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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愛我【愛的主題曲1】作者:宛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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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交往吧。」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不能是你?」
  「你的條件很好,很多女人喜歡你。」
  「喜歡你的異性也不在少數。」
  「我和你不一樣,我很……無聊。」
  「我很擅長自行找尋樂趣。」
  「那……我們真的要交往嗎?」
  當王子在舞會上握住灰姑娘的手時,
  灰姑娘就是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嗎?
  從小只學會柔順服從的她,對愛全無把握,
  想要擺脫膽怯踏出這一步,卻又好怕好怕……



序  宛琬
  
  又見面了!

  久違了,我的現代作品。

  朋友問,我喜歡寫古代或現代作品多一些?

  我想,我比較喜歡寫現代作品,因為生活的點滴拈來較易。但是,古代的創作,可以天馬行空、可以肆無忌憚,又可以滿足我腦袋裡的千百幻想,幹嘛不寫?(我不過是每回寫完一本古代作品,就諄諄告誡自己一年半載不要再進行自虐之舉了。)

  我偶爾在咖啡廳寫作,不過,卻經常不大專心。因為別人的故事似乎總是比較有意思——不是有意竊聽,而是就算我坐到兩桌之外,也聽得到那些故事,所以就當這些不認識的朋友在啟發我的靈感吧!

  「因為他對我很好,所以我才和他在一起。」

  「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我哪裡做錯了?」

  重複的問題經常出現在咖啡廳或我的週遭:主角的年齡則是不拘。

  許多人的心結,聽起來永遠是繫在另一方身上,無論他們的男、女主角換了誰,仍然在同樣的地方出狀況。你喜歡的究竟是他對你的「好」,還是「他」對你的好?你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或者你原本就不明白自己,所以自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除去對方根本是個混球這點可能性之外,許多困在故事間的主角,需要的其實是—點信心。

  因為這一點,所以寫了這本書,寫了一個一開始讓我有點無法忍受的女主角。(如果她是我朋友,老早把她煩到早早丟掉那莫須有的自卑了。)撰寫小說的樂趣就在這裡——可以讓女主角因為男主角的優秀而倍覺自卑、幼稚,但也能夠由著作者的心意,讓她在掙扎與迷惑之間,終於找到真正的自己。

  因為別人的期望而去做些什麼,不是不好,只是,如果你更清楚自己最適合的是什麼,會不會更好呢?每天都能開心地面對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是不是很棒呢?不停的傾訴、無數的後悔,不會讓你的明天變好,能讓你變好的只有自己。當然,不論是基於感化人心或者是動機論的立場而言,女主角改變之後,男主角要為此而更愛她十倍。

  哈!果真是小說吧!

  我問過自己為什麼要寫小說。畢竟,坐在電腦前的工作,有時會讓人想出外走走;畢竟,我在閱讀別人的作品時,經常發現自己真的是有些年紀,至少我已經做不來某些嬉笑耍鬧的高難度動作了。那我幹嘛又坐回電腦前寫小說?我想,我要的是一種感動。或者,我想要的是更多更多的幸福。

  祝福你們都找到讓自己感覺更好的人。



第一章
  
  〈好好愛我〉  作詞者:晨曦

  好好愛我    好好珍惜

  這份情感得之不易

  好好愛我    不要猶豫

  我的一顆心已經屬於你

  好好愛我    互相勉勵

  幸福人生藏在愛情裡

  星期三,午後三點半。

  一壺冒著熱氣的大吉嶺,兩套以熱水溫過的英式骨瓷杯盤,一碟金黃色的起士蛋糕,恬靜地躺在原木大托盤裡,等待著主人的品嚐。

  一束摻著金黃粒子的陽光從窗戶迤邐而入,暖和地不帶任何燥熱之意。兩名女子坐在靠窗的木質椅子上,表情閒適地望著二十五樓之下的車水馬龍。

  她們在喝下午茶,無庸置疑。

  上班時間喝下午茶?!

  沒錯,這場午茶之約的地點,位於「重立集團」麾下投資公司的財務部一間小型私人辦公室裡。

  「這家起士蛋糕沒有上次那家的口感綿密。」李琳把銀叉擺回原位,酒褐色波浪長髮在肩上拂動著。

  「上次那間蛋糕店搬到新的總部大樓附近了,等下個月我們遷到那裡時,再買給你吃。」李心渝捧著瓷杯,開心地喝了一口帶有濃冽香氣的褐色茶液。

  「來這裡上班三個月了,還愉快吧?有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李琳塗著玫瑰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揮舞著。

  「太閒算不算需要改進的地方?」李心渝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纖指不自在地揪著面頰邊的烏亮髮絲。

  她在財務部擔任印監管理者的時間,早巳超過了適應期。甲存章、外匯章、銀行章、經濟部章、私人股東章……一堆讓她頭昏眼花的章,全在她的管轄範圍內。工作看似事關重大,可是除了研究如何把這些章印蓋得端正完美之外,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發揮的空間。

  她甚至不用管什麼職責疏失的問題,因為會送到她這裡的文件都已經過了層層關卡,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這種沒有挑戰性的生活,讓她突然懷念起以前擔任教科用書編輯時,那種趕在開學前當拚命三郎的日子。

  「對不起,我知道這個工作很無聊……」李琳刷著藍色睫毛膏的大眼內疚地看著高中同學。「我們一起來詛咒之前那個管印監的親戚好了,誰要他亂蓋印章去投資股票,所以我老爸才把腦筋動到我身上。你也知道,我受不了這種朝九晚五的日

  「不要說得好像你把我推到火坑裡一樣,要不是你是老闆的女兒,這種好差事還不會落到我身上呢。這年頭要去哪找這種待遇的工作!這裡的薪水比我原來的公司多了快一萬元哩。」李心渝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

  其實她並不是想抱怨,只是覺得有點虛度光陰吧。

  「你不要這麼善良,我會良心不安的。」李琳巴在她的手臂上撒著嬌。「明天晚上請你吃大餐?」

  「不用了,你如果真的良心不安,就趕快去找份工作吧!」李心渝的食指直點上她的額頭。

  「我才畢業幾個月,讓我玩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不要逼我……」李琳一臉無限苦惱的神情。

  「你喔——」李心渝黑白分明的大眼漾著無奈,卻也只能搖頭了事。

  只能說李琳很幸福,擁有可以供她如此揮霍的富裕背景。

  「好了,我們別再談工作這種無聊話題了。嘴巴張開……」李琳很好心地送了一叉子蛋糕到好友唇邊。「下個月搬到新的總部大樓以後,你離許柏齡的公司很遠,小倆口中午就不能約會了。」

  「沒關係。」李心渝嚥下蛋糕,低頭抿了口紅茶——涼掉的茶,總覺得有點苦澀的茶腥味。

  「什麼叫沒關係?」李琳認真地問道。

  這可是心渝第一次談戀愛耶。所以,雖然她覺得許柏齡那傢伙有點○○××,卻也不想因為破口大罵他的差勁,而傷了好友的心。

  「他最近很少找我。」李心渝輕聲說道,瓷杯微顫地擺回盤子上。

  「很少找你是什麼意思?他多久沒打電話給你了?」

  「一、兩個星期吧。」正確說是十六天。

  李心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以為微笑能夠沖淡眼裡的愁苦,卻不知白己的笑意可憐兮兮得很。

  「你幹嘛不打電話去罵他!」李琳雙手叉腰地說道。

  「我打了,他沒接。」雅致的五官閃過一絲痛苦。

  她做錯了什麼嗎?

  「那個王八蛋!」李琳的玉掌往桌上重重一拍。「像許柏齡那種爛人,你死守著他有什麼意思!」

  「他沒那麼壞,只是個性比較不穩定,又愛玩了點。」李心渝忍不住幫男友說話。既然接受了他的追求,總是盡量想找出他的優點啊。

  「個性不穩定就是最大的致命傷!那傢伙空長一張嘴,只會甜言蜜語地拐騙你這種純情玉女!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找你陪我去看車。」李琳氣呼呼地說道,俏顏生煙。

  心渝的天真善良是種難能可貴的特質,不該浪費在那種拿賣車業務當幌子、行愛情騙子之舉的臭男人身上。

  「其實,柏齡對我很好,他帶我這個城市鄉巴佬去了好多地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至少當整個城市都在歡度節慶時,有個他陪伴在身邊,遠比自己孤單窩在住處的感覺愉快一些。「而且每次吃飯都是他付帳,我也算賺了不少飯錢啊。」

  「李心渝!」李琳翻了個白眼,不高興地嘀咕道,「我拜託你,不要再幫那個靠外表和耍嘴皮子來蒙騙女人的臭傢伙說話了。」

  「別生氣啊。我如果和他聯絡上了,就會和他談分手的。」

  李心渝輕歎了口氣,緩緩將髮絲拂回耳後,清湯掛面的髮型襯得她脂粉未施的臉孔柔婉如水。

  「幹嘛和他談,直接傳簡訊給他就好了,反正是他無情在先。」李琳撇撇嘴。

  「那樣太絕情了。」她想把話當面說清楚,弄清楚他為什麼——

  不要她了……

  「你以為他對你很有情嗎?手機拿來!」受不了她溫吞的個性,李琳直接衝向李心渝的辦公桌。

  李心渝驚呼一聲,飛身上前想搶回自己的手機時,辦公室的大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心渝怔楞站在原地,迎上一雙沉鬱得近乎漠然的男性雙眼。

  這男人好高,快一百八十公分吧!

  她不安地絞著自己的手指——在他那雙銳眼逼視下,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請問……有什麼事嗎?」李心渝鼓起勇氣問道。

  都會精英型的男人望了窗邊的午茶陣仗一眼,目光移回前方這個身穿公司制服、卻長得像個學生的女職員。

  「送兩杯咖啡到經理室。」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是。」

  李心渝用力地點頭,目送他轉身關上了門。

  「你等我一下,我去泡咖啡。」她對辦公桌後的李琳說道。

  「你幹嘛那麼乖乖聽話?你這裡又不是咖啡廳。那傢伙點餐,你就上菜啊!」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的李琳,忍不住為她抱不平。

  「對噢。」李心渝笑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他說話口氣那麼威權,好像誰都該聽他的話。」

  「你不用聽他的話,坐回位子上繼續喝下午茶。」

  「煮個咖啡只要十分鐘,等我一下嘛。那人一定是把這裡相隔壁的茶水間弄混了。」李心渝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反正,她本來就喜歡弄這些茶啊、點心的,要不是因為要負擔部分家計,她實在很想去咖啡店當專職人員,然後利用閒暇動筆撰寫一些和午茶有關的心情小故事。

  「你知道剛才進門的那個傢伙是誰嗎?」李琳交叉雙臂問道。即使是老爸面前的紅人,也不可以欺負心渝。

  「不知道,我沒見過他。」李心渝老實地說道。

  「老天爺,是不是只要有嘴的人都可以命令你啊?你能不能不要當濫好人啊?!」李琳翻了個白眼,完全拿她沒轍。

  「反正只是舉手之勞啊。」對於李琳的直言不諱,李心渝耳廓泛起淡淡的粉紅。

  她就是學不會說「不」嘛……

  「跟我來。」李琳扯著她就往門外走。

  「去哪裡?」李心渝莫各其妙地被拖著向前,踉蹌了下腳步。

  「去讓剛才那個頤指氣使的男人,知道一下你的工作範圍。」李琳大聲說道,目光正巧與坐在外頭辦公的男女職員對上。

  「不用這樣啊。」

  李心渝拚命地想將她扯回辦公室,卻礙於同事們側目的眼光,只能身不由己地被迫推進了——

  財務部經理室!

  「剛剛在你面前板著一張臉的男人叫羅仕傑——新任財務經理。」李琳沒好氣地瞄了一眼那張她認識了不只三、五年的老K臉。

  「仕傑很年輕吧,才三十五歲。」財務部總經理李壽笑嘻嘻地說道。

  「對啊,真的很年輕。」李心渝唇角漾起一道淺淺的禮貌笑意。

  羅仕傑蹙了下眉,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端正五官,乍看之下精峻而沒有人味。

  「羅仕傑,人家說你很年輕,你不能有點表示嗎?」李琳一個箭步上前,直接闔上羅仕傑手中的卷宗。

  「你像龍捲風一樣地掃進門來,就是要說這件事?」羅仕傑冷睨了她一眼。

  李心渝尷尬地站在原地,感到一陣寒風吹過頭頂。

  「琳琳,今天怎麼有空來公司?」李壽拍拍外甥女的頭,圓滑地帶開話題。

  「我每天都嘛有空,以後等舅舅退休了,我們還可以一塊去環島。」李琳給了舅舅一個大笑臉。

  「退休還早呢!至少要等我家那小子過陣子來財務部報到,稍成氣候之後,我才能放心啊。」李壽說道,略有戒心地看了一眼前方那位他無力管束的掌權「經理」。

  「放心,有舅舅當表哥的後盾,表哥一定會進步神速——」李琳接了話。

  「你閒話家常完了嗎?」羅仕傑不耐煩地問道。

  「本姑娘還沒興趣跟你閒話家常咧。」李琳快手一抓,把李心渝拉到他面前,大聲放話:「我來只是要告訴你,要喝咖啡就自己倒!李心渝小姐是負責管印監的。」

  「因為她『只』負責管印監,所以有空和你喝下午茶?」羅仕傑薄而直的雙唇拉出一道諷刺的笑意。

  李心渝咬住唇,低頭避開他那雙隔著鏡片卻仍然咄咄逼人的眸子。

  「我跟心渝喝下午茶是我們的事,你喝咖啡是你的事。」李琳不客氣地回道。

  「知道了。」羅仕傑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再度把注意力放回公事上,索性把她們全當成隱形人。

  「重立集團」仍有不少弊病源自於家族企業的夢魘——用人唯「親」。

  看來這位「李」心渝小姐也是李氏宗親會的一員,而且地位重要到連大小姐都跳出來親自護航。

  一個連自保能力部沒有的弱娃娃,他沒興趣多看。

  「李總,這幾份遠期外匯的報價,我都看過了……」羅仕傑抬頭再看見她們時,口氣一沉:「你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等著幫我煮咖啡嗎?」

  「羅仕傑,你不要欺人太甚——」李琳馬上張牙舞爪地準備發飆。

  「沒關係,反正我現在正好沒事。」李心渝扯扯她的手,後退一步。「你們想喝什麼,我去弄。」

  「不用了……」李壽客氣地說道。

  「我說過我要咖啡。」羅仕傑連眼都沒眨一下。

  「好。」

  李心渝鬆了口氣,像是得到老師原諒的小學生,釋懷的笑容陡然躍上她的小巧臉龐。

  那笑容來得太燦爛、太突然,讓羅仕傑有一秒鐘的恍神。

  奇怪的女人,被人使喚也值得開心嗎?

  他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繼續和李壽討論著外貿數字。

  「你敢幫他煮咖啡,我就跟你絕交……」李琳的吼聲傳入羅仕傑耳裡。

  「別這樣嘛,不然我請你吃大餐……」

  另一道嬌嬌軟軟的嗓音,則要專注傾聽才聽得到。

  門被悄悄地關上。

  羅仕傑擰起眉,原就嚴肅的神情更添了幾分厲然。當初在美國和李琳短暫交往了一個月之後,他就知道那個女人有多蠻橫不講理。

  看來李琳根本沒長大,否則她不會狂妄地以為可以命令他放縱部門裡的職員無所事事!

  李心渝,是吧?他腦中閃過一雙小鹿斑比的水靈大眼。

  給他記住!

  

  「這是郭世芳,我們美麗的行政總機。」向來親和力過人的李壽逐一介紹會議室裡的每個人。

  「你好。」羅仕傑對眼前濃妝艷抹的小姐頷了頷首。

  「這位是李心渝,你見過的。」李壽繼續介紹道。

  「嗯。」羅仕傑瞟了李心渝一眼,冰冷地說道:「下一個。」

  已經起身要和他打招呼的李心渝,尷尬地站在原地。

  會議室裡的人全都對她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李心渝不自然地擺出一個不以為意的笑容,小臉卻因為羞恥而漲紅一片。

  在羅仕傑一連迭的「你好」聲中,她慌亂地僵著身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筆,狀似忙碌地胡亂塗鴉起來。

  李心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這場會議的,更不敢去看同事們可憐她的眼神。

  李壽一宣佈會議結束後,她便逃難似地回到自己的小天地,拚了命地深呼吸,以免自己屈辱地哭出來。

  好丟臉!她搗住自己的臉,腦子不停地回想著剛才那難堪的一幕。

  羅仕傑看起來是很認真、也很一板一眼的人。

  但是,他有必要在會議上對她視若無物嗎?

  難道只因為她那天終究還是順從了琳琳,沒有幫他泡咖啡嗎?

  還是她根本就想太多了?他剛才其實有對她微笑?

  李心渝壓住開始抽痛的兩鬢。她常覺得自己太神經質了,可又很難改掉這個十多年的老習慣。

  當媽媽帶著七歲卻仍瘦小無比的她再嫁時,外婆、外公便時時耳提面命,告訴她要乖、要聽話。這些年來,繼父將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地照顧,而她的乖巧和聽話懂事則成了個性中的一部分。

  至少在這二十四年的歲月巾,她知道「李心渝」是讓人喜歡的。

  所以,她不明白羅仕傑為什麼對她如此不友善?

  門被推開的聲音,讓李心渝驚跳了下。

  討厭!為什麼不敲門?

  她飛快收拾起臉上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後,才緩緩地回過頭。

  「有什麼事——」她的話梗在喉嚨。

  羅仕傑正凜著一張臉站在門口。

  李心渝咬住下唇,感覺自己的心臟抽搐了下。

  他來做什麼?是來道歉的嗎?

  她的目光停滯在那張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臉龐上,只覺得當室內燈光反射到他的眼鏡鏡片上時,顯得他更加莫測高深。

  「看來我又走錯門了。」

  羅仕傑右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一派瀟灑地關上門,顯然並不打算離去。

  「啥?」李心渝愕然地望著他倨傲的神態。

  「我說的是國語吧?」

  他微挑眉,緩步朝她走近,也順道打量這間種了幾株盆栽的素雅辦公室。

  「對。」他們似乎沒法子溝通。

  「那聽不懂國語就是你的問題了。」

  羅仕傑左邊唇角微揚,不見笑意,只帶嘲諷。

  李心渝瞪著他幹練卻顯得刻薄的臉龐,握緊拳頭,強迫自己不許動怒。

  忍耐,他是她的頂頭上司!

  「你的工作性質是什麼?」

  羅仕傑漫不經心地走到她的辦公桌邊,看著她收拾得十分整潔的桌子。

  既然來了,就乾脆告誡她,不許用她悠閒的行事作風來敗壞財務部風氣。他對於領乾薪的人沒什麼好感,在這種競爭的年代,需要的是對公司有用的人才。

  「管理公司的印監。」琳琳那天不是告訴過他了嗎?

  「一個輕鬆的好職位,不是嗎?」

  羅仕傑走到窗邊,倚著窗台,側身睨了她一眼。

  「我很用心地在做這份工作。」她不想心虛,遂仰高下顎,清脆地說道。

  「只要是不貪心的正常人,就可以把這份工作做好。」羅仕傑不置可否地說道。

  「我和你有仇嗎?」李心渝脫口問道,激動的臉龐泛上一層粉紅。

  「和我有仇?我不覺得你有那種資格。」他這回的笑意倒是進到了眼裡,露骨地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是啊,我還得謝謝閣下紆尊降貴地到這裡來批評指教我。」李心渝衝口而出。

  「小綿羊也有爪子嘛。看來你不像外貌那麼溫良恭儉。」

  羅仕傑頗感興趣地看著她小臉上的憤怒,倒是覺得她這樣還比較朝氣蓬勃一些。

  李心渝聞言一驚,下意識地抿住唇,生著悶氣地瞪他。

  一身筆挺西服的羅仕傑站在夕陽餘暉中,泛著金光的身子,讓她有種面對矯豹的錯覺。這種感覺超怪異……他明明長得像從服裝雜誌中走出來的企業精英型模特兒,可那雙藏不住精明的眼眸,就是讓人倍感威脅。

  「這樣就對了,沒法子理直氣壯地用自己的真材實料來說服他人,還是扮演可愛小女人比較討喜一些。」他不客氣地說道,臉部線條冷硬。

  李心渝揪緊裙擺,只許心底的怒氣透過指尖發洩而出。

  他精神有問題!所以,才會毫無理由地攻擊她這個和他無冤無仇的「陌生人」!

  羅仕傑看著她快把布料掐爛的白晰小手。果真是大小姐,禁不得人激。這樣的性子忍無可忍時,會做出什麼事?

  辭職?

  羅仕傑雙眼晶亮地鎖住她的視線,唇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微冷的笑意。

  他又想做什麼?

  李心渝一看到他朝自己靠近,馬上退到辦公桌後,防備地望著他臉上那乍然揚起的笑容。

  她心跳停了一拍,因為他獨樹一格的似笑非笑表情,像是某種勾引,甚至是誘惑。

  「你不會怕我吧?」他嘲笑地看著她又想遁逃的嬌小身子。

  「不會!」她大聲說道,卻又不由自主地向後一退,背抵著牆壁。

  黃鼠狼給雞拜年,八成就是這種場景。

  「我記得你會泡咖啡,沒錯吧?」羅仕傑雙手撐持在辦公桌上,傾身向她。

  「對。」她兩頰的肌肉繃到發疼,只能吐出一個字。

  他頎長的身軀雖末逼近,但那種強烈的存在感,卻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抽煙!淡淡的煙味與古龍水的味道隱約飄進她鼻間。

  「很好,以後每天早上十點和下午三點半,『請』你準時送一杯咖啡到我辦公室。」他命令道,一副將她當成下人使喚的高姿態。

  「那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她拒絕,討厭這種被欺壓的感覺。

  「這麼快就學會了推諉工作?」他臉色一沉。

  「我分內該做的事,一件也不會少做。」他板起臉、陰鬱瞪視人的模樣,實在很駭人。她不爭氣地瑟縮了下身子。

  「一件也不會少做?你該說是——你每天做的事也不過比一件還多上那麼幾件。若你執意不想服從上級『簡單』的要求,那公司也許要考慮以你實際工作的時數來計薪,你意下如何?」

  羅仕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粉嫩雙唇開了又閉,閉了又開。

  「你……你欺人太——」她顫抖地指著他的鼻子,氣到連說話都結巴了。

  「我欺負你?是你吃定了公司吧。」羅仕傑不留情地打斷她怯怯的回話,白牙一閃,像極一頭正準備貪噬獵物的豹。「橫豎泡咖啡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不是嗎?我看你和李琳的下午茶喝得挺悠閒,多準備一份也無關痛癢吧。人一旦太閒,就會精神委靡,我們可不希望年輕如你就有那種現象——」

  「我身體好得很!」她忍無可忍地大叫出聲,娟美的五宮被怒意燃得火亮。

  「身體好得很嗎?」

  羅仕傑挺直身軀,離她遠了幾寸,一雙利眼卻仍盯得她不敢動彈。

  「那你更不應該計較泡咖啡這等區區小事了。讓自己成為一個稍有貢獻的人,這樣不好嗎?如果只想當條快樂的米蟲,辭呈你會寫吧?利弊得失,你的小腦袋應該還能衡量得出來吧。」

  李心渝臉色慘白地瞪苦他。他挑眉一笑,轉身離開。

  門板被關上的下一秒又被打開——

  羅仕傑的笑容再度映入她眼簾。

  「對了,我的咖啡不加糖——你知道吧。」

  砰!

  「豬八戒才管你的咖啡加不加糖!」李心渝對著那扇再度被關上的大門怒吼出聲。

  不加糖就不加糖!

  她加辣椒,嗆死他!



第二章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去爭取那家汽車改裝精品的代理權,至於接下來找咖啡廳店面及細部規畫的事情,就交給你全權處理了。」

  羅仕傑喝了一口這家餐廳的招牌黑咖啡,仿若代理權一事已勝券在握。

  「羅大老爺,你是存心讓我一刻不得閒嗎?」易家文翻了個白眼,斯文面容上卻不見任何慍色。

  「如果我沒有時間休息,幹嘛讓你好過。」羅仕傑一聳肩,臉上洋溢的是只在好友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自在笑容。

  「你沒時間休息也是自找的,嫌私底下賺外匯還賺不夠,沒事還老愛搞副業,忙得我人仰馬翻。」更恐怖的是,每回還總做得有聲有色。「我這樣作牛作馬是何苦來哉啊!」

  易家文唇邊的小酒窩,隨著語氣的高揚而漾動了下。

  「我從沒見過有人嫌錢太多的,尤其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董事長。」羅仕傑揶揄著這個老是喊經費不足的老友。

  「你想想看,當汽車改裝精品引進,與咖啡廳結合後,那些聚集而來的同好所帶來的利潤。那些進口掀背車的車主大多生性自在,應該也不介意當個每月善心捐款人。更別提咖啡廳裡的麵包糕點由喜憨兒提供,店員可以找低收入戶的第二代,還有,你不是結識不少愛車卻買不了車的青少年,正好可以在店裡當工讀生。然後,你這位『慈心』基金會的董事長便可以率眾到店裡開會——」

  「停!」易家文求饒地舉高右手,乖乖地把桌上那份企畫案收回公文包。「我接下工作就是了。唉,我哪一次沒栽在你手裡?」

  「你指的是含淚叫我捐款五十萬的那一次?還是我去年提供志工摸彩禮品的那一次?」羅仕傑一挑眉。

  「對喔,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大哥你當年捐出開不滿一年的德國車,讓我拍賣籌得二十五張病床一事,我至今沒齒難忘。」易家文眉開眼笑地說著。

  「我只是剛好想換車。」羅仕傑不以為意地說道,又喝了一口咖啡。

  「怎麼有人這麼不願意承認自己有愛心?」

  「因為我的確沒有。」

  「不跟你聊了,我該走了,待會還要開車去屏東,明天有政府官員要去看『博愛』安養院的外部建築進度。本人身兼『博愛』基金會董事及董事長愛孫二職,實在無法不到場。」易家文為自己的忙祿唉聲歎氣一番。

  「真搞不懂你和奶奶幹嘛那麼熱心公益?祖孫倆居然一南一北地各弄了一個基金會。提醒我下回跟你引見一下我們董事長的女兒和她朋友,看她們能不能從你熱愛生命的態度學到一些人生真諦。而且如果你感化不了她們的話,至少也可以憑藉你玉樹臨風的魅力,從她們身上得到一些捐款吧。」羅仕傑推了下眼鏡,刀刻般的五官儘是譏誚神色。

  「還是對富家大小姐有意見?沒見過像你這麼嫌富愛貧的。」易家文笑著起身,一臉的好脾氣。

  「你那麼愛賣地捐款,怎麼不乾脆娶個富家女,這樣募款經費就一勞永逸了。」

  「算了吧,在經歷過我前妻的任性妄為之後,我對富家大小姐這一類動物,從此敬謝不敏。」易家文笑著起身,一臉的不敢苟同。「再者,你以為富家女的捐款會比較容易拿嗎?哈,她們對於把錢砸在買衣服上比較感興趣。」

  易家文拿起冰咖啡一飲而盡,朝他揮了揮手。「我先走了。」

  羅仕傑點點頭,往後倚向椅背,望著窗外熙攘的人群。

  他認識的富家女確實都在服飾上一擲千金而面不改色,李琳更是個中翹楚。

  不過,李心渝似乎並非如此。

  幾次上、下班時遇上換了便服的她,樸實簡單得讓他不無訝異。

  在他無形的施壓下,一些雜務開始落到她身上,可她從沒抱怨過。她的工作態度比他想像中好一些,或許她是他對李琳偏見之下的受害者吧!

  很難真的去討厭李心渝那張臉孔,尤其是在他發現她的笑容和此時在大陸的妹妹予曦有幾分相像時……

  不過,李心渝煮的咖啡,難喝得讓他懷疑她在裡頭下毒。

  「你幹嘛哭啊!很丟臉耶。」

  驀地,在店裹古巴爵士的輕快樂聲中,傳來男人壓抑的吼聲,破壞了空氣中原有的小週末輕鬆情調。

  羅仕傑擰了下眉頭,指節不悅地敲了下桌面。

  要吵架不會回家吵嗎?省錢省事又省得顏面盡失。

  「你不要對她那麼凶啦!」年輕女聲緊接著聲傳全場,頗有耀武揚威的意味。「誰要你這個沒良心的臭男人移情別戀,她才會哭得這麼難看,你至少要安慰一下這個可憐的大姊嘛。」

  「我沒有當面跟她發飆,已經算是給她面子了。」

  男人囂張的聲音中,夾雜著女子強忍的啜泣聲。

  笨女人!哭泣是解決問題最愚蠢的方法。

  羅仕傑鏡片下的黑眸閃過一絲不屑。

  「啊那個……人家不是有一句話說什麼……什麼糠之妻不可棄嗎?」年輕女生的聲音裡可沒有絲毫同情意味。

  「我跟她連床都沒上,算什麼糟糠之妻?」男人的語氣吊兒郎當。

  「你太過分了……」女子帶著哽咽的細柔嗓音,無辜到讓人想一掏同情之淚。

  咦——這女聲……好耳熟。

  羅仕傑不動聲色地坐直身子,豎起耳朵。

  「玩不起遊戲,就別學人家出來外頭混。」男人說話速度加快,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

  「感情原本就不是拿來混的……」柔軟的女聲用詞堅定,聲音卻很受傷。

  羅仕傑半傾身軀,眼角餘光瞥向最靠近門口的第一桌——

  一個身穿米色上衣、深藍牛仔褲的女子,背對著他站在桌邊,柔弱的肩膀無助地垂垮著。

  那頭烏亮的及肩髮絲,他不會錯認。

  李心渝大小姐顯然正是這出肥皂劇裡受盡委屈的「前」女友!

  「你老是悶不吭聲,沒事又愛打電話查勤,打來又哈啦不了兩句。既不會玩也不會瘋,又像貞潔玉女一樣碰都碰不得,還有門禁時間,我的壓力很大耶!你也體諒一下我的需要,可以嗎?」

  羅仕傑冷眼看著那名穿著入時的男人,正姿態囂張地教訓李心渝。

  「你至少可以打個電話告訴我,你想和我分手!」

  音樂換曲的空檔時間,李心渝的聲音在室內突然變得清朗起來。

  「我現在當著全餐廳的人面前告訴你——我們分了!0K?」男人不客氣地大聲說道。

  羅仕傑撫著下顎,目光掃過那男人臉上因為週遭的注目而流露出的得意之色。

  這傢伙夠王八蛋!

  即使從他的角度都可以看到李心渝顫抖的身子,而那傢伙居然還可以笑得若無其事。

  「齡,我們走了啦,KTV包廂訂八點半,阿達他們一定早就到了。」身穿亮粉色緊身T恤的女孩,嚼著口香糖說道。

  「走就走吧!反正也沒什麼話好講了。」許柏齡討好地環上女孩的腰,丟給李心渝一個臭臉。「我沒時間跟你囉唆了,再見。」

  李心渝緊握雙手,翦水眸子緊緊凝睇著許柏齡,他卻不曾回頭再看她一眼。

  她懷疑四周的空氣停止了流動,所以她才會覺得呼吸困難。

  藉由桌子撐住自己的體重,她目光茫然地看著窗外——

  他們相擁離去的背影,就像一般情侶該有的樣子。

  那她算什麼?

  她開始後悔自己走了這條街道——只為了買一條法國麵包,卻看見男友和別的女人在餐廳內親吻。這麵包的代價,挺高的……

  李心渝望著窗玻璃上自己悲慘的倒影,卻沒有力氣挪動半分。

  羅仕傑看著她可憐地屈彎身子,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當年的予曦傻到不會保護自己,一度還為他那個王八蛋妹夫以淚洗面到慘不忍睹的地步。怎麼這個女人也不會掉頭離開,找個陰暗的地方修補傷口嗎?

  真是夠了!

  羅仕傑瞪著她又開始抽搐的肩膀,霍然起身,大跨步向前。

  「哭夠了嗎?」他交叉雙臂,嚴聲說道。

  「對不起,我馬上走……」

  李心渝一手抓著桌沿,另一隻冰冷的手掌匆匆拭去淚水後,慌亂地抬起一雙兔子眼。

  「你……你……怎麼在這裡……」她結巴地說道,原就慘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無助。

  「你以為這間餐廳只允許別人來演肥皂劇嗎?」

  羅仕傑旁觀著她的脆弱,內心焚燒起一把怒火。

  李心渝倒抽一口氣,雙子緊握到連指關節都泛成青白,一雙被淚水浸成清亮的黑眸受傷地瞅著他。

  嬌小的身子顫巍巍一晃,像是隨時要昏厥過去。

  他瞪著她,莫名的心疼讓他的火氣更加狂熾。她關他什麼事!

  「閣下該離開了吧,你以為自己站在這裡很賞心悅目嗎?」他說話的口氣像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你沒有資格叫我走。」股怒氣襲上李心渝的胸口,她激動地說道。

  「你該慶幸站在這裡的是我,而不是公司裡的廣播電台。」羅仕傑冷言冷語。

  「你高興說就去說,我不在乎!」李心渝大聲說道,卻突然驚覺四面八方集中而來的視線——同情、嘲笑、鄙夷、看好戲……

  她做了什麼?

  李心渝驀地打了個冷顫,狂亂地奔出餐廳。

  三月的夜,毫無理由的吹起冷風。她抱住自己的雙臂,腦袋空白地低頭看著紅磚道。

  「你還沒明白裝可憐是得不到同情票的嗎?」

  李心渝忿忿地回過身,怒視著一身黑色西服的羅仕傑。

  「現在是下班時間,我不歸你管!」她捏緊拳頭,從來不知道自己有暴力傾向。

  「你演的鬧劇破壞了我用餐的心情,你有道義上的責任。」他從來不自認為救難天使,可是她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實在是……

  該死地讓他不放心!

  「我很抱歉我的悲慘笑話讓你食不下嚥,那你現在可以走開了吧!」李心渝大吼一聲,一陣暈眩卻突如其來地襲上腦子。

  她彎下身,無力地攀扶住路旁的一輛摩托車。中午胃不舒服,只喝了粥,晚餐又吃了「分手」這道料理,難怪她連吼的力氣都沒有。

  一雙簇新的精緻男鞋停在她面前,她固執地不抬頭、不說話。

  反正只要她悶不吭聲,男人就會退避三舍了。她自暴自棄地想著。

  「我的車就停在前面。」羅仕傑說道,沒有離開的打算。

  「一路順風。」

  李心渝站直身子,恍惚地往前走。

  「啊——」

  走路不用心的結果是——她的腰部掹然撞上一輛摩托車,骨頭與機械相擊之下,從她的嘴裡發出尖聲痛呼。

  「小心一點!」羅仕傑的大掌穩穩扶住她的腰。「你可以再笨拙—點,看能不能讓你今天的悲慘事件破金氏世界紀錄。」他毒辣地說道。

  「謝謝你的祝福。」她淚眼汪汪地壓住被撞痛的骨盆腔。

  原來痛苦像烈酒,會漸漸麻痺人的神經。而今,他傷人的話聽起來已經不大真實了……

  可是——她的腰撞得好痛。

  「我送你回家。」

  羅仕傑攬扶著她的腰,不容拒絕地把她帶到他的黑色車子旁。

  「我不要你的同情。」她搖頭,髮絲全甩到臉頰上。

  「誰同情你了?我只是嫌你站在這裡礙眼。」

  「你趕快離開就不會看到我了。」她背靠著車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羅仕傑狠狠地瞪她一眼。他能離開的話,早就撒手不管了。

  他一看到她,就會想起去年予曦在夜裡淋雨時,那種又笨又可憐又讓人心痛的慘狀。

  「再見。」李心渝被瞪得心裡發毛,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發言。

  「你不坐我的車也可以,打電話叫李琳來接你。」羅仕傑雙手倏地向前抵住她身子兩側的車窗。

  李心渝的身於即刻向後一縮,幾乎與車身融為一體。他幹嘛靠得這麼近?害她連他的長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除了許柏齡之外,她從沒和哪個男人靠得這麼近過……

  「她去墾丁玩了,而且我自己會回家。」她驀地低下發熱的臉,不自在地絞著手指。

  「你不上車,明天就等著看你的名字從財務部除名。」

  冷不防,她下顎被一隻有力的大掌抬起,驚嚇的水眸迎上兩道堅定的視線。

  「上車或被FIRE?」她說不出話時,總是會這樣嘴巴微張,嬌憨地像個小孩嗎?

  羅仕傑嘴角微動了下,內心有些發噱。

  「你假公濟私!」她的十指不顧形象地扯拉著他的手臂。

  「閉嘴。」

  他勾起一個淺笑,彎身拉開車門,強勢地將她推入前座。

  車門「砰」地一聲被關上,當李心渝回過神時,已經在他的幫忙下繫好安全帶,左手也被塞了瓶纖維飲料,右手則抓著一盒面紙。

  而他——

  專心地在開車。

  李心渝悄悄地看了一眼他的側臉,抽出一張面紙,將臉埋入其間。

  這個大冰山在「關心」她嗎?

  心裡滑過一道暖流,眼眶竟也跟著發熱起來。她的「前」男友若無其事地將她棄之不理,而這個總是看她不順眼的男人卻擔心著她的安危。

  「你住哪裡?」他問。

  「我不要回家……」想起空蕩蕩的屋子,她瑟縮了下身子。

  羅仕傑將方向盤往右一打,車子駛上一條較無人煙的道路。

  「難不成你要回我家嗎?」他單手扯松領帶,並解開襯衫的第一顆衣扣。

  「不要!」她立刻抬頭反駁,對上他揶揄的雙眼,心臟竟失速地亂衝亂撞一番。

  他的眼睛一直部是這麼深邃、性感嗎?

  「想去哪裡?」他低啞的聲音在車內迴響著,目光熾熱地瞥她一眼。

  「不知道……」

  氣氛是不是太親密了?她的四肢突然侷促起來,怎麼放都不對勁。

  別開眼,她從車窗上看見自己又紅又腫的雙眼。

  她好醜!鴕鳥心態地按下車窗,讓少了都市味的晚風吹入車內。

  李心渝半倚著車窗,任風將她的長髮糾結成無數個死結。

  「放心吧,我對傷心的小綿羊沒興趣。」呼呼風聲中,他聲音裡的笑意仍然很明顯。

  「我對大野狼也沒興趣。」她不開心地嘟囔一句,咬住唇生起悶氣。

  「小心,你這種話可能會勾起大野狼的興趣。」

  車子以完美的姿態滑行過一處山區彎路,瞄見她緊抓安全帶的驚恐模樣,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李心渝像被點了穴般地盯著他,傻傻地無法移開視線。

  他為什麼突然變成了不羈的浪蕩子?是因為他原本梳整完美的頭髮全被夜風吹落到額上的緣故嗎?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讓人「害怕」的冷酷上司……

  他現在看起來——很「危險」!

  「打開你前方的置物箱。」羅仕傑交代一聲。「還有,闔上你的嘴,當心山裡的蟲飛進去。」

  她轟地辣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拉開置物箱。

  好恐怖的置物箱——

  行車手冊、醫藥箱、抹布、濕紙巾擺放整齊得嚇死人!

  「把右邊紙袋裡的圍巾拿出來。」

  李心渝依言拿出一條粉紫色圍巾——是又輕又暖的喀什米爾羊毛呢。

  心被揪擰了下,他車裡有女人的圍巾,只代表了一件事……

  「山裡風大,把圍巾圍上。」他交代道。

  「不要。」

  李心渝直覺地搖頭,燙手般地把圍巾又放回原處,內心百感交集。

  她差點以為他對她……

  「我對那些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下屬沒什麼好感。還是你終於要如我所願地辭職?」他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好聽話,只知道如何達到最終目的。

  「我不能用你的圍巾,萬一你女朋友誤會就不好了。」她低聲把話說完。

  「圍巾是我妹妹的,我今年還沒有女朋友。」羅仕傑直截了當地說道,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李心渝紅了臉,很快地別開眼,用圍巾將白己裸露的頭子包得密不透風。

  淡淡百合清香從圍巾撲上鼻間。他妹妹該是很溫柔的人吧?羅仕傑也很溫柔哪,至少比「他」體貼許多許多……

  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夜色,她忽而幽幽地歎了口氣。

  「你和那個男人有婚約?」否則何必這般傷春悲秋?

  「沒有。」她回頭,神情落寞。

  「你和他海誓山盟、至死不渝?」愛情誓言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傻子才會相信!

  「沒有。」

  聽出他語氣間的譏誚,她臉色微黯,十指絞緊。

  「你們交往超過十年?」

  羅仕傑望著她沉重的神色,口氣開始冷硬起來。

  予曦也是這樣,一談起戀愛就一古腦兒地投入。這些女人就不能冷靜一點嗎?

  「沒有。」才三個月,她就不值得許柏齡好言以對了。

  難道一切只因為她不擅言語、她在親密關係上的矜持?如果真的喜歡她,那些事都應該是不難跨越的障礙,不是嗎?

  「他對你呵護備至、晨昏定省?」他緩下車速,尋著一處最佳視野後,停好車。

  「沒有。」她咬著下唇,鼻間有些酸楚。

  難道她一定要事事服從別人的心意,才能得到別人的珍惜?

  羅仕傑拉上手煞車,一回身便看見她淒楚的淚眼婆娑貌。

  「那你幹嘛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他不過是個三心二意的差勁混蛋!」他火曝地瞪著她,仿若她是什麼萬惡的根源。

  「你不懂啦!」李心渝才對著他兇惡的臉吼叫一聲,汩汩而出的淚水馬上嚇著了自己。

  她睜著大眼,在他的瞪視下掩住嘴。低嗚一聲,她將臉龐埋到手掌間。「你不懂啦……」

  「我是真的不懂!」一見她委屈的小媳婦樣,羅仕傑的怒氣反倒高漲起來。他實在受不了不會解決事情的笨蛋!「如果你好心一點,可以順便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和你情誼不長又腳踏兩條船的男人,能夠讓你哭成這副鬼德行?」

  「你……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她悶聲說道。

  「為那種男人哭成這副德行,你的心才有問題!」他冷酷的聲音不留情地刺上她脆弱的心。

  「難道你從來不會因為某些事情、某些人而懷疑起自己嗎?」李心渝微抬起臉,吃力地從阻塞的鼻腔間吸氣、吐氣。

  「有!我現在就在懷疑,我幹嘛因為一時無聊而把你帶到山上來散心!」

  他突如其來的低吼聲,讓李心渝愣住了。

  她的淚水在瞬間止住,只剩下抽抽噎噎的聲音顯示了她未平復的情緒。她望著他眼中毫不隱藏的怒意,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惡意啊……

  羅仕傑抓起一包煙,猛力推開車門下車,瞪著山頂下萬家燈火的點點瑩光。

  他討厭失控的感覺!

  燃起一根煙,重重吸了一口。

  呼——白色煙霧倏地浮在夜裡,微帶辛香氣息的煙味飄散在山林野車間。

  「對不起。」

  一雙小手法怯地觸著他的衣袖。

  羅仕傑沒回頭,逕自吸著煙。

  「謝謝你。」她輕搖了下他的手臂,仰頭望他。

  「原來你的腦袋沒哭迷糊,還知道要感恩。」他冷嗤道,威稜的臉龐只在吞雲吐霧時才稍有變化。

  「我又沒叫你幫忙。」她咕噥一句。

  「哈,大小姐脾氣又來了!」

  羅仕傑彈了下煙灰,薄唇譏誚地一抿。

  她睜大眼想反駁,卻不慎吸入一大口二手煙。「咳……咳……」

  羅仕傑瞪著她半埋在掌間的小臉,他惡擰著層,詛咒一聲,熄了煙。

  「我不是什麼大小姐,沒資格發小姐脾氣。」她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你客氣了,沒有一點份量的人能坐那個職位?」他彎身將她頸間滑落的圍巾重新繫緊。沒法子,他當予曦的哥哥當了二十六年。

  「我是李琳的高中同學,是她推薦我到財務部的。」

  被圍巾的熱氣煨暖,她感覺臉頰溫熱了起來。

  他近在咫尺的臉孔有著成熟男人的睿智。那樣的沉穩,讓人安心,也讓人慌了心……

  李心渝垂下雙眼,搗住泛熱的耳廓,不許自己胡思亂想。

  「你的意思是——你家境小康?」他挑眉問道,望著她如蝶翼般輕顫的長睫毛。

  「對,我屬於要幫忙養家活口那一型。」她點頭。

  「那好,我今天幫你也算是幫得有價值了。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一筆勾消,以後上班時間不用送什麼咖啡給我了。」他爽快地說道。

  李心渝飛快地抬起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有沒有搞錯啊!和她結仇的是他,說要一筆勾消的也是他。

  她又不是他手裡的陀螺,幹嘛讓他要得團團轉!

  「你很自大。」她鼓起頰,不高興的情緒也只能發酵到這種程度。

  「請不要加諸『自大』那種情緒化的字眼在我身上。」他是自信。

  「你一進公司就對我有偏見,還敢說自己不情緒化……」她低聲抱怨。

  「我對那些浪費生命、幾視揮霍無度為理所當然的人都有『意見』。」他說得氣定神閒,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裡有錯。

  「你的意見好多,上班時有意見,下班時也有意見……」她瞥了他一眼,小嘴一張一闔地不像在抱怨,反倒像在撒嬌。

  「你今天處理事情的態度如果正確,我自然不會出面干預。」

  他斜倚著車身,就著路燈的光線,望向李心渝一陣青白的小臉。

  「我怎麼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他一直不接我的電話,所以我在餐廳外頭—看到他……他們時……」她咬了下唇,胸口又驟痛起來。「我只想進去和他把話說清楚。」

  「是啊,眼淚滿場飛,剛好是最糟的處理方法。」他掏出一根煙,不悅地抿了下唇後,又把煙收回口袋。

  「那該怎麼做?」

  「冷靜地走進餐廳,冷靜地和他打招呼。如果他神情慌亂、急著跟你解釋,代表他還掛念著你,那你可以考慮是不是還要這個三心二意的男人。如果他擺出的是今天這種將你棄如敝履的態度,就請他身邊的女人清查一下他的女友總數量,然後把這個男人當成你的一次感情污點。」他冷靜地說道,完全不摻雜一點私人感情。

  「你的反應太理性了。」她沒法子做到。

  「太感性容易變成笑話。」

  李心渝聞言一震,十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擦著,希望能得到些許暖意。

  「為什麼選擇那樣的男人?」

  他溫熱的大掌陡地包裹住她的十指。

  李心渝猛然一震,無助地望著他修長的手指。

  他……為什麼這麼做?



第三章
   
  「說話。」羅仕傑捏了下她的手。

  「說話……」

  李心渝迷惘地眨著眼,一下、兩下……直到她看清楚他臉上的平靜。

  她的小手不自覺地蜷握成拳,掌問的肌膚卻不小心與他的手掌親暱地摩擦而過。她陡然抽回自己的手,慌慌張張地背在身後。

  他的面無表情,讓她此時的意亂情迷顯得……可恥又可笑。

  「為什麼選擇那樣的男人?」羅仕傑沉聲問道。

  「因為……因為我到二十四歲還沒有談過戀愛,感覺很不正常。」她困窘地咬住下唇。

  「到了二十幾歲才跨出第一步,不是更應該謹慎挑選嗎?」

  她乍然揚眸凝睇著他的臉孔,繃緊的神經緩緩地放鬆——

  他沒有嘲笑她啊。

  「是想好好挑選啊,可是……人是會寂寞的。」她輕聲說道,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像是向老師解釋選擇題為什麼選錯的小學生。

  這小妮子看起來恁是清純。羅仕傑彎身將她的圍巾圈緊了些,順道揉了下她果然很柔順的髮絲。

  「寂寞也不至於讓人飢不擇食吧。」他教訓人的口吻有幾分長輩寵愛的意味。

  「我國中、高中、大學讀的都是女校,不知道要和男生說什麼。只有許柏齡不在乎我的不擅言詞,還可以和我聊天聊上好幾個小時。」她偏頭想了一下,笑得有些自憐。「或者該說他相當擅長自言自語吧。然後……時間久了,他就順理成章地變成我的男朋友。」

  「敢情你先前的追求者都因為你的不擅言詞而逃之夭夭?」他濃眉一挑,不可思議之外,也覺得好笑。

  他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她的追求者肯定都是看上她女性化的外貌。

  「對。」她乖乖點頭。「我的確不擅言詞。」

  「你不覺得我們認識至今,你似乎沒有『不擅言詞』的問題嗎?」他鏡片下的眼閃過淡淡笑意。

  「因為你一直惹我生氣,所以我說話才這麼流利——啊?!」

  李心渝驀然睜大雙眼直盯著他,驚喜的程度可媲美發現古代遺跡。

  真的耶!她好像和他說了很多話。

  「你現在不像在生氣。」他提醒。

  「我現在是沒在生氣啊。」她憨憨地說道,凌晨時分的大腦運作顯然有點轉不過來。

  「那就對了,這代表你可以正常地和男人交談。你只是有些害羞,也還沒有遇到懂得欣賞你的男人。」羅仕傑輕描淡寫地說道。

  李心渝臉上進出燦爛的笑容,雪白貝齒像是怎麼也沒法子安分地關在粉唇之後。

  她開心的笑聲敲動著週遭的空氣,激動地揚起雙手,卻不好意思碰觸他,只能雀躍地給他一個大大的感激笑容。

  小手扣住前方及腰高的水泥牆面,她對著山下的燈火甜甜地笑著。

  「好開心啊……」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仍然止不住笑。

  一直都以為自己在感情上必然有什麼缺陷的,他卻幫她打了一劑強心針。

  羅仕傑望著她孩子氣的模樣,習慣性緊抿的唇線揚起一道弧度。

  他拿下眼鏡,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眼鏡布緩緩擦拭著。

  「我從來……」李心渝回過頭看他,卻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些什麼。

  她傻傻地望著沒戴眼鏡的他——好深邃的眼窩、好璀亮的一雙眼眸。

  少了眼鏡的他,年輕了幾分,耀眼得讓人……讓人……

  李心渝倏地轉過身,將自己的心跳壓制在矮牆上。

  她變成花癡了嗎?怎麼可以見一個愛一個?她至少該留點時間來療愈許柏齡所留下的傷口啊。

  她深吸一口山中的夜霧氣息,努力讓自己清醒。

  「話怎麼只說了一半?你從來就怎麼樣?」

  羅仕傑戴上眼鏡,正巧見著她一臉滑稽地拚命呼氣、吐氣。

  「沒有。我只是想說——我從來沒想過錯可能並不在我。」她隨口說道,匆匆與他交會一眼,又快速地別開。

  「看來你的心情已經好一點了。」他站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山下的繁華夜景。

  「不只一點,是好多了。」她老實地說道,不敢亂動。

  「那麼我今晚當司機也算當得有價值了。」他俯望著她不自在的模樣,眉頭忍不住微挑。她在緊張什麼?

  「有很大的價值。」她點頭如搗蒜。「至少,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我根本不會知道你沒有我想像中的——」

  李心渝打住話語,尷尬地陪著笑臉。

  「惡劣?霸道?陰險?狡猾?」他好心地提供形容詞,邃眸中閃過笑意。

  李心渝搖頭、搖頭又搖頭,雪白的小臉搖出了紅暈。

  「你搖得我頭都暈了。」

  大掌扣住她的下顎,男性的目光絲毫沒有遺漏她嬌羞時的美麗。

  她有著與年紀不符的純真荏弱,那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但,不是在他明天必須早起的時候。

  羅仕傑看了一眼手錶,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快一點了,我送你回家。我可不希望明天看到一個沒有精神的下屬。」

  他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走到車旁,為她打開車門。

  「謝謝。」她細聲說道。

  李心渝站在車子旁,認真地對他鞠了個九十度大躬。

  「好好愛惜自己,就是對我最好的謝禮。」羅仕傑摸了下她的頭——很兄長式的。

  黑色車身再度融入夜色之中,簡潔俐落的奔馳姿態,一如駕駛人的個性。

  「為什麼幫我?」她好奇地問道,臉頰微熱。

  「我妹妹和你同年,她也曾有過在愛情路上跌倒的紀錄。當時有人幫過她,我不過是做了同樣的事情罷了。」

  李心渝點點頭,因為和他分享了某種私人情感而悸動著。

  「還有。」他發動車子後,突然神情凝重地側過頭教訓道:「下一次別隨便上陌生男同事的車。」

  李心渝望著他剛毅的側臉,先是張大嘴,繼而輕笑出聲。這人真把她當妹妹啊?!

  帶著一點失望、一點悵然、一點興奮、一點心悸,她回到了家。

  這一晚,她沒有失眠。

  她的夢裡甚至沒有出現許柏齡……

  

  羅仕傑進來餐廳了!

  要對他微笑嗎?那樣會不會太刻意?

  還是要裝作昨天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事?那樣會不會太沒有禮貌?

  他臉色好像不大好?還是他平常就板著一張瞼?

  李心渝坐立難安地看著前方,筷子就這麼傻不隆咚地斜插在蒜炒空心菜裡。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李心渝眨了兩下眼,三秒鐘後才回神看向眼前笑容可掬的年輕男子。

  「可……以。」她不自在地紅了臉,別開眼。

  「雞腿飯好吃嗎?」男人看了一眼她的菜色,笑著問道。

  「還……不錯。」

  她低頭咬了口雞腿,以證明它的美味。

  「那我下回也來點。」男人撕開免洗筷的包裝紙,吃了一大口白飯。

  李心渝悄悄揚眸,尋找著羅仕傑的身影——他在排隊點餐。

  「我是業務部的張平之。」張平之對上她的目光,目光頗熱烈。

  「我……我是財務部的李心渝。」李心渝小聲地說道,又低下頭。

  她用筷子把飯菜撥到湯匙裡,小口小口地吃進嘴裡,心神不寧地咀嚼著。

  「你吃飯的樣子好可愛。」

  李心渝轟地紅了臉,一口飯菜差點梗在喉嚨,她慌張地抬頭想找餐巾紙,卻看到羅仕傑正端著餐點,筆直地朝她的方向走來。

  他看到她了嗎?

  她鼓起勇氣,在他的目光移向她時,主動朝他微笑點頭。

  羅仕傑冷冷望她一眼,漠然地走過她面前,在她右方兩步外的一張雙人桌旁坐了下來。

  李心渝重重咬唇,握緊筷子。

  太過分了!雖然他昨天的親切可能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可是在公司點頭打招呼應該算是基本禮貌吧!

  她食之無味地把荷包蛋送進嘴裡。

  「那是羅仕傑——新的財務經理對吧?年輕有為的黃金單身漢哩。」張平之突然俯身向前,對她說著悄悄話。

  她抗拒地向後一縮,悶悶地吃著飯。

  「他很有女人緣。」張平之說得很是自得其樂。

  李心渝一口飯在嘴裡,怎麼也嚥不下去,目光不爭氣地很快往旁邊瞥了一眼。

  「你看旁邊女職員吃飯的動作都斯文了起來。」張平之玩笑似地說道。

  她聞言一瞧,果然捕捉到許多專注在羅仕傑身上的目光。

  哼,她賭氣地用雞肉和青菜把嘴巴塞得滿滿的。

  「哈,你真的很可愛耶。」張平之興致盎然地看著她可愛的模樣。「你剛畢業?」

  「不是。」努力嚥下嘴裡滿滿的食物。

  「你看起來很年輕。」

  「你也很年輕。」李心渝對著他的領帶說道。

  「被美女讚美,我晚上要睡不著覺了。」張平之自顧自地演獨角戲。

  李心渝勉強抿了下嘴角,權充微笑。

  這個人很吵。她收拾著餐盤,準備離開。

  「你每天都會到員工餐廳用餐嗎?」他不屈不撓地問道。

  「對。」她點點頭,態度更加冷淡了。

  當初許柏齡就是這樣一廂情願地和她說了一個月的話,然後她就傻氣地以為再不會有比他更體貼的男人了。

  直到昨天……

  李心渝拿起皮夾起身,目光自有意志地看向已經快用餐完畢的羅仕傑。他吃飯的速度好快。

  他毫無表情的臉龐像張面具,森冷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明天還可以坐在你旁邊嗎?」張平之起身追問著。

  「可以!」

  李心渝將視線從羅仕傑身上挪開,賭氣似地把話說得既響且亮。

  她頭也不回地回到辦公室,強迫自己趴在桌上,試圖睡個午覺。

  盤桓在心頭的那種感覺如果可以稱之為「在乎」,那她肯定真的不適合談戀愛。她太容易在乎,太容易因為小事而把自己的心情搞得一團糟。

  ……他為什麼喜怒無常?為什麼不理她?

  十五分鐘後,頭昏腦脹的她放棄午睡的念頭,頹然地走進茶水間。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你的愛情海域真是波濤洶湧,精采極了。」

  李心渝驚跳了一下,毫無防備地被羅仕傑銳利的目光刺傷了。

  他交叉雙臂,瞪著她頰邊紅紅的睡痕。

  睡午覺?哼。

  他今天凌晨四點多就起來,和墨西哥分公司透過電話討論帳務。睡眠一旦被打斷就無法再入睡的他,索性七點多就到公司,把前任李經理留下的幾件案子翻閱一遍,還來不及吃早餐,亞洲的外匯市場又已經開盤,一路忙到剛剛,然後一進餐廳,就看到她漫遊太空似地對著飯菜發楞——

  怒氣就這麼無端被燃起。

  他昨天肯定是精神失常,才會浪費自己的睡眠時間,去幫一個沒有特殊存在價值的女人!

  而他還沒來得及上前冷言冷語一番,另一個男人卻已經捷足先登,深情款款地對著她滔滔不絕。

  「今天的行情看俏嘛。」羅仕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

  「什麼行情?我不懂股票,也不懂外匯。」她拿出茶罐,舀了兩匙祈門紅茶到壺裹。

  「有力氣回嘴了,看來閣下昨天的創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女人的確不是弱者嘛。」他一口飲盡紙杯裡甜膩的即溶咖啡,嫌惡地丟到垃圾桶裡。

  「我聽不懂。」

  李心渝把茶罐重重一放,幾片茶葉灑在白色櫥櫃上,散出淡淡的蘭花芳香。

  從眼角餘光看到他朝自己走近,拿著茶壺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著。

  壓下開飲機的熱水出水鈕,他那雙黑眸陡然出現在她眼前。他們距離得那麼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眼鏡後傳來的寒意。

  她不想再為感情煩惱了。李心渝徒勞無功地往後縮了下身子。

  她居然在躲他?!羅仕傑大為光火地再逼近—步。

  「遺忘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再尋找另一段感情。你同意嗎?」

  他嘲諷的聲音在她發上輕拂,石雕般的側面盡足奚落的神情。

  李心渝一驚,拿著茶壺的右手心虛地一偏,熱水就這麼灑在手背上。

  「啊!」她痛得低呼出聲,手指鬆開茶壺。

  羅仕傑快手接過茶壺,下一刻就拉過她的手放到水龍頭下,用冷水沖洗著。

  「笨手笨腳!」他不客氣地罵道。

  都是他害的!李心渝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的大掌和自己的手一塊在水柱下衝淋著。

  他的袖子濕了……

  貝齒咬住下唇,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皺著眉,表情稱不上兇惡,卻也絕對不算和善。

  「你不用心虛到這種地步吧!舊愛新歡本來就可以是一眨眼的事。」他的聲音凜然如冰。

  「那……那是沒血沒淚的人才會說的話。」她下顎往胸口一縮,這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全陷在他胸膛間,他的心跳規律地透過衣料傳向她。「遺忘……沒那麼快……」

  「像昨天那種貨色,花三分鐘哀悼自己的倒霉就可以了。舊不如新,不是嗎?」將她慌張的樣子看在眼裡,他的語氣更厲冽了幾分。

  他真的看出她對他……李心渝打了個哆嗦,根本沒有勇氣抬頭面對他的冷嘲熱諷。

  羅仕傑關掉水龍頭,抽了幾張面紙拭乾她的手。應該沒事了。

  他才鬆開手,她便忙不迭地把手藏到身後。

  「早知道你的復原能力這麼強,我也不用浪費時間在你身上了。」他板起臉看著她畏畏縮縮的樣子。

  「我不是……」她心虛地對著地板說話。

  她沒法子控制自己的心啊,要怪也只能怪看似冰山的他太過細心、太容易讓人陷入啊。

  「你現在是在睜眼說瞎話嗎?明天不就有人找你再續午餐情緣嗎?」羅仕傑瞇起黑眸,盯緊她無辜的臉孔。

  啥?李心渝仰望他冷硬的表情,幾秒鐘後才知道他弄錯了。

  「我對他沒意思。」幸好他沒猜到真相。

  李心渝對他微笑,鬆了一大口氣。

  他盯著她純真的笑顏,不假思索地便將睡眠不足所衍生的怒氣全都直射到她身

  「如果你老是對沒意思的男人那麼和顏悅色,那麼你潛意識裹根本就希望有一堆男人包圍著你。」

  「我沒有那種意思!」李心渝大聲說道。

  「在別人眼裡看來,你就是那種意思。」羅仕傑粗聲回應。

  「難道要像你一樣,一天到晚都板著一張臉嗎?」她雙手握緊,聲音也跟著高亢起來。「你位高權重,沒人敢動你。我只是小小的職員,哪行什麼資格臭著臉擺譜。」

  「我很懷疑你在男人面前的溫柔形象是怎麼裝出來的,真是難為你了。」他發現自己滿喜歡看她在面對他時,那種迥異於平日乖巧形象的張牙舞爪模樣。

  所以,他不在乎惹怒她——反正她無害的程度一如溫馴的貓咪。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昨天幫了我,我誠摯地感謝你,可那不代表你可以侮辱我。」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樣的女人!

  李心渝激動地瞪著他,恨不得一掌甩去他臉上的囂張。

  「如果你覺得實話實說是一種侮辱,我也沒辦法。」他語氣依舊平靜。

  李心渝眼眶猛地衝上一股熱氣,他那批評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你沒有資格管我的私事,我不是你的妹妹!」她反抗地說道,只想要反擊。

  「感謝老天,她沒有你那麼不識好歹。」羅仕傑臉色一沉。

  李心渝咬住唇,在淚水奪眶而出前,頭也不回地衝回辦公室。

  鈴鈴鈴——鈴鈴鈴——才踏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便響起。

  「喂。」

  李心渝悶聲接起電話,掀起面紙搗住自己發酸的鼻子。

  她才不要為了一個「閒雜人等」難過!

  「心渝,我回來了。」李琳雀躍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你回來了……墾丁好玩嗎?」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有精神一點。

  「還可以,不過,我這幾天發生了一件香艷刺激的事情噢,晚上見面時再告訴你。」李琳神秘兮兮地說道。

  「噢。」李心渝無意識地應了一聲。

  「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我討厭羅仕傑。」話才出口,她就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那句話聽起來很像在抱怨情人!

  「那很正常嘛。」李琳笑著說道。「我也討厭他啊。」

  「他像雙面人一樣,老弄得別人搞不清楚狀況。」

  「雙面人?他從頭到尾都是那副冷臉不是嗎?敢問我度假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快說啊!」李琳興致盎然地追問。

  李心渝簡單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交代了一下。

  「噢——噢!」李琳緊捉著這個話題不放。「然後呢?然後呢?」

  「你幹嘛笑那種聲音?」李心渝有些心虛。

  「沒有啊,我的笑聲本來就有點小奸小惡。」呵呵。

  李心渝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無意識地亂畫一通,紙上出現一個「羅」字,她在那個字上畫了兩根角和一道火爆煙霧,卻又更急忙地把那個字塗成一團黑壓壓。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李琳問道。

  「能怎麼辦?只能祈禱搬到新的總部大樓之後,我和他的辦公室離得愈遠愈好。」省得她胡思亂想。

  「遠一點就不好玩了。」李琳口氣中不無戲弄的意味。「最好你們辦公室就在隔壁,朝夕相處也許會進出什麼火花也說不——」

  「你還玩呢!我很尷尬耶。」李心渝拿鉛筆戳戳紙上的那一團黑。

  「哎呀,你別生氣了,他好歹也幫過你的忙嘛……喂,心渝,我有插撥,我們晚上再聊。拜拜。」

  李心渝掛上電話,把那張畫得亂七八槽的紙扔到垃圾桶裡。

  叩叩——

  敲門聲讓她心一緊,連忙坐正身子。

  「心渝,你這裡有沒有咖啡?」總機小姐郭世芳探頭進來。

  「沒有耶。」心頭的期待像被戳了個洞,消逝得讓人很空虛。「茶水間沒有了嗎?」

  「咖啡豆和即溶咖啡都沒了。」郭世芳吐吐舌尖,突然降低了音量。「是羅經理要喝的啦。那我出去幫他買好了。」

  「讓他自己去啊。」李心渝尖銳地說道。

  這個頤指氣使的傲慢傢伙,就會壓搾別人,他才是各副其實的太少爺!

  「拜託,他是經理耶。誰敢指使他啊!」郭世芳不可思議地看著平素溫和的李心渝,此刻竟是一臉的忿忿不平。「聽說羅經理今天七點多就到公司了,凌晨四點多就起來忙公事,很超人吧!」

  李心渝如遭雷殛地看著她,深濃的內疚感像把刀狠狠刺入心裡。

  他昨晚送她回家時已經快兩點了……那他幾乎一夜沒睡啊!

  難怪他今天臉色那麼不好看。

  雖然昨天是他主動幫忙她的,可是他因為她而睡眠不足,卻是不爭的事實。

  「我去幫他買咖啡。」李心渝從座位上跳起來。

  「不用,我去就好了。」郭世芳揮揮手,沒打算放棄出門溜躂的機會。

  「我有茶。」她很努力地想對羅仕傑有所貢獻。

  「你也知道羅經理的個性,他指明要咖啡,沒人敢送上其它飲料。」郭世芳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一副她們是同志的模樣。「羅經理雖然滿養眼的,可他現在一張冷臉嚇人得很,還是別得罪他好了。幸好,他下午就要出差去香港了。」

  「他要去香港啊……」李心渝無力地扼殺掉腦子裡所有的求和計畫。「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下禮拜遷到總部大樓那幾天吧。我也不清楚,先走了。」

  李心渝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洩氣地坐回椅子裡,覺得頭好痛。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會不會從此不理她?

  而她——希望他理她嗎?



第四章
   
  因為——農民歷上說今日諸事大吉。

  所以——集團下的分公司,從今天起全數遷移到新的總部大樓開工。

  而她……聽說羅仕傑今天中午會回來。

  李心渝手提著紙袋走出電梯,試圖在前方那張位置分配圖上找到她的新辦公室,還有……羅仕傑的辦公室。

  「你終於來了啊!」

  一陣濃馥香味撲鼻而來,李心渝抬頭一望,便看到郭世芳頂著一張奼紫嫣紅的臉衝著她直笑。

  「恭喜啊。」郭世芳笑得眉眼彎彎。

  「恭喜?」李心渝不明所以地跟著重複一遍。

  原來搬新家的問候語是恭喜喔?!

  「哎呀,人家有什麼好恭喜的,你和一個大帥哥同辦公室才真是可喜可賀。」郭世芳艷紅雙唇扭曲了下。

  「我不是單獨的個室嗎?」李心渝不安地咬住下唇。

  她已經習慣了單獨的個室,現在要和大家一塊排排坐,光想到就覺得不大舒坦。

  「你那個位子的風景比單獨個室還好上一百倍!你和『某人』要一起分享一個大辦公間噢。」郭世芳朝她擠眉弄眼一番。

  「我和誰同一個辦公間?」李心渝黑白分明的眸閃過一絲憂慮。

  「羅經理啊。」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的雙眼,簡直快噴出火來。

  「羅經理……」

  李心渝手一鬆,紙袋咚地一聲掉落到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彎下身,撿起兩罐茶葉放回紙袋裡,心臟狂跳不已。

  她和羅仕傑同一個辦公間!

  「如果是我和羅經理在同一個辦公間的話,我一定會昏倒的。他那麼酷又那麼有型,我才不想讓他看到我難看、發呆的一面,每天光是注意妝掉了沒,就要花上許多時間。而且他做事那麼要求完美,如果達不到他的要求,聽說他的冷言冷語才真是恐怖到不行……」

  郭世芳逕自滔滔下絕地說個不停。

  「你……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和羅經理同一個辦公間?」李心渝把髮絲拂到頰邊,蓋住發熱的耳朵。

  「他的辦公間大啊,那間秘書室容納你和他的秘書還綽綽有餘哩。而且羅經理的秘書要三個月後才到職,這段期間還是要有個人幫他處理一些瑣事,所以就先調你過去。」她的消息可靈通了。

  「你知道是誰的意思嗎?」李心渝絞著手指,吞吞吐吐地問。

  不能怪她不安嘛,畢竟她那天得罪了「某人」……

  「當然是上頭的意思羅。」郭世芳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上頭」指的是誰?

  李心渝低頭往前走,在肩上拂動的烏亮髮絲襯得她面白如雪。

  是羅仕傑嗎?她所能想到的最高領導就是他了。

  他打算要整到她自動辭職嗎?只因為她那天對他出言不遜?

  但她是要養家活口的人,媽媽和繼父都覺得這份工作很不錯。尤其繼父的退休金大部分都拿去還了房貸,這份薪水對於生活是很有幫助的。

  卡噠——卡噠——郭世芳的三寸高根鞋如影隨形地跟在一旁。

  「你知道我的辦公室在哪裡?」李心渝抬頭問道。

  「左手邊最裡面那—間。」郭世芳看著她清清如水的一張面孔,考慮要開始化素妝,看看能否也招來桃花。「還有啊……你現在是雙喜臨門哩。」

  「雙喜臨門?」李心渝疑惑地眨眨眼。

  「你進辦公室就知道了。」她神秘地眨眨眼,鮮紅豐唇笑得很曖昧。「啊,有電話,我要趕快回座位上了,讓羅經理只看到我工作時美麗的一面。記得喔,如果有羅經理的八卦,千萬記得要告訴我噢……」

  李心渝沒應聲,志忑不安地走近那間象徵權力的辦公室。

  舉起手敲門,心臟在瞬間至少狂跳了十下。

  沒人啊。

  她鬆口氣,卻也不由得歎了口氣。

  緩緩推開門,一股新裝潢的刨木氣息撲鼻而來。

  好明亮!好寬敞!

  好大的一束花!

  李心渝好奇地走近位於辦公室右邊的第二張辦公桌,一大束粉色玫瑰光鮮亮麗地擺放在桌上。

  一張嫩黃色的卡片堂而皇之地安置在花朵之間——

                        我心不渝    張平之

  李心渝緊張地看了一眼最內側的那間個人辦公室。他應該還沒進公司吧。

  辦公室裡人多嘴雜,這束花又太張狂地指名道姓,看來是鬧得人盡皆知了。

  她不喜歡被人注目的感覺。

  她容易緊張,而一緊張就會犯錯。國小三年級時,她被合唱團老師派去參加獨唱比賽,媽媽和繼父坐在台下,一切美好得像部家庭溫馨片。

  她選了一首氣勢雄偉的歌曲,結果卻緊張得在台上忘訶,整場鴉雀無聲一分鐘,就這麼看著瘦小的她站在台上抓著麥克風發抖。

  她還記得媽媽當時著急的樣子和繼父面無表情的臉孔——那一晚,繼父沒有再看她一眼。

  後來主持人把發抖的她帶下舞台,從此之後,繼父就沒再參加過她的任何一場表演。

  而她再也不敢單獨一人站在台上——那種引人注目的感覺就像一場惡夢。

  李心渝重重咬唇,不許自己再沉溺在往事裡。她已經盡力做個好女兒了。

  她收起卡片,把花束擺到左側牆邊的待客沙發上,總覺得鬢邊隱隱抽痛著。

  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打開搬家公司擺置在一側的紙箱,確定上頭的編號沒錯之後,她開始忙碌起來。

  等到所有的辦公物品都整理歸位之後,她坐在舒服的軟皮椅上,意外地發現只要一抬頭,便能看見大門和羅仕傑的辦公室。

  以後,他進進出出都會看見她啊。

  她總是藏不住心事,他會在多久之後才發現她喜歡他呢?

  她喜歡他?!

  李心渝猛然把臉埋入手掌,被自己的想法嚇個半死。

  她怎麼會喜歡他?因為他冷峻有型?他不怒而威的氣勢?他看似嚴厲、實則體貼的舉動?他看似刻薄、實則關心的話語……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是能夠具體列出他的好與壞各一百條,那她根本是完蛋了。

  她「真的」喜歡他!

  「我的天……」李心渝悶悶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響著。

  羅仕傑才走出他的辦公室,就聽見她無奈的低歎聲。

  他無聲地走到她的桌前,看著她趴在桌上,一隻潔白小手緊捉著桌沿,像極了溺水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我又沒有被虐……」她喃喃自語著,頭抬起零點一公分後又重重落回桌上。「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羅仕傑挑眉問道。

  李心渝一驚,乍然抬頭,來不及隱藏情緒的小臉就這麼公諸於世。

  羅仕傑的胸口猛然被她又驚又喜的美麗表情重擊了一下。

  氤氳的水眸含羞帶怯,微張的嬌嫩櫻唇像等待著情人的親吻。

  她在想誰?!

  他瞇了下眼,目光旋即移向辦公室另一側的大束玫瑰。哼。

  「你……你……怎麼在這裡?」她結結巴巴地說著,感覺一股熱氣直往臉上衝。

  「這裡『據說』是我的辦公室。」

  羅仕傑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左手習慣性地插入西裝褲口袋裡。

  他是不是覺得和她說話很煩?李心渝看了一眼他不友善的驕傲姿態,洩氣地發現,就算他隨便擺出一個姿態都還是很吸引人。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警戒地瞄向花束。

  「八點。」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你……你……」她心虛地看著他沒顯露出絲毫情緒的瞼孔。

  「那樣的大手筆很難沒看到,不是嗎?」

  羅仕傑嘴角譏諷地一撇,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沒有故意跟他示好。」她仰頭看他,小手急急地搖晃著以撇清關係。

  「你們還一塊吃午餐嗎?」他斜靠著她的辦公桌,居高臨下的角度,讓他清楚看見她臉上最細微的情緒轉變。

  「我最近都帶便當。」她老實說道,迫切地想在他臉上尋找認同。

  「看來我的話對你影響不小嘛。」

  羅仕傑的眸光變深,凝睇著她。

  「才……才沒有。」她搗住自己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耳朵,不敢看他,只敢看著辦公桌。「我只是覺得……覺得如果我對他沒意思的話……就不要讓他太投入。我只當他是同事,微笑也只是禮貌性質的……」

  「看著我說話。」

  冷不防,她的下顎被他挑起。

  李心渝怔楞地看著他炯亮的眼,當他的食指撫過她的唇瓣時,她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猛然往後一縮,倒入皮椅之中。

  「你是家裡的老大?」他一手撐在皮椅上方,肆無忌憚地望著她毫無防備的柔弱姿態。

  「不,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因為呼吸到他的氣息,她身子輕顫了下。

  「真是奇怪了,獨生子通常都比較唯我獨尊或者孤僻一點。」

  「那你一定是獨子。」李心渝理所當然地接話,然後馬上孩子氣地吐吐舌尖。「不對噢,你有妹妹。」

  「謝謝你間接的批評。」

  羅仕傑注視著她單純的臉龐,指尖捲起她一綹香軟烏絲。這般細柔的髮絲,只要一陣狂風吹過,就會打結揪成團吧……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將他的沉默當成不悅,她低聲道歉。

  「你不用習慣性地說對不起。」對於她的逆來順受,他忍不住皺眉。

  「好。」她點頭。

  「告訴我,你在我的辦公室裡能做什麼?」他今天早上才接到李經理打來的電話,告知她即將進駐他的辦公室一事。

  羅仕傑端詳著她,忖測著她無辜的表情究竟是真或假。

  他的行情向來不差!

  「我……在你的秘書還沒報到以前,我會幫忙的。」她說。

  「在我的秘書還沒報到之前,外面的行政人員會幫忙,你進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充其量只能當個泡咖啡小妹。」他直截了當地道。

  他也不用說得這麼白嘛……李心渝咬住唇,小臉垂到胸前,心底卻矛盾地溜過一絲鬆懈與悵然。

  原來他不是故意要為難她;原來他也沒有像小說男主角一樣耍心機、不擇手段地只為了把女主角弄進辦公室裡談情說愛。

  唉。

  她揚起眸,不意卻迎上他一瞬不瞬的注視。

  匆匆別開眼,她總覺得自己的心事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你不是中午才從香港回來?」她隨口問道,小手溜到桌底下絞著裙擺。

  「事情處理完,就提前回來了。」他簡單回答,懷疑這一切是李琳搞的鬼。

  那女人向來唯恐天下不亂!

  不過,她這回倒是歪打正著,合了他的意。

  「你看起來很累。」她吶吶地說。

  「我是很累。」他瞇起眼盯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發現她咬唇的小動作,足以挑戰他的自制力。

  他想認真談一段感情嗎?或者他只是想吻住她看似香甜的唇?

  「你……你……」李心渝洩氣地發現自己再想不出更多的話題。可他依然一臉凝重地瞪著她,看得她小鹿亂撞卻又毛骨悚然。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她脫口問道。

  「你以為呢?」他的感情世界裡不乏男歡女愛,只是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真正動心了。

  「我只是想……我想……我……對不起!」她紅著臉,大聲說道。「雖然那天你的態度很差,可是我也不該向你大吼大叫,我不知道你一大早就要起床……」她下意識地又咬了下唇。

  「你上班的時候一向這麼吵嗎?」

  羅仕傑摘掉眼鏡放在桌上。

  「我……才沒有吵。」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變得狂野的眼神。

  「我覺得你很吵。」他驀然低頭,覆住她的唇。偶爾隨心所欲,感覺很……甜美。

  他的唇有咖啡的味道!李心渝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黑瞳。

  「你有話要說嗎?」這句問話摩挲著她緊抿的唇,男性眸光閃過一絲算計。

  「我……」她雙唇微張。

  「謝謝配合。」他狡猾的舌趁勢溜入她唇間,放縱地引誘著她嬌軟到不可思議的舌尖。

  她的手揪住他襯衫前襟,卻弄不清楚自己是想抓住他還是推開他。沒有許柏齡吻她時那種不舒服的壓迫感,但她覺得頭好昏、無法呼吸。舌尖怯怯地閃躲著他的熱烈,只想得以喘口氣。

  羅仕傑攫住她的後頸,在她退縮的那一刻,不經意地發現她柔軟的上顎左方十分敏感,足以讓她驚叫出聲。

  她低吟一聲,小手揪緊他的襯衫,第一次知道親吻會讓人熱血沸騰。

  他緩緩停住這個吻,拇指愛撫似地滑過她紅艷欲滴的唇。

  「你吻我……」她氣喘吁吁地說道。

  「對。」羅仕傑正經地掛回眼鏡,又在她的唇上輕啄了下。「喜歡嗎?」

  「我……不知道啦。」

  李心渝紅著臉想推開他,手腕卻被扣住,整個人重心向前一傾,倒入他懷裡。

  「要不要再試一次?」他聲音裡有著邀請。

  「不要!」她抽回手,搗住自己的嘴。

  羅仕傑一挑眉,戲弄地掰弄了下她的手指。

  她立刻花容失色地左撥右推,忙得正起勁時,才發現他唇邊的笑意。

  「你是故意的……」她抱怨似地瞠了他一眼。

  他低笑出聲,忍不住輕咬了下她脂粉未施的臉頰。好久沒這麼輕鬆地笑了……

  「我要出去了。」她嘟著嘴,急急地起身,害怕自己真的會被他「吃」了。

  「這裡也是你的辦公室,不是嗎?」羅仕傑沒讓她有起身的機會,仍把她困在自己的身軀與皮椅間。

  「可能會有人進來……」她飛快地瞄了一眼大門。

  「坐好。」他命令。

  李心渝猶豫了一會,決定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裡,任他審視。

  「你和『前』男友沒聯絡了吧。」這點很重要。

  「沒有了。」她搖頭,水眸羞怯地移開又移回。「你……要追我嗎?」

  「你接受我的毛遂自薦嗎?」他沒打算接受拒絕。

  「不要跟我開玩笑。」

  李心渝望著他鎮定如昔的陽剛臉龐,血液在瞬間集中到腦部。

  「我看起來像是愛開玩笑的人嗎?」羅仕傑瞇起眼。「倒是你,臉上根本藏不住心事,辦公室戀情對你適合嗎?」

  「我又沒答應要和你……談戀愛……」要努力不讓唇角洋溢出大多的開心,好難噢。

  「你如果對我不動心,不會讓我吻你。」羅仕傑深邃的眸鎖住她的視線。

  「不要這樣看我。」

  她紅了臉,趁他不注意時拔下他的眼鏡,不想讓他看得太清楚。

  「拿下我的眼鏡,是想讓我靠近一點看你嗎?」他俯近她的臉龐,灼熱的眼似火。

  李心渝倒抽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想把眼鏡塞回他手裡。「你不要這樣……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幫我戴上眼鏡,我就放過你。」他低啞地說道,額頭親密地抵著她的。

  李心渝垂下眼瞼,俯望著手裡的眼鏡。

  她深吸一口氣,微顫的指尖才為他將髮絲拂至耳後,血液就沸騰得彷彿要自體內奔沖而出。咬住唇,她傾身向前,讓眼鏡拂過他的顏骨,滑入耳間,慎重地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為什麼是我?」她問道。

  「為什麼不能是你?」他反問。

  「你的條件很好,很多女人喜歡你。」要不是他的容貌如此清楚,她真要懷疑自己是否身在夢中了。

  當王子在舞會上握住灰姑娘的手時,灰姑娘就是這種志忑不安的心情嗎?

  想迎向前,卻又自卑地想要溜開……

  「喜歡你的異性也不在少數。」他握住她冰冷的指尖。

  「我和你不一樣,我很……無聊。」她怯怯的小臉總是缺乏自信。

  「我很擅長自行尋找樂趣。」他難得地帶著笑意說話。

  「那我們真的要交往嗎?」小手被他握住,心也跟著踏實了些。「公司裡的其它人會說話嗎?」

  「當然會。」羅仕傑冷哼一聲,大掌保護性地擁住她的肩膀。「因此,除非你忍受得了外頭那些蜚短流長,否則就別告訴任何人我們正在交往。」

  「他們會說我什麼?」她睜著水靈大眼問道。

  「也許會說你高攀了我,也許會說你利用李琳勾搭上我,也許會說你看似清純、實則居心叵測……」他譏諷地抿了下嘴角,沒再說下去。

  李心渝緊抱住雙臂,因為他的話而震撼了。

  不就是一段戀情……有可能惹出那麼多非議嗎?不過就是一段戀情……他有必要揣想出那麼多負面的想法嗎?

  「是你想得太多,還是我太天真,什麼都沒想?」她脫口問道。

  「因為你從來沒有身處在流言中心的經驗。」他說。

  李心渝蹙起眉,在他臉上只看見了自信,而那讓她心慌。

  「是嗎?或許是因為……我不像你能夠那麼理性地把感情當成公事一樣……」將他推離一臂之外,她的音量極輕,音調甚至不穩地忽高忽低。「你不怕我以後纏著你不放嗎?」

  「你認為我會甩不掉你嗎?」羅仕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像是聽見小孩說了個幼稚的笑話。

  李心渝乍然紅了眼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對不起,我想我們並不適合……」她快速起身,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只跨出一步,整個人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羅仕傑長臂勾攬於她的腰間,薄唇依附在她耳畔。

  「我可以說出你想聽的話,但是為什麼不能在一開始就坦誠告知我的真實性格?這樣的感情談起來比較沒有困擾,不是嗎?男女之間的相處,不是相看對眼就能夠相伴一生的。」左手與她的右手親密相扣,像極了一顆跳動中的心臟。「你的單純確實不及我的城府深沉,但是那又如何?我就是因為你的自然才被你吸引。我不保證這種好感會發酵到什麼程度,可至少我不會利用你的單純來傷害你。」

  「哪有人是這樣談戀愛的?」她嗓音微啞,腦中一片混亂。

  「相信我,跟我談戀愛,絕對有助於你在感情方面的成長。我應該是個不錯的老師,你不認為嗎?」羅仕傑的指尖滑過她瞼頰。「不說話,就當你是同意我的追求了?」

  「你很像奸詐的大野狼。」李心渝半側過臉,仰望著他深不可測的眼。

  「因為狡猾,所以大野狼能給小紅帽更多實際的建議,你不認為嗎?」

  「我跟你談戀愛的下場,可能會很慘……」他忘了小紅帽如果運氣太差,極有可能栽在大野狼手上,一口被生吞入腹的。

  「也許慘的人是我。童話故事裡的大野狼從沒勝過小紅帽,不是嗎?」

  羅仕傑將她轉了個身,忽而對著她潔白的小臉低笑出聲。

  哈,看來他還真是有些「壯烈成仁」的打算了。

  只是,這段感情能否持續下去,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童話故事是用來哄小孩子的。」她皺了下鼻子,用手擋住他的唇,不許他笑。

  「我給你的理由,可能也只是為了要哄你入懷。」

  他眼中有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精光,那樣毫不隱瞞且露骨,讓她情不自禁地垂下眼,感覺他的呼吸再度逼近……

  鈴鈴——鈴鈴——鈴……

  猛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李心渝驚跳起身,手足無措地抓著他的衣袖。

  「接電話吧!這暫時是你的職責,我的分機號碼是32。」羅仕傑把她推到桌邊,頎長的身軀若無其事地倚在辦公桌旁。

  她傻傻地望著他,連眨了幾下眼,才有法子恢復平靜。

  鈴鈴——鈴鈴——

  「財務經理室,你好。」

  她抓起電話,詫然地看著他臉上的輕鬆在幾秒鐘之內變回一貫的冷肅之色。

  「他在……好,我會轉告他的。」

  李心渝掛上電話,面對他精銳的眼神,她緊張地咬了下唇。

  「有什麼事?」他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

  「李總說新的副理已經到了,他們馬上就過來。」她說。

  「知道了。去準備一下咖啡。」直截了當的命令句,沒有任何溫度。

  李心渝來不及收回臉上被刺傷的神色,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對著桌子說了聲

  「好。」

  突地,一個吻落在她發上,她渾身一顫,卻不願抬頭。

  她追不上他的腳步,也弄不清楚他的模式。她想,她還是不該挑戰這種高難度的戀情。

  「我——」她開口想說話。

  「不許胡思亂想。」他低醇的嗓音像烈酒,不勝酒力的人只能昏沉沉地隨之迷亂神志。「既然我們已達成共識,那麼你就要盡快習慣我這種態度。我不會在公司其它人面前給你情人的待遇。」

  「我們哪有達成什麼共識嘛……」李心渝喃喃地抗議。

  一個吻烙在她唇上,她一臉錯愕,根本就來不及推開他。

  羅仕傑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度讓她的認知錯亂。剛才是誰說不會在公司其它人面前給她情人的待遇?

  李總隨時都會進來啊!

  「愛情教戰第一課——凡事都有例外,隨機應變便是。晚上六點在公司附近的7—  11門口等你,我們去吃義大利菜。」

  羅仕傑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而她還來不及告訴他,她晚上要學日語啊。

  哪有人這麼獨斷獨行的嘛……



第五章

  「怎麼走這麼慢?」

  羅仕傑回頭看著始終落後他兩步的李心渝。

  「是你走太快了。」她仰頭睇了他一眼,她—張小臉因為疾走而泛著紅暈。

  他身高腿長的,跨一步就是她的兩步,她哪跟得上啊。

  「我走太快的話,你就該告訴我,我才知道該如何配合你的速度。」大掌倏地握住她的小手。

  她呼吸一窒,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掏走了什麼東西……

  他皮膚上的熱度滲入她體內,原就粉紅的小臉更是緋紅一片。她倉皇地低垂瞼寵,不敢再看他的眼。

  「沒見過二十多歲的女人被握住手,還會臉紅的。」指尖撫過她頰邊的溫度,溫柔的程度連他自己都不免詫異。

  「這和幾歲沒關係,我們才第一次約會……」掌心微微出汗。

  他手掌微一施勁,她的身子便偏斜地撞上他的手臂。

  「依照一般程序來說,我已經在辦公室吻過你了,那是不是表示我現在可以為所欲為?」他彎身在她頰畔低語,狂妄的氣息堂而皇之地侵入她耳間。

  李心渝身子一顫,手掌緊搗住自己的耳朵,卻掩不住手臂上那不聽使喚的雞皮疙瘩。她從來不知道耳朵也會有感覺!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嗯?」

  他沒忽略她的反應,笑著牢牢握住她的手,走過街角。

  「反正……我說不過你。」她柔聲抱怨道。

  沿路的商店櫥窗倒映出他們的身影,讓她有一絲幸福的感覺。

  「我們到了。」

  他推開門,讓她先走入餐廳。

  撲鼻而來的西紅柿烘烤香味,讓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李心渝抬頭想和他說話,卻瞥見週遭打量的視線,讓她又低下頭。

  一個有品味、容貌又出色的男人,總是會引起女人注意的目光。在打量完他之後,那些女人的目光就會從他身上移向她——

  她侷促地握緊池的手。

  羅仕傑低頭望了她一眼,乾脆將她攬在身側。

  「羅先生,晚安。」身材極佳的侍者,把—套簡單的白衣黑裙穿得極具時尚感。「請跟我來。」

  他是常客呢。李心渝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確定尼古丁真的會讓人上癮。

  經過幾座白色大理石雕像,李心渝看著前方攀著籐蔓的羅馬柱,這才驚覺自己其實來過這家餐廳。當時只覺得服務人員趾高氣揚的,一餐飯遂吃得忐忐忑忑。

  走到靠窗的桌位,羅仕傑為她拉開椅子。

  李心渝有些受寵若驚,害羞地對他微笑。

  郭世芳曾八卦地聊過他在美國讀了兩年書,也在美國分公司的財務部待過一年,為女士服務應該是那時養成的習慣吧。

  一張手工繪製的菜單送到她面前。

  她兩手拿著菜單,認真地低頭研究英文菜單上被標示成小小的中文字。

  「吃牛肉嗎?」他問。

  「不吃。」她說。

  「給我們大蒜麵包、燉肉湯和一份炭烤佛羅倫斯牛排、一份奶霜豬肉。」他闔上菜單,又補了一句,「再給我一份沙拉好了。」

  「請稍候。」侍者收走菜單。

  而李心渝甚至連菜單上有幾種義大利面都還沒看清楚。

  「來過這裡嗎?」他問。

  「來過……是許柏齡帶我來的。」李心渝喝了一口水。「那時他一個禮拜前就訂位了。」

  「很高興聽到他也有些優點。」他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他沒有那麼糟糕。」聲音微乎其微。

  「是沒那麼糟糕。選擇他的人是你,不是嗎?」他皺著眉,對於她還在幫那傢伙說話感到不悅。

  「你總是讓我覺得自己很差勁。」她無意識地用手指畫過桌上紅白相間的格子餐墊。

  「你確定不是所有人都讓你覺得自己很差勁嗎?」他不留情地說道。

  李心渝一震,猛然搖頭。

  「抬起頭,看著我。」羅仕傑命令道。

  李心渝的手縮到桌下,緊緊地扭絞著。

  「為什麼這麼容易自卑?」

  他的手臂橫過桌面,輕易地桃起她冰冷的下顎。

  「我……沒有。」水眸揚起,望了他一眼。

  提心吊膽的情緒於是漸漸釋懷——幸好他眼中只有疑問,沒有任何嘲諷。

  「還敢說沒有。」他揉開她眉間的緊蹙,望著她泛苦水光的眼。「你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一副犯了錯就會被送上台批鬥一番的勞改犯模樣。別人只要看你一眼,你就開始懷疑自己哪裡出了問題,還敢說你不自卑?」

  他一直在注意她哪。她心裡湧上一股暖流,卻又因為真相被戳破而難堪地想咬住唇——

  啊!

  她咬到的是他的手指!

  「別老是咬著嘴唇,把這個權利留給我。」

  修長手指輕觸著她的唇瓣,自然的親密姿態讓她只記得害羞,而鬆懈了心防。

  「你爸媽對你很嚴格?」他問。

  「不會,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她真的這麼覺得。

  「嗯哼。」羅仕傑敷衍地應了一聲,顯然不甚相信。

  「我七歲時媽媽再婚,我必須當個不會惹麻煩的乖小孩。」她盡可能輕描淡寫地說道。

  「敢情你從小就學會了女兒的天職是服從?」他挑眉問。

  「聽爸媽的話不對嗎?」

  她不喜歡他說話時不帶批評,卻比批評更具殺傷力的表情。

  別開臉,不想讓他看到她眼裡的不舒服。

  「當個聽話的女兒沒什麼不好,但是聽話聽到對自己失去信心、甚至沒主見,就有問題了。」因為是她,他才願意費心說這些話。

  他只干涉他在乎的人。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不開心。爸爸不高興時會板著臉,媽媽也會跟著愁眉苦臉一整天,那我乾脆做他們希望我做的事,那樣就算做錯了,他們也不會因此而生太大的氣。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家裡的人都板著一張臉——」她突然打住話語,望向他實在稱不上親切的冷然面容。

  那,她怎麼會喜歡上個性陰冷的他?

  「你可以放心地惹我生氣,在我面前,你沒有必要唯唯諾諾的。」他定定地凝視她,口氣堅決。

  李心渝甜蜜地笑著,於是懂了。

  她第一次主動拉住他的手,立刻喜歡上自己的手偎在他掌問那種被保護的感覺。

  「我不喜歡吃沙拉。」李心渝眨了眨眼,無辜地說道。

  「剛才為什麼不說?」

  「人家怕你生氣啊。」她俏皮地吐吐舌尖。

  羅仕傑朝她勾勾手指。

  李心渝傾過身,以為他要說悄悄話。

  一個輕吻忽而落在她唇上,她驚慌地彈跳起身。

  「為了把你吃進肚子,我的耐心會超乎你的想像。」羅仕傑笑望著她總是泛紅的粉腮。

  「你看起來不像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他微笑的樣產是只有她才能瞧見的一面呢。

  「我的確不常說。」他挑挑眉,想到自己剛剛和她說那些話倒是挺自然的,亦不無吃驚。

  「兩位的沙拉,請慢用。」侍者送上一盅裝在木碗裡的青脆沙拉。

  「他們的沙拉還不錯,你嘗一點,看看喜不喜歡。」他拌了拌沙拉,拿起夾子為她在沙拉盤裹布了些青菜。

  「不要西紅柿。」她連忙說道。

  「不可以挑食。」話雖這麼說,西紅柿還是轉向,放到他的盤子裡。

  「我吃煮熟的西紅柿啊。」用刀子切開整葉的生菜,叉了一小口送入唇中,那出乎意外的香甜滋味,讓她張大了眼。

  「好甜好脆噢。我以前都覺得生菜吃起來水水的,要沾很多沙拉醬才敢吞進去。」

  「生菜的品質如果新鮮、又處理得宜的話,加些橄欖油就很棒了。」他再為她布了些生菜。

  「你對吃很挑剔噢?」他切生菜的樣子和他做事方式一樣,有一種簡潔利落的美感。

  「我是講究品質。」

  「那你……」她遲疑了一會。

  「那我選擇了你,你就必然有其可取之處。」他神情自若地接話,懲罰似地用指節敲敲她的手背。

  「唉,你總要給我一些時間改——」

  當——鏘!

  叉子突地落在餐盤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李心渝的話戛然中止,笑容僵滯在唇邊,目光也定格在前方——

  羅仕傑回過頭,正好望見許柏齡與一名有些眼熟、一身粉紅色的女郎走入餐廳。

  粉紅女郎指著他們的方向朝許柏齡竊竊私語。許柏齡看了李心渝一眼,目光迅速打量了下她的男伴,然後假裝沒看到他們。

  李心渝勉強擠出的微笑很快地消逝,她垂下頭,食慾在瞬間消失。

  「你還在乎他。」

  羅仕傑鎖住她變得孱白的臉龐。

  「沒有。」她搖頭兩次,叉子反覆地撥弄盤裡的生菜。「我只是覺得很丟臉。」

  他拿過她手裡的叉子,在自己盤裡叉了一串各色蔬菜,送到她唇邊。

  她張開嘴,想笑又想哭。最後鼓著頰,眼帶水光地望著他。

  「有我在,不是嗎?」他用餐巾紙拭去她唇邊的橄欖油。「自在一點,當他是閒雜人等,別讓他破壞了我們這一餐。」

  李心渝點頭又點頭,一滴淚水悄悄落在餐盤上。

  「兩位的湯與麵包。」侍者為他們端上燉肉湯與大蒜麵包。「羅先生,廚師說湯裡加了新的香料,請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羅仕傑舀了湯入口。「和洋蔥的口感配合得很奸。謝謝。」

  餐廳另一頭,許柏齡很快地瞄了他們一眼,隨即不悅地瞪向女友。

  「為什麼沒訂位?不是叫你一定要打電話來訂位嗎?」

  「我忘了嘛。」粉紅女郎賴任他的手臂上撒嬌。「反正現在餐廳還有很多位子嘛。」

  「很抱歉,我們只接受事先預約的客人,而且今天的預約也已經滿了。」侍者的微笑只揚起十五度。

  李心渝聽著他們的對話,肩膀前傾的姿勢顯得有些不自在。

  「愛情教戰另一課——面對撕破臉的舊戀人時要平心靜氣,讓他知道他根本不重要。」

  「啊,你幹什麼……」李心渝驚呼出聲。

  羅仕傑舉手叫來侍者,請他們喚來經理。他知道這問餐廳會保留一到兩個桌位給沒預約的老顧客。

  餐廳經理聽完羅仕傑的要求後,立刻要侍者去安排桌位,並微笑地請來許柏齡和他女友,禮貌地告知羅仕傑的好意。

  「謝謝。」許柏齡臉上並沒有笑意。

  羅仕傑微頷首,姿態高傲無比。

  「麵包趁熱吃。」回眸看向李心渝時,他臉上只有寵溺。

  李心渝撕了一小口,唇角進出燦亮笑意。

  「好香噢。」他的溫柔,讓她的心情漸漸鬆緩。

  「這樣吃也很棒。」羅仕傑將麵包沾一些湯,遞送到她唇邊。「試試看。」

  她吃了,眼裡只有他。

  「你看起來不錯。」許柏齡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對於她臉上的幸福洋溢感到不是滋味。

  「拜你之賜,她現在當然過得不錯。」羅仕傑頭也不抬地替她回話。

  「為什麼?他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粉紅女郎睜著夢幻大眼問道。

  李心渝咬住唇,差點失笑出聲。

  如果許柏齡為了這樣一個女子放棄了她,那是他的損失。

  她感激地望了羅仕傑一眼,挺直胸脯,開始以一種用最舒適的姿勢進餐。

  「你是這裡的股東嗎?」粉紅女郎感興趣地打量著經理口中的這位「羅先生」,從他一身看起來很昂貴的裝扮,一直看到他漠然的眼。

  「不是,只是常客。」羅仕傑的回答簡潔有力。

  李心渝則專心地喝著湯,一語不發。

  許棺齡臉色更加鐵青。兩個人來這裡消費,一次最少要花掉四、五千元。李心渝怎麼有法子找到這個看起來就是精英型的男人?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男朋友。」許柏齡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就是要等到她看自己一眼。

  「沒有你快。」李心渝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喝湯。

  「我說過了,合則來,不合則分嘛。」許柏齡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狡檜。

  「對啊,柏齡說她很悶的。」粉紅女郎突而上前拍拍羅仕傑的肩。「喂,她真的很悶嗎?」

  李心渝一僵,手緩緩地放下餐具,縮到桌子底下。

  「你再問一次,我沒聽清楚你的問題?」羅仕傑用餐巾紙拭了拭唇,一派貴族聆聽下階平民心聲的姿態。

  「她悶嗎?」粉紅女郎咯咯笑著。

  羅仕傑起身站到李心渝身後,彎下身用雙臂環住她其實在顫抖的身子。

  剛毅下顎抵靠著她的髮絲,鷹隼利眼直勾勾地盯住許柏齡逐漸失去笑意的緊張雙眼。

  「沒有發掘美玉的本領,也沒有必要四處向別人宣傳自己的品味有多低劣,那只會突顯出自己的監賞能力不夠。」羅仕傑在她眼角落下一個輕吻,順勢吻去一顆即將成形的淚珠。「我不覺得心渝悶,她既貼心又溫柔可愛,我們公司有不少年輕有為、年薪破百萬的未婚男子對她有著高度興趣。」

  李心渝往上仰起頭,迎向羅仕傑堅定的視線。心,就此徹底脫離她所能掌控的範圍,沉入那深不見底的眼瞳中。

  她飛快地垂下眼,不想讓眼中那無法隱藏的激烈情感駭著了他。

  但,她怯怯地反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印下一個吻。

  「反正她是我不要的女人,誰高興就追去當女朋友嘛。」許柏齡只想破壞這兩人之間的親暱氣氛。

  李心渝身子瑟縮了下,抬頭堅定地看著許柏齡。

  「謝謝你。」她緊握著羅仕傑的手,對著許柏齡說道:「我第一次知道男人『有眼無珠』原來是一項優點。」

  羅仕傑低笑出聲,忍不住在她頰邊印了個吻。

  「回你們的座位吧,免得位子被取消了。」羅仕傑坐回原位,就像方纔的一切不曾發生過。

  「羅先生,可以上餐了嗎?今天的龍蝦品質很好,我看你剛才在忙,所以自作主張幫你換掉了奶霜豬肉。」

  廚師出場,擠掉了閒雜人等的空間。

  「我相信你的專業,謝謝。」羅仕傑不再看許柏齡一眼。

  「柏齡!你幹嘛拉著我走啊……我們不是要吃飯嗎?」

  隨著粉紅女郎的驚叫聲消失在餐廳外,李心渝的雙手亦無力地垂落身側。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她感覺像打完了一場仗。

  「不用謝我,只要告訴我,你覺得這樣痛快嗎?」羅仕傑問。

  「痛快!」李心渝朗聲回答,隨即因為自己引人注目的音量而赧紅了嬌顏。

  「那就好。」他拍拍她的臉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喜歡你的笑容。」

  李心渝聞言,唇邊的笑意漸漸、漸漸地消逝無蹤。

  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肯、不願也不敢放手。

  愛情的甜蜜之外,她乍生了更多的恐懼——因為喜歡的程度太深、因為開始害怕失去。

  她希望——他可以喜歡她久一點。

  久到讓她真正地喜歡起自己!那樣與他分手時,她至少會勇敢一點。

  「怎麼了?」羅仕傑用手掌溫暖著她冰冷的小手。

  「沒事。我只是……突然發現,我已經太喜歡太喜歡你了……」她靜靜地瞅著他。

  羅仕傑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彼此彼此。」

  

  叩!

  李心渝興奮地輕敲門板,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上升。

  她知道自己傻氣,可她真的很開心啊。雖然每天見面,可是,推開門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會怦然心動呵。

  「進來。」羅仕傑低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李心渝攏了攏早已十分光潔整齊的頭髮,笑意早就不受控制地洋溢在唇邊。

  呵,又要看到他了。

  「沒有咖啡豆了。」她笑容可掏地說道。

  「那就給我一杯有咖啡因的飲料。」

  羅仕傑停下手邊的工作,望著眼前巧笑倩兮的人兒,蹙緊的眉峰不自覺地鬆開。

  「喝茶好嗎?」她雀躍地問道。總算可以在他面前表現一下了。

  「我對茶沒研究,只要不給我奶茶就行。」他說。

  「好!」

  她開心地跑出去,準備泡一壺讓他終生難忘的茶。

  羅仕傑看著她翩翩離去的背影,關上電腦螢幕,拔下眼鏡。

  她愈來愈讓人移不開視線了。純淨的外貌之外,又增添了小女人的嬌羞韻味,像含苞待放的玫瑰,美得含蓄卻又讓人期待。

  難怪張平之的花束一星期總要礙眼地出現一回。

  他從來就喜歡女人有主見,可是她的溫婉卻讓他沉溺。

  第一次,他會因為想到一個女人而微笑。

  第一次,他開始認真地考慮婚姻。

  第一次,他感到衝動——

  因為他想看到一個像她的可愛小女孩……

  「茶來了。」李心渝端著茶盤推門而入,把茶壺和杯盤放在他的桌上。

  「喝喝看。」

  她站在他身邊,幫他倒了杯七分滿的茶。

  羅仕傑看著她一臉的期待,發現自己毫不費力便能想像出她像蝴蝶一樣在他屋裡飛舞的模樣。

  「你不喝喝看嗎?」捧著杯子送到他唇邊。

  他嘗了一口。

  「很香。」他有些意外。

  「你喜歡嗎?」她眉眼笑得彎如新月。「我想你應該會喜歡伯爵紅茶。這個牌子的佛手柑不嗆鼻,香味夠濃,伹又不會搶了紅茶的味道。」

  「上班時間別這麼笑。」他沉聲說道。

  「對不起。」她咬住唇,笑意僵凝在頰畔。後退一步,卻被他攬在腰問的手臂擋住了去路。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不由分說地吻住了她。「因為我想吻你。」

  李心渝低吟一聲,無法拒絕地讓他火熱的唇舌燃盡她的理智。

  幾番輾轉吮吻下來,她身子無力地向後一仰,他則順勢將她放到辦公桌上,繼續引出她更誘人的呻吟……

  啪!

  文件掉落的聲音,讓兩人的身子皆是一僵。

  「快出去吧,免得我真的為了你而徹底失控。」他努力調勻粗重的呼吸,硬是將她推離一臂之外。

  李心渝紅著臉,急忙地跳下辦公桌。天啊,她剛才居然躺在上面!

  「晚上去吃飯,你順便陪我去看樣東西。」他想給她一枚戒指。

  或者該說——他想寵愛她,想看她驚喜的表情。

  李心渝點頭,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紅著臉跑出辦公室。

  她才坐好,還沒收拾起臉上的戀愛情緒,李琳就像旋風似地闖了進來。

  「哎呀,你怎麼一副春心蕩漾的模樣?」食指點上李心渝的額間。

  「噓,小聲一點啦。」她抓下李琳的手,偷瞄著羅仕傑的辦公室。「好難聽噢,什麼春心蕩漾……」

  「春風滿面總可以了吧。你真的跟羅仕傑談戀愛了啊?」在電話裡聽到這個消息時,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可是現在親眼看到心渝後,「震驚」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心渝看起來好幸福!

  「這種事還有真的假的啊。」李心渝低喃著,嬌羞之情表露無遺。

  「原來你喜歡鐵面特警隊這種類型啊。」

  「他才不是呢。」

  「他不是老愛命令東、命令西嗎?」當初羅仕傑和她在一起時,可沒給過她好臉色哩。

  「他是習慣發號施令,可是他說,只要我覺得不喜歡就可以明講。」李心渝小臉微微發紅。

  「你說過嗎?」

  「嗯。」她肯定地點頭,眼裡泛出一層溫柔。

  她說討厭沙拉,可是他讓她喜歡上沙拉;她說不喜歡咖哩,可是他帶她去的那間日式小店,讓她把飯吃得一乾二淨……

  「那我就放心了,那個男人向來自大地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那樣一個硬邦邦的男人居然會願意為心渝改變作風,也算是本世紀的奇事一樁了。

  「哪有人比得上你的墾丁艷遇,又溫柔又體貼,對嗎?」李心渝搬出李琳說過的話來揶揄她。

  「對啊,我好想登報找尋伊人蹤影。」李琳臉不紅氣下喘地說道。「我的心靈和肉體都很懷念他。」

  「老天!」李心渝不可思議地低喊出聲,一臉驚嚇。「你啊……怎麼就沒想到一夜情可能會產生什麼……身體上的問題……」

  「你說愛滋啊,我當然會記得叫他用保險套啊。他啊!原本百般抗拒的,道德觀強得不得了,可是幾杯烈酒下肚——」

  「琳琳,拜託你不要講得那麼沾沾自喜,你……你實在太衝動了啦。」李心渝搗住泛紅的瞼。

  「拜託你千萬別學羅先生那麼愛說教好不好?」李琳翻了個白眼。

  「什麼嘛,我哪有。」李心渝不安地望了好友一眼,總覺得她對羅仕傑的個性似乎知之甚詳。他們很熟嗎?可她之前沒聽李琳提過他啊。

  「爭氣一點,看你能不能一舉擒下本公司今年度黃金單身漢冠軍。」

  「什麼冠軍?」她希望自己聽錯了。

  「很不幸地,他的行情可是比我們兩個想像中的還看俏好幾倍。」李琳歎了口氣,又曖昧地朝她眨眨眼。「他什麼時候把你訂下來啊?」

  「我們還沒到那種地步。」李心渝絞著手指,笑得落寞而緊張。他根本沒提過關於承諾的事,而她也不認為有必要問他。

  她憑什麼嘛……

  就憑她和他在同一個辦公間,卻從沒人想過要議論他們倆的八卦,就知道她與他之間存在著多大的距離了。

  「幹嘛愁眉苦臉的?你現在是戀愛中的幸福女人耶。」李琳勾住她的手臂,認真地盯著她的臉。

  「是啊,我該學會及時行樂的。」她臉龐兩側的髮絲覆落,遮住一雙憂愁的眸。

  她沒有把握羅仕傑會喜歡她多久,更不敢想像當所有人知道他們正在交往後,那些肯定會加諸在她身上的嘲笑目光。

  「不要那麼悲觀。」李琳安慰道。

  「沒事的。我只是太喜歡他了,所以才會患得患失的。」李心渝歎了口氣。

  「你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不被他克得死死的才有問題哩。」李琳拍拍她的頭,也不忘耳提面命道:「和羅仕傑談戀愛,自個兒要小心一點,他這種深藏不露型的男人可不是省油的燈,說翻臉就翻臉的!」

  「李小姐,我替心渝謝謝閣下的善心警告了。」

  羅仕傑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冷眼看著李琳。



第六章
   
  「我哪裡說錯了,像你這種老奸巨猾的個性,很容易傷了少女心的。」

  李琳昂起下巴,大聲回話。

  「心渝滿十八歲,不能稱為少女了。重要的是,我不允許一些蜚短流長影響了她的心情。」羅仕傑銳利的眼神中有著警告。

  雖然不曾挑明了說,然則兩人都有默契不提起在美國那段為期一個月的短暫交往。畢竟,那真的只是無聊之下的嘗試……

  「一板一眼的尖酸刻薄人!心渝,你怎麼受得了他嘛。」李琳哇哇大叫,卻不能不被羅仕傑為心渝的用心良苦而感動。

  李心渝抿唇直笑,下一秒,羅仕傑已伸展手臂將她攬至身側。

  「我到樓上開會,中午不陪你吃飯了。」他揉了下她的發,低柔的語音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知道了。」李心渝仰頭對著他笑,順手幫他整了整原就端正的領帶。

  「去做事吧,不要學一些無業遊民浪費生命。」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李琳一眼。

  「你快出去啦!」李琳翻了個白眼。

  「該出去的是你吧,不要干擾心渝做事。」他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真的讓人很想扁他一拳。」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嘛。

  「要喝茶嗎?」李心渝連忙端上自己的茶給李琳消火解渴。「我知道你不是像他說的那種閒混的人就好了嘛。」

  「算了,誰讓他是你親愛的,我再難受,也要咬著牙和血吞。」李琳誇張地捧心哀嚎一聲,然後把茶喝個精光,嘴裡又逸出一堆廣告詞,「不過,羅仕傑真的變了——這改變並非一夕之間,但你真的做到了!」

  李心渝坐在椅子上輕晃雙腳,懷疑自己腳上穿了一雙玻璃鞋。午夜十二點終止的童話魔法呵……

  「我也覺得很神奇。」她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李琳分了神,又問一次。

  「我說——至少今年的生日有人陪我了。」李心渝水亮的眼淘氣地眨著。

  「嘿嘿,你每年生日都嘛有我陪。」李琳心虛地乾笑著。

  「是,你是最佳好朋友,只是經常不見蹤影。」李琳喜歡到處旅遊,總不能強迫她從某某國特地回台灣,只為了幫她過生日吧。

  「可我不論身在何地,都會打電話唱生日快樂歌給你聽啊。你不要學那個無情無義的羅仕傑,說話突然變得這麼一針見血,我的心臟會無力承受的。」

  李琳故意搖晃了下身子,把臉頰偎到她肩上。

  「你昏倒了,怎麼找你的王子啊?」她笑著拉拉李琳的銀色大耳環。

  「昏倒了王子才會出現嘛。白雪公王和睡美人的故事不都是這麼說的?」

  叩叩!門上傳來一陣輕敲。

  「請進。」

  李心渝笑著把李琳的身體推回正常站姿。

  「嗨。」張平之笑容滿面地推門而入,看到李琳時顯然有點吃驚。「李小姐。」

  「嗨。」李琳胡亂揮手和他打聲招呼,然後送了個飛吻給李心渝。「你去忙你的,我去見我老爸了,可能又要聽他碎碎念一番,或者介紹哪個青年才俊給我認識了。先走了,拜。」

  「你和大小姐感情很好。」張平之把要蓋章的文件放到桌上。

  「對啊。今天怎麼是你拿文件來?」

  李心渝打開文件,很慎重地在每個該蓋章的地方壓下印記。

  「我求了好久,助理妹妹才答應給我這個機會。」張平之望著她娟雅的小臉,放輕說話語氣。「最近都沒在員工餐廳看到你,是不是公司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李心渝搖搖頭,把頰邊的髮絲拂到耳後。

  「對不起。」她不想傷害任何人。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造成你的困擾了吧。」

  張平之深情款款地凝視她,努力想捕捉住她的視線。

  李心渝不自在地垂下臉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就不知道人家為什麼喜歡她,更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別人。

  中央空調的冷氣聲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哇,果然還是你這裡最安靜、最有氣質,外頭那群女性同胞已經快把屋頂給掀了。」張平之試著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局面。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嗎?」李心渝鬆了口氣,全力配合新話題。

  「聽說剛才有個不怕死的助理,當面問羅經理有沒有女朋友?」張平之做了個睜眼、鼓腮的動作。

  李心渝愕然地看著他,小手倏地在桌面下絞成麻花,心臟像顆被人急促拍動的皮球,撲通撲通急跳。

  他說了嗎?

  「你猜羅經理有沒有女朋友?」哇,她看起來很訝異呢。

  「我……不知道。」她咬著唇,琳琳水眸著急地瞅著他。「他有沒有女朋友?」

  「外頭鬧成那樣只有一個原因嘛。」

  「他有女朋友?」心上的不安悄悄被撫平了些。

  「你真是可愛!」張平之大笑出聲,覺得她就連皺眉的樣子都很可愛。「羅經理說他沒有女朋友啦!所以大家現在是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

  李心渝猝然低下頭,掐住自己的手臂。不許哭!

  「你怎麼好像很失望的樣子?」張平之奇怪地看著她。

  「沒有,我只是……以為他應該有女朋友。」李心渝連忙抬頭擠出一個微笑,說話速度變快,雙手更是不停地在桌上挪動著文具擺放的位置。

  不許想……不許想……不許想!

  「真的嗎?看樣子你一定不是羅經理的崇拜者。」這讓他很高興。

  當然,我是他女朋友!李心渝咬住舌尖,忍住眼眶酸楚的淚意。

  「要不要考慮加入我的FANS俱樂部?」張平之玩笑地說道。

  李心渝聽見自己的笑聲響起——不是因為發噱,只是不想讓淚水真的流下。

  原來惡夢成真是這種感覺,好難受……

  他是說過不會讓公司的人知道他們在交往,可是就連回答他有女朋友也不行嗎?

  她無法不朝壞的方面去想——

  是不是他不願放棄黃金單身漢的形象?是不是她只是備用女友,待他真正鍾情的對象出現,她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一段過眼雲煙?

  不!

  「要不要喝茶?」李心渝脫口問道,只想找些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好啊。」張平之喜出望外地回答。

  她無意識地溫了茶具,無意識地倒了茶葉,除了指尖被熱水燙了一下之外,所有的動作都很流暢。

  「哇,這茶喝起來滿……滿刺激的。」張平之咋舌,只喝了兩口便打停。

  「這是伯爵紅茶。」她說。

  「我這人神經大條,比較適合喝立頓紅茶。」他放下茶杯,完全不掩飾自己是個門外漢。

  李心渝望著他沒有羅仕傑出色卻更「真實」的五官。

  也許她比較適合張平之這樣直來直往的人吧。畢竟,從以前到現在,她從來沒猜透羅仕傑在想什麼?

  「中午要不要一塊去吃飯?」張平之試探地問道。

  「我……今天帶了便當。」

  她想給他機會,可是她現在連笑容都擠下出來,只想埋頭痛哭一場。

  嘟嘟嘟……手機悅耳的鈴聲響徹室內。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張平之側身接起手機。「喂,我張平之……」

  李心渝出神地看著桌上的茶杯,無意識地拿起,放到嘴邊抿了一口。

  他說話的語氣忽高忽低——好吵。

  不像羅仕傑,說話總是同一音頻,莫測高深的……

  「啊,那是我的茶杯……」結束通話的張平之驚訝地說道,卻忍不住竊喜。

  李心渝一怔,手忙腳亂地放下茶杯,難堪地紅了臉。「對不起。」

  「我才要說對不起,我中午被徵召和上級大老們吃飯,得先離開了。」他抱歉地說。

  「沒關係。」她鬆一口氣,唇角總算上揚了一些。

  「唉,你怎麼一點都不失望?」他湊近她的臉。

  李心渝整個人立刻往後一縮。

  「對不起。」她說。

  「我最怕聽到喜歡的女生說這句話了,因為這通常是拒絕的前兆——而你還一連對我說了兩次。」他識相地後退一步,唉聲歎氣卻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至少告訴我,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李心渝雙手緊握成筆,又慢慢地鬆開。

  「沒有。」緩緩垂下眼瞼,假裝那句話不是出於她口中。

  「那我們明天中午一塊吃飯?」他提出邀請。

  她揚起長睫,看著眼前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的男人。

  「好。」

  

  羅仕傑喝了口咖啡,面無表情地聽著李總的小兒子——新任的財務副理,滔滔不絕地誇耀他先前的豐功偉業。

  「……那個銀行專員建議的切入點,正好和我推測的時機一樣,所以我才毅然決定進場。那次的一進一出就幫公司賺了一千多萬,我們那個老美上司,樂得差點開口說中文。」李副理雙眼發亮,意氣風發地說道。

  羅仕傑微挑眉,不予置評。運氣和實力不同,而他認為這位李副理之所以事事如意,顯然是靠前者。

  真能成大器的話,今天就是他們公司將他挖角過來,而不是他要靠著父親關係巴進公司了。

  「希望你的正確判斷能延續到新工作上。」羅仕傑的嘴唇掀動了下。

  「當然沒問題,總不能砸了我老爸的面子嘛。」李副理斂去笑意,心裡不舒服地直犯嘀咕。經理就了不起啊。

  長桌的這一端於是沉默了。相較之下,業務部那方的談話就熱絡地有些刺耳。

  「聽說你在追李心渝啊?」業務經理重重拍著張平之的肩。「送了那麼一堆玫瑰花,有沒有感動佳人啊?」

  「女人心難捉摸啊。不過,我送花只是為了昭示天下,除掉那些可能出現的情敵。」張平之神采飛揚地說著。

  羅仕傑嘴角一抿,倒是有了想笑的好心情。想追心渝,回家作夢可能還快一點!

  「我本來也對她滿有興趣的,白白淨淨地又溫柔美麗,簡直就是男人心目中的最佳情人。可是她太安靜了,問一句答一句,我閒扯淡的本事沒你厲害。」業務經理搖頭表示惋惜。

  「談久了,自然會行話題。」張平之顯得十分有信心。

  羅仕傑將咖啡一口飲盡,雙眼閃過一抹溫柔。自己對她而言,果真是特別的。

  「喲,看來你挺有心得的。兩人已經海誓山盟了嗎?」

  「雖然沒有海誓山盟,不過我們在午餐前已經有了進一步發展。」張平之笑著,一口白牙映襯著白襯衫,看來年輕又有自信。「她泡茶給我暍,而且還不小心用了我的茶杯,瞧她緊張到臉都紅了。」

  羅仕傑臉色一沉,炯炯目光立刻直射向張平之身上。

  「那你可要請羅經理多多幫忙了。」業務經理起哄著。

  「羅經理,小的萬事拜託了。」

  張平之慎重地起身朝羅仕傑一鞠躬,惹得眾人大笑。

  羅仕傑的薄唇抿成一直線,直挺挺的背脊有著旁人察覺不出的僵硬。

  「張先生客氣了,我最多就是幫你打探她有沒有男朋友。」他冷冷地說。

  「我問過了,她說沒有。」張平之仍然在笑。

  「男未婚、女未嫁,這樣還需要我幫你嗎?」

  羅仕傑倏地起身,在眾人噤若寒蟬的注視中,走向坐在包廂裡的董事長李騰。

  「董事長,我先離開了。」依然是一張沒有喜怒哀樂的撲克臉。

  「李總的兒子有沒有給你惹麻煩?」李騰關切地問。

  「李總部為他兒子打包票了,我當然會適度給他空間去發揮。」

  「年輕人好高騖遠不是件好事,他要是有你的五成穩重,我連問都不會問。」李騰不無感歎地看著外頭正朝這兒走來的李家小輩。「對了,你知不知道琳琳在搞什麼鬼?我剛才介紹你那個朋友易家文給她認識時,她居然掉頭就跑,然後剛才又打電話來要人家的名片。」

  「也許他們早就認識了。」從易家文驚嚇的表現中,他不難看出端倪。

  「她如果那麼有眼光,老早就該把你拖進禮堂做我的女婿了。」李騰想起游手好閒的女兒就直搖頭。

  偏偏李家小輩挑了這時候走進來,害他只好勉強點頭微笑。

  「李琳會找到更適合她的人。」李琳的事和他無關。

  「算了,她不要找個流浪漢回來氣我,我就阿彌陀佛了。好了,你去忙吧。」李騰說。

  羅仕傑點頭,逕自轉身離開。

  「原來羅經理是內定的駙馬人選啊?」李副理好奇地問。

  「這樣的好人才,誰不希望把女兒嫁給他。他們兩人還在美國交往過一陣子,偏偏琳琳那傢伙不識貨……」

  離開餐廳的羅仕傑,全然不知他離開之後,餐廳內所引發的駙馬論風波。

  他板著臉孔疾步向前,怒氣被控制在體內,卻還是無可避免地顯現在行進之間。與他擦肩而過的人,沒人敢直視他的臉超過三秒鐘。

  她沒有男朋友!

  很好,不管她是騎驢找馬,或是利用他來淡忘那個根本不配稱為男人的混球,他都算栽在她手上了!

  雖說是他私心厭惡辦公室戀情會引來的耳語,但他確實也考慮過她的適應力差,且又在乎別人的眼光,當初才會先提出戀情不對外公開的但書。

  沒想到一切盡如她意嘛!羅仕傑牙根一咬,深峻的輪廓更加沉鬱駭人。

  她很清楚遊戲規則,是他愚蠢地以為她搞不清楚狀況!

  經過一間專賣進口茶葉的商店,他看了一眼櫥窗。

  櫥窗倒映出的臉龐,有一雙讓他震驚的憤怒雙瞳。

  什麼時候對她放了過多的心思?什麼時候她居然可以如此輕易地影響他的情緒?

  從他喜歡看她笑臉的那一刻開始嗎?

  他厭惡讓自己失控的事!鏡片下的眼閃過報復的冷光。

  就在這時,商店的門被推開,響起一陣清脆鈴鐺聲,一股茶香隨之飄到人行道上。

  看見李心渝從商店走出來,羅仕傑眸光一黯。

  「啊。」李心渝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指尖陷入紙袋裡。

  他瞇起眼,將她慌亂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的怒火即將宣洩而出,目光卻是更加寒冽。

  她猛地打了個冷顫,身子直覺就往後退。

  他看起來好恐怖……

  驚懼之外,一股怒氣也悄然升起。他怎能如此若無其事?怎麼還敢對她擺出這樣漠然的姿態?

  「別擋在人家店門口。」

  羅仕傑陡然伸手想挪動她的身子,她卻驚跳起來,轉身就跑。

  及膝裙繃緊在大腿上,增加跑步的困難度,她咬著唇,仍堅持用一種隨時會跌倒的速度鞭策著腳下的高跟鞋。

  狂跑間,腰腹傳來陣陣刺痛,她微緩了腳步,胸口一窒——

  他竟沒有追上來嗎?

  「你給我過來!」

  李心渝身子一僵,隨即被一雙鐵臂勒住腰,扯入一處安靜的巷弄。

  羅仕傑閃著寒光的鏡片逼近她,她氣息未定地抵擋著他的靠近。

  他弄痛她了!那抓著她肩膀的手像要把她捏碎一樣。她悶哼一聲,小手捶打著他的胸腹,只想逃離……

  只是,不論她如何掙扎,結局似乎總是一樣——

  她逃不開啊。

  「為什麼逃跑?」她居然心虛到不敢面對他!

  她不吭聲,也不抬頭回應他的問題。

  「把話說清楚。」羅仕傑捏住她的下顎,嚴厲地逼問。

  李心渝看著他抿緊的薄唇,委屈地紅了眼眶。

  「說清楚什麼嘛……」她現在只想朝他大吼,問問他為什麼要玩弄她的感情!

  「我剛才和董事們在前面的餐廳吃飯,張平之也在場。」他臉色鐵青地瞪著她泫然欲泣的眸子。

  他受夠了她惺惺作態的無辜狀!

  「喔。」她蹙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關於張平之,你沒有話要說嗎?」他低吼。

  「我說過我對他沒興趣。」她睜大著眼,小手緊握成拳。

  明明是他對不起她在先,為什麼還敢咄咄逼人地質問她?!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既然對他沒興趣,那就請你務必言行一致!」他從牙縫裡進出話來,只想狠狠撕下她天真的假面具。

  「我對他沒興趣……」李心渝重複地說著。

  羅仕傑瞪著她不服氣的雙眸,嫉妒與怒氣在瞬間燃盡他的理智。

  他狂亂地搖著她的肩膀,咆哮出聲,「如果對他沒興趣,還可以請他喝茶、告訴他你沒有男朋友、答應他的午餐約會,那麼讓你感興趣的男人,豈不是可以夜夜春宵——」

  啪!一巴掌甩上羅仕傑的臉頰。

  「你搞什麼鬼!」

  他扭住她的手腕,脖子上的青筋獰惡地浮現。

  李心渝痛得掉出眼淚,卻仍咬住牙根沒哭出聲,任由淚珠可憐兮兮地滑下臉龐。

  「該死的!」他推開她,惡狠狠地瞪著她柔弱的姿態。

  他鄙棄那些用淚水當武器的女人,卻更不齒自己居然受到了影響。

  「我……沒有必要承受你的侮辱,也請……你不要卑劣地採取人身攻擊……」

  她用手揉去淚水,卻只徒然把一雙眼揉得通紅,淚水始終不曾停止。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他板著臉,語氣仍舊冽厲如刀。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憤怒像火山爆發,一古腦兒地全噴灑出來。

  她手裡的紙袋霍地飛擊向他的胸膛。

  「羅經理沒有女朋友的消息已經傳遞全公司了!」她喊到連喉嚨都發疼。

  羅仕傑眉頭一皺,看著她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孔。原來如此。

  他剛才做了什麼?他竟然朝一個女人嘶吼?

  而她又做了什麼?居然如此輕易毀了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

  「想不到你也會有啞口無言的時候。」瞧吧,如果她願意,也可以說出和他一樣嚴厲的話。

  「因為我『沒有』女朋友,所以你也『沒有』男朋友?」

  羅仕傑雙手撐在她臉頰兩側的水泥牆上,不許她逃避他的視線。

  「這樣很公平。」李心渝咬住嘴唇,努力不被他的眼眸所迷惑。

  他低頭吹開她臉頰上的一綹髮絲,教她不由自主地輕顫著。

  「你這種舉動一來幼稚,二來也表示你不夠信任我。」

  「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被淚水浸亮的眼眸直瞅著他,絞盡腦汁想法子要讓他道歉。「明明正和我交往,為什麼又說你沒有女朋友?然後又用另一種標準來苛責我,你……欺人大甚!」

  如果他願意道歉的話,也許……也許……

  「我和你當然不同。」她一臉的焦急不安,讓他稍感平衡。「你說你沒有男朋友,根本就是故意讓別人有機可乘。」

  「反正在你眼裡,我做什麼都不對。」

  她忿忿地別過頭,他的手卻在下一秒將她扳回。

  「是在你眼裡,還是在我眼裡?說清楚。」他嚴聲問道。

  「在誰眼裡有什麼差別?反正你就是認定我幼稚、不成熟。」她垂下肩,覺得好累。

  「不要混淆問題的重點,我從沒說你一無是處。我覺得不妥的地方,自然會告訴你。如果真的想讓我覺得你是個成熟的人,就馬上停止這種孩子氣的舉動。」羅仕傑扣住她的肩膀,說話音量也大了起來。

  他對她的好,她難道沒有感受到分毫?難道就一定要這樣忤逆他嗎?

  李心渝沒有忽略他眼中的不耐,而今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

  他們之間永遠不會平等。

  因為他永遠都要高高在上,即使犯錯的人是他亦然。

  「如果我沒辦法停止孩子氣的舉動,如果我永遠都這麼不成熟呢?」她踮起腳尖,撫住他微溫的臉頰。「你要分手嗎?」



第七章
   
  羅仕傑臉色一沉,兇惡地推開她的手。

  「你根本連試都沒試,就認定自己沒法子改變,隨意把『分手』二字掛在嘴上,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他橫眉豎目地質問道。

  「也許是因為你總讓我覺得自己是你的敵人……」李心渝後退一步,緊抱住自己的雙臂。

  「你有被害妄想症。」羅仕傑不客氣地說道。

  「而你聽不進別人的話,對嗎?」面對他嚴厲的神色,除了陣陣心痛之外,她發覺自己愈來愈不害怕了。

  如果結局已經確定了,那麼她至少可以選擇說出自己的真正心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咄咄逼人地跨前一步。

  「也許真正該改變的是你,改掉你無所不在的優越感、自大、唯我獨尊、無禮和傲慢——」她驀然打住話。

  她想指責他的不是這些,她只是不要一個不用「心」的人啊!

  李心渝看見他臉色大變,陡地打了個冷顫。

  完了……

  「你再說啊!」羅仕傑低吼一聲,一拳用力擊向她身後的牆壁。

  她嚇到說不出話,整個人緊貼著牆面,震驚地看著他臉上的狂怒在那暴戾的一拳之後,迅速地轉化為面無表情。

  「原來在你心中,我的缺點多不勝數。」羅仕傑冷著臉,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晚餐。

  男性的喉結抖動一下,他不會再為一個不懂得體會他用心的女人失控。該死!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心渝試著解釋。

  「就一個自我中心的人聽來,你的話就是那個意思。」他推了下眼鏡,挪開目光,跨步就想走。

  李心渝連忙擋在他面前,不想他離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替自己辯解。「我……我……我只是認為……」

  「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然後再告訴我,究竟該改變的人是誰。」

  他這話問得彬彬有禮,可話裡的無情卻滲入她的背脊,凍得她發僵。

  「你親耳聽見我告訴那些人我沒有女朋友?」

  他上前一步,撩起她一綹秀髮,握在掌中。

  「沒有。」她指甲陷入大腿之中,呼吸變得急促。

  他唇角譏諷的笑容像一把利刀,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很好,不過是道聽途說,你卻選擇相信別人。」他冷哼一聲。

  「如果你……沒說那些話,他們沒必要傳誦得那麼言之鑿鑿……」可笑呵,她現在居然希望他是真的說了那些話,否則她就該……

  千刀萬剮了!

  「我告訴那些無聊女人,我的配偶欄上還是空白的。」

  李心渝倏地蹲在地上,狠狠地咬住手背,咬到牙齦發疼、全身顫抖。

  胸口好痛……她張口用力喘氣。

  「對不起……」她把臉埋在雙手中,不敢看他。

  「無理取鬧也該有個限度。」

  羅仕傑轉身就走,一隻冰涼的手卻猛然抓住他的大掌不放。

  他漠然站在原地,幾秒鐘後才側過身。

  她浸在淚水裡的眸子,乞求地瞅望著他。

  他青筋暴起的大掌一施勁,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扯起,她的淚水便全飛灑到他的西裝上。

  一接觸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她的淚水於是決堤。

  顧不得他沒有擁住她的肩給予安慰,她揪著他的西裝外套,哭得慘慘烈烈、哭得無法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倒在他胸前……

  她就知道自己不能認真,一旦認真就會太過在乎,便要搞砸所有事情的。

  羅仕傑低頭望著像要鑽進他身體裡的小人兒,內心的怒焰早被她成串的淚水給澆熄了。

  他不能忍受沒有理智的人,而她卻一直在破壞他的規則。他不但要接受她容易衝動的個性,還要忍受自己因為她也變得不理智的可怕事實。

  剛才擊牆的那隻手,現在痛得要命!

  「對不起……我真的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才會有那種反應……」她哽咽著,不敢抬頭,怕看見他的不以為然。

  又來了!羅仕傑眉頭攢得更緊。為什麼她的不理性就是有辦法讓他覺得自己重要無比?

  到底是誰在乎誰啊!

  大掌不甘願地置於她肩上,微微使勁,讓她抬起頭來。

  「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但是我希望這種情況不會再發生。」

  李心渝望著他妥協的陰騖臉孔,低呼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前。他的寬容,讓她相形見絀。

  「放心……這種事……」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間,聽起來像句詛咒。「永遠不會再發生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羅仕傑驀地挑起她的下顎,捕捉到她臉上來不及隱藏的痛苦。

  李心渝張開口,卻發不了聲。

  第一次,她知道五臟六腑原來是有味覺的,所以她才會心酸到想掐住自己的心。

  「我們分手吧。」心好痛好痛……

  「見鬼的!」羅仕傑衝動地一把揪住她的衣領。「你腦子有問題嗎?我不是已經原諒你了嗎?!」雷鳴般的音量轟地在沉靜的巷弄間炸開來。

  「你原諒我,不代表我已經原諒自己了。」她咬住唇,發紅的眼眶隨時都會滲出淚水。

  「那麼告訴我,我還要幫你做哪些心理建設,你才能原諒自己?」羅仕傑鎖住她的視線,啞聲問道。

  她伸手欲撫向他的臉頰,手指卻被他牢牢地抓握在掌間。

  鏡片下,他的眼瞳沉邃得像一池發亮的湖。她想縱情在水間嬉戲,卻無法改變自己不會泅泳的事實。

  愈為湖水迷醉,她就愈想接近,也就愈加自責起自己的無能。

  「為什麼你這麼好呢?」她拉起兩人交握的手,在他紅腫的手背上烙下心疼的吻。

  「你在想什麼?」他勾起她的臉,對於她異常的冷靜感到不安。

  「我不想再覺得自己更糟糕了。」

  李心渝冷不防地將他往後一推,轉身拚了命地往前跑。

  羅仕傑錯愕地看著她的背影,才想追上,卻踩到她遺落在地上的紙袋。

  他板著臉,洩恨似地把落出紙袋外的東西全用力扔回裡頭——

  一盒紅茶、一包咖啡豆、一本咖啡常識的書。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更緊了。

  這個笨女人!

  如果她剛才以為他在同事面前否認她身為女友的地位,她何必還為他買這些東西?

  她的灑脫全是裝出來的!她在乎他!

  在乎得要命!

  嘟嘟……嘟嘟……嘟……他的手機極不湊巧地在此時響起。

  「喂。」他只想盡快結束談話。

  「哥,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予曦,怎麼突然打電話來?」他快步向前。

  「我後天要回台灣噢。」低柔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高揚,有幾分孩子氣的喜悅。

  「怎麼不早點通知我?」他問。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要回去啊。」

  羅仕傑走出巷弄,看著前方那個正在斑馬線上狂奔的女子,不由得緊緊皺眉。

  她就不會注意一下安全嗎?

  「哥?」

  「我在聽。」既然和她玩這種扮家家酒的遊戲,對她的自信心重建沒有任何助益,那以後凡事就照他的規則來玩。

  一旦真實被他擁有,她就該消除那些莫須有的怪念頭了吧!

  「哥這幾天忙嗎?」

  「沒關係,我會在你回來前把事情處理完的。」羅仕傑低頭看著紙袋,篤定地說。

  反正,他們倆在同一間辦公室工作。

  她跑不了太遠的。

 

  李心渝的確沒跑,她直接請假!

  她從那天下午開始就請病假,一連請了三天!

  家裡電話不接、手機不接,完全失去聯絡,連李琳都打電話來臭罵羅仕傑一頓!

  他倒要看看她能撐多久。哼。

  羅仕傑把一杯溫開水放在妹妹面前,看著她豐腴了些、卻出落得更加有女人味的臉孔。

  柯磊那傢伙把她照顧得很好……

  「這次回來多久?」他問。

  「半個月,會待到端午節後。」羅予曦微笑地縮在抱枕堆裡,捧著她最喜歡的長頸鹿馬克杯。

  「怎麼不待久一點?」他皺著眉問道。

  他和予曦相依為命了十多年,那個柯磊究竟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端午節過後,柯磊要帶我去雲南。」如畫的眉眼漾著笑。

  「雲南?柯磊是嫌你身體太好,所以哪邊偏僻就帶你往哪去嗎?」他語氣不悅。

  「我纏了他好久,他才答應的,你可不要再投反對票了,不然我就真的沒法成行了。我一直覺得雲南的山水有著異族的傳奇色彩,早就想去走走看看了。」她對那兒有種莫名的情感。

  「你身體最近還好嗎?」他輕拍著妹妹的頭,臉色和緩了些。

  「滿好的。柯磊在大陸找到一個有名的中醫,兩天就幫我進行一次針灸。他開車載我一連去了三個月,我覺得身體狀況好轉很多,反而是他又要打理工作、又要開車載我,都快累壞了。」羅予曦一手擺在哥哥的手臂上,翦水雙眸、芙蓉柔唇無一不具古典雅致的絕美。

  「你是他妻子,他當然要為你張羅最好的一切,否則我當初幹嘛把你交給他。」羅仕傑挑眉說道。

  「你如果也這樣對待以前的女朋友們,我現在早就有大嫂了。」羅予曦輕笑,「哥,我什麼時候會有大嫂?」

  「等她銷假回來上班之後,我會讓你們見個面。」羅仕傑推了下眼鏡,輕咳一聲。

  「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羅予曦興奮地紅了雙頰,抓著他的手,高興得不得了。

  哥願意帶女朋友來見她,這可是前所末見的大事啊!

  「先別這麼開心。」揉揉妹妹的頭髮,要她稍安勿躁。「那丫頭大前天跟我談分手。」

  薄唇一抿,鏡片下的黑眸有著顯而易見的不快。

  「分手?她為什麼要分手?」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哥哥臉上沒有任何想分手的神情。

  「為了一個老掉牙的理由,她認為自己配不上我。」羅仕傑簡短地說道。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羅子曦偏著頭問。

  「叫李心渝,個性笨得很老實、老實得很可愛、可愛得很單純、單純得讓人很心疼。她不會因為我是經理或工友而改變對我的態度,是個很真的女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繼而不悅地擰起眉。「她躲了我幾天,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吃飯,那丫頭太情緒化了——」他打住話,突然驚覺到自己正在「囉唆」!

  羅予曦靜默了三秒鐘,突然起身抱住他。

  「你真的很喜歡她呢!」

  她的笑聲像風鈴般清脆地灑洩於空氣中。

  「或許吧。」他聳聳肩。

  「你在她面前也是用這樣的方式說話嗎?」羅予曦看著哥哥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不禁輕歎了口氣。「難怪她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有什麼不對嗎?」怎麼他最近頻遭質疑?

  「哥,你一直很優秀,所以沒法子想像別人怎麼會自卑,因為你從來沒有做不好的事情。」

  爸媽在哥哥讀大二時因車禍過世,此後他就隻身一人照顧她這個因為早產、身體始終孱弱的十三歲妹妹。如果他沒有過人的堅強毅力,他們或者會成為另一個社會問題。

  「你知道我不會用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別人。」他甚至總是在別人力有未逮之前,就事先幫他們找出問題所在。

  「你不用要求誰,旁人就會自己緊張的。」她開始覺得她這個哥哥恐怕情路多舛。

  他實在是需要一個能讓他更用心去感受生活的女人——例如他口中的李心渝。

  「我讓你有那種感覺?」他眉間擰出一道深痕。

  「我是你妹妹,是你的親人,當然不同,可是我知道別人眼中的你有多難以親近,也知道你是怎麼看待別人的。

  「如果我跌倒了,你會扶起我,然後替我清除那條路上的障礙。但如果是其它人跌倒了,你會站在前方等他自己爬起來,看在別人眼裡,可能會覺得你無情得讓人心寒。其實你沒有惡意,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應該獨力解決問題。」

  羅予曦靜靜地看著哥哥。「如果足李心渝跌倒呢?你會怎麼做?」

  他沉默了一會,才堅定地抬起頭,「我會拉著她的手,陪她走完那段路。」

  「那麼就把這種感覺告訴她。」和柯磊之間刻骨銘心的戀愛,讓她學會了坦白。

  羅仕傑笑了,因為予曦真的不再需要他操心了。

  「要找個時間讓我和她見面喔。」她真的愈來愈期待了。

  「沒問題。」羅仕傑起身活動了下筋骨。「九點了,我送你下樓。柯磊的爸媽不是在家等你嗎?」

  「我明天晚上就回來住了。」

  如同過去十數年一樣,兄妹倆互拉著手走進電梯,用說話分散羅予曦的注意力,讓她暫時忘卻密室恐懼症。

  走出電梯,管理員笑著和羅予曦打招呼,並幫他們拉開門——

  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大樓門口,一個身材魁梧的粗獷男子穿著黑色T恤倚在車門旁,一對濃眉頗具殺氣。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同時勾了下嘴角權充招呼。

  柯磊拿了件披肩,讓羅子曦裹在肩上。

  「這裡很溫暖,不用穿了。」她說,卻沒有推開披肩。

  「怎麼不和她一塊上來坐坐?」羅仕傑隨口問。

  「晚上有一筆交易要談,推不掉。你要是沒事的話,也可以到我那裡泡泡茶。」柯磊粗聲粗氣的邀請,聽起來有幾分挑釁意味。

  「中國茶我喝不習慣。」他當初就是不習慣柯磊的江湖味,才差點把予曦逼到離家出走。

  「還是一樣難伺候嘛。」柯磊雙臂交握在胸前,嘴角一抿。

  「彼此彼此,你不也拒喝咖啡嗎?」羅仕傑冷哼一聲。

  羅予曦輕笑出聲。有時她真是不懂男人的友誼。

  叭!

  一輛跑車伴著喇叭聲呼嘯而過,羅予曦嚇得整個人彈跳起來。

  羅仕傑才想把她推到自己身後,柯磊卻已身手矯健地把妻子攬到身側。

  不愧是曾在道上打混的人。羅仕傑再幫柯磊加了一分。

  「去你——」柯磊對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咆哮出聲。

  「噓。」羅予曦搗住他的唇。「你答應我不說粗話的。」

  「我問候他一下而已。哼。」柯磊臭著臉,撿起她滑落在地上的披肩。「你沒事吧。」

  「別老當我是玻璃娃娃嘛。」

  「上車吧,別站在這裡吹風。」羅仕傑不由分說地攬住妹妹的肩,幫她拉開車門。

  「誰在那裡?」柯磊猛然朝右前方粗聲吼道。

  羅仕傑用最快的速度關上車門。當初就是因為曾有柯磊的仇人尋釁的前例,所以他對予曦的婚姻才總是有些不放心。

  「你不是說事情都擺平了,再有道上的人出現,你就提著人頭來謝罪嗎?」羅仕傑臉色鐵青地質問道,壓住車門,不讓妹妹出來。

  「羅先生,你不妨回頭看一下,那個女人瞪的似乎是你。」柯磊的下巴朝對街一點。

  羅仕傑心一凜,回頭一望——

  李心渝淚流滿面地站在對面街角。

  「你在這裡做什麼!」羅仕傑往馬路跨了一步。

  「對不起……」李心渝的道歉還含在嘴裡,身子卻已拚了命地往後跑,跑到胸口因為缺氧而疼痛,卻仍不敢停下。

  躲了幾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道歉,卻沒想到會看見他對另一個女子呵護備至。

  更讓她難受的是,那個女子脫俗地像從古畫卷裡走出來,靈秀地不似現代人。

  「你給我站住!」

  聽見他的聲音緊追在後,她跑得更急了,眼淚被夜風一吹,冰涼涼地乾涸在臉

  「你再不站住,待會我們就走著瞧。」

  他的聲音近得讓她頸子起了雞皮疙瘩,她一急,整個人衝到機車道上。

  吱——一輛摩托車忽地衝過。

  李心渝驚恐地做不出任何反應,幾乎是同時,一股重力把她整個人向後一扯。

  「找死啊!」機車騎士不爽地回頭罵人。

  「你他媽的在市區內騎那麼快,嫌命太長嗎?!」羅仕傑緊摟著懷裡的她,吼叫的音量嚇了她一大跳。

  已走出車外的羅予曦驚訝地睜大眼,小聲地在丈夫身旁說道:「我不知道大哥會罵髒話。」

  「是男人就多少都會罵個一、兩句。」柯磊說得理所當然,好整以暇地看著前方二度上演失控男人教訓無辜嬌妻的戲碼。

  「你搞什麼鬼!」羅仕傑一把怒火轉而射向李心渝,臉色鐵青。「明明是紅燈還硬要闖過去,後面有惡鬼追你嗎?」

  「你在追我。」她小聲地應了一句,看著他緊掐著自己不放的手掌。

  說不再感動、說已經放下了全都是騙人的,否則便不會為了想偷看他一眼,而讓李琳動用關係去查他的住址了。

  「你也知道我在追你!那敢問你這幾天躲起來是為了什麼原因?」大掌反射性地做出他最近常做的習慣性動作——

  挑起她的下巴。

  「對不起。」李心渝脫口又是一句道歉。

  「你以為所有的事用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嗎?」看著她憔悴的黑眼圈,實在不難想見她這幾天過得如何。

  「如果我知道該怎麼解決的話,就不會只說對不起了。」因為對他不夠信任,因為對自己不夠有信心,所以才會鬧出那麼多風波。

  她現在不但沒臉見羅仕傑,也沒臉見張平之——她破壞了對前者的信任,也欺騙了後者的感情。

  「我以為你想通了才來找我,結果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他臉色一沉,不容拒絕地攬著她的肩走過斑馬線。「你來找我,是為了譴責我身為你的男友,居然沒辦法化解你的恐懼不安嗎?」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我不能學你無事自責嗎?」

  李心渝一楞,腦中的某個硬塊被他一敲,四散地飛炸開來,讓她似乎想通了些什麼。

  原來她過於自卑的胡思亂想全是不必要的嗎?

  一直都覺得是幸運之神突然眷顧到她,所以他才會喜歡上她。

  她從沒想過,理性如他,不會只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而追求她,她或者比自己所想像的更……值得人愛吧。

  「你幹嘛那麼凶……」她輕扯了下他的衣袖,聲音輕軟。

  「你活該被凶!」

  兩人才走到柯磊的吉普車前,羅予曦便先給了她一個微笑。

  「你沒事吧。」哥哥的這位女朋友,嬌小溫柔得讓人不由自主想親近呢。

  「我沒事……」李心渝望著她,再也無法別開視線。

  她知道自己和李琳都長得不差,但絕不是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類型,這女孩連皮膚看起來都像是透明的。

  「你那麼凶會嚇到她的。」羅予曦將手置於哥哥臂上。

  「剛才那種情況,她就沒嚇壞人嗎?」羅仕傑彎身幫妹妹攏了下披肩。

  李心渝心一擰,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對不起……我想我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頭一低,她就要離開。

  「你以為你打擾了什麼?」羅仕傑五指驀地陷入她的手臂,話是從齒縫間進出來的。

  「對不起……」李心渝咬住唇,被他臉上的滔天怒氣所震懾。

  「對不起個頭!敢問你多疑的腦子又有什麼新的胡思亂想?你以為撞見自己男朋友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不覺得在這種情況之下,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嗎?」

  羅仕傑的手勁隨著怒氣高張而增強,對於她屢屢投出的不信任票,他已經感到厭煩了!

  李心渝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被他這麼不留情面地開罵,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嘴。

  「你不要這樣!」羅予曦急忙拉開他的手,擔心地看著李心渝手臂上的火紅指印。

  「啊,她是你妹妹。」李心渝看著她肩上的紫色毛披風,低呼出聲。

  羅仕傑車上也有一條紫色圍巾……

  「沒錯,很遺憾不能讓你繼續悲情下去。」羅仕傑冷冷地丟下話,不再看她一眼,逕自轉過身走進大樓。

  望著他漠然的背影,李心渝重重地咬住唇,卻鼓不起勇氣追上去。

  她以為一段正確的感情會讓人成長,可是從交往至今,她給了他什麼?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誤會。

  「能夠讓我哥情緒這麼激動的人,可能只有你了。我想我可以改口叫你大嫂了。」羅予曦安撫地對她微笑。

  「如果他還願意理我的話。」她真的想為他變得更好啊。

  「男人總是會對心愛女人心軟的。」柯磊看著妻子說道。

  李心渝抬頭看向說話的男人,乍然一驚。

  好粗獷的男人!他看起來完全不適合眼前這位細緻的古典美人,可是兩人又有種突兀的協調感。或者……是因為他們凝視彼此的眼神吧。

  李心渝回頭看向燈火明燦的大樓。

  「他住在十二樓,你快跟上去啊!」羅予曦輕輕將她推向門口。

  李心渝對她一笑,迫不及待地飛奔向前。



第八章
  
  李心渝站在羅仕傑的屋裡,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房子和她想像中的很相近,整齊得像間樣品屋。而他則像是屋裡裝飾的希臘雕像,寒著俊顏,一語不發。

  可他剛才按住了電梯等她一塊上來啊,那他應該至少會給她一次機會吧。

  「我……我想……」總是要有人先開口。

  「如果你又要說對不起、自卑之類的話,把我和你自己再侮辱一次,那麼你現在就可以閉嘴了。」

  羅仕傑怒視著坐在三步之外,雙手擺在膝上、像個安分小妻子的她。

  隱約記得幾天前,他原本想帶她去挑婚戒,然後正式向她求婚的。

  可是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她如果覺得他們是相屬的,就該主動爭取。他不想一輩子都扯著她向前,安撫她那莫須有的自卑感。

  「我是要說對不起,因為我老是忍不住在乎你比你在乎我多一點。」明眸隱含著一絲著急。

  「你不能每次都拿你對我的情感,來逼迫我容忍你不成熟的心態。」他的耐心有限。

  「再給我一次機會……」她手指緊張地互絞著,想了半天卻還是找不出一個說服他的理由。「求求你……好不好?」

  一雙明眸可憐兮兮地瞅著他。

  「過來。」羅仕傑朝她伸出手。

  李心渝臉上漾出光彩,綻開的燦爛微笑像極了夏日的太陽。

  她興高采烈地坐到他身邊,握住他溫暖的手掌。

  「我還沒打算原諒你。」他說。

  「我知道。」她乖乖點頭,把他的手臂攬在懷裡。「但是我想你也許願意聽我說些……說些心裡的話……然後你可能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你願意聽我說嗎?」

  屬於她的柔軟香氣襲上他的鼻間,她柔軟的髮絲拂動著他的臉頰,她柔軟的身軀不自覺地誘惑著他的感官。他只是個正常男人,不會拒絕她用這樣的姿態說上一夜的心事。

  「說吧。」

  男性深眸裡閃過慾望的光芒,而兀自開心的可人兒顯然沒注意到。

  「我一直不喜歡自己,也一直覺得自己很平凡,除了臉孔長得比較好看一點之外,我不知道那些男人為什麼要追求我……」她不自在地笑了笑。「我不喜歡這種一無是處的感覺,所以不論做什麼事,總是比別人還努力;我也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因為我不喜歡看到別人厭煩嫌惡的臉色——我心裡總想著要別人喜歡我。」

  「那些因為你拒絕幫忙而給你臉色看的人,看上的只是你的便利性,而不是你這個人。」他敲了下她的腦袋,臉色談不上好看。

  「我知道。但是,我總是需要一些事情來證明自己其實有值得驕傲的地方,我用心工作、認真生活、盡可能地孝順爸媽……」深恐他不相信似地,她扳著手指,數得很是認真。

  「要不要我頒個優秀員工獎狀給你?」他揶揄著。

  「我只要你相信我的誠意。」

  她捧著他的臉孔,芳馥的嬌軀貼近他。

  「我相不相信你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相不相信自己值得我愛。」他聲音變得低啞。「不要每次都只是勇於認錯,卻總是死不改過。」

  羅仕傑盯著她柔軟的唇,心情浮動。

  「我會努力的。」她舉起小手,做出童子軍起誓的姿態。

  而她唇邊那羞甜一笑,十足惑人心神。

  「你的追求對我來說有點像是天方夜譚。我幻想過當自己真的喜歡上一個人時,會在他面前表現出最好的樣子。結果呢?」粉紅色的舌尖不好意思地輕吐。「我總在你面前將各種壞習性發揮到淋漓盡致。」

  「說完了嗎?」手臂勾過她的腰,讓她半邊身子全倚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機會一直在你手裡,只是你一再地搞砸它。信任我是那麼困難的事嗎?我以為你來找我,是代表你決定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了。」

  不過他很清楚,現在最不值得信任的,是他身為男人的自制力。

  他指尖劃過她的唇,她輕顫了下,卻柔順地由著他。

  「或許我的信任根基還不夠穩定,但是,我真的很努力在扎根。尤其是……尤其是……」她紅著臉,雙眼晶亮地瞅著他。

  「尤其是什麼?」他拔下眼鏡,精鑠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鎖住她的視線。

  李心渝的心跳亂了節拍。

  羅仕傑朝她傾過身,直到她背脊整個向後貼住沙發,再也無處可躲。

  「你的話還沒說完,尤其什麼?」他的氣息輕拂過她肌膚。

  「尤其……尤其……」她屏住呼吸,然後又輕喘了口氣。「我終於理解到你對我的特別,更不該妄自菲薄。我應該比自己想像中的還好,不是嗎?」小手一會搗住他想說話的唇,一會又忙著遮掩他讓人喘不過氣的眼眸。「我會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也會比世界上所有人都相信你的!」

  「所以,我該原諒你?」他勾起唇角一笑。

  「你年紀比較大,比較懂得包容。」長睫輕輕眨著,她乾脆抱住他的腰,把小臉埋向他頸間——看不到才下會臉紅心跳啊。「我知道老是要你容忍我,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畢竟我老是犯同樣的錯……」

  粉色襯衫下的柔軟胸脯劇烈起伏著,對於自己所引發的另一場激烈心跳,她毫無自覺。

  「你可以試著向我道歉。」他吮住她小巧的耳廓。

  「你討厭我說對不起,不是嗎?」一波快感竄過她的身子,她忍不住輕顫。

  「女人擁有讓男人原諒她們的最佳武器。」

  羅仕傑挑起她的下顎,指尖灼熱地拂過她唇瓣。

  她低吟一聲,但覺雙唇一陣酥麻。

  「原諒我。」她握住他的手,紅著臉誠懇地說道。

  偏偏他的眼神不肯放過她,一逕盯著她的唇,盯到她不得不垂低眸,很快地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

  「我覺得你的誠意還不大夠。」他瞇起眼。

  李心渝嬌瞠地瞥他一眼,又迅速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回兩人的唇瓣柔柔地溫存了一會。

  「原諒我,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她嬌聲央求道。

  「嗯。」他不置可否。

  李心渝皺了下鼻子,忽而跪倚在沙發上,極度認真地捧起他的臉——

  重重咬了下他的唇。

  「壞人!」她笑出聲,想躲開,卻抽下了身。

  他的唇在瞬間燃盡她所有的理智。

  四唇交接開始變得火辣。誰的扣子被誰解開了、誰的手撫上了誰的肌膚、誰先低吟出聲、她又是何時大膽地坐在他身上、他又如何因為她不熟練的碰觸而幾近瘋狂……已經沒人在乎了。

  她,星眸迷離;他,眸光如火。他解開了她的內衣,雙唇覆上她胸前的柔軟,一切正要開始……

  「不,不要了……」胸前襲來的涼意讓她陡然清醒。

  他埋首在她胸前的姿態,讓她臉紅心跳卻又極度不安。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和他……和他那樣啦。

  小手死命抓著衣領,根本不敢看他。

  「你一定要到現在才叫停嗎?」羅仕傑撫住額,一臉痛苦。「建議你下回提前或延後,OK?」

  「我哪知道會變成這樣?」聲音細若蚊蚋。

  「除非我對你沒有感覺,否則隨時都有可能變成這樣。」他的手掌印證似地撫摸著她如絲玉背。

  「討厭……」她面紅耳赤地拉開他逾矩的手,手忙腳亂地想穿回內衣。

  「如果還沒有把自己交給我的決心,就不要再挑起火焰。」

  羅仕傑按住她的腰,讓她完全感受到他此時亢奮的反應。

  「很晚了,我該回家了!」李心渝跳起身,落荒而逃地衝向門邊。「如果不趕快回去,明天就起不來,我很會賴床……」她的自言自語也不知道是說給何人聽,只知道如果不開口說說話,她會尷尬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等我一分鐘。」

  羅仕傑把臉埋入大掌間,深吸了幾口氣。要命哪,已經很久沒在激情中緊急喊停了,還真是……無奈又該死的難受啊。

  李心渝咬住唇,內疚地看著他。

  她只覺得身子有種怪怪的空虛感,但他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要是許柏齡,老早就對她大吼大叫了,可是他沒有。

  「走吧,我送你回去。」

  羅仕傑抓過眼鏡戴上,起身摟住她的肩,神態一切如常。

  「你不生氣?」她扯扯他的袖子。

  「氣什麼?有些事是要你情我願的。你如果準備好了,自然會願意跟我在一起。」他的手伸向她的襯衫。

  她僵住身子,下一秒又放鬆——

  他為她扣上了所有被解開的鈕扣。

  「謝謝你。」內心突湧而上的感動讓她眼眶發熱,她踮起腳尖攬住他的頸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他在她紼紅的臉頰印下一吻。

  她水燦的眼不好意思地別開,又悄悄移回,一瞬不瞬地凝睇著他。

  「我想我愛你。」她飛快地把臉藏入他的衣襟。

  羅仕傑一震,錯愕地看著懷裡雙肩輕顫的她。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箝制在自己胸前!

  不是沒聽過這句話,只是不曾被這樣一雙虔敬的眼注視過、不曾聽過這麼認真無比的口氣哪。

  想挑起她的下顎,她卻始終不依。

  「你說這三個字是在暗示我——你想回到剛才那張沙發上嗎?」他故意說道。

  「才不是。」

  她才抬起頭,雙唇就被吻住。

  這個吻溫柔得讓她忘了要呼吸,如此綿密多情的吮吻,像在膜拜心目中的珍寶,力道稍重都要心疼的……

  屋內的CD播放完最後一首音符,室內靜謐了下來。

  她伏貼在他胸前,氣息未定。

  「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什麼?」

  李心渝睜大眼,以為自己因為心跳過速而導致聽力出錯。

  「搬過來和我一塊住。」他凝視著她。

  「我……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她緊抓住他的衣襟,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我……我們還沒有結婚啊。」

  羅仕傑皺眉,他不喜歡這種條件論。

  誰規定結了婚才能住在一起?依他之見,若想維持婚姻永誌不渝,試婚倒是讓兩人更加瞭解彼此的好主意。

  雖然,眼前的小古板似乎不這麼想。

  「如果我說我對婚姻根本就沒興趣呢?」他刻意說得雲淡風輕。「那麼你就不願和我在一起嗎?」

  「你為什麼不早說!」李心渝低叫出聲,眼眶立時紅成一片。

  她重重咬唇,想忍住眼淚,卻還是哭成了慘兮兮。

  「早說又能改變什麼呢?你覺得你可以控制自己不被我吸引嗎?」想把她攬入懷裡,卻遭到空前的阻力。

  她使盡吃奶的力氣推著他,怎麼也不讓他靠近。

  「或許我還是會被吸引,但至少可以不要投入那麼多、喜歡那麼多啊。」說著,眼眶又紅得像只小兔子了。

  羅仕傑看著眼前嬌滴滴的淚人兒,發覺自己心智嚴重退化——他現在完全能夠理解小男生欺負喜歡小女生的心情。

  她哭泣時,雙頰會微微隆起,可愛得讓人捨不得不欺負。

  「別哭了,我給你一個機會改變我。」他捧起她的臉,仍是一臉正經。

  「……怎麼改變?」她吸了下鼻子。

  「搬過來和我一塊住,然後說服我和你結婚。」

  

  李心渝望著羅仕傑,覺得自己碰上了地下愛情錢莊的流氓老大。

  她得到來自於他的一筆愛情款項,這筆款項的利息卻是她無法一次償還的高利貸。一次又一次,她被要求得更多更多,不知不覺間,利息已經多到她沒法子應付的地步。

  他說他想要她,但不要婚姻。

  然後,他要她改變他!

  他究竟是想要婚姻還是不想要?

  李心渝困惑地咬住唇,眼前堅定的他不像是那種會被別人改變的人。

  萬一她改變不了他呢?

  眼眶殘存的濕意終究還是化成一腮淚水,滑下臉頰。

  羅仕傑拉過她的身子,吻去她頰邊的淚水。

  「內心天人交戰,嗯?」他問。

  李心渝抿住唇,對他的篤定感到生氣。

  她拉過他的手背,用力地咬了一口。

  他挑挑眉,像是有點痛。她鬆開口,因為咬到牙齒發酸。

  羅仕傑反掌抓過她的手放到唇邊,她打了個冷顫,以為他要報復,可他卻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個吻。

  「愛情教戰的另一課——不要隨便招惹一個經驗比你豐富的男人,因為那通常會賠了夫人又折兵。」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明知道我經驗沒你豐富,還要我算計你走向婚姻,你不覺得這很矛盾嗎?你這一招才像是真的詭計。」李心渝懷疑地盯著他。

  「也許吧。」羅仕傑唇角揚起一個笑容,對於她推論的結果頗感滿意。「但是,你想過我為何要提出那樣的要求嗎?依照我的老奸巨猾,應該很容易就把你吃干抹淨了,不是嗎?」

  「對噢。」她憨憨地點頭表示同意。「你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無法抗拒你,但是我又排斥婚姻。」

  當然,最主要原因是——他想盡早見她主動投進他懷裡。

  「你才沒有無法抗拒我……」她咕噥著,卻仍然臉紅心跳了。「反正,人家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放心吧!我有預感,你會成功的。」

  「哪有人這樣談戀愛的,感覺好像有什麼陰謀似地。」

  「從愛情走向婚姻的過程,有時就是一種有計畫性的預謀。你有本事逮到我嗎?或者我該說,你有捕捉我的勇氣嗎?」他挑戰似地盯住她的眼。

  李心渝昂起下巴,決定把理智徹底拋到腦後。

  「你有多餘的房間嗎?如果有的話,我就搬過來,但是我每天十二點就要回房,而且房裡要有個人電話,你不准偷接。」誰怕誰啊!

  「一定如你所願。」伸出食指摩挲著她的下巴。

  這小妮子真的想太多了。是否同床共寢不是重點,重點是同居一室,就連客廳都能輕易燒出燎原大火。

  「我明天過去幫你收拾東西。」他牽起她的手步出大門,與她一塊走向電梯。

  「明天太快了!我要整理東西,也要跟家裡說我搬家了啊。」

  「那就後天。」

  電梯門闔上,密閉空間內金亮的光線反射到他峻深的輪廓上,鏡片下闐黑的眼瞳讓人猜不出心思。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她擰著眉,拔下他的眼鏡,不喜歡他看起來那麼精明!

  「親愛的,是你自願要搬來的,我並沒有強迫你,不是嗎?」這回表情無辜的人換成了他。少了眼鏡的阻隔,他順利地在她唇間繾蜷了一會。

  「相信我,我非常非常期待你將我改造成功。」

  電梯門打開時,他從她手中取回眼鏡,重新戴上。

  
  今天星期一。

  李心渝的東西已經在昨天整理完畢,讓搬家公司運到了羅仕傑的住處。

  今天就要住進他家裡了。

  一種微妙的親密感開始在血液裡沸騰著,她知道他們的關係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如果她不能成功地說服他成為結婚一族,那麼她將賠上自己的愛情。

  但,現在的她充滿了不顧一切往前衝的鬥志,這種為達成目標而努力不懈的激昂情感,讓她覺得熱血澎湃。

  或者……也有些緊張和期待吧……

  她知道他想要她,而她也不想拒絕。在他懷裡燃燒的感覺,會讓上人癮啊。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野?

  李心渝搗住潮紅的頰,卻忍不住低頭甜蜜地笑著。

  鈴鈴——鈴鈴——

  「財務經理室,你好。」她接起電話。

  「生日快樂!」李琳的聲音在話筒那端響亮著。

  「啊……」李心渝驚訝地睜大眼,沒料到好友會突然打電話來。

  「你不會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迷糊蛋。」

  「這幾天一忙,我真的忘了。」她拿起桌上的日曆——今天真的是她的生日。

  「你在忙什麼啊?」

  「我……我……我要搬家了。」她據實以告。

  「幹嘛搬家,你不是住得好好的嗎?」

  「我要搬到羅仕傑那裡去。」

  電話那端突然一陣沉默。

  「你生氣了?」李心渝不安地抓著話筒。

  「對啦,這種大事你居然沒有先告訴我,你朋友是怎麼當的!」李琳哇哇大叫。

  「大前天才臨時決定要搬到他那兒,我一直忙著整理行李——」

  「借口!你如果忙到連一分鐘都撥不出來給我,那我幹嘛把你當成好朋友!」火氣十足旺盛。

  「琳琳——」李心渝乞求地拉長尾音。

  「從實招來。」毫不客氣地要求。

  李心渝老實地將這幾天的進展簡單說了一遞。「……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這種事,很尷尬啊,尤其我跟他還沒結婚就先住在一起……」

  「想來那隻老狐狸使了不少奸計來說服你這顆迂腐腦袋,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捕捉住你這個小紅帽了。」李琳的語氣不無訝異。「恭喜你們了。」

  「謝謝。」

  「我真羨慕你,有羅仕傑陪在你身邊。」落寞的聲音透過話筒更顯寂寥。

  「你聽起來很不開心,你不是找到你的白馬王子了嗎?」

  前幾天她的生活一團混亂,幸好有李琳陪在她身邊,但自己卻沒有盡到朋友的義務,多關心一下李琳的感情近況啊。

  虧她以前還揶榆琳琳重色輕友,看來自己也沒好到哪去。李心渝抿著嘴角,難過地直扯著電話線。

  「我現在不想提到那個人!還是羅仕傑最好啦!」強顏歡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勉強。「怎麼樣,要不要開個小型座談會來分享一下肌膚相親的心得啊。」

  「我和他還沒有……你不要亂講啦……」忘了對方看不到自己,她拚了命地搖手又搖頭。「琳琳,有人在敲門,我待會再打電話給你。」

  「不用了,我要出門了。晚上再聊,如果你有空的話。」說得很委屈。

  「琳琳——」李心渝好內疚。

  「拜拜。」李琳收了線。

  李心渝掛上電話,決定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去找李琳。

  「嗨。」

  張平之推門而入,笑出一口白牙。

  她不知所措地低下頭,還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與他交談。

  那天他無心的幾句話,引起她和羅仕傑之間的大風波,雖然那場風波的結局不算糟糕,但她心裡還是有些芥蒂的。

  加上她騙了他——謊稱自己沒有男朋友……

  「你身體好一點了嗎?」張平之關心地問。

  「好一點了。」她極小聲地回應。

  「你老大在嗎?」張平之指指羅仕傑的辦公室。

  「在。」

  「哇,那可要小聲一點,不能讓他逮到我利用上班時間來追你。」張平之誇張地朝她擠眉弄眼。

  「他沒那麼恐怖。」她努力想改變羅仕傑冷血鐵面的形象。

  「對於將來有可能更加位高權重的人,我們都應該小心防範。」張平之小聲地說。

  「他要陞官了?」李心渝睜大眼,內心同時閃過憂慮與不安。

  她當然希望他更上一層樓,可不希望他更忙啊……

  「比陞官更好,聽說羅經理是董事長內定的女婿人選!」



第九章
   
  羅仕傑是董事長內定的女婿人選?

  「不可能啊……」李心渝瞪著張平之,表情錯愕。

  李琳豪放不拘、羅仕傑嚴肅異常,兩人的個性根本是南轅北轍嘛。

  「他們兩個在美國好像交往過。那天我們在閒聊時,你們李副理說的,他還說這是董事長告訴他的。」張平之一見佳人很有反應,聲調更加抑揚頓挫。

  「是嗎?」她咬住唇,心湖被投下了一小顆炸彈,泛出一些漣漪。

  李心渝心不在焉地聽他啪啦帕啦說了一堆,心神老早飄得遠遠地……

  那些一定只是傳言,就跟那天張平之轉述羅仕傑沒有女朋友的八卦一樣。

  可是,當她提起自己要和羅仕傑同居時,李琳口氣是那麼的苦澀……

  不許胡思亂想!李心渝握緊拳頭,拚命在心裡告訴自己。

  李琳只是因為感情不順遂,口氣才會那麼苦澀;而羅仕傑如果要騙她,犯不著又對她大發脾氣,還老是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頭。他大可以用甜言蜜語哄騙她成為他的人,因為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對他也毫無抵抗力啊。

  她相信他!相信李琳!

  「……你覺得呢?」張平之問,心醉神迷地看著她一雙迷濛美目。

  她眨了眨眼,無意識地點頭附和。

  「哇!真是太感動了!」張平之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幹嘛笑得那麼興奮?又不是他要和羅仕傑同居。李心渝不解地看著他。

  「那我晚上在公司門口等你。」他笑著說。

  「啥?」她根本還沒回過神。

  「你不會這麼健忘吧?」張平之朝她眨眨眼。「你已經答應晚上要和我一塊過生日了。」

  「我答應晚上和你一塊過生日?!」她音量突然拔高。

  「李小姐,麻煩給我一杯茶。」羅仕傑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寒聲說道。

  「經理好。」張平之立刻斂去嬉笑之色。

  「有事嗎?」羅仕傑瞥了他一眼,臉上的肅冷神情近乎不悅。

  「沒事。只是來詢問心渝一些事情,現在要走了,不打擾經理的辦公時間了。」張平之畢恭畢敬地說道,轉身前又朝李心渝眨了下眼,無聲地說了句「晚上見」。

  羅仕傑的利眼將一切看了個一清二楚。

  「誰幫誰過生日?」

  他雙掌撐在她的桌子上,盯緊她一臉想解釋的心慌表情。

  「你……你都聽到了……」哎呀,他看得她神經緊張。

  「你的音量不算小。」

  他嘴角不悅地一抿,瞪了一眼開始對他甜笑的嬌人兒。

  李心渝壓抑不住開心的情緒,喜悅的泡泡從心口淹到喉頭。

  他鬧彆扭的樣子很有趣,看起來很像在吃醋呢!

  哇,他好像生氣了。李心渝一看到他開始皺眉,馬上露出一臉懺悔的表情。

  「可是約都約了啊,該怎麼辦?」她拉過他的大掌,一根根地扳著玩。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取消!」

  他手一翻,把她的小手反握在掌心。

  這丫頭再這麼漫不經心下去,肯定會招來更多閒雜人等的垂涎三尺。

  對他而言,那些追求者全都無關痛癢,但是他們會妨礙他的心情,讓他極度不快!

  「可是這樣很對不起人家,是我自己沒專心聽他說話,才造成他的誤會啊。」李心渝嬌俏的小臉有著歉意。

  「我不是告訴過你,對他沒意思就絕對不要讓他懷抱希望。」抓起她的手指,懲罰性地重重咬了一下。「愛情教戰另一守則——藕斷絲連、欲走還留,才是最大的傷害。」

  「你的名言好多噢。」面對他一張臭瞼,她倒是非常有撒嬌的心情。「那請問女朋友生日時,男朋友該有什麼表現呢?」

  「你今天生日為什麼不提前說!」羅仕傑眉頭陡然一擰,神色不善。

  他如果晚一點出辦公室,她不就又要和「閒雜人等」過生日了?

  「我一忙就忘了嘛,可是你也沒問啊。」李心渝無辜地說道。

  「你以為我沒事就把女朋友的生辰年月日,還有幾大無聊的情人節慶全都記在腦子裡嗎?」眼鏡一推,他有點惱羞成怒。

  「你說話口氣不要那麼沖,我又沒有得罪你,別對著我發怒,好嗎?」李心渝有些委屈地把手縮到身後。

  「我沒有生氣。」他硬聲說道。

  望著他不妥協的臉孔,她也不開心地抿住雙唇。

  「你明明就有。而且你只會拚命叫我改,自己卻完全不改。我本來以為你是最講道理的人……」見他姿態稍有軟化,她語氣一轉,開始幫他找台階下。「我這麼坦白,你也要誠實一點啊,不然怎麼對得起我這麼這麼喜歡你呢?」

  他盯著她,依舊一語下發。

  半晌,她垂下肩,正黯然地打算放棄時,他卻開了口。

  「抱歉。」他臉部表情極不自在。

  「沒關係。」

  她鬆了口氣,笑著起身抱住他的腰,臉頰盡力地想把他筆挺的西裝外套弄皺一些。他微微扁嘴的樣子好可愛、好可愛噢。

  「我不對的地方會盡量改變,不過你得先去拒絕他。」這一點他可沒打算妥協。

  羅仕傑捲起她柔軟的細發,讓她抬眼看著他。

  「你會不高興嗎?」她唇邊的笑像摻了蜜似地。

  「當然,我不喜歡你和他在一起。你是我老婆,生日時當然要整個人都屬於我。」他撫住她粲笑的面容,低啞地說道。

  老婆耶。李心渝糖蜜般的笑容融化在他的凝視下,血液裡奔流的全是沁甜。

  「那我待會去和他把話說清楚,然後晚上早點回家陪你,好不好?」才說完,她已面如桃花。

  她的口氣……好像一個妻子喔。

  「這樣也臉紅?」將她的髮絲拂到耳後,極喜歡用手指撫揉著她細緻柔軟的耳垂。「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哪有人這樣問的。」她柔聲抱怨著。

  「這樣最實際。」

  「可是一點都不浪漫啊,生日就是要有驚喜嘛。」她膩著他手臂,小聲地撒嬌。

  「那麼把我自己當成生日禮物送你,你意下如何?」

  他低下頭想吻她,她卻輕笑著閃躲他的吻。

  「這份禮太貴重了,我不敢收。」頸子被他的手指刮得奸癢,她笑到氣喘吁吁。「別鬧了啦。」

  「沒膽子的小古板。」他寵愛地拍拍她泛紅的小臉。

  李心渝吐吐舌頭,也拍拍他的頭,「羅經理愈來愈公私不分了噢,還不快回去辦公——」話語被電話鈴聲打斷。

  鈴鈴——鈴鈴——

  「財務經理室,你好。」她接過電話,唇邊的笑因為對方凝重的口氣而僵凝住。「是……他在,你請稍候。」

  她直接把話筒遞給他。「李總找你,好像是李副理那邊出了狀況。」

  「喂,我羅仕傑。」羅仕傑接過電話,才聽了幾句,臉色旋即一變。「……嗯,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那裡和你討論。」

  「發生什麼事了?」她關心地問。

  「賠了錢的大事。」羅仕傑臉色陰沉,敷衍地摸了下她的頭。「你下班後自己先回家,我事情處理完後就會回去。」

  李心渝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沒有安全感。

  才搬到他家的第一天,他就要她自己回家,而且……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李心渝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量著一屋子的財經書籍。

  電視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停在音樂台,讓連續不斷的音樂聲為屋子加入一些人氣。

  好孤單的生日。

  她歎口氣,乾脆起身打開客廳大燈和電視櫃上的壁燈。亮一點會覺得比較溫暖吧。

  可她還是很無聊,無聊到看不下電視、看不下小說,甚至沒力氣打電話給李琳。

  一個人住時,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原來會這麼寂寞。

  是這裡的空間太大了嗎?

  她不知道自己發呆了多久,或者她根本沒在發呆,只是不想動吧,否則怎麼會一聽見開門的聲音,她就立刻跳起身呢?

  「你回來了!」

  她無法阻止自己飛奔到羅仕傑面前。

  「嗯。」他看了她一眼,雙唇緊抿著。

  「事情還順利嗎?」她擔心地仰望他。

  「哈。」羅仕傑冷哼一聲,用腳踢上門,扯松領帶,臉色沉肅地坐到沙發上。

  李心渝咬著唇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又沒跟人同居過,怎麼知道該怎麼做?

  「要不要喝茶?」她輕聲問。

  「我不需要更多的咖啡因了。」他閉著眼,仍然一動也不動。

  「我泡花草茶給你喝。」

  怕他拒絕,她一溜煙衝進廚房。

  輕手輕腳地找出茶壺和溫茶器,放入一把能放鬆心情的新鮮玫瑰,衝出一壺淺金色的茶液和淡淡花香。

  走進浴室,她練習一下微笑的角度,才擰了條冷毛巾,一併放在要端給他的托盤上。

  他的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一臉奮戰過後的疲憊。

  「擦臉。」她把毛巾遞到他手裡。「喝茶。」

  羅仕傑睜開眼,又把毛巾交回她手中。

  她體貼地摘下他的眼鏡,擦過他緊蹙的濃眉、高鋌而略帶鷹勾的鼻,滑向剛毅的下顎……

  「我覺得自己像個老太爺。」把她攬入懷裡,他雙眼滿足地緊閉著。

  「你看起來好糟。」心疼地撫過他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肩頸,她指尖一施勁,便幫他推揉起來。

  「光是一個『糟』字還無法形容我的慘狀。」他放鬆身軀,長喟出一口氣。「再上面一點,那邊最痛……」

  李心渝跪坐起身,用手肘按壓他肩膀兩側的穴道點。

  他呻吟出聲,她則是紅了瞼。

  羅仕傑抓下她的手,在她唇上啄了下。「可以停了,免得你手酸。」

  「我手不酸。」只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還不瞭解你嗎?如果沒叫你停,你就是手酸到要廢掉了,也不會主動停的。你現在臉紅得像西紅柿,難道不是施力過重?」他挑眉問道。

  「我如果手酸就會自己停下來的。」她堅持道,臉蛋還是紅通通的。

  「沒想到你這麼任勞任怨啊?」面對她可人的小臉,縱行天大的怒火也消去了一半。

  第一次,他知道回家真的是一件讓人放鬆身心的事。

  「我是心甘情願。」

  硬是推著他趴伏在沙發上,她的小拳頭在他後背、肩頸處捶打一通。

  「感謝你的心甘情願。」他埋首在沙發上悶聲說道,雙眼早已舒適地再度閉闔。

  「公司發生什麼事了?是誰賠了錢?」她小心翼翼地問。

  「李副理在外匯賠了快兩億。」他扼要地說明。

  「兩億!」

  她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怎麼也捶不下去。

  羅仕傑側過臉望見她一臉驚嚇,索性坐起身,倒了杯花單茶,不顧燙地喝掉大半杯,然後把另外半杯塞到她手裡。

  「兩億……我一輩都賺不到那麼多錢……」李心渝手裡的杯子微微抖著。「怎麼會那樣?」

  「你請假的那幾天,李副理在他老爸默許之下,大量進場外匯,才幾天的時間就賠了一億多。」

  才提了幾句,他神情立刻又冷厲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抖動幾下。

  「這樣的案子不是應該先送到你那裡嗎?」她不懂程序,可至少知道那是一大筆錢,應該先經過他這個財務經理批准才是啊。

  「李總的職位比我高,當然會有一些願意全力配合的下屬。再者,因為你不在,所以跑文件的程序被有意地做了些變更。那幾天我一來忙著國外分公司的查帳,二來還要分心顧及你的事,才會沒注意到。這幾天外匯市場一片慘兮兮,但是像他那樣全軍覆沒,也只能說是好大喜功了。」

  手指煩躁地爬過亂髮,他剛毅的臉上少了以往的意氣風發,顯得疲憊許多。

  「那你怎麼辦?」她心疼地撫過他額上的抬頭紋。

  「我已經和董事長談過了,我會先自動請辭。」他拍拍她的肩,要她別那麼著急。「董事長沒打算讓我走,不過我可能要調去大陸一段時間。」

  「你要辭職……去大陸……」

  李心渝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驀地揪住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才和他定到了這一段,然後又要分隔兩地了嗎?腦子亂轟轟地,鬧得她頭疼。

  她用力揉著雙鬢,努力喘氣。

  「事情沒那麼嚴重,又不是天人永隔……」他攬過她的肩,牢牢抱住她輕顫的身子。

  「不要亂講話!」她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模樣。「對不起。」

  「說什麼對不起,這件事錯在那個年輕小子太仗老子的勢,而他老子也太相信他兒子的過度膨脹,而我錯在監控不夠嚴密。」他說。

  「你……怪我嗎?畢竟我也是讓你分心的因素之一。」

  「這事硬要怪到你身上,就真的是有點牽強附會了。那顆惡瘤不除,毒發身亡也是早晚的事。」

  「可你還是要去大陸啊……」她吸了吸鼻子。

  「別哭,沒什麼好擔心的。」她是真的比他自己還擔心他呢,一股暖流鑽入心窩,讓他很受用。「我先自動請辭,那麼李總也必須負起責任提前退休,而他兒子這輩子則不會再和我們公司有任何瓜葛。等我再度回到總公司時,李總的位子就是我的了。這樣你懂了嗎?」他黝黑的眼定定鎖住她的。

  「你是總經理或經理和我沒有關係……」她紅著眼眶,兩道柳眉幾乎快揪成結。「你……真的會被調去大陸嗎?」

  「半年或一年,還沒定案,不過離開是勢在必行的。」真是個不瞭解男人野心的傻丫頭。

  可他就愛這樣的她。

  捧起她的臉龐,吻去她的淚珠,不意卻惹來更多心酸的淚水。

  「我……我跟你一塊去大陸!」她衝動地說道。

  羅仕傑心頭一緊,望著她義無反顧的小臉,淚痕還未干呢。

  「我一開始去的不是上海、北京那種大都市,那裡的生活不像台灣這麼便利,甚至連你最愛的茶葉可能都要空運過去。」他低啞的聲音有著不易察覺的顫動。

  「我可以不喝茶,可是我不想你不在我身邊。」她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打算改變。

  她對他,是真的捨不得、也真的不想捨……

  「如果我說我捨不得你去呢?你的家人都在台灣,不是嗎?」他不要她後悔,因為他要的是她的一輩子。

  李心渝牢牢抱住他,冰涼小臉緊貼在他的頰上。

  「可你是我的男人啊……」她呢喃著。

  羅仕傑倒抽一口氣,吻住她的低語。

  他等待好久,就為了等待她在兩人的感情世界裡變得主動、變得有主見。

  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自己會感動至此……

  兩人在交心之後,四唇的交接比往更加繾綣,他的唇忘情地探索著她的美麗,她的嬌吟則助長了兩人交纏的熱情火焰。

  「到此為止,我可不想再衝一次冷水澡。」

  他粗重的喘息吐在她頸問,手指卻仍捨不得離開她敏感到讓他只想縱情的嬌軀。

  「如果我說……不要你停呢?」

  雙頰酡紅,水眸含情,她粉白的玉臂勾下他的頸子。

  他還能說什麼?他只是一個愛她的男人呵。

  羅仕傑眼中閃過獨佔的決心,沒給她改變心意的機會,他細密如雨的吻落在她每一寸肌膚上。她氤氳著雙眸,不勝柔弱地承受那遠遠超過她所能負荷的激情……

  「啊……」

  許久,當她終於從戰慄的高潮中回到真實時,一身粉嫩的肌膚全泛成了水紅。

  「我不想你跟著我過去吃苦,你會想家的。」他憐愛地為她套上及膝的長T恤,不想她在冷氣房裡受寒。

  「台灣和大陸不能算很遠,我可以常常回來的。」她緊張地抱住他的手臂,生怕他真的要隻身離開。

  「那你更沒有必要陪我去了,不是嗎?」他將冷掉的花草茶送到她唇邊。

  「可是我會想你啊。」她很快地嚥下一口,便急著要說話。

  「你不是我的親人,一起去會引起一些非議。」羅仕傑含蓄地說,眼眸閃著光。

  「那你娶我啊!」李心渝脫口說道,隨即,整個人如遭雷殛般動彈不得。

  他勾起唇角,朝她羞紅的臉一笑。

  「我的天……」她想也不想地便起身逃跑,只是才跑了兩步,就被旋過身扯入他灼熱的懷抱裡。

  他還沒穿上衣服啊!

  她不敢低頭,只好看著天花板。

  「你在跟我求婚嗎?」他拇指撫過她被吻成嫣紅的嫩唇,也順勢拉下她上仰到幾乎快折斷脖子的小臉。

  「我……我……」一看到他眼裡的戲謔,她又開始結巴起來。

  「剛才不是還說得豪氣干雲嗎?怎麼現在又變回膽怯的小綿羊了?」他心情大樂地逗她。

  他眼神好溫柔啊……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冒著臉頰二級灼傷的危險再度開口——

  「你願意娶我嗎?」她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我要考慮一下。」他沉聲說道。

  她身子一僵,忍住難堪的淚水,勉強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我知道了……」她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淚水就這麼淌下來。

  「不,你不知道,你不瞭解我是多麼大男人主義的人。」他握住她的肩,讓泫然欲泣的她在沙發上坐下。

  他單膝跪在沙發前,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解釋了……」她下巴幾乎快垂至胸口。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的下顎被抬起,望入他毫無隱瞞的瞳眸裡——

  他專注的眼裡只有她一人,那堅定且深情款款的神情,讓她無法不動容。

  喜悅在她的心裡炸開來!

  那瞬間的爆發力,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你……答應了?」她不能置信地睜大雙眼,聲音顫抖。

  「你在建議我拒絕嗎?」

  她猛搖頭,卻又忍不住喃道:「既然……你這麼快就答應和我結婚,那當初為什麼又要擺出一副堅決不踏入婚姻的固執姿態,還硬要我搬進來說服你——」她揪著眉心,愈講愈覺得情況有異。

  「我是被你的真情所感動啊。」他打斷她的話,免得她識破他用心良苦的計謀。「況且,我說過我是你的生日禮物,你難道不喜歡今天的生日驚喜嗎?」

  「不喜歡。」她搖頭。

  羅仕傑臉色微變,嘴角抽動了下。

  下一秒,她的笑聲落到他唇上。「我愛你。」

  他也笑了,懲罰地重重吻了她一回,待她喘不過氣時才放開她。

  「我也是。」抵著她的唇說道。

  李心渝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

  如果她有一雙翅膀,現在一定快樂地飛上天了。她只慶幸自己今天沒拿出張平之的話來質問他,否則場面又要落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去洗個澡,一塊去?」他的吻刻意落在她頸間,連問話也帶著誘惑意味。

  「你先去啊。」她害羞起來。

  「比較不舒服的人應該是你,還痛嗎?」他灼熱的眼神顯然另有所指。

  「你……你先去洗澡啦!」

  她跺了下腳,羞怯地推著他結實的身軀,自個兒則縮到沙發另一端。

  「你自己先找些事做,我很快就出來陪你。」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剛好逮到她正楞楞地瞧著他的身軀。「屋裡的東西你都可以任意取用——包括我,不用客氣。」

  「你快去洗澡啦……」

  李心渝紅著臉背過身,直到他的笑聲消失,她才吐出一口大氣,抱著抱枕倒在沙發上。

  搬到他家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怎麼他們的關係又變了?

  要成為他的妻子了啊……他希望她是個什麼樣的妻子呢……該如何告訴爸媽這件事呢……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結婚嗎……

  由於怎麼樣也定不下心,她乾脆起身走到書櫃前,翻箱倒櫃一番。

  她早就想找一樣東西了……

  左探右望、一陣摸索之後,她雙眼驀然一亮——

  找到了!

  她搬下一堆相簿,眉飛色舞地坐在楓木地板上翻看著。

  他小時候胖嘟嘟的,好像洋娃娃啊。李心渝對著羅仕傑週歲的裸體照呵呵笑出聲。

  翻著翻著,他的照片是愈來愈少了,笑容也成了愈來愈難得一見的奇景。

  他說過他爸媽在他大二時就過世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提前進入成人世界,加上他又不是那種要求隨便的人,這一路吃過的苦頭是不難想見的。

  翻至他妹妹婚禮現場的照片——含著淚水的她美麗得讓人震懾,她的丈夫剛硬的江湖味也很搶眼,像是天生就要來保護她一樣。

  而羅仕傑摟著妹妹,臉上不捨又欣慰的笑容讓她想哭……多像一個父親送女兒出嫁啊。

  看完了所有正常尺寸的照片,她翻開一本尺寸不一的自黏相簿——他妹妹的結婚照仍佔去了大多數的篇幅。

  哇!還有李琳呢!

  李心渝高興地拿起相簿細看,臉色卻馬上轉為蒼白。

  照片裡的羅仕傑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李琳則站在他身後,一手親密地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朝鏡頭比了個勝利的V字。



第十章

  李心渝望著照片,手心卻開始冒汗。

  在這張適合被放在皮夾的照片中,他們兩人甚至還穿著情人裝——情人裝不是羅仕傑的風格,可是她知道李琳會做那樣的事!

  為什麼要在她決心相信他的時候,讓她看到這樣的照片?

  他就不能把照片燒燬嗎?

  張平之的駙馬論、李琳的若有所失,此時全在她腦子裡自行有了合理的解釋。

  或者,她才是陰謀之下的受害者,最後終成眷屬的會是他們兩人……

  不敢再胡思亂想,她抓起電話,撥通李琳的於機。

  「喂……」李琳虛弱地應了一聲。

  「是我。」她是為了羅仕傑而黯然神傷嗎?想到此,李心渝的心情又低落幾分。

  「心渝,生日快樂!算你有良心,知道這種時刻還是要和朋友同度才盡興。我可是準備了一份大禮給你呢!」李琳的聲音轉為雀躍而響亮。

  「為什麼要騙我?」她握緊話筒,緊到連指節都泛白了。

  「羅仕傑告訴你了?」聽她的語氣,李琳立刻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李心渝閉上雙眼,覺得自己的世界在瞬間被人毀滅。

  李琳承認了!

  「他沒說,但是我看到你們兩人的合照了。」喉嚨像有把火在燃燒,每個說出口的字都是種折磨。

  電話那端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對不起,如果你覺得我該說這句話的話。」李琳沉聲說道。

  「我第一次發覺你說話的口氣和他好像。」李心渝想笑,卻嘗到自己的淚水。

  「心渝,如果我還在乎他的話,當初就不會搞小動作把你安排列他的辦公室了。」李琳試著想解釋。

  「或許你們現任已經對彼此沒感覺了,但是被人蒙在鼓裡,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呆子,你知道嗎?」

  說完,李心渝掛上電話,沒有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鈴鈴鈴——鈴鈴鈴——

  任憑電話一再地響起,她都沒有接聽。

  或許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她好,可是她真的狠狠地被刺痛了!

  她知道羅仕傑交過女朋友,可是那些人的臉孔全是一片空白,所以,這張照片的親密姿態讓她格外無法忍受。

  鈴鈴鈴——鈴鈴鈴——

  她把頭埋進弓起的雙膝間,仍然充耳不聞。

  「為什麼不接電話?」羅仕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房間。

  「你怎麼了?」見她有些不對勁,他眉頭一皺,快步到她身邊。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聲如影隨形地干擾著四周的空氣。

  「該死!」羅仕傑走向電話。

  「別接。」李心渝猛然抬頭,露出慘白的臉龐。

  他推了下眼鏡,整張臉繃得更緊。

  「誰打來的?」他問。

  李心渝沒答話,黯然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和李琳是什麼關係?」

  「我和李琳能有什麼關係?」他反問。

  她舉高手裡的照片,他默默地伸手接過。

  「兩年前在美國時,我們曾經交往過一個月。」他坐到她身邊,平心靜氣地說。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往旁邊挪動了下身子,如同他一樣沒有提高音量。

  「因為沒必要。」羅仕傑簡單答道。

  「沒必要嗎?怎麼會沒必要?!一個是我的男朋友,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難道不會覺得被背叛了嗎?」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所以拚命地掐住自己的手背。

  「那些事發生在我們認識之前,而不是之後,你不需要用『背叛』這麼嚴重的字眼。」累積了一天的戾氣重新冒出頭來,羅仕傑說話的口氣也隨之暴躁不已。

  「那請問我該用什麼字眼來形容你們的欺瞞?」她用最謙卑的語氣問道,手背已被自己掐得紅痕處處。

  「我們之所以對你有所隱瞞,就是怕你胡思亂想。」他深呼吸,盡量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得太嚴重。

  「然後呢?」很好,原來她被當成一個毫無自主能力的孩子。

  「然後呢?你到底想說什麼?!一件沒必要煩惱的事,難道你還要拿出來大吵三天三夜嗎?」他再也控制不住脾氣,忿忿地摔下肩上的毛巾。

  「現在對我大吼大叫的人是你!」一顆失控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下臉龐。

  羅仕傑倏地將手上的照片撕為兩半。「這樣你滿意了嗎?」

  「滿意了。」

  李心渝僵直地起身走回房間,拖出那只才剛歸位的大行李箱。

  他根本沒弄清楚問題的重點!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地解釋,只是希望他能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個體!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玩這種無聊的把戲?」羅仕傑怒不可抑地重重踢倒她的行李箱。

  「無聊把戲?」她聽見自己的尊嚴破碎成一片片的聲音。「我如果想無理取鬧,今天在辦公室聽到你和李琳曾有過一段情,而且又是董事長屬意的女婿人選傳言時,就會和你大吵一場了。」

  「聽著,我很累了,不想在這時候跟你討論一段根本不值得討論的感情。」他捺著性子說道。

  最後的一點尊嚴被他踩碎,她握緊拳頭,屈辱地大叫出聲,「那麼我該跟你討論什麼?你什麼事都不願意告訴我!」

  「見鬼了!我哪知道你腦子在想什麼鬼東西?!那種事說了會讓你比較好受嗎?你以為你的壓力承受度很高嗎?」他吼了回去,怒視著她顫抖的身子。

  明明就不是適合和人吵架的個性,為什麼又要和他爭到臉紅脖子粗?

  「你憑什麼否定我?」李心渝昂起下顎,爭的只是一口氣。

  「憑什麼否定你?就憑你前一刻還信誓旦旦地說要跟我去大陸,這一刻又翻出早已是陳年往事的舊帳來跟我吵!」

  李心渝看著他毫無歉意的雙眼,悲哀地笑出聲。

  「是不是只要你不想談,我就沒有資格進入你的世界?」

  「我從沒那麼想過。」依稀記得自己告訴過予曦,如果心渝跌倒了,他會扶起她並肩而行。

  只是,他真的做到了嗎?

  他是不是仍以自己的步調走自己的路,而她卻在後頭苦苦追趕?

  「也許你真的沒那麼想過,可是你一直在那樣做。一直以來,都是我主動發問,你才願意開口告訴我你的點點滴滴。」勇敢地朝他走近一步,更加看清他桀騖不馴的眼神後,她眼眶於是更紅了。

  幹嘛在乎一個人比在乎自己多,現在又淪落到哭泣的下場了吧!

  「我想說時自然會說。」他有些不自在。

  「如果我也這樣對待你,你會怎麼想?」她反問。

  他一愣。「你不會那樣對我。」

  「你的雙重標準真讓人感到安慰。」突如其來的心痛讓她瑟縮了下身子。

  「好吧,我承認自己經常獨斷獨行地做決定,但是不讓你擔心,不也是一種在乎你的表現嗎?」

  「是嗎?你高興這麼認為就這麼認為吧。」她不想再說了。

  「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不曾見過她這般心灰意冷的眼神,他額上滲出了冷汗。

  李心渝伸手拂去他的汗水,硬是將梗在胸口的心酸吞下肚腹。

  既然他總認為一切都是她在無理取鬧,那麼她說出什麼樣的話都無所謂了,不是嗎?

  「讓我們給彼此一點時間吧。」她緩緩說出口。

  羅仕傑的呼吸聲頓時變得粗重,雙手驀地按住她的肩膀。

  「你以為我們的時間還很多嗎?我下個月就要到大陸了。」他粗聲說道,手指微微使勁。

  「這段時間,正好可以讓我們把事情好好想清楚。」她想幫自己的冷靜鼓掌,卻更想嚎啕大哭。

  「我對你感到很失望。」望著她堅決的小臉,他聽見自己粗嗄的聲音這樣說道。

  「你又要說是我的自卑感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嗎?又要用我容易動搖的個性來推諉你在這段感情的失敗嗎?」話就這麼溜出口,快到她來不及思考或修飾半分。「真正該感到失望的人是我。因為我相信你現在愛的人是我,也相信自己值得你付出,我往前跨了一步,但是你呢?你——永遠沒錯。」

  羅仕傑手背上的青筋畢露,卻說不出話來否決她。

  幾綹未乾透的髮絲狼狽地滴下水珠,浸濕了衣領。

  他看著她——

  看著她對他搖頭、微笑,然後……她轉過了身。

  心痛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胸腔中的痛苦陡地激衝出喉嚨——

  「我改。」

  李心渝猛然定在原地,以為自己產生幻聽。驕傲如他,不應該、也不可能會說出那種話……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說話啊!」他煩躁地移動姿勢,怎麼站都覺得不對勁。

  「你說什麼?」

  她旋過身,卻見他已扒亂了那頭永遠整齊的頭髮。

  「我說我會改,為你而改,這樣總可以了吧!」他低頭看著地板,每一句話都說得斬釘截鐵。

  他不想失去她。

  「我為什麼要給你機會?」她漠然地問,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朝他走近,直到兩人之間僅剩一臂的距離。

  羅仕傑抬頭看著他等候已久的溫暖天堂——一個屬於他的家,原本是該在這樣一雙眼裡被重新築起的。

  「是啊……你為什麼要給我機會?」他握住她的手臂,停頓了一下。「因為……」

  他的緊張透過顫動的指尖傳到她身上,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因為人生沒有很多機會可以重來。當我父母在車禍中喪生的那一刻,我的每一分鐘都是別人的三分鐘,或者……我恐懼失去吧……」他乾笑一聲。「所以總是習慣性地要掌控所有的人事物,從來沒人抱怨過,也或許是沒人在意過吧……」

  李心渝扯回自己的手臂,飛快地背過身。

  羅仕傑心一涼,不敢再伸出手。

  「你……總是害我哭……」

  她雙手蒙住臉龐,靠著牆壁漸漸滑下,終至整個人蹲跪在地上,雙肩不停地抽搐著。

  羅仕傑緊緊地擁住她,而她沒有推開他。

  「原諒我的太過在乎,好嗎?當初就是怕有這種溝通不良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才會提出兩人一塊住的想法。我們住同居的第一天就找出最大的問題,這樣很幸運,不是嗎?」

  無數的淚水滲入他胸前的衣服,燙上他的胸膛,懷裡的她哭得心酸,他則是因為心裡的空虛再度被填滿而釋懷,激動地將她摟到兩人喘不過氣來。

  「反正,說到後來都是你有理……」她抽抽噎噎地說著,拳頭半認真地捶向他的胸口,「……你根本就不是不婚主義……你根本就是在唬弄我……」

  「對,因為我在乎你,所以用盡一切方法讓你走進我的生活裡,這樣夠坦白了嗎?」羅仕傑愛憐地吻著她被淚水浸濕的長睫。

  「我討厭你。」

  好不甘心啊,為什麼總是這麼容易在他懷裡融化?

  「你說過我是個固執的傢伙,所以你的討厭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愛。」他以指尖壓住她的唇,不讓她說話。「和我一塊去大陸之前,要不要先結婚,由你決定。如果你想留在台灣,只要那是你深思熟慮過的結果,我都同意。」

  「你總是這麼快就恢復理性嗎?」她接過他手裡的面紙,一張、兩張、三張……她哭泣的小花臉才稍梢恢復正常。

  「我很少失去理性,你是唯一能讓我失控的例外。你可以問問李琳。」羅仕傑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情人,我對那些不能立刻步上軌道的人,往往只有不耐煩的斥責。」

  「為什麼是我?」

  她拿不他的眼鏡,看人他眼眸深處,堅持再問一次她曾經問過他的問題。

  「也許因為你的長相是我喜歡的類型,也許因為你的個性正好可以平撫我的任性,也許因為你總讓我覺得溫暖,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打住話。

  「是什麼?」她睜大眼,抓著他的手臂催促,「快說啊。」

  「你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讓你不安的男人嗎?」他問。

  「沒有,我一開始還有些伯你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有些懂了。

  「那就對了。」抬起她的下顎,在她澄亮的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愛情有時候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有緣成眷屬的人,就是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覺得是這樣啊,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心機太重,我們才不會……」她才不覺得他有那麼感性呢。

  「你話太多了一點。」

  她的抗議被淹沒在情人的熱吻之間,言語此時已是多餘……

  
  「只是訂婚而已,為什麼要穿這種禮服累得人東倒西歪?」

  李心渝頂著一張精心描繪、粉妝玉琢的臉孔,身著一襲銀白削肩小禮服,如坐針氈地靠在椅子上。她好想洗臉!

  「這種陣仗一來是為了讓你預習結婚的場面,二來則是為了讓你嚇到不敢再和別人訂第二次婚。」李琳拿了瓶罐泉水,插了吸管後遞到李心渝手邊。

  「但是這樣可能會把我嚇到不敢結婚啊。」她邊喝水、邊抱怨道。

  「放心吧,我瞧你這副樣子,雖不至樂不思蜀,但也絕對不會上演逃婚記的。」李琳拍了下她的肩膀,一身露肩紅禮服的她看來亦是喜氣洋洋。

  「琳琳,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她和李琳談過那段往事,李琳用了一個小時把羅仕傑數落到一無足處。

  當時在異鄉的李琳需要人陪伴,而他正好奉李董之命照顧她。可是,實在也找不到比他們更不對盤的情侶了。李琳需要另一半全心全意的呵護,他則是根本懶得花時間在女人身上。

  李琳承認,她追求他,根本是一種天大的錯誤。

  事情談開來,一切不愉快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了。

  「老朋友了,不用那麼客套。」李琳聳聳肩,豪爽地拍拍她的肩。「反正啊……人有時候自以為是的關心,就是一種無形的傷害。」後頭這句說得倒有幾分淒切。

  李心渝拉住好友的手,輕聲說道:「易家文今天也會來。」她一直密切注意這兩人的發展。

  「他來關我什麼事。放心吧,我不會在你訂婚的日子和他大吵大鬧,破壞氣氛的。」李琳的笑意不甚自然,乾脆扮了個鬼瞼想打混過去。

  「你們真的沒什麼?」一個會讓李琳情緒為之高高低低的男人,應該在她心中佔據了不小的位置才是啊。

  「真的沒什麼啊。」不過是又上了一次床而已。

  乍琳拿過她的礦泉水,一口氣喝掉半瓶。

  「我快去大陸了,有事要快點說喔。」李心渝抽了張面紙遞給她。「喝慢一點,水快沾到衣服了。」

  「你真的決定要和羅仕傑一塊去大陸?」李琳不捨地拉著她的手臂,唉聲歎氣一番。「我叫我老爸早點把他調回來,你留在台灣陪我啦。」

  「為什麼我老是聽到你在說我的壞話?」

  羅仕傑站在門口,一身筆挺西服和平日的模樣沒有太大差異,只是向來冷峻的臉孔不再那麼櫃人於千里之外。

  「我對—個拐走我好朋友的怪男人,沒什麼好話可說。」李琳翻了個白眼,換來羅仕傑一記冷眼。「好了,我不當電燈泡了,我要出去外場尋覓一下,看看還有沒有識貨的男人。對了,羅仕傑,我警告你噢,你這幾天最好對我好一點,否則我就粘著你們去大陸,讓你欲哭無淚。呵呵。」

  紅衣女郎得意地一笑,揚長而去。

  「難怪李董一提到她就頭痛。」羅仕傑邊關門邊搖頭,走到李心渝身邊。

  「她只是開玩笑而已。」李心渝仰頭看著瀟灑出眾的他,粲然一笑。

  「是嗎?我倒覺得她隨時有可能心血來潮就衝去大陸找你。」

  「其實你滿瞭解李琳的,我吃醋了噢。」才說完,她自己倒先掩嘴笑了出來。「我開玩笑的。」

  「一點都不好笑,我差點因為這件事而失去你。」羅仕傑長臂一伸,把她整個人攬人懷裡。

  「這件事只是導火線,我們之間真正的問題在於你的主觀想法與做法——」

  「我正在學習改變,可以停止批鬥了嗎?」捏了下她的鼻子,實在不習慣她臉上的這些彩妝。

  「你喔,就是容不得別人批評。」她抱怨著,卻笑得很甜蜜。

  「後悔嗎?」挑起她的下顎,他問得嚴肅。

  「你後悔幫我出學費和生活費了?」她調皮地問。

  她在他工作地點附近找了一間接受旁聽生的研究所,也打算開始動筆寫些東西。

  在她成為暢銷作家前,他願意無私貢獻,是故,她把前幾年工作的積蓄全交給了爸媽。

  離開台灣後,她暫時屬於伸手一族,有點寄人籬下的不安,卻有更多被他呵護的安全感。

  「我從來沒有付帳付得那麼心甘情願的,這樣你滿意了嗎?我只希望你找到一片真正屬於你的天空,到時你就知道,當工作變成一種興趣時,會產生多大的成就感。」他說。

  「我怕我太有自信之後,會想把你一腳踢開。」她學他挑眉。

  「沒關係,反正我的行情隨時都有可能止跌回升,不是嗎?」他有恃無恐地說。

  「你最討厭了,每次都不肯讓我。」她嬌嗔著,拉了下他的耳朵。

  這個固執的男人不喜歡輸,但是他會用另一種方式讓她——經常是他在口頭上佔了上風,但是在實際執行時,他會依照她的意見來做決定。

  他真的是很認真在政變呢……

  「我剛才和你繼父聊了一下,他把我們以後在大陸的環境、工作、生活都問得很詳細,比你媽還仔細許多。」他知道這是她心中一道未曾癒合的傷口。「他很關心你,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而已。」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很失望。」她悶聲說道,揪著十指。

  「為什麼不換個角度想?或者他是不忍心看到你難過的樣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你,所以選擇了不予理會。你有時候和我吵架,卻又不知如何主動和解時,不也老是悶不吭聲嗎?這一點你們父女倆還真是像極了。」他輕笑。

  水眸陡然揚起,凝睇著他。

  他的話掏空了她胸口的痛,那乍然的空虛感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低下頭,吸了吸鼻子。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那麼愛你了,因為你總是能讓我看到另一種觀點。」再抬頭,她眼中含著淚水,表情卻是微笑地。

  「選擇我,是你人生第一個正確的開始。」他自信地說道。

  「自大狂。」她握住他的手。

  「自大狂的妻子。」他讓兩人的十指相扣,牢牢地交纏在一起。

  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了,你繼父說他去年到雲南探親時,在一座廟裡看見一尊王妃神像,長得和予曦一模一樣。」他閒聊似地說道。

  「真的嗎?」李心渝驚訝地睜大眼。「那太玄了吧?他會不會看錯了?」

  「他說他會去找照片來——」

  「你們兩個還躲在這裡做什麼?」李心渝的媽媽衝進來,大聲催促著。「要開始奉茶了,還不快出來!」

  「走吧。」

  羅仕傑微笑地握住李心渝的手,並肩走向屬於他們的美好未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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