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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兔女郎【群花亂舞2】作者:樂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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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就被家人保護得滴水不漏
幾乎沒有機會和異性說話
因此,當她第一次被男人緊緊盯著
心兒怦怦亂跳的感覺立刻教她慌了手腳——
後來知道他是兄長的多年好友
她開始期待每一次親朋好友的聚會
聽人家說他對她有意
更是止不住滿心雀躍,等他來向她表白……
怎知她左等右等,盼到的卻是他出國留學的消息!
多年後,當她以為自己已逐漸將他淡忘
他卻突然出現,並且再度擾亂了她的心……






楔子
  一月底,正是最寒冷的時候。

  翟日煦看著眼前呼出的白色氣體,感受得到吸進肺部的空氣有多么冷冽,腳步離熱鬧的尾牙宴會越遠,周遭的空氣也彷佛因為寒冷及靜謐而凝滯。

  快到中庭了。

  正這么想著,霍然有絲細微的聲響鑽進他耳朵裏。

  那是一道細嫩的女聲。

  翟日煦放緩腳步,向那道聲音走去。他下意識的放輕步履,怕驚動了對方。

  映入眼簾的是個穿著純白色洋裝的女孩。

  從她那纖弱的身影,側面的輪廓,翟日煦看得出她的年紀不大,即使她的個子不算矮。

  女孩站在噴泉旁,雙腳不停在地面和石階上踏著。她仰望著天空,對著月亮喃喃低吟,模樣十分專注,但同時兼顧腳下的動作,靈敏得像膝蓋上多長了雙眼睛,替她小心看顧在石階上來回的腳步。

  她在哼些什么?自認已經站得很近的翟日煦還是聽不清楚,感覺上那並不成調,也許是她自己隨口哼的歌。

  他繼續向她靠近,由於他的視線一直專注地定在她身上,一個沒注意,腳下不慎踢著了小石塊。

  女孩一驚,詫異地轉過頭,差點被石階絆倒。

  「小心!」他低喊出聲,被這突發狀況嚇一跳。

  她烏溜溜的大眼因為驚嚇而睜得極大,圓圓的眼睛嵌在僅手掌般大小的細致小臉上,突然讓他聯想到某種動物--受到驚嚇的小白兔。

  「喂,妳……」是誰?怎么會在這兒?

  翟日煦話還沒說完,女孩已被他的出聲嚇得轉頭拔腿就跑。

  他其實並不打算責備她,只是單純對她好奇。

  不過,也許她真的是從森林跑出來的小兔子,不一會兒,翟日煦竟然失去她的行蹤。

  他忍不住自嘲,「群花亂舞」的主人,在自家的領域中竟追丟了他從未有印象的……白兔?

  她到底是誰?他絞盡腦汁想著,最後只好承認,他應該不是不認得那個女孩,只是由於時間的流逝,讓他無法想象她的模樣會有什么樣的改變,因此與她相見不相識。


  
第一章
  人呢?

  剛踏入家門的淩謹悠露出疑惑的神情,步伐也跟著停下。

  她看了眼腕上的表。

  六點,吃飯時間,客廳裏卻沒有半個人。

  他們在飯廳裏嗎?可能吧,大家耐不住餓,沒來得及等到她回來就先行用餐了。這樣一想,她便直接向飯廳走去。

  「是嗎…嗯……那也是。」

  是大嫂的聲音。謹悠露出笑容,正待加快步伐,一個熟悉的人名突然讓她停下腳步。

  「算算時間,日煦該念完書回來了吧?」那個畢業沒多久不說一聲便跑到國外念書的男人,也該是回國時候。

  謹悠的笑容忽然斂起。

  「應該就是最近,前幾天我還接到大哥的電話,但他沒給我一個確定的日期,妳也知道他的個性,高深莫測的。」

  回答的男聲十分響亮,爽朗的語氣讓謹悠一聽便認出是翟家二哥,更加確認了剛才聽到的那個人名。

  她的表情和思緒同樣復雜。

  他要回來了?這個消息不可諱言的擾亂了她的心。

  他離開幾年了?她甚至不敢扳起手指去數,就怕這動作一做,便透露出她太多太多的挂念。

  如今,他真的要回來了嗎?

  一時之間,她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

  究竟她是希望他早點回國,抑或希望他待在那兒的時間能再延長些,因為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能勇敢面對他?

  他離開的時間太長,即使那張臉孔在她腦海中逐漸變得模糊,但她已經習慣以想象去揣測,他是否變得更加有魅力,更加吸引人,是否因此有了女朋友?

  她偶爾想起他時,最後思緒總是結束在這個問題上。

  大哥是他的好同學,大嫂是翟家兄弟們從小的鄰居,這樣的關係意味著,一旦他回來,必定有一場歡迎他的聚會,與他見面是必然的。

  她想見他,卻還沒準備好面對他;他若不回來,她便可以不用馬上面對他了。

  謹悠在心裏苦笑。這很矛盾不是嗎?她以為,這么多年來幻想他突然出現面前,她已經準備得夠充分了,但在知道他真的可能回國時,她才發現,不管她怎么準備都是不夠的,永遠覺得自己不完美。

  想見他,除了想知道他這幾年來的變化,另一個私心是,希望他看見她的成長,希望讓他見到她時眼睛為之一亮。

  女人都希望在曾經愛戀過的男人面前是最完美的,也許是期望能重拾舊情,心已另有所屬的,便期盼那個男人心中為了失去她而感到遺憾,無論如何,就是想藉由對方來肯定自己。

  她夠好了嗎?謹悠自問。

  答案她很清楚,是否定的。

  這段時間太長,長到可以發生太多事,如今的她,已經不是當年和他初相識時那個情竇初開的女孩了。

  從前,她還那樣青澀,因為她無謂的矜持、羞怯,拉大了兩人間的距離;如今,心裏有了那份缺憾後,加上過多的揣測,「自卑」這兩個沉重的字阻礙了她接近他的步伐。

  如果當初她的愛戀能有結果,今天她也不至於無法拋開顧忌奔向他吧!

  怎么會沒有結果呢?她問著上天。原先以為的情投意合,最後卻是她一相情願,也成了她心中的遺憾。

  她不禁回想著過去那段日子。如果當初她動心的對象是別人,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花園裏擺滿了象徵喜悅及戀愛的滿天星和白色牽牛花,還有白色的半圓形拱門及裝飾,加上男男女女正式的打扮,可以看得出眼前正是一場婚禮。

  翟日煦晃動著高腳杯,姿態閒適的倚在長桌邊,嘴邊帶笑的看著新人--大學死黨及兒時玩伴神情愉悅的接受祝福。

  他年輕的臉龐並未影響許多成熟女人對他的遐想,因為即使年紀猶輕,他的舉止已帶著一股誘人的魅力,甚至有人大膽斷言,再過幾年,這個男孩會成為風靡女性的成熟男人。

  今日,新郎和新娘是眾人的焦點,只是,吸引翟日煦目光的,還有佇立在新人旁邊的粉色身影。

  她是誰?

  他並不認識那個女孩,而且,他亦未曾見過像這樣的女孩,嫻靜、溫婉、空靈,有些嬌羞。

  之後,他便未曾挪開目光。他很少見她開口說話,只是微笑,並適時為新人遞東西,十分體貼。

  「看什么?」

  突來的詢問打斷了翟日煦的專注,他轉頭看向來到身旁的弟弟。

  之前,翟日煦白皙的臉龐加上微青的胡碴,讓他顯得年輕、生澀,不過,當別扭的扯著頸口領帶的翟日烺站在他身旁時,便突顯了他身為老大的沉穩。

  「你知道那是誰嗎?」

  翟日烺幹脆一把扯開領帶,然後順著兄長所指的方向望去。「喔,那是聖軍的妹妹。」

  「親妹妹?」翟日煦有些詫異地抬起眉。他從沒聽說過聖軍還有個妹妹。「你怎么知道?」聖軍才是他的同學不是嗎?

  「不是親妹妹,好像是他姑姑的女兒。他們夫妻倆很年輕就因為車禍過世,女兒便由夏家照顧。她雖然是養女,但夏家全家上下都很疼愛她,尤其聖軍更是保護得緊,所以他們很少在外人面前談到有關她的一切。」翟日烺將聽說的事告訴大哥。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這樣的身世讓翟日煦將目光移回那道粉色的身影上,眼神中悄然多了幾分疼惜。

  是什么樣的女孩,在失去父母的情況下,還能保有這樣純真的笑靨?可以想見她在這個家庭裏受到多大的寵愛,以及多么完善的呵護。

  「那是因為籌備婚禮這段期間你沒勤往夏家跑,你不知道,阿繡那女人老是不停說著自己將會有個多么可愛的小姑,只差沒拿麥克風昭告天下。」翟日烺粗魯地道,完全不加修飾。

  「我不喜歡那種場合。」一堆女人嘰嘰喳喳,東家長西家短,他常覺得,在那之中多待一秒,壽命會短上一天。

  「我知道,所以聖軍沒敢教你幫忙,事情全都落在我頭上。」覺得彷佛聞到八卦的氣味,翟日烺瞥視著他問:「怎么,你喜歡那個妹妹?」

  翟日煦的嘴角抿了一下。

  「只是好奇。」他沒有多說什么,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這沒來由的關注之情。

  「你很少對什么人好奇。」

  翟日烺丟開領帶,這才覺得總算呼吸到新鮮空氣,之後注意力便轉向長桌上豐盛的餐點。

  「偶一為之,感覺還不賴。」翟日煦微笑著響應I

  「嗯!」無聊。翟日烺不再說話,轉身向那些美食進攻。

  翟日煦的心悄悄浮動著,開始對那女孩的一切有諸多揣想。

  一直亦步亦趨跟在大嫂後頭的謹悠,敏感地察覺到有道熾熱的視線如影隨形。她沒有勇氣看向那目光的主人,再說,即使看了,她又能做些什么?怕也只是羞澀的回以微笑吧。

  唉,她還是這么膽小。謹悠低低地嘆了口氣。

  雖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沒有任何惡意,但被人直接盯著看,她臉皮這么薄的女孩子,說真的,有些招架不住。

  「怎么啦?看妳像條蟲兒一樣,別別扭扭的。」康靚繡注意到小姑的不安,除此之外,也發現她還有些心不在焉。

  「大嫂--」謹悠小聲地嬌呼,抗議她的比喻。

  「好啦,我是開玩笑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先進去休息?」

  結婚前,康靚繡已和夏家所有人一樣,對這個小姑充滿了保護欲。

  像這樣嬌滴滴的女孩,哪個人見了不心生憐惜?康靚繡回想著,當聖軍將小悠介紹給她認識後,她隨即為之前老抱怨他花過多的時間關注妹妹這件事愧疚萬分,所以唯一補救的方法就是跟聖軍一塊寵著她。

  「我沒有不舒服,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一時之間謹悠也找不出個好理由。「只是站得腿有些酸了。」她趕緊變換兩腳的重心,好讓她看起來真有這么回事,但臉龐已悄悄的染上緋色,一方面是由於她不善說謊,另一方面是為了那道灼人的視線。

  「腿酸嗎?」天!這怎么行。「那妳不要跟著我們招呼客人了,趕快進廳裏休息。」

  「大嫂,沒那么誇張啦。」謹悠低呼一聲。

  這時,夏聖軍正巧走來,聽見她的話,馬上明了是什么狀況。「小悠,腿酸就進屋裏休息,不要勉強自己。」

  「你們倆才剛結婚就這么有默契啦!哥,你放心,我真的沒什么事。」讓她一個人進屋面對一群她完全不認識的人,那才更令她不安。

  「沒事就好。」夏聖軍點頭道。

  此刻又有賓客來向他道賀,他只好摸摸謹悠的頭,之後前去招呼他們。

  康靚繡輕拍她的手背對她一笑,抬起頭時,目光正巧落到不遠處的翟日煦身上,於是開心地跟他揮揮手。

  翟家有三兄弟,從小跟她打鬧到大,今日他們來參加婚禮,她自是難掩興奮之情。

  翟日煦微笑著朝她舉起酒杯,算是響應。

  謹悠跟著看向他,他舉杯微笑的神情讓她一愣。

  她有一種錯覺,總覺得那抹微笑是針對她的。她疑惑地攢眉,記憶中她並不認識這樣一個人,所以這是她的錯覺吧?

  回過神後,謹悠恰巧和翟日煦四目相接,她嚇得慌張地挪開視線,因此錯過了翟日煦在見著她慌亂的表情時嘴咧得更大的笑容。

  康靚繡像突然想到什么,神秘地向翟日煦招招手。

  「小悠,等會兒我介紹幾個人給妳認識。」

  「誰?」

  「等會兒妳就知道了。他們是我從小到大的鄰居,趁今天他們都在,我來替你們彼此介紹。」接著,康靚繡分別對另外兩個年紀更年輕的男人招呼。

  見翟日煦朝她倆走來,謹悠的視線始終避免向他望去。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令她覺得心慌。

  「幹嘛?」搜刮食物的動作被打斷,翟日烺臉上有著不悅。

  「當然有事才教你們過來,翟日烺,你沒有腦子嗎?不會動腦想一想啊!」

  這兩個個性一樣火爆的人一見面就忍不住拌嘴。

  「妳……」翟日烺想回罵,眼角瞥見兄長似笑非笑的神情,囂張的氣焰頓時不復見,只是牙癢癢地瞪著康靚繡。

  哼,看在這潑婦今天是新娘的份上,就不跟她一般見識了。

  「我要給你們介紹一個人,這位就是我剛進高中的小姑,淩謹悠。」康靚繡將害羞地躲到她身後的謹悠拉出來。

  「你們好。」

  三個大男生一下子來到身前,不知怎么面對這種情況的謹悠只能回以一貫靦腆的笑容。

  糟糕!她的臉好像更紅了。

  「妳好。」翟日烺立即爽朗的回以燦笑,並把臉湊向她。

  他這動作讓謹悠更加不知所措,頭幾乎垂到胸口。

  「我的小姑很內向,無法接受你這么粗魯的打招呼方式。」康靚繡毫不客氣地一掌推開翟日烺的臉。

  「喂,妳……」

  眼見這兩人就要打起來,謹悠趕緊一把拉住大嫂。

  「不會,不會太粗魯,只是因為我不太擅長與人應對,所以……」對於自己造成兩人齟齬,她十分愧疚。

  翟日煦看著這個體貼的人兒,微微一笑。

  「妳看吧。」翟日娘因為謹悠替他說話而一臉得意。

  康靚繡也意識到自己此刻還穿著純白的禮服,不好失了分寸,好吧,就算是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計較。

  「小悠,這個沒禮貌的男人是翟家老二翟日烺,妳可以不用理他。」最後一句,康靚繡刻意壓低音量。「這位是翟家老三,翟日微,至於最後這位是翟家的大哥,翟日煦。」

  謹悠落落大方的向兩人點點頭,實則擔心自己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

  如果剛才匆匆的一眼她沒有看錯,那道視線是來自於他吧?

  其實,翟日煦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她曾好奇過大哥口中的這位好友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靈活、聰明,這些形容詞讓她將他聯想成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完全無法想象這樣的人同時也是穩重的。「穩重」和那些形容詞根本互相衝突嘛!想到這兒,謹悠不禁彎起嘴角。

  她表情上這些細微的變化全都看進翟日煦眼中。

  「這位就是妳一直提起的那個小姑?」

  他原先以為她只是個內向又害羞的小女生,然而,她比他想象中多了吸引他目光的條件,他不曉得是為什么,卻自然而然被她吸引。

  「是啊!」康靚繡熱情地摟住謹悠道。

  對於高中畢業就嫁作人婦,她心中倒沒有任何遺憾,除了丈夫的愛足以免去她所有的不安,也因為從此多了個溫柔的小姑,彌補了她沒有妹妹的缺憾。

  「你們在談什么?」大掌往翟日煦肩上一搭,夏聖軍趁著招呼賓客的空檔湊近這群人。

  原本他可以不用如此殷勤待客,實在是因為他才剛大學畢業,以這么年輕之姿便成家,來參加婚禮的多半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同學,以這樣的交情,身為新郎的他怎么也抵擋不了眾人熱絡的祝福。

  不過,他的心始終被這群人牽引著。

  這兒除了他的愛妻和妹妹,還有他重視的好友們,他和翟家三兄弟熟稔的程度,說他們四個是一家人也不為過。

  「我把小悠介紹給他們認識。」康靚繡倚著丈夫道。

  夏聖軍揚起雙眉,滿臉詫異。

  「幹嘛,不會真的寶貝成這樣吧?」心直口快的翟日烺將他的表情解讀為他對妹妹無可救藥的保護欲作祟。

  翟家另外兩兄弟也頗有同感,同樣為好友泛濫的關愛之情驚訝。

  「你們誤會了,我只是訝異我老妹怎么沒被你們幾個來勢洶洶的大男人給嚇跑。」夏聖軍爽朗的笑道。跟這群好友在一起久了,讓本來不善言詞的他也多了些幽默感。

  「哥--」謹悠輕呼,更害羞了。

  「好,不開玩笑。」

  夏聖軍舍不得妹妹繼續燒紅臉蛋,於是收起笑容,換上正經八百的模樣。

  「這位就是我一直沒有跟大家介紹的妹妹,請大家多多指教。」他正式將謹悠介紹給好友們認識,希望她同樣能獲得他們的疼愛。

  心思較眾人敏銳的翟日煦懂得好友突然開玩笑的用意,因為他想將妹妹介紹給他們,又不希望自己的慎重嚇壞大家,於是以說笑緩和氣氛,完全表現出對妹妹的重視。

  這讓翟日煦對眼前這個小女生更加好奇。

  她並非夏家兩老的親生女兒,卻被夏家上下如此呵疼,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這樣的疑問讓他更加注意她,也對她多了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在這個充滿喜氣的午後,兩人初次見面,但誰都沒有想到,這也是日後他們之間緣分的開端。



第二章
  「我大哥喜歡妳。」

  謹悠忘了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聽到日烺哥對她說了這句話。

  唯一記得的是,在聽了這句話後,她一顆芳心彷佛被打亂,浮動不已,也讓她開始回憶著那個老成持重男人的樣貌。

  原來她對他外表的印象並不深刻。

  其實不該如此的,因為他曾用那樣熱切的眼神瞧著她。

  可是,由於她國中讀的是保守的教會學校,高中也是就讀女校,少有與異性接觸的機會,致使她沒有與男性對視的勇氣,因此並未仔細看過他的容貌。

  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一張模糊的臉,有著大哥的輪廓,只因那個年齡的異性她只認識自己的大哥,所以他總是被她拿來當作成熟男人的標準模樣。

  像她這樣一點情趣都不懂的女生,既不漂亮,又不懂得怎樣跟男孩子往來,真的有人會喜歡她嗎?

  謹悠對自己一點信心也沒有。

  雖然如此,但被人喜歡著的虛榮感讓她對翟日煦好奇起來,只要有機會與他見面,她的目光便不由得追隨著他那偉岸的身影。

  像今日在夏家後院的烤肉聚會也是如此。

  這次的聚會沒有名目,對興奮的新婚夫妻來說,今天不下雨都可以是個名目。

  謹悠常不自覺的將視線投向某個方向,落在那個身影上。

  她雖感到羞澀,但覺得理所當然。

  只要是女性,應該都懂得享受被愛慕的虛榮,她也不例外,享受著偶爾發覺一道灼熱的視線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雀躍感受。

  「妳都沒有吃嗎?」

  謹悠一拾眼,才發現到她所追隨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已近在眼前,讓她有些詫然。

  遠遠地翟日煦就注意到這個小女生從頭到尾一直坐在烤肉架旁,炭火燒紅了她的臉頰,只見架上一片片的肉都烤熟了,卻不見她進食。

  「有,只是我沒什么胃口。」

  當然沒胃口,光是吸那些煙就吸飽了!翟日煦淡笑著。

  「那就別烤了,多少替自己的肚子著想。」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將她拉離灼熱的炭火。

  「那這個……」她尷尬又不知所措的舉起手上的肉夾。

  她覺得炭火的熱度還不算什么,怎么也比不上她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燙人。

  「放下就好啦。」他失笑道。

  這個傻呼呼的小女生真是可愛,都要她遠離烤肉架了,烤肉的工具當然也就跟著放下 。

  「喔。」因為緊張,謹悠的貝齒不自覺的輕咬住下唇,臉也更紅了。

  翟日煦拉著她往一棵高大的老樹走去。

  「阿繡說妳還在念高中?」不忍見她繼續紅著臉,他體貼地換了個話題。

  「嗯,高一。」

  跟在他身後的謹悠,因為不必與他面對面,便肆無忌憚地將眼前寬廣的肩背盡收眼底。

  好厚實的背。謹悠暗想,這也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同之處吧!

  「真年輕。」翟日煦回想起自己高中時的模樣,那段歲月離他已有些距離了。

  「你算老了嗎?那大哥怎么辦?你們都很年輕啊。」

  「妳忘了,妳大哥都成家了。」轉頭看著她急於辯駁而顯得充滿生氣的小臉,一時間,他有種想伸出手拍拍她的頭安撫的衝動,卻意識到不宜這么做而作罷。

  「那、那又不代表已經老了……」不善言詞的她找不到話反駁。

  大哥大嫂的確是異於常人,一個大學剛畢業正要在社會上闖蕩,一個花樣年華才剛考上大學,就這樣手拉手結婚去,嚇壞一票親朋好友。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不喜歡翟日煦強調自己有多老的說法,感覺像一下子便把兩人的距離拉得老遠。

  「怎么啦?不喜歡年輕嗎?年輕好,有朝氣又有衝勁。」像他比較早熟,歲月中好像直接跳過了年輕氣盛那一段。

  謹悠找不到話響應,連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忽然對年齡的事計較起來。

  兩人來到樹下坐著,氣氛瞬間多了點尷尬,翟日煦未再開口,表情若有所思,這讓謹悠責怪起自己說話不經思考,破壞了這難得的談話機會。

  未免兩人之間繼續如此僵滯,她主動開口。「日煦哥,你畢業後想要做什么?」

  「怎么,才高中就開始煩惱以後的事了?」他並未回答,反而半調侃地道。

  會詢問別人在人生重要的階段會作什么樣決定的人,多半是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迷惘,他不認為她是真的想要知道他的決定,也許只是客套地詢問,作為她往後的參考。

  「我的確不清楚自己以後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急,還有三年的時間不是嗎?妳可以慢慢煩惱。」

  翟日煦心裏嘆了口氣,看見自己的手終究還是揉了揉她那頭秀發,第一次發現他的自制力原來挺差的。

  「嗯。」

  那日之後,他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見過面,但出乎意料地,謹悠發現她竟異常地想念那他那張臉。

  不知是何時養成的習慣,只要在翟日煦可能出現的場合,她常不專心,總是東張西望。她知道自己在找那張臉,希望他會出現在她眼前,可是,最後期待總是落空。

  她感到極為失落,後來才從大嫂口中聽到他已去當兵的消息。

  謹悠不明白自己怎會有這樣難解的心情,而且,她心裏還有個很大的疑問,他真的喜歡她嗎?

  如果是,為何她感受不到任何響應?


  謹悠怯怯地躲在門後,只露出一張慌張的小臉探視外頭的情況。

  「小悠,躲在那兒做什么?」正從男更衣室出來的翟日煦好奇地看著那顆頻頻探出的腦袋。

  她認出那道聲音,忽然有些頭皮發麻。

  「日煦哥。」她偏過頭看向他,下意識地拉扯著長度不到大腿一半的短裙。

  「換好衣服了嗎?」

  「換好了。」換好了沒錯,可是她不敢踏出更衣室。

  「那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聖軍他們正在球場上等我們呢。」

  謹悠仍猶豫著,腿上涼颼颼的感覺讓她遲遲不敢走出去。

  從前她打網球時都是穿著利落的褲裝,今天是個意外。

  由於日煦哥休假,大嫂忽然提議一起打網球,並快速地替大家準備好服裝。來到球場的更衣室後,她才發現大嫂為她帶了一條她從沒穿過的短裙,俏麗是沒錯,但她實在不習慣。

  「喔,好。」看著正等著她的翟日煦,謹悠不敢再拖時間,鼓起勇氣踏出更衣室。

  「來吧,別讓他們等太久。」他將她的別扭看在眼裏,但他沒多說什么,只是催促著她。

  謹悠見球場上沒有陌生人,翟日煦也無異樣的神情,於是對身上的短裙釋懷了些。

  她才松了口氣,拉著她的手走在前頭的翟日煦忽然回過頭來。

  「喔,對了,忘了告訴妳,妳有一雙很美的腿。」他實在憋不住笑意。他知道她別扭些什么,沒錯過她猛拉裙襬的小動作。

  謹悠狠狠地倒抽口氣。

  沒想到還是引來他的注意!她在心中嘆口氣,另一方面又因為他的注意而歡喜。

  他說她有一雙很美的腿……

  這是喜歡她的意思嗎?謹悠絞盡腦汁想著。她當然知道這是一句讚美,只是,他是為什么而讚美呢?對於男女情愛猶然陌生的她,要厘清一個男人是否對她有情意太難了。

  邊打著網球,她仍邊想著這個問題。

  思索許久,她的小腦袋已經不堪負荷,隱隱痛了起來。

  哎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悠?小悠!」

  「啊?」她應聲轉過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黃色物體迅速飛過來,之後,她忽覺天旋地轉,唯一清晰的是額頭上的疼痛。

  「小悠?」翟日烺立即奔向她,跪坐在她身旁。怕她腦部已受傷,因此他不敢輕易移動她。

  「日煦哥,你怎么有兩個頭?」

  老實說,在不知道她是否腦震蕩的情況下,他不應該笑的,但還是忍不住被她額上的一塊大紅印和她傻呼呼的臉逗笑了。

  「我沒有兩個頭,是妳被球打到頭了。現在妳覺得怎么樣?想吐嗎?」他的拇指輕輕撫過那塊紅印,仔細審視著她。

  她怎么覺得日煦哥好像笑了,只是她沒法抬起身子看個仔細。

  「小悠!妳有沒有怎么樣?」飛快地橫跨過隔網奔來的夏氏夫妻不約而同的驚問。

  之後,折騰了許久,謹悠終於被扶到陰涼處稍作歇息。

  醫護人員走後,康靚繡關心地詢問道:「小悠,妳剛才怎么了?很不專心,球朝妳直直飛去,還有我大叫妳名字時,妳都沒有反應。」

  「喔,可能因為太久沒有打球,變得遲鈍了。」她怎能說是因為她的這雙腿害了自己?

  「沒事就好,嚇死我了。」夏聖軍飽受驚嚇,如果妹妹今天因為打球出了什么事的話,他肯定內疚萬分,尤其那顆球還是他揮出去的。

  謹悠偷偷哀怨地盯著翟日煦看,心裏仍不斷想著,他說「妳有一雙很美的腿」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在翟家前院的石子路上,謹悠回憶著那天的情況。

  當日煦哥的拇指輕輕滑過她的額頭時,她的心有股熱熱漲漲說不出來的感受,現在想起來都還有些飄飄然。

  這當然不是說她十分樂意再被網球打到頭,她只是喜歡被日煦哥關心,見他為了她而著急,她有種被捧在手心呵護的滿足。

  當然,在家中備受呵護的她不是沒嘗過被捧在掌心的滋味,但她清楚的知道這兩者不同,那是種很愉悅,很幸福,只願沉溺不願醒來的感覺。

  所以,一聽說他再度休假回家的消息,她便主動替大嫂拿東西到翟家去。即使對他有種害怕碰面的羞赧,但有更多期待見面的雀躍。

  謹悠手裏拿著紙袋,卻在接近屋門時停下腳步。

  他……真的回來了吧?謹悠不確定,怕結果讓她失望。

  她試探性地望進微敞的門內。

  「人呢?」她喃喃自語地問。

  客廳裏竟不見半個人影,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她的視線繼續在屋內梭巡。

  「小悠。」

  她馬上聽出身後的人是誰。

  「哈 ,日煦哥。」即使害羞,她還是強迫自己大方的向他打招呼。

  「怎么突然跑來了?」再次見到這張總是害羞的臉蛋,翟日煦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好了起來。

  他一臉微笑,仔細端詳著這個從他當兵後就不太有機會見到的小女生。

  她今天穿著連身白洋裝,長度及踝,看不到那雙白皙的長腿。翟日煦想到那天她不斷扯著裙襬的動作和神情,無法否認,沒見到她的日子裏,她的神情偶爾會浮現在他腦海中。

  看著眼前緋紅的雙頰,這是否代表小女生對他心動呢?他無法確定。

  「這個。」她舉起手上的紙袋。「我替大嫂拿來的。」

  「喔。妳等一下,我先洗個手。」翟日煦往庭院的方向定,來到圍墻邊扭開水龍頭。

  謹悠跟在他身後,注意到他兩手上都是黑糊糊的東西,像是泥巴。

  「日煦哥,你在做什么?」玩泥巴嗎?

  「妳說這個?」他舉起手問,見她可愛地點了下頭,他笑著說:「種花。」

  「種花?」她以為這是女生不然就是園丁才會做的事。「你喜歡?」

  「拈花惹草只是我一點小小的興趣。」他低下頭繼續原本的動作,洗完手後,他朝她伸出手。「好了。」

  「什么?」她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

  「紙袋。」他失笑著提醒。

  「喔。」天,她又出糗了,在他面前,她就是沒辦法保持完美的形象。

  面對他時,她老是語無倫次,上次甚至迎面被球打中,直接倒在地上,現在想起來,那全是些沒有形象的舉止。這些思緒讓謹悠的心情變得低落。

  不過,翟日煦打開紙袋的動作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裏頭是什么?」

  「妳想知道?」他帶笑詢問道。明明見她不知想些什么,想得臉都皺成一團了,下一刻又興致勃勃地對袋子裏的東西好奇,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可以嗎?」她問得小心翼翼,怕自己太過唐突。

  「當然可以!」他遞過紙袋,因她緊張的表情失笑。

  他大概可以知道為什么自己一開始便對她有過多的關注,他身邊大多是粗手粗腳的男生,除了兩個弟弟,連隔壁康家唯一的女兒都粗魯得緊,至於主動接近他的女孩子則是矯飾得過了頭,像她這樣遮掩不了心事,既害羞又顯得膽小的女孩子,就只有這么一個。

  「這是什么?」她不解地搖晃著紙袋裏一包包的分裝物。

  翟日煦接過那些東西,邁開腳步。「過來吧。」

  謹悠跟在他身後,來到一塊翻好土的花圃旁。見翟日煦蹲在地上,於是她也把長裙一撩,蹲在他身旁。

  「這是什么?」她再次詢問道。

  「種子。」他倒出一些與黑芝麻沒兩樣的顆粒在手掌中。

  「大嫂怎么會有這種東西?」她從來沒看過大嫂捺著性子蹲在花圃裏種花。

  「是她托住在美國的朋友幫我搜羅一些國外常見的品種。家裏除了我,烺和微也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他們也喜歡?」這讓她十分驚訝。

  說老三喜歡種花,她可以接受,但翟家二哥脾氣那么暴躁的人,她實在想象不到他會喜愛這種靜態的活動。

  翟日煦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大笑著點頭。

  「怎么樣,想學嗎?」他可以教她一些園藝。

  他抽起插在土裏的鐵鏟,讓謹悠明了他的用意。

  種花是吧?她猶疑了下,然後慎重地點頭。「好。」

  「小傻瓜。」翟日煦伸出手指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只是種個花,又不是要妳上戰場。」

  他教了她一些種花的基本知識後,她便窩在那一小方天地前,將一粒粒的種子隔著一定距離埋進土裏。

  「這樣對嗎?」她轉頭問著,卻意外地沒見到翟日煦的身影。「人呢?」她慌張的四處梭巡,在不遠處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翟日煦卷起袖子,手戴工作手套,拿著園藝用的大剪站在梯子上修剪樹木,汗水從他剃成平頭的頭顱流下,他只是率性地抬手以掌背抹去它。

  謹悠幾乎是著迷地盯著他瞧,覺得似乎只要看著他的身影,便是世上最大的幸福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已一步步陷落,無法從這份情感中抽身了。

  「日煦哥,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這聲低喃隨風散去,傳不到他的耳中。

  即使不知道答案,她還是想跟在他身邊。

  謹悠忽然覺得一陣空虛襲上心頭,站起身向他奔去。

  「日煦哥。」

  「怎么了,不是在種花?」他關心地問,低頭看著梯子下的她,恍然間彷佛感受到她的落寞。

  「沒有,只是覺得你這邊的工作好像更有趣。」事實上,她是不想獨自待在沒有他的地方。

  「想試?」

  謹悠不好意思地點頭,生怕自己麻煩了人家。

  翟日煦看了眼她纖細的身型,再望了眼身下的梯子後,他選擇帶著她前去矮小的灌木叢,讓她一展伸手。

  她忽然覺得,今天的他像個聖誕老公公,完全依照她的願望,有求必應。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嘗試園藝,只是貪求多一些與他相處的機會。

  謹悠拿著大鐵剪,站在差不多一人高的樹叢前,小心翼翼剪著枝葉。

  「不是這樣。」在後頭看得想笑得的翟日煦走上前,站在她身後覆上她的手握緊鐵剪。

  「握這裏比較好施力。修剪樹木有兩個大方向,一個是簡單的幾何圖形,比較困難的是特殊的造型……」

  其實怎么剪花木對她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沒想到今天可以和日煦哥站得這么近,近到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熱度和心跳聲。

  不過,她懷疑那其實是她自己的心跳,才會那樣急促。

  而放在她手背上的那雙手,與她肌膚相觸的熱度讓她永難忘懷。

  直到許多天後,她仍不斷的回想著他們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

  日煦哥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她呢?或者那句「妳的腿很美」只是個玩笑?答案究竟為何,她並非當事人,實在不得而知。

  由於對他的眷戀太過深刻,她常幻想兩人終成眷屬的畫面。她沒有談過戀愛,因此對感情的幻想很多,那些堆積起來的想象加深了她對他的渴望。

  她不懂得怎么分辨他話中的含意,也等不到他進一步明白的示愛,因此,渴求見他一面的心思讓她既感到甜蜜卻又心酸,感嘆自己始終只能追尋那道身影,猜測對方的心意,等著他有進一步的行動,又擔心是不是自己的毫無表示令他怯步不前。

  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好悲哀,卻還是壓抑不了與他見面的想望,所以一有機會她還是勤於往翟家跑。

  後來,聽說翟日煦將要退伍,這個消息讓她既喜又憂,對未來有了期待,但又更怕失望。

  縱使心中有再多不安,她仍是期待翟日煦退伍的那天到來。

  但,她無法預料到,那一天對她的暗戀來說,將是個重要的轉折點……


  

第三章
  「OK,妳要跟我說什么?」成水沁拿起咖啡就口,也不管咖啡的熱度,爽快地大口啜飲的姿態像是已經口渴很久。

  謹悠呆望著前方,右手無意識的攪著眼前的那杯咖啡,顯得心事重重。

  那件事藏在她心裏好久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親近的大嫂和最好的朋友都沒說,一半是因為害羞,一半是因為她和日煦哥之間根本什么也沒有,她甚至懷疑,人家根本從頭到尾未曾對她動心,全是她自作多情。

  「我不知道要怎么說。」

  這秘密原本應該永遠不會有揭曉的一天,但他要回來的消息太過震撼,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快的把這件事放下,但這幾天矛盾、雜亂的思緒讓她清楚的知道,她心湖中的漣漪怎么也平息不了。

  「我就知道!」成水沁大喊一聲道。

  謹悠不明所以地盯著她。她什么都還沒說耶。

  「小悠,妳這個人就是這樣拖拖拉拉不幹脆,還好我有先見之明,連下午的假我一並請了。妳既然主動找我談,那我非要聽到妳想說的那件事不可。」

  一早接到小悠的電話,聽見她遲疑的語氣,成水沁就猜想小悠大概是遇上什么麻煩了,不然絕不會想打電話向她訴苦。

  本來有些鬱鬱寡歡的謹悠被她這番話逗笑了。

  「水沁,妳好粗魯喔。」可是她覺得很窩心。

  「還有更粗魯的。」成水沁將握緊的拳頭湊向她。「妳到底說不說?」

  謹悠知道水沁看似魯莽的行為下其實有著深深的關懷,她十分感動。

  「水沁,我曾喜歡過一個人……」

  她開始緩緩說起那段往事,從兩人如何認識,她怎么注意起他,怎么對這份情無法自拔,直到最後這段暗戀又怎么無疾而終。

  「妳只是這樣盯著他看,就喜歡上他了?」成水沁覺得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個性幹脆、大方的她,談戀愛也是直截了當的向對方表白,所以無法理解那種暗戀的滋味。

  「從無意之間目光開始追隨著他,直到漸漸變成習慣,連我也不知不覺。」

  成水沁看著謹悠在回憶過往時臉上的微笑和迷離的目光,霎時明了她說的是真的。

  「既然聽起來你們像是兩情相悅,後來你們為什么沒有在一起?」這應該才是整件事的重點,然而她並沒有在剛的故事中聽見。

  「我也是這樣以為,所以一直等他有進一步的表示,最後他仍然什么表示也沒有。」

  「拜托,小悠,現在是什么時代了,如果妳真的喜歡,不用等到他開口,妳可以先表示啊,等到男人真的來追求啊,妳臉上的皺紋不知道已經氣得增加幾條了。」成水沁實在看不起現代男人毫無行動力。

  「那時候我才十八歲,什么戀愛經驗都沒有,我不敢?」

  「六年過去了,妳的感情還不是一樣交白卷,跟年齡與經驗無關。」成水沁一語便道出謹悠始終避談的時間問題。

  六年了嗎?好長的一段歲月。她以為已漸漸忘懷的人,其實始終在她心中有著一道深刻的痕跡。

  「是我太膽小。」

  「兩個人都沒表示,然後呢?妳就可以突然不再愛他了?」她才不相信。

  「一直等不到響應,那種心情很難受,我常想,自己是不是會錯意了?就算那種心酸逼得我幾乎痛下決心放棄這份感情,目光還是克制不了地追隨著他。直到他退伍,我偷偷跑去見他,卻看到他很溫柔的和一個女孩子說話。我以為自己在他眼中是特別的,原來那種溫柔不是唯我獨佔。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對他是喜歡抑或愛……」

  「妳愛他。」成水沁斬釘截鐵的話讓她驚得抬起頭。「不然妳不會有那么多的猜忌,那么多不確定,那么多心慌。」

  旁觀者清,這些情緒在小悠心中糾纏多年,不就是因為一個「愛」字?

  謹悠極為震撼。那道身影被她壓在心底許多年,偶爾想起,卻早已沒有當年的心痛,所以她以為自己已逐漸將他忘懷,這會兒被人這么斬釘截鐵揪出是「愛」這個字在作祟,她怎么不心驚膽戰?

  她沉默許久。

  「後來,我不再找機會去見他,就怕換來更多痛苦。我開始認真的準備大學聯考,每天窩在圖書館裏讀書讀得天昏地暗,等到我考上大學,偶然才知道退伍後的他突然出國念書,一直到現在。」

  「老天,我真服了你們,明明如此靠近,這份感情卻落得無疾而終!」她出生至今從沒見過這么寶的兩個人,談個戀愛談得七零八落。「難怪這些年妳始終沒談感情,也許,妳對他的挂念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

  成水沁伸手拍拍她的肩,試圖安慰她。

  「來吧,告訴我最近發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謹悠沒想到她會忽然這么問,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有事發生了,不然妳不會突然想起他。如果我猜得沒錯,妳這幾年應該很少想他。」

  「他要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呀,我看啊,你們兩個就算再耗個十年也生不出個屁來!」

  那個屁字說得又重又響,謹悠不在意,可是她發現有些人對她們頻頻側目,讓她覺得不好意思。

  「水沁,妳小聲點。」謹悠紅了臉,壓低音量提醒道。

  成水沁本來想回以更粗魯的話,但在好友哀求的眼神下作罷。「OK,然後呢?」

  「我發現自己竟然很期待見他一面。本來前幾天有場歡迎他回國的聚會,可是他搭的飛機因為暴風雨延期,老實說,我很失望。」謹悠感覺到一股酸意聚在鼻端,眼中也不由得水氣氤氳。

  「別這樣,既然他要回來了,只要妳想,你們就可以見面了不是嗎?見了他後,妳問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到時候再作決定也不遲啊。」

  成水沁見好友紅了眼眶,也不禁跟著心酸。

  唉,老天爺為什么那么殘忍,讓這個單純的女孩如此承受著暗戀的苦痛呢?


  離開咖啡廳後,謹悠表示想一個人靜一靜,於是成水沁便不再堅持送她回家。

  走在街上,望著四周人來人往,她發覺自己在人潮中顯得好渺小。

  這幾年好久不曾出現的孤單感像浪潮般卷了過來,她知道這是肇因於對他的思念,讓她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冷靜面對自己的心。

  也許一切只是她單方面的牽念,事實上,他可能早已忘了有她這樣一個人存在吧。

  謹悠任思緒毫無方向的飄蕩,不知不覺中突然停下腳步。

  「小姐,妳怎么突然這樣停下來?」從後頭撞上她的路人嚇了一跳,對她抱怨道。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還來不及看清楚對方,又立刻驚愕的地轉回頭。

  日煦哥?她好像看到他了!

  謹悠試圖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找尋那道她熟悉的背影。她記得剛才差點跌倒,回過頭向人家道歉之前,眼角瞥見一個身穿件深藍色襯衫的背影。

  藍襯衫……在哪裏?

  好一會兒後,她看見一個相似的背影正大步邁向前,距離她越來越遠。

  「日煦哥。」她著急地喊出聲,然而微弱的聲音傳不到那個人耳中。

  謹悠想都沒想便跑了起來,向那道身影追去,沿途撞上不少路人,但這並不足以阻擋她攔下他的決心。

  突然間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右腳踝傳來,謹悠低下頭,看見右腳高跟鞋的鞋跟已折斷。她沒有絲毫猶豫,以最快的速度將兩只高跟鞋脫下,拎在手上。

  穿著絲襪的小腳就這樣在大街上跑著,直到離那身穿藍色襯衫的人僅剩一步的距離,她立即伸出手拉住他。

  「日煦哥。」

  那男人停下腳步,轉過頭。

  不是,竟然不是他……謹悠極為失望。

  「小姐,妳叫我?」

  「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她喘著氣跟對方道歉,回頭看自己奔行的這段路,剛在咖啡廳忍住沒流下的淚再克制不了,滴滴淚珠順著臉龐向下滑落。

  「好痛……」她嗚咽著低語。

  痛的不只是她扭傷的右腳,還有她的心。

  剛才為了追尋心中的那道身影,她完全忘了疼痛,現下,認錯人的失落感加深了她腳踝上的痛楚。

  愛情的時機是不是真的一旦錯過就不再有了?

  謹悠站在原地哭了許久,直到陣陣的痛楚再次提醒她,她隨意以手掌抹去臉上的淚珠,赤著腳走向捷運車站。

  這是她孤單了二十幾年渴求的第一份愛情,為什么上天不憐憫她,為她制造個機會?

  然而,她確實知道,其實她大可撥通電話將自己的心情全部向他傾訴,這也是個機會,卻始終因為她的矜持而作罷。原來,這段暗戀的苦終究得歸咎於她的膽小,是她讓自己受這種苦,但她只求這么一次相遇,難道不值得成全嗎?

  她希望能擁有一段她想要的感情,希望是對方是出於真心,主動的喜歡她,而非屈就於一個純情女孩的追求,享受被愛的優越感。

  難道是她要求過多,是她太貪心了嗎?

  原來這世間真的沒有心想事成這種事。

  這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暗戀,兩人最後還是成為兩條永遠沒有交集的並行線……


  翟日煦仔細看著這個他離開了幾年,變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空氣中的味道、構成這個城市的點滴依舊那么熟悉,然而在六年這段不算短的期間裏,這個城市確實有所改變,街道的面貌不同以往,高樓更高了,街上行人的服裝也多了流行的元素。

  他想,他真的離開這裏好久了。

  其實這段期間他曾為了公司的事回臺灣幾次。他設立了一間以花卉業務為主的公司,「群花亂舞」,由於人在國外,他無法親自管理,有大事時才回來一趟,只是每次都來去匆匆,來不及感受這些改變。

  如今真正回來,還知道家人們前幾天替他舉行了歡迎會,卻等不到男主角,他終於有了回到故鄉的真實感。

  由於連日的暴風雨影響了全歐洲各大機場的航班,所以無法在預定時間回到家中的事實在不能怪他。

  當他知道班機取消的消息時,突然浮現心中的失落情緒,比這場突來的暴風雨還令他意外。

  這幾年待在國外,他適應得很好,也很快的喜歡起他所居住的法國小鎮,格拉斯。

  他多年來離鄉萬裏,心中依舊平靜,可是,當他在機場旅館中等待航班時,才愕然發現自己心底充滿了對家的思念。

  翟日煦深深吸了口氣。回來了真好!

  他順著人潮踏上捷運的手扶梯,之後排隊等下一班列車。

  隨即他皺起眉頭。

  眼前這位小姐是怎么回事?喝醉酒了嗎?

  他看著站在黃線邊緣搖晃著的女子背影,在列車進站時,見她幾乎向車箱倒去,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她。

  「小姐!」

  被嚇了一跳的女子猛地轉過頭。

  「啊,是你!」

  「小悠?」

  兩個人都為見到對方而震驚。

  「妳怎么了?喝酒了嗎?」沒有相見的喜悅,翟日煦只覺得生氣。

  在他出國的這些年裏她學壞了?

  「日煦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剛看見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他?

  「妳喝酒了嗎?」他聲音低沉,壓抑著慍怒。

  謹悠知道他生氣了,雖然不明白原因,她仍乖乖回答,「沒有。」

  「那怎么連站都站不穩?這樣很危險妳知道嗎?」她的答案澆熄了他的心頭火,語氣中充滿對她的關心。

  「我只是瞇眼休息一下。」她哭累了,於是想讓雙眼稍微休息,至於站不穩……謹悠微微斂眉,俏悄察看右腳的傷勢。

  「妳很累嗎?」

  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該被照顧得很好?

  看著她,他忽然想到,那回「群花亂舞」的尾牙宴上,他見到的人是她吧?

  謹悠點頭,沒有否認。她是真的累了,一時之間太多回憶涌上心頭,腳受了傷,加上奔跑消耗了不少體力,讓她身心俱疲,渴望立即倒臥在柔軟的床鋪上。

  「回家再好好休息吧。」

  下一班車很快地又進站。在進入車廂時,謹悠因為腳痛,忍不住輕喊了聲,耳尖的翟日煦聽見了。

  「怎么了?」

  「我腳痛。」痛字才說出口,眼淚跟著悄悄沾溼她的眼眶。

  她跑了一大段路卻認錯人,就像她始終追不上他。這么想著,便有一股酸意涌上她心頭。

  「我看看。」翟日煦皺起眉,彎下腰察看,這才發現她一直赤著腳。「妳的鞋呢?」怕是拉傷了韌帶,她的腳踝已經腫得跟饅頭似的。

  「鞋跟斷了,所以我把它丟了。」她有氣無力地回答。

  「回家前去趟醫院吧?」

  「嗯。」

  多年不見的兩人之間有些尷尬,時間的隔閡讓他們的談話多了些生疏。

  他們坐在座位上,沉默無語,只有行進中的列車發出惱人的噪音。

  謹悠偷偷的瞧著身邊的人。

  他是真的坐在她身旁,她還以為是自己作了個美夢呢。

  如此出其不意便見著他的面,心慌、茫然、無措等種種復雜的情緒在她心裏交纏,但此刻的她太過疲倦,已無暇再深思其它的事了。

  翟日煦心裏也是千頭萬緒。她看起來糟透了,是發生什么事了嗎?

  肩膀上忽然傳來重量,他轉過頭,發現謹悠倒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看了眼她有些蒼白的小臉,接著視線調到她扭傷的腳踝上。他緩緩地伸出手,在那張小臉上撫了撫。

  她這模樣實在讓人心疼。他就這樣看著她,一直看著,像是要一次補足這些年的缺憾。

  「先生,小姐,這是最後一站 。」站務人員走了過來。

  翟日煦抬起頭。

  最後一站了嗎?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身旁的人兒小心移到背上,走向對面的月臺。


  「沒有人照顧她嗎?」

  「當然有,夏家一樣把她當瓷娃娃呵護。」翟日烺回道。

  「但她今天看起來很傷心,很疲倦,扭傷了腳,連鞋子也沒穿。」翟日煦忽然停頓,遲疑了許久才將疑問說出口,「她失戀了嗎?」

  「不可能吧,這幾年沒聽說她談過戀愛,這一、兩年阿繡開始著急,還想幫她相親。」

  「沒談過戀愛嗎……」翟日煦低吟。

  「什么?」聲音太小,他聽不清楚。

  「沒有人追求她?」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曾有兩、三個人追到夏家去,都被聖軍用掃把趕跑了。」

  翟日煦笑了。「這挺像他的作風。」

  「哥,這些年……你還喜歡她嗎?」

  「既然決定出國念書,我就沒有再去想這件事。」

  翟日烺一臉失望。這么說是情已逝 ?老實說,他從頭到尾看著事情發展,仍希望這兩個人有個結果。

  「不過……當暴風雨困住我時,我腦海裏除了你們外,還有她。原來這些年裏,我對她不是不再想念,而是不敢想。」怕想了便會突然放下一切跑回來看她。

  看著兄長若有所思的表情,翟日烺不敢出聲。

  「你知道嗎?我在捷運站遇見她時,她的神情像個找不到路回家的小女孩,很令人心疼,之後,當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那時我才明白,是的,我還喜歡她。」

  翟日烺一臉驚訝,頭一回聽見大哥吐露這么多心事。

  當年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明白煦的心情後,認為有什么話不敢說?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所以一時忍不住向小悠透露些端倪,可惜人家無所表示。

  煦出國後,他為此事自責不已,實在不該攪亂一池春水。

  「當初,我是不是太衝動了?」翟日烺有些囁嚅地問。

  「不怪你,我也想得到響應。」

  年輕時的他太過心高氣傲,還理不清感情便奢求響應,對方沒有響應,他也不以為意,選擇出國深造。

  誰知道其實他在意極了,否則不會逃了這么多年。這道理也是他見著她的面後才體悟到的。

  「你現在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告訴她吧?」

  「再說。」

  「需要很久嗎?」

  「或許吧。」如果他們都可以花這么多時間困住自己的心,可以想見,要走出來也不是那么輕易的事。



第四章
  「我的好小姐啊,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三點,是半夜三點耶!可以請問妳為什么大半夜的不去爬枕頭山?還是妳是好心特地Call我起來上廁所?」成水沁有氣無力地說。

  「對不起,水沁。」謹悠心裏好愧疚,可是她真的有話想找人傾訴。「我下午睡得很飽,現在睡不著,而且我真的好想找個人談談……」她回到家後便一直睡到剛才,真的再也睡不著了。

  「妳說吧。」

  「謝……」

  「嘿,不用謝,我知道,如果沒有聽妳訴苦,今晚我恐怕也沒得睡。」成水沁認命地趴在床鋪上。

  「水沁,我今天碰到他了。」

  「我知道。」成水沁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

  「妳知道?」

  「今天下午我打過電話去妳家,妳大哥告訴我的。」

  「喔,原來是這樣。」她點點頭。「水沁,我的心好亂。」

  「怎么個亂法?」成水沁撐著沉重的眼皮問。

  「捷運上,我累得倒在他肩上,雖然睡著了,什么意識都沒有,但隱約覺得好安穩,感覺就像……自己是個躺在母親羊水中的胎兒。也許這樣說很誇張,但那份寧靜只有這個才足以形容。」

  「那不就好了?表示妳對他的感覺猶在。」

  「一點也不好。不見面就罷了,見過面後,就很難再壓抑對他的種種心思。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待在他身邊……」愛他。謹悠再次說出對他長久以來的感受。

  我也想待在他身邊,不過是找機會幹掉那個王八蛋!就是他,害得她這些日子以來睡眠品質大大降低!成水沁掩不住心中的憤恨。

  「他擾亂了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謹悠接著道。

  她的心根本沒有平靜過吧,成水沁對她知之甚詳。

  「妳想怎么做?」成水沁偷偷打了個呵欠。

  「我在他心中難道沒有意義嗎?我真的很喜歡他。」

  「告訴我有什么用,告訴他啊。」

  她是個直接的人,實在無法了解好友拖拖拉拉的心態,但她知道每個人個性不同,無法勉強,所以 ,身為死黨,給予好友支持的方式就是在大半夜時聽她訴苦。

  「只要他說出口,我就毫不考慮的奔向他。」

  是不是那種得不到的懸念,讓他的影像在她心中無限放大,使得她只想著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擁抱這段感情,而不是想究竟這男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她愛。

  「小姐,我都不知道妳有這么饑渴。」成水沁忘了自己是在和誰說話,未經修飾的語句就這么說出口,才想到話筒那端的人會有多害羞。她吐了吐舌頭,猜想好友此刻恐怕已燒紅了臉頰。

  「對於他,用『饑渴 這兩字來形容其實並不為過。」對他的渴望不停累積,就像沙漠中幹渴的旅人對水的追求、想望,才會在見到海市蜃樓時,理智雖然告訴自己那是假的,卻催促著腳下的步伐向前走去。

  「不要這樣好嗎?」成水沁突然大聲地道。

  「怎么了?」對於好友的語氣突然變差,謹悠有些心慌。

  看樣子,她好像把水沁惹火了。

  「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妳對他的猜疑再多,渴望再深,心中受多大的折磨,妳不說,就根本沒有希望。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嗎?所以……」

  「所以怎樣?」

  「妳給我去告白!」

  成水沁的吼聲幾乎震破她的耳膜,不斷在深夜裏回蕩。


  哭了一晚後利用清晨補眠的謹悠,近中午時因為肚子頻頻唱著空城計,才拖著腳步下樓。

  「早啊。」一到男聲對她道。

  「大哥,早啊。」謹悠伸了個懶腰,向對方打聲招呼後便彎進廚房,順手打開冰箱倒了杯牛奶。

  這么聽來,就知道她根本還沒清醒。

  「看來妳還沒有睡飽。」翟日煦打趣道。

  她究竟有多累?他忍不住算著,從昨天下午四點睡到現在,至少有十五個小時了。

  謹悠這才聽清楚那是誰的聲音,馬上瞪大眼睛從廚房裏奔出來。

  她嘴緣留有一圈牛奶漬,看來十分可愛。

  「早啊。」他重復同樣的話。

  「日煦哥……」

  這下翟日煦總算滿意地點頭。

  「你、你怎么來了?」她發現家中竟沒有其它人,抬頭看向時鐘,啊,已經十一點,大家都去上班了。

  「來探望妳。妳還好嗎?」

  「嗯,很好。」

  事實上她糟透了,既累又傷心。

  「我們一定要站這么遠談話嗎?」翟日煦微笑著問。

  謹悠聽出他的調侃,被逗笑了。沒了緊繃,她拿著牛奶緩緩走到他面前。

  看著她身穿睡衣,赤著腳朝他走來,這一幕跟昨天她赤著腳的印象重迭。

  他仔細端詳著站在他眼前的人兒,別後六年來頭一回細細領會她的改變。

  原本羞澀的少女臉龐,現在多了些成熟的韻味,細致的眉,深邃的雙眼,小巧的鼻子,還有嬌嫩欲滴的唇,看起來完美而遙遠。

  她的改變太多,才會讓他在尾牙那天無意中見著她時認不出來。

  但無論如何,她仍是那個名叫謹悠的女孩,那個一直深嵌在他心底的人兒。

  她一定近,他才看見她的雙眼腫得如核桃般大,而且眼裏布滿血絲。

  「妳看起來一點也不好。」他揪緊眉頭,神情有些凝重。

  「會嗎?」她撐了下酸澀的眼皮。

  翟日煦從桌上抽了張面紙,溫柔地替她擦去嘴邊牛奶的痕跡。他縱容自己流泄真實的情緒,不再壓抑。

  「妳睡了十五個小時,可是看起來依舊缺乏睡眠。」

  「也許是因為我睡太多了。」她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是不是生病了?有什么事要告訴我?」如果不是失戀,到底還有什么事困擾她?他的冷靜和聰明才智在她身上全派不上用場,讓他有很深的無力感。

  「不是生病,你不要擔心。」他對她的這份關心是因為她是好友的妹妹,還是……

  「好久不見妳,妳看起來心事重重,一點也不快樂。」他心疼地以指關節輕撫她的臉頰。

  「我可以快樂的,只要……只要……」她突然激動起來。

  「只要什么?」

  謹悠搖搖頭。

  「怎么說到一半便不說了?」

  「沒什么……不能說……」

  當他摸她臉頰時,一股感動的熱流涌上她心頭,有一瞬間,她真的想衝動的告訴他一切,卻又想到,如果他為此而困擾呢?從此他們是不是連以家人的姿態面對面都變得困難?

  這么一想,她便開不了口。沒辦法,她的膽子早被麻雀叼走了。

  「什么不能說?我在妳心中一點也不值得依靠嗎?」翟日煦說得苦澀。

  直到昨天,他都還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么做。

  他躺在床上思索著,一夜無眠,直到晨曦刺眼,他心中忽然有個想法。

  為什么還要等?六年的時間還不夠嗎?為何不把時間用在讓她漸漸適應他呢?所以他來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能說,是不敢說。

  謹悠好氣自己,心裏不斷催促自己大聲說出口,卻還是有所顧忌。

  她握緊拳頭,在說與不說之間掙扎。

  最後,她突然逃避地倚進翟日煦懷中。

  她為何不待在他懷裏,什么都不必顧忌?

  在兩個懷抱密實地相嵌合的那一刻,兩人心中同時嘆息。

  完全沒有考慮,翟日煦抱緊了她。

  「妳在哭嗎?」他發現懷中的人兒顫抖著。

  「沒有。」

  他稍稍推開她,確定沒有看見她的淚水,才又將她摟回懷中。

  「還是冷?」他收緊了雙臂,給她溫暖。

  謹悠仍搖頭。

  不是,都不是,她只是氣,氣自己。

  翟日煦的心紛亂不已,冷靜二字早跑得不見蹤影。她到底怎么了,卻什么也不說,再這樣下去他會發瘋的!

  「妳可不可以不要只是搖頭,可不可以不要只是沉默,可不可以給我個響應!」他低啞地嘶吼,幾乎掐著她纖細的肩搖晃。

  「日煦哥?」她錯愕地看向他,頭一回目睹他失控。「你怎么了?」

  該死的,翟日煦暗咒一聲,知道自己嚇著了她。

  「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是生妳的氣。」他很快的恢復原本溫和的模樣。

  「可是你剛才明明是在罵我啊。」她無辜地道,忘了自己在他面前總會害羞的事。

  「天!」翟日煦為她的抱怨笑了。「那妳現在想不想說了?不怕我會再生氣嗎?」他半威脅道。

  「我只是生自己的氣。」她靠在他肩上悶悶地說。

  能和他貼得這么近真好,他也曾將她摟在懷裏安慰,但都不如這次讓她感動。

  「氣什么?」

  「氣自己有話卻說不出口。」

  「什么話?」他有耐心地循循誘導著她。

  她又搖了搖頭,忽然想起剛才他是為何發怒,她的頭猛然定住,整個人僵在他懷裏。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拍拍她的頭道:「別怕,這次我沒生氣。」

  謹悠意識到自己對他投懷送抱的舉動,忽覺尷尬,掙扎著想退開。

  「做什么?」像條蟲似的。

  「這樣好像不太好。」她該矜持些才是。

  「我無所謂。」他兩手一攤,「還是妳想現在跟我說說為何氣自己的理由?」

  他一提,謹悠又覺得氣悶,沉默的將額頭抵著他的肩。

  翟日煦莞爾,清清喉嚨道:「既然妳不想說,那可以安靜地聽我說話嗎?」

  她點點頭。

  這樣不用與她面對面也許是好的吧,翟日煦思忖著。

  他對所有事皆能平靜以對,卻在這個年紀小他數歲的女孩面前慌了手腳。

  吐實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一拖就是六年,的確太久了。

  「這些年妳都在做什么?」

  「沒有做什么,大學畢業後就開始工作,跟一般人一樣。」日子平淡得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做什么樣的工作?」

  「畫圖。」

  「喔?畫什么圖?」

  「什么都畫,畫各種書籍的插畫,如果接到計算機動畫的Case我也畫,工作很單純,在家裏靠窗的位置擺一張大桌子,一邊放計算機,一邊擺比例繪圖儀,坐下來就可以工作了。」寧靜的氣氛讓她說起話來懶洋洋的。

  同時她還想著,她和他怎么會然靠得這么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過了今天,她要怎么樣才能再貼近他呢?

  「呵。」

  「笑什么?」她有點氣惱的小聲反問。

  「笑妳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從前就是這么單純,好幾年過去,連選擇的工作也一樣單純。」畫可愛的插畫的確很像她會做的工作。

  「這份工作很好啊,不用出門就可以賺錢。」

  「嗯,妳喜歡就好。」他拍拍她的頭,接著問道:「男朋友呢?沒有交男朋友嗎?」

  這個問題讓謹悠回起話來結結巴巴。「你……你問這個幹嘛?」

  「關心妳啊。我們的小女孩如今出落得清秀大方,該是談戀愛的年紀了,卻只是每天窩在家畫圖,我當然關心了。」他似笑非笑地說,讓人聽不出他話裏的認真程度有多少。

  「是嗎……」她靠在他肩頭上的小臉一白。

  他是什么意思?幹嘛關心她談戀愛的事,他就這么恨不得她早點嫁人嗎?

  謹悠的思緒被這樣的猜測攪得一團混亂,心不住地往下沉。

  「而且,我這兒正巧有個適當的人選想要介紹給妳。」

  「是嗎?」她的聲音充滿失望透頂後的冷靜。

  翟日煦的臉在瞬間閃過一絲狡猾的笑。

  如果懷抱中的身子傳來的僵硬感的確屬實的話,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猜想她對他並沒有想象中那么無所謂呢?

  「妳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不想。」她賭氣地回道。

  「妳不想知道,可是我想說。」

  「隨便你。」她生氣了,用力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捏了一把。

  翟日煦吃痛地悶哼。天,她哪來的勇氣,但他揚起的嘴角顯露出他的好心情。

  「我要介紹的人,其實妳早就認識了。」

  「誰?」這個提示勾起她的好奇。

  她認識的人?而且他也認識,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多。

  該不會是……

  「我。」

  「啊?誰?」她的腦子一瞬間轉不過來。

  「我。」他以指關節輕敲她的頭,有種懲罰的意味。

  「誰?」她有沒有聽錯!他、他說的是他自己嗎?怎么會?

  這答案超乎她想象,從他的暗示裏,她所想到的是跟她同年齡的翟家老三,怎么……怎么會是他自己呢?他該不會是開玩笑的吧?

  這個字有這么難理解嗎?他心裏暗笑。

  翟日煦將胸前的謹悠拉開,堅定地握著她的肩膀,直視她的雙眼。

  「我。」

  真的是他?但是……

  「我不懂。」她一臉迷糊,眼裏充滿疑惑。

  「淩謹悠。」他十分無奈,幾乎為此嘆息。

  「有。」從沒聽過他連名帶姓地喊她,謹悠怯怯地回了聲。

  「我有那么差嗎?」讓她嚇成這樣?

  「沒有。」

  「那還有什么問題?」

  「可是為什么呢?」

  她從來都不認為他喜歡她,如果真的喜歡,早該表示了不是嗎?她也不會心心念念了好些年。

  這突來的表白讓她驚訝,又有些興奮。

  「我嚇到妳了是吧?」他安撫地摸摸她的頭和臉頰。

  「嗯……」這些動作令她有些手足無措。

  「悠悠,我很喜歡妳。」他想這樣喚她,也只有他能這樣喚她。

  他雖說得雲淡風清,刻意隱藏著表白的尷尬,但情意真摯。

  紅暈霎時染上謹悠的臉龐。

  她根本說不出話來。這句話她期盼了太久,等到真的從他口中聽到後,她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真的很喜歡妳。」說出口後,他才發現其實不太難。

  是啊,如果真心的表白算是困難的話,他哪還有資格去愛一個人呢。

  「為什么現在告訴我?」她因為太慌張而有些詞不達意,其實她是想知道他什么時候對她有這番心思,在她對兩人之間已經不敢懷有遐想之後,他突然又投下這顆炸彈,轟然一聲,炸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墻。

  「其實我在國外的時候一直很想念妳,那時候我不清楚這是一種喜歡。」

  他算是說謊吧。

  其實,那六年的時間裏,他想她的次數十只指頭便夠用。

  出國前,有一段時間他沒有再見到先前總是頻繁出現在他身邊的纖影,久了便覺得自討沒趣。

  他一直感到很受挫,於是將喜歡的情緒壓抑在心底。

  然而,昨天的偶遇像一把鑰匙,無意間打開了他心中的那道門,裏頭的情感便猶如洪水急於宣泄,波瀾壯闊。

  謹悠咬緊了下唇沒有回話,只是緊盯著他。

  他說的一字一句她都聽進去了,就是不敢開口,怕一開口會忍不住嗚咽,潸然淚下。

  「妳聽進去了嗎?」

  雖然不懂她為何傷心,也不懂她的想法,他決定暫時不想那么多,只想先完整表達對她的情意。

  她點點頭,含在眼眶裏的淚珠最終還是滾了下來。

  翟日煦見狀,不舍地伸出手撫著她的發絲,然後將她摟進懷中。

  他輕拍著她的背,像個母親安撫哭泣的孩子般。

  「昨天,妳的模樣讓我好心疼。妳倒在我肩上後,我馬上明白了自己的心,我不希望這樣的感受只是留存心中,獨自品嘗,最後成了遺憾,我想讓我心係的妳清楚這份感情……妳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謹悠的頭不停地點著。

  翟日煦低啞地問:「這會令妳無法接受嗎?」

  她的答案比什么都重要,他不禁屏息以待。

  謹悠在他懷裏猛搖著頭。她怎么會嫌棄他,相反的,她愛了他好久,就為了等待今天這一刻。

  翟日煦聽見她的低泣聲,收緊了手臂,心中極為不舍。

  「這是什么意思?」他故意裝傻,輕晃著她問道。

  「不會……不會嫌棄你。」她邊抽噎著邊說。

  她比他想象中愛他呀,可是她不打算說出口,因為她覺得自己在這一刻佔了上風,想要細細品嘗這樣被人喜歡著的感覺。

  「那么,妳願意和這個男人交往嗎?」他鄭重地詢問道。

  「嗯!」她破涕為笑。




第五章
  第一次約會該做些什么?

  對兩個剛踏出第一步的新手而言,這個問題讓他們思索許久。

  當前一刻雙方還離得很遠,一下子距離拉得如此近,要單獨與對方相處,尷尬的情況是可想而知的,未免到時氣氛過於凝滯,兩人不約而同的有了個想法。

  「我買了兩張票。」

  「我買了票。」

  「什么票?」

  「是什么?」

  兩次默契十足,他們對看了眼,同時進出笑意。

  翟日煦不由得伸手揉搓她那頭柔軟的發。

  「月光舞集。」他從上衣口袋掏出兩張票。

  「月光舞集!」她好驚訝。

  「妳也買了一樣的票?」

  謹悠沒答話,靦腆地微笑,從口袋裏拿出兩張票。

  「呵,這么有默契。」

  翟日煦隨即轉過身,彎起手肘。

  謹悠不解地看著他。

  他回過頭,動了動手肘。「走吧,不是要去看舞劇嗎?」

  她這才會意,走向前不太好意思的勾住他的手肘。

  坐上車後,兩人一陣沉默,但心情不約而同的十分愉悅。

  兩個人要買中同一出舞劇的票,機率不知有多小,對於第一次就能猜中對方也同樣想觀賞舞劇,他們都很開心。

  由於對彼此仍陌生,又懷抱著期待,因此兩人都想好好經營這份感情,就算是人情世故見多的翟日煦也一樣有些緊張。

  「那另外兩張票怎么辦?」

  翟日煦正牽著她的手往表演廳門口走,聽到她的問題後,停了下來想了會兒。

  「沒辦法,只能浪費了,怎么說我們只有兩個人不是嗎?就當作是個經驗,以後該先討論好才買票。」而不是想著要給對方驚喜,卻造成這樣的結果。

  她了解地點點頭。

  「對了,我們坐哪兒好?」

  謹悠連忙掏出皮包裏的票。「我們挑個位置比較好的票好了。」

  「那就四十二E和四十三E吧,中間一點的位子。」

  由於離開場時間僅剩短短幾分鐘,廳內的燈光顯得有些昏暗,讓視力不好的謹悠看得更不清楚。

  表演廳的座位是臺階型的,在燈光不佳的情況下,因而絆倒、跌跤的人不少。

  昏暗的視線讓她有些緊張,除了注意著腳下的步伐,她的小手緊握著翟日煦的手臂,絲毫不敢放松。

  「怎么了?」敏銳的他察覺出身後人兒的不安。

  「我看不太清楚。」她低聲回應道。

  翟日煦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環住她的肩,放緩腳步帶著她找位子。

  就著微弱的燈光,謹悠悄悄轉頭看著身邊的他,心中拂過一股暖意,同時又有種空虛感浮上心頭。

  長久以來,她只是遠遠望著他,還曾經放棄過他,此刻,她卻能勾著他的手臂走著,加上四周的昏暗讓這一切顯得更不真實,像是作夢,夢一醒便什么都沒有了。

  這樣一想,沒來由的讓她有些心慌,手抓得更緊了。

  「還是看不清楚嗎?快到了。」他輕聲安撫道。

  她點點頭,沒答話,只是小心地跟隨著他的步伐。

  「怎么會看不清楚?妳有近視嗎?」印象中沒見過她戴眼鏡的樣子。

  「嗯,因為近視太深了,加上還有閃光,光線一暗,看東西就會有些模糊。」

  「妳有近視?可是我沒看過妳戴眼鏡。」

  「因為近視太深,戴眼鏡會壓得耳朵痛。」她吐了吐舌頭。

  「妳近視有多深?」這讓他很好奇,因為她連說了兩回近視太深,看來這對她造成很多不便。

  「如果沒有加深的話,有八百度吧。」

  「這么深?」這個答案超乎他想象。「因為看太多電視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責備。

  「不知道,可能是畫圖的緣故吧,每天面對畫紙的時間太長了。」

  「妳喔。」

  這時燈光熄滅,舞劇即將開始。她聽見他的聲音近在耳邊,頭還被他輕敲了一記,讓她有種幸福的感覺。

  觀眾們窸窣的低語聲漸漸消失,眾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舞臺上。

  原本漆黑的舞臺突然亮起一片藍光,上方降下片片白色的輕紗,兩個身披桃粉色緞布的女舞者分別從左右兩端出現,幾個輕躍後趴伏在舞臺中央,為舞劇揭開序幕。

  月光舞集以現代舞著稱,十分前衛,象徵主義意味濃厚,若不是對現代舞稍有涉獵,或對藝文活動頗有興趣的愛好者,一般人並不會特別喜歡這樣的演繹方式。

  昏暗中,謹悠悄悄揉了揉眼睛。

  悶。她心中突然浮現這個字眼。

  老實說,她並不太喜歡意識流的東西,對她來說確有些難懂。她承認舞者們十分認真,也善舞,只能說每個人興趣不同吧,不過,日煦哥好像很喜歡耶……呵,好想睡喔。

  一旁,翟日煦雖不像謹悠昏昏欲睡,但他的手不知不覺的支起下巴,這是他對事物感到索然無味時的習慣動作。

  他的眼睛盯著舞臺,但心思早已飄遠。

  為什么他會選擇看這場表演?到底當初是怎么決定的?不過他還真是誤打誤撞的選中她喜歡的節目。

  想到自己往後可能成為現代舞表演的常客,他不禁嘆口氣。

  他下意識轉頭想看看謹悠的表情,卻沒想到會讓他看見訝然的一幕。

  「悠悠?」他輕聲喊道。

  「呃。」她被乍然的呼喚聲嚇一跳,差點滑落座位的身子一瞬間挺直。

  「妳睡著了嗎?」

  「沒、沒有啊,你怎么這么問?」她幾乎冒冷汗,怕已被他發現她剛才正在打瞌睡。

  「沒有,隨便問問。」

  翟日煦的語氣中有著藏不住的笑意,但有些昏沉的謹悠並未察覺。

  「喔。」

  「麻煩你們小聲一點好嗎?」他們左方的觀眾抗議道。

  「對不起。」謹悠連忙道歉,注意力又回到舞臺上。

  當下,翟日煦明白了一件事,他們倆根本不愛看舞劇。

  散場後,他頗有深意地問:「妳喜歡這出舞劇嗎?」

  「喔,很、很喜歡啊。」

  翟日煦笑了。難道她沒發現自己言不由衷時,說話總會結巴?

  「喜歡哪個部分?」

  「哪個部分啊?」這問題真的難倒了她。

  她幾乎睡了全場,哪裏知道臺上的人跳了些什么舞?啊,有了!

  「我喜歡開場時,兩個舞者以優美的舞姿利落的跳到舞臺中央那一幕。」剛開始時她總算還醒著。

  但因為說謊的緣故,謹悠的小臉漲成了豬肝色,在微有寒意的秋日夜晚,她竟然覺得有些燠熱。

  翟日煦心中深深地嘆息。性子單純的她根本不適合說謊。

  「咦,妳沒發現嗎?」他故意這么問道。

  「什么?」

  「其中一個舞者在落地時摔了一大跤。」

  「啊?有嗎?」她滿臉驚訝,記得那時她清醒地看著,卻沒有絲毫發現啊。

  「沒錯。」他說得十分確定。

  「那可能是她掩飾得太好了,因為我竟然沒發現。」她的臉更加緋紅,就怕自己沒認真看舞劇的事被他發現。

  「天!悠悠。」他佩服萬分地拍拍她的頭。「妳真是個寶貝!」

  他愛憐地摟過她,親親她發頂。

  謹悠一臉不解地抬頭看著他,不懂他為何突然這么說,完全忽略了他親密的舉止。

  「妳不喜歡這種舞蹈吧?」

  「沒、沒有。」她趕緊道。

  「妳不喜歡。」他說得很確定,因為她又結巴了。

  「我……」

  「我也不喜歡。」他打斷她的辯駁。

  「啊?」

  「我也不喜歡這種舞路的詮釋方式。妳知道嗎?舞者根本沒有跌倒,是我騙妳的,也知道妳幾乎睡了後半場。我們是約會,不是什么應酬,不需要勉強自己,妳應該老實跟我說妳不喜歡這種表演。其實我也有錯,因為我實在也不是很喜歡。」他擺出嫌惡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若不這么說,她心中不知會為這件事自責多久。為了安撫她,他做了個向來在他臉上未曾出現過的誇張表情。

  「我知道了,日煦哥,你的表情好怪。」因為不像他。在她的印象中,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神情,她有些不習慣。

  不過,她能體會他的用意,對他體貼的心十分感動。

  他沒再說話,臉上恢復了她熟悉的溫和笑容。

  頭再次被輕敲一記,謹悠了解這是他抗議她方才的那個說法。

  她不曉的他們之間這樣的相處模式對或不對,也不曉得情侶間的互動究竟該如何,她只知道,能夠看著他,已經是上天最大的賜予了。

  「走吧。」

  翟日煦牽起她的手走向車子,這時,手機鈴聲響起,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接聽。

  「喂?」

  「哥。」

  「什么事?」他知道,每當二弟有所求,對他的稱呼便會變得正式。

  「幫我照顧貓吧,我要出國拍照。」電話另一頭的翟日烺哀求道,怕被拒絕。

  「我才剛回國就要我當保母?」

  「拜托,老三絕對不會幫我照顧仙女的。」仙女是他的愛貓,可是當女兒般疼寵,怎能交給厭惡動物的老三?那家夥只想掐死牠。

  「看樣子我好像一定得幫你。」翟日煦的語氣依舊聽不出是否打算答應。

  「我是為了公司出差耶!」巨大的吼聲幾乎進出話筒。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激動,連謹悠都聽見手機裏傳來的怒吼聲,而且那聲音她還滿熟悉的。

  「好處是什么?」翟日煦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

  看樣子,日煦哥真的對她很仁慈。

  翟日煦講電話時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有種什么事都由他來決定的自信,充滿權威感,這一瞬間,她終於可以體會為何翟、夏兩家的人都以他的話為依歸。

  「當然,親兄弟明算帳,你知道我不喜歡吃虧。」

  原來,難怪她覺得熟悉了,電話裏的人應該是翟二哥。

  見翟日煦結束通話,她連忙想確認自己的猜測。「是二哥嗎?」

  「對。」

  「發生了什么事嗎?二哥好激動。」

  「他希望我幫他照顧貓咪幾天。」他恢復和她相處時的溫和面容。

  「是仙女嗎?」他們兩家人都清楚翟家老二有只愛貓。「你答應了?」

  「嗯,妳想看看牠嗎?」

  「可以嗎?」她臉上的興奮十分明顯。

  「貓咪明天會送來我家,我下班後妳可以來跟牠玩。」

  「那時你不忙嗎?」

  身為公司的老板之一,他一定有好多事情要忙,怕是無法像她這種SOHO族自由。

  「沒關係,妳可以幫我照顧牠,不是嗎?」

  謹悠沒有在他臉上看見絲毫的勉強,於是點點頭。「好。」

  第一次的約會,稱不上完美,但也不算太壞,至少兩人在相處上跨出了一步,她想,他們的未來應該是可以期待的吧。


  謹悠在咖啡廳裏和專屬編輯就下一本書插畫的風格進行討論時,接到翟日煦的電話。

  「悠悠,我有個禮物要送妳。」

  「什么?」

  「星期五下午兩點在家裏等我,我去接妳,要記得喔。」

  「啊?可是……」

  她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喚著翟日煦,他應了聲後,接著很快的對她道:「我還有事要忙,挂電話 ,記得,星期五兩點。」

  「喂……」

  她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只剩下嘟嘟聲。

  「男朋友打來的?」跟謹悠合作許久,編輯藍晴晴與她的感情已像朋友一般,於是好奇地問道。

  剛才那通電話實在太怪異了,謹悠說話的神情不太對勁,臉也沒來由的染紅,讓人不禁往這方面想。

  「唔……」老實說,她不曉得該怎么回答。

  他們算是在交往吧,但除了幾天前一起看了出舞劇,就再也沒有約會過了。

  「是吧?」藍晴晴繼續追問。

  對這種質問無法招架,謹悠尷尬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藍晴晴睜大了眼笑道。過去謹悠總是一個人,不然便是由「戀妹情深」的大哥接送,現在身邊有了護花使者,怎不令人為她高興?

  「呃,晴姊,真的很對不起,星期五下午我們本來不是有約嗎?可不可以改期?」

  「喔,怎么,有約會?」

  謹悠不太好意思的點點頭。

  無論如何她不能推掉日煦哥的約,因為想靠近他的心太強烈,她只想把握任何與他相處的機會,不願浪費。

  「好吧,看樣子我怎么也不能做棒打鴛鴦的事,不要緊,我們可以改約星期一,不過……」

  「不過什么?」謹悠小心翼翼地問。

  「那天妳可得好好告訴我約會的詳情喔。」開起玩笑來,藍晴晴一點也不客氣。

  謹悠回以羞怯的微笑,沒有說話。

  和藍晴晴道別後,謹悠一個人走在街上,想起剛才電話的內容,她幾乎等不及星期五的到來。

  「究竟是什么禮物呢?」

  她臉上揚起了燦笑,抬頭瞇眼看著從雲間照下的陽光,感覺就像上天終於從這么多凡人中望見了她,開始給予她眷顧。



第六章
  謹悠坐上車後,翟日煦開車帶著她上了高速公路,下交流道之後又往鄉間駛去。

  「我們要去哪兒啊?」

  見四周景色越來越荒涼,要不是知道他怎樣也不可能把她載去賣了,她的心還真有些不安。

  「秘密。」他淡笑著故作神秘地道。

  「喔。」

  既然是秘密,謹悠便不再追問,靜靜地坐在駕駛座旁,欣賞窗外的風光。

  許久沒聽她再開口,翟日煦轉頭一看,發現她已經睡著了。他體貼地沒喊醒她,品嘗著有個人信任地睡在他身旁的溫暖感覺。

  到了目的地,他輕聲喚道:「悠悠,到了。」

  她睜開惺忪的眼,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翟日煦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彎下腰拍拍她的臉頰。

  「懶豬,起床了。」

  等她終於完全清醒,再度為自己不禁睡著而羞紅了臉。

  「是農場!」她望了望四周,加上撲鼻的青草香和牛屎味,任誰都不會錯認此地。

  她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對這裏充滿新鮮感。

  「不是要讓我看禮物嗎?」她好奇地四處張望。

  「走吧,在裏頭。」他率先往農場裏走去。

  農場主人聞聲出來向翟日煦打招呼,看樣子兩人是認識的。謹悠沉默地站在兩人後。

  他要送她什么?農場嗎?他應該沒有這么闊綽,那是牛 ?可是她要一頭牛幹嘛?

  「在想什么?」臉上的表情這么精採,又是欣喜,又是皺眉的。翟日煦好笑地盯著她瞧。

  「在想禮物究竟是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

  「老板呢?」她往他身後望了望,不見剛跟他說話的人。

  「他去喂牠了,我們也走吧。」

  「喂牠?那是有生命的東西 ?」

  真的是乳牛或是小羊嗎?她有些期待了。

  「先別急。」

  他還是不肯稍稍透露訊息,保密功夫滴水不漏。

  她亦步亦趨跟在他後。前方有塊以柵欐圈起來的草地,在裏頭吃著草的,很明顯的是……

  「是馬!」她驚呼。

  她從沒去過動物園,只在鄉間見過牛羊,至於馬兒,對她來說根本是電視上才會出現的東西,如今牠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她不禁驚得呆住了。

  「是馬沒錯。」看她愣在原地,他走上前牽著她靠近柵欄。

  由於頭一回接近這么高大的動物,雖隔著柵欄,她還是因為恐懼而退卻。

  她迅速繞到翟日煦身後,手緊握著他後腰的衣服,從他肘間露出小臉打量著鼻孔猛噴著氣,巨大得像怪獸的生物。

  「怎么了?」他不懂,直想轉身,卻一直被她使勁往前推。

  謹悠支支吾吾,好半晌才漲紅臉解釋。「我怕。」

  「別怕,牠不會咬人的。」他好笑地安慰著,輕抓她的手,朝來到柵欄邊的馬兒伸去。

  「做、做什么?」她嚇得不停掙扎。

  「讓妳摸摸牠。牠不會咬人,妳放心。」他溫柔地再次道。

  謹悠只是更加抓緊他的衣衫,為了抵抗他的蠻力,臉幹脆直接貼在他背上,手也環上他的腰。

  「倒是妳再這樣掙扎,會讓牠脾氣更不好,等一下如果牠大發雷霆衝出來,情況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翟日煦涼涼地說道。他的腦子向來動得比別人快,深諳以言語來達到威脅的目的。

  她一聽,隨即僵在原地。

  膽小鬼!翟日煦在心裏偷偷笑著。

  「來,摸摸牠。」

  她只好任他握著手撫過長長的馬鬃,滑過牠背上的肌理。

  她驚嘆手掌下的觸覺,感覺如此陌生。

  「這就是我送給妳的禮物。」他靠到她耳邊低語。

  「禮物?一匹馬?」不是小牛也非小羊,而是一匹馬,活生生的高大馬兒,被牠踩過去都會去掉半條命的那種。「為什么送我這種禮物?」

  「這沒有什么,只是一只寵物。」

  「為什么選擇馬,而不是狗或貓?」

  「我不喜歡太麻煩的動物。」暫時幫弟弟照顧貓還在忍受範圍內,但對於家中擺滿燒杯、試管的他,從沒想過養狗或貓來麻煩自己。

  習慣撫觸馬兒後,謹悠放大膽子靠近牠,當牠舔著她的手掌時,她不禁嬌笑驚呼。

  翟日煦從口袋中掏出一袋東西,掏出幾顆方糖放在謹悠手上。「喂牠吧。」

  「可是,我要把這個禮物養在哪?我們家沒有地方。」而且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跟家人解釋有人送了她一匹馬。

  「我有。」

  「你有?在哪?」她轉過身看他,不明白他的打算。

  「妳忘了我們家有座山?」

  她想到翟家三兄弟成立了一間公司,不是在熱鬧的商業中心,而是在郊區的一座山上。

  「你要把牠養在公司旁邊?」

  「不,更高的地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我打算把牠養在那兒。」如果養在公司附近,要是牠踏壞了花圃,老三會抓狂的。

  「啊!」謹悠突然吃痛的驚呼。

  翟日煦趕緊上前將她的頭發從馬嘴下解救出來。

  「別靠得太近,牠會嚼起妳的發尾。」他趕緊把她帶開些。

  「日煦哥,我要牠幹嘛?」

  「妳這個傻瓜,騎牠啊。」

  她當然知道馬是用來騎的,可是……

  「可是我不會騎馬耶。」她之前連真實的馬都沒看過了,更何況騎牠。

  「這就是我把牠送給妳的目的。」

  「要我騎馬?」光想著要爬上這么高的馬背她就忍不住發抖。

  「嗯,妳每天窩在家裏畫畫,該常常出來運動才行。」他專注地撫摸柵欄邊的駿馬,不時拍拍牠,看得出對這匹馬兒相當熟悉。

  「可是,每次騎馬時都要將馬兒帶到這兒來,好像不太方便喔?」她希望這么說可以讓他打消主意。

  她很喜歡這個禮物,但沒有想過自己坐上去駕馭牠,她可以只將牠當成寵物,定期來喂牠,替牠洗澡就好。

  「山上有場地可以練習。」他輕易地打破她的幻想。

  「那是什么山?寶山嗎?什么都有?」她低低地抱怨。

  翟日煦聽在耳裏,偷偷地笑了。

  「來吧,就從今天開始第一堂課,我保證妳很快就會喜歡上駕馭馬兒的感覺。」

  「什么!」謹悠驚喊一聲。

  看著翟日煦熟練地替馬兒套起韁繩和馬鞍,她不由得頭皮發麻,慘叫連連。


  「日煦哥。」

  「嗯?」

  「你在國外時都在做些什么?」坐在馬背上,謹悠問著身後的翟日煦。

  她算是滿有天分的,第一天騎馬便已經能掌握一些技巧,只是對於高度的恐懼始終放不下。

  對於騎馬的人而言,恐懼是最大的忌諱,如果不能對馬兒懷以信任,馬兒也會因為騎者的焦躁而焦躁。

  如果不希望第一天騎馬便摔斷頸子,最好的方法還是共騎。翟日煦這么想著。

  「妳不曉得我出國做什么嗎?」他有些訝然。

  「只知道你是去念書,其餘的不曉得。」那時她得不到他的響應,於是只想著逃避,幾乎是抗拒得知有關他的消息。

  她的答案讓翟日煦蹙起眉,心中有些失落。

  「我在法國格拉斯的調香學校上課。」

  先前待在那兒時不覺得,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生活中僅有實驗室和學校,因為忙碌,日子過得滿快的,未曾覺得孤單,或許也是因為下意識覺得在臺灣有個人兒會偶爾憶起他,讓他的心中有所慰藉吧。

  不過這會兒看來,這個小女生並沒有那么關心他。他為自己輕聲嘆息。

  「在學校裏學些什么?」謹悠接著又問。

  「鍛煉鼻子對香味的靈敏度,記憶各種香味,學會提煉香精、調配香水等等,都是瑣碎且繁復的工作,但很有趣。」他笑笑地道。

  學習沒有「輕松」二字可言,唯有當事人才知曉自己付出的心力有多少。

  雖然翟日煦這樣回答,但謹悠光是想象就可以猜測這種工作的困難度。

  「那么日煦哥的鼻子很靈 ?」

  「是啊,微說它叫狗鼻子。」

  謹悠聽了掩不住笑。

  「是為了公司嗎?」當初他走得很突然,現在想起來,好像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

  「妳很聰明。花卉是我們三兄弟的興趣,成立公司的構想很早就有了,只是當時一切的條件都還不成熟,出國進修是必須做的事。」只是當時正巧有個促使他一退伍便出國的契機。

  「格拉斯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在那些日子裏,若看見別人成雙成對,總會讓她想起他,然後想象他所在的是個什么樣的地方,生活是不是多彩多姿,讓人流連忘返。

  「是個不大的小鎮,充滿各式香味,和古意盎然的房子。」

  翟日煦是以一個住在那裏六年,早已融入當地生活的人來感受這個地方,而非一般人對格拉斯的印象。

  格拉斯是位於法國南部的小鎮,知名度當然遠遠不及許多法國大城市,但它曾有段輝煌的過往,至今仍是香水工業的重鎮,有著一座座的香水工廠。

  十二世紀時,格拉斯盛產皮革,因為皮的臭味太濃,有人想到在制造皮革的過程中加入香料,後來香料成為格拉斯的特產,也是其香水工業發展的開端。

  之後,許多香水廠逐漸具有知名度,也開設培養專業調香人才的課程,如今,全法國的調香師中便有一半出身格拉斯,更別說每年有多少各國的調香師前去此地取經。

  「那么長的時間,不會想家嗎?如果是我,可能會每天躲在棉被裏哭。」她低喃著道。

  翟日煦聽了大笑。「妳以為大家都跟妳一樣啊?念書都來不及了,怎么還有時間想家?」

  是嗎?她悄悄在心中反問。

  以前只能偷偷喜歡他時,總覺得兩人距離遙遠,怎么也無法觸及;如今他就坐在她身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和胸膛的熱度,可是,她恍然有種與他距離仍在的錯覺。

  她在他心中究竟佔有多大的分量呢?她忍不住猜想。

  「那平時呢,都做些什么?」謹悠現在才發現自己對他的認識還停留在自我猜想的階段,所以不斷的發問,想多了解他。

  「待在研究室裏做實驗。」

  「那不太像你。」

  「喔?妳想象中的我應該是什么樣子?」他好奇了。

  謹悠沒發現自己在無意間透露出對他的在意,心思縝密的翟日煦馬上察覺這一點,他心裏的空虛好像在瞬間找著了東西填滿。

  他臉上揚起愜意的笑。

  「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總之,你不太像這么悶的人。」在她的想象中,他的生活應該是有多燦爛便多燦爛。

  事實上,她從前也沒見他過得如她所想的那般糜爛,理應不該如此猜想他的為人,但在女人纖細的心中,所有的想象都能無限擴大。

  「妳多想了。」他又舉起手指輕輕敲她的頭。「那個只是個偏僻的小鎮,沒什么娛樂活動,頂多偶爾和幾個好同學小酌一番,我的生活比妳想的要無趣許多。」

  雖然他曾利用假期走遍各地,但也都是探訪稀有花卉。

  「但總有女同學吧?」

  喔喔,這話聽起來有那么幾分言外之意,近乎指控了。翟日煦輕笑出聲。

  「當然,只是,認識女同學,並不代表我的生活就不能規律、單調,不是嗎?」

  稍早之前那些令翟日煦困惑的疑問,這一刻忽地變得清明。

  如果他能拿他面對客戶時的冷靜來觀察眼前的小女人,也許他不用受苦如此久。

  是他對她的猜疑和自己的缺乏自信遮蔽了雙眼。

  然而,在剛才那一瞬間,他被她的話驚醒了。

  她不像他所以為的那么無心無情,現在,他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意他,只是不知程度如何。

  但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

  當初在烺的面前表示自己的心思時,他還計較自己在她心裏所佔的分量有多少,這一刻他才曉得,他只求在她心中有他這個人就好。

  如果過去有人告訴他,他可以如此卑微,他絕對不敢相信。他一向是自信、睥睨一切的,但是,在愛情裏要成為贏家,卑微卻是致勝的關鍵。

  「那當然。」她永遠說不過他,更何況,對於他,她永遠是信任為多。

  謹悠忽然挺了下背脊。因為害怕與他的胸膛接觸,她只好不斷挺直腰桿,讓她渾身酸痛。

  為了減輕疼痛,她悄悄的扭動腰肢。

  坐在她身後的翟日煦很難不發現這樣的動作。

  「腰酸了?」

  「嗯。」她不好意思地點頭。

  「妳這樣僵著身子當然會酸痛了,放松些,隨著馬兒的步伐上下擺動。」他伸手摟住她的腰。「來,靠著我比較舒服。」

  「喔。」

  她可以感受到腰上傳來的熱度,但無法分辨發燙的是她的肌膚,還是他的手掌。

  兩人共享一陣子的寧靜後,謹悠忽然開口。

  「馬呢?要把牠留在這裏嗎?」

  「今天就帶牠回去。坐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他腳下一踢,馬兒開始奔馳。

  風兒從耳邊呼嘯而過,她微笑起來,在馬兒的頸子上輕撫著。

  馬兒耶,天啊!她竟然有了一匹馬。當她真正坐在馬背上後,才確切感受到擁有一匹馬兒的喜悅,更重要的是,這匹馬是來自翟日煦的贈與。

  這樣的感動應該會讓她開心好幾天吧,她好像能聽見自己來自心底的笑聲。


  「水沁,妳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深夜中,電話另一頭的人黑著臉在心裏吶喊。

  「什么事?」成水沁的話裏有著濃濃的睡意。

  「他今天送我一個禮物,妳猜是什么?」謹悠仰躺在床上,口氣聽來雖興奮,卻有些空洞。

  「喔,原來今天不是傷心的傾訴,而是開心的獻寶啊。」成水沁一頭撞向枕頭,悶聲道,心想,如果能一頭撞昏就好了!她為自己今夜無緣的好眠哀悼。

  「珠寶?不是,沒有那么俗氣。」謹悠的手不由自主的卷著電話線繞啊繞。

  誰說珠寶了,是獻寶!但成水沁已經沒有力氣反駁。

  她提醒自己,如果有機會見到那個男人,別忘了立刻進廚房抄家夥,她要砍了那個讓她沒能好眠的罪魁禍首!

  「再猜。」

  還猜?「房子?」

  「不是。」

  「車子?」

  「不是。」

  「他的存折?」

  「水沁,為什么妳猜的都跟錢有關?」

  「因為錢比較實際啊,只有愛會餓死。」尤其最近她就是被這些情情愛愛搞得沒能好睡,黑眼圈深到傃陽天她都不用戴墨鏡就能出門了,所以急需要錢美容,所以錢怎么不重要?成水沁激動的將話筒握得死緊。

  「都不是,別往錢的方面猜嘛。」

  「好好好,老娘我猜不出來,公布答案了。」成水沁傭懶地瞇了瞇眼。

  「是一匹馬。」

  「送妳一匹馬,然後呢?」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了。

  「對,一匹馬,不過……這不是重點。」

  什么?說這么多不是重點?「那重點在哪?」

  「他在我心中好久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終於覺得自己開始了解他。」謹悠低語。

  「這樣不好嗎?能開始了解是一件好事啊。」

  「是啊,就算這樣,我心中仍然覺得缺少了什么,是我太貪心了嗎?」

  「小姐,妳要什么就跟他說啊。」

  「不是的,妳不懂……」連她自己都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是,我是不懂,那么小姐妳往後大半夜有心事想傾訴,是否該另請高明?」犧牲睡眠不打緊,還要被嫌棄的話就太過分了。

  謹悠知道自己惹怒了好友。

  「對不起,水沁。」

  「算了。」

  兩人沉默了會兒。

  「那種感覺就像……原本總是得不到的玩具,突然間有人送給了我,當然很開心,但那種開心還是沒辦法取代擔心有一天玩具會被收回去的那種害怕。」

  「好吧。」成水沁嘆了好大一口氣。「我是不懂。」

  玩具要是被收回去,再搶回來就好啦,怕什么?

  兩個女人,一個直接衝動,一個纖細敏感,個性完全不同,成水沁自然無法理解好友的想法。

  「也許,真實的他跟我想象中不同。」這是她的另一個隱憂。

  「那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為關於他的一切,都不過是妳的猜想。」得不到的總令人戀戀不舍,於是越發渴望得到,所以把他想得太好。

  謹悠沉默無語,不能否認好友的話很有道理。

  成水沁語重心長地給予她建議。

  「就像今天妳對他的猜疑,也是自己的想法,妳得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要一段什么樣的關係。感情不是談得轟轟烈烈便好,一段乎平淡淡的感情更能長久,可以一直穩定的維持下去。對他的了解慢慢地累積後,也許妳便不會這么沒有安全感了。」

  「越了解他,開心是必然的,可是我又害怕,若了解後發現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怎么辦?」

  成水沁聽了,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誰教妳是暗戀的那一方,這就是女兒家復雜的暗戀心情。」

  「好辛苦。」

  「至少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的愛了啊,好好摸索吧,沒有兩對情侶的戀愛模式是一模一樣的。」

  「嗯。」

  「那么,以後應該可以減少這么多不知所措的電話了吧?」

  「可是……」

  「當然不是教妳別打電話來,只是最好不要在大半夜。」

  聽出好友的哀怨,謹悠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想來,她每次打電話給水沁,好像真的都在大半夜。

  「因為人家這個時候最清醒嘛。」

  需要靈感、創意的工作往往在夜半時分時進行,因為不知怎地,夜闌人靜時總會思如泉涌,睡眠理所當然的就被挪到白天了。

  「哼哼!」成水沁悶哼幾聲,不接受這個理由。

  「好啦。」

  「這還差不多。」



第七章
  「這件怎么樣?」

  「不錯啊。」

  聽見她的回答,翟日煦揚了下眉梢。

  「那這件呢?」他試探地拿了一件黑色V領低胸性感薄紗上衣送到她面前。

  「喔,不錯。」

  不錯?他咋舌,感到驚奇,他以為這么暴露的衣服她會有所顧忌。

  「這件如何?」

  這次翟日煦挑的是件不規則的拼貼T恤,上頭鮮黃和鮮橘的色塊十分搶眼,連他都不敢領教。

  「也不錯。」

  連著幾件衣服風格差異極大,完全沒有統一性,卻都能獲得她毫不猶豫的讚美,這下翟日煦總算確定自己的女朋友若不是不專心,就是太過標新立異。

  「妳在想什么?」

  「想你為什么帶我來買衣服。我衣櫃裏的衣服已經多到穿不完了。」她實話實說。

  「這個答案同時也是我的下一個問題。妳以前到底怎么買衣服的?」他只參觀過一次她的衣櫃,但印象極為深刻。

  她那些衣服的風格差異太大,狂野、清純、正式、可愛、保守等等都有,讓他瞠目結舌。

  「我很少自己買衣服。」

  「為什么?」這個答案令他詫異。

  女孩子應該都是愛美的,衣服永遠少一件,絕對不嫌多,對於美麗的追求,比對金錢還要錙銖必較。

  「晚上大部分的時間都被我拿來畫畫,白天休息,所以我沒有什么時間逛街,也不太喜歡被店員盯著看的感覺,幹脆就不買了。」

  「那衣服怎么會多到穿不完?」

  「爸爸買,媽媽買,大哥也買,現在連大嫂都喜歡替我買。」

  「難怪妳的衣服什么款式、什么顏色都有,亂得很。」

  「沒辦法,他們每個人喜歡的式樣都不同。」她不太好意思地說。「反正顏色太鮮傃的擱著不穿就好,所以……」

  「所以什么?」翟日煦放回剛才拿出來的幾件衣服,之後繼續在架上挑選著。

  「所以我們可以回家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不缺衣服啊。」她壓低音量,怕被店員聽見。

  另一個原因,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路人的眼光總落往這個方向,讓她不自在。

  「我決定把妳一輩子也不會穿的衣服處理掉。妳進去試穿這件。」他對她一笑,將手上一件丁香紫的長洋裝塞往她懷中。

  「一定要嗎?」她小臉皺起,一臉為難。

  「去試吧。」他依舊和煦的對她笑著。

  他的笑容很難讓人拒絕,尤其她又不善說不,只好接過洋裝。

  謹悠進入試衣間後,翟日煦繼續替她挑衣裳,縱使四周皆是前來血拚的女人,他仍泰然自若,絲毫不尷尬。

  數分鐘過去,久得讓翟日煦以為謹悠是否在試衣間裏出了什么事,才聽見她拉開一道門縫怯生生地呼喚他。

  「日煦哥?」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怎么啦?不適合還是不喜歡?」

  「你可以過來嗎?」

  「什么事?」他朝她走近。

  謹悠對他擺擺手,他有默契地彎下腰,將耳朵貼近她。

  「可以……可以幫我綁一下頸子後面的帶子嗎?」

  聞言,翟日煦驚訝地揚起眉。

  「因為我綁不到。」她紅著臉解釋。

  她也不想麻煩他啊,可是他堅持要她換上這件洋裝,她在裏頭試了好久,兩手都舉得發酸了,還是沒辦法做到。

  他一笑,在眾目睽睽之下閃進試衣間裏。

  「哪裏要我幫忙?」他輕聲詢問。

  在這狹小的空間中只有他們兩人,她的臉瞬間燒紅,手臂橫在胸口支撐著洋裝,轉過身去。

  他費心地看了一下衣服的構造,才開始動作。

  當他的手指無意間碰觸到謹悠的裸背,她的心急促地跳動,幾乎要跳出胸口,除了灼熱的臉頰,連背都跟著發燙。

  翟日煦將那四條衣帶分別從她頸邊、脅下繞過,在她身後打結。

  「啊!」謹悠嬌呼一聲。

  「太緊了?」

  「不是。」是他的手太灼熱,呼吸太貼近。

  「好了。」

  但他沒有退開,反而將下巴枕上她裸露的香肩,摟上她的腰,兩人一起望著鏡子中反射出的身影,視線在鏡中膠著。

  見謹悠的臉越來越緋紅,翟日煦不禁笑出聲。

  「妳的臉再紅下去,連我都要被灼傷了。」他憐惜地笑著道。

  兩人靜靜地在這個小空間裏享受這份意外的親昵和寧靜。

  「不出去嗎?我們進來了好久,店員一定覺得我們很奇怪。」她害羞地轉身面對他,想到外面的人會怎么想他們,神情更加靦腆。

  「沒關係,這難得偷來的機會,我們要好好把握。」他堅定地將她摟回懷之後,翟日煦開始輕輕踏起步伐與她擁舞。

  「妳太容易害羞,在家裏,我甚至不敢太過直接的望著妳。」

  謹悠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心滿意足地將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

  原來如此,害她以為他對她不是那么的在意,才會表現出一副慵懶的模樣。

  他們兩個都不是那種一旦愛了就有如天雷勾動地火的狂烈性子,雖然兩個人從沒真向對方坦白過長久的暗戀心緒,卻同時有著希望兩人能長久走下去的默契。

  這一年來,他們沒有刻意隱瞞交往的事實,但兩家都沒有人發現他們兩人之間的曖昧,這情況讓翟日煦覺得好笑,他以為自己的眼神足夠含情脈脈了,也許從頭到尾都了解他心情的烺照理說不該沒察覺出什么,但最近烺相當忙碌,上班時常大動肝火,只知道與貓咪相關,所以沒那個心思注意他吧。

  「日煦哥。」

  「嗯?」他回過神來。

  「過幾天……我要和出版社的人去意大利。」

  「做什么?」

  「去參加意大利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每年出版社都會詢問我同行的意願,我已經去過兩次了。」

  意大利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以規模龐大、參與國家眾多為其特色。

  於一九六四年舉辦第一屆插畫展後,此後四十年,這場插畫展日臻完善,逐漸獲得插畫家和出版業者的認可,奠定其在童書插畫此一領域中不可動搖的地位,身為插畫家的她當然也想參與。

  「所以今年妳也要跟著去?」

  「嗯,那個是很好的觀摩機會,每年集結了世界各地的童書出版社展現各類童書作品,更別說有多少知名的插畫家聚集在那兒了。」她提起觀摩插畫展的好處,就怕他不答應她出遠門。

  不知怎地,她已經習慣凡事都詢問過他才能安心。

  翟日煦明白她這么說的用意。「妳也學會滑頭啦?」拐彎抹角的。

  謹悠被指出心思,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我不記得自己對妳說過『不準 這類的話啊。」他輕捏她的腰笑道。

  她以清脆的笑聲遮掩臉上的赧然。

  「要去多久?」

  「一個禮拜吧,每次都如此。」

  「嗯哼。」他重重地在她的鎖骨上吮吻一記。

  他以為她是依賴他的,可是一提到她感興趣的畫展,便可以雀躍地飛到大老遠的意大利去,而且一去就是一個星期。她比他想象中要獨立,然而這個領悟也讓他有些悵然若失。

  倚在他懷中的謹悠因他的親吻而紅了臉,不知所措。

  翟日煦知道她的羞怯,不禁為她的單純笑了起來。


  謹悠清了清嗓子,從喉嚨傳來的刺痛讓她微微皺起小臉。

  這好像是感冒的前兆耶。

  四月的意大利,即使是春天,但因其位於南歐,白天陽光露臉時,溫度依舊讓人熱得受不了,但是一下雨,溫度便倏地往下掉好幾度,可比臺灣的冬日,極大的溫差常讓外地人因不適應而感冒。

  「感冒了嗎?」走在她右方的藍晴晴關心地問。

  「好像有一點,我的喉嚨有些痛。」她伸手捂住喉嚨,希望手掌的溫度能緩和喉嚨的不適。

  「那真糟,今天才第三天,萬一妳真的感冒了,那往後的行程怎么辦?」藍晴晴替她擔心。

  「沒關係,應該只是小感冒,我多喝些水就行了。」謹悠回道。好不容易來到意大利參觀期待的畫展,當然不希望因為生病而掃興。

  「那就好,我們趕快到會場去吧,晚了我怕人潮太多,我們兩個弱女子就要淹沒在一群金發藍眼的巨人之中了。」藍晴晴誇張地笑著說。「對了,妳今天穿得夠暖吧?」

  謹悠打量自己身上的短袖上衣和棉質的長袖外套。

  「夠了,還有點熱呢,今天天氣很好。」她抬頭望了眼熾熱的太陽。

  「還是小心點,這裏早晚溫差大,還是穿暖一點好。」

  「我會注意的。」

  「嗯,我們快點走吧。」

  在她們離開飯店後一個小時,原先湛藍的天空緩緩飄來烏雲,天色跟著轉暗,飄起雨來,之後雨勢逐漸加大,淋溼路上未帶雨具的行人。

  陣陣帶著溼氣的涼風讓溫度驟降好幾度。

  走出會場,謹悠為室外驟降的氣溫驚呼一聲。「哇,好冷!」

  「對啊,還好本人身強體壯,還忍耐得了,而且這總比會場裏頭渾濁的空氣好得多了。」藍晴晴享受的深吸口氣。

  「走吧,趕快找個地方吃飯。」謹悠冷得顫抖,不斷摩擦雙臂希望能多些溫暖。

  「欸,走走走。」藍晴晴主動走近,攀著她的手臂。

  雖說不至於凍著,但當冷風灌進衣縫時,還是令人不禁瑟縮。

  「想吃什么?」

  「嗯……只要是熱呼呼的東西就好。」


  「咳咳咳……」

  謹悠躺在床上,又咳了幾聲,頭不斷暈眩,手腳發軟。

  她以手撫額,知道自己正發著燒。

  白天吃完午飯,兩個人看了些景點後,又回到插畫展會場,由於一路步行,且衣服穿得太少,她覺得越來越不舒服,於是先行回飯店休息。

  她難過地低吟一聲,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吃過藥後再步履蹣跚地爬回床。

  人在身子虛弱時特別想找個依靠,她才這么想著,手指已經撥起那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

  「日煦哥?」

  「悠悠?」

  「嗯!」她開心地響應,同時喉嚨也跟著發癢,她悄悄以棉被遮掩咳嗽聲。

  「怎么突然打電話回來?」翟日煦有些詫異。

  他猜想她一到波隆那後便興奮地把他拋在腦後了,因為除了下飛機後打過一通電話報平安,他沒再接過她的電話。

  他可以體會她對插畫展的重視,倒也沒有責備,反倒對她還知道打電話回來而有些欣慰。

  「想跟你講講話。」其實是尋求安慰,可是又不想讓他擔心,謹悠的心裏有些矛盾。

  「喔?畫展有趣嗎?」

  「嗯,今年有更多國家參展,可以讓人接觸許多不同的畫風,很棒,唯一的缺點是人太多了。」

  「妳聽起來很興奮。」

  「當然,今天還有很棒的插畫家也來了呢。」話說得越多,喉嚨越緊,好幾次她差點忍不住咳出來,最後都忍住了。

  不過,顯然她低估翟日煦敏銳的程度。

  「妳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很沙啞,生病了嗎?」

  「喔,可能是今天吹太多風了,喉嚨有些癢,沒什么。」她心虛地幹咳幾聲,證明自己只有輕微的症狀。

  「是嗎?明天起妳該多穿點衣服,別吹風了,以免真的感冒發燒。」翟日煦凝重的語氣透露出他的關心。

  聽出他的關懷之意,她忍不住鼻頭發酸,她勉強壓抑著哽咽,就怕被聽出異狀。

  「我知道。」來不及了,她現在已經發燒,可是她不能說,怕他擔心。臺灣和意大利相距遙遠,為了別讓他幹著急,她不如什么也別透露。

  「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迷糊得忽略了身體。」他對她的在意全表現在這些殷切的叮嚀中。

  「啊,你等一下!」她突然大喊一聲,拿開耳邊的手機,因為她似乎聽見開門聲。

  是晴姊回來了吧,她猜想著,卻只聽見砰砰的聲音,不見人進來。

  是不是找不到房門的磁卡?謹悠起身走向門口。

  「怎么啦?」電話那頭的翟日煦被這聲驚呼嚇了一跳,不安地皺起眉頭。

  謹悠忽略了這聲詢問,只想盡快為房外的藍晴晴開門。她將手伸向門把,同時,門卻突然以猛烈之勢被打開。

  「啊!」她大叫一聲。

  猛然打開的門板打中她的手掌,手機因而掉落在地上。

  翟日煦只來得及聽見尖叫,之後只剩斷訊的雜音。

  「啊,怎么啦?」藍晴晴也被這聲驚叫嚇得跟著尖叫。

  「好痛……」

  「啊,對不起、對不起!」

  看謹悠不停甩著手,藍晴晴上前拉起她的手掌端詳,看見她發紅的手背就曉得是怎么回事了。

  「天,好痛!」

  謹悠原本已頭昏腦脹,如今手又被這么一撞,她腳一軟,就這么跌坐在地板上。

  「妳怎么啦?」藍晴晴趕緊扶住她。

  「我發燒了……」謹悠低低呻吟著。

  「不會吧,這樣一撞就發燒了?」藍晴晴有些著急,因為謹悠小臉發白,看來很不舒服。

  「我下午就開始發燒了。」她有氣無力地回道。

  「天,那趕快回床上休息,我幫妳擦藥。還有,妳吃藥了嗎?」

  謹悠點點頭。

  「那就好。」藍晴晴沒有費多大力便將她攙上床。「妳都沒吃飯嗎?好輕喔。」

  謹悠已說不出話來,她好累,再加上手掌的疼痛,她覺得自己已經用盡僅剩的力氣,也忘了在這場意外之前,自己正在做什么。

  藍晴晴細心地照顧著她,讓她覺得溫暖,緩緩地入睡。

  至於那支摔壞的手機一直躺在房門後頭,直到第二天早上藍晴晴要出門前才隨手將它收進抽屜。



第八章
  在藍晴晴的照料下,謹悠隔天下午體力一恢復後,便開始隨著出版社的同仁們在外頭四處晃。

  除了虛弱一點,她覺得自己一切都好。

  雖然每個人都認為她臉色過於蒼白,還是待在房裏休息比較好,但一年才來波隆那這么一次,她已經躺了一天,都要為這些浪費掉的時間惋惜了,實在不想再繼續浪費。

  她穿了件厚厚的外套,避免再吹風,整個人感到暖烘烘的,在巴士上時,她甚至熱得出汗,也不敢脫下外套,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

  「小悠,妳真的可以嗎?」

  藍晴晴的臉突然在她面前放大,擔心她身體不舒服還硬撐。

  「嗯,還好,除了手臂有點酸痛,其它沒什么問題,妳看,為了怕吹了風又再次感冒,我還穿了有帽子的衣服。」她趕緊表示自己身體狀況的確良好。

  「好吧,如果途中覺得不舒服,妳一定要說喔。」藍晴晴不斷交代著。

  「我會的。」謹悠微笑道。

  他們今天的活動以觀光為主。

  工作了幾天,今天是自由活動,因此藍晴晴為大家計劃了一連串的行程,謹悠當然更不願錯過了。

  但有件事她總覺得奇怪,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謹悠一直想不起來。

  經過一夜的高燒,她的意識還有些昏沉,最後她幹脆不再多想,決定好好地觀賞南歐美麗的風光,愜意地度過這一天。


  「砰砰砰!砰砰砰!」

  正在浴室中刷牙的謹悠疑惑地皺起眉頭。

  是不是有人敲門啊?可是晴姊有磁卡啊,而且她一早就被調去準備參展的攤位,不可能這時候回來。

  還是她聽錯了?

  她沒多想,繼續刷牙。

  「砰砰砰!砰砰砰!」敲門聲加劇,聽來簡直像整扇門在下一刻便會被拆了。

  真的有人?謹悠趕緊漱去嘴裏的泡沫。

  「等一下。」她看身上的衣服還算得體,便跑向門口。在手接近門把時,她瑟縮了下,確定不會有人突然開門後,她從門板上的貓眼探視來者,卻看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口。

  「日煦哥,你怎么來了?」

  她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這裏不是意大利嗎?

  「來看妳。」翟日煦對她和煦的一笑。

  他一手扶著她進房,一手順勢關起房門。

  他難以解釋自己的心情。

  與她通電話時突然斷訊,斷訊前還傳來她的尖叫聲,這情況任誰都無法不胡思亂想。

  即使他以冷靜自豪,在等了許久她仍沒再打電話來,他實在不能放心。

  從前毅然出國念書,深知她在家中無論如何總少不了親人的照顧,然而,當他決定將她帶在身旁親自照顧,對她的擔心卻沒有因此減少,即使兩人早已如此貼近。

  她太害羞,太會容忍,好多事都只放在心中。

  他常怕她受委屈,對於兩人浪費了幾年才換得的感情,他越發珍惜,那種藏在心中許久的疼愛、呵護,一時像泄洪的水,來得極為猛烈。

  「好啦,怎么回事?」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什么怎么回事?」她愣愣地反問。

  她還沉浸在一大早在波隆那的飯店裏看到翟日煦的震撼中。

  「兩天前妳打電話回來是怎么回事?」他的眸子更為深邃,嘴角雖帶著微笑,但神情莫測高深。

  「啊,我打過電話回去!」她終於想起自己遺忘了什么。

  翟日煦笑了,神情依舊溫柔,但謹悠卻有種他正極力壓抑著情緒的感覺。

  「很高興妳終於想起來了。」他有些氣餒地道。

  這樣的他讓謹悠感到不自在,又說不出原因,因為他臉上明明挂著笑容,實在有些詭異。

  「為什么我會聽到妳的尖叫聲,之後妳還突然挂斷電話?」

  說到這個就讓人傷心,謹悠忍不住向他撒嬌。

  「因為我被門打到手掌,手機跟著掉在地上摔壞了。」她舉起被綁得像肉粽的手掌,那毫無章法的綁法看得出包扎的人根本毫無經驗。

  翟日煦吁了口氣,之後攬起眉頭。

  「過來我看看。」

  謹悠馬上坐到他身旁。

  「醫藥箱呢?」

  「在那兒。」她指向一旁的茶幾。

  翟日煦彎過腰將醫藥箱拿過來。

  他利落地拆掉繃帶,檢視她的手背,按了按上頭開始發紫的部位。

  「喔,痛……」她大喘一口氣。

  「淤血了,得揉開才行。」

  「啊,那樣很痛耶。」她低語,皺起的臉表露出害怕。

  「活該,誰教妳這么不小心。」他輕敲她的額頭。

  雖然被罵,謹悠卻滿心歡喜,直到現在,她對於他的出現仍有種彷佛在夢境中的不真實感,她笑瞇了眼看著眼前小心翼翼為她擦藥的男人。

  當翟日煦用力揉著她手上的淤血時,她只覺得那種疼痛比起昨日被門板撞上的痛楚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痛!」她哀號一聲。

  正專心替她推揉的翟日煦置若罔聞,但力道輕了些。

  「日煦哥?」她遲疑地叫喚,怕他還在生氣,雖然不明白他不高興的原因。

  「嗯?」

  「你怎么忽然跑來了?」

  「妳的電話忽然斷訊,我很擔心。」

  「是嗎……」

  「當然啦,不然妳以為意大利離臺灣很近嗎?」他沒好氣地說道。

  知道自己被關心著的感覺真好!她身體不適,又受了傷,加上身處異鄉,讓她心中惶然不安,當時她會打電給他就是想找個依賴,如今他來了,她才發現自己有多么幸運,讓他千裏相隨。

  為她稍作推拿後,翟日煦拿出繃帶,利落地替她包扎,最後漂亮地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

  她紅著臉,微笑地舉起被細心包扎的手掌,受傷帶來的不便這時在她眼裏都不算什么,只要能一直被他這樣關心著,她就覺得好幸福。

  「手機摔壞後,怎么沒有再打個電話給我?」他收好醫藥箱,繼續詢問這。

  「生病睡暈了,沒辦法。」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絞起指頭。

  「生病?不是只有輕微的感冒症狀?」

  翟日煦拍拍自己的大腿,對她敞開雙臂。

  謹悠理解他的意思,羞怯地投入那熟悉的懷抱。這同時也是見著他後她一直想做的動作。

  她好想念他。

  不顧一切的投入他的懷抱,是從前思念他時便時常夢想的事,縱使與他交往一年了,害羞的她始終做不來這樣投懷送抱的動作。

  此刻,他對她敞開雙臂,她根本沒有考慮,便迎向她渴求的懷抱,像羊水中的胎兒依戀著母親的心跳那樣,依戀著他的心跳。

  「其實那個時候我正在發燒。」因為隱瞞他的心虛,她說得很小聲。

  「喔?可是妳沒有告訴我。」這個小女生還學會了隱瞞,如果不是他來這裏一趟,她恐怕不會告訴他這件事。

  「我怕你擔心才沒說的。」她試圖為自己辯解,但語氣怎么也無法強硬些。

  他從不曾直接指責她,因為,只要他以冷冷的語調詢問,或者擺出笑裏藏刀的表情,她就會先投降了。

  她常覺得是否因為自己對他眷戀太深,所以連對他生氣都舍不得。

  「所以妳的臉色看起來才會這么蒼白?」翟日煦的手拂過她的臉頰,有萬般不舍。

  他就知道她從來不曾善待自己,所以他也從來也無法對她放心。

  「嗯。」

  「然後怎么了?」

  「手痛加上發燒,就只能倒在床上。」

  「可憐的女孩。」他笑了笑,見她現在好端端的坐在他懷裏,他便無法再生她的氣,本來惶然的心也因為與她兩心貼近而踏實許多。

  「你什么時候來的?」

  「那時通話斷了以後,我心裏始終有些不安,隔天一早便打電話劃機位,馬上就飛過來了。」

  「你怎么會知道我在這兒?」剛剛沉醉在見到他的興奮中,現下所有方才沒想到的疑問一一浮現腦海。

  「打電話問的,過程很復雜,先問聖軍妳的出版社,打電話過去詢問聯絡方式,之後才聯絡到妳的專屬編輯,得知妳住的飯店和房號。」還得費一番工夫跟好友解釋為何想知道她出版社的電話,過程雖繁復,但他十分有耐心,並不覺得艱難。

  「聽起來好復雜。」

  「是啊。」他笑道。

  他將謹悠擁在懷裏,神情看來頗輕松。

  她沒有再發問,微笑想象著他像是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裏的路程,品嘗著他對她的關愛,偷偷陶醉在他的體溫中。

  她可以認為他是有一點愛她的吧?她為這個想法羞紅了雙頰。

  「害羞了?」翟日煦好笑地問。

  他知道她總是怕羞。

  這問題教人怎么回答?謹悠不好意思地更往他懷裏鑽。

  玩心一起,翟日煦的手臂縮得更緊,臉龐壓低,刻意接近她赭紅的臉頰,下巴不斷頂著她鼻子、臉和她伸出阻擋的手,直到逗得她氣喘吁吁,鴕鳥般埋起整張臉,他才甘心作罷。

  「妳太害羞了,我們都交往了一年,妳應該已經習慣了不是嗎?」他挑眉取笑道。

  「從好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嘛。」謹悠埋在他懷裏低喊。

  一看見他就只能害羞,什么話也不敢說,不敢直視他,這些都不是她可以克制的啊。

  「好久以前?」他疑惑地問。

  她悶哼一聲,沒有說話。

  「是什么時候?」

  「就是好久以前。」

  「我們開始交往的時候?」他隨便猜,老實說,這段時間根本還稱不上久。

  「唔。」她搖頭。

  不是?

  「我剛回國的那段時間?」

  「唔。」

  「我還在法國時?」不可能,那時候他們根本沒有交集,但他想不出來還有什么時候。

  「唔。」她仍搖頭。

  也不是?

  他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開始在心中算著時間。

  那是他出國前 ?什么時候呢?

  「我……當兵之前?」他聳眉試探地問。

  聽到正確答案從他口中說出,謹悠卻不敢承認了。

  交往這些日子以來,其實她從沒有想過將自己從青澀的少女時期便對他悸動的事告訴他。

  她是因為羞赧而無法響應,深知這一點的翟日煦很開心。

  「那就是 。」他輕聲道。「難怪……」

  謹悠不懂他說這話的含意,有些不解地抬頭面對他,看著他深思的神情。

  「因為害羞,所以從以前妳就不太敢跟我說話是嗎?」他深邃的眼神與她的眼對視,像想要證實什么。

  因為被他那黝黑眼中的認真吸引,謹悠根本挪不開視線。

  在他的期盼下,她鄭重地頷首。

  「天啊!」這是個天大的誤會!

  「怎么啦?」她不禁輕聲問道,因為他的臉色看來有些嚇人。

  「不是因為怕我或討厭我?」他垂下眉,一臉古怪。

  她搖搖頭,不明白他怎么這么問。「我沒有討厭過你。」她輕輕地說,但字字清晰。

  她非但不討厭他,反倒很喜歡、很喜歡他。

  翟日煦忽然愉悅地低笑出聲。

  「悠悠,妳喜歡我。」

  謹悠為他突來的結論呆愣,回過神後,她羞得選擇逃避,忽地以手遮住自己的臉。

  天啊,被發現了,她的心情竟在他面前大剌剌的被揭示。

  翟日煦如獲珍寶,喜悅且虔誠地在她的手背上輕輕一吻。

  「悠悠,妳喜歡我,對嗎?很前以前便喜歡我。」他的唇抵在她手背上,喃喃地說著。「對不對?對不對?」他一再輕聲追問。

  現在,他簡直為他們兩人的蠢鈍懊惱不已。

  他這樣避到國外去究竟有什么意義?他以為自己的心意不被接受,毫不強求便離開,才發現原來兩人同時為對方傾倒!

  「你都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問我?」她懊惱地回道。

  「我想聽妳親口說。」

  要不是他的眼神既真實又認真,她會以為他在鬧她。

  她試著放松心情,之後不知不覺地把話說出口,「日煦哥……我愛你,好久好久了。」

  翟日煦無法形容心中的狂喜。

  他不是不在意,以為只要兩人能在一起便滿足;他不是真的希望她永遠這么單純而不懂得說愛,只是對他依賴。

  原來她懂得愛他,而且這份愛藏在心中如此長久,久到他難以想象。

  兩人的視線依舊交纏。

  謹悠終於意會到自己說了什么,紅霞再度染上雙頰。

  他清楚看出她晶亮的眼瞳中有著愛戀,從前被他所忽略的,現在看來再明顯不過了。

  他的視線往下移到她柔嫩的雙唇,輕嘆一聲,唇印上那她誘人的唇瓣。

  謹悠恍然,覺得受寵若驚。

  交往至今,兩人不是沒有親吻過,只是今天這個吻感覺不同,多了好多開心的、愉悅的、愛憐的種種情緒。

  她害羞的閉上眼,唇上的觸覺變得更加敏感。

  她感覺到他的唇在她唇上遊移,聽到他的喘息,她不禁微笑,但是這動作給了他入侵的機會,他的舌毫不遲疑地進入她的芳唇中。

  摟緊的鐵臂適時阻擋她受到驚嚇而後退的身子。

  他的懷抱和他的唇都好燙!

  謹悠的雙手自然地摟住他寬厚的背,顫巍巍地張口接受他的掠奪。

  他喜歡她的回應,那樣的小心翼翼,讓他越發想疼愛她,手掌使力,令她更緊密的倚在他懷抱中。

  良久,他才結束這個吻。

  看著那被他吻得紅通通的唇瓣,他抑不住情動,又上前啄吻了幾下,才心滿意足的將她擁入懷裏。

  兩人靜靜地靠著對方,感受這份甜蜜。

  「妳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吧?」他想再次確認。

  他們兩人同樣將對方放在心上,因此同樣對這份情小心翼翼。

  「真的。」

  「妳為什么從來沒跟我說?」說了,他們是不是就不用浪費那么多時間?

  「我……那時我只是想,如果你不喜歡我怎么辦?我們不是連見面都尷尬嗎?這樣想著,我就沒勇氣說了。」當初充滿太多不確定和沒把握,她就是膽小,連只是猜測的結果都無法承擔。

  翟日煦笑了,現在才清楚她有如此多的顧慮。

  「為什么認為我不喜歡妳?」這會兒,他開始有心思抽絲剝繭。

  兩個明明互相喜歡的人,當初怎么會讓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呢?


  

第九章
  「我……」謹悠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的行動、給她的感覺,哪點像是喜歡她的表現?她一直感覺自己像是個被疼愛的妹妹,除此之外別無其它。

  「那妳為什么喜歡我?」翟日煦換個方式問。

  呵,他果然是個狡猾的人。

  除了剛回國時在街上偶然遇上她,對她的憐惜讓他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他曾對她表達了自己的心意,之後大部分都是他步步計劃,慢慢向她索求情感。

  今日也是他誘她說出隱藏多年的心意,他卻沒跟著表明,其實,她對他的喜歡有多久,他對她的情意便有多久。

  他是商人,而商人從不做虧本生意,所以就連表白,他都要先了解自己掌握的有多少。

  既然愛都能說出口了,謹悠覺得似乎沒有什么事能再讓她害羞,更何況有個問題她早想問明白。

  「二哥跟我說你喜歡我。」

  以謹悠在翟、夏兩家的輩分,她叫兄長夏聖軍大哥;翟日烺在家中排行老二,她便叫他二哥:至於康勤硯、翟日微和她同齡,翟日微比他們大上幾個月,所以她叫翟日微三哥,康勤硯為小哥,卻對唯一在意的翟日煦稱呼名字,這已經足以顯示出她對他的不同。

  「然後呢?」這件事他知道,可是兩者有何相幹?

  「我以為你真的喜歡我。」

  「為什么說『以為 ?」

  「因為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動心的人。」

  「什么樣子是心動的模樣?」他好奇地反問。

  「哎呀?」被問得煩了,謹悠忍不住嬌聲抗議。「至少不是你這樣。」

  「悠悠,妳這個小女生。」他捏捏她嬌俏的鼻頭。

  心動難道用行動便可以證明嗎?不是該用心去體會?

  「我不小,二十四歲了。」

  他就是這樣,總把她當成孩子,所以她才會認為他對她始終只有兄妹之情,她為此傷心過,兩人間的距離更加遙不可及。

  「是啊,妳已經不是小女孩了。」翟日煦感受很深,尤其現在她就這樣柔若無骨的躺在他懷裏。

  「我發現自己特別在意你。」謹悠繼續說道,語氣有些不平,也有些委屈。

  「在意到變成了愛?」

  「嗯。」謹悠皺起鼻子,不甚甘願地回復。

  難得看見她撒嬌的小兒女嬌態,翟日煦開心地笑了起來。

  「悠悠,我愛妳,就像妳愛我那么久。」他學她以慎重的語氣道。

  不忍她再胡亂猜測,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么來安定她的心。

  「啊?」她瞪大眼,受寵若驚。

  「烺會這么說,是因為他懂我的心意,之後他一衝動,未經思考便跟妳說了。」

  「這意思是……」

  「意思是,從那時起我就喜歡妳了。」

  彼此有意的兩人,卻繞了這么大一圈才得知對方的心意。

  謹悠不曉得該說些什么,只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妳不是要哭了吧?」他微笑問著,眼中有著不舍。

  「可是那時候你為什么不說?」有股委屈涌上心頭,她哽咽著投入他懷中。

  為了「他愛不愛我」這問題,她心裏煎熬了好長一段時間,偶爾夢見他跟她說「不愛妳」,總是將她從夢中嚇醒,然後便惶然的度過一天。可是現在卻發現,那一切原來都是無謂的困擾。

  翟日煦冷靜的臉頭一回出現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不知怎么安慰掉眼淚的女孩子,沒有女人會用落淚這招對付他,因為深知他不吃這套,眼淚只會換來他一笑,之後他便掉頭就走。

  但對於謹悠,他不可能視若無睹,因為她是他放在心上多年的女孩。

  「別哭了。」他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可能也是年輕氣盛的關係,我什么都說不出口,但烺不是替我表達了嗎?」

  「是啊,我是相信了,但你不該什么表示都沒有。」

  「當然有,我特別關心妳,對妳也特別有耐心,不是嗎?」他不希望再惹惱佳人,趕緊提出證明。

  就這樣?她一臉訝異。「可是我以為你對每個女孩子都這么溫柔。」

  「這么多以為,可是沒一個正確的,至少我自認對妳是特別的。」

  「那也是你以為的。」

  「咦,學會跟我鬥嘴啦?」翟日煦好笑地敲敲她的額頭。

  「沒有啦。」一被責備她就氣弱了,怯怯地低下頭。

  「幹嘛降低音量?我喜歡妳這么大聲對我說話。」感覺起來有生氣,而不是畏畏縮縮像個膽小鬼。

  「你有被虐狂啊。」謹悠這話說得很小聲。

  翟日煦心想,也許的確是他太不會表達,兩人才始終停留在互相猜疑的階段,如果他能勇敢些,結果是否會不同?

  「好吧,是我的錯。」他忽然開口。

  她不解的抬頭看著他。

  「我該表現得更明顯,應該一抓起妳就來個狂吻,這樣妳一定不會弄錯我的心意。」他亦真亦假的說著。

  謹悠紅著臉瞪視他。

  「好啦,臉別再紅下去了,我是開玩笑的。」他笑道。

  「那你後來為什么出國?」她問出最在意的問題。

  當時以為他討厭她,才會出國去,為此她還心傷了好一陣子,雖然他後來說過是為了成立公司而出國進修,可是他連說都沒跟她說一聲就走,仍然讓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那本來就是我的打算,為了成立公司的計劃,我勢必得出國念書,只是當時我以為會獲得妳的響應,卻沒有,所以便摸摸鼻子出國去了。」

  「你把自己說得好可憐。」她故意漏他的氣,學著他偶爾欺負她的那種語氣。

  可憐的人又不只有他,暗戀了這么久的她也很可憐啊。

  「可是期間我曾回來幾次,那次公司的尾牙宴,在中庭裏的人是妳吧?」

  「真的是你?」她低喊出聲。「我一直以為自己在作夢。」被突然出現的他嚇到後,她回家便倒頭大睡,不斷說服自己那是個夢。

  「哈!傻瓜。」翟日煦不禁被她的話逗笑。「感冒好些了嗎?」看她小臉通紅,比他剛進門時看見的蒼白臉色好多了。

  「嗯,好很多了。」他一來,她好像什么病都沒了。

  「真的好點了嗎?」翟日煦不太放心,手掌覆上她的額頭。

  「好了,頭也不暈了。」

  「手呢?」

  「也沒有前天那樣痛了。」她用另一只沒受傷的手輕捏被包扎起來的傷處。

  「那就好。」

  「日煦哥。」

  「嗯?」

  「那你呢?要回去了嗎?」她希望他能多留一會兒,在異鄉生了病還有人能依賴的感覺真的很令人安心。

  「當然要回去了,妳打算住在這兒嗎?」他故作訝異地問。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么。」她悶悶地在他懷裏喊。

  翟日煦一笑,「短期內不會。我已經把公事交代給別人,打算陪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玩夠了再回去。」

  「跟出版社的人一起回去嗎?」

  「是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意思?」

  翟日煦突然給她一個大驚喜。「就是等妳工作結束後,我們過一段時間再回去。」

  「這么好!」謹悠興奮地喊,欣喜地緊緊回他一個擁抱。

  人在國外時,放松的心情讓人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也敢做。

  此刻有他陪伴的滿足感,讓她想只想緊緊抱著他不放。

  「妳喜歡就好。」他寵溺地拍著她的背。

  幸福,大概便是如此吧。

  從前老覺得上天虧待她,連難得愛上一個人,上天都不給她機會,當時她常想,如果有天兩個人真的能相愛,會不會是她最大的幸福?

  如今,她真的得到他的愛了,果真有種幸福已圍繞在她身邊的感受。


  一年一度的波隆那插畫展終於告一段落。

  病後幾天,謹悠照常和藍晴晴及出版社的人員在會場四處奔走,獨留翟日煦一個人在飯店裏。

  她不怕他覺得悶或寂寞,甚至發現他比她這個來此地工作的人還要忙,成天拿著話筒不放,哇啦哇啦的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不知交代對方什么。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他帶她來到米蘭。

  謹悠來到波隆那是為了插畫展,機票、飯店的費用是由出版社支付,她無法任性地要求到其它地方遊玩,所以雖然來過意大利多次,她頂多在波隆那附近的景點逛逛,始終沒有機會前往時尚之都米蘭或古跡所在的羅馬。

  所以,能夠踏上米蘭令她十分興奮。

  在米蘭的主座教堂廣場,有個地方被稱為黃金四邊形(Golden Quadrangle),是高級精品服飾店聚集的精華區,以聖巴比拉車站(St﹒Babila)為中心,向四方連結蒙特拿破侖大道、艾曼紐二世大道及史皮卡大道,形成龐大的購物中心。

  此地精品店非常密集,時下最流行、最當紅的品牌全都可以在此看見,吸引無數觀光客心甘情願掏出荷包。

  來到米蘭的第二天,謹悠又被翟日煦拉進一間高級服飾店。

  看他瞥都不瞥一眼吊牌上的價格便一古腦地把一堆衣服塞進她懷裏要她試穿,她首次體會到什么叫闊氣。

  「這些不用錢嗎?」

  她偷偷翻了其中一個吊牌。

  哇!三千五百歐元,她不禁咋舌。

  她趕緊假裝視而不見,聽話地走進試衣間。雖然家中從沒缺過錢,但她很少出門為自己添點什么,所以從未體驗過這種闊綽的奢華,被這么大的數字嚇到了。

  「不是不用錢,只是這些錢我還花得起。」翟日煦在她踏進試衣間後又塞了件裙子給她。

  在法國求學那段時間,憑著自己的鼻子,他很早就陸續為許多知名化粧品大廠工作,因此也累積了不少財富。

  雖然比不上啣著金湯匙出生的豪門公子有幾十億、幾百億的身價,這些東西他還負擔得起。

  對於花費,他並不吝嗇,錢再賺就有了,他一直秉持這樣的想法。

  「可以不要再買東西了嗎?」謹悠從更衣室走出來,忍不住抱怨。

  這兩天她的工作就只有脫脫穿穿,這樣的花錢方式她覺得他好可怕啊!

  「為什么,膩了嗎?」他以為女孩子都喜歡這些,見她身上沒有這樣的衣服,便帶她來買 。

  他已經完全將裝扮她這件事當成自己的責任,同時也是興趣。

  「是膩了,這兩天你已經買了好多衣服給我,加上先前在臺灣買的,我只有一個身子,哪穿得完嘛。」她囁嚅著道。

  「這件好看嗎?」他沒響應她的話,只是拉著她到鏡子前站定,驚傃地欣賞著她身上這套雪紡紗材質的洋裝。

  細帶的白洋裝上布滿長頸鹿、河馬等動物和漩渦花紋,搭上同樣雪紡紗材質的藍色短版小外套,顯得俏麗可人。

  謹悠看向鏡中的自己,也為這套洋裝呈現出的效果迷醉,她喜歡正巧及膝的裙襬,露出白皙的小腿,性感中不失清靈。

  她望見自己為了試衣而赤著腳,害羞地曲起腳指,覺得腳上少了什么。

  「來,小姐可以搭配這雙鞋。」一旁的女店員馬上拿來一雙鞋。

  翟日煦接過它,只看了一眼便道:「太大了,再小一號。」

  「好的。」店員連忙跑回倉庫翻找。

  他站在謹悠身前替她調整衣裳,拉拉外套領子、下擺。

  「這雙應該可以。」小姐喘著氣從地下室的倉庫跑回來。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男人凜然的氣質讓人不敢稍有怠慢。

  「謝謝。」他回以迷人的微笑。

  拿過鞋子,他隨即蹲在謹悠身前。

  「做什么?」他的動作讓她感到有些尷尬。

  「幫妳穿鞋。」之後,他拉過她的手置於他肩膀上。

  他拉起她左腳的動作讓她稍微踉蹌,她驚呼一聲,空下來的左手連忙扶在他另一個肩頭。他的動作並不不粗魯,甚至稱得上溫柔,她只是無法應付這意料之外的舉動。

  看著他拿起高跟涼鞋輕輕套在她腳上,並細心地係上帶子,她又紅了臉。

  「啊……」

  兩腳都套上高跟鞋,她覺得有些不習慣,兩手緊抓著他不敢放。

  「沒穿過高跟鞋嗎?」

  「有,但是沒穿過這么高的。」她害怕地直看著自己的腳。

  「這不算一局,五公分而已。」

  謹悠從鏡子裏看著那雙鞋,兩條交叉的帶子橫過腳背,上頭鑲滿碎鑽,腳跟處有條帶子環過腳踝,很可愛,和這件洋裝十分搭配。

  「試著走走看。」他放開她的手道。

  往前走了幾步,謹悠回首看他,確定是否要繼續往前走。

  「別看我,看路。」他搖頭,指指前方。

  「喔。」即使裙襬的長度完全不妨礙,她還是小心地拎起裙襬行走。

  來回走了幾趟,她終於習慣了比以往高上兩公分的鞋跟。

  「可以嗎?如果還是太高,我們再換一雙。」

  「沒關係,這雙就好。」她連忙拒絕。

  「怎么啦,這么害怕,怕我再幫妳穿鞋?」他眼眸帶笑的望著她。

  「當然。」她輕聲回應。「大家都在看,太令人害羞了。」

  翟日煦仔細看著眼前的可人兒,心生一念。

  「還有更令人害羞的。」他低喃道。

  她不懂他的話。

  只見他眼神深邃,堅定地朝她走去。

  看著他一步步向她走來,謹悠忽感不安,扭捏地輕扯著裙子。

  翟日煦在她面前站定,突然彎下身,在她洋裝上緣露出的胸口上輕輕一吻。這突如其來的吻,就連作風開放的外國人看了都不禁有些訝異,悄悄退出那一方親昵的空間。

  他抬起頭對謹悠露齒一笑。

  「你很討厭。」她嬌羞地斥責。由於這個意外的吻,謹悠幾乎是紅著臉度過這一天。



第十章
  由於時間太巧合,威尼斯又近在咫尺,如果這樣的天時、地利、人和若還錯過,那就怪不了任何人了。

  於是,翟日煦和謹悠來到為了即將到來的嘉年華會而熱鬧不已的威尼斯。

  威尼斯嘉年華的日期每年不盡相同,大致上是以四旬期(Lent)前十天為舉辦嘉年華的時間。

  而要推算四旬期的時間,必須先知道復活節是哪天。

  每年的復活節指的是春分月圓後第一個星期日,如果月圓那天正巧是星期日,那么復活節便往後推一個禮拜,因此,復活節可能在三月二十二日到四月二十五日之間的某一天。

  而復活節往前推四十天,便是所謂的四旬期,也有人稱之為四旬齋。四旬期的第一天叫作聖灰星期三(Ash Wednesday),到復活節剛好四十天。

  嘉年華會有整整十天,期間有許多活動,但聖灰星期三的前一天--聖灰瞻禮日(Shrove Tuesday)為威尼斯嘉年華的高潮,當天街道、小巷、運河邊都充斥著戴著面具狂歡的人們。

  翟日煦和淩謹悠是在在聖灰瞻禮日前一天晚上來到威尼斯。

  本島的飯店房間價格昂貴,但嘉年華慶典多的是金字塔頂端的人聞名前來,金錢自然不是問題,因此仍是一房難求。

  翟日煦並不擔心此事,因為他已托意大利的朋友替他弄到本島上一個房位,免去會暈船的謹悠對於坐船來回飯店和本島之間的恐懼和麻煩。

  這下謹悠才明白,他那時忙著打電話是和意大利的朋友聯絡。

  隔天早上八點,早晨的霧還有些朦朧,聖馬可廣場已有不少人聚集,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天,人好多。」謹悠輕聲抱怨。

  現在已經到了三五步便會和一個路人擦撞的情況。

  「所以小心點,要跟緊。」牽著她手的翟日煦轉頭瞥她一眼。

  「嗯。」

  話才說完,她便因為一個體型碩大的外國女人撞上她的肩膀而驚呼。

  她差點撲倒,幸好被急忙轉過身的翟日煦扶了一把,順勢倒進他懷中。

  「好痛……」她痛得甩甩本來就受傷的手。

  「這到底是妳的迷糊造成的呢,還是妳真的很倒霉?」翟日煦一臉無奈,保護地摟著她避過前方不斷涌來的人潮。

  「我不知道。」她也很無奈啊。

  「我們走旁邊一點,不要和人群正面接觸了。我們只是來體驗一下嘉年華的氣氛,不是真的要親自參與,跟他們人擠人。」他牽著她的小手走往人少的地方。

  聖馬可廣場周圍人潮不那么多的地方,散布著街頭藝人,或是替人素描的街頭藝術家。

  謹悠的視線很快地從華麗的面具上轉移到那些畫作上頭。

  畫家們為了吸引顧客停下腳步付錢作畫,總會在畫攤上擺幾幅名人的素描,有的逼真得簡直像是黑白相片,也有些將人物的五官以誇張的方式呈現。

  她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

  謹悠盡情地瀏覽那些畫作,即使在人潮眾多的地方不專心走路是件極危險的事,她卻不在意。

  「接下來想去哪兒?」在前頭領路的翟日煦詢問她意見。

  他對於自己突然得花一倍的力量去拉動她的手有些不解,此外,她也太過安靜了。

  「怎么了?」他回過頭問道,只看見她瞪大眼睛看著某個方向。

  「日煦哥,你看。」

  翟日煦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幅人物素描。

  這也許沒有什么特別的,在歐洲總可以看見街頭畫家這樣的素描畫作,但這幅畫之所以吸引兩人的注意力,在於畫中的人物恰巧就是他們。

  「那是前幾天我們在羅馬的時候……」謹悠低喃,認出畫裏兩人背後的景物。

  「是特萊維噴泉。」羅馬知名的景點。

  特萊維噴泉共花了三百一十二年建造,於一七六二年完工,以其華麗壯觀的雕像著稱,前頭雄赳赳駕著馬車的是海神,左右陪侍在側的分別是豐裕和健康女神,噴泉的背後為波裏候爵宮殿。

  謹悠絕對不會錯認海神駕馬車的雕像,她尤其喜歡海神波賽頓的手臂及大腿上脈絡分明的肌裏表現出力的美感。

  「看來是這樣沒錯。」翟日煦點點頭。

  他不得不承認這位畫家將他們倆的神情描繪得栩栩如生。

  畫裏,他擁著謹悠在噴泉池邊休息,她抵不過南歐太陽的熱情,手掌裏拿了支甜筒,臉上撒嬌的神情有著孩子氣與成熟女人的美傃,十分吸引人。

  「可是那時候怎么沒發現人家在畫我們?」

  「那裏人那么多,要看見太難了。」

  兩個人手牽著手站在路旁觀察起那位畫家,他是一個戴著貝雷帽的中年人,兩鬢灰白,充滿藝術家的氣息。

  他們發現,許多遊客總會停下來看他們倆的那幅畫,又有許多人在看了之後會坐下來請畫家畫一幅畫像,因此他的生意還算不錯。

  「走吧,不是說就算會暈船也要去見識一下威尼斯的貢多拉?」翟日煦拉了拉謹悠的手,怕時間再晚些,人潮更多後,要離開這兒便更加困難。

  「啊……」

  「舍不得?」

  「嗯,你不覺得他畫得很好嗎?」

  「那能怎么辦呢?」翟日煦微笑問道。

  他可以大概猜出她的想法,卻不主動說,等她自己說出口。

  「我想要那幅畫……」

  她從沒讓人畫過素描畫像,尤其畫裏的人是他們倆,讓她好想擁有它。

  「可能沒辦法,那是人家擺攤的廣告。」

  謹悠突然求道:「日煦哥,你幫我問問人家願不願意賣給我,好不好?」

  如果是他去問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吧,謹悠思忖著。

  翟日煦揚起眉。

  「好不好嘛?」她抓起他的手掌撒起嬌來。

  男人很難拒絕這樣的柔情攻勢吧,他心裏一嘆。

  「好吧。」他無奈地點頭。

  他頭一點,謹悠便放開手催促著他。

  翟日煦揚起眉。「怎么,妳不跟我過去?」

  謹悠皺皺鼻頭。「不了。」她看了眼圍在畫攤旁的人們,隨即搖頭。「不了,我們倆一起過去,恐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放在我們身上。」

  生性害羞的她,縱然在翟日煦的呵護下仍不習慣面對人群。

  「嗯,我去問,妳一個人待在原地別亂跑。」

  「好。」

  翟日煦不放心,再次回頭叮嚀。「待在原地就好。」

  「我知道。」

  謹悠開心地望著翟日煦的背影,然後看看四周的風景打發時間,沒多久,她發覺周遭的情況開始有了些改變?

  人潮好像漸漸往她的方向移動。

  參與嘉年華會的群眾開始準備以廣場為起點,進行威尼斯島上的遊行活動。

  穿著華服,戴著面具的人們摩肩接踵而來,一個穿著黑白相間禮服的人擦過謹悠的肩膀,然後是另一個,她想避開這些人,沒料到自己卻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退去。

  「日煦哥!」她害怕地大叫,但周遭的人聲立刻將她的呼喊淹沒。

  她四處張望,想趕快走回畫攤附近。

  她終於望見已經離她有段距離的畫攤,並看見一個咖啡色的熟悉背影,於是她再度大喊。

  「日煦哥!」

  越掙扎越辛苦,沒多久,謹悠就發現在人高馬大的外國人之中扭動只不過是白白耗費體力,所以幹脆放棄了。

  等人群逐漸走遠後,她再循著原路回去就好。謹悠這樣打算著,但隨後便發現自己錯了。

  人群散去後,她卻不認得這個地方,放眼看去全是陌生的臉孔,令她不禁惶然,不斷四處張望。

  殊不知她這樣茫然的表情,加上落單,很快地成了偷兒垂涎的目標。

  一道人影跑過謹悠身邊,試圖扯去她斜背的皮包。

  「啊!」她反應很快,馬上拉住胸前的背帶。

  無法隨即逃逸的搶匪氣極了,使盡力量跟她拉扯著,這讓謹悠看清楚搶匪是個應該比她還年輕的小夥子,可是他的力量大得驚人。

  皮包的背帶被用力拉扯,壓迫她的肩膀,撕裂搬的疼慢慢在她的肩上蔓延開來。

  兩個人的掙扎逐漸吸引人群的注視,搶匪一急,突然用蠻力一拉,背帶應聲而斷,那猛烈的力量讓謹悠跟著跌倒在地。

  搶匪見已經得手,立即跑得不見蹤影。

  「小姐,妳有沒有怎么樣?」有位好心的老爺爺扶起她。

  「我沒事,謝謝你。」她向他道謝,眼淚不禁滑落臉頰。

  肩膀好痛……望了眼四周陌生的景象,她不安地梭巡著自己在威尼斯唯一熟悉的身影。

  對,飯店!也許日煦哥看不到她,會回飯店等她。

  還好她記得飯店的名稱,一路上,她四處詢問路人,總算找到回飯店的路。

  終於回到飯店裏,謹悠喘著氣,肩膀上的痛提醒著她身上早就什么也沒了,於是她用力敲著房門。

  「日煦哥,日煦哥!」

  沒人?怎么會?還是他仍在廣場上?

  謹悠隨即奔出飯店,往聖馬可廣場的方向跑。


  好不容易說服畫家將畫賣給他,翟日煦轉身走回原處,卻沒看見應該正等著他的人兒。

  「悠悠?」他四處張望。

  我的天!不是交代過要她別亂跑嗎?

  他鎖起眉頭,開始著急起來,實在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威尼斯巷道中亂竄。

  翟日煦在附近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尋找一番,完全沒有她的蹤影。

  那么她會去哪裏呢?

  脅下挾著仔細包裝好的畫,他在威尼斯復雜的巷道中奔跑起來。那幅畫讓他行動十分不方便,妨礙他尋人,可是他不能隨便將它丟下,即使心裏再怎么著急都不行。

  因為這是她想要的畫,如果在此刻把畫丟棄,到時她不知會有多失望。

  忽然間,翟日煦有了一個想法。

  飯店!她找不到他的話,會回飯店吧!


  跑出了飯店後,謹悠踏上一座通往聖馬可廣場的橋。

  如果這世上真有心電感應這回事的話,那么她便能感應到,翟日煦正在與她隔個三條小巷的位置上,從廣場的方向往飯店奔跑。

  可惜他們倆雖有相同的默契,認為走丟了,彼此會回飯店找尋對方,卻錯過了彼此。

  「悠悠!」回到飯店,翟日煦開了門便大喊,回應他的只有一室的寂靜。

  她不在房裏。他蹙眉,思索著到底她還有什么地方能去。會不會迷了路,找不到回飯店的路?她受傷了嗎?還是……發生了什么意外?

  不論是什么樣的意外,他都無法承受。

  帶著她一塊旅行本來是給她的一份禮物,卻變成了這么大的驚嚇,她不知有多么害怕!

  想得越多,翟日煦的心越慌。

  他不再繼續將時間浪費在懊悔上,放下那幅畫後,他立即奔出房間。

  差點在飯店的走廊上跌倒,他仍一刻也不敢耽誤的拔腿飛奔。

  天,她到底在哪裏?


  日煦哥!

  謹悠在心裏吶喊,但她知道無論她怎么喊,此刻不在她身邊的人是聽不到的。

  她好懊惱。

  如果當初被人群擠開時,自己沒有跟著人群走遠,也許她的皮包不會被搶,肩膀不會受傷,也不會迷路了。

  她累得停下腳步,彎下腰撐著腿不住喘息。

  對環境的陌生,只有一人的孤寂感,即使四處都是喧鬧的人聲,她卻覺得這個世界安靜得可怕,最想聽見的聲音她聽不見,只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喘息和慌亂的心跳聲。

  還有……肚子因饑餓而發出的抗議。

  謹悠抬起頭,視線落在前方的露天咖啡廳上。

  她聞見了咖啡香,和剛出爐可頌的味道。這時,她的肚子更激烈地抗議起來,她伸手摸摸肚皮,安撫著他,因為此刻她身上一毛錢都沒有。

  酸疼的腿和饑餓感,加上跑了這么久未喝過一口水,她累得坐在一根矮柱旁休息。

  再也沒辦法壓抑心中的惶然,她哭了起來,而且越哭越傷心,最後變成嚎啕大哭,只有如此才能稍稍撫慰她不安的心。

  這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以為是翟日煦,抬起頭,卻失望地發現來者不是她期盼的人。

  「小姐,妳怎么坐在這裏哭?我請妳喝咖啡?」那男子以意大利語問道。

  不,她不想再聽見這些嘰哩咕嚕的外國話了!

  謹悠更加難過,嚎啕聲加劇,同時嚇跑了想一親芳澤的意大利帥哥。

  她繼續哭泣著,沒多久,又有個人來拍她的肩膀。

  「走開!」她哭得傷心,對於不斷被騷擾感到很生氣。

  「妳不認識我了?」

  這個聲音!她急急地抬頭。

  「日煦哥!」她立刻撲進他敞開的懷抱中。

  真是個淚人兒。翟日煦遠遠望見她時,心中忽然浮現這個字眼。

  她哭得好傷心,聲音大得連站得老遠的他都聽見了,當然也看見那個無聊的意大利男子。他不意外對方會被她的哭聲嚇跑,因為真的太驚人了。

  找到她後,他高懸的心終於放下,也才有心情與她開玩笑。

  「別哭了。為什么亂跑?」

  「我……我沒有……是人潮把我……擠開……」她抽噎著,話說斷斷續續的。

  「好啦、好啦,別哭了。」他安慰地親親她的發,再用手指擦去她臉頰上的眼淚。「怎么不回飯店找我?」

  「我有啊。」

  「可是我沒在飯店看見妳。」他有些詫異。

  「你……你有回飯店?可是我沒看到你,所以又跑出來了……」

  翟日煦嘆了口氣。「看來我們錯過了彼此。」

  她仍哭著,且越哭越傷心,就像在外頭被欺負的孩子,見了親人總忍不住傷心傾訴。

  「妳可以打電話告訴我妳在哪兒,我可以去找妳。」他輕拍著她的背,見她的眼淚不是一時半刻便會停止,他幹脆摟著她坐下來,讓她靠坐在他的大腿上。

  說到電話,更令人難過了,她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被搶走了……整個皮包都沒了。」

  「被搶了?」他意外地驚問道。

  「嗯,還弄傷了這兒。」謹悠稍微拉開上衣,露出肩膀上被勒出深痕的傷處,那兒已呈棗紅色。

  「怎么會這樣?」翟日煦極為心疼,緊緊擁住她。她是總迷糊得令他擔心,兩人才分開了會兒,便發生這么多事,真讓人疏忽不得。

  他不舍地摟著她,聽她傷心地低訴,偶爾垂下頭在她耳邊喁喁安撫,疼惜的吻不斷在她頰上、眼睛上落下。

  今天對兩人而言是受盡驚嚇的一天,也許需要好一段時間才能乎復,但此刻她能安然無恙的在坐在他的懷抱中,翟日煦已經十分感謝上天對他的眷顧,他發誓,他今生今世都要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受任何傷害。




尾聲
  「然後怎么了?」

  「迷路了。」

  「迷路!然後呢?」

  「皮包被搶了。」

  「被搶!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事了。」怕再讓兄嫂更加驚慌,謹悠連忙結束這段敘述。

  對於心愛的妹妹在意大利發生這么多意外,夏聖軍和康靚繡兩夫妻幾乎嚇壞了。

  由於這些意外,翟日煦和謹悠共遊意大利的事很快便曝光。

  因為謹悠的皮包被搶,翟日煦替她打電話回臺灣,希望臺灣的親人先為她向銀行做信用卡挂失的動作,於是,兩家人便發現了這兩人的「地下情」。

  此時,謹悠坐在高腳椅上,舉著手讓翟日煦替她揉開淤血並換藥。

  「以前妳一個人去意大利時也沒發生這么多事情。」夏聖軍說話了。

  「呃,對啊。」她只能傻笑,不知說些什么好。這次她的運氣的確不好,連不迷信的翟日煦也在一回國後便帶她去了一趟行天宮。

  「怎么這次有人跟著去,意外卻加倍?」

  「對啊,小悠,妳也太倒霉了,這么精採的事,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遇上的。」康勤硯說這話絕對沒有火上加油的意思,他只是無法對謹悠這趟意大利之行不發表意見。

  白目。翟日微心中暗笑,臉帶同情地瞪了康勤硯一眼。

  康勤硯見眾人接皆一臉嚴肅,且顯然不欣賞他的笑話,於是聰明地閉上嘴。

  背對著大家的翟日煦淡笑著,繼續進行包扎的動作,默然無語。

  包扎完後,他輕輕地對她道:「動一動,看會不會太緊。」

  謹悠聞言扭動了下手腕。

  「不會,剛剛好。」她的音量也跟著降低,敏感的察覺出客廳中氣氛有些怪異。

  「這是不是因為有人疏忽了?」夏聖軍心疼妹妹的傷,對好友說話不禁重了起來。

  翟日煦優雅地收起藥箱,終於轉身面對夏聖軍。

  「我承認我有錯。」他心裏暗暗嘆息,知道今天如果不給老友一個交代,以後他別想從這棟房子裏將人帶走。

  「大哥,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亂跑,對不起。」謹悠走下座位,難過地從翟日煦背後摟住他。

  大家很詫異,因為明白謹悠生性害羞,知道要她做出擁抱的動作有多難,更何況是在家人面前大刺剌的摟著男人,但這也讓眾人明白兩人的感情有多么深。

  翟日煦沒有說話,只是拍拍她環在他腰上的手。

  她不敢再開口了,知道他是責怪她不該說這些話。

  「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要再發生。」夏聖軍看著自己呵疼了十幾二十年的妹妹就在他面前抱住另一個男人,那種感覺真不是滋味。

  雖然日煦是他多年的好友,也知道小悠跟著日煦,他可以放心,但那種所有物忽然屬於別人的失落感仍揮之不去。

  「當然,我不會讓這種事再次發生的。」光是一次便幾乎嚇掉他半條命了,雖然他的表現還算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時他難受得連氣都快喘不過來。

  夏聖軍緊緊盯著他,之後忽然咧開嘴一笑,握拳在翟日煦的臂膀上搥了一記。

  這是男人情誼的表現。

  「好!」他相信,日煦會好好照顧小悠的。

  之後,一行人體貼地將空間留給兩人,有默契地同時離開。

  「日煦哥,你為什么這么跟大哥說?其實根本沒有什么事,只是我自己不小心,全都是意外。」伏在翟日煦背後的謹悠輕輕問道。

  「我知道。」他轉過身擁她入懷。「但聖軍他需要一些安心。」

  兩個人忽然間就在一起了,聖軍當然不習慣,他十分明白。

  「現在沒事了嗎?」她問,不習慣剛才那樣凝重的氣氛。

  「沒事了。」他心情輕松地抱著她。「肩膀和手都還痛嗎?」

  「沒那么痛了,只是有些酸。」

  「以後還敢跟我去旅行嗎?」翟日煦帶笑詢問道。剛才他們說得他好像是個災星似的。

  「當然敢啊。」

  「喔?為什么?」他還以為她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多少會讓她卻步。

  「因為去旅行時就只有你跟我兩個人。」如果可以時常享受這樣的兩人世界,受點傷她倒是無所謂。

  「我們平時相處得還不夠多嗎?」他取笑道。

  「當然不夠,從前喜歡你那么久,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們單獨相處這么一點時間哪夠。」她因為害羞,只敢把話說得極小聲,但翟日煦仍聽得清清楚楚。

  「妳喲,貪心鬼。」

  是啊,她是貪心鬼。

  她當然貪心 ,還要很貪心地將他據為已有,享受他對她的獨寵。

  誰說暗戀是苦的,要她來說,她會高喊暗戀萬歲!

  也許當初一個人偷偷暗戀的確苦,但痛苦和幸福是相對的,正因為吃過那些苦,幸福的滋味才更加甘甜,不是嗎?

  就像現在!謹悠仰起頭看著眼前的男人,享受著他對她濃濃的愛。

  她想,她的幸福終究來臨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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