不動就出言諷刺,家族裡四分之一支持羅潯歌、四分之一反對她、四分之一觀望,剩下的四分之一對她依舊有所質疑。

  所以梁至尊簡直是揭竿起義的英雄,他一開口,一堆人跟著數落,「家庭聚餐」簡直在翻舊帳,什麼演技高竿啦、搾財高手啦、父女情深,反正能諷刺的詞全出籠了。

  不過他們也太小看她羅潯歌了,不說別的,光至尊回國這半個月,她就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

  趁空,羅潯歌算是逃開桌席,可以的話,她不想再回去飯桌了。

  喔!她彎進走廊,胃又不舒服了,吃飯不正常已經讓她的胃受損,又來吃這種消化不良的餐,怪不得腸胃向她抗議。

  她突然發現自己走到了當年熟悉的房間,那曾經是她每夜入睡的房間。

  門是半掩著的,因為沒有人敢擅自接近梁至尊的房間。她倒是從容地往裡頭窺探,陳設一如當年,只是他這次帶回了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閃身,她鑽進房裡,好像……也七年沒再進來了。

  白淨小手輕輕地撫過了那張大床,他們曾經年少輕狂,窩在這床上翻雲覆雨,她還記得至尊是怎麼吻她、怎麼摟著她,或是如何將她欺壓在身下的……

  天再冷,他們都一起裹著一張被,享受著肌膚摩挲的柔順感,貪婪地品嚐對方滑嫩的肌膚。

  而這張桌子……她總是坐在旁邊,一邊唸書,一邊盯著至尊的情形,誰讓他總是不專心,不是寫幾個題就想出去晃,要不就是手又不安分地往她身上竄。

  還有……她旋了個身,看見腳落裡的小提琴。

  羅潯歌蹙著眉頭,望著那佈滿灰塵的小提琴套。怎麼會那麼髒呢?至尊明明有帶到美國去啊,小提琴是他的最愛,他應該很珍惜才是。

  她有些恐懼,因為那把小提琴連結著他們的故事。

  直到伸手碰到了那把小提琴,一瞬間回憶全湧向她。

  她好想再看一次至尊拉琴的模樣,也好想再聽一次他那悠揚的琴音……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傷他傷得太重,他怎麼可能拉小提琴給一個恨之入骨的人聽呢?

  為什麼幸福的時光不能永遠停留?如果要她用她的所有,來換取至尊在社辦拉小提琴的那一剎那,她願意。

  滿心酸楚無法壓抑,熱淚就這麼淌了下來。

  羅潯歌感受到淚水,趕緊抹去,可是眼淚卻越抹越多,等到她手忙腳亂時,早已淚流滿面。

  搞什麼……她在做什麼?為這些事哭泣,都已經毫無意義了。要是再讓至尊見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只怕又會遭來一陣毒舌諷刺。

  她連忙站起身,在房內搜索著衛生紙,她記得當年是放在……放在……

  「書架上方。」

  「喔,書架──」她倒抽一口氣,因為聽見了梁至尊的聲音。

  電光火石間,她飛快地背對了門口。天哪,她怎麼沒注意到他來了?他什麼時候來的,應該沒有看見她剛剛的蠢樣吧?

  梁至尊伸長手,把書架上的衛生紙往床上扔去,剛好扔到了羅潯歌身邊。

  該死!他看見了。

  「你剛在看我的琴?」他略過她往那小提琴走去。

  羅潯歌因著他的逼近又轉了個方向,面對床,偷偷抽起衛生紙,迅速地拭淚。

  「上頭都是灰塵……你好像很久沒拉了。」她有些鼻音,自己沒發覺。

  「我早就不拉琴了。」他站在小提琴前,瞪著它看,「我七年沒動它了,帶去美國時,沒被我砸爛已經不錯了。」

  「七年?」羅潯歌嚇了一跳,如此熱愛小提琴的他,竟然會放棄?

  「我不想再碰它,連聽到相關音樂都討厭!」他沉下神色,「我只要想起我自以為最快樂的時光,竟然是拉給一個傷我最深的人聽時,我就沒有辦法忍受!」

  羅潯歌倏地回頭。因為她?又是因為她?

  「對於你的琴音,我沒有說過一句謊話!」事實上,她根本沒對他扯過謊!「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琴音,也很喜歡你拉小提琴的樣子,我甚至……」

  不該是這樣的!他可以恨她,但不該恨音樂!

  這是他的興趣,他說過他有多麼喜歡小提琴,如果是因為她而使他放棄唯一的興趣,那她真的是罪大惡極!

  羅潯歌焦急地想要解釋,忘記她未拭乾的淚痕,也忘記她泛紅的雙眼與鼻尖洩了她的底,她只顧著澄清自己,昂首迎視著他。

  梁至尊瞧見了她哭過的痕跡,事實上他一開始就尾隨她離開,注意到她捧著肚子蹲下身去,再注意到她往他的房間走。

  沒出聲制止,是因為他也想知道,對於他們這空白的七年,她是怎麼看待的。

  她,珍惜般地撫過那曾裝滿甜蜜的床榻,望著她精雕細琢的側臉,他看到她對那回憶帶有的不捨。然後她望向書桌,嘴角掛著淺笑,他就知道她憶起的是她充當他家教的時光。

  再看向小提琴時,她那種既恐懼又卻步的神情,震撼了他的心。

  如果當年只是演戲,為什麼潯歌會有如此令人動容的神情?

  她像是認真地回憶著過去,而且極端愛惜過去曾發生的種種……

  「甚至什麼?」他壓低了嗓音,意外的溫柔。

  大掌竟撫上她的臉頰,輕而易舉地包覆住。

  過去他也愛這樣包覆她的粉頰,只是過去的手沒有現在來得這麼大,這麼的溫暖……

  羅潯歌嚇著了,她被掌心的溫度給燙著了!

  所有的感覺在這一瞬間被激發而起,她懷念他的撫觸、懷念他的擁抱、懷念他的手指,甚至懷念他那值得依靠的胸膛。

  他的氣息、他的臂彎、他的聲音,甚至只是胸膛的起伏,都激發著她強烈的心跳。

  十七歲的戀愛,是刻骨銘心的愛戀,就算青澀,也是切切實實的愛情!

  但是,她不值得梁至尊的愛!

  羅潯歌逼自己抽離浪漫的幻想,頭一轉,離開了厚實的掌心,另一隻手甚至抵上他的胸膛,強迫自己與他拉開距離。

  下一瞬間,她決定逃離這個房間。

  以前,她跟至尊常常玩你追我跑的遊戲,玩了數千次都不嫌煩!她總是從床上,跳到床下,然後再往外奔,至尊則在後頭追著,通常在走廊上才能抓到她。

  那時她可是刻意放慢腳步,他才能順利地逮到她。

  所以,她拚命地跑,一推開梁至尊,她幾乎是賣命地衝向門口。

  結果她只跑了兩步,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瞬間勾住她的腰際,攔腰就將她抱了回去!

  咦?羅潯歌瞪大眼睛,還來不及反應,一陣天旋地轉,她發現自己已落入了梁至尊的懷中。

  「讓我走……」她倉皇失措,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裡,緊緊貼著她的身子,他單單一隻左臂便輕而易舉地壓住她。

  長長黑髮飄散著,她昂起頭,心慌意亂地看向梁至尊,雙眼載滿了疑惑,然後瞧見了梁至尊眸子裡那熟悉的火焰。

  他要她。

  她在狂熱的唇壓向她時,領會了那原始的慾望。

  他恨她!梁至尊激烈地吻著她,他們宛如在沙漠中缺水多日的旅人,正為這突來的甘霖而貪婪汲取!

  羅潯歌被他狂亂的吻得迷醉,她不曾遭受過如此強烈的對待,至尊過去的吻是小心翼翼的、是充滿熱情的。可現在烙在她身上的是一種更狂野的熱情,她感受到霸道的感情向她席捲而來,讓她幾乎要承受不住……

  至尊的吻比過去更加令她神魂顛倒,她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只知道自己被熱情襲暈了神智,她的襯衫被粗暴地撕開,火熱的吻從唇瓣往下燃燒……

  「天……至尊……你……」她禁不起逗弄,身子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輕顫。

  「真有趣。」梁至尊忽地鉗住她的下巴,讓她只能看著他,「你沒有別的男人!」

  「什、什麼……」她慌亂得不能自己,整張小臉早已緋紅。

  從潯歌的反應看來,她幾乎跟當年一模一樣!

  她幾乎整個人都已經融化在他懷間,而且難以招架。

  「停……至尊……天哪!」她腦子好熱,幾乎快燒掉了!

  「你知道我不會停手的。」他撫上她的臉,「你也不會希望我停的。」

  「至尊……」她神智不清,只知道眼裡映著他,嘴裡低喃著他的名字。

  沒有當年在旅館的青澀,他們擁有的是更狂野的熱情。

  每個婀娜的女人或許都可以滿足他肉體的慾望,但是他發現,唯有羅潯歌,才能填補他精神上的缺憾。

  在擁抱著她時,他心裡會湧起不該有的愛憐、珍惜、疼愛,以及那種愛不釋手的眷戀。

  明明應該只有恨的……為什麼這個他應該恨了七年的女人,在恨之下,卻還存在著這麼多的感覺呢?

  ******

  寂靜的夜裡,四周無聲,唯一透進光亮,是從牆上高窗那兒透進的月光。

  梁至尊躺在床上,他根本沒睡,神智應該是一直清醒的……但卻也非常模糊。

  向左手邊看去,他身邊正躺著一個熟睡中的女人,散亂的長髮覆蓋著她白皙的身體,正側著身子蜷曲著,呼吸平穩地枕在他的臂彎上。

  她的睡相也沒變,他莞爾一笑,以前就是這樣,她愛側著身子睡,跟蝦子一樣捲起來,不是窩著他,就是愛枕著他的手臂。

  在美國,他不允許任何女人留宿,他不喜歡她們躺在他身邊,厭惡她們意圖抱著他入睡,更不能接受枕上有她們的氣味!

  可是,現在在他身邊的這個人卻可以。

  她比以前更加美麗,但是卻更加不快樂,撥開前發,就可以瞧見眉間有一小道皺紋,那是長期蹙眉的,代表著憂鬱。

  為什麼不快樂?達成勾引他的目的、順利嫁入豪門,又堅決不離婚,獲得經濟援助、獲得事業,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為什麼會憂鬱呢?

  而且為什麼要落淚?為了回憶、為了小提琴、為了過去發生的種種、她臉上出現了哀戚。

  那種種神情他看過好幾次,七年前在涼亭決裂時,潯歌就是用那樣的神情凝視著他,她一句話也沒說過,只是用淒楚的神情,掛著淚水看著他而已。

  他記得很清楚,她沒有辯解,彷彿默然地承認一切並打算接受。

  這很詭異,他到美國後幾乎發狂,他恨她的緘口不語,就算她是個城府極深的計謀家,他也希望親口聽她說明白,告訴她──她做的一切,的確只是為了嫁入豪門!

  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說,害他心中那份恨意沒有出口。

  輕柔地把手臂抽了出來,潯歌變重了,他手臂一整只都麻掉……不過他知道不會吵醒她,因為通常他們激烈的歡愛之後,潯歌總會疲憊不堪地沉睡過去。

  更別說今晚,他幾乎是索求無度。

  套上睡袍,他肚子有點餓了,想去廚房找些東西填肚子。

  「餓了?」深夜裡的角落,有個聲音幽幽傳來。

  梁至尊定神一瞧,梁夫人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

  「奶奶!你半夜不睡覺嚇人啊?」

  「人啊,年紀大了就睡不著嘍!」梁夫人淺笑著,「我都已經睡飽了,起來賞月呢。」

  「才三點耶!」這麼久沒見,奶奶真的蒼老許多。

  「走吧,好久沒食奶奶做的東西了吧?」

  「是啊!不過奶奶你別忙,我做給你吃好了。」梁至尊上前攙扶著梁夫人,一同前往廚房。

  「你做給我吃?阿彌陀佛喔!」梁夫人失笑出聲,能吃嗎?

  「少小看我,我可是多少學了一點點好嗎?」梁至尊將梁夫人扶上座位,開始翻找冰箱,看有沒有什麼能吃的,「奶奶,巧克力花生醬三明治如何?」

  「聽起來還不錯。」

  只見梁至尊動作如大廚般地取出巧克力醬、花生醬、抹刀跟半條白吐司,俐落地先將巧克力醬抹上白吐司,就遞給了梁夫人,儼然是什麼五星級料理呢。

  可是這東西天殺的好吃,聽說連貓王也最愛這味兒。

  「你跟潯歌……怎麼樣了?」梁夫人沒咬兩口就問。

  「沒怎樣。」梁至尊深呼吸一口氣,「自然而然就……嗯嗯。」

  「我知道你無論原諒她,那種心情我知道啊……奶奶當年也是恨透她了。」梁夫人望著月光,彷彿在回想當年,「即使後來礙於面子把她找回來時,我還是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只要她安分地不許打工,接受援助。」

  「打工?她需要打工?」拿了這麼多錢,還需要打工啊?聽說連她那個主謀父親欠的一千多萬,也是奶奶還的。

  「呵……奶奶當年恨她,自然不可能跟你說那麼多,我當時也覺得那只是一種假像。」沭夫人幽幽地道出過往。

  從梁至尊前腳前往美國,羅潯歌後腳人間蒸發開始。

  她除了婚戒外什麼也沒帶,孑然一身離開了這座城市,跟所有熟識的人都斷絕了關係。當地下錢莊來討債時,他們也才知道連她父親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所以她狐疑地派偵探社調查,好不容易才在一個小城市裡找到她。她在私立學校裡唸書,一邊在便利商店打工,咬牙撐完最後一學期,然後如願地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學府。

  瞧她的生活,就知道過得非常辛苦。

  她認定那是一場戲,所以觀望著,只是沒多久就被小雜誌爆了出來,指出梁至尊的妻子竟然在便利商店打工,還一餐只吃一碗乾面度日,她才急著把她接到一棟公寓,禁止她再做出任何破壞梁家名譽的事。

  那時逼她簽字離婚,她總是一句話都不說,可以坐在桌上跟她耗十個小時,不簽就是不簽。

  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她在大學畢業之前都沒有跟她說過半句話,直到她要求羅潯歌進入自家子公司為止。

  「你讓她進翱翔的?」

  「我不可能讓她掛著你妻子的名字去別人公司上班吧?光是要她進子公司,就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潯歌這女孩拗得很。」梁夫人想起那段日子,其實還有些火大。「不過她那時答應的條件是,大學四年的住宿伙食費必須她薪水扣掉,她不要欠梁家一分一毫,我才開始對她改觀。」

  梁至尊沒說話,只是再咬了一口吐司。

  後來的事他都知道,分公司的營業額迅速飆高,就算梁夫人想對她施予壓力,也無法阻止她大放光彩。

  「奶奶,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早知道你是站在她那邊了。」這些年來,潯歌甚至已經幫梁夫人管理財團的工作。

  「至尊,你信不信奶奶呢?」梁夫人輕歎了一口氣,「當年,我從她眼中看到的,是戀愛小女生的眼神啊!」

  「……」梁至尊別過頭,他想起在懷間的羅潯歌,一如當年般的純情。

  「奶奶認為她是真的喜歡你,只是她對過去的事都不提,我也無從臆測。但是你要想,如果她是貪財的女孩,怎麼能忍受兩年的貧苦日子?」

  「兩年?一年吧?不是大一就被您接回去了?」

  「喔……呵呵,年紀大了,記憶力差了。奶奶是一年後才在一所私立高中找到她的。」梁夫人喝了一口茶,「她啊,離開這裡後好像休學了一年才復學呢!」

  「休學?她休什麼學?讓休學的是我吧?」他聽了十分狐疑,還有點火大。

  當年他為愛發狂,無法接受打擊,因此到美國去也休學了一年。

  她有什麼資格休學?以她的成績,根本直接轉學過去就可以念了!

  「我也不知道,潯歌這孩子你知道的,她不想講的事誰也不能逼她講。」梁夫人微微一笑。這對夫妻,連分開都這麼有默契,還一同休學呢!

  「那位想把我的戒指拿去換成玻璃的偉大父親呢?」

  「奶奶懶得理他!」梁夫人忽地斂色,露出不齒的眼神,「你沒看潯歌離開他之後多有成就啊!要是繼續待在那種父親身邊,遲早被賣掉!」

  「哼!陳大祥沒那個本事賣掉潯歌,她哪有那麼笨……」

  梁至尊突然靜默下來,他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再抽兩片吐司,又做了份巧克力花生醬三明治後,他還多泡了一杯熱巧克力。

  「奶奶,我先回房了。」他跳下椅子,端起餐點。

  「在房裡不要吃東西!會生螞蟻的!」梁夫人皺眉交代。

  梁至尊沒說話,只投以微笑。遇到疑問就要解決,是他一貫的作風。

  這七年有太多的謎團未解,一如羅潯歌給他的感覺。

  所以,是時候把她挖起來吃宵夜啦!




   第八章

  車子彎過兩個街角,終於停在車陣當中,紅色座車裡的女人,正雙手抱胸的依在窗邊,神色凝重非常。

  坐在她身邊的男人一樣鎖著眉頭,手上抱著筆記型計算器,即使看著上頭的資料,但眼尾還是不停地瞟向女人。

  她是豬頭,她確認了好多次,她簡直是世界上最無可救藥的白癡豬頭!

  她在幹什麼?離婚協議書都簽好了,也下定決心跟梁至尊不再往來、卸下夫妻名分……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睡死在他懷裡!

  更別說昨晚那纏綿悱惻的歡愛,她根本連自己叫什麼都忘記了,被侵略式的熱情覆蓋住理智,大腦完全堵塞,外人說她羅潯歌是什麼冷靜睿智的新時代女強人,全都是屁!

  被梁至尊一吻一摟,所有的腦神經都短路了。

  天哪!她為什麼會這麼沒用?就算發現自己仍舊愛著他,也不該做出這種事!這只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複雜化,甚至沒完沒了。

  「總經理……」程克威憂心忡忡,「你到底怎麼了?這幾天都心不在焉。」

  「啊……沒什麼。」羅潯歌看向程克威,難免有一絲愧疚,「讓你擔心了,真抱歉。」

  「我打你手機都沒有接,一連請假三天,公司上下都很緊張。」

  「沒辦法,我回家有事……」那是因為她不回答梁至尊的問題,他就不放她走!

  人犯錯不可恥,最怕一錯再錯!第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已經夠糟了,她竟然連著三天都被秒殺,連舉白旗的力氣都沒有。

  「你看起來很累,晚上……要到我那裡去嗎?」程克威溫柔地笑笑,「我可以做點東西給你吃。」

  羅潯歌一怔,不由得看向身邊的新好男人。

  他們出去吃過幾次飯,克威對她很好,公私分明,總能在上班時當個稱職的秘書,下班後成為體貼的情人。

  只是……她的心裡先住了一個影子,而現今,這個影子化為真人,存在於她的世界當中。

  「克威,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羅潯歌深呼吸一口氣,很多劓必須速戰速決,「我知道對你很抱歉,但我暫時無法跟你交往了。」

  程克威沒有很訝異的神情,彷彿他早就知道的樣子。

  「是董事長嗎?」他知道,他們七年前是夫妻。

  「他還沒把離婚協議書遞出去,所以我跟他現在還是夫妻。」最糟的是,有名也有實。「他已經跟我警告過了,我還不能……另外交男朋友。」

  「那如果你們離婚作功了,你會考慮我嗎?」程克威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讓羅潯歌有些心痛。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果離婚了,對至尊就不能再有眷戀,徹底地成為陌路人,對彼此都好。再深的愛戀也要深埋心中,因為日子總是要過。

  「但是我們還沒離婚,所以……」希望克威能諒解。

  「我知道的。」程克威意外地泰然,抖擻起精神,「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這幾天有十五通留言,我幾乎都處理完了,只剩下兩通留言需要您親自處理。」

  「誰?」她皺起眉,這種事情通常都很棘手。

  「是您父親,口吻很緊急。」程克威轉述留言,「他說小狗溱溱一直拉肚子,送給醫生看了也沒有用,還發燒,問你該怎麼辦。」

  總經理的父親很有意思,通常都是直接撥給她,萬一她在開會或手機不在身邊時,都會留跟小狗有關的訊息。看來總經理的父親是個標準的愛狗人士。

  總經理也是。

  「發燒?拉肚子!」羅潯歌臉色蒼白地會起手機,飛快撥給了陳大祥,「喂,爸,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退燒了嗎……你確定?」

  看!程克威看著緊張兮兮的羅潯歌,愛狗的人都是好人,只是他沒想到在公寓沒養狗的總經理,竟會是愛狗人士。

  「好,我抽空一定會下去!不,先別講!萬一有事回不去就糟了!她會生氣!」

  哇,還怕狗生氣啊?程克威挑了挑眉,只覺得有趣。

  羅潯歌掛上電話,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低首打了幾通文字留言,再看向身邊的程克威。

  「我跟我父親會聯絡的事,不能跟董事長說。」

  「知道。」

  至尊一直逼問她跟父親的聯絡狀況,她都推說不清楚,過去的事隨風而逝,欠梁家的債她已還清了,至尊現在找父親做什麼?

  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她不希望父親的生活再起波瀾。

  「啊?總經理……前面那個是董事長嗎?」程克威瞇起眼看著不遠處的高大身影,正雙手抱胸地站在大樓底下。

  「什麼?」羅潯歌以為自己聽錯了,慌張地往前頭看去,隨著車子越來越近,她發現,該死的,真的是梁至尊!

  「停車!」她無力地交代司機,「你送克威回去之後可以下班了。」

  大樓前的梁至尊正皺著眉頭,看起來不大高興。

  「潯歌!」程克威突然抓住她的手臂。

  「怎麼了?」打開車門的她,回首問著。

  「需要我陪你嗎?他看起來……不是很友善。」連在車內的程克威都覺得氣氛緊繃。

  「呵……至尊從來沒友善過。」優雅的雙腳挪出車外,嫣然一笑,「而且我們是夫妻,你放心好了。」

  程克威遲疑地鬆了手,他看著羅潯歌那放鬆的自然神情,卻覺得心底像有根針在扎似的。

  他們是夫妻啊,是的,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羅潯歌一下車,梁至尊大步走向她。

  管理員瞪著一雙眼看著他們,這是第一次看見羅小姐帶男人回來……雖然這個男人先站在這裡等她。

  「你來這裡幹什麼?」她跟管理員招手,請他開門。

  「聽說你蓋了一棟大樓,順道過來看看。」他說得輕鬆自若,其實苦等了半小時,火氣正大。

  「下次要來,先打電話給我,別這樣明目張膽地站在外頭。」她責難地提醒他,一轉頭卻可以跟管理員親切地笑著。

  下一秒她拉著梁至尊的手,急忙往裡頭走去。

  「這棟大樓有一半是我的,站在這裡又不犯法?」

  「是,是不犯法,但是會有麻煩!」好不容易把他拉進大樓裡,羅潯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想找我麻煩的人有多少對吧?」

  梁至尊忽地緊繃起來,他從來沒想到會有人想找潯歌麻煩。

  「張媽,我帶至尊來了,東西收拾一下。」羅潯歌上電梯前還先打電話回家,「嗯,是梁至尊沒錯,我在樓下了喔!」她掛上電話,瞥了他一眼,向他解釋,「我的管家。」

  「你剛說找麻煩是什麼意思?」梁至尊神色凝重,怕是猜到了八九成。「威脅嗎?」

  「我從事併購,這種事司空見慣,但總是很小心防範。」羅潯歌進入電梯,刷了卡,才能按專屬她的樓層。「在這棟大樓裡安全無虞,可是出去就得小心點。」

  「有遇過什麼事嗎?」

  「嗯……通常是對車子扔些雞蛋、在公司下灑些冥紙,有時候會有人衝過來,但保鑣會幫我擋下。」羅潯歌說得稀鬆平常,「哦,比較嚴重的一次是我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就翱翔大樓前那個階梯……」

  隨著她的描述,梁至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腳上那道疤?」他早想問了。

  「嗯,骨折開刀痕。」她帶著他出了電梯。

  竟然有人敢意圖傷害潯歌?那天就注意到她的小腿多了條礙眼的疤痕,竟是被人推所造成的?當初她頭上撞出個傷口他就自責得要死,現在有人膽敢推她下樓?

  門口並沒有保鑣,他皺著眉,潯歌的保安做得不夠好。

  羅潯歌帶著他到了自家門口,門已經打開,張媽笑吟吟地迎接小倆口回家。她一進門就立刻往裡頭瞧,有些焦急地看著張媽,這老人家掛著慈藹的笑容,然後趁機也用眼神瞟了她一眼。

  「來來來,我盼這一刻盼好久了!」張媽忙著招呼他們,「我做了些甜點在冰箱裡,餓了儘管拿來吃。」

  「張媽,別用那種笑容。」羅潯歌有些不自在,「他只是……順道過來而已,沒有別的用意。」

  「好好好!」張媽拎著外套,就要出門,「我孫子今天回來,我得回家一趟,想請個兩天假!」

  羅潯歌當然知道張媽在打什麼算盤,擺明了要給他們兩個時間,但是她又不好說破,只好準了張媽的假期,順便讓她休到下星期。

  送走了張媽,她習慣將門落鎖,掛上鑰匙,然後……她才想起最重要的事──

  「你來找我做什麼?」她突然止步,轉身詢問。

  都沒問清潔,她幹嘛把他帶進來?她也太沒有戒心了吧!

  「來找你一定要有事嗎?」而且他討厭這種問法,「那我來……拿戒指的!我們昂貴的婚戒還在嗎?」

  「在。」羅潯歌迅速回答,立刻邁開步伐往房間走去。

  「你幹嘛不變賣戒指?把鑽石換成玻璃之類的?」他跟在她身後,話裡又帶刀。

  羅潯歌並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在梁至尊也要跟著進入她房間時,她竟轉過身子,把他擋在門外。

  「不准進來!」她伸手抵住他,試圖關上房門。

  「幹嘛?有男人躲在裡面嗎?」他皺眉,拉長了頸子往裡頭探看。

  「沒有!你不要老是亂猜!這是我房間,我不希望你進來!」她邊說,邊使勁推,真的害梁至尊往後踉蹌幾步。

  她趁勢縮回房裡,關上房門。

  其實她有點緊張,趕緊在房內所有的架子上搜巡,確定張媽收拾得夠乾淨後,才到床頭櫃邊的抽屜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盒子。

  她保留了七年,對她而言有著極大意義的婚戒。

  這是一份承諾、一個婚約,代表著她還是梁至尊妻子的象徵……還有許多難忘的回憶。

  她不可能忘記,那種盛大且疲累的婚禮,但是在至尊為她戴上戒指時,那份對婚姻的恐懼與惶恐,瞬間全被喜悅取而代之。

  無奈,幸福總是短暫,這就是人生。

  「潯歌!羅潯歌!」門外傳來非常沒有禮貌的猛烈敲門聲,「開門!我等很久了!」

  羅潯歌握緊盒子,趕忙起身。他怎麼個性都沒改,一樣的沒耐性?

  她打開房門時,梁至尊又意圖想要進入,若不是她擋得死緊,只怕他真的要闖進她房裡。

  「你為什麼想進我房間?」反手關上門,她沒好氣地問。

  「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他揚眉,她越禁止,他越想探個究竟。

  「因為你沒有權利,這是我家,你是客人。」她拉起他的一隻手,把戒指盒交付到他手中。「喏,拿去。」

  才想離開,他又抓住她的手。

  「做什麼?」她蹙眉,不想跟他太親近。

  梁至尊將戒指盒打開,審視著裡頭的鑽戒,兩克拉,還是當年那個高等級的鑽石。

  他拿出戒指,竟要往她手指頭戴去。

  這一瞬間,羅潯歌變得有點緊張,她焦慮地想抽回手,卻只是被梁至尊鉗制得更緊,完全動彈不得。

  「至尊!」她伸出另一隻手以蓋住自己的左手,「現在做這件事真的沒有意義!」

  「只是戴戴看而已,緊張什麼?」他挑高了眉,「這個戒圍你還戴得下嗎?」他故意說話激她,但無效。

  「我不要!」她扣住五指,她不想要再看到這枚戒指戴上去的模樣。

  尤其是讓至尊為她戴上,她怕會克制不了自己的心!

  即使分開七年,她對至尊的愛卻越來越深,這幾天連靈魂都快交付出寸,再不踩剎車,她怕自己會墜入萬丈深淵。

  「為什麼?」他凝視著她避開的眼神。

  「什麼為什麼?這枚戒指是我們之間最後的聯繫,把它還給你,我就沒欠梁家什麼了。」只要他能把離婚協議書交出去,他們就真的沒有關係了……

  「你沒帶珠寶、沒帶衣服,只帶了原本的東西跟這枚戒指走。」梁至尊逕自說著,「但是你卻沒有把戒指賣掉,你父親也沒有。如果這麼想要錢,為什麼你所做的跟我聽到的卻是完全兩碼子事?」

  七年前他想問的不是她為什麼要欺騙他的感情,不是為什麼她父親要指使她來引誘他,他想問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有沒有真的喜歡過他。

  七年後的現在,他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他只想問──既然貪圖的是他家的錢財,她為什麼要孑然一身地過著困苦的日子,自己掙錢上學?

  「你期望得到什麼答案?」不敢看他,怕自己崩潰,她瞪著自己的手,眼看著淚水都快要湧出。

  至尊發現了!他發現到她行為中的矛盾點。

  但是他會往好的方面想?還是往壞處想呢?

  她可以說嗎?她可以將七年前就想說的話,赤裸裸地表白出來嗎?

  她會換得幻想中的幸福與諒解?還是會遭到遍體鱗傷的惡言對待?

  「我期望得到你親口說的答案。」他用力扣住她的雙手,「七年前你一句話都沒說,現在我要親耳聽你說。」

  那個充滿痛心與淚水的日子,他希望能有人說出個答案,打開他心中的死結。

  羅潯歌覺得為時已晚,現在說得再多,也挽不回七年的空白與傷痛!

  她想離開,轉過身岡想避開梁至尊。

  從他們重逢開始,每當遇到重要的話題時,她除了閃躲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動作。

  「我早問過你要不要聽……」她有嘗試過擠出幾個字,但是他沒有意願聽。

  「我現在要聽了。」霸王依舊,為了滿足他,大家得為他隨時準備著。

  羅潯歌不禁開始顫抖,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她就會全身發抖!

  她不知道是恐懼還是什麼原因使然,這明明是事實,她卻害怕面對。

  「我的確是有計劃地接近你、引起你的注意,這也是我父親要我這麼做的!我是個從小就沒有父母的人,為了得到父親的關愛,我什麼都願意做。」羅潯歌開始述說,兩眼卻發直,「我假裝孤傲,我公然挑釁,都只是為了讓你注意到我。」

  「這計劃很成功。」梁至尊的聲音還是不自覺地揚起,這段往事一直讓他不舒坦,即使過了七年,感覺依舊。

  「但是,我也被你吸引了。」她緩緩地抬頭看向他,「這不是只有單方面的事……我那時,也喜歡你。」

  梁至尊靜靜地看她,沒有表情,她無法揣測他的心。

  「很多事情我沒有跟父親說,我一方面想獲得父親的稱讚,按照他的希望做事,但另一方面我又保留些秘密,擔心傷害到你……」她忽地一個苦笑,「像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小提琴的事。」

  那是她獨享的秘密,全世界只有她跟至尊知道他的琴音。

  「旅館邀約呢?」他輕柔地拉著她往沙發坐下,因為她實在抖得太厲害了。

  「那個……」一提到這件事,羅潯歌竟跟十七歲的少女一樣,紅著雙頰,「那是,是我父親希望我、我誘你去開房間,然後他再叫人來、來……」

  「捉床在床。」虧這偉大的父親想得到這招,「那萬一來不及呢?就是我跟你已經……不是!你父親真的叫你這樣做你就照做?萬一他趕不到呢?或是我們之間真的……」

  事實上是真的發生了,他們那天非常順利地初嘗禁果。

  「你有手機,我可以趁你洗澡時打給他,告訴他我們在哪裡……再拖延時間……」明明是七年前的事,她卻連耳根子都紅了,純倩得像是個少女。

  「但是……你沒打?」他猜得到,畢竟那天他們完全沒有受到阻礙。

  噯!羅潯歌尷尬地閉起雙眼,再度別過頭去,她那時真的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怎麼了,真的就沒……喔,她記得那時發生了什麼事,是他把簾子拉開,害她分散注意力。

  「你不打,是希望事實成真,好順勢嫁進我們家。」他想了七年,每次的結論都是這個。

  「不是!我怎麼想都沒算到我們會結婚!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有資格嫁入豪門?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從來沒這樣想過!」她氣急敗壞地嚷了起來,「就連奶奶的出現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那時甚至連我爸都不知道我們已經上床了!」

  梁至尊有點訝異,他突然發現到,一向冷靜的潯歌什麼時候會變得激動。

  就是她生氣的時候。

  不管是微慍的辯解,或是護著那個礙眼的男秘書,她生氣時都會出現這種瞪大雙眼、講話很快的情形。

  「奶奶到學校門口堵我們之前,我們已經……去過多次旅館了,你說你爸不知道……」

  「我說我去你家教你功課……所以,我那時不准你在脖子以上留吻痕。」噢,該死!她幹嘛說這些?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活像廾七歲的高中生,尷尬地道出羞愧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說,你那時有「真心」喜歡我?「其實他只想確認這一點。

  羅潯歌咬著唇點頭。她那時的確非常非常喜歡至尊……而且歷經七年的光陰,那份愛戀不減反增。

  愛一個人,原來可以不管時間或是距離,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依然深深惦戀著。

  「你知道要我相信這些有一定難度,我被你傷得很深。」這是肺腑之言,因為那段歷史,讓他在美國過著相當荒唐的歲月。

  「我不期待你相信,我只是想要你聽我說而已。」這就是她堅持不肯簽字的原因。

  只是直到他回來,面對那冰冷的感情,她才領悟到,說再多已經枉然。

  「我那天聽到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刻在我腦海裡,你跟你父親一手演出來的戲……非常令我惱怒。」

  「我說過,我是照著父親說的話去做……嫁人是意料之外的事,當然我也沒有想到,我爸會需索無度地一直跟我要錢……不!這是騙人的,在我爸想製造醜聞威脅奶奶時,我就該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後來她也知道,父親的的確確盜用公款,卻反過來利用父女之情,要她相信他是被冤枉的,進而要求她幫他出口氣,轉學去勾引梁至尊。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羅潯歌卻覺得鬆了一口氣。她終於把心底的想法都說了出來,繫了七年的大石總算放下。

  梁至尊坐在沙發上頭,他發現這件事比想像中的還要棘手,尤其當他發現自己對羅潯歌不但還懷有感情,甚至依然對她有所眷戀時,所有狠心的話語跟行動全然做不出來。

  他望著她起身去廚房的身影,只是這樣看著,他就有一種想泛出笑容的感覺。

  羅潯歌泡了他最愛的烏龍,重新走到茶几邊,他教過她怎麼泡茶,那時還被她取笑說,十七歲的男生竟然喜歡泡老人茶。

  結果,從那時開始,連她都喜歡喝茶了。

  「這七年你怎麼過的?」他盤踞在她的沙發上,那渾然天成的氣勢,正鼓動著她的心。

  她比過去更加喜歡現在的梁至尊。

  「我以為奶奶會把報告書給你。」梁家人的習慣,什麼事都要有份報告書。

  「我想親口聽你說。」他忽然直起身子,接過她執起的壺,「我來。」

  他的手輕柔地包覆住她的,雖然只是短暫幾秒鐘的時間,他們卻已不自覺地交換了眼神。

  他為她執壺,為她沏茶,這不是第一次,但距離上次實在太久了,久到她有點想哭。

  「那我也想知道你在美國的七年。」她接過他遞上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捧著,也蜷上了沙發。

  「沒有秘密。」他若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重新栽回沙發上。

  兩人各據一角,面對面地窩在長沙發的兩邊,眼神交會著,同時品嚐著香氣十足的烏龍。

  「沒有秘密。」她好一會兒,難掩笑容地回答了。

  七年前在涼亭下停止的齒輪,突然間又開始轉動了。




   第九章

  時代變遷的迅速,速食愛情滿街都是,網路愛情更是流行,不管是同時踏好幾艘船,或是一夜情、甚至專屬炮友,應有盡有,愛情再也不是天長地久的代名詞。

  初嘗禁果的年齡層越來越低,年紀輕輕就奉子成婚的例子也不少,在自己還是孩子時,就要逼自己邁入婚姻及家庭當中,通常好結局並不多。

  一來因為心智尚未成熟,二來多半是根本搞不清楚喜歡與愛的分別。

  他們當初也搞不懂,只知道很喜歡跟對方在一起,想要二十四小時守候著對方,許多心事只想跟對方分享;當然,除了心靈的交流之外,在那個對什麼都好奇又精力旺盛的時代,他們也想要得到肉體上的探索與滿足。

  在他們徹底的擁有彼此後,感情迅速加溫,身體上的觸碰讓情感更加濃烈。

  結婚完全是意外,即使在蜜月回來後,依然沒有真實感。

  什麼是愛情,在十七歲的年代,根本都還搞不懂。

  結果,他們花了七年的時間,才確定當年結婚的另一半,可能真的是此生所愛!

  不過橫亙在梁至尊和羅潯歌之間的心結太大,但誰也沒承認這一點。

  他們昨晚通宵談了一夜,根本沒時間睡覺。

  「不要摟著我。」在急速上升的電梯中,羅潯歌交代著。

  「為什麼不?」梁至尊大方地摟著她。

  「這裡是公司,我們進去有很多正事要辦!」她掰開他的手,他又放了上來。

  「你是我妻子。」他根本不打算放手,潯歌再有意見,說不定他會當眾吻她。

  「梁至尊!」她有些無可奈何,「公私分明,別把關係弄擰了!更何況我們現在……算是朋友關係。」他們說好暫時不離婚,試著重新開始。

  梁至尊懶得理她,只要沒離婚,她還是他的人、他的妻,所以他愛怎樣摟她、吻她,誰都管不著。

  事實上,這七年中雙方的境遇不盡相同,許多習慣跟性格也多有改變,他們的磨合,變得比平常人更加激烈。昨晚就算聊得很晚,還是有很多事情雙方未曾真正理解。

  像梁至尊自然地說出在美國的床伴超過一打,羅潯歌聽了一口氣悶在胸口不知道怎麼發洩。但是她也不遑多讓,因為梁至尊問她跟陳大祥的事,她永遠只有一句,「我們沒有聯絡。」

  重新轉動的齒輪中依然存在著這顆小石子,讓梁至尊非常介意。

  「你父親到底在哪裡?」他根本不信潯歌跟那個貪狼沒有聯絡。

  羅潯歌回首看著他,不悅地蹙起眉,「我說過不要談我爸的問題!」

  「為什麼不能談?你在逃避我還是逃避他?」

  路過的員工紛紛跟他們道早,一邊用眼神在竊竊私語,經過再多的風風雨雨,果然還是「賢伉儷」,已經一起上班了耶!

  「我說過,我跟我爸早在當年就斷絕聯絡了。」她走到走廊底端,準備往左轉,「你的辦公室在右邊。」

  「是嗎?當初為了得到他的疼愛,任何事你都言聽計從,現在怎麼可能把唯一的親人給捨掉?」梁至尊從頭到尾都不信這個情報。

  背對著他的羅潯歌止住了腳步,筆直地看向前方,瞞得過梁夫人,卻很難騙過至尊。

  但是她不想讓父親再跟梁家有任何瓜葛,至少暫時不是該有接觸的時候。

  她回過身,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找我父親於事無補,你找他做什麼?」

  「他對我而言依舊是個威脅。」梁至尊倨傲地抬高下巴,雙手插在褲袋裡,一派囂張樣。「我不希望現在重新面對你時,那個陰影依舊存在。」

  「他不會是什麼陰影,也不會是威脅。」事實上父親這七年來過得很好。「可以讓他從我們之中消失嗎?」

  「不可能!」梁至尊斬釘截鐵地拒絕,「他是個見錢眼開的賭徒、是個利用女兒的混帳,天曉得得他知道我回來後,還會再盤算什麼?」

  「……」羅潯歌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俐落地轉回頭,「隨便你猜,我不想談我爸的事,再見。」

  她回過身,程克威就在不遠處等她,她疾步地朝他而去,這時候發現有人在真好,至少可以讓她分點心神,找點事做,才能暫時拋開梁至尊的逼問。

  程克威笑得有點尷尬,他們兩個就站在公司走廊上隔了兩公尺距離對話,害得所有員工紛紛走避,誰也不敢從那兒經過。

  梁至尊還站在原地,看著羅潯歌的背影,她跟以前一樣,堅強的外表,用來掩飾內心的脆弱。

  兩個男人四目相交,梁至尊不忘給程克威一個勝者為王的笑容。

  「你真的很貼心。」羅潯歌拿過程克威準備好的熱茶。

  倏地有條閃耀的手鏈映入程克威的眼裡。

  「好美的鏈子……」程克威跟著她往辦公室走去,「什麼時候買的?」

  「這個?他昨天硬要戴上的!這是我們當年結婚時戴的飾品……說要測試我胖了多少!」幸好她手臂沒粗多少,還戴得上去。

  「喔……」程克威難掩失望,一聽就知道,他們昨晚在一起,他沉默地跟在羅潯歌身邊,直到進入辦公室。

  她桌上擺了一些整理好的資料,現在進行的案子一直讓她很頭疼,那個老闆腦筋有問題,約都簽好了,還三不五時鬧抗議、要不就是叫囂,現在又開始說他們是被迫簽約的!

  另外,他寄給她的威脅信跟山一樣高。他到底在想什麼?三千萬買一家資本額只有一千萬的小公司已經很夠了,為什麼要反悔?

  「十點要開會的資料弄好了嗎?」這個問題她得先擺到一邊,因為有家因金融風暴也瀕臨倒閉的公司正等著她。「標詳細一點,別看至尊那個樣子,他是很仔細的人。」

  「都準備好了。」程克威遞上一個卷宗,裡面是開會的所需資料。「總經理……不,潯歌!你跟梁至尊之間……」

  羅潯歌怔了一下,她抬首看向一直以來陪伴在她身邊的秘書兼好友,差一點點,說不定就會成為她男朋友的男人。

  他對她有好感,她一直都知道,他們的默契也在日夜相處中點點滴滴建立起來,如果不是至尊在這個當口回來,她已經願意給自己幸福的機會,試著跟克威建立新感情。

  但是,至尊回來了,那個一直卡在她心口的男人回來了。

  只要一個吻、一個擁抱,甚至一個眼神,女人就能知道對方是不是她的Mr. Right。很可惜,不是克威。

  「我們……試著重新開始,目前應該算是朋友。」她放軟了聲調,「暫時不會離婚……克威,對不起──」她會不會和至尊破鏡重圓,這段婚姻關係什麼時候結束,她心底沒個底,既然如此,就不該拖著克威,硬要他等她。

  「別說了!我有我的自尊在。」程克威飛快地打斷她的話,露出前所未見的怒容,「我們之間什麼都還不是,我知道。」

  羅潯歌抿了抿唇,她知道不該再開口,只得拿起手邊的資料坐了下來,為十點的會議而準備。

  程克威很快地離開辦公室,他需要時間來平復長久以來的期待。

  一等到辦公室沒人,羅潯歌便開始心不在焉。她原本預計這個週末回家一趟,問題是至尊一直跟在她身邊,她要怎麼脫身?

  至尊為什麼要追尋父親的下落跟現況?就算再恨他,也沒有必要特地把他找出來吧?

  羅潯歌完全陷入思緒裡,就連走進會議室開會,她還在想著,接著拿出手機,她撥了電話回家,響了五分鐘都沒有人接,打了手機給父親,卻也在響了幾聲後進入了語音信箱。

  這讓她有點不安,因為父親不會漏接她的電話。

  其實她現在還有個秘密,沒跟至尊坦白。

  昨夜他們徹夜詳談,當然沒有辦法把過去七年的時光補齊,但他們約好彼此之間不再有任何秘密!

  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小小波瀾都可能破壞他們的關係。

  但這個秘密現在還不能對他說!如果他們根本沒有未來,她寧願他永遠都不要知道……

  「達業公司的資金已經周轉不靈,加上這波金融風暴,海外投資的部分幾乎全部慘賠。我們打算用一億收購,再跟永昶談合併。」

  台上有人滔滔不絕的報告,投影片的圖表一跳再跳,羅潯歌的心思卻放在桌上的手機上頭。

  「為什麼要花到一億?這不是一間資本額很小的公司嗎?」梁至尊靠著皮椅,淡淡地看著報表,「連銀行都不肯借貸資金給他們周轉了,我們沒必要當好人。」

  這句話,把羅潯歌的魂給拉回來一點。

  「呃……董事長,資本再小,他的身價也不會太差,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我們如果順利談成他們跟永昶的併購,獲利會更驚人。」

  「這還需要你教我嗎?我當然知道。問題是,現在達業已經腹背受敵,我們出多少錢他都應該賣,總比完全破產倒閉好吧!」梁至尊的著眼點非常簡單,「七千萬,要不要賣隨便他們!」

  「至尊!」羅潯歌失聲喊了出來,「七千萬太少了!連安頓所有員工都有問題!」

  「怎麼會?我算過了,他們的產業被並走後會留下三分之一,所以需要安置的員工只剩下三分之二,更別說他們才成立五年,根本扯不上退休金。」只見梁至尊從手中抽出一張電子錶格,「我估算過了,扣掉債務,還剩一百多萬。」

  羅潯歌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電子錶格,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你是用……他們應償還的價值,來估整間公司的價值?」她都是用該企業的名字、合作廠商跟技術來評估的,這才是這間公司的價值所在啊!

  「當然不是!」梁至尊輕蔑地一笑,「一間已經經營到要破產的公司,怎麼可能值七千萬?」

  在場眾人紛紛倒抽一口氣,連羅潯歌也不敢置信地瞪目瞪著他。在至尊眼裡,所有瀕臨倒閉的企業都是毫無價值可言的?

  所以他只願意付許可的金錢,以超低價收購他們?

  「我看過你這幾年的案子,你在做好人。」梁至尊嘖嘖兩聲,「連員工都會幫他們安撫,出的價多得誇張。」

  「他們值那個錢!像達業,他們的技術跟產品……」

  「倒掉就什麼都沒了。」梁至尊打斷她的話,同時舉起雙手,「一無所有加負債,跟低價並購勉強全身而退,你覺得他會選哪個?」

  「……」羅潯歌皺起眉,至尊那決絕俐落的手段令她咋舌。「狗急會跳牆的,至尊,執行並購案的不只我們一家公司。」

  「那就把牆拆了!」他輕鬆至極地笑說,「我梁至尊要並購的公司,誰敢動?下次我就並購那家公司!」

  是的,以奇梁財圃而言,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梁至尊不愧是梁夫人一手培養的接班人,行事作風比梁夫人來得更加絕情而且乾淨。

  羅潯歌一開始在進行並購案時,奶奶也說過她太仁慈,多花了太多錢,但在她的堅持之下,也沒再多予干涉;她只是想留一條大家都可以走的路,不需要趕盡殺絕,給對方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而至尊實行的是要與不要的選擇題,講白一點,對方沒有籌碼,他也不打算放水。

  這種事沒有對錯,正如至尊說的,一間經營到倒閉的企業,哪有什麼價值可言?

  只是她希望大都能和氣生財,像她這樣處處替人留後路,收到的威脅信都跟山一樣高了,那照至尊那種方式……唉,只怕他得請二十四小時的保安了。

  「誰有異議?」梁至尊飛快地拍案,創下開會有史以來最快決議的速度,「沒有的話就即刻進行。」

  「有!」羅潯歌還是揚起了手,「我們可以談談嗎?」

  「OK。」梁至尊揮揮手,「散會,我跟總經理談完後,明天再開一次會。」

  看來,需要磨合的東西有很多,連事業理念都需要……

  眾人紛紛離開會議室,只留下梁氏夫妻倆,羅潯歌一直瞪著他,實在不知道讓怎麼說服他。

  唉,她下意識地撫住胃,胃又痛了。

  「你是怎麼吃飯的?以前沒有胃痛這種毛病!」看著她的動作和表情,他責備地開口,語氣中明顯夾帶了心疼。

  「那時我只是高中生,壓力只有課業跟考試而已。」只剩梁至尊在場,她可以放鬆地把頭往桌上放,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搞一個並購案要花多少心力你知道嗎?」

  「廢話,我在紐約休處理過幾個Case!」他起身,皺著眉頭看向她,「你乖乖在這裡待著,我去買胃藥給你吃。」

  「我有……在皮包裡。」她無力地出聲。

  「待著!」他下令般地指示她,旋風般地步出會議室的門。

  霸道的溫柔,一如當年,羅潯歌趴在桌上回憶著,那時她躲在櫃子裡,被他嚇了一跳,不小心撞上鐵盒……他為她處理傷口時的一幕幕,全都歷歷在目。

  他是大少爺,擔憂時生氣、不高興時也生氣,但她分得出他的語氣。

  迷濛間,羅潯歌覺得自己快睡著了,昨天聊了一整夜實在不明智,今天明明要……

  「潯歌。」溫熱的大掌覆上她的後腦勺,她緩緩睜開雙眼。

  她直起身子,意識不明,只瞧見坐在身邊的梁至尊,還有桌上一杯熱牛奶跟胃乳片。

  「我睡著了……」她蹙眉。

  「才幾分鐘光景,你真厲害。」他打開胃乳片,親自送到她嘴邊,「把它吃下,過一會兒再喝牛奶。」

  她原本伸手要接過,但梁至尊執意要餵她,羅潯歌有些困窘地往外頭瞧,幸好會議室四面都是牆,沒有人可以偷窺。

  張口含下那胃乳片時,她內心有說不出的悸動。

  她真是好打發的女人,為什麼愛情的年齡沒有跟上現實,似乎還停留在過去那容易為梁至尊臉紅心跳的年代?

  「這樣也臉紅?」梁至尊托著腮,玩味似的盯著她瞧,「你真的很可愛。」

  「我臉紅?」她低聲驚呼,雙掌立刻覆上臉頰,「真的假的?你別亂說!」

  他只是咯咯笑了起來,讓羅潯歌覺得得害羞,不時要他壓低音量,而大少爺卻笑得更誇張,甚至還逼近她,吻上她泛紅的臉頰。

  「在公司別這樣!」她低吼著。為什麼至尊越大越無賴?

  「有什麼關係?你顧慮太多了,我會讓你習慣的!」以前在班上他就很肆無忌憚了,現在更不需要在乎了!「對了,我剛去買胃乳片和牛奶的時候,你猜我瞧見誰?」

  「誰?」這附近有至尊認識的人?

  「你記得倒楣鬼吧?就是比我們倆還早結婚的那個!」他指的是杜玫兒。

  「玫兒?我當然記得,我跟她一直有聯絡。」她的朋友事實上只剩她。不過,玫兒到他們公司附近幹嘛?她們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吶!

  「你跟她是朋友?」梁至尊一臉狐疑。

  「我們兩個都是天涯倫落人,兩個守活寡的女人,自然惺惺相惜。」她順便罵人,「說到你那個拜把兄弟胡紹寧,你們還真像……我就算了,杜玫兒也沒犯到他什麼,胡紹寧卻跟你一個樣,去了美國就沒回來過!」

  這不是兩個守活寡的女人叫什麼?只是她在杜玫兒面前都裝作不在乎,畢竟她是自作自受!誘騙別人的情感,如果至尊一輩子不再出現,她都不會有怨言。

  問題是玫兒跟胡紹寧之間平靜無波啊……至少在她離開梁家前,並沒有感覺出什麼異狀啊!結果胡紹寧飛到國外養病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那有什麼關係?我看杜玫兒過得挺好的啊!」梁至尊一點也不以為意,「容光煥發,變得很漂亮,還生了個小孩。」

  正在喝水的羅潯歌差點嗆到,「小、小孩?」

  「都跟別人生孩子了,我應該跟紹寧說說,可以離婚了。」梁至尊很認真地打算這麼做。

  「什麼小孩?」羅潯歌血液逆流,手腳開始發冷。

  「大概六七歲大的小女孩吧,我遠遠地看見她們,看得不清楚,但長得相當漂亮。」他自然地撫過她的長髮,「跟你一樣,有一頭有很長很長的黑髮。」

  溱溱!

  「我去上廁所。」電光火石間,羅潯歌倏地站起,用光速離開會議室。

  她就知道,杜玫兒無緣無故不會到這裡來,為什麼她會跟溱溱在一起?

  羅潯歌幾乎是衝進廁所,確定無人後,還特地把清掃中的牌子推到外頭,再把一間女廁給上鎖。

  才拿起手機要撥,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爸!」她簡直要發狂,「你帶溱溱過來了?」

  「溱溱之前生病一直不吃藥,嚷著說要我帶她上來見你才肯吃啊!」陳大祥也是迫於無奈,「她前些天才剛好就急著要上來,我這幾天打電話給你都沒接,只好先上來再說!」

  「我手機被……我掉在某個地方了。」在至尊的床下!「你們還沒去我家吧?」

  「我也不放心,擔心除了張媽之外還有別人在,只好請杜玫兒來帶溱溱,我打算過去找你。」只聽見他的聲音背後車聲隆隆,「我在你公司樓下,要直接上去還是──」

  「不!千萬不能上來!」她倒抽了一口氣,現在上來跟至尊碰個正著,事情就大了!「爸,你帶溱溱先回我家,我跟張媽交代一聲,手機保持暢通……喔,千萬不能打給我!」

  陳大祥疑惑萬千,不由得擔心起來,「潯歌,發生什麼事了嗎?」

  「爸,現在不是跟你說清楚的時候,你們乖乖待在我家,記得不要踏出我家一步就是了。」

  「有事記得跟爸爸說,好嗎?」陳大祥已經變了,不再是以前嗜賭的那個人。

  「我知道。」她歎了一口氣後收線。

  她要怎麼說?她不只隱瞞了父親的行蹤,甚至連另一個人也一起瞞了七年,這是為了同時保護兩個人。

  想當初他們不歡而散,她獨自離開後,聽說梁夫人氣得火冒三丈,但為了梁家的面子問題,仍替她父親還清債務。由於父親一直找不到工作,地下錢莊又想對父親訛詐更多錢,逼得父親無法再在這裡待下去。

  她跟父親斷絕關係幾個月後,父親竟然主動找到她,父親說他其實一直都在尋找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擔心她一個女孩子要怎麼過活。

  父親在她面前流淚、懺悔,但她已經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一個賭徒的話,他甚至跟她坦白挪用公款的事,那真的是他做的!

  他騙了她許多事,包括利用對父親的孺慕之情,試圖去勒索梁家;對於她嫁入豪門樂不可支,他知道未來有用不完的金山銀山,所以他對外到處放話,盡情豪賭,以為有她這個梁家孫媳婦在,可以供她揮霍。

  直到他的計謀被意外揭發,梁至尊要和她離婚後,他才知道自己窮途末路,再也沒有人可以幫他!即使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你喜歡他,對吧?」當初父親涕泗縱橫地問她。

  到那一刻,她冰封的淚水才又再度決堤。

  然後父親發誓他會改過,為了她,為了他們的家,也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

  他們一起到了遙遠的地方,父親一改過往的懶散,真的細心照她,或打零工,或做粗工,直到她把孩子生了下來。

  十七歲嫁做人婦,十八歲身為人母。

  其間,父親一度有故態復萌、好吃懶做的狀況,全部因為溱溱而改變了!

  而為了養孩子,她必須半工半讀,父親也一起打零工,幫忙在家裡帶孩子。從未帶過小孩的他,把溱溱當成自己的女兒,把屎把尿地帶到大。

  父親真的變了,因為是家人,所以她願意相信他,而這份執著讓她如願以償。

  他是個慈父,是個最棒的外公,再也不是那個好吃懶做或是好高騖遠的賭徒了……但是這些,要怎麼跟梁夫人說?要怎麼跟至尊說?

  要不是礙於名譽,當年梁夫人也不可能會接納她,而且形式上到實質上的接受,經過了多少年的時間?

  所以,經過了七年,她為了保護父親,保護溱溱,她對外一概說早已與父親斷絕關係,現在至尊向她問她父親,她也不會全盤托出。

  這就是橫亙在她跟至尊之間,唯一的秘密。

  「你在幹什麼?」

  一開女廁門,梁至尊就站在門口堵她。

  「沒有。」她把手機放入口袋裡,克制差點跳出的心臟。

  「你有事瞞我。」他慍怒著,忽地抓起她的手肘,另一手飛快地往她口袋裡伸去。

  「梁至尊!」她尖叫,手卻不及他的長,踮了腳還是來不及搶下她的手機。

  梁至尊一個反手,將她的手往後輕扭,然後摟在胸前,壓制住她;另一手俐落地搜尋已接來電或是已撥電話……

  時間是兩分鐘前,有一通已接來電,清清楚楚地寫著──爸爸。

  「你不是說跟陳大祥沒有聯絡了嗎?」他的聲音冷淡,附在她耳邊。

  如果這個秘密,會影響她跟至尊之間……

  她會選擇保護父親,保護她的女兒!




   第十章

  擠得動彈不得的車陣裡,一輛奔馳車突然開了車門,走下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獨自在車陣中徒步行走。

  沒有幾秒鐘,另一個男子也下車,跟在她後頭追趕咆哮,引起路人的側目。

  「你跟我保證你沒跟你爸聯絡的!」梁至尊簡直怒不可遏,「你們又在算計什麼?又有什麼陰謀?」

  「什麼都沒有!」羅潯歌回身,大聲回吼他才聽得見,「你快點把離婚協議書遞出去,只要處理好,我就沒辦法佔你們梁家的便宜了!」

  「你想要什麼?多少贍養費?」他怎麼想都只能想到這些,靈光一現,「我是不是得查查公司的賬,到底被你挪走多少?」

  「不需要!我不會做那麼粗鄙的事!」羅潯歌不想再看他,逕自轉身加快腳步向前行,「我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我還怕什麼?」

  真厲害!現在的她什麼都不需要拿,只管收購股份就夠了。

  不能怪他怒火中燒,他非常介意她那位偉大的父親。當初那齣戲也是他導的,連教唆女兒去勾引男生開房間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叫女兒拿婚戒去改造,他對陳大祥真的沒有好感。

  羅潯歌說她跟陳大祥斷絕的話言猶在耳,現在電話裡顯示的卻是他們才剛聯絡!

  「你給我站住!」梁至尊忍無可忍,終於認真地追趕,沒兩步就逮住了她,逼她和他面對面。

  「我自己坐出租車走,不必你送!」早知道在車上會吵成這樣,她就不要叫司機送,自己搭出租車回去算了。

  「你把話說清楚再走。」他壓制著心中怒火,「趁我現在很認真地要聽你說!」

  「聽起來我好像得感到萬分榮幸?」羅潯歌慍怒地瞪著他。「你再對我吼一次,我們就不需要談了!」

  「好,你講我在聽。」他不願鬆開手,緊緊抓著她,就怕她跑掉。

  羅潯歌注意到路人的側目,決定上了車再說。好不容易等到車開到他們身邊,兩個人再度閃進車內,避開眾人的注視。

  一坐進車內,她又撫著肚子,雖然很巧妙地不讓梁至尊看見,但是他還是注意到了。

  「去餐廳。」他擰著眉,有些粗魯地把她給摟進懷裡。

  「你干什……」她嚇了一跳,失聲驚叫之餘,發現溫熱的大掌覆在她的肚子上。

  他的力道輕柔,壓著她的胃,像是要為她止痛似的。

  一定是沒吃東西才會這樣!下午在女廁前當場逮到她跟陳大祥聯絡,她搶回手機後就跟他冷戰,永遠只有一句「我的家務事」,就把他拒於門外!

  雖然他非常想衝進總經理辦公室把她壓到沙發上教訓一頓,逼她說出她和她父親又在打什麼鬼注意,但礙於有正事要辦,而且還有一堆會議等著他開,只得強忍著怒氣,先把公事處理完再說。

  他拚命把會議趕完,四點多時提前到她辦公室堵她……果不其然,她真的拎著皮包要提前開溜!

  中午在會議上隨便塞了麵包,他們根本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所以得快點用餐,潯歌的胃捱不住餓。

  不知道是擁抱奏了效,還是他的掌心溫度夠高,羅潯歌真的覺得舒服很多,依賴般地枕在他肩頭,整個人放鬆了許多。

  「別找我爸麻煩,好嗎?」她幽幽地開口,緊繃許久突然放鬆,頓時覺得很虛弱,「我跟他沒有在盤算你什麼,你可以跟我離婚,我什麼都不要,你執意的話,我甚至可以讓出那些股份。」如果一刀兩斷才能讓他安心,即使失去所有,她也在所不惜。

  「這讓我很難相信。」傷痛還在,此時仍隱隱作痛。

  「我說過我不期望什麼,自然也不期望你相信我們……像現在,我不是又騙了你?我其實一直都有跟我爸聯絡。」她仰起頭,視線見到的是他有些胡碴的下巴,「我知道你不會諒解他,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知道他的下落不可?」

  視線往上抬,她就能看見梁至尊凝視著她的雙眼。

  「他知道你在翱翔工作嗎?沒有要求你做什麼手腳?」

  「我的手法會比我爸精緻多了──如果我要做的話!」她輕曬,「我爸變了,或許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狗改不了吃屎,但我爸是那百分之一。」

  因為有更強大的力量,讓她的父親變了!

  梁至尊無法相信,他現在最恨陳大祥,因為他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他自以為的希望、愉快跟幸福。

  「我可以放掉所有,包括這份工作,讓你不用再擔心、提防我們。」她的手撐住他的胸膛,羅潯歌面對著他,堅強的眉宇之間卻隱約流露出一份哀傷。「我從來不覬覦你什麼……」

  除了你的人跟你的心。

  從以前到現在她覬覦的只有這個,她想重新獲得他的心、他的寵愛,多希望可以回到當初那無憂無慮的年代,眼裡只有彼此,熱吻著、撫摸著,歡樂地笑著。

  不可能了!她難受地閉上雙眼,別過頭。

  「前面街口停車。」她吩咐司機。

  「去哪裡?」梁至尊抓著她的肩頭,這女人又要下車了。

  「至尊,我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沒有人可以在猜疑裡過一輩子。你對我有介蒂、對我爸有疙瘩,我傷了你、曾騙過你,這些事實都曾存在,不可能抹滅!」她咬著唇,笑自己奢望改變些什麼,「我們離婚吧,不要再有關聯,這樣對彼此都好。」

  一旦分手,梁至尊不必再懷疑她,她也不用再忍受這種痛苦……因為每跟梁至尊相處一分,她就會愛他十分,卻也深深明白他永遠無法回報她的愛。

  前面街口是個十字路口,突然間又塞車起來,原因來自不絕於耳的警笛聲。羅潯歌逕自下車,看著一輛輛紅色消防車呼嘯而過,路邊聚集了很多人,全往左前方的起火點看去。

  「潯歌。」梁至尊跟著走了出來,拉住她的手。

  他突然有股不安的感覺,他怕現在讓她離開,說不定再也見不到她。

  「我要保護我父親,我不能讓他再受到傷害跟刺激。」而至尊絕對會以她無法想像的方式折磨他,她比誰都清楚。「回去把離婚協議書遞出去,請律師處理,我會配合。」

  一陣風刮來,吹亂她一頭長髮,讓她往左方看去,只見遠方有一團黑煙迅速往空中竄升,而那棟建築……那棟建築是……

  她的大樓?

  「那是……那是我們的大樓!」連梁至尊也發現了,他詫異地看著白色建築被黑煙籠罩。

  「怎麼會……整棟建築都有灑水器的!」她驚慌失措,失火的是哪一棟?

  爸爸跟溱溱都在裡面!因為她要他們回家等她!

  「潯歌?」

  正當她急著要過馬路往前衝時,突然有個聲音喚住她。

  她緊攀著梁至尊的手回過身子一看,在人群裡她看到了程克威。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不是回家了?」他一臉錯愕,眼底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我還沒……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家不是……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說這些!」此刻的她心急如焚,「大樓失火了,我得回去看看!」

  「不可能!你不在的話……燈為什麼會亮著?」程克威喃喃自語,「那我放火燒的是誰?」

  咦?羅潯歌以為嗚笛聲過大,讓她聽錯了什麼。

  原本抱著她的梁至尊卻突然鬆開手,已經筆直地朝程克威走了過去。

  「你說什麼?」他不可思議地瞪著面前眼神有點狂亂的男人,「你剛說你放火燒誰的家?」

  「都是她不好!我守了她好幾年,好不容易她終於給了我希望,可你一回來就全毀了!」程克威歇斯底里地大吼,指著全身僵硬不能動彈的羅潯歌,「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放火……克威有大樓的磁卡,那是為了方便接送她……管理員也跟他很熟,因為他是她的秘書──

  可是爸跟溱溱在裡面啊!

  羅潯歌完全失去理智,下一秒就衝向程克威,歇斯底里地緊揪著他的衣領,死命地搖晃著。

  「你做了什麼?你在那裡放火!」她發狂地尖叫著,「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潯歌!」梁至尊拉住她,他沒看過這樣瘋狂的潯歌。

  「我封住了出入口,我以為你在裡面!我明明可以徹底毀掉你的,我明明──」他把汽油全倒在羅潯歌的家門口,讓她無路可退!

  「不……不……不會的!」羅潯歌腳一軟,整個人往下癱軟。

  幸好梁至尊飛快地攙住她,然後忍無可忍地當眾就朝程克威揮出一拳,順便交代路人制伏這位現行犯,剛剛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程克威親口承認是他放的火。

  「潯歌,你冷靜一點,那棟大樓只是一個空殼!」他趕緊逼她轉身面對他,捧住她的臉,「燒掉就算了,我那兒可以讓你住,多的是地方可以住……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天!他真不敢想像,如果今天他沒有堵住潯歌,讓她提早回家的話,說不定現在在這裡歇斯底里的人會是他!

  只要一想到潯歌可能身處在被大火圍困的危險當中,他整顆心為之糾結!

  他不能失去她,真的不能我去她!

  梁至尊使盡力量地擁住羅潯歌,她卻在他懷中扭動身子,拚命掙扎。

  「放開我……我得去!我要去看看!」她雙眼無神地看向家的方向,臉上卻已掛滿淚痕。

  「潯歌,沒有關係的,燒掉我可以再建!」他制止她,不讓她接近火場。

  「有人在裡面啊!」下一瞬間,她竟力大無窮地掙脫了他,直接越過斑馬線往前衝去。

  爸爸在裡面、溱溱也……張媽也在!弄不好的話,連杜玫兒都在她家!

  羅潯歌從沒跑得那樣快過,梁至尊幾乎追不上,附近全是車陣,要穿越過他們本來就是一件難事,阻止了他追上羅潯歌的速度。

  幸好,在火場外的封鎖線消防隊員攔下了她。

  「小姐,不可以過去!」這麼近看,那火舌正殘酷地吞噬著所有。

  「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有沒有誰被救出來了?」羅潯歌抓著消防隊員,慌亂地逼問。

  「從哪間不知道,不過確定是在A棟的35樓開始延燒的。」見狀況有異,消防隊員狐疑地看著她,「小姐,你住哪裡?你是這裡的住戶嗎?」

  三十五樓……三十五……不!真的是她家!克威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他怎麼可以傷害她的家人?

  「不──讓我進去!我要進去!」羅潯歌拚命地要往裡往頭沖,出動了兩名警才把她攔住,隨後趕到的梁至尊直接由後牽制住她,都仍喚不醒她。

  「羅潯歌!」他怕她傷了自己,只得出下下策,一巴掌刮上她的臉頰,祈禱她恢復正常,「你在發什麼瘋?為了一棟房子拚命值得嗎?」

  也許是這巴掌打得太用力,羅潯歌真的安靜下來,呆然地望著梁至尊,然後緩緩地伸出兩隻手,抓著他衣領,面容扭曲地大哭起來。

  「爸爸……爸爸在裡面啊!」她哭嚎起來,「溱溱也在裡面!我叫他們待在家裡別走的,是我的錯!都是我……」

  什麼?梁至尊瞪大眼睛。陳大祥人在裡面?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會跟潯歌聯絡了,原來他人在這裡。

  「小姐,你說樓上有人嗎?可管理員說上班時間樓上應該是沒有住戶在家的!」消防隊聽見有人,頓時一整個慌亂。

  「有!我爸爸帶著我女兒上來找我,他們應該已經進去了……」羅潯歌早已泣不成聲,「管理員不認得他們,但是他們有我的備份鑰匙,他們……」

  「小姐,請你說清楚,我們好上去……小姐!」

  來不及了!看著大火延燒的速度,加上程克威死鎖所有的出入口,她心知肚明,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一口氣上不來,她整個人頹軟在梁至尊懷悝。

  「什麼叫你的女兒?」梁至尊腦子突然有些短路,但是不至於沒聽見關鍵詞句。

  「我的女兒,溱溱,今年七歲……」她緊揪著他的手臂,傷心欲絕,「也是你的……你的女兒啊!」

  他的女兒?他有女兒?他呆愣住。羅潯歌抱緊了他,放聲嚎啕大哭,她犯了什麼錯?如果叫爸爸把溱溱帶到公司,就不會有事了!

  是她的錯,正如克威說的,是她給了他希望卻又拒絕他……因為至尊回來了!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經過七年,她更加愛他!

  報應!對!這就是報應……

  梁至尊呆然地回擁懷間顫抖不已的女子,他想起奶奶說過,潯歌失蹤後休學一年……他們那瘋狂的蜜月,她那不甚成熟卻令他愛不釋手的柔軟軀體……

  潯歌懷孕了,所以她辦理休學,等到生下孩子後,才再度完成學業。

  她沒有讓任何一個梁家人知道這件事,奶奶也不知道,孩子由陳大祥照顧,所以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跟陳大祥還有往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梁至尊扣住她的雙肩,突地大吼起來。「我們一見面你就可以跟我說──不,早在當年你就應該說了!」

  「說什麼?告訴你我有孩子嗎?你會信嗎?」她尖叫著反駁,「那時你恨死我了,告訴你,你只會來羞辱我爸、羞辱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

  而看八卦消息的人都會說:那是她跟別人生的野孩子,妄想來繼承梁家的財產!

  梁至尊怔住。當年如果潯歌真的告訴他,她懷孕了,他應該是極盡所能地污辱她吧……

  是啊,他會信嗎?他不會相信的。

  可是現在,他竟只能怔愣地望著激烈的火焰,耳邊不時傳來爆裂聲……在這生死攸關的當口,他信,那是他的女兒!

  但是信了又如何?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竟然有孩子?他……

  一股力量,突然緊緊圈住了他的小腿,若不是那道力量又急又猛,只怕他沒那麼容易回神。

  他跟羅潯歌不約而同地低著一看,發現有一雙小手同時圈住了他們。

  「爸爸!」女孩子仰首看著他,「媽媽,是爸爸!爸爸!」

  羅潯歌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她慌亂蹲下身子,盯著眼前的女孩毫髮無傷地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抓著梁至尊的褲管扯呀扯的。

  「爸爸回來了!」她好奇地又抬頭瞥了他一眼,「媽媽,他是爸爸對不對?」

  「對……對……」淚水翻湧出她的眼眶,她緊緊地摟過女孩,又親又吻。「你說什麼都對!」

  「潯歌!哎呀,怎麼會這樣?」一個蒼老的聲音焦急地傳了過來,「你沒事吧?我擔心死了!」

  陳大祥站在羅潯歌面前,一如她對小女孩一般,溫柔地撫著她的頭,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爸,你們……我以為你們在裡面。」

  「我才以為你先回來了,我跟張媽一聽見消防車聲就覺得不對勁。」陳大祥憂心忡忡地地拍著胸口,「溱溱吵著要去吃麥當勞,我跟張媽就想說趁你回來前先帶她吃份薯條,怎麼知道一眨眼就失火了,嚇死我們,我們可是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擠了進來。」

  羅潯歌搖了搖頭,卻止不住鼻頭的酸楚,「我被他絆住,來不及回家。」

  幸好,沒有人來得及回家……

  陳大祥聞言,在驚魂甫定之餘,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臉色剎那間慘白,他下意識地僵直身子,往後退去。

  是梁至尊!陳大祥握緊了雙拳,他從沒想過這輩子有臉再見到他!

  梁至尊望著他,突然發現,當陳大祥在他面前時,他沒有想像的那麼恨他。在這當下,他突然很感激他們不是身在火窟。

  「爸爸!爸爸!」稚嫩的童音打斷了一切,「我的爸爸終於回來了!我有爸爸了!」溱溱抱住梁至尊的雙腳,開心地尖叫。

  「你出國唸書。」羅潯歌哽咽地交代著,她沒騙孩子,他的確出國唸書,只是一去七年。

  梁至尊彎下身子,親手將那小小的孩子抱了起來。

  長得很漂亮,跟她的母親一樣,蓄有一頭長髮。

  「爸爸回來了。」他親吻著溱溱的臉蛋。

  「我等你好久喔!」溱溱欣喜若狂,小手環住他的頸子,用力地、緊緊地抱住,小臉貼著他的臉頰。

  她有爸爸了!跟照片……不,比照片還要帥!她要爸爸送她去上學,讓大家知道她沒有說謊,她有個世界上最帥的爸爸!

  他的一隻手抱著溱溱,另一隻手摟過了歷經極悲與極喜,此刻走不太穩的羅潯歌。

  然後他回過首,輕輕瞥了陳大祥一眼。

  「我們回家吧。」

  ******

  羅潯歌坐在大浴缸裡,享受按摩浴缸的氣泡式按摩,四周點滿了薰香,臉上覆著毛巾,放鬆地靜靜享受。

  今天真是夠累人的了!她經歷了痛苦、悲傷、絕望,然後又得到了希望與狂喜,最終還被接回了梁家。

  至尊帶他們回來時,算是受到了嚴厲的注目禮,若不是他厲色以對,所有人不得不噤聲,只怕父親很快就被掃地出門。

  為了避免紛端,她讓父親跟溱溱待在客房,請人送飯進去。然後警方來電,請她去一趟警局,因為縱火犯口口聲聲說的都是她的名字。

  於是至尊陪她一起去警局,她看著對她懷有恨意的程克威,實在不敢相信,多年來的親密戰友,竟然會因為感情的事想要置她於死地!如果至尊同意離婚,她真的考慮過跟他在一起的!

  而在這段時間,至尊都沒有問她有關溱溱或是父親的事,也許他在思考,也或許在思考這個蹦出的女兒。

  羅潯歌穿上浴袍,伸手在霧氣的鏡子上一抹,看著鏡中疲憊不堪的自己,不管如何,她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父親以及鍾愛的女兒。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十七歲小新娘,從令而後,不管遭受到什麼事,她都承受得住。

  走出浴室,她決定先前往女兒睡的客房,卻在走近時,赫然聽見兩個男人重疊的歌聲。

  她嚇得止步,躡手躡腳地靠近,不想讓裡頭的人發現她。

  裡面的人正在為溱溱唱著睡前必聽的催眠曲。

  「她一定要聽歌才要睡,一直都是這樣。」陳大祥尷尬地趴在女孩床邊,「我想是因為潯歌懷孕時一天到晚都在聽小提琴協奏曲的關係。」

  「哦?她一直在聽小提協奏曲?」梁至尊挑高眉,嘴角還揚起自豪的笑容。

  噢!爸幹嘛多嘴!羅潯歌既懊惱又羞憤,這不是明擺著告訴至尊,當年她一心惦記著他嗎?

  「我可是拼了命學的,這根本是演奏曲,完全沒有歌詞,我就把音符全給唱出來。」陳大祥靦腆地笑著,才七年,他已蒼老許多,「嘿嘿,不過潯歌說我沒走音,溱溱也愛聽。」

  梁至尊看著床上已熟睡的小女孩,她今天晚上超興奮的,聽說在彈簧床上又叫又跳,巴不得告訴全世界,她爸爸終於回來了。

  「溱溱都是你在照顧的?」他越瞧女孩子的睡臉,就知道她未來會是個驚艷四方的美人胚子。

  「啊……潯歌要唸書,後來又被梁夫人找到,原本計劃個一星期回來一次也變得困難……啊!我不是在怪梁夫人,我只是說因為這樣,溱溱變成我在照顧!」陳大祥一反當年那種狠角色的模樣,現在的他像個慈祥的阿公,「這丫頭很貼心也很討人喜歡,照顧她讓我很有成就感呢!看……一晃眼這麼大了!」

  梁至尊臉上掛著難得的微笑。他過去一直在想像,哪天回國再次遇見陳大祥,應該是疾言厲色地對付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掛著笑容。

  他想,是因為陳大祥變了吧!他那獐頭鼠目的模樣已然消失,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增添了許多皺紋,雙手因為做粗工長了厚繭,證實他願意腳踏實地地工作……不管為了什麼,他已經不再是當年讓他恨之入骨的人了。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去休息了。」梁至尊站起身,也怕再說話會吵醒睡夢中的女孩。

  「那個……梁先生。」陳大祥突然有些侷促,「我、我明天一早就走,我保證不會再來打攪你們的生活!」

  梁至尊停下腳步,微微側著。

  「我知道我當年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我最大的錯,就是讓潯歌失去了你!」陳大祥幾近懇求地看向他,「潯歌很愛你,當年她每天晚上都在哭,哭到差點流產……我嚇壞了,看著她床上都是血,我才知道我幹了什麼好事。」

  哭到床上都是血?潯歌差點流差?

  外頭的羅潯歌開始焦急。爸爸能不能少說兩句?這些她一個字都沒跟梁至尊提過!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不需博取他的同情心。

  「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手策劃的,那時潯歌還小,什麼都聽我的,但是她對你是真心的!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但是潯歌很早熟,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陳大祥不捨地回頭看了溱溱一眼,「我最沒資格說這些,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考慮跟潯歌重新開始!」

  梁至尊沉下雙眸,不發一語,那是因為他的眼角餘光瞥到了地板上出現的長斜影子──外頭有人。

  「我只求你……可以讓潯歌偶爾,我是說偶爾!」陳大祥戰戰兢兢的雙手扭絞著,拉下臉懇求他,「一年一次也沒關係,至少一年讓我看一次溱溱跟她!我就只有這樣的要求!」

  爸!羅潯歌喉頭緊窒。他幹嘛這樣?他把她想成什麼人了?她有可能為了回到至尊懷抱,而捨棄親生父親嗎?

  他得和她們母女在一起,這是她的底限,如果至尊反對,那她寧可捨棄她和至尊的未來。

  「我不唱歌的。」梁至尊莫名其妙扔出這麼一句話。

  「啊?」陳大祥果然聽不懂,外頭偷聽的羅潯歌也沒有搞清楚。

  「要我拉小提琴給她聽我還勉強可以,但是要我唱催眠曲是不可能的。」梁至尊意外地掛著柔和的笑容,往門口走去,「你不留下來唱催眠曲,要誰唱啊?」

  咦?陳大祥瞪大了眼睛。他、他的意思是……陳大祥整個人都亂了,難道梁至尊要他留下來嗎?

  「梁先生!」他焦急地喊住他,「你、你不恨我嗎?」

  梁至尊都已經站出門口,而且眼神捉到了站在外頭的羅潯歌。

  羅潯歌前一秒還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下一秒就被梁至尊逮個正著,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才剛交會,氣氛瞬間又被陳大祥的話而改變。

  她微顫著唇瞅著他,第一次如此期盼著他的答案。

  梁至尊也凝望著她,然後緩緩地回頭看去,帶著點睥睨般的眼神,瞥了陳大祥一眼。

  「啍!恨,怎麼不恨?」他語出驚人,羅潯歌跟著倒抽一口氣,「不過要不是你,我跟潯歌大概一輩子都碰不到面。」

  要不是他的貪財計劃,潯歌就永遠不可能轉學到那種貴族學校,他們的人生說不定不可能有交集。

  羅潯歌摀住心口,為什麼至尊說話都要這樣語意不明的!

  「算是抵銷吧!都七年了,再記那些賬也是無聊。」他是朝著羅潯歌,泛出有點無奈的笑容。

  反正,他在乎的人一直只有潯歌,而她人已經站在他面前,他沒心思再去挑起無謂的戰爭。

  重新獲得比永遠失去來的好,他珍愛的人都已經在懷抱當中,還要去計較什麼?他梁至尊不是那麼小器的人,也沒時間浪費。

  陳大祥一時說不上話,酸楚衝上鼻尖,竄至眼眶,激動得老淚縱橫,全身發著抖,再也忍抑不住地哭了出來。

  連續不斷卻含糊的「謝謝」不停地自他口中逸出,捂著老臉,不由自主地軟下身子。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夠得到梁至尊的原諒啊……

  不過梁至尊沒太多時間搭理他,只淡淡叫他早點去睡,邁開步伐便把躲在外頭的羅潯歌給摟了離去。

  「你……」她根本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腦子一片混亂。

  「你房間在這裡。」他大方地摟著她,繞過了幾個彎,前往自己的房間。

  嫌她走得慢,他索性一把打橫抱起她,直直進入房間,左腳一踹就把房門關上,緊接著一骨碌地把她往床上壓,接著就是一陣無法踹息的熱吻。

  她根本來不及反應,當然也來不及拒絕,從一開始的驚愕到繾綣迷戀。

  「什麼叫做血流了整張床都是?」他懲罰似的咬著她的下唇,「你空白了一年,直接跳過嗎?」

  「好痛!」她疼得皺眉,沒好氣地打他一下象徵反抗。

  「她叫什麼名字?」他撐起身子,翻身坐起。

  「……」羅潯歌就怕這個問題,「羅昀溱。」

  「她姓羅?」梁至尊果然立即怒眉一揚,「她是我女兒,為什麼姓羅?」

  「因為你叫我滾,因為你說這輩子不要再看見我,因為你叫我簽離婚協議書!」羅潯歌也坐直身子,語氣平淡地重述他當年的字字句句,「請問哪個女人會白癡到讓孩子姓梁?」

  這跟當年一樣,她母親因為父親的離棄而傷心欲絕,生下她之後,她才會叫羅潯歌,而不是叫陳潯歌。

  事隔二十幾年,她們母女竟然走上一樣的路,只是結果……不太一樣。

  面對羅潯歌「體貼」的提醒,梁至尊有些語塞,他當初真的說過那些話,沒法否認。

  「她要入籍,姓梁,以後就叫梁昀溱。」他摸摸鼻子,悶悶地說。

  「你不驗一下DNA?」她很認真地看著他,「至少確認一下她是你的孩子,我不希望落人話柄,給別人說嘴的機會。」

  梁至尊擰起眉,倏地轉過來瞪著羅潯歌,這女人有時候真的冷靜到很惹人討厭。

  「你覺得我是那種人?」他低吼著。

  「我經歷過。」所以她完全用實際狀況來衡量。

  「那是你騙我在先!人在極端憤怒時會失去理智,所以我……」

  「我沒說你不對,當初不對的人是我,你生什麼氣?」她連忙用纖手壓住他起伏的胸膛,「我只是要個保險……我不希望溱溱跟你們住,還遭受異樣的眼光,她一個人受不住的!」

  梁至尊頓了一下,他覺得潯歌話中有話,而且算術有點問題。

  「什麼叫做她一個人?」

  「我想過了,她是你孩子,跟著你比跟著我好,我再捨不得,也應該讓她認祖歸宗。」她輕歎口氣,有些難捨地看著他,「你會讓我來看她的,對吧?」

  「你是要去哪裡?」瞧她講得一副將出遠門,不打算回來似的。

  「我?等大樓重建好,我會接爸來住,其他沒什麼變啊!」眨了眨眼,她從來就沒有要去哪裡。

  「你讓女兒住在這裡,身為母親的你卻要離開?」他感覺有點火大。

  「呵……不然呢?你認為我是那種會厚著臉皮留下來的人嗎?」虧她在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我們能夠好聚好散,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果然很會惹他生氣,「誰在跟你好聚好散?你還是我梁至尊的妻子!」

  羅潯歌承認自己有點吃驚,她知道離婚協議書還沒遞交,但是她從不敢期望她跟至尊之間能有完美的結果。

  畢竟這是一個家族,至尊不能事事自己做主。

  「很快就不是了。」她溫柔地主動撫上他的臉龐,她好愛好愛這個男人,只是他不會屬於她。

  梁至尊抓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扯進懷中,逼得她貼緊自己,「我不會跟你離婚的。」

  咦?羅潯歌睜圓了眼,訝然地看著他。至尊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肯接納父親已經是奇跡了,現在他不打算跟她離婚?

  「可是……」她咬著唇。這太荒唐了!哪個男人能夠盡釋前嫌地再與她在一起?

  趁著羅潯歌失神,梁至尊突然將準備好的戒指套進她的手指,快到讓她措手不及。

  「你──」她被震撼到了。不,她不配戴上那只戒指!

  「卡住了,戒指有點小……」梁至尊邊說,邊把戒指塞到底。

  天哪!羅潯歌嚇了一跳,好痛喔……至尊明知道戒圍太小還硬塞,這根本就拔不出來!

  「我不要戴上這個東西,你明知道我不配的!」羅潯歌焦急地要去浴室,用肥皂試著把戒指取下。

  「誰說你不配的?」梁至尊扣住她,不讓她逃走。「你沒把鑽石換掉,我很高興。」

  他低頭吻埋進她的發間,這簡單的舉動,再次逼出羅潯歌珍珠般的淚水。

  「這是我的結婚戒指,我怎麼可能賣掉它……」她忽然泣不成聲,「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再跟梁家扯上任何關係……我只想要再見你一面!」

  天哪天哪!她那時夜不成眠,日日哭泣,就是跟上天祈求這微薄的願望啊!

  她不要任何梁家的東西,只要能讓她跟至尊見一面,跟他說清楚就好!

  她要向他解釋她盲目追求父愛的愚蠢,然後想要大聲地告訴他,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

  這樣的祈求過了一年後就停止了,為了孩子,她必須重新振作,面對現實,從今以後,不再存有任何幻想。

  然後,一晃眼就是七年,她竟然有機會在七年後對著她深愛的男人道出這一切,不管他信與不信,她已無所求了。

  「我聽說,你那時夜夜哭泣……哭到差點流差。」語氣裡聽得出他的自豪,「我還聽說,你每天都在聽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因為那是我拉給你聽的曲子。」

  「因為……因為我愛你!」羅潯歌一古腦兒地喊了出來,「我已經得到了最嚴厲的懲罰……我愛了你七年,可是也讓你恨了我七年……」

  她激動地掐住他的手臂,幾乎是哭喊著這些話。

  愛一個只恨自己的男人,她知道這是對她最好的報應!

  望著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聲的羅潯歌,梁至尊只感到心全揪成一團,他討厭看到悲傷的潯歌,她的淚水跟硫酸一樣,會腐蝕他的心。

  她不該狂亂、不該歇斯底里,應該永遠冷靜慧黠的潯歌,才是他一直鍾愛的……唯一難以忘懷的女人。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他緊緊地抱住她,「但是我卻跟你一樣,愚蠢到一直愛著你。」

  羅潯歌呆然地望著他的肩頭,淚水再也遏抑不住撲簌簌滾落。

  「不夠愛你,我就沒有那個力量恨你七年。」他潑開因淚水而黏在她臉上的髮絲。

  「至尊?」她攀住他的雙手,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捧起她的臉頰,吻上她的前額、鼻尖、臉頰、長髮,然後是紅腫的嘴唇。

  「我曾以為我們的愛無堅不摧,但現在人們在愛情裡對彼此所做的事情,將會永遠記得。」他最後吻上的是她顫動不已的雙眼,如念情詩般地柔柔道出,「如果我們可以繼續在一起,那並非是我們忘記,而是我們原諒了彼此。」

  她睜開沾滿淚水的長睫,這句對白來自一出經典的電影「桃色交易」,一對窮途潦倒的夫妻在一場因緣際會中,一名富商用一百萬買了美麗的妻子一夜,天真的他們沒料到隨之而來的傷害吞沒了他們,他們經歷了痛苦、懷疑與猜忌,一直到最後。

  不需要忘記,需要的是原諒……

  「你真的願意……」她哽咽得說不全一句話。

  他揚起愛憐的笑容,手指探入她長長的黑髮裡,「這長髮……為我留的吧?」

  他說過,他最愛她的長髮,希望她永遠不要剪。

  羅潯歌的淚湧得更多,嗚咽地點著頭。

  怎麼樣的戲,可以這樣默默地演了七年?為一個沒有情感的人蓄著那一頭麻煩的黑髮?

  又是怎麼樣的戲,可以讓她願意在十八歲就生下孩子,當一個學生媽媽?

  他不是愚昧的人,他怎會不知道?

  回國時,在返家之前他急著想看到她,驅車到公司對面等著她,從她自車子走出那一瞬間,她那美得令人屏息的姿態,就已經再度震撼他的心。

  她站在樹下,汲取芬芳的那抹神情,讓他沒有辦法忽視心底湧出的那股衝動。

  他知道,他有多恨她,就有多愛她。

  「我們試著重新開始,好嗎?」他輕靠上她的額頭,恢復過往唯獨給她的那份溫柔。

  羅潯歌激動得點著頭,從他眼裡,她看到了當初令她心動的眼神,還有一份堅定,讓她願意相信他是真心的。為了他們的愛,她也願意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小提琴……可以再為我而演奏嗎?」小提琴是無辜的,她渴望再看見他拉琴的英姿,傾聽那優美的琴音。

  「可以。」他深深地吻著她的額際,像是烙印般的用力,這一吻傾注了他對她的濃烈愛意。

  那天夜裡,梁氏大宅洋溢著一首悠揚的樂音,那是整整七年沒有再響起的小提琴琴音。

  聽說,睡夢中甦醒的梁夫人哭濕了枕頭,卻掛著笑容沉入夢鄉;聽說,客房裡一個男人聽著音樂,竟悶在被裡哭得泣不成聲,嘴唇都快被他咬破了。

  聽說,那首曲子是貝多芬聞名的「小提琴協奏曲」,是當年有個叛逆囂張的學生給一個優等生拉的定情曲。

  時光隨著序曲回到了七年前的校園,那空間寬敞的小提琴社辦,長髮的優等生坐在桌子上,而叛逆的囂張學生正為她拉出悠揚的琴音,幸福將重新開始,從這裡接續下去。

  下個月舉辦的年度同學會,他們想,他們終於又有資格算班對了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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