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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經理大人 作者:黃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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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雖然她是公司的開國元老,
  總經理對她卻是照三餐罵,而且罵人的字眼挺難聽。
  公司同事無不為她叫屈,但她完全可以體諒他的改變--
  原來的他可說是個調皮愛鬧、積極進取的大男孩,要不是……
  而她之所以繼續留下,全是為了報恩--多年前,
  要不是總經理太太幫她一把,她的人生可能陷入萬劫不復。
  因此,她無怨無悔的照顧他和他的小孩,直到他內心的哀傷平撫。
  總經理要去相親?好為孩子找個媽媽?
  可!她這個萬能秘書當然是依言照辦。
  只是,為什麼她心裡有股很不舒服的感覺?
  是因為他那種「只是找個女人來照顧小孩」,
  而不是為自己找尋幸福的心態嗎?



  
    

  楔子

  明明是午後三點鐘光景,天際卻猶如潑了墨似的,連從窗戶穿透進來的日光,都顯得陰暗森冷。

  稀微的日光映照著室內白色的牆、白色的床以及病床上那一身白的女人,益發讓人感到一種蒼白虛弱。

  女人已經瘦到皮包骨,手背上青筋畢現,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來未生病前定是個細緻的美人。

  「瀚……」那微細的嗓音,若不仔細聽,根本不可能聽見。

  可是,坐在床邊的男人一看見她那嚅動的唇形,立刻將耳朵貼到她唇邊。

  「芳,你想說什麼?」

  男人眼中滿是血絲,眼下浮腫,唇邊鬍渣滿佈,正極力忍住眼眶中的淚水,不讓女人看見他的脆弱。

  原本該是意氣風發、俊挺爽朗的男子漢,此刻卻是滄桑得像是落魄的流浪漢。

  「小齊……」女人眼眸半瞇,強打起精神。

  她雖只說了兩個字,他卻立刻會意。「小齊很乖,現在大姊在照顧他。你想看他嗎?我立刻讓大姊把小齊帶過來。」

  見她微微點頭,他立刻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用著悲痛的話聲要求大姊趕緊把小齊帶到醫院來。

  之前,她寧可忍著思念的痛苦,也不願讓小齊過來,總說醫院病菌多,怕才幾個月大的嬰孩會被病菌感染,更怕會在小齊心裡烙印她憔悴的模樣。

  生命走到了最後,他放棄急救,不忍她再受病痛的折磨;醫生說就這一兩天了,要家屬有心理準備。

  從發現乳癌到現在,才短短四個月,卻已是藥石罔效。醫生說不出病因,因為全世界在如此年輕便發病的機率少之又少。

  該做的治療都已做過,而那一切療程,卻一點效用都沒有,只更加重了她的痛苦。

  「瀚……」女人的表情平靜,眼角卻掛著淚水。

  他收起手機,立刻來到她身邊,一手握起那消瘦到不盈一握的小手,一手以拇指輕拭她眼角的淚水。

  「芳,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多說了。」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床上的女人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眨了一下眼,並且縮緊被他握住的手;以兩人深厚的愛意及默契,他立刻又壓低了身體,將耳朵附在她唇上。

  「答應我……給小齊一個完整的家。」她的眼神中燃著祈求。

  他明白她的用心,她怕他會堅守對她的愛而不肯再娶,然後一輩子孤獨到老,才會以兒子的幸福來說服他。

  「芳……」他哽咽。

  「找個好女人,把小齊扶養長大,讓他在母愛中溫暖長大。」她用了最大的力氣才能說出這一長串話。

  他猶豫著,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這是她最後的希望,直到此刻,他眼眶裡含著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答應你。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他再也說不出她會繼續活下去的這種傻話,也不再安慰自己-他和她還有多麼美好的未來;他只想讓她無牽無掛的離開人世間。

  她動了動唇角,想笑,卻已沒有力氣。

  她硬撐著,想著和他的相識相戀,想著自己和他生了一個白胖小子,這讓她原本半瞇無神的眼眸瞬時閃現晶亮。

  「瀚,我很幸福……」

  他點頭,淚水無聲的掉下。他懂她說的,她總是跟他說,能夠跟他相戀、結婚、生子,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生病的是她、將要離世的也是她,可是她卻時時在安慰他、鼓勵他;因為她明白,他不能沒有她,一旦失去她,他就會失去靈魂,未來的日子,不但會變得艱難,也會像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要不是有了兒子,他或許會不顧一切的跟她走。

  兩人靜默著,他握緊她的雙手,怕她再多說話,會撐不到最後;她努力將快要閉上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就怕這麼一閉眼,就永遠醒不過來。

  很快地,他的大姊抱著他和她的愛情結晶,匆匆搭出租車趕來了。

  小小帥哥有著粉亮的大眼、薄薄的嘴唇,一張小臉簡直就是床上那一張病容未生病前的翻版。

  他接過大姊手裡那扭動得如毛毛蟲的兒子,小齊一雙好奇的圓眼骨碌碌地轉著,嘴巴還不停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認生的小齊在爸爸身上躁動著,一副不想讓這個看起來一臉兇惡的陌生人抱,接著抿起小嘴,眼看就要放聲大哭……

  「小齊……」她柔柔的喊了一聲,臉上淨是慈愛的光輝。

  原本打算哭給大家看的小齊,一聽到那微小的喊叫聲,說也奇怪,居然轉頭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媽媽……抱抱。」她的力氣快要用完了,她知道自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他立刻將小齊放到了她身邊,讓小齊的頭枕在她肩上,原本躁動的小齊一躺到了她身上之後,竟是安安靜靜看著身側的媽媽。

  「小齊,你要乖……」她拚盡了最後的力氣,將六個月大的兒子摟進懷裡,然後,閉上了雙眼,嘴角有著淡淡的歡愉。

  「芳!」驚天動地的哭喊聲出自痛失愛妻的他。

  他悲痛的喊著,將床上的妻子、兒子完完全全納入自己雙臂胸懷中,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緊緊擁抱。

  小齊似乎也感應到了媽媽的離開,在抽了幾下鼻子之後,也跟著哇哇大聲哭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大姊什麼都無法做,只能靜靜陪著掉眼淚。

  狂風驟起,大雨傾盆而下。

  她,二十六歲,在這個沒有陽光的日子,年輕的生命就這麼走到了終點。

  病情來得又凶又猛,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懷孕期間,她將乳房外型的改變、橘皮變化及分泌物、腫脹的不適,都視為懷孕的徵兆。她沒有懷孕的經驗,完全沒有往乳癌的方向想去,夫妻兩人更是完全沉醉在懷有新生兒的喜悅中。

  乳癌好發年紀至少是四十五歲以上的中年婦女,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就已經得了不治之症;當她發現時,已經是生下小齊、坐完月子的時候。

  在例行性的產後身體檢查,醫生察覺了不對勁;經過檢驗,乳癌已經是第四期,癌細胞已擴散,而且蔓延的速度極快,已經轉移到骨頭、肺、肝、腦等器官。

  任誰都不知道乳癌是何時找上她的,是在她懷孕那十個月?或者是在更早之前?所幸小齊沒有受到任何癌細胞的影響,是個健康活潑好動的皮小子。

  後來,護士整理病房的時候,在枕頭下發現了一封信,信封上的收信人寫著:親親老公蔣辰瀚收。那是一封她寫給他的遺書。

  當他收到這封護士小姐匆匆忙忙交到他手裡的信時,正在太平間裡向愛妻做最後的告別。

  他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封信。

  瀚:

  我知道你很愛我,愛到捨不得讓我走;可是我終究得走,這是老天爺的安排,我們誰都無法怨誰。

  本來有一些事要說給你聽,可你卻怎麼都不肯讓我說。唉,你就是這麼固執,難道沒有交代後事,我就不會死了嗎?

  我現在先把要交代的事告訴你,否則我真怕你沒有耐心把信看到最後。

  他鼻頭酸澀,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又悄悄盈滿眼眶。她果然瞭解他。他不想看她寫了些什麼,一想到她強撐起那疲累不堪的身體,一字一句慢慢寫下時,他就想咆哮大罵。

  瀚,隨信附上一張我的存款明細,還有公司各銀行戶頭的使用情形。我的保險受益人已經改成你了,你要記得去申請理賠。公司的帳目,我已經交代給琇琇;別看琇琇整天笑咪咪的樣子,她很能吃苦耐勞,心地又好,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她一定會是你的得力助手。

  他真想一把將信給揉了!她幹什麼在這生死關頭還去讚美別人?!但是他捨不得。看著她娟秀的字跡,想起她那盈盈淺笑的樣子,是他奮鬥向上的最大動力。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想離開你,不想離開我們的寶貝兒子,但是很多事不是我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老天爺這麼安排,一定有祂的道理。就算我走了,我一定會化身為小天使,守護著你和小齊;你不要做出意氣用事的事情來,否則我看了會很難過的。

  她在騙三歲小孩嗎!?這世上哪來的天使!他不要天使,他只要她!可是這世上就連老天爺都不存在,否則他天天跪地靜心的祈禱,祈禱各路神明相助,為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奇跡出現?!

  她大學一畢業,就跟著他一起創業,吃盡很多苦頭,好不容易公司才步上軌道,他才要讓她好好享受,她卻被無情的癌症給打倒。

  我不會學電視上連續劇的劇情,留給小齊十八封信,讓他一年可以讀一封信。我希望他永遠都不知道有我這個媽媽存在;他還那麼小,我希望你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讓他在有爸爸、有媽媽的健全環境下長大。

  我是個孤兒,我渴望家庭的溫暖,你該懂我的,這也是我最後的請求-讓小齊有個好媽媽,照顧他長大,不要讓小齊知道,他的媽媽來不及照顧他,就已經離開他了。

  他明白她的用意。如果她直接開口要他再娶,他鐵定會把這封信給撕成碎片;她夠瞭解他,更怕傷了他的感情。

  他咬著牙,忍不住在心裡咆哮!小齊永遠只會有一個媽媽,這是一輩子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雖然他在她臨終前答應她,但他就是不想信守承諾;她可以棄他而去,他也要讓她良心不安,最好天天守著他,天天入他的夢;他不要別的女人,他不要小齊喊別的女人媽媽!

  瀚,別生氣了,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氣到牙癢癢,這不是我所願見的。琇琇是個好女孩……

  一看到這,他的怒火更熾!留給他的信裡,為什麼三番兩次要提到這個名字!幸好她很聰明,知道要在「琇琇是個好女孩」這句話上劃兩條雙線刪除,表示她不小心寫錯了。

  我希望你每年能夠燒一張你和小齊的合照給我,我不想忘了你們,我真的不想忘。

  如果有來生,我還想要再做你的妻子;若是做不了你的妻子,那我可以當你的女兒;我眷戀著你對我的好,我祈盼著真有來生。

  你快回來了,我也沒力氣寫字了,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告訴你,只是已來不及了。時間會過去的,相信我,你一定可以撫平傷痛的。

  愛你的芳

  看到這裡,他心痛得像是被千刀萬剮,連呼吸都變得非常困難。如果有來生,那他只要她成為他的妻子,他一定會再用滿滿的愛呵護她。

  「芳!回來吧,我求你回來吧!」他痛苦地哀號著。

第一章

  一天之計在於晨。

  五月天,晴空萬里,溫度是最宜人的二十六度,是個適合踏青旅遊的好天氣,只可惜今天是個上班天。

  上班的顛峰時刻,行人腳步匆忙而快速。

  東區某棟混合型商業大樓裡,電梯上上下下,載了一趟又一趟的上班人潮。

  位於大樓十樓,佔地約二分之一樓層的擎天信息公司,員工們更是搶在最後一分鐘魚貫進入公司。

  雖然公司採取彈性上下班時間,也就是說不用打卡、不用簽到,但九點才到,員工們就個個神經繃緊、上緊發條,深怕晚了那麼一分鐘踏進公司。

  因為擎天信息的總經理向來只會早到,不會遲到。

  員工若是遲到,不會被扣薪水,也不會被記警告,但是大家都很潔身自愛,因為要是被總經理一瞪,那鐵定一整天都不會好過。

  「總經理,早。」櫃檯小妹站了起來,漾起淡淡的笑意,迎接著不苟言笑的總經理。

  「雅君,早。」蔣辰瀚微微點頭,臉上沒有表情。

  櫃檯小妹習以為常。見總經理走後,她吐了吐舌頭、喘了口氣,這才坐下。

  約百人左右的公司,大半采開放式空間,一目瞭然的情形下,只要總經理在走道上走動,就會形成一股無形的低氣壓。誰讓總經理威嚴到與同仁像是隔了座台灣海峽,更像是座活動大冰櫃。

  蔣辰瀚一路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前,坐在辦公室左側的何宜琇立刻站了起來。

  「總經理,早。」圓圓的臉形、微胖的身軀,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是彌勒佛般可愛,個性也隨和到人見人愛。

  她是蔣辰瀚的秘書,更身兼擎天信息的大總管;她完全沒有秘書的高貴身段,也沒有美艷動人的姿色,完全顛覆一般人對秘書的既定印象。

  今天的她,仍是一貫的標準打扮-短袖粉色襯衫搭配深色長褲,腳踏約二寸高的圓頭皮鞋,一頭長髮綁成馬尾,沒有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長腿踏入辦公室,沒有回應何宜琇的問早,蔣辰瀚才坐下,何宜琇立刻跟著走了進來。

  辦公室約莫只有五坪大小,早晨的陽光已經斜照入窗,整個空間簡約清爽,絲毫沒有總經理這職位該有的豪華派頭。

  何宜琇不在乎被冷眼對待,站在超大的辦公桌前,一手端著餐盤,一手腋下夾了個卷宗。

  她就像個服務生,將餐盤上的兩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擺到總經理的桌上,然後將空餐盤先擱到一邊。

  「總經理大人,今天的早餐是鮪魚三明治,還有不加糖的咖啡。」

  蔣辰瀚拿起三明治大口吃著,一邊打開手提電腦,繼續聽著她說話。

  何宜琇再拿起夾在腋下的卷宗,打開卷宗,上頭是總經理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她輕聲報告著:

  「十點要開主管周會;中午要請教育局的沈主任吃飯;下午兩點開業務會報;三點的時候,大興會計事務所的葉會計師會來訪,主要是討論上半年度的財報;晚上在慶國飯店宴請葉會計師及協助查帳的事務所同仁。」何宜琇很快地報告完畢。

  雖然她昨天晚上已經將今天的行事歷用電子郵件寄給了總經理,但她每天一早還是會口頭再報告一次,是提醒總經理,同時也是以防總經理臨時有其它的事,她還可以緊急應變。

  「嗯。」蔣辰瀚點頭,一個三明治已經狼吞入口。

  「總經理大人,你不要吃那麼快,這樣會消化不良。」何宜琇完全不畏懼總經理臉上的森冷,笑咪咪地勸著。

  當然,這樣的勸說,換來的鐵定是一雙冷眼,以及完全不予理會的態度,他繼續拿起另外一個三明治,又大口吞吃著。

  「打電話讓嘉明進辦公室,請他參加主管周會,要他不要遲到了。」蔣辰瀚邊吃邊交代,分秒都不浪費。

  「是的。」

  「還有,這份費用申請是怎麼回事?」蔣辰瀚從桌子的右側架上扔出一份單據。

  何宜琇低頭一看,心裡已經有底。「總經理,這是業務部申請的交際費,上個星期他們宴請協力廠商吃飯。」

  「你是白癡還是智障?!你看不出來這張發票牛頭不對馬嘴嗎?!」不留情面的話語就這麼脫口而出。

  蔣辰瀚雖然對下屬嚴厲,但不會口出惡言,獨獨對何宜琇-他的專任秘書兼管理部主任,他就是會忍不出飆出難聽的話。

  不過,無論他發了多大脾氣、罵得多難聽,何宜琇永遠都是一張笑臉。

  如果是閒聊談論私事時,她總是開口閉口喊他總經理大人,他也就任她這樣叫,從沒有阻止她的叫法,因為她那種帶著百般無奈的口氣,在他耳裡聽起來其實還算悅耳。

  「總經理,我有問過業務部,他們說把發票弄丟了,可是還是要有憑證才可以報帳,所以--」

  「所以,就讓他們隨便拿購買家電的發票來充數?」蔣辰瀚沒等她解釋完,就不悅地反問。

  公司規定,所有同仁的費用請款,除了由申請人報支、該部門主管簽核之後,還必須經過何宜琇這位管理部主任審核,最後送交總經理簽准,才可以跟會計部門請領款項。

  「總經理,是我不好。只是,魏副總說他會跟你解釋,要我一定要先呈送給你。」她平心靜氣,沒有為自己辯護。

  魏嘉明是蔣辰瀚的同窗好友,也是這間公司的半個股東;魏嘉明的頭銜是業務副總,副總大人說的話,小小秘書只能聽令行事。

  「什麼事都要親自來找我,我要你這個秘書做什麼?!」在氣憤下,他還是三口就吞光了三明治。

  沒錯,公司裡大大小小的事,不管是私事還是正事,同仁們不敢直接找上總經理,都會先找何宜琇商量解決,再由她出面跟總經理溝通,就是算準了讓她這位好好小姐去當炮灰,反正挨罵的也是她。

  「我這個秘書,可以幫你準備早餐嘛。」何宜琇皮皮地笑著,然後拿起空餐盤,還有那份被退的文件。

  他忿忿地說:「何宜琇,別每次只想著吃,把自己養得跟豬一樣,你要多用一點腦袋!」

  明明是俊朗的五官,偏偏變成了鬼見愁的閻王臉。她對他那近似辱罵的言詞不以為意,因為她明白他的轉變,是因為那驟然發生的變故,以前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

  「總經理大人,你要不要來學打坐?就是修禪呀。一切放空之下,那會有助於--」

  「滾出去!」一聲令下,沒讓她把話繼續說完。

  何宜琇摸摸鼻子,反正她每次跟他提起修禪的事,每次都挨轟,她早就習慣了。

  在她轉過身、打算走出去時,迎面剛好遇上走進來的魏嘉明。

  魏嘉明皺起眉頭。「辰瀚,你幹什麼?一大早我們可愛的琇琇就惹你生氣了?」

  「副總,你來得正好,總經理剛好要我打電話給你,要你參加十點的主管周會。」何宜琇嘴角還是保持著微笑弧度。

  「琇琇,你千萬大人大量呀,不要把那個臭男人的瘋言瘋語聽進去,公司不能沒有你,你一定要相信,他絕對是有口無心的。」魏嘉明安撫著,否則他真怕早晚有一天辰瀚會把這麼好的秘書給罵跑了。

  擎天成立多久,何宜琇就跟著他們多久。四年了,她算是開國元老,跟著擎天開疆闢土,有著深厚的革命感情。

  像她這種吃苦耐勞、罵不還口,永遠笑臉迎人,還可以七百個日子如一日,天天為蔣辰瀚準備早餐,這真的是像員工們所說的,她有一顆超脫凡人的佛心。

  蔣辰瀚對何宜琇討厭的程度,讓魏嘉明即使直到現在還不明白那其中的道理。

  明明蔣辰瀚對公司其它員工頂多只是嚴厲了點、臉臭了一點;可是對何宜琇,根本是毫不留情面,有時出口的話已近似辱罵了。

  以前的蔣辰瀚可不是這樣的。

  魏嘉明心疼何宜琇,所以三不五時就會替何宜琇說說好話,要蔣辰瀚節制一點。

  「副總,你真的愛開玩笑,我怎麼會放在心裡呢。我先出去了。」何宜琇帶著笑意,轉身離開了蔣辰瀚的辦公室。

  「辰瀚……」魏嘉明話才起頭,就被蔣辰瀚的手勢給打斷。

  「不要跟我說何宜琇的事。」面對好友,蔣辰瀚火氣收斂了許多,但一開口還是堵住魏嘉明的嘴巴。

  魏嘉明沒有多說,他可不想在蔣辰瀚氣頭上時惹怒他,尤其這一份交際費賬單還得讓蔣辰瀚簽核。

  但魏嘉明還是很想弄懂,何宜琇這個一向很有佛心的女人,究竟有什麼本領可以惹怒蔣辰瀚?

  「秀秀姐。你這樣天天被總經理罵,都不會難過嗎?」總機小妹陳雅君眨著貼著假眼睫毛的大眼,U嘟高了小嘴問著。

   中午吃飯時分,三個女人坐在總機櫃檯旁的小型訪客室吃飯,其中才二十六歲的何宜秀已經升格位姐字輩的了。

   小妹還是專科夜校生,年紀還不滿二十歲,會計小姐張慧如,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公司,也才二十四歲。
   
   這個成立四年的公司,不只老闆年輕,連員工的平均年紀都只有二十五歲,是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公司。

   那是指蔣辰瀚不在的時候,大家說說笑笑打鬧成一片:要是蔣辰瀚在辦公室內,大家的皮就會繃得死緊,完全不敢造次。

   「不會呀,我已經習慣了。」何宜秀笑笑地吃著自己準備的簡易便當,便當裡,是早上現捏的一個人大飯團。

   「雅君,你不懂啦,秀秀姐是抱持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總經理把她罵到狗血淋頭之後,就沒有力氣再罵我們了。」張慧如調侃地說。

   「是啊,我一個人讓總經理大人罵,總比大家被罵的好,他的心情得到發洩後,就不會再罵你們了」何宜秀滿足的吃著飯團。

  「秀秀姐,聽說總經理以前的脾氣很好的,是因為經理夫人過世後,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是嗎?」小妹年紀小,說八卦的興致很高。

   一提到這個,何宜秀難得板起臉孔。「雅君,不要說這個,總經理聽到會很難過的。」

   陳雅君這才覺得事態有些嚴重,畢竟何宜秀是公司裡的第一大好人,就像有求必應得觀音菩薩,在如何刁難,從來沒有讓她發過脾氣。

   「秀秀姐要是總經理敢這樣辱罵我,我早就辭職不幹了。」張慧如的口氣有些輕蔑。」你替擎天作牛作馬,結果呢?還天天被總經理罵到豬狗不如,一點都不值得嘛。」

   聽口氣,張慧如似乎在替何宜秀抱不平,其是根本看不起何宜秀那種任人欺負、很孬的模樣。

   何宜秀笑笑的說:「總經理不是故意罵我的。這幾年來,他對我很好、很照顧我。」

   「秀秀姐,還是你喜歡總經理,所以才有被虐的潛藏個性?」陳雅君開玩笑的說。

   「我跟著這間公司一起成長,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其它的事,我從來不會去多想。」這兩年來,有很多人都為她抱不平,可是她知道自己無法離開這裡,因為她欠了一份恩情,這是她必須要償還的。

   「秀秀姐,你真的是佛心來著。」張慧如吃著泡麵。到了月底,她可得天天節省開銷。

   「那你們要不要一起來修禪?下個月有個打禪三的活動,我有報名,你們要不要一起老?那就會跟我-樣有佛心哦。」

   聽到何宜秀這麼說,陳雅君和張慧如有志一同的猛搖頭。

   「不用了,我這麼好動,沒有慧根的。」張慧如連忙表態。「我不用有佛心。」真怕一不小心就被何宜秀拉去修禪。

   「其實修禪跟活潑或者文靜沒有關係,主要是可以安定心情、減輕焦慮,也可以舒緩壓力,對我們這些工作壓力大的上班族來說,只有益處沒有壞處。」何宜秀解釋,不過心裡感覺很挫敗,她一心想要把蔣辰瀚帶入禪宗的世界,無奈呀,他就是排拒。

  「秀秀姐,不行啦,我沒辦法-餐不吃肉,坐禪得整天吃素,我受不了的啦。」陳雅君也趕緊拒絕。

   何宜秀沒有再多說,這一切都得看緣分,很多事是無法強求的。

   就像她不肯對蔣辰瀚的責罵感到生氣;外在的一切都是空的,唯有放下一切,才可以得到心靈的平靜。

   她只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難過:到目前為止,她都還沒有辦法幫蔣辰瀚走出那沉重的傷痛。

   到底要怎麼做,他才能恢復住日那俊朗的模樣?

   身為苦命上班族,中午只有短短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午休過後,大家又得戰戰地回到工作崗位。

  何宜秀拿起手提電腦,進人會議室,準備開會的前置準備。
   
  擎天資訊主要營業項目是程序設計開發,軟硬體買賣、政府機構標案等等,而一個星期-次的業務會報是公司的重點會議,主要在檢討這周的業務進展。
   
   擎天從一間五人小公司,短短四年間,拓展到百人的規模,蔣辰瀚及魏嘉明的企圖心,是讓公司拓展的主要力量。

   在業務員輪流報告檢討之後,最後是總經理做結論,投影畫面上顯示著斗大字體。

   蔣辰瀚以鏗鏘有力的語氣說:「未來公司的策略及遠景,三年內上櫃成功,營造優質的工作環境,提升員工的向心力......」

   這時,何宜秀的手機以震動的方式響起,她偷偷地打開手機,看著那來電顯示,是蔣辰瀚的大姐蔣美娜打來的。

   她是秘書,不但要做會議記錄,還得幫忙操作電腦,更得注意總經理的手勢,才能在他說完話時立刻移懂鼠標,讓投影上的內容快速翻到下一頁。

   可是,一定是有什麼緊急的狀況,美娜姐才會打電話過來,她看了蔣辰瀚一眼,他正在滔滔不絕的說著話。

   於是,她在明知會被罵的情形下還是姐了電話,然後整個人彎低腰身,躲到了桌子底下。

  「喂,美娜姐。」她壓低聲音。

   「秀秀,小齊已經發燒兩天,燒都不退,現在該怎麼辦?」

   聽到蔣美娜急促到慌亂得聲音,何宜秀的表情也跟凝結。

   這一嚇,她忘了自己躲在會議桌子底下,在猛然站起來時,她的頭就這麼硬生生撞到了桌子邊緣。

   砰的一大聲,整張會議桌都在震動,

   電話那頭的蔣美娜急問:「秀秀,你怎麼了?」

   「何宜秀,你在幹什麼?」陰冷的咆哮聲從她頭頂上傳來。
   
   同仁們見怪不怪,反正一天到晚都會聽到何宜秀這個可憐秘書挨刮。

   只是,明明她是被罵得最凶的,照理說總經理應該是最討厭她的,偏偏她卻是總經理最信任的員工,無論大小事情,只要她一出面,總經理八成都不會有意見。

   大家只能在私底下猜測,這就叫愛之深,責之切吧,否則,何宜秀怎麼還有辦法天天笑臉迎人的讓總經裡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一手摸著頭,被蔣辰瀚這麼一吼,在驚嚇之餘,她又踉蹌的跌坐在地上。「我……」

   「秀秀!」手機那頭又傳來蔣美娜的叫聲。

   何宜秀爬不起來,痛到眠淚含在眼眶中,她看了那已經出現鬼臉的蔣辰瀚一眼,決定不去理會他。

   「美娜姐,我沒事啦,你趕快將小齊送去醫院。」

   聽到何宜秀這麼說,蔣辰瀚忍住火氣,耐心等她把電話說完。

   「我昨天有帶小齊去診所看過了,藥也吃了,結果還是沒什麼效果,你幫我跟辰瀚說一聲,畢竟小齊是他兒子,問問他該怎麼辦。」蔣美娜很心慌,慌到六神無主;如果她還殘存著理智,就不會要何宜秀去轉告蔣辰瀚這件事。

   「美娜姐,那你快送小齊去大醫院,看怎麼樣,我待會再打電話問你。」何宜秀一向的冷靜也有了不安的無措。

   「好。」蔣美娜這才掛上電話,何宜秀也收起手機,不過,她還是跌坐在地上。

   當何宜秀的頭撞上會議桌時,魏嘉明就已經從會議桌的另一頭走了過來,所以也把何宜秀的對話清楚地聽了進去。何宜秀抬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雨個男人,魏嘉明伸出了友誼之手,將何宜秀從地上拉了起來。

  「副總,謝謝。」何宜秀皺著眉頭道謝。

  「小齊生病了嗎?」魏嘉明問著,一邊用眼尾瞄看蔣辰瀚那僵硬的臉色。

   不過,不等何宜秀回答,蔣辰瀚還是不留情面的開火。

   「開會可以接私人電話嗎?!「雖然話題談論到他兒子,他卻像是完全沒有聽進去般,」何宜秀,你這個秘書是怎麼當的?!」

   何宜秀乖乖站著,少了被罵時還能如彌勒佛般的笑臉,因為她的心思已經飛到了那個只有雨歲半的小齊身上。

   「總經理。」魏嘉明阻止蔣辰瀚的怒氣,在場不躲不少十個業務員,大家面面相覷,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繼續開會。」蔣辰瀚又將話題繞回會議上。

   在公事上畢竟階級有別,所以魏嘉明不會當面跟蔣辰瀚硬嗆,於是他又繞回自己的位置,而心神不寧的何宜琇,也只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們本季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落實教育訓練,還有推行績效制度。資訊市場瞬息萬變,同仁要永遠掌握最新的資訊……」蔣辰瀚繼續未完的結論。

  好不容易捱到會議結束,蔣辰瀚一踏進辦公室時,何宜琇就跟著走進去。

  「總經理,美娜姐說小齊高燒兩天了。」她苦著一張臉。

  「跟我講幹什麼,我又以不是醫生。」蔣辰瀚一副不理會的態度。

  「總經理,小齊是你的兒子。」難得地,她的口氣又沉又重。

  「哪個小孩不生病的?」他反問。「你告訴我的用意是什麼?」

  「至少你可以去看看小齊,小齊他現在一定很需要你。」

  「你是我的秘書,應該知道我今天的行程有多滿。況且,我去看他,他就會好嗎?」他冷酷的不帶任何情緒。

  「至少……」何宜琇說不下去了。「我明白了。我出去了。」

  她沮喪無比,眉心起了皺褶。兩年了,他還是沒有從那場悲傷時陰影中走出來。她早就該習慣他對小齊的態度,卻無法說服自己,畢竟小孩是無辜的。

  知情的朋友都明白,蔣辰瀚把李芬芳的去世全怪罪在小齊身上,認為是因為懷了小齊,李芬芳才會忽略身體上的變化,否則一旦提早發現,根本不會有致命的危險。

  小齊出生之後,蔣辰瀚就把全副 心思放在生病的芬芳身上,將小齊交給大姊蔣美娜扶養。

  蔣辰瀚恨著命運,連同也恨起了那個長得跟愛妻相像的兒子;若是沒有兒子的出生,妻子是絕對不會去世的。

  後來,李芬芳走了,蔣辰瀚在辦完喪事之後,仍舊對小齊不聞不問。大家都在等,等蔣辰瀚心頭的痛能夠痊癒。

  只是,兩年過去了,時間並沒有讓蔣辰瀚恢復對兒子的關愛,直到這場生死邊緣的重病。

第二章

   一樣的日子,一樣的早晨,上班族仍然匆匆忙忙地趕著上班,蔣辰瀚一樣在九點前踏進辦公室,只是……

   「總經理,早。」櫃檯小妹站了起來,微點著頭,露出標準笑意。

   「雅君,早。」蔣辰瀚的表情仍舊剛正,他來到辦公室前,看著左側那空空的辦公桌。

   腦中思索著,何宜琇應該沒有請假,那她人呢?忍住狐疑,他走進辦公室,坐上了辦公椅。

   何宜琇可說是兩年來如一日,就算她要請假,也會安排好總機小妹幫他張羅好早餐,可是這會呢?

   別說是早餐了,他今天的行程呢?為何他連電子郵件都沒有收到?正常把她罵到豬狗不如似的,可是一旦沒有了她,他就像是失去了左右手,連班都不知道該怎麼上。

   忍耐地等著,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在一個小時之後,他再也忍無可忍,胃部翻攪空虛,連杯提神的黑咖啡都沒有。

   於是,他撥打了電話,手機才一接鬃,他立刻忍不住開罵:

   「何宜琇,你是想要拿資遣費嗎?!為什麼到現在還沒來上班?!」

   「我……」何宜琇明顯的猶豫。

   「我什麼我!你的舌頭被豬咬掉了嗎?!」說話再度不留情面。

   「我在醫院。小齊送進加護病房了。」她的聲音明顯的疲憊和無力。

    他害怕提到這四個字,那就像魔咒般,想到那時心愛的女人也是幾度進出加護病房,那代表著生命有可能會隨時消失。

   「嗯,小齊昨天晚上就已經住進加護病房裡了。」她哽咽著,那是明顯的哭腔。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冷冷地問。

   「你工作那麼忙,應該不會想要知道,所以就沒有告訴你。」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出抗議性的言語。

    「你……」他的心翻騰著。「在哪家醫院?」

    他看不見在電話那頭的她,眼淚已經悄悄地淌了下來。「在T大醫院。」

   他收起手機,心裡紛紛亂亂,連忙打電話對魏嘉明交代一些公事,就立刻往醫院的方向前去。

   一走進醫院,往事歷歷在目,他根本不想走進這種鬼地方;但是,他仍然熟門熟路的找到服務台,詢問兒童加護病房的方向,然後快步疾走。

   醫院刺鼻的藥水味,來來去去的醫生、護士、病人,都讓他的神經繃得死緊。一到加護病房的家屬等候區,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塑膠椅上的何宜琇。

   他低垂著頭,雙手合掌。他緩步來到她面前,看見她嘴裡喃喃有詞。

   「南無阿彌陀佛,芬芳姐請你保佑小齊;志無阿彌陀佛,芬芳姐請你保佑小齊;南無阿彌陀佛……」

   何宜琇感覺到光影的陰暗,閉上嘴巴,一抬頭,看見了蔣辰瀚。

   「怎麼回事?」蔣辰瀚在她身邊坐下,劈頭就問。

   「醫生說是腸病毒七一型。『她的神色憔悴,那是一夜未眠的結果。

   一聽到腸病毒,他的臉色就陰暗無比,那是最近新聞上的熱門焦點,已經有好幾個嬰孩因而死亡。

   「為什麼沒有及早發現?「他用力質問。

    「美娜姐說,前天去診所時,醫生說可能是長牙,才會有喉嚨痛的現象,所以她才不以為意,沒想到是醫生誤診,昨天小齊不但發燒不退,還出現嘔吐及肌肉抽搐的症狀。「她紅著眼,擔心到連眼淚都控制不住。

   「那個該死的診所醫生!那現在呢?這裡的醫生怎麼說?」他沉聲問,對醫院作業瞭若指掌的他,並不會笨到去敲打加護病房的門。

   「醫生說是症狀出現的時間過短,診所的醫生才會誤診,現在小齊嘴裡出現了破洞,還有休克現象,已經可以確定是腸病毒重症。」一向開朗的她,這回鬱結的臉上充滿了哀傷。

   「那小齊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他緊握住雙拳,問出最不想問,卻是最想知道的問題,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掌心已經泌出了冷汗。

   「醫生也不敢保證。前陣子有個才十一個月大的小男娃,在感染腸病毒之後,短短四天就宣告不治。」她不是要嚇他,只是想讓他知道這個後果的嚴重性。

   蔣辰瀚臉色發白,眼神有片刻的茫然,咀嚼著她的話,怎麼都無法接受。「不行,小齊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行。」

   「總經理,小齊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要有信心的,芬芳姐一定會保佑小齊的。」她嘴裡連說了她幾個「一定」,那是在加強自己的意志,可她還是恐慌到極度害怕。

   「我大姐呢?」他東張西望,想要瞭解更多小齊的情形。

   「美娜姐累壞了,昨晚我就叫她先回去休息了,她一早還要送紋紋去上學,她說她待會就會趕過來。」

   蔣辰瀚這才察覺到,何宜琇還穿著昨天上班時穿的襯衫和深黑長褲,看來她是直接從公司來到醫院,然後一整夜守在這裡;而他這個爸爸,究竟錯過了什麼!

   說人人到,也幾乎一夜未眠的蔣美娜,在張羅好女兒上學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匆匆趕到了醫院。

   「蔣辰瀚,你終於肯出現了?」蔣美娜忍不住連諷帶刺地連名帶姓喊著他。

   「大姐,小齊怎麼會這麼嚴重?」

   「你在怪我是嗎?怪我沒把小齊照顧好是嗎?你有本事自己帶回去照顧呀!」心力交瘁下,蔣美娜的火氣完全上來了。

   「不是的,我只是……」他僵著擔憂的臉。

   「只是什麼?小齊從出生到現在,你抱過他幾次?你疼過他嗎?你愛過他嗎?你不是希望小齊最好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你現在再來擔心他有個屁用!」累積許久的情緒讓蔣美娜的脾氣全面爆發。

   「我……」蔣辰瀚被堵得啞口無言。「我沒有。」

   「換去芬芳讓你痛不欲生,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回來把小齊帶回去,結果呢?小齊天天盼、天天等,等著爸爸來看了,一天過一天,你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呢?」蔣美娜的情緒激動到整個人顫抖著。

   以往,只要有人提到小齊,蔣辰瀚會甩頭就走;他完全聽不進關於不上齊的一切,任何苦心婆心的規勸都沒有和,因為只要一提到小齊,就會讓他起起芬芳的死。

   是他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心,他怕看到兒子,那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情結,他一寸寸地在父子間築起一道厚實的銅牆鐵壁。

   「美娜姐,」何宜琇扯住了蔣美娜的手臂。「不要再說了,總經理心裡也不好過。」

   「琇琇,他躲在自己的象牙塔內,他日子過得可逍遙了,這不是小齊的錯,他憑什麼這麼討厭小齊?芬芳要是地下有知,絕對會死不瞑目。都已經兩年了,難道他還不能清醒嗎?!」蔣美娜哭了,那可是她疼了兩年的心肝寶貝。

   因為蔣辰瀚喪妻,大家都不忍心苛責他,總是包容著他的情緒,總以為他會清醒過來,只是沒料到他對待小齊的態度,卻是變本加厲。

   「難道要等到小齊死了,你才覺得滿意嗎?」冷不防,蔣美娜又丟下這句話。

   蔣美娜這句話重重擊中蔣辰翰的心!

   蔣辰翰身體左右搖晃著。「我沒有要小齊死,我不要小齊死,他是我兒子,他是我兒子,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總經理,你別這樣。」何宜琇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這時,加護病房一天兩次的探訪時間到了,許多病患家屬都辦理了登記,匆匆進入加護病房,可是一次只能有兩位家屬進入探病,於是蔣美娜對著何宜琇說:

   「琇琇,我們進去,他不會想看到小齊的。」

   「大姊,我要看小齊。」蔣辰翰像做錯事的小男孩般,任憑大姊數落,不敢頂嘴。

   「美娜姐,你和總經理進去,我在外頭等著就好。」何宜琇說,畢竟她和小齊並沒有血緣關係。

   蔣美娜瞪了蔣辰翰一眼,勉強同意,於是兩人匆匆換上醫院準備的消毒衣、戴上口罩,這才走進加護病房。

   病房上,那小小的身體,讓蔣辰翰感到十分陌生。

   小手上打著針、吊著一個不成比例的點滴瓶,鼻子裡插著呼吸器,身上接了許多儀器的線路,那樣的情景他並不陌生,像是又回到了兩年前。

   害怕、恐慌、不安,各種複雜的情緒貫穿他混沌的腦神經。

   「小齊,姑姑來了。你要勇敢呀,等你好了,姑姑帶你去吃麥當勞。」蔣美娜流著眼淚,小小聲地說著。

   「小齊。」蔣美娜喊著,無奈小人兒看起來睡得很沉,完全沒有反應。

   他半蹲在床邊,很想抱抱兒子,無奈怕會細菌感染,他什麼動作都無法做;以前他不願意抱他,現在卻是想抱也抱不到,懊悔的心情充塞著他胸口。

   「小齊,我是爸爸。你要加油,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去騎腳踏車、去打球、去游泳......」

   這時,中年醫生揮揮手,示意他們到一旁。

   醫生問:「你是病童的爸爸嗎?」

   蔣辰翰急問:「是的。醫生,我兒子他現在的情形怎麼樣了?」

   「幼兒感染腸病毒之後,有可能導致廣泛性中樞神經傷害等後遺症......」醫生先解釋腸病毒的症狀及併發症,讓家屬更加瞭解,也說明治療的方向。

   蔣辰翰憂心忡忡的提了一些問題,末了,他問:「我兒子還要在加護病房待多久?」

   「得看病重的恢復情形。若情況不好,我們會考慮動用到葉克膜救命,也就是體外維生系統。」

   聽醫生這麼一說,蔣美娜嚇到臉色發白。「為什麼會這麼嚴重?不會吧......」

   蔣辰翰心頭有如刀割般的痛,這才知道自己究竟錯得多麼離譜!

   「我只是把最壞的情況先跟家屬說明,若真的要用到,還必須經由你們同意。」

   後來醫生說了什麼,對蔣辰翰來說,都像是隔了一層紗般的不真切。老天爺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他嗎?

   時間是難熬的,更是無情的折磨;他這個失職的爸爸,內心充滿著懊悔,希望還來得及彌補這一切。

   他在心裡無言吶喊:芬芳呀,你要守護小齊,你一定要保佑小齊,一定要保佑小齊!


   這幾天,白天由蔣美娜照顧小齊,晚上由何宜琇守著,半夜則由蔣辰翰睡在醫院裡。不過,除非公司有重要的事,否則蔣辰翰蔣辰翰會一直在醫院待到中午後才回家去稍作休息。

   慶幸有芬芳和老天爺的保佑,小齊的病情並沒有惡化,反而在兩天後就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

   接著,在普通病房待了五天,小齊已經活潑亂跳,恢復力連醫生都覺得訝異;於是,在週六的今天,小齊終於可以辦理出院,離開這個限制他自由的地方。

   只不過,這樣折騰下來,也把三個大人給累翻了。

   「小齊,爸爸抱抱。」這是蔣辰翰這幾天不眠不休之中,最常說的一句話。「我們回家了。」

   不過,小小帥哥的脾氣很硬,對於很陌生的爸爸,完全不領情。「不要。」他小小的手緊拉著何宜琇的褲管。

   蔣辰翰苦笑。果然親子之間的感情是需要培養的,不會有平白得來的幸福。

   一開始兒子因為病得很虛弱,在意識不清時,任他抱來抱去都沒有感覺,等到小小帥哥清醒過來時,卻是怎麼都不肯讓他抱了。

   如果有蔣美娜在,那小小帥哥一定選這位跟媽媽沒兩樣的姑姑;如果姑姑不在,那他就會退而求其次地讓何宜琇這位姨抱抱;如果只剩下跟他感情不好的爸爸,小小帥哥會又哭又鬧,怎麼都不肯屈服於爸爸的哄騙下。

   「姨,抱抱。」小齊死命地往何宜琇身上鑽。

   何宜琇一把抱起小齊,小齊的臉蛋拚命往她那豐滿的胸脯磨蹭。

   「小齊乖,姨沒有力氣了,你讓爸爸抱,好不好?」何宜琇有意拉近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

   「不好。」小齊一口拒絕。「爸爸壞壞。」

   何宜琇無奈,只能苦笑。

  「我都不知道你跟小齊的感情這麼好。」蔣辰翰話中有著淡淡的嘲諷。不過這幾天下來,他對何宜琇的尖銳言詞已經少了許多。

   「我常去找小齊玩啊,有時美娜姐假日有事,她會把小齊托給我帶。」

   小小帥哥不僅在她懷裡動來動去,還玩起了她的頭髮,把她綁成馬尾的髮束幾乎要扯了下來,不過何宜琇還是好脾氣的只是笑。

   這些事,蔣辰翰都不知道;在他天天用那樣尖酸刻薄的言語對待她之後,她還是這樣無怨無悔的盡心盡力。「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怕我提了,會被你罵得更慘。」所以,她懂得閉嘴不多說。

   「琇琇,謝謝。」

   她很吃驚,因為自從李芬芳去世之後,她不知道她到底是那裡惹到他了,他就一直連名帶姓的叫她,琇琇這兩個字,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從他嘴裡喊出來過。

   「總經理,你別這麼說,我會不好意思的。況且,我答應過芬芳姐。」

   「你答應過芬芳什麼?」一提到愛妻,他忍不住又冷了音調。

   「沒什麼,就是替她多多照顧小齊。」她一手撫著小齊,還是任由小小帥哥在她臉上捏來捏去的。

   聽她這麼說,蔣辰翰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難道何宜琇對小齊這麼好,這一切都是別有目的的?

   就跟芬芳在臨終之前有意撮合他跟何宜琇一樣,何宜琇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奢望當小齊的繼母、當他的妻子嗎?

   想都別想!他心裡永遠只有一個女人,他不會這樣任人擺佈,他也不會如了這兩個女人的意!

   但是,在經過小齊這場生死交關的震撼教育之後,他沒忘記愛妻臨終前的話;他至少得小齊一個正常的環境,讓小齊能夠快樂的成長,因此,他在心裡做出了一項重要的決定。

   「小齊給我。」他伸出手,又恢復了冷硬的霸道。

   「不要!我不要給爸爸抱。」小齊猛搖頭,拚命往姨的懷裡鑽。

   「小齊,你乖,你給爸爸抱,這樣姨才帶你去吃麥當勞。」

   小齊很認真的考慮了一下。「不要,我不要吃薯條了。」小小帥哥那執拗的脾氣根本就是遺傳的最好證明。

   「你......」蔣辰翰有些氣餒。

   「總經理,沒關係,我抱就好,麻煩你幫忙拿行李,美娜姐已經在家裡等小齊了。」

   看在小齊才剛生了一場大病的份上,蔣辰翰不想跟兒子計較,於是提起行李袋,三人這才一起走出病房、走出病院,坐上計程車回到蔣美娜家。

   玩累的小齊早在車上就已經呼呼睡著了;在將小齊安頓好了之後,蔣美娜泡茶招待蔣辰翰和何宜琇。

   「大姊,平常小齊還是得麻煩你照顧,不過以後的星期六、日,我會把小齊帶回去照顧。」蔣辰翰喝著茶,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

   「誰讓我是全職的家庭主婦,紋紋已經上學了,你姊夫也不准我出去找工作,我閒著也是閒著嘛。況且,我不幫你顧,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蔣美娜反問。

   父母是公務員,住在高雄老家;平常父母還要上班,根本沒有餘力可以照顧孫子,蔣美娜這個大蔣辰翰四歲的大姊,自是責無旁貸的負起照顧侄子的責任,畢竟小齊沒了媽媽,爸爸又不疼的,著實讓人心疼。

   「嗯,我想不會太久的,我會在短時間內替小齊找一個媽媽。」

   蔣辰翰的話引來了兩個女人的瞠目結舌。

   「什麼意思?」蔣美娜一臉的不懂。

   何宜琇沒有插嘴,圓圓的臉上也是充滿疑惑。

   「芬芳一直希望我能給小齊一個健全的家庭,之前我很排斥,所以也就沒有往這方面去細想。現在我認同芬芳的想法,否則不出幾年,我怕小齊變成不良少年,或者成為社會的敗類。」一想到才二歲半的小齊跟他說「不要」時那種狂大的樣子,他就知道,他一定得努力教養小齊。

   蔣美娜不解地問:「我還是不懂。替小齊找媽媽有這麼好找嗎?還是你早就有喜歡的人了?」以辰翰對芬芳那堅貞不變的愛情,是不太可能的事。

   「大姊,我只是替小齊找個媽媽,我並不打算再談戀愛,也不可能再愛上任何女人。」

   「怎麼你話說得越來越玄,大姊都聽不懂。」蔣美娜還是猶墜五里雲霧之中。

   「美娜姐,我看我先回去了,你跟總經理慢慢聊。」何宜琇有些退縮,畢竟這是總經理的私事,她在場好像怪怪的。

   蔣美娜當然明白她的心思。「不急。你又不是外人,留下來吃晚飯,要不是小齊現在還不能去公共場合,我們就去外頭吃大餐,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她哪有瘦,她都已經快變成豬了,不用吃太多,也不用吃太好。」蔣辰翰還是口沒遮攔。

   何宜琇雖然唇角在笑,但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自己內心的失落。蔣辰翰對她好沒幾天,果真又故態復萌。

   「蔣辰翰,這是你一個當總經理的人可以說出口的話嗎?」蔣美娜忍不住罵了那個壞嘴巴的弟弟。

   「那就叫她不要在我說話的時候打岔,乖乖坐在那裡聽就好。」他說得義正詞嚴。

   「你!」蔣美娜吸了口氣,把要罵出口的話硬吞下肚。

   「大姊,幫我放風聲出去,我要相親。」蔣辰翰繼續丟出震撼彈。

   「啊?」蔣美娜像是被鬼給嚇到。

   「這不是你跟爸媽所希望的嗎?希望我拋開過去,早點再婚。」蔣辰翰挑眉,有股對現實妥協的無奈。

   何宜琇和蔣美娜對看了一眼,那一眼所透露出的訊息是--蔣辰翰的腦子,是被小齊這一病給嚇壞掉了嗎?

   「還有,你。」蔣辰翰比著何宜琇。「你幫我挑選優質的未婚聯誼社,把我的資料送出去。」

   「辰翰,你是認真的?」蔣美娜忍不住問。

   「大姊,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他的表情嚴肅,絲毫不見笑意。

   蔣美娜從小跟他一起長大,連他身上有幾根毛都一清二楚,可是這會,蔣美娜卻是完全不懂他了。

   「總經理大人,請問你的擇偶條件?」何宜琇定下心來,直指問題的核心,不愧是跟在蔣辰翰身邊多年。

   蔣辰翰揚眉。「學歷、外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溫柔賢惠,對小孩有耐心,最好有保姆的證照。」

   「你是要找保姆還是找老婆?」蔣美娜無法置信的問。

   「有差嗎?」蔣辰翰有股譏諷的痞樣。

   「總經理大人,那有沒有退而求其次的條件?這年頭有保姆證照的大概不多。」何宜琇不感訝異,她已經明白蔣辰翰的想法了。

   「如果沒有證照,那最好是護士、老師,我不排斥離過婚的,但是對方不能有小孩。」

   「辰翰......」蔣美娜這下全懂了。「你根本不是真心想要結婚,你只是要替小齊找媽,那你自己的幸福呢?」

   「除了芬芳,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所以娶誰對我來說都一樣,但是小齊就不同,他還這麼小,他需要一個媽媽全心全意愛他、照顧他。」

   當初,芬芳這麼跟他說時,他完全無法認同,直到兩年後的現在,他才瞭解芬芳的用心良苦。

   「你以為這年頭有哪個女人會願意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更何況這個男人只是要一個孩子的媽。」蔣美娜很生氣,氣他不懂得愛惜自己。

   「是嗎?我是擎天資訊的總經理,她可以當現成的總經理夫人,我在物質上絕對不會虧待她,她不用外出工作,也不愁吃穿,只要真心疼愛小齊,我就不相信,以我的條件,會沒有女人肯嫁給我。」蔣辰翰說得信心滿滿。

   「既然這樣,那你乾脆找琇琇呀--」

   「美娜姐!」何宜琇立刻打斷蔣美娜的建議。「總經理,我會盡快幫你找到適合的未婚聯誼社,然後安排你跟對方相親。」

   蔣辰翰銳利的眼緊盯著何宜琇看。

   她的眼神晶亮卻不精明,眼眉總是彎彎的,白皙粉嫩的圓臉上動不動就會漾起兩圈蘋果紅,一看就是那種沒煩沒惱的傻大姐型的。

   而此刻,彷彿他要相親的事也無法惹她生氣;正確來說,他只看過她為小齊的生病傷心,難過、生氣,其他時候,他看見的,永遠都是一張如彌勒佛般的笑臉。

   這個何宜琇,他開始不懂她了。

   難道是他猜錯了?她根本沒在暗戀他,甚至不是為了討好他才來照顧小齊,所以才會對他要相親的事表現得無情無緒?

   自從蔣辰翰宣佈要相親之後,各方親朋好友都開始動了起來。

   雖然蔣辰翰結過婚,還有一個兒子,嫁過來的女人就是繼母了;繼母一向難為,但是小孩還小,不可能會做出為難繼母的事,所以這完全不影響到他的行情。

   況且他的妻子已經過世了,就像轟動一時的首富迎娶美嬌娘,那是會傳為佳話的幸福姻緣;所以這個總經理夫人的位置,還是引起了許多人的關切及奢望。

   一表三千里的親戚全都為自己的女兒來打聽訊息,名聲響當當的婚姻介紹所也努力地想要做這筆生意。

   誰讓蔣辰翰不僅外在條件優秀,連內在的學識涵養都令眾人稱讚。

   蔣辰翰是白手起家的有為青年,大學還沒畢業,就開始到大公司實習,積累經驗及人脈;在退伍之後,開始當起政府機構的下游承包商;在積累了一部分的財富之後,他著手標起政府機構的案子。

   蔣辰翰和魏嘉明的創業帶著幾分運氣。

   蔣辰翰思緒縝密、靈活變通;魏嘉明能言善道、手腕高超;李芬芳的財務規劃及成本控制,還有何宜琇的刻苦耐勞、盡心盡力,才能創造今日擎天資訊的榮景。

   除了他的身家財產,重要的是,他還有如明星般的俊朗長相。

   他挺拔的外表下,有著溫文的氣質;那銳利的眼神,又透露著他堅毅的個性;他還有略微豐厚的唇,顯示著他為人的敦厚及永遠不悔的深情。

   此時,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廳內,他看著手上的資料,炯炯的眼神不時寧看著眼前的女人。

   「你今年才二十三歲,為什麼會想要來相親?」蔣辰翰問著,那姿態像是在面試應徵者,完全不像在相親。

   女人臉上的眼皮抽動著,忍了忍想要飆出口德髒話。誰讓眼前的男人是個有錢的極品男人。

   「我是讀幼保科系的,目前在幼稚園當老師,因為我媽媽認識吳主任,所以就讓我來看看。」女人留著直長髮,穿著素面小洋裝,予人端莊、文靜的感覺。

   蔣辰翰點了點頭。

   陪同來相親的,還有婚姻介紹所的吳主任,以及蔣辰翰的萬能秘書何宜琇。

   何宜琇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可是蔣辰翰完全把這件事當成公事在處理,要她負責記錄每個相親者,所以她也就很詭異的坐在這裡了。

   這根本是假公濟私,可是她這個秘書的抗議根本無效。

   「蔣先生,我從小看著她長大啦,她真的是個好女孩,對小朋友很有耐心的。」五十多歲的吳主任長得富富態態,臉上化著精緻的彩妝,卻遮掩不住歲月的痕跡。

   「嗯。陳小姐,我有一個兩歲半的兒子,你自認可以勝任媽媽的角色嗎?」

   「當然。我在幼稚園可是十幾個小蘿蔔頭的媽媽。」陳小姐笑得無比溫馨。「照顧小孩對我來說,可說是我的專業。」

   「那可以請你說說,你本身的優缺點?」蔣辰翰公事公辦的態度終於惹怒了年輕女人。

   「蔣先生,請問你是在相親,還是在面試員工?」女人問得很不客氣。

   「陳小姐,找老婆跟找員工都是一樣的道理,必須要適才適用,找到可以勝任該項職位的人才。」蔣辰翰回答。

   「當然不一樣。我想,你根本就是在污辱我!」女人站了起來,一臉氣憤。好歹她也是人見人愛的辣妹,這個男人居然沒有表現出一絲欣賞她的癡迷模樣,這讓她實在氣不過。

   吳主任急了,猛對陳小姐使眼色。「你別這樣啦......」

   「阿姨,我走了。」女人拿起皮包,作勢般地等著蔣辰翰挽留;如果被挽留了,她才會有價值感。

   無奈蔣辰翰卻說:「陳小姐,那不送了,你慢走。」他看看手錶。「琇琇,可以通知下一位進來了。」這陳小姐的脾氣不夠沉穩,恐怕無法當個好媽媽。蔣辰翰在心裡打了分數。

   「你......你有錢就了不起呀,真是欺人太甚!要不是我媽拜託我來,我才不回來呢!」然後,陳小姐蹬著高跟鞋氣呼呼地離開咖啡廳。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被氣走的第三個了。

   吳主任這個見多識廣的媒人婆,在她手上也成就了不少姻緣,什麼刁難的案子她都碰過,尤其是這麼有錢又長得一表人才,大家俗稱「黃金單身漢」的男人。

   這種男人仗著有錢,外表又好,當然是極盡挑剔了。

   會員除了要繳交基本的月費外,如果媒合成功,婚顧公司還可以得到一個大紅包,吳主任這個媒人婆為了賺到大紅包,當然要卯足全力了。

   「蔣先生我知道你對挑選另一半有非常嚴苛的標準;但是,畢竟你也是有想要再婚才會相親嘛,所以,你能不能講話稍微委婉一些?待會這一位可是壓軸的,我想你一定會滿意的啦。」吳主任怕得罪大金主,完全不敢有意見,只能陪盡笑臉。

   「嗯,我明白了,請下一位吧。」蔣辰翰對著何宜琇再說一次。

   於是何宜琇拿起手機,撥打了電話,請下一位相親者進入咖啡廳,然後再把那人的資料送到蔣辰翰面前。

   「下一位是朱小姐,目前在一間診所當護士。」何宜琇補充說明。

   今天下午一共約了五個女人呢,加上昨天已經面談過的五個,何宜琇僅管感到厭煩,卻也只能做好秘書的工作。

   昨天那五個,是各方親朋好友介紹來的,從中午一直談到晚上,不過似乎都沒有令蔣辰翰滿意的人選。

   今天的相親,也是從中午到晚上,由台北最頂尖的婚姻顧問公司安排的。她想,大概沒有人像蔣辰翰這個樣子,把相親當成面試。

   一個小時安排一個,可是有時候不到三十分鐘就把人氣跑了,這時,蔣辰翰就會利用空檔跟何宜琇詳加討論。

   何宜琇招來服務生,讓服務生收走陳小姐那杯連動都沒有動過的咖啡。服務生大概也已經習慣這桌這種人來人去的情形。

   「相了這麼多個,你有覺得滿意的嗎?」蔣辰翰問著身邊秘書的意見。

   「總經理大人,是你要相親,又不是我要相親,是你要娶老婆,又不是我,你幹什麼問我?」何宜琇不打算評論。

   「何小姐,你就幫你家總經理看看嘛。」吳主任那雙老眼一下就看出何宜琇對蔣辰翰的重要性,她拚命使眼色,希望何宜琇能說說好話。

   「都是學有專精的新時代女性,看起來也都很聰明伶俐--」

   蔣辰翰打斷何宜琇那沒有建設性的評論。「算了,憑你的豬腦袋,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何宜琇無所謂的聳肩。吳主任這才明白,原來蔣辰翰對其他小姐的用詞算是客氣了。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朱小姐走了進來,那柳眉鳳眼、白嫩的肌膚、窈窕的身段,活脫是從仕女圖裡走出來的古典美人。

   「唉呀,秋水呀,來這邊坐。」吳主任站了起來,走到餐廳的入口處迎接。

   「吳主任你好。」朱秋水點頭示意。

   吳主任親熱地拉著朱秋水的手,將她帶到蔣辰翰這桌前。「秋水呀,這位是擎天資訊的總經理。總經理,這位就是朱秋水,她可是我手上的超級王牌。」

   「蔣總經理,你好。」朱秋水朱唇微啟,眸裡含笑。

   「朱小姐,你好,請坐。」蔣辰翰淺淺微笑。

   何宜琇看著眼前那宜家宜室、氣質出眾的美人,心裡已經有了底,應該就是這個女人了。

   朱秋水在蔣辰翰的對面落座,也就是坐在吳主任的旁邊。

   蔣辰翰看著眼前這個人如其名的女人。「朱小姐的名字很特別。」

   吳主任也發現了蔣辰翰眼裡不同的光芒,她在心裡拚命祈禱,這個一定要成呀,要不然她媒婆的紅包就賺不到了。

   「謝謝,是家父取得好。」朱秋水微笑時,齒不露白,舉手投足有著優雅的儀態。

   蔣辰翰招手讓服務生過來。「朱小姐,想喝什麼?」

   朱秋水看著服務生遞上的菜單。「玫瑰花茶,謝謝。」

   服務生記錄餐點。「請稍後,馬上來。」

   看著服務生離去,蔣辰翰才問:「護士的工作很忙嗎?」因為眼前柔美的女人,他講話的語氣也跟著柔軟了幾分,像是太大聲就會嚇著美人兒似的。

   「我目前在一間小兒科診所工作,只做白天班,所以工作並不太忙。」朱秋水眼眸低垂,有著無法直視蔣辰翰嬌羞。

   「朱小姐為什麼會想要相親?」同樣的話,不同的語氣,聽起來的感覺也就截然不同。此時,蔣辰翰帶著探詢的意味,有種想要更進一步的成分。

   「老實說,我已經快三十了,我對工作一向沒有什麼野心,我渴望有個家庭,有個疼我的男人,只是現在好男人難找,事業有成的男人更難找。」

   朱秋水的實話實說以及微微的嬌態,贏得了蔣辰翰的讚賞。

   這幾年,他面試許多應徵者,他在乎的是第一眼的直覺,任憑應徵者說得天花亂墜,還是專業能力有多強,他還是信任自己的第六感。

   「不知道朱小姐有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

   聽到蔣辰翰這麼說,吳主任笑得一張臉抖呀抖的,這是唯一一個進展到蔣辰翰願意讓對方來發問。

   何宜琇也是笑,但沒有多大的意思,反正她這個人不笑的時候,圓圓的臉型就很像彌勒佛了。

   「蔣先生,依你的身家背景,怎麼會想到要找婚友社?」朱秋水羞怯地問。

   「因為我工作很忙,忙到沒有時間去認識其他異性。朱小姐,你應該也是這樣吧?」蔣辰翰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說的也是。現代人越來越忙,也就越來越寂寞。」朱秋水沒有反駁。「不知道,你是以結婚為前提在相親的嗎?」

   「當然。我希望如果雙方來往得順利,就可以盡快結婚。不過......」蔣辰翰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朱秋水接續地問:「不過什麼?」

   「不過,我有個兩歲半的兒子。」

   「我知道。吳主任事先已把你的資料給我看過了。」

   「你不排斥當後母嗎?」這句話,他問得很有溫情,而不是硬邦邦的尖銳。

   「我每天面對很多小朋友,我很喜歡小朋友。」朱秋水攏了攏頰邊那黑溜溜的髮絲,神情羞中帶怯。

   蔣辰翰滿意的點點頭。相親了這麼多人,他累了也倦了,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件事上,最好能速戰速決。

   「不過,假如我們能順利交往,我不會再公開宴客,我希望以公證的方式結婚,這點先讓你知道。」

   朱秋水抬起那漂亮的丹鳳眼。「蔣總經理,你這麼說我能認同;不過事情還沒到那個程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這話說得太早了。」

   何宜琇的表情還是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心裡開始為這個朱秋水感動悲哀。

   若朱秋水知道這個男人只是在替兒子找個媽,而永遠不會愛上她,不知道朱秋水心裡會做何感想?

第三章

  何宜秀站在蔣辰瀚的辦公桌前,一天的開始,她仍然從報告他今天的行程開始。

  「總經理大人,今天的早餐是蔬菜漢堡,還有一杯奶茶。」她將他的早餐擱放到他面前。

  蔣辰瀚抬頭,審視著那張圓圓的笑臉,「為什麼是奶茶?你明知道我討厭喝甜的飲料。」

  「我想總經理大人最近春風滿面,應該會想要喝點甜的東西。」她拿起夾在腋下的卷宗。

  「何宜秀,瞧你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你這是在諷刺我嗎?」不過他倒是沒有生氣,最近和她抬槓,讓他的心情顯得特別愉悅。

  「有嗎?」她裝傻。「我記得你都說我長得一張圓餅臉,看樣子我最近減肥有成功哦。」對於他的調侃,她向來不以為意。

  「幹什麼減肥?留著你的象腿,這樣才可以鎮壓住不聽話的同仁。」他拿起漢堡,大口咬著。

  其實她並沒有多胖,比起像朱秋水那種骨感美眾,她就只是稍嫌有肉了一點,這樣的身材很符合可愛或者豐滿的形容詞,可是每次都被他拿來大做文章。

  「我才沒有減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可是個孝順的女兒,想想那些非洲難民,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他們一家人都長得圓圓胖胖的,那算是遺傳因子,就算被虧,她也從來不曾想過要減肥。

  「你這早餐是哪裡買的?要是你請假,我才可以麻煩別人去買。」上次小齊生病,他可是連續十天沒吃到;那是口腹之慾,想到他都會流口水。

  「我家巷口。」其實是她親手做的,只是她不想告訴他,沒想到在他吃了兩年之後,今天總算有興趣知道了。

  「還不錯吃。」他繼續大口咬著。

  「總經理,你今天除了下午三點得去拜訪江立委以外,沒有任何外出的行程。」她合上卷宗,今天的行程報告完畢。

  「嗯。」蔣辰瀚陷入思索,然後說:「那你待會陪我去看芬芳。」

  何宜秀沒有猶豫地點頭,「嗯。」這才端著空餐盤走出他的辦公室。

  「等一下。」他喊住她,等她回過頭,他才又說:「幫我訂兩束花,一束讓花店送去給朱秋水,一束我們待會自己去拿;然後約朱秋水吃晚餐,時間地點你幫我安排。」

  何宜秀再度點頭。「嗯。」

  春去秋來,花謝花開,轉眼間,農曆七月又來到。

  想起兩年前芬芳就是在農曆七月初往生的,在這個特別可以感受到人鬼殊途的月份裡,心情總是特別難熬。

  李芬芳的骨灰安置在一處面海靠山的寶塔裡。

  蔣辰瀚開著車,何宜秀坐在副駕駛座,手上捧著一束李芬芳生前最愛的白玫瑰。

  車子繞過蜿蜒的山路,一路往山頂爬升,寶塔就矗立在藍天、白雲、青山之間。

  車子在一處綠草如茵的停車場停妥,何宜秀跟著蔣辰瀚下了車,然後將白玫瑰還有一袋水果遞給了蔣辰瀚。

  「總經理,我在涼亭那裡等你。」她比著前方面海的涼亭。

  「嗯。」蔣辰瀚接過何宜秀手裡的東西,邁步往寶塔的方向走去。

  寶塔樓高十幾層,佔地寬廣,前言可以看到湛藍的大海,後方是翠綠的群山環繞。

  他進入塔內,在一樓大廳辦理登記後,在莊嚴的大佛前深深一膜拜,然後才搭乘電梯來到十樓。

  十樓,可以居高臨下,天天看見波濤壯闊的大海,想必芬芳長眠在此也可以擁有好心情。

  看著相片中的她淺笑盈盈的模樣,想起與她的相戀相愛,兩人一起為擎天打拼的刻苦日子,彷彿還是昨天的事。

  芬芳是小他兩屆的學妹,相戀四年,之間他去當兵兩年,都沒有發生兵變的慘事,可見他們的情意有多堅貞。

  本來他和芬芳打算要等事業穩定再結婚,卻因為她意外懷孕,所以他和她提早完成了終身大事,這個不預期的新生命,最後卻帶走了她的性命。

  「芳,今天特地來告訴你一件事。我決定遵照你的遺言,替小齊找一個媽媽,讓小齊在健全的環境中長大。」他頓了頓,神情憂傷。「是我不好,我是個失職的爸爸,你在天上看了一定很難過吧,我們的小齊差點就沒了。」

  倔撐起笑臉,不想讓她看見他的苦澀,「你放心,我不會愛上別的女人,就算我跟哪個女人結婚,為的也是小齊。」

  靜默了下,他注視著那永遠青春靈動的容顏。

  「沒有你,我的幸福早已經不重要了,我會盡力幫小齊挑選一個好媽媽,讓小齊無憂無慮的長大。不過,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勇氣可以跟別的女人同睡一張床,我想應該也沒有女人願意跟我假結婚。或許,我可以跟秋水談談,我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只要扮演好媽媽的角色。」

  他又停了下來,心裡有很多話,他是想到哪就說到哪,明知芬芳不會有回應,他還是抒發著情緒。

  「小齊還是很怕我,我想我得更努力讓小齊接受我,本來打算每個星期五晚上就接他回來跟我一起住。無奈他白天肯跟著我,到了晚上他就又哭又鬧,不得已,只好又把他送回大姐那裡去。」他深深歎了口氣。

  「芳,你怎麼都沒來我的夢裡?兩年了,我很想再見見你,你說你會化身為小天使永遠看著我,那你也讓我看看你,好不好?你要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這樣做,到底對還是不對?」

  「芳……如果你還在,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很幸福的,只是……」他哽咽了,停頓了半晌,緩和自己的呼吸。

  「今天是秀秀陪我來的,不過她在下面看海,你要是看到秀秀那副蠢樣,也一定會很開心的。」他只好轉到輕鬆的話題。

  他斷斷續續又說了一些話,一直到中午過後,才離開芬芳的靈位前,來到一樓供燒金紙的金爐前。

  他從襯衫裡拿出一張相片,相片裡的小齊笑容很燦爛。

  「芳,這是我和小齊的合照,我現在就燒給你。你放心,大姐把小齊照顧得很好,他長得比同年齡的小朋友還要高,你看到照片之後,就可以安心了。」

  他拿起放在金爐邊的打火機,將相片點燃。

  金黃烈火從相片的角落燃起,他才將相片扔入金爐內,看著相片燒成灰燼,才離開金爐。

  烈陽下,光芒刺眼,他忍住高溫曝曬,走到了涼亭。涼亭裡,海風吹拂,倒顯得涼快許多。

  何宜秀坐在石椅上,手裡翻看著小說,石桌上還擺放著一盒餐點。

  「你倒是很有閒情逸致嘛,請問你是來野餐的嗎?」他很不以為然的看著她。

  何宜秀收起小說,塞回背包裡,然後一臉的淡笑。「我想你應該有很多話要跟芬芳姐說,所以我只好看書打發時間。」

  「我的確跟她說了很多話。」他在她身邊的石椅坐下,看了一眼餐盒。「什麼東西?」

  「飯團,你要吃嗎?」她拿起餐盒中的其中一個,遞到了他手裡。

  「先填一下肚子也好,待會回到台北,我請你去吃個中飯。」他大口吞下那夾著內松及蛋皮的飯團。

  她突然抬頭看著那藍藍的天際。

  他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在看什麼?幹什麼一臉呆樣?」

  「我在看天是不是要下紅雨了」否則,一向對她惡言惡語的男人,怎麼可能會開口說要請她吃中飯呢?

  「你……」蔣辰瀚氣惱然後跟著她一起斧頭看著無垠的天。

  或許天真的要下紅雨了,否則他怎麼會動了想要替小齊找個媽媽的念頭呢?

  否則他怎麼會覺得身邊這張有著彌勒佛般笑臉的女人,越看越可愛?!

  麥當勞的兒童遊戲室裡,何宜秀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在大象造型的塑膠溜滑梯爬上爬下。

  原本她不放心將小齊帶到公共場合,可是小齊人雖然小,記憶力卻很強,一直惦記著要去麥當勞。

  加上蔣美娜的女兒紋紋感冒發燒了,蔣美娜無力再照顧小齊,又怕小齊被紋紋傳染,於是在周休的這兩天,就將小齊托她照顧。

  這兩年多來都是這樣,只要蔣美娜有事,她就是代理的保姆,所以她跟小齊的感情很親密。

  「小姐,你的小孩在哭了。」

  一道聲音竄進何宜秀的耳裡,她看向面前年輕的媽媽。「嗯,謝謝。」

  在她一閃神時,就傳出小齊的哭聲,她連忙走進遊戲室,抱起了跌坐在地上的小齊。

  「怎麼了?跌倒了嗎?哪裡痛痛?」

  「那是我的。」小齊淚眼汪汪,小手比著一個高他一顆頭的小男生。

  小男生手裡拿著一個買兒童套餐附贈的塑膠人偶,那是小齊最愛的史瑞克,一個擁有綠色皮膚的卡通人物。

  「小朋友,你……」何宜秀話都還沒問完,小男生可能知道自己做錯事,連忙扔下史瑞克,跑出了遊戲室。

  小齊趕緊把心愛的史瑞克抓在手中,卻還是很委屈的繼續哭,「壞壞,那個哥哥壞壞。」

  「小齊不哭了,姨帶你去洗手、洗臉臉。那個哥哥真的壞,怎麼可以搶我們小齊的東西。」何宜秀抱起小齊,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清理好了小齊那一臉的眼淚和鼻涕,何宜秀愛寵地說:「小齊好帥哦,以後一定跟爸爸一樣,是個人見人家的大帥哥。」

  「姨,那爸爸呢?」天真的問著。

  「爸爸有事,現在先回姨的家,阿嬤已經煮好了午餐,等我們回去吃了。」她將小齊放下,牽著他的小手,走出麥當勞。

  麥當勞就在何宜秀家附近,一大一小邊哼著兒歌,邊大手牽小手地沿著人行道散步走回家。

  只是這時迎面走來了蔣辰瀚和朱秋水。

  正午的太陽光耀眼,何宜秀以為自己眼花了,她立正在原地不動,就看著他們由遠走近。

  那樣的氣質與外表,男的帥氣、女的嬌柔,簡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會引起路人連連讚歎的一對情侶。

  「小齊。」何宜秀彎身將小齊抱到了身上。「你看,是爸爸。」

  小齊揮舞著小手。「爸爸,爸爸!」這兩三個月以來,父子倆培養了不錯的親情,小齊已經會主動喊爸爸,不再視爸爸為陌生人了。

  蔣辰瀚帶著笑意和朱秋水一起走過來。

  「總經理。」何宜秀打著招呼,「朱小姐。」

  「秀秀。」朱秋水也微笑致意。

  「總經理,你怎麼有空過來?」何宜秀問著。

  蔣辰瀚伸手抱過活潑好動的小齊。「我聽大姐說,小齊在你這裡,剛剛我打你的手機,是你媽媽接的,她說你在麥當勞,我就過來了。」

  「我忘了帶手機出門。因為紋紋感冒發燒,小齊的抵抗力又不是很好,所以美娜姐決定這兩天暫時把他們隔離。」何宜秀解釋。

  「大姐應該叫我把小齊帶回家的。」

  「美娜姐可能擔心你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來。」何宜秀再看看朱秋水。「不過,美娜姐可能不知道你已經有幫手了。」

  此時,朱秋水逗弄著小齊,「小齊,你長得好帥、好可愛哦。」

  小齊一雙大眼溜溜地看著眼前的陌生女人。

  蔣辰瀚對著何宜秀說:「我想讓小齊跟秋水熟悉一下,那我把小齊帶走了。」

  「嗯。」何宜秀點頭。

  只是小傢伙已經開始躁動了。「不要!」

  「小齊,乖,爸爸跟阿姨帶你出動美元」蔣辰瀚哄著。

  「不要,我要去吃阿嬤煮的面面。」小齊掙扎,拚命朝何宜秀的方向伸出雙手。

  「什麼面面?」蔣辰瀚不解地問。

  何宜秀說:「是我媽煮的面,小齊很愛吃,我媽媽已經煮好了,就等我和小齊回去。」

  「那跟你媽媽說聲抱歉,我和秋水帶小齊去餐廳吃。」

  「不要!不要!」小齊鬧起了脾氣,小小身體扭動得厲害。

  「小齊,你要乖,聽姨的話,跟爸爸去吃好吃的。」何宜秀笑臉安撫。

  「我不要!我只要吃阿嬤的面面!」小齊猛搖頭,一雙小手直朝著何宜秀揮舞。

  蔣辰瀚這個很少哄兒子的大男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耐性,「蔣志齊,你再鬧,小心我揍你!」

  是說當了爸爸也得學會怎麼當爸爸,蔣辰瀚根本還沒學會如何安撫小男娃的個性,兩個雄性動物都是硬脾氣,男孩跟男人都有著不認輸的脾性。

  這一吼,小齊的小臉馬上皺了起來,鼻頭吸了吸,看表情就知道這是準備要大哭了。

  「你這麼凶幹什麼,小齊又不懂事!」何宜秀一把將小齊從蔣辰瀚懷裡搶了過來。「乖不哭哦。」

  蔣辰瀚傻眼!平時都是他在罵何宜秀,只有因為小齊她才敢這麼對他大小聲。

  「對不起,我只是……」他道歉之後,才不可思議地發現自己居然跟何宜秀道歉!

  「小齊,你看。」朱秋水從皮包裡拿出了幾張卡通貼紙。「你不哭,阿姨就把貼紙送你。」

  不愧疚是小兒科診所的護士,說起話來輕聲細語,也懂得用小孩子最愛的東西來引誘。

  小齊一看到貼紙,立刻收起眼淚,伸出小手。「我要。」

  「那小齊要說什麼?」朱秋水把貼紙放進小齊手中。

  小齊看著何宜秀,何宜秀趕緊說:「小齊乖,那是朱阿姨要送給你的,你要說謝謝。」

  小齊乖乖地照著說:「謝謝阿姨。」

  「不客氣。」朱秋水又從皮包裡拿出一台像火柴盒般的小車子。「小齊,要不要讓阿姨抱抱?阿姨就把這台小車子送給你。」

  小齊想了想,看著車子,那是很愛又很為難的可愛模樣。

  「小齊,你乖,給這個阿姨抱抱。」何宜秀也鼓吹著。

  於是小齊收過了小車子,朱秋水一把就將小齊從何宜秀手裡接了過來。

  蔣辰瀚眼睛一亮,微笑之間充滿了對朱秋水的讚賞。

  何宜秀懷裡落了空,唇角卻是那標準的笑意。

  「那我們走了。」蔣辰瀚說了一聲,帶著朱秋水轉身,背對著何宜秀緩緩朝前方走去。

  何宜秀看著他們的背影,那就像是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身影,蔣辰瀚的俊傑、朱秋水的美麗、小傑的聰穎。

  何宜秀定在原點沒動,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轉彎處,她才踱步回家。

  災是一棟雙併的五層樓舊式公寓,何宜秀的家就位在公寓的二樓。

  她才轉動鑰匙,大門立刻就從裡面打開了。

  「咦!小齊呢?」何母左探右看,就是看不到那小小人影。

  「總經理把小齊帶走了。」何宜秀說著,走進陽台,在陽台換下室內拖鞋,才走進客廳。

  何母將鐵門關上,接著也走進了客廳。「怎麼總經理來了,也不叫人家上樓來坐坐?」

  「媽,總經理還有事,哪有時間來我們這裡坐坐。」何宜秀在屋內唯一一張三人座沙發上坐下。

  窄小的客廳整理得乾淨清爽,三房一廳的格局,屋內只有二十幾坪大,卻是何家安身三十年的地方。

  「說的也是,我們這種小地方,也不好招待總經理。」何母看著女兒那股失落的樣子,忍不住也跟著歎了口氣。「來吃麵疙瘩吧,媽媽可是煮了一大鍋。」

  何宜秀走到餐桌,盛了一碗媽媽拿手的面疙瘩,小口小口的吃著;這味香麵團Q,是小齊的最愛,每次來都可以吃上兩碗。

  「秀秀呀。」何母在女兒身邊坐下。

  「嗯?」何宜秀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這是何必呢?就算要報恩,這兩年多來,你的付出也夠了。」何母只有五十歲的年紀,卻比一般同齡的婦女更顯得蒼老,那短短的髮絲,已經花白了一大半。

  「媽,我又沒有做什麼。」只是她心裡沉甸甸的,恐怕連媽媽都看出了她的不快樂。

  「你呀,別傻呼呼的,付出了那麼多,到時候你怎麼辦哦。」何母沒有正式和蔣辰瀚見過面,只有在李芬芳的喪禮上見過他。

  女兒對蔣辰瀚所做的一切,她這個做母親將一切看在眼裡;不但天天為他準備早餐,假日更是不分二十四小時的充當臨時保姆。

  雖然女兒總是講著蔣辰瀚的好話,但從她偶爾發愣和那不經意的愁緒中,她早就察覺了女兒的心思。

  「我答應過芬芳姐,她千拜託,萬拜託,要我一定要幫忙照顧小齊和總經理,我不能不守信用。」何宜秀收起了那彌勒佛般的笑臉。

  「你不是說蔣總經理最近已經開始相親了?」

  「是呀,他已經和一個女人在交往了。」

  「那表示他已經從傷痛中走出來了。都已經兩年了,也該差不多了,就算感情再深再厚,還是會過去的。」

  「不是的。他說他只是要幫小齊找個媽媽,讓小齊在健全的環境中長大,他不會愛上那個女人的。」

  「小齊的媽媽,不就是他老婆嗎?男人呀,都是用這個當借口,難道他可以不跟他的老婆上床睡覺嗎?」何母話說得直接,只想罵醒眼前的笨女兒。「你怎麼這麼傻!不要以為他是總經理,他說的話都是對的,然後你就全部相信。」

  是呀,一語驚醒何宜秀,稍早的畫面再度刺入她心頭。

  若他娶了朱秋水,朱秋水就會變成他的老婆,久了就會有夫妻之情,她怎麼會傻傻地相信他的說詞。

  「媽,你說這些幹什麼。」她笑了笑,想假裝沒事。

  「既然總經理都已經交女朋友了,以後你就不要再幫他準備早餐了,雖然媽媽很喜歡小齊,但你也不要一直幫人家帶小孩,不然讓他的女朋友誤會這樣就不好了。」

  「媽,我是看著芬芳姐的份上。」

  「我知道,要是沒有芬芳,你也許就被你爸爸給賣了。你弟弟現在也沒辦法念大學。」何母說得很感慨。

  「所以,我是在報恩呀。」她一直用報恩在說服自己。

  「真的是報恩嗎?秀秀呀,我看你是喜歡上你的總經理了,不然怎麼會這麼無怨無悔。媽媽是旁觀者清,你是當局者迷呀。」這些話,何母一直想說,忍了好久,怕傷了女兒的自尊心,最終還是說了出口。

  「媽,你是連續劇看多了嗎?幹什麼亂說話。」何宜秀不依,嘴巴嘟得好高,可是心頭卻因為媽媽的話而有了莫名的心慌。

  「既然沒有,你也去相親吧,交個男朋友,你就會轉移心思了。」

  「相親?」何宜秀用力地想著。

  「是呀,趁年輕多交幾個男朋友,多認識一些男人,這樣才可以多多比較,不要像媽一樣。」何母遊說著,不想看女兒承受感情的痛苦。

  從來沒有正視過自己的心思,何宜秀認真的把母親的話聽進了心坎裡。

  為何看到他和朱秋水那儷影雙雙的模樣,她心頭就有難以言喻的沉悶?

  為何當媽媽直指她喜歡上他時,她會有股慌亂和無措?

  為何她甘願無怨無悔地付出這一切,難道她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蔣辰瀚?

  不行!她絕不允許自己喜歡上總經理,總經理大人可是芬芳姐的老公呀,她不能有這種心思。

  媽媽說得沒錯,蔣辰瀚已經有朱秋水了,而且朱秋水還是個小兒科護士,她相信朱秋水一定比她更能夠照顧他們父子兩。

  總經理不需要她了,小齊也不再需要她了。

  從星期一開始,她不再幫他準備早餐,也要慢慢跟小齊保持距離,否則她一定會越陷越深,到時要是離不開他們父子,她恐怕會死得很慘。

  「好,我去相親,我去交男朋友。」她一臉堅定。這樣她一定可以轉移心思的,她不容許自己對他產生任何情愫。

  在三十年前的貧窮困頓年代,何母念到高職畢業,年輕時,她從事會計工作,因為不顧家人的反對,自由戀愛結婚,嫁給了做黑手的何父。

  婚後在家相夫教子的何母,生下了何宜秀和弟弟何宜昌,沒多久就慘遭何父拳腳相向。

  多年來,何父揮霍無度,欠了一屁股債,何母被拖累到也丟了會計的工作,後來只能在餐廳裡端盤子當服務生。

  何宜秀進入擎天工作的第一年,何父就因為在外面欠債,讓討債集團找上門來逼債,全家人被逼到走投無路時,幸好李芬芳出面了。

  李芬芳把何宜秀當自己妹妹疼愛,兩人才初相識,李芬芳就從公司拿了一百萬借給何宜秀應急,言明按月從薪資扣還,完全不怕保宜秀落跑,這一份恩情,何宜秀永遠銘記在心。

  同樣那一年,何父因為一場車禍撒手人寰,終於結束了何家長久以來的夢魘,也還給了他們一個安靜又穩定的生活空間。

  所以,何宜秀一直抱著報恩的心情,尤其李芬芳臨終前殷殷交代。她才會盡心盡力照顧喪妻之後的蔣辰瀚。

  任蔣辰瀚百般刁難及辱罵,她還是不為所動,為的也是這份恩情,只是,她自以為的恩情,會不會因為時間而慢慢起了異樣的心思?

  明明,她才剛下決心,結果……當天夜裡九點,當蔣辰瀚抱著哭得淚眼汪汪的小齊出現在何家大門口時,何宜秀卻硬不下心腸。

  「小齊,怎麼了?」何宜秀一把將小小帥哥給抱進懷裡。

  「姨,我不要爸爸。」小齊一被何宜秀摟抱住,就立刻停止了哭鬧,小臉往她的胸脯鑽, 只剩下那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好,姨秀秀哦,不哭了。」

  蔣辰瀚一臉狼狽,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小齊大概玩累了,無論我怎麼哄,他就是一直哭,一直吵著要找姑姑還要要找姨。」

  「總經理,請進來坐。」何宜秀把小齊抱到客廳,蔣辰瀚跟著進入,然後在唯一的一張沙發上坐下。

  這是蔣辰瀚第一次踏進窄小的客廳;何宜秀仍是一派自若,不因為身份地位不如人而有任何的自卑或不安。

  「總經理,請問要喝什麼?」她邊問著,順手抽了張面紙,替小齊擦著一臉的眼淚。「小齊乖,不哭了。」

  「你不用忙了。」蔣辰瀚想說一些感謝的話,無奈平常他罵她的時候居多,以致現在什麼都說不出口。

  「朱小姐呢?」抱著十幾公斤重的小齊,她感覺有點吃力,只好在同一張沙發坐下,只是兩人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我送她回去了。」

  「小孩子白天有得玩還好,一到晚上累了就會認人,只要你有耐心,多和小齊培養感情,我想久了,小齊就會肯跟你一起睡了。」

  她拍撫著小齊的背,身體左右搖晃著,玩了一整天的小齊,加上大哭大鬧了一陣子,小小身體已經累了,不到一分鐘就沉沉入睡。

  「你真行,我和秋水怎麼哄他,他就是不買帳,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在虐待他呢。」蔣辰瀚苦笑。

  她沒說出口的是,從小齊一出生,她就經常照顧他,小孩的感情最純真,那是得付出愛心及耐心,才有今天的成果。

  「你坐一下,我抱小齊進去睡。」

  「嗯。」

  何宜秀將小齊抱回自己房間,將他安頓好,這才又走回客廳。

  「你媽媽呢?」蔣辰瀚問。

  「我媽清晨四點就要起來工作,已經在睡了。」她解釋。

  何母在餐廳工作,得一早就和老闆去果菜市場買菜,所以一向早睡。

  蔣辰瀚站了起來,「那我先走了。謝謝你照顧小齊。」

  「哦。」平常 被他罵習慣了,一旦他變得客氣,她就會無所適從,「總經理大人,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你幫我顧著小齊就好。」他走到陽台,脫下室內鞋,換回休閒鞋。

  「總經理大人,那明天……」明天是星期日。

  「明天我再來接小齊。」

  蔣辰瀚看著那張時常掛著甜甜笑容的圓臉,看了四年的女人,不精明,還帶著傻氣,照理說應該很熟悉,但召集在暈黃的燈光下,他卻覺得有些陌生。

  她目送他下樓,明明心裡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幫他準備早餐,不要幫他照顧小齊,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自己打破。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四章

   高溫三十五度的炎夏,烈陽當空高高掛。

   蔣辰瀚這位立志要修補父子關係的爸爸,一早九點就來到了何家。

   當何宜琇門一開時,還驚訝到小嘴微張。「總經理大人,你怎麼這麼早?」

   「我說過要來接小齊呀。」看見她臉上驚訝的表情,還有聽她叫的那聲總經理大人,他的心情顯得很愉悅,不用她邀請,就大方地走進她家客廳。

   「我以為你今天晚上才會來把他接走。」

   小齊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嘴裡正吃著漢堡。「爸爸,爸爸。」小手揮舞著,開心到一直叫一直叫。

   蔣辰瀚走到兒子身邊,蹲到兒子面前,摸了摸兒子的頭髮。「小齊在吃什麼呀?」

   「吃漢堡包,好吃哦。」小臉笑得很開心。

   「總經理,你吃過了嗎?」她問。

   「還沒。」他隨手拉了一張小板凳,在兒子身邊坐下。

   「那你等一下,我弄給你吃。」她走進廚房,心裡不知為何怦怦亂跳起來。

   都要怪媽啦,幹什麼亂說話,害她現在一看到蔣辰瀚,心頭就會浮現出喜歡他的想法。

   以前看到他,她是坦蕩蕩的自然,這會卻覺得有些彆扭了;她討厭這樣的情緒,更為這樣的情緒感到害怕。

   動手為他烤土司,再從冰箱裡拿出生菜及鮪魚罐,父子倆的說笑聲從客廳傳進她的耳朵裡,準備早餐的心情跟以往大不同,她心裡居然有股甜蜜卻又無所適從的感覺。

   她將做好的土司對切一半,成為兩份三明治,再拿出三角形的透明塑膠袋裝好三明治,接著泡了一杯他慣喝的黑咖啡。

   然後,她將早餐端到了他面前。「總經理大人,請吃。」

   「謝謝。」他拿起三明治大口咬下,這滋味跟他平常吃的一模一樣,他狐疑地看著她,不過並沒有問出口。

   而她顯然沒注意到他的注視,拿著面紙替小齊擦掉下巴的麵包屑。「總經理,你待會如果要和朱小姐約會,小齊就讓我帶沒關係。」

   「沒有,我今天沒有約她。我跟她交往是為了小齊,昨天我已經帶小齊跟她認識了,我想她今天也累了。」一個三明治已經被他狼吞入口,他品嚐這那股滋味,原來他天天吃的早餐都是她親手做的,這樣的事實,讓他很震驚。

   「小齊,那你快點吃,等你吃飽了,爸爸就要帶你回家了。」

   「我不要,我要姨。」小齊放下吃到一半的漢堡,神情很是倔強。

   「小齊,不可以這樣。來再吃一口,才會快快長高。」她拿起漢堡遞到了小齊嘴邊。「乖,再吃一口,這是你最愛吃的。」

   小齊乖乖地又咬了一口。「姨,我會長得很高嗎?」

   「會的,會跟爸爸一樣高。」她拿了有吸管的杯子放到小齊手上,裡面裝的是牛奶。

   蔣辰瀚看著她細心哄小齊吃東西的樣子,跟她平常那看似天真的笑臉完全不同;他沒有去打擾他們的互動,內心有著這陣子難得的平靜。

   在醫院時,他就已經發現她哄小齊時的專注,但那時他心頭牽掛著小齊的病痛,無暇想太多;而此刻,他被她那有著母愛光輝的模樣給深深吸引。

   她被他看到有些不自在,只好將全副心思擺在小齊身上。

   「姨,我媽媽呢?」最近小齊吸收了電視上的資訊,已經懂得要找媽媽了。

   「小齊乖,媽媽去很遠地方,很快就會回來了。」何宜琇尷尬地看了蔣辰瀚一眼。

   「小齊,爸爸待會帶你去買玩具,好不好?」蔣辰瀚趕緊轉移兒子的心思,同時也轉移自己的心思。

   遲早得面對這個問題。原來芬芳早就想好了,趁小齊還沒有記憶的時候,給小齊一個全新的媽媽,否則等小齊一旦進入幼稚園就讀,那記憶生根,關於媽媽這件事,就會越來越棘手。

   小齊點點頭,大眼閃閃發亮。這個年紀的孩子,一聽到有玩具可以買,什麼事都忘得一乾二淨,於是他大口喝著牛奶,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吃完漢堡。

   「小齊,姨幫你換帥帥的衣服嘍。」

   她省吃儉用,自己捨不得買新衣服,卻常逛兒童服飾店,一旦看到適合小齊穿的衣服,就會趁打折時替小齊買下。

   所以,她這裡等於是小齊的第二個家,連小牙刷、小毛巾、小鞋子,全都為小齊準備的妥當。

   「姨,我要穿海綿寶寶。」小齊年紀雖然小,卻已經很有主見了。

   「好,我們穿海綿寶寶的衣服。」她從房間裡拿出一件黃色T恤,上面印著最當紅的卡通人物,那是有著一雙大眼睛的長方形海綿體。

   至於何宜琇這裡為什麼會有小齊的衣物,蔣辰瀚也不覺得奇怪了。

   當他沉浸在悲傷之中時,他從沒為小齊買過一件衣服、一樣玩具,小齊的生活,全是靠大姐和何宜琇在打點。

   他內心充滿了愧疚。「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和小齊這麼好?」

   蔣辰瀚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一直以為她在暗戀他,可是在他和朱秋水交往之後,她還是表現得若無其事。

   「因為,芬芳姐對我很好。」她一邊替小齊換衣服一邊說著。

   「怎麼個好法?」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全盤說出。

   「四年前,我剛進公司沒多久,她知道我有經濟上的困難,曾經私自拿公司的一百萬借我應急,然後按月從我的薪水裡扣一萬塊;不過,她沒讓你知道,也不要我告訴你,所以就一直瞞著你。要是沒有那一百萬,我早就被我爸賣掉了。」她娓娓道來那件陳年往事。

   「原來是這樣。當時公司的業績還沒穩定,沒想到芬芳一口氣就借給你一百萬。」

   他明白了,要是他知道了這件事,絕對會反對到底;他是不可能隨便拿錢借給新進員工的,只是以前公司的收支都是芬芳在管理,所以他才會不知道。

   「是呀,我真的很感恩,那是我們一家子的救命錢。」

   「那你爸媽呢?」他從沒聽她提起過她爸爸。

   「同樣那一年,我爸就因為車禍去世了。你放心,這幾年來,我用我爸車禍的理賠金,還有我所賺的薪水,已經把那一百萬還清了。」

   「這就是你天天偷偷做早餐給我吃的原因?」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想錯了,她只是在報答芬芳的恩情,根本不是暗戀他。

   「總經理大人,我不是偷偷做,我只是順便做給你吃。」她反駁。

   「順便嗎?那為什麼騙我是在你家巷口買的?」

   「因為,不想要跟你討恩情,不想要讓你以為我有什麼企圖。」她說這話時,臉微微熱燙著。

   「那你幹什麼臉紅?」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臉紅的呀。

   幸好穿好衣服的小齊走到爸爸身前獻寶,替她解了圍。

   「爸爸,小齊帥不帥?」小臉上有著得意的表情。

   「帥。小齊當然帥。」他一把將兒子摟入懷裡。「跟爸爸一樣帥。」

   「這是我最愛的。」小齊比著自己的衣服。

   「這個就是海綿寶寶嗎?」雖然他最近已經在加強親子關係了,但他還是不知道那個卡通人物是什麼東西。

   小齊用力點頭。「海綿寶寶的笑聲很好笑哦。」然後,小齊呵呵的笑了起來。

   「走,那爸爸帶小齊去買玩具了。」他牽起兒子的手,看著站在沙發邊的她。

   「太棒了!我要海綿寶寶的書包和鉛筆!」小齊拍手,繼續學著海綿寶寶的笑聲。

   「你怎麼還不去換衣服?」他問。

   「啊?」她愣住。

   「你幹什麼還一臉蠢樣站在那裡?」

   「換什麼衣服?」她不懂。

   「難道你要穿這樣跟我和小齊一起出去?」他揚眉。「如果你想讓別人欣賞你的象腿,我也不反對啦。」

   「我……我也要去?」

   然後,她這才意識到一件慘痛的事實。

   剛剛驚訝於他的來到,她根本沒想到自己身上穿的是已經褪色的圓領衫和運動短褲,這下圓滾滾的身材畢露,完全沒有遮掩,真是糗大了!

   「當然。你去了,可以幫我帶小齊。」他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愧疚感。

   「我就知道,你根本是把我當傭人使喚。」她沒有拒絕,在轉身要走去自己房間時,卻差一點被沙發的椅腳給絆倒。

   「啊……」她踉蹌了一下、驚呼了一聲。

   「你小心點。」他抓住她的手臂,好幫助她平衡。「老是這麼莽撞,都不知道你是怎麼帶小齊的。」

   她趕緊再轉身,連看都不敢看向他,快步走進房間去。

   這下不僅糗,還丟臉丟大了!她怎麼會慌到手腳都亂了?

   接著,她換穿輕鬆的T恤及牛仔褲,著手整理了一大包小齊的用品,然後跟著蔣辰瀚出門。

   天光耀眼,但這一切卻顯得這麼朦朧,她有著踩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想起昨日,她才看著他和朱秋水一家三口的身影,沒想到今天女主角換成了她。

   她牽著小齊的左手,蔣辰瀚牽著小齊的右手,兩大一小的身影,被光影拉得好長。

   小齊開心到走起路來一直跳、一直跳,嘴裡呱呱說著大人不懂的話,是這麼不安分的調皮。

   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蔣辰瀚開著車,她抱著小齊坐在後座;那感覺就像是看著汽車廣告中,幸福家庭的模樣。

   她的心蕩呀蕩的。這一切都是媽媽害的,為什麼要挑起她喜歡總經理的想法!這個念頭一旦被挑起,是怎麼都壓抑不下去了。

   她的心情顯得既甜蜜又沉重。

   她到底該怎麼辦?

   婚姻顧問公司的吳主任笑瞇瞇地來到擎天資訊。今天吳主任服務的對象不是蔣辰瀚,而是何宜琇。

   何宜琇利用中午的午休時間約來了吳主任;吳主任這個超級媒婆,同時也帶來了整整一大本優質男人的相簿。

   何宜琇既然答應媽媽要快點找到男朋友,以她身處在封閉的公司環境裡,又沒有額外的交際應酬,更不是美艷的秘書小姐,所以,她一向沒有什麼異性的緣分。

   她不到一六O的身高,配上五十五公斤的體重,說胖,倒也不顯臃腫;說瘦,也不會多苗條。

   她就是那種一眼看去,不會令人留下特別深刻印象,一張有著嬰兒肥的臉蛋,平凡到就像路人甲。

   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她有著令所有女人都羨慕的柔白肌膚;那水亮的柔白,則必須歸功於遺傳因子。

   其實她只要稍微害羞,雙頰就會自動浮起兩團蘋果紅,那可是比神奇化妝術還要有神奇效果,可以讓她增色不少。

   既然她沒有美麗的外表讓她可以交到男朋友,只好學起了蔣辰瀚,找上吳主任,走上相親這一條路。

   「何秘書,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壓箱寶的男人介紹給你認識。你先看看你喜歡的是哪一類型的男人,這樣我心理才好有個底。」吳主任將相簿攤在何宜琇面前,畢竟有蔣辰瀚這樣的大客戶,她當然也要奉承一下秘書。

   何宜琇翻著一張張相片,難得地眉頭都皺了起來。

   「怎麼了?」吳主任看她眉頭深鎖的樣子。

   「這些不是俊男就是帥哥,相片拍得都像是藝術照,這……」

   「啊?」吳主任不懂。「俊男帥哥人人愛,那不是很好嗎?」

   「太帥了。有沒有長相平凡一點的?」何宜琇說得有些扭捏。

   「原來何秘書喜歡老實平凡的男人。還是何秘書眼光好,以我當媒婆二十年的經驗,這種男人最好了,顧家又負責,絕對不會在外頭搞七捻三,嫁老公就要嫁這種的。」吳主任不愧是媒人婆,一張嘴是見人說人話,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嗯。」何宜琇淡淡笑著。

   這時,蔣辰瀚從訪客室門口經過,一看到吳主任和何宜琇,腳步一停,轉身走了進來。

   「吳主任,你怎麼會來?我不需要再相親了。」

   吳主任連忙站了起來。「蔣總經理,你都已經和秋水在交往了,當然不用再相親,我是來幫何秘書的。」

   何宜琇尷尬了,抿緊小嘴。

   「她?」蔣辰瀚一臉興味。

   「是呀。」吳主任猛點頭。

   「何宜琇,你才幾歲,就已經春心大動,想找老公了呀。」他故意在她身邊坐下。

   何宜琇在收拾心緒之後,立刻揚起彌勒佛般的笑臉。「叫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我媽媽要我趁年輕多交幾個男朋友,這樣才有得比較。」

   「你是怕嫁不出去嗎?」揶揄的口吻很明顯,他就是愛刺激她。

   「當然怕呀。像我長得這麼平凡,又不像總經理大人這種女人看了就會流口水的白馬王子,我當然要提早擔心。」她損著自己,跟他說起了玩笑話。

   蔣辰瀚翻看著那本相簿,嘴裡發生輕蔑的嘖嘖聲響,還搖起了頭。

   「蔣總經理,怎麼了?」吳主任陪笑臉詢問。

   「這些男人個個油頭粉面的,一看就知道是花心大蘿蔔,不好!」蔣辰瀚批評著。

   吳主任趕緊收起相簿。「蔣總經理,何秘書也不喜歡這一類型的男人啦,她覺得這些男人都太帥了,她不喜歡帥哥。」吳主任趕緊補充說明。

   吳主任閱人無數的老眼,一眼就看出這總經理和秘書的交情一定很好,雖然總經理常常損秘書,秘書也會皮皮地頂嘴,但是那樣的互動很自然,完全就是好朋友的姿態。

   「你不喜歡長得太帥的男人?」他側看著她,唇角微勾。因為他就常常被歸類為長得帥的男人。

   「是呀。男人長得帥有什麼用,只是臉皮好看而已。像吳主任說的,嫁老公就要嫁那種忠厚老實型的。」她照實回答。

   吳主任連忙又拿出一本相簿,這次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我這媒婆可不是當假的,現在流行什麼網路看相片,可是我還是覺得個人資料放在網路上不安全,我喜歡當面跟客戶討論,瞭解客戶的需求,然後為客戶量身尋找對象。」忍不住的,吳主任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起來了。

   何宜琇翻看著相片,相片裡大都是一些生活照,不然就是大頭照,顯得真是平凡多了。

   蔣辰瀚探過頭,硬是跟她擠在一起看相片。「怎麼都長得一臉豬頭豬腦的蠢樣?」

   「蔣總經理,怎麼會蠢呢,那只是相片裡看起來,我一定會幫何秘書挑到像是秋水挑到的那樣好條件的人選。」吳主任冷汗涔涔,想起上一次蔣辰瀚那挑剔又龜毛的嘴臉,她就怕了。

   「我覺得不錯呀。」何宜琇笑了笑,不在乎蔣辰瀚的冷臉。「最好是什麼工程師呀、研究員之類的。」

   「何秘書,那你把這些資料填一填。」吳主任趕緊拿出一些空白表格。「這樣我回去之後,就可以請助理幫你配對了。」

   那是一些擇偶標準的選項,還有基本的性向測驗,何宜琇認真的一條一條勾選著。

   「奇怪,我之前怎麼都沒有填這個?」蔣辰瀚納悶地問。

   何宜琇邊填邊說:「因為都是我幫你填的。」

   「你又知道我的擇偶標準了?」他反問。

   「總經理大人,因為我是你的萬能秘書,我當然知道小齊需要什麼樣的媽媽。」她下巴微揚,有股驕傲。

   「總經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何秘書找個好男人啦。」吳主任拍胸脯保證。

   蔣辰瀚點點頭。「吳主任,那就麻煩你了。我這個秘書心地很好,做事也利落能幹,你一定要多多幫忙,介紹好一點的男人給她認識。」

   「總經理,你放心,我會把何秘書的資料及相片給適合的對象看,然後盡快幫她安排相親時間。」吳主任笑得一雙眼瞇瞇的。

   難得總經理會為她說好話,只是她心頭為什麼會五味雜陳,分不清該喜還是該悲?

   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了,就如同他想找個好女人來當小齊的媽媽。

   何宜琇心裡漸漸篤定,等蔣辰瀚和朱秋水結婚的那一天,也是她恩情還清的時候。

   五星級飯店內的高級牛排館。這是蔣辰瀚和朱秋水這一個月來最長約會的地點。

   今天他們吃的是上選的碳烤牛排、精緻色拉,還有頂級紅酒,在在顯示蔣辰瀚身價不凡,還有他對交往對象的大方。

   「秋水,你想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比較好?」啜飲一口紅酒,蔣辰瀚希望這件婚事能夠速戰速決,他不想再跟小齊分隔兩地了。

   「辰瀚,你這是在跟我求婚嗎?」朱秋水的笑意下,雙眼中有著不易察覺的精明。

   「我們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我當然是在徵詢你對結婚的意願,如果認同彼此,何不早早做出決定?」他的氣度非凡,講起話來有著商界強人的姿態。

   「這一個月來,你總共送了我兩束花,跟我吃過五次飯,送給我一隻手錶,你連吻都沒有吻過我,就要跟我求婚?」朱秋水噙著笑意,反問中有著嬌柔。

   「我承認我對你還沒有很濃烈的感情,不過我並沒有太多時間玩這種約會遊戲。結婚後,我們可以慢慢培養感情。」不知為何,他已經厭倦了跟朱秋水約會,浪費時間不說,還有著應付的感覺。

   朱秋水不愧是個護士,在應付小齊這個活潑好動、個性又執拗的小傢伙時,她的確有她特別的方法。

   「辰瀚,你講話這麼坦白,這樣會傷了我的心。」她故作嬌嗲。「難道你連碰都沒有想要碰我嗎?」

   「是男人都會有生理慾望,你是想要我碰了你之後,再跟你分手嗎?」這話很現實,卻也是實情。

   朱秋水心裡想著,薄唇的男人將為無情,可這男人有著豐厚的唇形,為何說出來的話還是少了感情?

   她挑動柳眉,這男人很正經,正經到好像不把她當女人看,讓她的自尊心很受損;只不過,眼前這個男人是個金飯碗,就像考上公務人員一樣,那可是一張長期飯票呀。

   所以,她忍著。

   「我明白,等我確定會嫁給你,或者你會娶我,你才會碰我,否則你怕我會對你糾纏不清,是嗎?」今天的朱秋水,一身粉紅裝扮,長髮夾成公主頭,一整個溫柔婉約。

   他挑眉,很慶幸自己認識的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這個人很實際,我不懂什麼羅曼蒂克,但是我也很坦白,絕不會欺騙女人。」

   「嗯,我已經過了愛做夢的年紀了,一切實際點比較好。我喜歡你這樣真性情的男人。如果要結婚,談清楚是有必要的。」朱秋水認同之餘,舉起了酒杯,杯緣輕觸了他杯緣,然後優雅地啜飲了一口酒。

   「你也知道,我有個兒子要照顧,如果你願意嫁給我的話,我會給你充裕的物質生活,不過我希望你能辭去工作,專心待在家裡。」他開出條件。

   「所謂充裕的物質生活是?」朱秋水不笨,她得為自己精打細算。

   「你認為呢?每個月得給你多少固定的生活費?」他把問題丟回給她。

   朱秋水笑了。這男人是故意在調試她嗎?說太多,那不就顯得她太拜金;說太少,不就為難了自己。

   「怎麼這樣問我,是你要娶我,當然得看你的心意。」朱秋水又將問題丟了回去。

   他會意。眼前的朱秋水看來是同意嫁給他了。「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絕對不會虧待你。」談錢傷感情,可是不談也傷感情,尤其是在沒有感情基礎下,蔣辰瀚決定要好好思考。

   這時,正好他的手機響起。「抱歉,我接個電話。」

   「嗯。」朱秋水點頭。

   一看來電顯示,是何宜琇。

   「你不知道我正在約會嗎?你最好有急到要救命的事。」

   「總經理……」

   他聽得出來何宜琇的聲音在顫抖。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小齊嗎?」他一顆心因為何宜琇的語氣而懸了起來。

   「不是小齊……你回來公司一趟……公司出事了。」何宜琇的聲音很急促,還帶著哽咽。

   「出了什麼事?」蔣辰瀚站了起來。

   「慧如……慧如盜領了一千萬……人已經不見了。」何宜琇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你等我,我馬上回去。」蔣辰瀚收起手機,對著朱秋水堆起抱歉的笑臉。「秋水,不好意思,公司臨時有一些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朱秋水看出了他的憂慮。

   「沒什麼。我再跟你聯絡,你慢慢吃,我先走一步。」他拿起賬單,直接走到收銀台去付賬。

   朱秋水看著那個剛剛還跟她求婚的男人,竟然連她想關心都用不上,這種男人,到底是真心要娶她?還是只是想娶個女人回去當兒子的媽?

第五章

  蔣辰瀚心中七上八下,幸好飯店離公司很近,不用十分鐘的車程,他已經火速趕回辦公室。

  為了避免引起同仁恐慌,魏嘉明和何宜琇都在他的辦公室裡,兩人臉上都籠罩著愁雲慘霧。

  「怎麼回事?」蔣辰瀚悶聲問。

  何宜琇眉垮,唇也垮,一向愛笑的圓臉如今垮成一團。

  魏嘉明則是神色凝重到像是去參加喪禮般。

  「聲音被豬給咬掉了嗎?你說話啊!」蔣辰瀚對著何宜琇咆哮。

  「別這麼大聲,琇琇已經慌了。」魏嘉明出聲打圓場。

  「那你說!」蔣辰瀚瞪看著魏嘉明。

  「我來說。」何宜琇兩隻手交叉握得死緊。「九點多時我接到銀行通知,說今天會有五百萬的支票到期,可是戶頭裡的金額不夠。」

  蔣辰瀚厲聲問:「公司戶頭裡不是還有一千萬?」

  「沒錯。」魏嘉明接著說:「沒想到今天一早慧如就沒進辦公室,打手機給她也呈現關機狀態。」

  何宜琇苦著臉,哽咽地說:「我打電話去銀行問,銀行居然說昨天慧如就已經把戶頭裡的一千萬全數領空了。」

  「不對,公司章在我這,負責人章在你那,慧如拿不到印章,她要如何把錢領走?」蔣辰瀚提出了質疑。

  要將公司戶頭的錢領走,必須要刻有擎天資訊的公司大章,還有蔣辰瀚這個負責人的印章,兩顆印章得同時使用,才有辦法動用戶頭。

  何宜琇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我一直鎖在抽屜裡的負責人章居然不見了,我不知道慧如什麼時候偷走的,也許是趁我去洗手間時……」

  「不要哭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哭有什麼用!」蔣辰瀚威嚇地阻止她的眼淚,然後從自己隨身的公文包裡找出了公司領錢的印鑒章。

  魏嘉明接著說:「辰瀚,我剛剛已經和琇琇去了一趟銀行,看來慧如是盜刻了你身上的公司章。」

  「慧如家的電話打過沒?」蔣辰瀚問。

  「她家在南部,她一個人在台北租房子,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家裡的電話。」何宜琇說。

  「慧如的租屋處去過了嗎?」蔣辰瀚再問。

  「去過了。門上已經貼出了房屋出租的字條。」何宜琇拿了面紙輕拭眼淚。

  魏嘉明接著說:「我照著出租字條上的電話打給房東,房東說,慧如早在一個星期前就退租了。」

  「這根本是預謀犯案!」蔣辰瀚咬牙切齒。

  一早,蔣辰瀚沒有進公司,而是直接去拜訪兩個客戶,中午則跟朱秋水用餐,沒想到才短短一個早上就發生了這麼多事。

  「公司員工資料都沒寫家庭狀況嗎?你這個總管是怎麼當的?!來當會計的員工都不用徵信嗎?」蔣辰瀚心頭亂火一把燒,燒得他的理智也已經斷裂。

  何宜琇對人一向是秉持人性本善,就像當初芬芳待她那樣。「我沒想到她……」

  「辰瀚,別怪琇琇了。眼前最重要的是,後續該怎麼辦?」魏嘉明安撫蔣辰瀚爆跳的情緒。

  「報案!立刻招安,讓警方來找人。」蔣辰瀚當機立斷。

  「總經理,要不要再給慧如一個機會?也許是我們誤會她了。」何宜琇急急說著。

  蔣辰瀚用那超強的冷眼瞪看著何宜琇,五秒之後,屈服於她的眼淚。「好,我給你三十分鐘,如果你再找不到張慧如,別怪我報警處理。」

  才三十分鐘,她怎麼可能找得到張慧如,她能做的只能繼續撥打張慧如的手機,然後開始詢問跟張慧如比較要好的同事,結果手機一直呈現不通狀態,同事也沒有人知道張慧如的下落。

  最後,蔣辰瀚還是先以電話跟警方報案,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今天總共有五百萬支票到期,必須在三點半之前存入銀行,否則會造成擎天跳票,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今天銀行銀行賬戶裡還有多少閒置資金?」蔣辰瀚問。

  「最近政府機構的標案很多,光是壓在外面的押標金、存出保證金及履約保證金就有二千萬。」魏嘉明早就從電腦裡調出了賬冊。

  何宜琇說:「其它戶頭湊一湊大概還有兩百萬。」

  「我先拿出三百萬來應急,絕對不能讓公司跳票。嘉明,你去警察局一趟,協助警方所有要報案的手續,看能不能盡快找到張慧如。」

  「好。」魏嘉明點頭。

  「何宜琇,擦乾你的眼淚,你跟我去跑銀行!」蔣辰瀚當機立斷。

  警方接受報案後,開始製作筆錄,並且派員調了銀行的錄影畫面,證實錢的確是由張慧如領走了。

  蔣辰瀚和何宜琇在處理銀行的資金,確保不會有跳票之慮後,也立刻趕到警局,配合警方的查案動作。

  接著警方查出了張慧如老家的住址和電話,然而,更糟的消息傳來,張慧如早就搭乘一早九點的班機飛往香港,大大方方地潛逃出境。

  直到做完整個相關的筆錄以及案情分析,已經是夜裡的九點。

  何宜琇坐在蔣辰瀚辦公室裡,神情頹喪;而蔣辰瀚寒著一張臉,雙手揉著發疼的太陽穴。

  「吃點東西吧。」魏嘉明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三個便當。「吃了才有體力。」

  「吃吧,別要死不活的。」蔣辰瀚將一個便當遞到了何宜琇手中。

  下午,蔣辰瀚和她一共跑了三間銀行,才調齊公司短缺的三百萬。

  一整天下來,蔣辰瀚都沒有惡言數落她,還要她吃飯,她感激地看了蔣辰瀚一眼。

  「人不可猊相呀,明明慧如看起來也是乖乖的樣子。」魏嘉明歎了口氣。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得想辦法解決。人在台灣都不見得抓得到,何況是已經離開台灣,看樣子是沒有辦法把錢追回來了。」蔣辰瀚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

  「那怎麼辦?明天還有五十萬的票子到期。」何宜琇慌了,根本食不下嚥。

  「或許可以用付利息的方式請客戶將兩個月的票改開即期票給我們。」魏嘉明建議。

  「不行,這樣會讓客戶以為我們的營運不善、資金有總是。一旦市場上有風聲,客戶和廠商會對我們產生不信任感,這會造成連鎖危機。」蔣辰瀚否定魏嘉明的提議。

  「那該怎麼辦?」何宜琇急問。

  「先催收逾期的應收賬款,還要追究銀行失職的責任。銀行審查如此不周詳,居然讓盜刻的印章領錢,還可以讓員工一次領走這麼一大筆錢。」蔣辰瀚打開便當,大口吃著。

  「我可以先拿五十萬出來。」魏嘉明說。

  「總經理、副理、對不起,要不是我……」何宜琇一臉愧疚,她想說的話,卻在蔣辰瀚的厲色下止住。

  「事情已經發生了,這是我們都不願意見到的。現在更重要的事,是要制定更嚴謹的保全設施來防患未然。」蔣辰瀚敲了敲擱在桌上的便當。「吃飽了才有力氣,快吃吧,別想太多了。」

  於是,魏嘉明和何宜琇這才動起筷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起飯。

  夜已深,明天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他們。一千萬不是小數目,足以讓擎天這種中小企業因為資金周轉不靈而倒閉。

  創業這幾年來,這並不是公司第一次遇到危機;公司曾被客戶倒過賬,也曾因為工程延誤而賠了違約金,更曾因為李芬芳的去世而讓蔣辰瀚委靡不振。

  但這一切的種種,蔣辰瀚和魏嘉明都挺了過來。

  「琇琇,很晚了,待會我送你回去。」魏嘉明拍了拍何宜琇的肩,要她放寬心。

  「副總,謝謝。」她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但沒有要她負過失責任,也沒有受到半點責罵,何宜琇心裡很難受。

  張慧如是她面試進來的,負責人章是她保管的,如果她能夠謹慎些,機靈些,不要這麼粗心大意,那印章就不會被張慧如給偷走。

  「別難過了,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這樣罵起來你才會痛快。」蔣辰瀚說完這句話,倒是苦中作樂的笑了出聲。

  蔣辰瀚安慰的話很笨拙,何宜琇卻感受在心底。「總經理,你對我這麼好,我……」

  「誰對你好了,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以後你死定了,你一定會被我操到很慘的。」蔣辰瀚撂下狠話。

  她在心裡暗暗決定,她要繼續報恩,無論如何,她一定要為擎天繼續作牛作馬,她永遠都不想離開這裡、不想離開蔣辰瀚身邊。

  夜很深,辦公室裡的同仁都已經下班了,只有何宜琇座位頭頂上的燈光還亮著。

  張慧如一走了之,讓公司的賬目亂成了一團。何宜琇正從千頭萬緒中,慢慢整理出賬目。

  她一進擎天就是當會計,後來李芬芳過世後,她才轉為秘書及管理部的工作,擔任蔣辰瀚的左右手。

  該收的貨款、該付的賬款、零用金的支付、同仁的薪水,看著電腦上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對照著印出來的資料,她的頭好痛啊。

  「我看你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魏嘉明坐在她身邊,暫停手上的工作。

  那是一整年度的報賬憑證,因為怕張慧如在任職期間有任何作假賬或者貪污的行為,所以這半個月以來,魏嘉明和何宜琇都在忙著清查這兩年來所有的憑證傳票。

  她深深吸了口長氣,伸展雙手,活動僵硬的背脊。「哇,都已經十點半了。」

  「是呀,一忙起來,時間過得特別的快,幸好有你在,否則我和辰瀚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副總,你怎麼這麼說。這件事都得怪我,幸好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慧如有做出其它不法的事來。」這總算讓她稍稍安心了些。

  「怎能怪你,你整天笑咪咪地就像尊彌勒佛,對同仁又這麼好,大家都很喜歡你,絕對不會有人故意要為難你的,我想慧如她應該有不得已的苦衷。」

  「就是太好了,所以大家都爬到我頭頂上,慧如才敢這麼膽大妄為。」她臉上憔悴,本來的小圓臉已經瘦出了尖下巴。

  「那你的意思是,之後你要對他們凶一點,讓大家怕你,他們就不會做出犯法的事了?」魏嘉明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帶著一絲寵溺。

  她笑了。「我這人大概凶不起來吧,就算凶了,也沒有人會怕我。」

  雖然魏嘉明貴為副總,但大家年齡相仿,尤其何宜琇和他是一起同甘共苦過來的,兩人之間沒有上司下屬的距離,而是朋友間的真心相待。

  「員工會做出卷款潛逃的事,除了個人的因素外,大概是很不爽辰瀚這個總瀚所以才有意讓我們難看的。」魏嘉明安慰著。

  冷哼聲傳來,蔣辰瀚瞪看了魏嘉明一眼。「還不累嗎?還有空在這裡數落我?」

  魏嘉明著手收拾桌面的東西。「累,累壞了,肚子也餓了。琇琇走吧,我請你吃消夜,吃完再送你回家。」

  「不要了,我想趕快回去睡覺。」她也關上了電腦,揉揉酸疼的雙眼,那滿臉疲憊完全隱藏不住。

  「你都沒有吃飯嗎?再瘦下去,變成猴子的話,是會很難看的。」蔣辰瀚說得沒好氣。

  這段日子以來,也夠她心理煎熬的。蔣辰瀚明白她心理的壓力和負擔,常常跟著他跑到三點半,以至於中午晚上都沒有正常吃喝。

  她更是沒有任何怨言的跟著他和嘉明天天加班到深夜,這件事不是她的錯,他這個總經理才應該要負起全現,可是她卻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難怪她會得到芬芳的全盤信任與愛護,她就是這麼善良和忠厚的個性。

  她笑了。「反正不是豬就是猴子,根本沒差。」

  「當然有差,我當然跋山涉水圓胖胖的小豬。走吧,反正有金主要請吃消夜,我們一起去。」蔣辰瀚毫不掩飾對她的關心。

  「辰瀚呀,你就不能用好聽一點的形容詞嗎?我們琇琇這麼可愛,可是人見人愛的……」魏嘉明停頓了下來,他正在想形容詞。

  「的什麼?」蔣辰瀚追問。

  想了想,魏嘉明笑說:「可愛的小兔子,溫馴的小兔子。」

  何宜琇也笑了。「好啦,我收好了,可以走了。」

  這陣子,三人常常苦中作樂。以前,蔣辰瀚罵她,多少帶著刻薄的惡意;現在蔣辰瀚在罵她時,則多了濃濃的關心和不捨。

  她當然明白這之間的變化,也許就是從小齊得了腸病毒開始,他整個人就有了巨大的改變,變得有人性多了。

  她該慶幸日子過得這麼忙,忙到沒有時間挑動她喜歡他的念頭,相親這一件事,更是被她遠遠地拋到腦後。

  此時此刻,三人唯一共同的目標,就是讓擎天度過難關,然後屹立不搖。

  雖然刻意隱瞞因為張慧如卷款潛逃而造成公司資金周轉困難的消息,但隔牆有耳,員工間還是傳得繪聲繪影。

  蔣辰瀚忙得焦頭爛額,對內要安撫員工的情緒,對外得籌措資金,同時,還要跟銀行索賠。

  銀行沒有仔細核對印章,居然讓張慧如大大方方地領走大筆金額,這是銀行的過失,目前雙方正在談判之中,銀行是鐵定得賠出這筆錢來的。

  於是,等到蔣辰瀚想起朱秋水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此時,擎天算是已經度過難關,而且在魏嘉明更積極拓展業務下,以及何宜琇向銀行承貸了五百萬之後,資金的缺口總算暫時填平。

  他拿起手機,尋找尋找水秋水的號碼,他記得上次跟她碰面時,他提起了結婚的事,而她看起來也沒有反對。

  這之間,她好像打過一次還是兩次電話給他,無奈他太忙,忙到一天十六個小時在處理公事,根本沒空和她培養感情。

  「喂?」

  「秋水嗎?我是蔣辰瀚。」

  「蔣總經理,好久不見。」以往嬌柔的嗓音如今帶著陌生的距離。

  「的確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他也跟著生疏了起來。

  「老樣子嘍。」好冷冷地說著。

  「秋水,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吃飯?」

  「你公司還好吧?前陣子你公司的資金好像有點問題?」她的話問得很刻意。

  「你怎麼知道?」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踱起了方步。

  「你跟我求婚,我當然得事先打聽一下,總不能傻傻的就答應吧。」

  聽朱秋水這麼說,蔣辰瀚這個聰明人也就不拐彎抹角。「所以,你不打算跟我繼續交往了?」

  「蔣總經理,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嫁入豪門,我這人吃不了苦的。」聽她像是在說笑,其實話裡更多的是嘲諷。

  「我明白,那就這樣,祝福你早日嫁入豪門。」

  蔣辰瀚也很爽快,爽快到爽快不秋水心頭覺得很不爽。

  「蔣總經理,你在一個月後突然想起我,然後就這樣?」

  「要不然呢?你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我這人不喜歡勉強。」

  「你連求都不求我一下?」朱秋水揚聲詢問。

  「求了,你也不會答應,不是嗎?」他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耐性。

  「再、見!」話筒中傳來憤怒的兩個字,接著電話就掛斷了。

  蔣辰瀚收起手機。

  他沒想到朱秋水是這麼現實的人。他的公司才出現危機,就讓她打退堂鼓,明明她身上有股寧靜安定的氣質,看來這次是他看走了眼。

  看來想替小齊找個媽媽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這下他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敲門聲將他的心思拉回,他看向那扇沒有關上門的門口。「什麼事?」他轉身走到辦公椅坐下。

  「總經理,我已經面試了幾位不錯的會計人選,想安排明天讓你複試。」何宜琇走進辦公室,站到了辦公桌前。

  「嗯,你安排就好。」他看著她,那是深深的打量。不管他的公司遇到任何難關,她從沒有半句怨言,總是默默跟他一起攜手度過。

  「總經理,中午我可能得兩點才會進辦公室,先跟你說一聲。」

  「你要做什麼?」他忍不住問。

  「中午我跟吳主任有約,她要介紹朋友給我認識。」

  他當然明白她嘴裡說的吳主任是誰。「你一直有在相親?」悶悶的證據,顯示他的極度不悅。

  「沒有。」她心慌地猛搖手。「之前我這麼忙,怎麼可能有空嘛。是吳主任一直催,剛好我今天中午有空檔。」

  「你就這麼急著想嫁人?」他挑眉詢問。

  「只是多認識一些朋友,也好讓我媽媽放心。」

  「我看那你乾脆嫁給我算了。」直到說出口之後,他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只是話已經說出口,來不及回收了。

  她像是被鬼嚇到的倒退了兩大步。「總經理大人,這個不能拿來開玩笑的!」

  他一臉認真地看著她的驚嚇:「我沒有開玩笑。」

  「那朱秋水呢?你前陣子不是已經跟她求婚了,還要我去打聽公證結婚的程序。」

  「只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拜張慧如的盜用公款,朱秋水怕我變成乞丐,所以已經正式拒絕我了。」他調侃自己。

  「哦。」她傻愣愣地應著。

  蔣辰瀚站了起來,來到她身邊。

  她仍是將長髮綁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際,還有那圓潤的耳垂,顯得她的小圓臉更圓了些。

  看著她的笑臉,是支持他度過悲傷痛苦的最重要來源,她真的是佛心來著,可以安定他的情緒。

  「你知道的,我只是替小齊找個媽媽,你跟小齊的感情這麼好,芬芳又這麼信任你,你來當小齊的媽媽是最好的人選了。」

  她悄悄的在身側握緊了雙拳,因為她聽見了自己的心破碎成了千千萬萬片,但她還是揚起標準的彌勒佛笑。

  「總經理大人,你當真?」她又以不相信的口吻再確認了一次。

  「當真。」他用力點頭,表情認真到有些嚴肅。「我之前怎麼沒想過呢,幹什麼大費周章去相親,眼前就有你這個適合的人選。」

  「可是,你要的是護士呀老師呀,這種優質的女人,像我……」

  眼前男人瘦瘦高高的體型,有著令女人著迷的長相,是個標準的讀書人,卻有著像是軍人般一板一眼的剛毅性格。

  他的個性沉穩內斂,幾乎不會跟同事說笑;做事條理分明下,凡事必定照計劃進行。

  不過,這都是現在的他。

  以前的他,是個調皮的大男孩,常常呼朋引伴,半夜上陽明山夜遊,也常說著不太正經的笑話,瘋起來的時候,更是會在大家面前唱歌跳舞。

  芬芳姐老說他是長不大的孩子,公司早晚會被他給玩完;那時候芬芳姐總是要時時盯緊他,像管小孩般的管教他,而那時的魏嘉明比他成熟穩重許多。

  沒想到才沒幾年,蔣辰瀚的轉變竟這麼大。

  「我發現你也沒什麼不好的,重要的是小齊很喜歡你,你也對小齊很有一套。」

  「我……」她一臉茫然。「總經理,你突然這樣提議,害我的腦筋一片空白,你讓我好好想一想,我沒辦法這樣就回答你」

  他點頭。「我也沒有要你馬上回答我,我也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協調出我們彼此可以達成共識的方法。」

  「那我先出去了。」她轉身,腳下有些虛軟,但她還是力持鎮定。

  「琇琇……」他輕聲喊著。

  「啊?」她嚇了一大跳,右手按住心口,才慢慢回過身。「還有事嗎?」

  「你中午還是要去相親嗎?」他問。

  「當然。我已經答應吳主任了,不能不守信用。」

  「在哪?」

  「慶國飯店。」

  「待會我送你過去。」

  「哦。」她應了聲,又愣愣地轉過身,這才走出他的辦公室。

  人真的很奇怪,以前從沒有想到的事,也不會去在乎,一旦念頭形成之後,就會像老樹根一樣,盤根錯節的糾結在心頭。

  接下來,蔣辰瀚完全無心辦公,看著電腦螢幕上那關於營業數字的統計圖表,卻想起了何宜琇那圓餅臉。

  最近的她又胖回來了一些,不過離她之前圓圓的臉形還是有段距離。

  他開始用力想著,該怎麼說服她來當小齊的媽媽,又該怎麼和她談定條件,或許可以用報恩來勒索她?也或許他該說出這是芬芳生前的遺願……只是,這個遺願,曾經讓他無端痛恨何宜琇、無端氣憤著芬芳,現在這情形是怎樣……為何會有這麼巨大的改變?這就像是突然劈下的雷電,把他整個腦神經給劈開了,他的神智好像突然就開竅了。

  第六章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場合,只是這一次的主角換人做。

  何宜琇還是不明白,蔣辰瀚為什麼硬要跟著來。

  「總經理大人,我自己去就好,你先回公司吧。」在飯店地下三樓停車場,何宜琇委婉的拒絕。

  「沒關係,反正我也要吃午飯嘛,我陪你一起去。」蔣辰瀚下了車,將車子上了鎖,腳步堅定的跟在她身邊。

  「你貴為總經理大人,你在場的話,這樣不太好吧。」她的腳步卻很猶豫,慢吞吞地走在他的右後方。

  「哪有什麼不好。上次我相親,你也在場呀,況且我可以用我的眼光幫你挑選適合的對象。」他的話說得鏗鏘有力。

  稍早他才對她丟下一枚威力強大的震撼彈,害她的腦子根本像是被漿糊糊成了一團,完全喪失思考能力。

  「可是……」

  「你的眼力有比我好嗎?萬一你被豬哥男人給騙了怎麼辦?」

  「我沒那麼笨好不好。」

  「電梯來了。」他率先走進電梯,紳士地為她按住開門鍵,等她走進電梯時,才放開手裡的按鍵。

  「總經理,這樣不行啦。我上次在場,是因為我是你的秘書,我替你整理資料。可是你是總經理,你在那裡,感覺一整個怪,你要對方怎麼想?」她的笑臉不見了,眉頭深鎖。

  「不管我在不在場,反正你又不會相成功。」他沒看她,話卻說得夠明白了。

  「你管我會不會成功,我就是不要你在場嘛,你去坐別桌,別打擾我相親。」她對他的行徑感到很懷疑,她的腦袋已經夠亂了,為什麼他還要繼續亂下去?

  全公司大概也只有她這個小嘍囉這樣和總經理大人說話了。不過,蔣辰瀚卻忍住氣。「那你就嫁給我呀,還相什麼相。」

  「你……」樓層到了,她扯了扯嘴角,漾起一抹笑意,這才走出電梯,不理會身邊的蔣辰瀚,直接走進咖啡廳。

  她放眼一看,吳主任已經坐在角落了,身邊還有位穿襯衫打領帶的男士。

  她看了看自己,仍是淺色的襯衫和能修飾身材的深色長褲,她的心窩怦怦亂跳,這才感到那無由的緊張。

  「請問,兩位嗎?」服務生問。

  「我約了人。」何宜琇對服務生微點頭,比著吳主任的方向,然後快步朝吳主任的方向走過去。

  吳主任站了起來,身邊樣貌老實端正的男人也站了起來。

  「蔣……總經理,你怎麼也來了?」一看到這個難搞的男人,吳主任要笑不笑的,實在很尷尬。

  「我閒著沒事,就替琇琇來看看。你們儘管聊,就當我不存在。」蔣辰瀚自願自地拉開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

  何宜琇在心裡想著:蔣辰瀚這麼大的一個人,誰有辦法把他當作不存在!她只好對著吳主任,還有那位來相親的男士堆起抱歉的笑臉。

  吳主任好歹見多了世面,立刻打起了圓場。「這位就是何小姐,這位是丁先生,你們都已經看過彼此的資料了,我就不用再多做介紹了。」

  「你好。」丁先生有些靦腆的開口。

  「你好。」何宜琇微點著頭。「丁先生,不好意思,他是我們公司的總經理,剛好有事經過,所以……」

  任何人一聽到總經理這個職稱,那無疑代表著無上的權力,必定會造成相當的壓力,這讓丁先生不覺臉色僵了起來。
  
  「請坐。」吳主任看著丁先生。「丁先生,你放心,蔣總經理人很好的,他上次也是透過我的介紹,認識了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大概很快就要請我們喝喜酒了。」

  聽吳主任這麼說,丁先生明顯鬆了口氣,但之後聽見蔣辰瀚的話時……

  「吳主任,我已經跟朱小姐沒有來往了,所以你喝不到喜酒了。」蔣辰瀚冷冷地說。

  「唉呀,沒關係嘛,那看蔣總經理什麼時候有空,我再為你安排更多適合你的女孩子。」吳主任很有見風轉舵的本事,其實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她根本不想接蔣辰瀚這個龜毛客戶。

  「不用了,我不需要了。」蔣辰瀚一口回絕。

  幸好服務生走上前來點餐,這才免除了吳主任的尷尬。

  用餐時間,何宜琇有著含蓄的安靜,而丁先生也是安靜的老實樣,這期間只能靠吳主任的舌燦蓮花,才有辦法活絡氣氛。

  當然,另外一個原因就是,蔣辰瀚這一大塊絆腳石。

  「丁先生是電腦工程師?」

  「是的。」丁先生莫名其妙變成了被拷問的對象。

  「哪方面的電腦工程師?是硬體、軟體程序、通訊服務,還是網頁設計?」蔣辰瀚再問。

  「我做硬體維護。」丁先生戰戰兢兢到像是面臨長官的詢問,明明他的年紀還比蔣辰瀚大上幾歲,可是在氣勢上卻矮了一大截。

  「丁先生三十五歲了吧,怎麼還在做維修工程?」蔣辰瀚語氣中沒有輕蔑,卻有著淡淡的逼問。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讓吳主任想要解圍時,丁先生卻淡淡笑說:「我在光華商場開了一間小型的電腦公司,專門在做電腦維修。」

  這下,不僅蔣辰瀚訝異,連何宜琇也很驚嚇,因為丁先生的資料上確實寫著電腦工程師。

  「哦,原來丁先生是老闆級的。」蔣辰瀚挑眉。

  丁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蔣辰瀚面前。「如果有電腦方面的問題,歡迎找我。」

  蔣辰瀚禮貌性的收下名片。「謝謝,我們公司也是做資訊服務的,我底下就有將近三十名電腦維修工程師。」

  丁先生不好意思地看了何宜琇一眼,何宜琇堆起彌勒佛般的笑臉。「丁先生,你好厲害,以後我若有電腦方面的問題,一定會去請教你的。」
  
  就算她有再好的脾氣,也因為身邊這個莫名其妙加三級的男人而瀕臨爆發邊緣。

  「別這麼說,大家互相學習。」丁先生臉微微紅了。

  「你電腦有問題,直接找我就行了。」蔣辰瀚忍不住吐槽。

  「總經理大人,我怎敢麻煩你。」她笑臉咪咪,話說得有些酸。總經理幹什麼要來攪局!?

  「是呀,蔣總經理,我們丁先生人很老實,做人又客氣,你放心,何小姐要是跟丁先生來往,絕對不會吃虧的。」吳主任盡力說著好話。

  「是嗎?我想琇琇還要多多觀察和比較,反正多認識一些人也不會吃虧嘛。」蔣辰瀚擺明了就是投下反對票。

  何宜琇圓臉脹紅,因為蔣辰瀚的介入,有著難為情的尷尬,心裡頭那天平的兩端正在拉扯。

  一個像丁先生這樣外表樸實、個性敦厚,對她這個平凡女人而言,是很適合交往的對象,更是好丈夫的標準人選。

  另一個就是蔣辰瀚這種高高在上的總經理大人,雖然胸口瀰漫著淡淡的暗戀情愫,但是,那只是愛情美好的想像,現實狀況下根本是不可能的。

  「是呀,彼此要看得合意,就當交朋友,年輕人嘛,要多給自己機會。」吳主任覺得今天實倒霉,只能拚命扯動老臉皮。

  丁先生的修養極佳,他坐在何宜琇的正對面,不太敢直視何宜琇,總帶著七分微赧,卻有著十分的誠意。

  何宜琇也是低垂著雙眼,只看著眼前的食物,說起話來輕輕淡淡的,表情甜甜柔柔的,兩頰漾著蘋果紅,雖然長相並不出色,此刻卻有股溫柔的婉約。

  蔣辰瀚在心裡冷哼一聲,看著她那雙頰自然的嫣紅,繼續食不知味的吃著東西,直到這場相親飯局結束。

  「丁先生,你是男人,要多多主動跟我們何小姐聯絡啦。」吳主任鼓吹著。

  「會的,只要何小姐不嫌棄。」丁先生說得客氣又沉穩。

  「丁先生,再見。吳主任,再見。」何宜琇進退得宜地打招呼,接著在地下室停車場和他們分道揚鑣。

  然後,她坐上蔣辰瀚的車子;丁先生則順道載吳主任離去。

  今天的相親,看起來很圓滿,圓滿中卻蘊藏著風雨即將來臨的不平靜。

  天晴氣爽的週末,在何宜琇連續加班加到暗無天地、日月無光的時候,今天這個假期的來到,讓她感到分外珍貴。

  一早她就來到蔣美娜家住宅大樓的中庭,準備來個久違的一日游。

  由於蔣美娜的親親老公去香港出差了,所以兩個女人就商量找個近一點、交通又方便的地方。目的地就是位於公館自來水園區裡的親子體驗教育區。

  紋紋和小齊憋了整整一個暑假都沒有玩到水。現在雖已是開學之後,夏天的尾聲,幸好今年天氣涼得特別慢,再不讓兩個小朋友享受玩水的樂趣,恐怕兩個小朋友會哀怨一整個冬天。

  何宜琇整理了一大包的旅行袋,包括大浴巾、衣物、泳衣、水、零食、防曬油、浮水板、鴨子游泳圈等等。

  她沒有上樓去,因為蔣美娜已經要下樓,所以她就站在中庭外等著,兩人打算帶小朋友搭捷運過去,讓小孩學習搭乘大眾交通工具。

  「姨!」響亮的叫聲傳遍整個中庭。

  何宜琇笑看著那個小不點,像是不倒翁般,跑起來的時候,還會左搖右擺。「小齊,小心一點!」她喊著。

  只是,走在小齊身後的男人笑意明明暖暖的、眼神彎彎的,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小小帥哥一頭撞進何宜琇懷裡,何宜琇牽著小齊的手,看著那個不速之客。「總經理大人,你怎麼會在這?」

  看他穿得一身輕便,無袖T恤、短褲,身上還背了個大包包,一看是也要跟著去的模樣。

  「我要去游泳,所以當然在這裡。小齊生病的時候,我答應過他,你忘了嗎?」蔣辰瀚回答得理所當然。

  這時,蔣美娜牽著女兒的手,慢慢從大廈門口走了過來。

  「美娜姐,這……總經理不是沒空嗎?」何宜琇有些慌了,看看自己一般短袖短褲,根本就像是在賣肥肉似的。在別人面前,她從不在意自己的身材,可是在蔣辰瀚面前,她卻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琇琇,我以為他沒空呀。前陣子,他是忙到只有晚上才有空來看看小齊,我怎麼知道他昨天突然說今天要來帶小齊,我就跟他說我們今天要帶小孩出去玩,他當然就要跟來當司機。」蔣美娜笑著解釋。

  「既然這樣,那總經理跟你去就好,你們一家子,我就不去了。」何宜琇想閃人了,她一點都不想在總經理面前換上泳衣游泳。

  蔣辰瀚眼眸微黯。「何宜琇,你很討厭我嗎?怎麼我要去,你就不去!?你是欠罵嗎?!」

  「辰瀚,你小聲一點,你這樣會嚇到小孩。」蔣美娜示意他注意自己的言詞。

  紋紋已經小學二年級了,是個懂事早熟的小女生,大大的眼睛,出落得跟媽媽一樣漂亮。「舅舅,你幹什麼對姨這麼凶呀,難怪姨不想要跟我們去玩水。」

  小齊也用一雙圓圓的大眼瞪著爸爸。「爸爸,壞壞。」

  何宜琇連忙說:「小齊,爸爸不壞,爸爸很好的。」

  「什麼我們一家子,你也算是小齊半個媽,你是想要讓我累死嗎?有你在,就可以幫我顧小孩,我就有時間做SPA了。」蔣美娜懂得進退,連忙用需要幫忙的理由,何宜琇就不會拒絕了。

  「美娜姐,好啦,我去啦。」何宜琇輕咬唇瓣,她這個樣子就好像是彆扭的小女孩,若堅持不去,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耶!萬歲!」紋紋高舉雙手叫著。

  「耶!萬歲!」小齊也有樣學樣的叫著。

  蔣辰瀚雙臂環胸地看著何宜琇那張嬰兒肥的臉蛋,柔白的肌膚上,似乎有著可疑的紅暈。

  於是,本來打算坐捷運,這下由蔣辰瀚這位總經理開車,充當起了司機。

  何宜琇陪著兩個小孩坐在後座,蔣美娜則坐在前座。

  路程上,何宜琇聽著兩個小孩嘰嘰喳喳的說著話、唱著歌,可她還是耳尖的聽見了蔣美娜的說話聲。

  「辰瀚,你別老是對琇琇這麼凶,她是個好女孩,為小齊付出很多。」

  「……」蔣辰瀚沒有回話,不知道是專心開車不想說話,還是把蔣美娜的話當耳邊風。

  何宜琇想起蔣辰瀚的提議,那是三天前的事,他沒再提起,她卻是心頭亂七八糟了好幾天。

  「你這個總經理這麼苛刻,看人家琇琇乖巧,就常常欺負她,要是別的女孩子,誰忍受得你這個樣子,早就辭職不幹了。」機會難得,蔣美娜趁機數落。

  音樂聲、小孩歡笑聲,蔣美娜還講得很小聲,但是,何宜琇還是聽得很清楚。她抱著小齊,和紋紋玩著猜拳的遊戲,只是心不在焉地拉長耳朵。

  「我沒有欺負她,我只是逗著她玩。」他淡淡說著。也許之前是惡質的想逼她走,可是現在,他是真的只是在逗著她玩。

  「最好是這樣。你要是把琇琇氣跑了,我絕對不饒你!」蔣美娜瞪大眼地恐嚇。

  「我看你是因為有琇琇幫你照顧小齊和紋紋,可以讓你放假還可以去喝下午茶,所以才捨不得讓琇琇跑掉。」蔣辰瀚從後照鏡中瞥看了一眼何宜琇,這樣一家子出遊的感覺真的很好,讓他心口全是幸福的感動。

  「你自己沒良心,不要把我說得跟你一樣,我可是把琇琇當妹妹。況且,小齊是我兒子嗎?你這個爸爸多負點責任,我就不用這麼忙了。」

  何宜琇抱緊了手中的小齊,看似她在照顧小齊,其實是她依賴著小齊;小齊對她的喜歡,讓她重新認識自己對生命的價值。

  才九點半,三個大人、兩個小孩就來到了目的地。

  今天的太陽少了七月火燒似的熱燙,多了份秋日的清爽,讓人在太陽下也不至於很快被曬成人干。

  整個園區分成戶外親水體驗區及室內休閒館。

  兩個小孩一看到戶外那細軟的池畔沙灘、U型的飄飄河、還有那滑水道,簡直就要瘋了,哇哇哇地一直放聲尖叫。

  面對滑水道有一處遮陽的露台,露台上擺放了許多粗木製桌椅,他們選擇了一張乾淨的桌椅,放下所有隨身背包。

  「姨,快點!我要下去玩了。」小齊猛催促著。

  「好,姨快點。」何宜琇拿出背包裡的小泳褲,幫小齊換裝。

  誰讓小齊才不到三歲,這小小裸體,不會有人在乎,於是就在露台上大方的表演脫衣秀,只要脫掉上衣,換上泳褲就行,小男生就是這點方便。

  但是,紋紋就不行了,蔣美娜帶著女兒到更衣室去換衣服。

  蔣辰瀚看著何宜琇對小齊的耐心,那充滿母愛的光輝,近在眼前的人選,他為什麼沒有想到?

  「總經理,你不去換衣服嗎?待會你可是要負責帶小齊去玩水。」何宜琇問著坐在一旁的男人。

  蔣辰瀚眉一挑,當著她的面做出了脫衣的動作。

  「你……」何宜琇撇過臉,不敢正視他。「你不去更衣室嗎?」

  「不用這麼麻煩。」他脫下了身上的T恤,露出結實的胸肌,再解開短褲的褲頭,當場表演起了脫衣秀,把短褲直接脫了。

  結果她還是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瞄看他,原來他早就將泳褲穿在短褲裡,害她嚇了一大跳。

  「姨,那我要走了啦。」小齊才換好泳褲,就忍不住想要往下衝。

  「不行,要等姊姊,姨還要幫你擦防曬油。」她拉住小齊,從背包裡找出了綠色瓶子的防曬油。

  「什麼是防曬油?」小齊看著那瓶子裡流出來的白色東西。

  「就是不要讓太陽公公把你的皮膚曬到受傷呀。」她將防曬油抹在那細膩的小臉、小手、小腿、背部上,尤其耳後和脖子,她都細心的加強塗抹。

  「那我呢?」蔣辰瀚挑眉問。

  「什麼?」她不懂。

  「我也要抹防曬油。」

  「哦。」她將防曬油遞到了他手上。

  「大小差這麼多,你幫小齊抹,怎麼不幫我抹?」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接過她手裡的防曬油。

  她瞠大眼,一臉的不可思議;還沒被太陽曬,她的臉就已經紅通通了。「總經理大人,太陽又還沒有很大,你就被曬昏了嗎?」

  「我沒有昏,你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考慮得怎麼樣?」她一臉茫然。

  「就是嫁給我,當小齊的媽呀。」

  「我……」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問得這麼順口。「我以為你在開玩笑。」明明是大白天,身邊的遊客跑來跑去,為什麼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害羞和心跳加速?

  「小齊,」蔣辰瀚一把將兒子抱到身上,讓兒子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讓姨當你的媽咪好不好?」

  小齊歪頭想了一下。「卡通裡的人都有媽咪,小齊的媽咪……」

  「總經理,你怎麼跟小孩子說這些!」何宜琇急了。

  蔣辰瀚卻不理會她的著急,神色自若的繼續問下去了。「就是呀,每個人都有媽咪,其實姨就是小齊的媽咪,只是姨在跟小齊玩躲貓貓。」

  「姨,媽咪?躲貓貓?」講話還不是很清楚的小齊,那可愛的表情完全呆掉。

  「是呀,媽咪,姨就是媽咪。」蔣辰瀚繼續替兒子洗腦。「是小齊的媽咪。」

  「總經理大人!」何宜琇跳腳了。「你不可以對小孩子亂說話!」

  「我哪有亂說話?我希望你能當小齊的媽媽,我想給小齊一個健全完整的家庭,難道你不希望?」他說得很輕鬆,好像這件事就是這麼簡單容易。

  「媽咪!媽咪!」小齊倒是很配合,開心地一直喊,可見小娃兒的心裡早就渴望著一個媽媽。

  何宜琇在看到小齊那張純真的小臉蛋時,什麼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從小齊一出生,她就帶著他,她早就視小齊為自己的小孩。

  她眼角濕濕地,為了小齊那聲聲的媽咪。「小齊乖。」

  「媽咪,快點啦!」小齊顯得不耐煩了,連忙從爸爸的膝蓋上跳下來,「我要去玩水了。」

  小小帥哥,果真年紀太小,加上姨是他很親密的人,沒有思考的能力,更開心有了媽咪,一下子就叫得很順口。

  「小齊乖,姑姑和姊姊是女生,她們換衣服比較慢,你在再等一下,不然你先準備好你的泳圈。」她將消了氣的鴨子泳圈拿給小齊。

  「啊,沒氣了,小齊吹吹。」小齊蹲在地上拿起泳圈就猛吹。

  她任由小齊去吹,先找點事情給小齊做,分散小齊的注意力,等一下再拿泳圈去服務台打氣就行了。

  「總經理,我很疼愛小齊,也可以當小齊的媽媽,但是我不一定要嫁給你。」對了,就是這個方法,她想通了,心情豁然開朗。

  「你不嫁給我,那你要怎麼跟我和小齊住在一起?我希望每天都把小齊接回家,家裡有爸爸、媽媽,讓小齊感受到家庭的溫暖,難道你認為爸爸媽媽分開住,對小齊不會有傷害嗎?」

  「這……」何宜琇怎麼比得上蔣辰瀚的便捷口才。

  這時,蔣美娜和紋紋換了泳裝走了過來。

  雖然蔣美娜已經生了一個女兒,但她敢穿敢秀,那兩截式的露肚臍泳裝將她曼妙的身材展露無遺,風情猶如小女人,讓何宜琇不僅羨慕,雙眼還直髮亮。

  「琇琇,換你去換泳裝了,小齊我來顧就行了。」蔣美娜說著。

  「媽咪、媽咪!」小齊這會是叫上癮了,一直叫著。「媽咪,那可以去玩水了嗎?」

  蔣美娜一臉納悶。「小齊為什麼叫你媽咪?」

  何宜琇苦笑地看著蔣辰瀚。「我……」

  第七章

   當蔣辰瀚帶著兩個迫不及待的小傢伙去玩飄飄河時,何宜琇和蔣美娜在露台上對坐,何宜琇說起了來龍去脈,蔣美娜唇角的笑意是越來越大。

  「我那個弟弟,總算開竅了。」

  「我看總經理搞不好是阿飄上身,撞邪了,否則怎麼會突然腦袋不清楚。」何宜琇不依地咕噥著。

  「我那個弟弟呀,我很瞭解他,他不會隨便亂說話的。一旦他說出口,表示他有認真考慮過。」

  「我看他根本只是故意要整我,不然以他的標準,我既不是護士也不是老師,更沒有保姆的證照,他怎麼會要我當他的老婆呢?」大大的苦惱寫在何宜琇的圓臉上,可見事情真的很嚴重了。

  「他突然想通了呀,與其去相親找個不認識的人,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個性人品,到時要是找來個會虐待小齊的女人,那該怎麼辦?」蔣美娜挑眉問道。

  「也對啦。」這點何宜琇不敢否認,之前她也是很擔心,萬一找到知人不知心的惡女人,那小齊不就完蛋了。

  「而且,你也急著想嫁人嘛。」蔣美娜一句話就堵住何宜琇的小嘴。

  「我……」何宜琇一臉扭捏。「我沒有!」

  「不然你幹什麼要相親?」

  「我媽說,先交交朋友,多認識一些男人呀。況且我的生活圈這麼小,不用這種方式,根本認識不到其他男人。」何宜琇一心排斥她對蔣辰瀚的感覺,只是她無法說出口。

  「有辰瀚呀,他不是男人哦?」蔣美娜反問。

  「美娜姐,我太瞭解總經理了,他哪算是男人呀。」

  「嗯?」蔣美娜挑眉,說得很揶揄。「他不是男人,難道他是女人呀,還是陰陽人?」

  「不是啦,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芬芳臨終前可是拜託你照顧辰瀚和小齊的,而你也一口答應了。」蔣美娜歎了口氣,她可是使盡全力想要撮合這兩個人。

  以女人纖細敏感的心思,蔣美娜早就感覺到琇琇對辰瀚那若有似無的愛意,只是她不敢說破,就怕那個臭脾氣的男人會將琇琇推得更遠。

  況且,蔣美娜也察覺到了弟弟的巨大轉變,他不但成了一個好爸爸,對琇琇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明顯不同。

  就當作是她的私心吧,她不願見寶貝弟弟活在過去,她衷心希望琇琇跟辰瀚能結成良緣,那也是芬芳在臨終前最深的期盼。

  「我有照顧總經理和小齊呀。」

  「所以嘍,你看小齊多喜歡你呀,一下子就叫你媽咪了,你這個媽咪可不能當假的。」

  「我……」何宜琇原本堅定的心開始動搖,這兩姐弟的口才都這麼好,她怎麼可能說得贏他們呢。

  「美娜姐,你也是女人,結婚可以隨便亂結的嗎?」

  「可是,那是我弟呀,你跟他認識那麼多年了,他的人品個性你是一清二楚,他絕對是顧家的好男人,難道你寧願隨便找個陌生人交往,然後不知道那人會是什麼變態狂還是暴力犯?難道你不怕會被潑硫酸嗎?還是約會時被下迷藥?」蔣美娜不是故意要嚇她的,而是社會新聞都這樣播報嘛。

  這一嚇,何宜琇原本被太陽蒸得紅紅的蘋果臉,立刻出現可憐的慘白。「可是,那是台北最頂尖的婚顧公司介紹的。」

  「琇琇呀,我不是故意要嚇你。我相信婚顧公司絕對是合法經營,可是強暴犯都嘛長得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這是連婚顧公司也沒法看出來的。」

  「美娜姐,你說的沒錯,那……」何宜琇陷入進退兩難。「可是,總經理只是要找個女人來當小小齊的媽,我這樣就跟他住在一起怪怪的。」

  蔣美娜笑了,看來何宜琇心動了。

  「有什麼關係,你可以把你的條件統統提出來,美娜姐一定站在你這邊,絕對不會因為他是我弟弟,我就袒護他,況且有我在,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負你的。」

  「真的可以嗎?」何宜琇的心動搖得厲害。

  「當然可以,你也知道,自從芬芳去世之後,辰瀚把自己的心整個封閉住,也當作沒生過小齊這個兒子,現在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來,美娜姐拜託你,你就可憐可憐他,你一定要幫助他,不要再讓他回去過以前的日子了。」蔣美娜軟硬兼施,恩威並重呀,她這才知道自己還滿有當媒婆的天分。

  這時,一身濕漉漉的紋紋牽著小齊的手快跑了回來。

  紋紋跑到了蔣美娜面前,小齊則跑到了何宜琇身邊。

  兩個女人連忙為兩個小孩披上大浴巾,這時,蔣辰瀚手上拿著一個超大泳圈,唇角有著幾不可察的微笑,緩緩走了過來。

  「媽咪,好好玩哦。」小齊笑著,小臉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

  「對呀!」紋紋也開心得手舞足蹈。「我和小齊坐在大泳圈上,小舅推著我們走,我們還經過一個大瀑布,小齊嚇得一直叫一直叫,真的好好玩!」

  「哪有!我沒有叫。」小齊揚起下巴否認。「爸爸,壞壞,我很勇敢,我沒有哭。」

  「爸爸哪裡壞?」何宜琇柔柔問著。

  「小舅故意翻船,可是我不怕,因為水才到我這邊。」紋紋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蔣辰瀚聽著兩個小孩說話,大方地在何宜琇身邊坐下。

  「我還要再去玩!」說著,小齊就要往外衝。

  何宜琇一把拉住好動小男孩的手。「小齊,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這樣才有體力玩哦。」何宜琇把心思都擺在小齊身上,完全忽視蔣辰瀚對她的打量。

  「要!餓扁扁了。」小齊說得很大聲。

  「我也要!」紋紋也大聲附和。「媽咪,我要蘋果汁。」

  於是,何宜琇翻出了水壺和事先準備好的三角飯團,蔣美娜則翻出了紋紋愛吃的三明治和果汁,讓兩個小孩子坐在木板地上吃。

  蔣辰瀚咕噥地抱怨:「我怎麼沒有?」

  「啊?」何宜琇愣了下,然後以當秘書多年的警覺心,立刻遞上大浴巾給他。「總經理,先披上吧,只不過,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一起來,所以就沒有準備你的食物,你待會要不要去餐廳吃?」

  在游泳池邊,他裸著上身,穿著泳褲,本來就是很正常的打扮,可是這會,他那麥芽般的膚色上掛滿了水珠,她卻連看都不敢看向他。何宜琇這才知道自己心思的齷齪。

  「我吃洋芋片就行了。」他勉為其難的拿起一包洋芋片。「陪小孩玩還真是累人。」

  「你才知道,照顧小孩不容易吧,人家才會說世界上媽媽最偉大。」蔣美娜取笑很少盡到父親責任的蔣辰瀚。

  「太陽越來越大了,我看待會我們去室內館好了,這樣可以避開中午的大太陽。」蔣辰瀚看著何宜琇,她那偏白的肌膚,雖然抹了防曬乳液,還是有曬傷的跡象。

  「好呀。」女人都怕太陽曬,蔣美娜一口同意。

  「你怎麼沒有換泳裝?」蔣辰瀚問著何宜琇。

  「我幫忙顧東西,不用下水的。」她怎麼好意思在他面前展現那圓滾滾的肚子。

  「來就是要盡情的玩,待會進到室內館之後,你就去換泳裝吧。」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難不成,你是怕你的豬肚跑出來嚇人?」他故意激了激她。

  「蔣、辰、瀚,你說話就不能好聽點嗎?!」蔣美娜用力瞪了蔣辰瀚一眼。

  「那她就下水去游泳呀。」

  日陽燦燦,何宜琇卻心慌慌,意亂亂,看著蔣辰瀚英挺俊帥的模樣,她真的可以嫁給總經理大人嗎?

  室內館裡不但有休息區,美食區,還有兒童戲水區,標準水道的游泳池,更有舒壓的水力體驗池,最重要的是能夠避開外頭正午的烈陽。

  何宜琇終於換上了一身保守的運動型泳衣,她對自己的身材太沒自信,其實她那豐滿的上圍,可是很多骨感女人羨慕的。

  她和蔣美娜帶著小孩在兒童戲水區戲水,小孩,大人玩水玩得笑聲滿滿,蔣辰瀚則拿著數位相機捕捉一張張屬於他曾經遺失的幸福。

  直到下午一點,三個大人決定要休息用餐時?--小小帥哥已經玩得很累了,卻還是捨不得離開。「媽咪,我還要再玩啦。」

  紋紋畢竟年紀稍長,所以還是精力充足,不過她很乖巧文靜,媽媽說什麼,她就聽什麼。

  「小齊纍纍了,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何宜琇抱著小齊哄騙,一邊先替小齊擦乾身體。

  「不要,我不要睡。」話雖這麼說,小小帥哥的眼睛已經半瞇了。「我還要玩。」

  「你要乖,你的小肚肚餓扁扁了哦。」何宜琇寵溺著小齊,替他換穿上乾淨的衣服,再穿上一件小外套,然後摟抱著小齊,輕聲安撫。

  「琇琇,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當小齊的媽咪了。」蔣美娜一逮到機會,就拚命鼓吹。

  蔣美娜幫女兒套上一件薄外套,也為自己加上一件襯衫,否則在沒有活動的情形下,室內館的冷氣吹來,可是很容易感冒著涼。

  蔣辰瀚也套上一件T恤,笑著接過何宜琇手裡的小齊,前一秒還嚷著不要睡,後一秒已經呼呼大睡了。

  「琇琇,你先套上衣服,餐廳的冷氣很強。」蔣辰瀚交代著。

  「哦。」何宜琇乖乖地穿上薄外套。

  「走吧,去吃東西,肚子餓扁了。」蔣美娜提著自己的大包包,牽著女兒的手,率先走在前面。

  何宜琇要提起旅行袋時?--「我來。」蔣辰瀚一手抱著兒子,讓兒子枕在他的肩膀上,一手還有餘力地拿起她那超大的旅行袋。

  「總經理,我來就好,你抱小齊。」

  不過,他沒理她,大步地往前走,她只好快步跟上。

  「你不會游泳?」

  「對呀,我怕水。」

  「游泳池的水才多高,幹什麼怕?」

  「你是游泳健將,你當然不怕。」她剛剛看他在五十公尺的水道來回了好幾趟,簡直如魚得水,一點都沒有疲累的樣子。

  「我很久沒游泳了,待會有空我教你游。」

  「不要啦,待會你教小齊游就好。」她連想都沒想就拒絕。

  蔣辰瀚沒有多說什麼,剛剛趁何宜琇不在的空檔,大姐已經跟他說了和琇琇的談話內容,知道琇琇內心已經動搖了,只要他再加把勁,相信琇琇一定會點頭同意。

  大姐還說,其實琇琇喜歡他,愛戀著他,只是他不明白,若真的如大姐所說,那為何她沒有阻止他去相親,甚至連她自己都去相親了?

  不過,這些他都不想深究,他寧願相信琇琇對他有好感,才會對他和小齊這麼無怨無悔的付出。

  這是他這兩年多來最快樂的一天,原來快樂是這麼簡單應能獲得。

  他的目光熠熠,很享受這樣一家人的氛圍,這就是當初芬芳早就設想到的畫面,不願讓他沉溺在痛苦之中,要給小齊一個完整的家庭,他這才明白芬芳的用心良苦。

  芬芳早就瞭解琇琇那充滿母愛及佛心的個性,所以,才會極力想要將他和琇琇湊成對,那他就遂了芬芳的心願吧。

  身邊的琇琇和芬芳是完全不同典型的女人,他相信就算他無法深愛琇琇,他會喜歡琇琇,保護琇琇,照顧琇琇。

  他開始對一家人的日子充滿著深深的期待與熱切的盼望。

  玩了一整天,在用過餐的晚上,蔣辰瀚帶著小齊回家,理所當然,何宜琇這個現成的媽咪,也被蔣辰瀚硬要求要一起回來。

  站在蔣辰瀚家的客廳裡,何宜琇顯得很侷促不安。

  他的家,牆面上掛著一張結婚照,新娘的含蓄淺笑,記憶彷彿昨日般的鮮明。

  這個家,是李芬芳一手打造的,何宜琇曾經和一堆同事來鬧過洞房,也曾經在這裡接受李芬芳的招待。

  屋內約莫四十坪大小,有著溫馨的米黃色調,小齊已經在自己的小床上睡著了,偌大的空間中,何宜琇似乎聽見自己那過於緊張的心跳聲。

  「喝什麼?」蔣辰瀚看著她的不安,心情出乎意料的好。

  「總經理,不用麻煩了。」

  他不理會她,逕自走到廚房,拿了兩缺罐冰啤酒,拉開拉環,擱在茶几上。

  「坐呀。」他率先在沙發上坐下。

  她這才緩緩坐下,然後調整呼吸,灌喝了一大口啤酒,腦袋瞬間清醒不少。

  「慧如盜走了一千萬,造成公司極大的損傷,我還差點要拿房子去抵押,現在我的經濟狀況出現了問題,我是不該勉強要你嫁給我,要你當孩子的媽。」他決定使出哀兵政策。

  聽他這麼說,她果然心軟了,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決定把事情講清楚,她不要再因為這件事而夜夜失眠了。

  「總經理,我有條件。」她故作輕鬆,心頭卻是七上八下。

  「好,你說。」他翹起二郎腿,有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閒適。

  「第一,我可以當小齊的媽媽,但我不要跟你結婚。」

  他眼眸微黯,等著她把話繼續說下去。

  「第二,我可以搬來跟你一起住,但是,我一個星期要帶小齊回我家住三天。」她展開笑靨,告訴自己:對!就是這樣,一切說清楚,就不成問題了。

  「你媽媽會同意,你沒名沒份的跟一個男人住一起?」蔣辰瀚反問。

  「我會跟我媽說,我來當小齊的保姆,所以住在你這裡,我相信我媽媽不會反對的。」

  因為她不僅欠芬芳恩情,這下因為張慧如,她也欠了蔣辰瀚的恩情,這越欠越多,她是一定要還的。

  「那還有嗎?」他深思著。

  「第三,我不要辭掉工作,我很需要這份工作賺錢。」

  他的眉頭越聳越高,「還有嗎?」

  「第四,平常還是請美娜姐繼續照顧小齊,我下了班之後,就會去接小齊回家。」

  他站了起來,氣勢洶洶,下顎繃緊地坐到她的身邊,她往左邊縮了縮,直到腰背抵到沙發扶手的邊緣。

  「何宜琇,你寧願去相親,隨隨便便找個陌生人交往,就是不願意嫁給我?」

  「總經理大人,我是為你好。哪天要是你再遇到了真命天女,這樣你就可以放心去談戀愛,不用再辦理離婚手續了。」

  他瞭解似的點頭。「你為什麼甘願這樣吃虧?你要是答應嫁給我,不僅你的生活,連你家人的生活,我都會負責到底,你為什麼還要工作賺錢?」

  「可是,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媽媽,我自己的弟弟,本來就是該由我負責的呀。」

  她愣愣不解地反駁。

  「你認為,我會刻薄到要你來照顧小齊,卻不會給相同的回報嗎?」從原來的閒適,到此刻心頭的火是亂亂燒。

  「不是這樣的。你只是要為小齊找個媽,我就當小齊的媽,一切就這麼單純,你還是總經理大人,我還是你的秘書,這樣不是很好嗎?」她以她有限的口才跟他說道理。

  「我不能虧待你,否則芬芳不會答應的,你的條件我可以折衷,要當小齊的媽就得跟我結婚,讓小齊有名正言順的媽,否則小齊以後唸書時,你要怎麼當蔣太太?」

  「我……」他說得沒錯,是她沒有細思,不管是念幼稚園還是念小學,都得由媽媽出面,她要不是蔣太太,這很多事情會很麻煩。

  「看樣子,我只好冒著風險繼續去相親,然後找個陌生女人來當小齊的媽。」

  他算準她有佛心,沒事不是修禪,讀心經,不然就是打坐放空自己。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執意一定要她嫁給他?大概是看不慣她這兩年來所受的委屈,還有甘願付出的模樣,他就是想要保護她,讓她免除一切煩惱。

  沒錯!他的言詞正中她的要害,尤其她才剛被蔣美娜洗過腦,她怎麼可能把小齊交給別的女人。電視新聞裡,天天出現虐待小孩的報導,一想到這,她的心就擰了起來。

  「不行,萬一你認人不清,那女人偷偷虐待小齊怎麼辦?」她一口反對。

  「所以?」他挑眉。

  她咬緊下唇瓣,苦思著。

  婚姻,對女人而言,是一個美麗的夢想。

  從少女時期,她就幻想著又高又帥的白馬王子能夠出現,最好能長得像劉德華那樣。

  只是,幻想歸幻想,大學時期,她就已經認清現實,雖然她也交過兩個男朋友,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只是,就算現在已從少女變成女人,她對愛情還是有著美麗的憧憬。

  哪個女人不想找到好男人,可以一輩子幸福,她該為自己感到悲傷,可是卻也有著滿滿的夢幻期待。

  蔣辰瀚的確是她夢想中的白馬王子,他的深情,他的奮發向上,他的所有一切一切,都讓她迷戀不已。

  她得承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心甘情願為他作牛作馬,任憑他惡質臭罵,還是捨不得離開他,其實她早就愛上了他,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她如何拒絕得了他!

  雖然一切都是假的,但能夠嫁給他,就像嫁給可望而不可及的劉德華,她想她還是會很幸福的。

  尤其,她有一個人面獸心的爸爸。

  她媽媽和爸爸是戀愛結婚的,結果呢?媽媽慘遭家暴對待,所以,就算她找到一個真心愛她的男人嫁了,可是幸福又能持續多久?又能愛她多長?

  她想通了,就算明知蔣辰瀚只是為了小齊才娶她,但是,他會是個好男人,他不會打她,不會罵她,還會照顧她一輩子。

  說到底,像蔣辰瀚條件這麼好的男人,是她高攀了,她對自己沒有信心,所以才會一直推拒這樣的提議。

  「好啦,我嫁給你就是了,但是,其它條件你必須答應。」她已經退了一步,不能再退。

  他面露微笑,只要她肯嫁給他,一切好辦。

  「你放心,你想回家,隨時可以帶著小齊回家,你想要繼續當我的秘書,我也不會反對,以後我可以天天送你上下班。」

  她不僅雙頰熱燙了起來,連耳根子都熱了。「還有,不能讓同事知道我要嫁給你的事,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他點頭,明白她的顧慮。若將她升格為總經理夫人,她以後做起事來就不會這麼方便了。

  「找個時間,我去拜訪你媽媽。」

  她點頭,「還有……」

  「你哪來這麼多條件呀!」

  「不要宴客,不要公開,我們只要登記就好。」

  這些話是他當初相親時講過的,可是這會從她嘴裡說出來,他竟捨不得看她這麼委屈。

  「你媽媽會願意嗎?」

  「我媽很感念你和芬芳姐對我們家的照顧,她會願意的。」何宜琇笑了,淡淡的羞澀。

  蔣辰瀚挪了挪身體,坐到了她的身邊,執起何宜琇的一雙手後,緊緊包裹在他的大手之中。

  「謝謝你,我不會虧待你,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他說得既認真又誠懇。

  「嗯。」她點頭。

  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她相信他的承諾,與其跟一個陌生男人交往,她是寧願把自己的終身交付到他的手上。

第八章

  「秀秀,你真的要嫁給總經理嗎?」何母面有難色的哀歎著。

  「媽,這年頭很多女人都選擇不結婚,為的是什麼?還不是怕嫁錯人。」

  「……」這句話,何母沒法反駁,因為她自己就付出過極高的代價,還拖累了一雙兒女。

  「媽,以總經理的為人,他會對我很好,就算我以後失業,他也會照顧我一輩子;以後我就是總經理夫人了,宜昌還可以到公司裡來工作,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她說著安慰媽媽的話。

  「也對啦。就算他是為了小齊才娶你,至少他會照顧你一輩子。千萬不要像媽媽,嫁錯了人,一輩子都在吃苦受罪。」換個角度想,何母這才換上欣喜的笑容。

  「是呀,而且我也放不下小齊,我早就把小齊當成自己親生的。」雖然沒有結婚儀式,可是何宜秀這會卻有新嫁娘的不捨,她的眼角已經濕了。

  「總經理快到了,你別哭呀。」何母抽了張面紙給她。

  何宜秀早就整理好自己的家當,包括一大皮箱的衣服,還有一大紙箱的個人日用品,因為再過一會兒,蔣辰瀚就要來幫她搬家。

  沒有結婚照、沒有喜帖、沒有拜別父母、沒有婚紗,當然也沒有豪華轎車迎娶。

  在十月的第一個週末這一天,他們打算到戶政事務所辦理登記,然後在蔣辰瀚的強烈堅持下,中午在慶國飯店辦了一桌酒席。

  宴請的只有幾個人,包括何母、蔣美娜夫妻,還有魏嘉明這位合夥人。

  事情決定得很匆促,何宜秀的弟弟正在外島當兵,不克趕回來參加。

  本來蔣辰瀚要通知父母,但在何宜秀的堅持下,不想麻煩蔣家父母從南部特地北上,所以這只能算是家庭聚會,不算是結婚宴客。

  這時,蔣辰瀚帶著小齊一起來到何家,雖然他貴為總經理,卻平易到沒有任何總經理的架子。

  「阿嬤、媽咪!」小齊歡天喜地的大聲叫著。

  「小齊,好乖。」何宜秀將小齊抱在懷裡。

  「伯母。」蔣辰瀚的一笑。「不對,我應該喊你一聲媽才對。」

  「總經理,沒關係,隨便叫就行。」何母很尷尬,連忙搖手。

  「應該的,請你叫我辰瀚就好。」

  「我們家秀秀人很老實,長這麼大,很多事都還是笨笨的,要是做得不好,你要好好教她。」這時何母悲從中來,有著嫁女兒的不捨,先前要秀秀不哭,現在她自己反而眼眶紅了。

  「媽,我哪有這麼笨,我好歹是個能幹的秘書。」何宜秀不依地說笑著。

  小齊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幸好他有玩具可以玩,暫時不吵不鬧。

  「都在台北,只要有空,秀秀隨時可以回來。」蔣辰瀚說得很誠懇。

  之後,蔣辰瀚和何母閒聊了幾句,接著當起搬運工,將何宜秀的家當搬到他車上。

  「要是他對你不好,你就儘管回家來,不要老是想著恩情,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何母握緊女兒的雙手。

  「嗯,我會。」那我先去他家整理行李,中午我再過來接你去慶國飯店。」何宜秀一手牽著小齊,一手抹掉頰邊的眼淚。這一點都不像是要去登記結婚的樣子,她臉上連一點淡妝都沒有。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幹什麼趕過來又趕過去的。」何母催促著:「快下去吧,這裡又不好停車,別讓總經理等太久。」

  「嗯,那我走了。小齊,跟阿嬤說BYE BYE。」

  小齊很乖的照著說:「阿嬤 bye bye。」

  然後,何宜秀帶著小齊下樓,坐上了蔣辰瀚的車。

  他家位於東區的精華地段,是在跟李芬芳準備結婚時買的。雖然是十年的中古屋,但房價算是很頂級,以一個剛創業的年輕人來說,將近兩千萬的房孖,除了父母部份資助,讓他仍有部份在貸款中。

  一進入他家,她先播放海綿寶寶的卡通影片給小齊看,這樣才可以讓小齊乖乖坐在沙發上,她才得空可以整理行李。

  然而,她眼尖的發現,牆上那幅結婚照不見了,她瞪著原本掛著相片的牆面發呆。

  「怎麼了?」蔣辰瀚隨著她的視線,看著她的怔愣。

  「總經理,你其實不用拿下結婚照的。」她喃喃地說著。

  「前兩天小齊問我新娘子是誰,我說不出口,所以我就把結婚照拿下來了。」他的笑容中帶著淒苦和不捨,「既然讓你當小齊的媽媽,若是讓小齊繼續看見芬芳的相片,這樣就不太好。」

  她明白了,原來他不是在乎她。「小齊在看電視,那我先去整理行李。」

  她要求住在小齊的房間,好方便照顧小齊,於是小齊的房間多了一張床,一隻大衣櫃,還有一張書桌。她只要求簡單的傢俱,一切都不需要改變。

  「別急著整理,你先換衣服,我們得先去戶政機關,待會還要去飯店吃飯。」他提醒著。

  她漾起笑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自在,轉身走進小齊的房間之後,她才大大吐了一口氣。

  唉,要跟總經理同住一個屋簷下,又不能讓自己的心花朵朵開,果然她的修行還不到家,她是滿腦子暖味幻想。

  因為身材關係,她可是連件裙子都沒有,看著自己一身的T恤和牛仔褲,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衣服可以換。

  反觀她的總經理大人--他一身襯衫和西裝長褲,不用特別打扮,就已經散發出讓人不能忽視的風采。

  不知發呆多久,門外傳來蔣辰瀚的聲音。「秀秀,還沒換好衣服嗎?」

  「我……」她猶豫著。

  「有什麼問題嗎?」沒聽見她的回應,於是他再問:「那我進去了」

  他扭動把手,推開房門,看見她站在衣櫃前。「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怕剛到陌生環境的她會不習慣。

  「總經理,我沒有什麼衣服可換,我就穿這樣子,可以嗎?」她怯怯地問著。

  「原來你在擔心這個,我以為你會自己發現。」他將床上的一個提袋交到她手中。「你真的很呆。」

  她懷疑的看著手中的提袋。「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她拿出提袋裡一看,是件粉槓色細肩帶小洋裝,外加一條白色滾蕾絲的披肩,還有一隻鞋盒。「哇,好漂亮。」

  「大姐買的,她說一定合身,快穿吧。」

  她很感動,原來美娜姐早就設想到了。「可是……」她沒有勇氣穿呀。

  「別可是了。還有,除了在公司,不要再叫我總經理了。」蔣辰瀚說完,才又轉身走出房間。

  她嘴裡咕噥著:「不叫你總經理,那要叫你什麼?」

  不過沒時間讓她發呆了,她只能快速的換上小洋裝。

  看著鏡中的自己,粉紅色襯托出她白皙的膚質,像是變魔法般,她以為自己的手臂夠粗,可是當披上披肩之後非但不顯臃腫,反而有著修飾的效果。

  美娜姐是瞭解她的,因為她時常和她趁著週年慶時逛街血拼;好幾次,美娜姐都勤她買一些裙裝,她總是沒有勇氣突破自己穿衣習慣。

  美娜姐總說她的身材很好,不應該包得緊緊的,而這款洋裝,讓她那微露的胸口更顯波濤洶湧。

  難得地,她可以美麗到這麼有女人味,連自己看了都覺得驚歎。

  她再拿起鞋盒,鞋盒裡是一雙白色高跟鞋,典雅的鞋面,配上這件粉紅色洋裝,今天的她,總算稍稍有了新嫁娘的喜氣。

  她愉手翻找出自己僅有的化妝品--眉筆和口紅,為自己簡單上了妝;她在鏡子前面轉了圈圈,原來她也可以有這樣不同的風情。

  深吸了口氣,她才跨步走出房間。

  還來不及得到蔣辰瀚的讚賞,小小帥哥已經跳下沙發奔跑了過來,然後用力撞到她的肚子上。

  「哇,媽咪,好漂亮哦!」

  「真的嗎?」何宜秀蹲下來,將小齊摟進懷裡,幸好還有小齊在,可以打破她和他之間的尷尬。

  「漂亮,我最喜歡媽咪了。」小手摸著媽咪那柔柔的臉蛋,抓抓媽咪長長的頭髮,小臉笑得很開心。

  而蔣辰瀚站在一旁,沒有出聲讚美,不過眼神柔和、唇角掛著很簡單,心頭有著滿滿的感動。

  結婚登記這一天,何宜秀成了他身份證上的妻。

  在戶政機關登記完成之後,他帶著她和小齊來到了慶國大飯店。

  雖然只有少少的一桌客人,只能算是一般的家庭聚會,但在大家的祝福聲中,他還是感到和她成為夫妻的喜悅。

  當天夜裡,他困擾著,他該拿她怎麼辦?他知道她是欣賞他、喜歡他的,甚至在大姐的保證下,她可能很早就蛻變著他。

  他難道可以在新婚之夜對她祝若無睹嗎?這樣不就是在傷害她或者利用她?

  沒想到她倒是早早就陪著小齊去睡覺;原本他還等著,以為她會走出房間,直到午夜十二點,他打開小齊的房間時,她已經沉沉睡著了。

  而躺在床上的何宜秀,在哄了小齊入睡之後,根本毫無睡意,一顆心著實輾轉難安。當她一聽到轉動門把的聲音時,立刻緊閉雙眼,假裝入睡。

  她只能在心裡拚命念著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婆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唉!妃子在心裡深深歎了口氣。總經理,快點出去吧,否則她就算念再多的心經也沒用,她還是起了色心,她多想和他溫存和纏綿呀。

  但,她只是小齊的媽,她不能,也不敢癡心妄想。

  他的心情很複雜,有點失落,有點輕鬆,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他煩惱一整天的事,被他兒子輕鬆給解決了。

  他凝看了她那紅撲撲的臉龐之後,才轉身離開房間。

  這就是他的新生活,也是芬芳想要給小齊的新生活。

  有爸爸、有媽媽,日子將會在安定快樂中正常運轉,他不會忘不了了芬芳,他也會善待秀秀,他更會讓小齊在滿滿的愛中長大。

  一切,都從今天開始。

  新生活、新氣象,日子也在規律中重新運轉。何宜秀和蔣辰瀚登記結婚到現在,也已經匆匆過了快兩個月。

  每天……何宜秀一早七點起床,先打理好自己,再進廚房準備早餐,接著蔣辰瀚起床盥洗,然後何宜秀會把小齊叫醒,幫小齊洗臉刷牙,替他換上帥帥的衣服,然後拎著三人份的早餐,一家三口在八點準時出門。

  首先,將小齊送到蔣美娜家。

  「小齊要乖,要聽姑姑的話。」何宜秀總是這樣交代,然後讓小齊提著自己的早餐,去美娜姐家用餐。

  蔣美娜總是說:「早餐你不用幫小齊準備,來我這裡吃就好。」

  「反正我也要做早餐嘛,這樣才有媽媽的味道。」何宜秀是做得心甘情願,因為小齊那純真的感回應,對她而言,就是給她最大的回報。

  接著,蔣辰瀚和何宜秀再一同往公司的方向前進。

  車子來到公司大樓地下停車場時,在何宜秀的堅持下,她會獨自先上樓,然後五分鐘過後蔣辰瀚才會跟著上樓。

  一天之計在於晨,蔣辰瀚踩著輕快的腳步走進公司。

  「總經理,早。」櫃檯小妹起身道早。

  「雅君,早。」蔣辰瀚嘴角有著柔柔的笑意。

  總經理那俊帥的模樣,全身上下似乎有著超大的電流,陳雅君看著總經理的背影,整人具被電到茫酥酥,完全忘了要坐下。

  「總經理,早。」何宜秀也站了起來,含笑道早。

  「秀秀,早。」蔣辰瀚在何宜秀的桌前稍稍停下,看著她那張彌勒佛般的笑臉,微愣了三秒之後,才轉身走進他的辦公室。

  何宜秀仍是一貫的打扮,長袖的粉色襯衫,搭配深色長褲,只不過,不同於以往,她徹底改變了髮型。

  為了方便照顧小齊,怕小齊老愛去抓她的頭髮,然後會把頭髮上的細菌吃進嘴裡,於是她心一狠,要設計師剪掉長髮。

  在設計師的巧手下,齊眉的劉海,遮掩了一向光潔的額際;原本肩下的長髮,變成了耳下的短髮,讓她圓圓的臉型有了修飾的效果。

  這下她立刻從中規中矩的平凡女人,變成了活潑亮眼的小妹妹,沒料到只是髮型不同,就可以讓一個人的外表有著明顯的改變。

  昨晚,當她頂著一顆妹妹頭回到家裡,小齊那雙大大好的眼,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笑,好像不認得她似的,最後才認出她就是媽咪。

  這讓何宜秀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尤其是蔣辰瀚那讚賞的眼神,更是讓她開心了一整晚。

  一早,當她出現在公司時,此起彼落的驚呼聲,就從公司的四面八方傳來。

  「秀秀姐,你這樣好可愛哦。」

  「秀秀,你這樣根本只有十八歲嘛。」

  「我也要去剪妹妹頭。」年過三十的熟女哀叫著。

  「你這樣有欺瞞年齡之嫌啦。怎麼會髮型一換,就變成了洋娃娃。」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時,蔣辰瀚踏入辦公室,讚美聲才自動歸於平靜,大家鳥獸散的奔回自己的座位。

  接著,何宜秀一手端著餐盤,一手夾著卷宗,跟著走進蔣辰瀚的辦公室。一切看似沒變,一切卻又在悄悄改變之中。

  「總經理大人,今天的早餐是火腿三明治,還有不加糖的咖啡。」她將早餐擺放在他桌上。

  他直愣愣地盯著她瞧,她被他那熾熱的眼神看得實在渾身不舒服,「總經理大人,你在看什麼?」

  「你這樣很好看。」他淡淡的說,然後拿起三明治大口吃著。

  從昨晚到現在,他只是一直若有似無的看著她,沒有說出任何讚美的話。她還以為自己的頭髮剪壞了,害她一整晚睡不好,沒想到他短短的一句話,就讓她從地獄上了天堂,心跟著飛上了雲端。

  「謝謝。」何宜秀再拿起夾在腋下的卷宗,打開卷宗,照例輕聲報告著:「十點要跟銀行開會,針對賠償盜領一千萬的案子。中午要和維修部的同仁聚餐。下午兩點要開業務會報。」何宜秀很快就報告完畢。

  一向快速吞食的他,這會一個三明治還剩半個,吃得很慢,慢到何宜秀不得不懷疑。「總經理,今天的三明治很難吃嗎?」

  「沒有,很好吃。吃慢一點,才可以品嚐出味道。」他凝看著她。「秀秀,謝謝。」

  被她這一謝,何宜秀的臉紅了。「那你慢慢吃,我先出去忙了。」

  她快步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時,整顆心仍在狂跳。

  住在同一屋簷下,兩人相處得很融洽,因為這之間還有個調皮好動的小齊,所以她和他根本沒有獨處的機會,也談不上會有任何尷尬的時候。

  下了班,蔣辰瀚不是得應酬就是得忙公事,通常都是何宜秀獨自去蔣美娜家接小齊回家;這時候的小齊,早就在蔣美娜家吃過晚餐,而何宜秀就會隨便外帶一些吃食回家,何宜秀變成了職業婦女,從星期一到星期五忙得圍圍轉,只有星期六日可以稍喘口氣,但是又得帶小齊出門玩樂,否則把小齊關在家裡,那是會引來小齊抗議的。

  這一天的中午,三五個女人照樣聚集在訪客室裡,邊吃中飯邊閒聊。

  「秀秀姐,你是不是在談戀愛呀?不然怎麼越來越漂亮。」小妹陳雅君一臉的八卦。

  「沒有啦,我只是想改變一下髮型.」何宜秀含糊帶過,雙頰已經不爭氣的泛出蘋果紅。

  「上次不是有去婚姻介紹所相親嗎?結果怎麼樣了?」小妹不死心再問。

  「哇。」新來的會計發出了長長的一聲,「相親?真的嗎?好酷哦。」

  「沒有啦,都沒有適合的,我就沒有再去了。」何宜秀連忙搖頭,其實那個丁先生曾打電話約她,無奈那時她被蔣辰瀚逼得緊,只能拒絕丁先生的邀約。

  「現在不僅秀秀姐變漂亮了,連叫經理都會笑了。」業務部的助理也說著新奇的發現。

  這是同仁們最近議論紛紛的話題。

  老一點的員工都知道,自從總經理夫人過世之後,大家都沒有再見過總經理的笑臉,除非拿到超級大的案子,才可以在總經理臉上看到疑似愉悅的笑意。

  但最近總經理總是春風滿面,讓同仁們不得不好奇。

  「秀秀姐,最近總經理心情很好哦,都沒有聽見他在罵你。」小妹問著。

  「是呀。」何宜秀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含糊帶過。

  「總經理很會罵人嗎?」新來的會計才來一個多月,還沒見過總經理罵人的樣子。

  「會哦,以前他最愛罵秀秀姐了,秀秀姐最可憐了。」業務助理說著。

  何宜秀只是笑,反正她被罵的事,早就淪為同仁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不會吧,總經理長得這麼帥,罵人的時候也一定帥到爆。」會計小姐雙眼閃著迷濛的火花。

  「對呀,以前總經理老是繃著一張臉,現在他每次經過櫃檯時,都會衝著我一笑,哇……」小妹將雙手捧在心窩處,「我真的會覺得害羞。」

  「秀秀姐,那總經理大人是不是走出情傷了?還是他談戀愛了?」業務助理繼續探問。

  「你們呀,總經理冷著臉你們也哇哇叫,總經理對你們笑,你們也有話要說。」何宜秀吃著便當,想著蔣辰瀚,嘴角又不由自主的揚起。

  跟他登記結婚,果然是正確的選擇,他對她很好,也很照顧她,她喜歡跟他一起上下班的生活。只是,看著女同事愛慕他,她心頭卻是空空的。

  難道說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原來人心都是貪的,她竟有了渴望與期盼;能在他心裡烙下一點痕跡,能夠跟他有肢體上的碰觸,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她需要的是他對她的愛意,屬於男女情愛的這部份。

  只是,這個看似微薄的願望,卻巨大到無法實現。

  何宜秀髮型一變,沒想到天氣仍處在冷颼颼的低溫當中,屬於春天的桃花卻已經在她身上綻放。

  她為人善良,性情溫和,本來就是人見人愛,只是之前的打扮保守,像是未老先衰的歐巴桑,所以才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如今,她不僅髮型改變,連穿衣也悄悄在改變。

  她不再只是穿著簡單的襯衫或者毛衣,她衣服的樣式變多了,針織衫、一字領、長版襯衫、帽T背心等等;也不再是深色的標準式樣長褲,七分褲、直簡褲、寬版長褲,甚至偶爾她也會穿上裙子。

  於是乎,桃花多年不開,如今在這十二月的冷天中,卻是朵朵綻放。

  「秀秀。」

  何宜秀從電腦前抬頭,看著門在她桌前的男人,那是業務部主任楊凱中。

  「凱中。」她站了起來,「有事嗎?」

  「這份交際費你幫我看一下,昨天請客戶吃飯的,不過有一點超出預算,你幫我跟總經理說一聲。」

  楊凱中是標準的業務人員,有著落落大方的風采,伶俐口才、幽默的談吐,風流韻事不斷,是能夠讓公司裡小女生迷戀的殺手型帥哥。

  何宜秀看了一下報支憑證。「只要魏副總簽過了,總經理那就不會有問題。」

  楊凱中眼尾微勾,「我就是怕總經理那有問題,所以先來跟你說一聲,實在是客戶那邊臨時又多了人,費用才會爆增。」

  「好,沒問題。」何宜秀笑著答應。

  楊凱中跨進了一步,站到了她身前,「秀秀,我老是麻煩你,所以不知道你今晚有沒有空,我想要請你吃晚餐。」

  「不用啦,你太客氣了,況且我晚上有事。」

  「我看你最近都很準時就下班了,你到底在忙什麼?」楊凱中一副想和她閒聊的模樣。

  「我家裡有點事。」她簡單帶過。

  「那中午好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楊凱中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我請你去吃義大利面,你該不會覺得東西很便宜就不讓我請吧?」

  她淺笑,「不會,怎麼會。」他都這麼說了,她如何拒絕得了。這個楊凱中真的很懂得掌握女人的心思。

  「那就這麼說定了。」楊凱中笑著離開何宜秀辦公桌前。

  大帥哥的笑容真不是蓋的,有著濃濃的勾引味道,何定秀的魂也因此稍稍被勾動了。沒辦法,帥哥人人愛看呀,就像她也很愛偷偷看蔣辰瀚。

  「秀秀姐,楊主任來跟你說什麼?」小妹立刻八卦的走了過來,「看你臉都紅了。」

  「沒什麼啦,他覺得老是麻煩我不好意思,所以中午要請我吃義大利面。」何宜秀實話實說,因為要是不說的話,萬一被同事撞見就更不好了。

  「談戀愛哦,原來楊主任要追求你哦。」小妹眼尾飄呀飄的,故意說得暖味。

  「雅君,沒有的事,楊主任只是客氣。」

  「那為什麼楊主任也常常來叫我做事,他怎麼不請我吃義大利面呀?」小妹故意損她。

  「那中午你一起來,我請你吃。」何宜秀笑說著。

  「我才不要咧,我不想去當電燈泡。」

  何宜秀一抬眼,看見蔣辰瀚站在辦公室門口;小妹也覺察了異樣,立刻噤了聲,然後快速退回到櫃檯裡。

  蔣辰瀚來到何宜秀身前,「中午有飯局?」他本來有事想要找她,沒想到正好看見楊凱中在跟她說話,於是隱身在牆邊。

  「嗯,楊主任中午要請我吃義大利面。」她實話實說,相信總經理應該也聽見了。

  「那用餐愉快。」話是這麼說,可他的臉色卻是怪異的嚴肅,接著,他就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怎麼樣了?有人惹到他嗎?」何宜秀自言自語的問著。

  走回辦公室的蔣辰瀚,悶悶地在辦公椅坐下。

  這個何宜秀還真笨到無藥可救,難道看不出來楊凱中對她追求的姿態?還一口就答應別人的午餐約會!

  不過,話說回來,他能夠限制她交男朋友嗎?

  他掏出皮夾子,從皮夾裡拿出剛換發沒多久的身份證,原本空白的配偶欄上,多了何宜秀這個名字。

  兩人算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室友。只是,看著她有了追求者,他心頭卻有著沉甸甸的煩惱。

  如果她交了男朋友,那他該怎麼辦?小齊又該怎麼辦?他在沒和他發生關係之下,能耽誤她的青春嗎?

  時間果真是治療傷痛最佳的利器,他想起芬芳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在意秀秀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芬芳沒有看錯人,秀秀真的是個善良真誠的好女孩,沒有對他的冷落有任何抱怨,除了他給她固定的家用買菜錢,她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禮物或者金錢。

  每次,看著她和小齊摟摟抱抱的互動,對他卻還是總經理長總經理短的隔出距離,他心裡就有股不是滋味。

  大姐說,他是在跟小齊吃醋,小齊可以跟秀秀摟摟抱抱,他卻不行。這是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幹什麼跟自己的獨生子吃什麼莫名其妙的醋。

  於是,到了中午,他只能看著她興高采烈的和楊凱中一起外出用餐,而他卻吃著不太好吃的排骨便當,這讓他越想越嘔。

  然而,他食不知味,屁股像粘在座位上,哪裡都去不了,明明開著電腦,視線卻三不五時往門口飄,直到一點的上班時間,還是不見她的蹤影。

  太過份了!他站了起來,在小小的辦公室內踱起方步。

  直到一點二十分,他才聽見門口傳達室來了她的說笑聲。

  「凱中,謝謝 你。」

  「合你的口味嗎?」

  「嗯,很好吃。」她還是保持標準笑臉。

  「那下次再一起去。」

  這時,蔣辰瀚從辦公室走了出來,許久不見的鬼臉又在他臉上張揚。

  「何宜秀,上班了還在聊天?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惡質的口氣就像回到了從前。

  「總經理,對不起。」何宜秀快快認錯。「剛剛餐廳裡人很多。」

  「總經理。」楊凱中點頭示意,總經理不是在罵他,不過他也是聊天者之一,害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何宜秀,把自己吃得跟豬一樣,是想賣給個好價錢嗎?」話一說出口,蔣辰瀚就後悔了。

  「你……」何宜秀努力漾起笑臉,以前他的辱罵傷不了她,為何現在才短短一句話,就讓她痛徹心扉?

  「總經理,是我不好,我跟秀秀聊得開心,一時忘了時間。」楊凱中微笑中展現英雄救美的氣勢。

  蔣辰瀚下顎繃緊,眼神陰暗。「上班了。」淡淡一句話,蔣辰瀚狼狽地轉身走進辦公室。

  「秀秀,我們有空電話再聊。」楊凱中挑眉,給她一個暗示眼神,才轉身離開她的位置。

  何宜秀氣餒地跌坐在位置上,以為自己付出這麼多會有所改變,結果呢?以她對他的瞭解,當然聽得出來他那句話有多麼陰冷。

  眼角濕濕的,她快速地抹乾。

  她在心裡暗罵著,自己真的很豬頭,又不是沒被罵過,幹什麼要哭呢?只是這一切再也不能回到從前,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無所謂的女人了。

  不過,她沒空想這麼多,因為這一天,配合會計師來查帳,整個管理部及會計部都因此而忙得不可開交。

  何宜秀不得不挑燈加班,於是她只好請蔣美娜代為照顧小齊,將小留宿在蔣美娜家。

  這也是自從何宜秀住進蔣家之後,第一次和他度過沒有小齊的夜晚。

 第九章

  一整個下午外加一整個晚上,何宜琇都避免去和蔣辰瀚說話。

  是人都會有脾氣的,尤其是對心頭那個特別在乎的人。或許是她修禪還沒有修到無我的境界,才會跟蔣辰瀚鬧起了彆扭。

  鬧烘烘的辦公室,在晚上九點之後,慢慢歸於平靜。何宜琇揉了揉酸麻的手臂,收拾好辦公桌面的東西;今晚小齊沒有要回家,所以她打算回自己的家。

  蔣辰瀚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越到年底公司越忙,因為一些政府機構忙著要將預算執行完畢,所以蔣辰瀚這個總經理也就得花更多時間在業務上。

  氣歸氣,她還是走進他的辦公室。「總經理,我先回去了。」

  他一抬頭,神色複雜。「等我一下,再給我五分鐘。」

  「不用了,我今天要回我家。」她攏了攏已經剪短的髮絲。「晚安。」

  「琇琇。」他喊住她要離去的腳步,站了起來,來到她面前。「很晚了,你媽媽都那麼早睡,你回去那裡也沒用。」

  「小齊不在家,我回你家也沒用呀。」她難得地頂嘴。

  「那也是你的家。」他有著愧疚,口氣柔柔淡淡的。

  「是我的家嗎?」她苦笑著。「我不敢想太多,只想把小齊照顧長大。」

  「對不起。」蔣辰瀚握住她的手。「我為我的口沒遮攔跟你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她眨著訝異的大眼,感受到掌心裡的溫度;她的心腸就是軟,總經理大人都這麼說了,她的脾氣一下子就被消彌了。

  「不用道歉啦,我很習慣的。」她搖搖頭。「我等你就是了。」

  他笑了,繃緊的臉,明顯有了笑意,三兩下收好自己的東西,然後跟她一起步出公司。

  兩人幾乎沒有一起下班過,更別說有特別獨處的機會。寒風細雨中,今晚的夜空,他卻覺得特別美麗,讓他的心情特別好。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他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問著坐在身邊的她。

  「不了,我怕自己變成豬。」她一半是賭氣,一半是揶揄自己。

  「可是我餓了,我想變成豬。」

  對於他的幽默,她很訝異。

  車子在住家附近一處賣蚵仔麵線的攤位停下,他下車買了兩碗麵線。

  這是她常常外帶回家吃的。她曾經跟他說過,這家的麵線有多好吃,蚵仔有多麼大顆,沒想到貴為總經理的他,會為她下車買路邊攤。

  回到家,少了小齊這個活潑調皮的小傢伙當潤滑劑,連空氣都變得淡薄了。

  兩人對坐在餐桌的兩端,他看著她,她的表情柔和,似乎很享受這一小碗麵線。

  「琇琇……」

  「啊……」被他這一叫,她有些嚇到,立刻停下手中的湯匙。

  「中午我看見你和凱中出去,所以有些反應過度。」他試圖解釋。

  「為什麼?凱中只是請我吃個午飯。」她不解。

  「凱中是標準的業務員,能說善道,對女人尤其有一套,你不要傻傻的被騙。」他的表情雖嚴肅,口氣卻很柔和。

  「他只是請我吃個飯,是你想太多了,還是認為我很笨?」在男女情愛上,她的反應有時的確慢了好幾拍。

  「你不是笨,你只是太單純了。他對你有意思,你看不出來嗎?」

  她擱下湯匙,笑說著:「總經理大人,你想太多了,凱中怎麼可能會對我有意思。」

  「是這樣嗎?反正你別傻傻的被騙。」說著,他三兩下吃光那一碗麵線,然後起身,帶著莫名的煩躁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向來都是在他房間裡的浴室盥洗,而她向來使用廚房旁的那間浴室。

  看著他進房,她呼出了一大口氣。明明加了一晚上的班,身體很累了,可是偌大的空間少了小小帥哥吵鬧的身影,她卻感到非常空虛。

  收拾好桌面,她走回房間拿換洗衣物,再走進浴室。

  她有些心不在不焉,連浴室門都忘了要鎖。放了一整浴缸熱水,難得小齊不在,她得讓自己輕鬆一下,好好享受泡澡的樂趣,來溫暖她冰冷的四肢。

  突然之間,啪的一聲,四周立刻陷入了黑漆漆。「啊!」她同時放聲尖叫。

  沒一會,傳來蔣辰瀚的喊叫聲。

  「琇琇,你在哪?」

  她聽見浴室外那拖鞋啪噠啪噠的匆匆腳步聲。「總經理,我在浴室裡。」別看她長得圓滾滾一個,其實她的膽子很小,加上兩百度的近視,讓她眼前完全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蔣辰瀚一路摸黑,摸到了浴室門邊。「你不要怕。不知道為什麼停電了。」他沒想太多,轉動門把,沒想到浴室門沒鎖,他就走進了浴室。

  一進浴室,熱騰騰的蒸氣在他身上飄動,雖然暗黑不清,朦朦朧朧的,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她就在浴缸裡。

  她也忘了自己正赤裸裸地在泡澡,這時恐懼已經大過了一切。「總經理,家裡沒有手電筒或是蠟燭嗎?」

  「好像沒有。我沒有想過要準備手電筒和蠟燭。」他的臉被蒸熱了,心也在不安中浮動了。

  「可是,黑漆漆的,我好怕哦。」浴室沒有窗戶,除了門口那微微的光,讓她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輪廓。

  其實在家裡應該很安全,可是那源自心裡天生的恐懼,不知道在黑暗中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讓她還是怕到牙關都在打顫。

  「不要怕,我在這,也許電一下子就來了。」

  她想了想,突然叫了一聲。「我想起來了!」

  「怎麼了?」

  「我前幾天好像有看到大樓的公告,說台電要施工,要從晚上十一點停電到早上六點,大概就是今晚吧,我怎麼會忘了有這件事。」都怪之前忙到天昏地暗。

  他反倒笑了。「既然知道是台電停電,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絕對不是有小偷要闖入我們家。」

  「你還笑呀。」她都要哭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別怕。」他緩緩走上前一步,小心腳下別去撞到馬桶,直到抵到浴缸邊緣,他才半蹲下來。「我在這。」

  她伸出手,想確定他的存在,沒想到濕漉漉的雙手就這麼摸上他的臉。「啊……」她又叫了一聲,想要縮回自己的手,卻被他一把抓住。

  「別怕,你膽子怎麼這麼小,停電而已。」

  其實她現在害怕的不是伸手不見五指,而是眼前的男人。幸好她泡在熱水裡,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要安撫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她的肩膀,但是五指末端傳來柔軟的觸感,是她的肩膀嗎?還是胸脯?他不確定了,這才察覺到她全身光溜溜的。

  「琇琇,你……」剛剛一聽到她尖叫,想也沒想就衝了過來,這下,他的心像是被螞蟻不斷啃咬。

  「我……我在洗澡,你……出去啦。」他的手指的確劃過她的胸部,害得她全身起了一陣顫慄。這下。她不只全身紅咚咚的,根本已經像是只煮熟的蝦子。

  「哦。」他話是這麼說,可是一手仍牽著她的手。「你不是會害怕嗎?你確定要我走?」

  「我……」她咬緊下唇瓣,想了想。「那你轉過身去,我趕快把衣服穿好。」

  他笑了,帶著無奈的寵溺。「暗黑黑的,我轉過去有什麼意義?」

  「看著你,那我怎麼穿衣服嘛。」話說得既柔且嬌,難得地,她也有這麼女人味的時候。

  他放開她軟軟的小手,站了起來,然後紳士般地轉過身去。

  他的手一放她的手,她就有點慌了。「你別走遠。」

  「我沒有,我在這。」他又笑了,真拿她沒辦法。

  總不能泡在水裡一整夜,她一咬牙,從水裡站了起來,兩百度的近視,讓她的視線更昏暗。

  她一腳慢慢跨出浴缸,卻因為看不見地面的情形下,她雙手張得大大的好保持平衡;沒想到一腳才踩到地面,另一腳要跨出去時,腳掌卻撞到了浴缸的邊緣。

  「啊……」她叫了聲,整個人往前撲倒,在尖叫的同時,幸好撞進了他懷裡,接著被他一把給抱住了。

  「琇琇……」不用燈光、不需要看見,他光是用手觸摸就知道這具軟得像棉花的身體是多麼的細膩柔美。

  他那略低三度的低啞聲音,迷惑著她,也迷惑著自己。

  「我……」從熱水中站起來,一接觸到冷空氣,原本該發冷的身體,此時卻是熱燙著。

  他的大掌貼在她的背上,輕輕地上下撫摸著,那是夾著濕意還有熱氣的奇妙觸感。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兩人只聽見彼此那狂亂的心跳聲,還有濃重的喘息聲。

  她無法推開他,他也無法推開她,那就像是吸鐵般,強力被吸住了。

  「我……」她又輕輕說了聲。

  他頭一低,唇像是自有意識般精準地貼上了她的唇,他輕啄著她的唇,一下又一下,怕驚嚇到她,更像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她哪能有什麼反應,錯愕、癡呆、慌張、惶惑,只能任他那飽滿的唇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天呀,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還是閉上了雙眼。

  火熱的身體、熱氣蒸騰的空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她緊張到指節泛白,只能緊緊環抱住他的腰。

  強壓下慾望,他的唇暫時離開她那像是沾了蜜的唇,接著他伸長右手,精準地拿起擱在置物櫃上的浴巾披蓋在她身上,然後將她攔腰抱起。

  「啊……」她輕叫了聲,因為身體被騰空抱起。

  他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沒事,我抱你回房。」

  以他的好視力及對方位的十足瞭解,輕易便跨過浴室的門檻,穿過飯廳,接著將她抱進了房間,準確無誤地將她放在床上。

  她原以為他是要抱她回她的房間,一躺上床,看著右側那扇落地窗透進來的微光,她知道這是他的房間。

  身上只裹著一條單薄的浴巾,浴巾下是她最潔淨的身體。不用多問,她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算他不愛她,她還是嫁給了她,她曾經夜夜渴望這個纏綿時刻來臨,沒想到此刻她會慌亂到手足無措。

  聽到那脫衣服的窸窸窣窣聲音。「總經理大人……」她喃喃喊著,無措聲音中多了幾分甜膩。

  慾望被點燃,蔣辰瀚快速脫光上半身,但他還是緊急煞住,一手撥動她額前的劉海,一手游移在她的手臂上。

  「琇琇,怎麼了?」

  「你……你真的喜歡我嗎?」因為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觸摸,她只能鼓起勇氣問。

  不過,她不敢問出「愛」這個字,因為這個字是屬於芬芳姐的。

  他輕撫著她的臉頰,壓低了身體,讓自己的胸膛靠在她豐滿的胸口上,清楚地感覺到她那紊亂的呼吸。

  「傻瓜,不喜歡你,怎麼會要你嫁給我呢?」真的是黑夜在作祟,連他都能毫不猶豫的說出這樣甜美的話。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此刻的她,已經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那你呢?你喜歡我嗎?」明明已知道她的心意,但他還是想親耳聽她說出口。

  「喜歡,不然我就不會嫁給你了。」她鼓起勇氣,張開雙臂,環上他那結實的腰際。這下她得感謝這場停電,讓她和他跨越了兩人之間的楚河漢界。

  他並沒有顯得急躁,這算是他和她的新婚之夜,他從她的耳垂開始細細吻起……

  天時地和人和,今晚寒意雖重,情意卻濃烈似火。

  他不再猶豫,他要讓她成為他名副其實的老婆;她不再矜持,她要把說不出口的愛意,全在歡愛中盡情展露。

  這一夜。

  蔣辰瀚和何宜琇都夢見了李芬芳。

  白色的雲霧之中,站著一個穿著白衣白裙的美麗小天使,小天使四周散發淡淡的金黃光芒,臉上綻放著最純真的笑容。

  「要幸福哦。」小天使的話很輕,卻格外的清晰。「我很快樂,你們一定會幸福。」

  小天使所散發出來的光彩是那麼的祥和、溫馨,讓人感到舒服、愉悅。

  之後,小天使轉著圈圈,舞動著幾近透明的翅膀,朝著那七色的彩虹處飛去,終於隱沒於雲彩之中。

  夢境像是籠罩著一層薄霧,又像是飄浮在雲端之上,是那麼的虛幻不真實,卻又這麼的栩栩如生。

  這一夜。

  何宜琇躺在蔣辰瀚的懷裡,蔣辰瀚懷抱著何宜琇,他們的唇角都浮起了屬於幸福的微笑。

  在這不景氣的寒冬,為了慶祝擎天資訊今年的業績比去年成長二成,蔣辰瀚選定在小週末夜晚舉辦慶功宴。

  宴請的主要對象是最前線的業務部同仁及後勤的管理部同仁,慶功宴設在KTV,包下總統級的宴會廳,足以容納三十名以上同仁。

  當然,何宜琇這個秘書兼總管得事先策劃好一切,包括場地、訂餐、人數統計、車輛安排等等細節。

  此刻,何宜琇站在蔣辰瀚辦公桌前向他報告:

  「總經理大人,總共有二十八名同仁會參加,所以我安排了六輛車子。」

  「琇琇,讓開車的同仁不要喝酒,喝了酒就安排他們坐計程車回去。」蔣辰瀚的眼光飽含著溫柔。

  光是被他這樣看著,她就覺得渾身發燙。

  五天前的那個夜晚,她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形下,和他成為夫妻,但是那種感覺卻是意外的真實,她可以感受當時情感的澎湃。

  這幾天,小齊在家,她還是照常跟小齊睡。他沒有多說什麼,總是以那柔到不能再柔的眼神盯著她看,看得她心慌慌、意亂亂,得要一直跟小齊玩,才能移開那異樣的心思。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花癡了?怎麼會無時不刻想著他對她的碰觸,心裡赤裸裸的渴望著,好想跟他再來一次,那是股心癢癢的騷動。

  「琇琇,你在想什麼?」他看著眼前發呆的女人,彌勒佛般的圓臉上,一下皺眉、一下淺笑,雙頰還漾起了蘋果紅。

  「啊……」她猛吞了一口口水。

  他挑眉,笑看她的反應,還真是可愛極了。

  「沒什麼。我在想車子分配的事情。」她急急說著:「等一下可能要麻煩你幫忙載四個同仁,我也會請魏副總,還有幾個業務部的同仁幫忙載沒有車子的同仁過去。」

  「沒問題。」他笑著答應。

  「那我先出去了。」她的心臟極速跳動,再不離開他的辦公室,她很怕自己會直接把他撲倒。

  當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時,小妹立刻走了過來。

  「琇琇姐,我可不可以跟總經理坐同一輛車呀?」小妹陳雅君閃著愛慕的眼神。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雖然只有短短十五分鐘的路程,大家都爭搶著要和總經理同車,可見現在的蔣辰瀚的女人緣好到已經打敗魏嘉明,榮升為公司裡首席黃金單身漢了。

  「好,那你們四個就坐總經理的車子。」何宜琇沒辦法有私心,在工作上,她還是那個好好小姐。

  於是,還沒到下班時間,耳聞風聲的業務部同仁紛紛來到何宜琇的座位前,協調安排車子的事宜。

  「琇琇,你把美女都安排去坐總經理的車子,那我呢?」魏嘉明說笑著。

  「我不是美女哦。」何宜琇也跟著開玩笑。「那魏副總只好幫忙載帥哥過去。」

  還沒等魏嘉明回應,楊凱中趕緊出聲。「琇琇,那你坐我的車好了。」

  魏嘉明皺了皺眉頭。楊凱中是他底下的主任,他看得很清楚,最近楊凱中在打何宜琇的主意,只是……

  何宜琇沒想太多,一口就答應。「好呀,凱中,待會麻煩你了。」

  「琇琇,這樣不行啦,連你都不搭我的車。」魏嘉明故意擺出苦瓜臉。

  「副總,我是讓你這個大頭頭有機會幫你底下的同仁開車,要是同仁知道副總當他們的司機,我想士氣一定會大振。」何宜琇笑說著。

  魏嘉明只好點頭。這個笨女人,還是完全沒有心機,小心蔣辰瀚大翻醋罈子。

  當蔣辰瀚知道何宜琇不但沒坐他的車,還跑去坐楊凱中的車子時,雖然力求保持風度,但一張俊臉仍略顯陰暗。

  因為蔣辰瀚近來的親和力,女同仁在車上都放膽的跟他說笑。

  「總經理,待會你一定要唱歌。」

  「沒問題。」

  「那待會你一定要跳舞哦。」又有人建議了。

  「這也沒問題。」他還是一口答應。

  「那第一支舞可以給我嗎?」這下有人更大膽了。

  「沒問題,只要划拳可以贏我。」他笑說著。

  哇!他的隨和,讓女同仁個個心花怒放,芳心都撲通撲通的跳著,一心期待著今晚慶功宴的高潮。

  宴會廳裡,裡頭早備齊了各式自助餐點,還有免費喝到飽的飲料。愛唱歌的同仁搶麥克風搶成了一團;不想唱歌的,就大快朵頤一番;想跳舞的,也可以隨著音樂輕輕搖擺;當然,想把馬子的,就得趁著這種昏天暗地、熱鬧狂歡的最佳時機。

  楊凱中慇勤地倒來一杯飲料,然後在何宜琇身邊坐下。「給你。」

  何宜琇坐在角落邊聽著大家唱歌,嘴裡跟著哼唱。「謝謝,我自己去倒就好。」

  「什麼?」因為四周的聲音吵雜,楊凱中靠她靠得很近,甚至幾乎將耳朵貼靠上她的臉頰。

  「我自己來就好,你不要再麻煩了。」她重複說了一次。

  今晚的楊凱中的確太慇勤了,又是替她拿食物,又是片刻不離的坐在她身邊,只是她的眼神卻是定在那個正在唱歌的蔣辰瀚身上。

  總經理又恢復了往日開朗的模樣,美娜姐說這都是她的功勞;她看著他唱起節奏強烈的快歌,渾厚的嗓音下,身體左搖右擺,一下子就讓現場的氣氛沸騰到最高點。

  「我看你一直坐在這裡,你不去唱歌嗎?」

  楊凱中嘴裡的熱氣直接吹拂到了她耳上,她肩膀一縮,想起蔣辰瀚曾跟她說過的話,她立刻站了起來。

  「我……我去點歌。」

  沒想到楊凱中也如影隨行地跟著站了起來。

  這時,手裡還拿著麥克風的蔣辰瀚突然走了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牽起何宜琇的手。

  蔣辰瀚趁著間奏時說:「琇琇,陪我唱歌吧。」接著,在同仁驚呼聲中,就這麼大大方方摟住了她的肩頭。

  「啊……」她的心在狂跳,因為他不只摟抱著她,還以那火熱的眼神盯著她看。

  四周靜了下來,只剩四周的竊竊私語聲。

  總經理和秘書,原本很符合愛情小說及連續劇的發展。只是這個常常被臭罵到狗血淋頭的可憐小秘書,真的和總經理在一起嗎?

  當蔣辰瀚一曲高歌結束之後,不知道哪個同仁立刻按下了暫停鍵,暫停下一首歌的播放,大家都屏息凝神的看著總經理和秘書。

  「唱完了。」何宜琇小聲提醒著他,手臂動了動,示意他放開她。

  他沒有放開她,反而更加靠近她,以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咬上她的耳朵說:「你別笨到讓人吃了豆腐都不知道。」話很酸,帶著一股氣怒的霸道。

  「我……」她皺眉,乖乖被罵。

  兩人親密的舉動,毫不避嫌的在眾人面前卿卿我我,終於有同仁忍不住了。

  「總經理,你跟琇琇?」問話的正是楊凱中,因為總經理那股佔有慾實在是太明顯了。

  何宜琇猛搖頭,想要掙脫蔣辰瀚的懷抱,無奈蔣辰瀚沒如她所願,反而把她抱得更緊。看她那副緊張的樣子,不知怎地,蔣辰瀚心頭有股隱隱的火氣。

  「是呀,我跟琇琇在一起了,大家祝福我們吧。」蔣辰瀚大方的承認。

  魏嘉明在一旁涼涼的看著,果然,蔣辰瀚打翻了醋罈子。以他對蔣辰瀚的瞭解,這男人不愛則已,一愛就會顯現出極強的佔有慾。

  能跟總經理在一起,應該要感到很驕傲才對,何宜琇卻是羞到垂低了臉。

  這時,同仁們爆出了一連串驚呼聲。

  「怎麼可能?!」

  「琇琇常被當豬罵呀。」

  「難怪琇琇姐最近變漂亮了。」

  「可是,總經理怎麼會跟琇琇?」

  楊凱中很鎮定,不愧是超級業務員,他揚起笑臉,口氣裡淨是羨慕。「總經理,恭喜你了交到琇琇這麼好的女朋友。」

  「琇琇不是我的女朋友……」將辰瀚故意頓了一下。

  大家又是一陣抽氣聲,何宜琇臉上一下子就沒了血色。

  「琇琇是我的老婆,早在十月時,我就跟琇琇結婚了。」

  蔣辰瀚看著同仁們臉上那精采的表情,心裡就覺得很樂。他這人其實還滿調皮的,這樣丟下一枚超級震撼彈,他心頭那股怒意,竟慢慢的消散了。

  「總經理,琇琇是你老婆,你怎麼沒有請大家喝喜酒呀?」楊凱中不死心地又問。

  「等過完年,一定會請大家喝喜酒的。」蔣辰瀚的一番話,挑明了是要所有對何宜琇有愛慕之心的男人該死心了。

  「那是不是現場來一個愛的擁吻?」魏嘉明故意這麼說。
  
  蔣辰瀚挑眉,看著低垂著臉的女人。

  「對啦,舌吻啦!」

  「喇舌啦!」更露骨的話也出籠了。

  「親啦、親啦……」

  同有人相信何宜琇已經跟總經理結婚了,全都認為是總經理在騙人,所以鼓噪聲不斷。

  「應觀眾要求吧。」蔣辰瀚輕輕捧起她的臉,她害羞的犯搖頭。燈光昏暗不明,他依舊看清了她那羞紅的臉蛋。

  「舌吻!舌吻!舌吻……」

  蔣辰瀚揚唇一笑,蜻蜓點水般在她唇上印下一記。

  這一吻,雖然宣誓的意味大過一切;但是,他是真心喜愛她,不想讓她妾身未明,才會在同仁面前公開兩人的關係。

  接下來的慶功宴,簡直變成了何宜琇的拷問大會。

  何宜琇是既開心又無措,萬萬沒想到蔣辰瀚會願意公開兩人的事。

  以後,兩人再也不用一前一後進公司,不用再守著總經理和秘書的分際,不用再看女同事對總經理流口水。

  「琇琇姐,你是什麼時候跟總經理在一起的?」

  「琇琇姐,你們是怎麼開始的?」

  「說啦,你們又是誰先表白的?」

  「總經理是怎麼跟你求婚的?」

  「你們什麼時候要請客?」

  「……」

  各式各樣的問題,何宜琇都無法回答,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愛上總經理大人,又是怎麼和總經理大人開始的。

  種種的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有股牽引的力量,牽引著她和他走上了婚姻這條幸福的道路。

  尾聲

  「小齊,乖,睡覺覺了。」蔣辰瀚哄著兒子,無奈精力旺盛的小傢伙仍是在房間裡跑來跑去。

  「不要,我要跟媽咪一起抱抱睡。」對於爸爸的軟言軟語,小齊一點也不領情。

  「媽咪在洗澎澎,小齊乖,我們先來睡。」他很無力,沒想到他管理員工很有一套,對付兒子卻是完全沒轍。

  「不要,我不要跟你睡,你是臭男生,我要跟香香的媽咪一起睡。」小齊還是很堅持,沒有媽咪他就不要睡。

  蔣辰瀚的耐性快用完了,口氣也越來越不好。

  「叫你去睡你就去睡,男孩子要獨立,幹什麼每天都要媽咪抱抱。」

  「我不要,我就是要跟媽咪睡!」小齊不懂爸爸在說什麼獨立,只知道爸爸的表情很兇惡,一直叫他去睡,他的小嘴撇了撇,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每天這個小傢伙都要霸佔著琇琇,從回家到睡覺,他都沒有機會可以和自己老婆好好說上一句話,更別說可以抱著老婆睡覺了。

  因為這個小傢伙不但要琇琇陪他睡,就算睡著了,還是緊抓住琇琇的手不放;要是琇琇鬆開那隻小手,他還會驚醒過來;更慘的是,半夜醒來看不到琇琇,還會大哭大叫的鬧上好一段時間。

  最好,搞得上班已經很累的琇琇,乾脆就這麼抱著小傢伙,一覺到天亮。所以他也就這麼被琇琇排拒在外,兩人是「名正言順」的分房睡。

  「你已經中班了,是個大小孩了,要學習自己睡,不要每次都找媽咪。今天晚上,你就自己睡。」他很哀怨,他怎麼會淪落到跟兒子搶老婆!

  「為什麼不能跟媽咪睡?」小齊絲毫不想認輸。「那媽咪要跟誰睡?」

  「當然是跟爸爸睡。」

  「不行,媽咪是我的新娘子,不能跟爸爸睡!」小齊用力地瞪著爸爸。

  「蔣志齊,你一定要我拿棍是不是?」蔣辰瀚耍起了狠招。

  「總經理……」柔柔的喊聲從房門口傳了進來。

  何宜琇頂著一頭濕髮,來到他面前。「好好說嘛,小齊還小。」

  「哪有小,現在的小朋友都很早熟,已經懂得什麼叫新娘子了。」他收斂了脾氣,牽起她的手。「我幫你吹頭髮,小心著涼。」

  「媽咪,我幫你吹,不要讓爸爸吹。」小齊也來湊一腳,拉著媽咪的另一隻手。

  何宜琇笑了。「小齊,你要乖,吹風機太重了,你拿不動,讓爸爸幫媽咪吹就好,這樣媽咪才要跟你睡。」她知道今晚得要安撫老公了,否則父子倆要是吵起來,她真不知道要幫誰。

  小齊嘟了嘴,勉為其難的說:「好啦。」

  蔣辰瀚拿起吹風機,插上插頭,讓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替她吹著那一頭柔軟髮絲。

  這兩年多來,她的頭髮又留長了,從俏皮的妹妹頭,到有著女人味的直長髮。

  「你把小齊寵壞了,男孩子就是要教,養子不教父之過,早晚他會爬到我頭上來。」

  「不會啦,小齊才中班,別這麼嚴厲,我們要用愛的教育。」她笑得很寵溺。在這個家,她是白臉,而他就是那張標準的黑臉。

  這時小齊不甘示弱,爬呀爬的想要爬上媽咪的身上。「媽咪,抱抱。」

  何宜琇一把將小齊抱到自己身上,這下一家子三人全都摟抱在一起了。

  「小齊,你下去啦,這樣子,爸爸怎麼幫媽咪吹頭髮?」蔣辰瀚叫著,因為那一隻小手,也同時在撥弄那一頭秀髮。

  「爸爸,我也要幫媽咪弄頭髮,弄得漂漂亮亮的。」小齊人雖小,卻不甘示弱,想要搶下爸爸手上的吹風機。

  這……

  何宜琇笑看著這一大一小男人,幾乎天天都在上演同樣的戲碼,她夾在中間,能同時被這兩個男人寵愛著,她感到好幸福。

  好不容易玩累的小齊終於在她的安撫下沉沉入睡,她小心翼翼的拿開握在手裡的小手,仔細地替小齊蓋上棉被。

  冬天寒意甚重,她披了件外套,才慢慢走下床,因為她還有一個男人得安撫,她不能被瞌睡蟲入侵,她得打起精神來。

  躡手躡腳走到書房,他還在使用電腦處理公事。

  他一看見她,眼神充滿著柔情。「小壞蛋睡了?」

  「別這麼說兒子。」她走到他身後,雙手按上他的肩頸。

  「唉,這小子天天跟我搶老婆,我哪能不怨歎。」他回過身,握在她的雙手。

  「我白天的時間都跟你在一起,只有晚上能夠陪小齊,這樣你也要吃醋呀。」她坐上了他的大腿。

  「白天在公司我又不能做什麼,難道要關起辦公室的門,把你抱上辦公桌,然後在桌上把你……」揚高的眉,充滿挑逗。

  「你這個總經理大人怎能說出這種色迷迷的話。」她撒嬌,圓臉泛紅。

  「你怎麼老是改不過來,就不能喊我的名字嗎?」他的唇,尋找著她的敏感處,吻上了她的頸動脈。

  「叫習慣了嘛。」她縮了縮肩膀,對於他的親熱,每一次都還是令她臉紅紅、心熱熱。

  「乖,叫我的名字,我喜歡你叫我的名字。」他啃咬上她的耳垂,輕輕呢喃。

  「瀚……嗯……」她仰高脖子,全身泛起顫慄。

  「我們生個妹妹給小齊吧。」

  「這……」她猶豫了。她本來打算不生的,想要把全部的愛都給小齊。

  他知道她太愛小齊,怕生了自己的孩子後會忽略小齊,所以這兩年來,她一直有在做避孕的防備。

  「傻瓜。」他揉了揉她那一頭長髮,雙手環抱住她的腰。「我想要跟你有自己的孩子,況且,小齊也老是吵著要一個妹妹,一兒一女才能成個好字。」

  她在笑意中輕輕應了聲。「那萬一生不到女兒呢?」

  「那兩兄弟剛好可以結伴去打球。」他的唇吻上她的唇,呢喃中,全是對她的疼愛。「否則,小齊太寂寞了。」

  之前小齊太小,她怕自己做不好媽媽的角色;現在,她應該可以為小齊添個弟弟或妹妹。

  她回應著他的吻,與他熱切的纏綿。就湊成個「好」字,讓這個家更美滿、更幸福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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