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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家金釵【艷色無邊3】 作者:單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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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9-22 23:41 編輯

簡介

  嘖!這男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身為她的「准夫婿」,他竟當著她的面娶別人
  還指定被「退貨」的她要當婚宴的座上嘉賓
  以為這個羞辱會讓她難堪?他的算盤可打錯了
  橫豎她是個冒牌貨,他要娶誰都不關她的事
  但他以轉世巫女的名義軟禁她,她可就很有意見
  是他的心上人背叛他,關她這局外人什麼事?
  只因她和那女人容貌相像,就要承受他的報復嗎?
  對他是非不分牽拖無辜的劣行,她決定跟他槓到底……
  哼!一國之君又怎樣?她對他連一絲尊敬也沒有
  不是對他大呼小叫,就是故意跟他唱反調
  怪的是明明厭惡他的霸道,卻又很在乎他的感受
  奈何無論她怎麼做都贏不得他的心,也討好不了他
  在他眼中,她只是個被深深怨恨著的替身罷了……



  傳言,在遙遠的南國有著質地細密,色澤飽滿,光芒潤澤的上等黃金。

  在那裡蘊藏的豐富金礦與漠北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艷府水家從上一代便致力於黃金開採,偏偏遠嫁漠北的上代當家之一水朝陽在漠北找不到金礦,這件事便一直被擱著,直到這一代的大當家水胭脂多次派人去探路之後,決定朝南國找去。

  重要的是,南國還未有商人正式進駐開採,而她艷府水家,要,就要做第一!

  以上,全是大姊要她出發尋找南國金礦時的說法。

  這些她全都不在意,之所以不反抗乖乖聽命,除了敬畏大姊,不敢不聽從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國有她在找的東西。

  所以,她來了。

  水步搖踩在滾滾黃沙上,身邊跟了一個穿著不起眼的精瘦男人。

  六當家,到了。風厲臉上蒙著黑色的面紗,一雙炯亮有神的眸子在沙漠的烈日下,也無法克制的瞇起。

  嗯。水步搖心不在焉的應了聲,將那隨風捲起的黃沙之外,一整片綠洲倒映眼底。

  這一路上,她看遍了枯骨、禿鷹,經過了連水都得收錢的小鎮,在黃沙的覆蓋侵蝕下,連生機都難以看見。

  而這被稱為南方之寶的國度果然不負盛名,放眼望去儘是一片的欣欣向榮,百姓們安居樂業的景象,早先的死氣沉沉不復見,繁榮得跟長安京有得拚。

  唇角揚起了漂亮的弧度,她笑了。

  終於到了,南蠻。

  六當家接下來要立刻尋找黃金所在?

  不。水步搖臉上的笑容不變,何必那麼急,大姊給了我們兩個月的時間,黃金大可留到最後再查。

  大當家吩咐過要以找金礦為重,並趕在六月初回去。

  呿!真是個死腦筋!也不想想她出來就是要乘機吃喝玩樂的,這個人生有大半輩子跟在她身旁的屬下怎麼如此不知變通?

  要不──

  我看就交給你辦吧,你去找黃金,而我要找『雕青』。水步搖開開心心宣佈決定。

  傳言南蠻有蘊藏豐富的金礦,可她沒有大姊那麼貪心,只想知道兒時曾在待過南蠻的賣藝人身上瞧見的漂亮畫紋。那是她頭一次見識到除了在布、畫紙、屏風和女人的指甲以外的地方,連人體都能彩繪,她深深為之著迷。

  當她再大一點,知道那是名為雕青的玩意兒,但只有奴隸和犯人這種階級低下的人才能刺上的東西,是不好的象徵。

  可是她在那些賣藝人身上看到的,卻是奪人目光的雕青,如果可以議價,即使要花大錢她都願意買。

  所以這次大姊派她來南蠻,有一半可是她自願的。

  是。風厲沒有制止她,也沒有勸諫,只是順從。

  從小跟在水步搖身邊,兩人算是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風厲自然曉得她對探險或挖掘新事物的渴望,比水胭脂交代她辦的事興致還高。

  那麼你先去吧。水步搖揮揮手。

  屬下的工作是護衛六當家的安全。風厲一板一眼的回答。

  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我。她可是家裡拳腳功夫最好的一個。咱們就約六月六日在南蠻最好的客棧上房見面。

  ……是。風厲遲疑了片刻,只能答應。

  他深深瞭解以水步搖貪玩且動不動就被其它事物給吸引的性子,別說顧著她安全了,光要忙著勸她認真工作即是一件難事,所以分開進行效率絕對是比較高。

  如果在那兒等不到我,你知道該怎麼做。在風厲離開之前,水步搖補了一句。

  說也奇怪,身為艷城師傅之子,風厲雖然沒有遺傳到母親楚維的雕金鑲?功力,反而是在玩捉鬼時特別容易找到他們這些水家的孩子,但不是姓水就沒用了。

  所以只要出遠門或是要找人,風厲都是護衛作陪的不二人選。

  是。這次風厲一說完,人也跟著在幾丈開外。

  水步搖滿意地望著屬下離去的身影,不忘意思意思地揮了揮手送別。

  好了,接下來該認真尋找雕青了。她嘴裡說著,漂亮的眼兒倏地瞇起,望著遠遠的前方,由綠洲冒出的成群黑點。

  轟隆!轟隆!

  黑點越來越靠近,直至近得她能辨認的距離,水步搖才認出是一群騎馬的男人。

  成群結隊的男人們勒馬停在她面前。

  水步搖沒有逃跑,也沒有被此番陣仗給嚇著,她反而用著饒富興味的神情直盯著他們。

  男人們高聲叫喊著,似乎是在問她什麼,可惜她聽不懂。

  你們有人會說中原話嗎?悅耳的聲音揚起,她不疾不徐地問。

  瞬間,男人們像是確定了什麼,繼續叫喊著。

  看來是沒有……話才說到一半,突然眼前一片黑,水步搖忍不住大喊:喂!你們幹嘛?快放開我!

  幹嘛蒙住她的眼?

  然後有人一把將她抱起,顯然是要將她帶往別處。

  放開我!她不只被蒙住眼,連手都被反綁在背後,水步搖只能拉高嗓音大叫,卻換來連嘴都被捂起來的下場。唔唔唔……

  他們到底想幹嘛?!

  一道日頭,一片綠洲。

  她只記得這些,跟著就被帶到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這是監牢嗎?手攀著鐵製的欄杆,水步搖看起來只有好奇,倒沒有擔憂。

  反正她是和風厲一起來的,等約定的時間到了,發現她不見蹤影,他一定會來找她,況且她來這裡是有要事要辦。

  看來也只有等晚上再行動了……摸摸堅固的鐵欄杆,她喃喃自語。

  出不去的。一道低沉的聲音竄出,在暗不見天日的牢裡,彷彿由黑暗的深處乍然響起,令人不寒而慄。

  誰?看不見對方,水步搖自然問。

  對方沒有回答。

  燦亮的眼兒滴溜溜地轉了圈,水步搖嘴角勾起興味盎然的笑容。

  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住?

  幾名一同被關在這座大牢裡的罪犯,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她會用住這個字來形容。難道她以為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自願進來的嗎?

  五年了。孰料,那人回答了,似乎不把她詭異的用詞放在眼裡。

  喔……所以你都沒有出去或是想要逃出去過?這等越獄大事,水步搖毫不避諱的談論,絲毫不怕被獄卒聽見。

  她說的可是中原語,那些南蠻人不可能聽得懂……

  咦?他會說中原語?!你是中原人?

  不是。那人否認。

  水步搖仔細聽著,才發現他說話有些口音,但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出來。

  所以就是會說中原語的南蠻人了。

  嗯。他應了聲。

  你可以……水步搖往前站了幾步,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跟著後知後覺的發現,說話的人和她關在同一間牢房裡。原來你在這兒。

  她緩步踱向他,藉著微弱的光線打量對方。

  天海睜開了眼,由於她背光,他只能見到她如同剪影般的身影。

  你擋了我的光。躺在稻草堆上,他道。

  因為我在看你。水步搖聳聳肩,認清了他的長相後才往後退。

  當她退至光線之下,原本準備重新合上眼的天海,眼角餘光瞥見了她的長相--

  玄翠!他發出驚叫,一眨眼的工夫便湊近她面前。

  不可能的!不會是玄翠!

  放輕鬆。水步搖眼中只有感興趣的光芒,一點被驚嚇的模樣也沒有。

  你是玄翠嗎?玄翠,是你嗎?天海一把抓起她的手,神情激動的問。

  水步搖的視線由被抓住的手往上移,最後停在天海焦急的面容上。

  我長得很像你口中的某人嗎?她含笑問,整個人仍是從容不迫。

  你……不是。果然不可能是她,因為玄翠早就已經死了。

  瞅著他臉上悵然若失的神情,水步搖的興致更是高昂。

  水步搖。她報上自己的名字。

  嗯……果然是他認錯了,可是她們還真像。

  天海又靠近了一點,端詳起她的面孔。

  無論是那眼眉,俏挺的鼻樑,紅潤欲滴的唇兒,都和玄翠十分相似,只除了她兩頰自然泛起的淡淡紅暈,顯示出她健康活潑的一面,和早已躺進塵土的玄翠不同。

  你真的──即使知道眼前的女孩不是玄翠,天海仍忍不住再三確認。

  是……長安京的艷府水六當家嗎?一個不確定的聲音插入他們的談話。

  誰?水步搖機警的回頭。

  在外辦事的時候,他們水家人向來行事低調,這會兒竟有人認出她的身份,她有些驚訝,戒心也跟著提高。

  下官乃是皇上派來南蠻的和親官,負責護送和親公主的!牢外一個攀著鐵欄杆的男人一臉喜出望外的神情,激動的說。

  水步搖瞇起眼,思索片刻,跟著點點頭。我想起來了,三個月前由長安京熱鬧出發的送親隊伍,我有看到。

  是啊、是啊!就是三個月前出發的。和親官連連點頭。

  那麼……我想想……是幾公主來著?點點唇兒,水步搖認真的思索起來。

  孫儀公主。和親官忙答。

  啊!水步搖輕拍自己的額頭一下,我想起來了,孫儀五公主。

  素來和皇宮裡的公主們都有往來,她立刻知道話題中的孫儀公主是誰。

  是的。

  不過我記得孫儀公主體弱多病,怎麼會讓她嫁到南蠻來呢?水步搖回憶著那個總是掩唇輕咳,說話聲音頂多如蚊蚋般大,身軀單薄得好似風一吹就倒的孫儀公主,怎麼也不像是塊和親的料子。

  聽見她這麼說,和親官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正如六當家所說,公主實在無法勝任和親的重責大任……不!應該說,她曾經有機會可以勝任的,只是、只是……

  講重點。瞧他有苦不敢言的苦瓜臉,水步搖的興致不高,直言道。

  和親官苦著臉,其實,公主在快要進入南蠻國境前嚥下最後一口氣,香消玉殞,偏偏南蠻王的迎親隊已經抵達,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下官只得編派出半途遇上山寇,孫儀公主被擄走這種話,才……

  視線掃過其它牢裡關著的送親隊伍的士兵,和親官繼續說:但是南蠻王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測試下官有沒有說謊,把除了下官以外的所有送親隊伍人員全關到牢裡,等找到孫儀公主以後才要放了他們。可是、可是……

  可是根本不可能找到孫儀公主,因為她早就病死了。水步搖替他把話說完。

  是的。和親官連連頷首,這會兒就是聽說有貌似中原女子的女人被關進牢裡,我才會前來一探究竟。

  但是孫儀公主確實已經病死,又不是真的被擄走,你來看又有何用?柳眉一挑,水步搖問。

  問、問題是……是……和親官急切的想回答,卻因為太急而一時結巴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們聲稱孫儀公主是被擄走的。天海插嘴。

  喔,所以你不來確定的話說不過去,是吧?真是自找麻煩,老實一點說公主病死不就好了?

  是的。和親官灰頭土臉的回答。

  那為何不實話實說,或是派人回長安京稟告皇上,另外找一名公主來代替呢?說謊就是一件麻煩事,現在又為了圓謊而奔波,不能回到長安京去稟告實情,耗在這裡又有什麼用?

  這種辦事能力要是在艷城的話,定會被大姊懲罰。

  這是信譽的問題呀!和親官急得低喊。

  簡單的說,要是讓王上發現中原皇帝派了一個病弱的公主,壓根沒有和親的誠意,這會引起兩國之間最敏感的誠信問題。天海替和親官解釋。

  嗯,這樣呀……水步搖只手掐著粉顎,似乎對眼前的事稍微提起興趣,不過你倒是挺瞭解的。這話她是對著天海說的。

  重新躺回原位的天海別過頭,面向牆壁不再說話。

  不只如此,下官這邊的人也都……和親官的話拉回了她的注意。

  水步搖隨著和親官的視線望去,原來對面的牢房裡也有聽得懂他們對話的中原人,正是那些被關起來的送親隊士兵。

  這下可麻煩了。她的語氣可是一點同情也沒有。

  對她而言,天海這個人還比和親官提出的問題更吸引她的興趣。

  所以……若不是身份地位不符,和親官還真想伸手進牢裡拍她,好喚回她的注意力。

  ……嗯?水步搖當真只撥三分心思在搭理和親官,響應顯得漫不經心的。

  六當家,有件事想請您幫忙。和親官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

  如果是要我假扮孫儀公主,建議你去找別人。水步搖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她可是來辦大姊交代的事,沒時間做順水人情。

  一桶冷水澆在和親官頭上,他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但六當家現在被關在這牢裡,若不假扮孫儀公主,要如何出來?和親官開始對她分析起利弊,況且孫儀公主的身體不好,等到出去後再找個借口或者裝病,也許就能被遣回長安京,到時候六當家也可以光明正大的離開南蠻,這樣不是挺好的?

  誰說我要離開南蠻?大姊交代的事情還沒辦妥,她想要找的東西也還沒找到。

  難道六當家想一直被關在這裡?

  誰說我要一直關在這裡?

  那麼假扮孫儀公主絕對是最上策!

  誰說我出不去?要出去的方法多得是。

  你出不去的。原本打定主意不說話的天海,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和親官差點被水步搖一連串的問題給問得昏頭轉向,聽見天海的話,連忙附和的點頭,是啊、是啊!

  怎麼說?

  你清楚這座牢的地勢嗎?

  嗯……大概。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被送進來之前,她被蒙上了眼,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清楚。

  那麼你就更該知道,這裡的地勢以及整座牢房的主體結構,是多麼不易於逃脫。

  不易逃脫嗎?她是要等人來救她出去。

  要從外面營救也是不可能的,這裡可是南蠻最高的一座山,且四周皆是斷崖,別說出去了,就連進來都難。看出水步搖打的主意,天海再次推翻她撥的如意算盤。

  山?這裡不是沙漠嗎?她記得自己最後看見的是一片滾滾黃沙。

  天海覷了她一眼,這裡是南蠻。

  所以呢?南蠻不就是沙漠嗎?

  妝容精緻的小臉上掛滿了疑問,只是水步搖還沒問出口,另一道聲音比她更快響起──

  是她嗎?

  聽不懂的語言。

  水步搖的目光越過和親官,望向那個融合了一身霸氣於貴氣中的男人。

  光影錯落在他的臉上,她隱約瞧見了在他左眼眉梢上有著跳躍般的火紋。

  暗紅色的火紋。

  雕……青?她不是很確定,但水眸中的光芒變得耀眼。

  找到了!

  除了找黃金礦脈這項大姊交代的事情要辦,她這趟來到南蠻最想做的事,便是找個上好的雕青師傅回去。

  六當家,請您行行好幫幫下官吧!和親官急切的低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哦,我有什麼好處?水步搖沒有收回視線,努力想看清楚那個男人的面容。

  可以出去就是件好事呀!和親官的語氣著急,朝水步搖招招手要她附耳過來。她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的照做了。詳細情形和逃脫的辦法要等出去後才能和六當家商量,只是要成為那個南蠻王的……

  他是南蠻王?媚眸裡閃過一絲熱切的光芒。

  欸,是的。和親官一愣,趕忙回答,眼裡儘是無言的哀求。

  老天可憐他,才把艷府水六當家送到他面前,眼下除了拜託水步搖,他也想不到還能拜託誰了,這麼幸運的機會可是得來不易呀!

  另一邊,水步搖的心中同樣有個想法逐漸成形。

  南蠻王啊……

  好,我答應你。她慢條斯理的回答,絲毫沒有顯露出眼裡的精光。

  真的?和親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嗯哼。水步搖重新抬首,面對那個位在暗處,僅能隱約看出身形卻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既然是南蠻王的話,肯定清楚黃金在哪兒,那麼和南蠻王打好關係,對她來說絕對有好無壞。

  水步搖如意算盤撥得叮噹響,豐潤的唇兒忍不住勾起稱心如意的笑容。

  是她?巴圖隱身於牢房的陰暗處,聲音湧進她耳中。

  令人為之戰慄的聲音。

  水步搖差點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加速,好不容易拉回神智,卻發現不只是她,在場的許多人都因為他的話而僵在原地……不,或著該說是受到聲音的影響。

  他的聲音有種獨特的魅力,令人失神。

  水步搖擰了和親官一把,趁他齜牙咧嘴喊痛時,示意他快回答。

  呃……是、是的!孫儀公主,臣終於找到您了!頓了頓,和親官立即反應過來。

  唉,太假了。

  水步搖在心裡歎息,不過她反應也不慢,本宮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本宮的。

  她的視線始終停在巴圖身上,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把他看清楚的機會。

  都退下。巴圖顯然沒有看他們上演這一幕感人肺腑的相逢情景,冷絕的聲音打斷了他們接下來的話。

  他說什麼?水步搖聽不懂南蠻語,只好低聲問。

  開門。和親官還沒來得及替她翻譯,巴圖已經要獄卒把牢門打開,並且一併帶走和親官。

  對眼前的情勢,水步搖僅是聳聳肩,絲毫不在意。

  也好,她也懶得唱大戲給他看。

  咳、咳。天海輕咳了幾聲。

  水步搖回過頭,側眼瞄他。

  天海不著痕跡的朝她搖搖頭。

  問題是,她不懂他的意思。

  出來。冷淡的聲音這次離她更近,幾乎──就在她耳邊。

  意識到這點,她隨即回過頭。

  放大的俊顏在她面前,不過咫尺而已。

  嗄!她驚呼了聲。

  使她受驚的並不是他突然靠近,而是他專注得近乎瞪視的眼。

  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一雙清澈透明的眼睛,一雙絕對無情的眼睛。

  而那雙眼正盯著她瞧,巴圖不發一語。

  明明是澄靜如冰的冷然眼神,她卻好像在裡頭看見了火光,彷彿她臉上藏了什麼。

  你──

  她不是。巴圖甫開口,同在一間牢房的天海搶在他之前開口。

  不是什麼?

  水步搖心裡閃過疑問,不過沒有停留太久,她很快便被在場兩個男人的互動給吸引。

  像是兩個仇家對上,空氣裡漫開一股緊張感。

  只是,巴圖的眼神過於狂妄的怒意,對上天海有些閃避的怒意,氣勢立見高下。

  我沒有問你。巴圖冷冷的吐出話。

  天海的氣勢雖然輸他,卻還是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的說:玄翠已經死了。

  那又如何?巴圖的聲音更冷,更低。

  聞言,天海像被狠狠擊中弱點,臉色灰敗的坐在一旁,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水步搖由他們說話的語氣,猜測著兩人的關係,始終默不作聲。

  過來。巴圖的語氣毫無起伏,轉身步出牢外。

  水步搖沒有片刻遲疑的跟上;沒來由的,她就是知道他在對自己說話。

  沒走多遠的距離,他們踏出了天牢,迎面而來的是煙霧裊繞的景象。風穿梭吹撫,她彷彿來到世界的頂點,把一切都踏在腳下。

  眨眨眼,適應了光亮,她這才看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原來是築在山峰的樓房呀……她不禁讚歎起這兒特殊的地理環境造就的建築特性,也瞭解天海所說的逃脫不易是什麼意思。

  原來真正的南蠻是這樣一個富饒的地方,而非是之前她所見到的那片綠洲而已。

  巴圖走在前頭,步伐穩定而跨大,似乎沒發現她停下腳步,水步搖趕緊追了上去。

  跟著跟著,她發現自己若不使上三分武功底子,壓根追不上他的速度。

  如此走過一座又一座騰空搭建的屧廊,等到水步搖氣息微喘之時,巴圖終於緩下腳步,停在一座小樓之前。

  那是一幢樸素雅致的小樓。

  然後,他回過頭,似乎不打算進去。

  仍是那雙如黑綢般潤順的深邃眼眸。

  他的眼睛太過漂亮,以至於她沒有發現那分不清是被火灼傷的疤痕還是雕青。

  身材頎長挺拔的他,佇立在小樓前,周圍瀰漫著分不清是雲還是霧,朦朧的身影就像偶入凡間的仙人。

  她幾乎被他整個人給迷惑了。

  中原皇帝派來和親的公主就是你。這次,巴圖說的是中原語。

  渾厚的嗓音乘著風,彷彿可以飄送至天地的盡頭。

  從怔愣中好不容易回神,水步搖試圖開口,跟著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胸口溢滿不能克制的躁動。

  於是,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愉悅,看著她的眼神冰冷得近乎無情,還帶著絲絲不能理解的憤恨。

  她,真的要假扮病死的公主嫁給這樣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像是在心裡計劃著該如何把她大卸八塊的模樣。

  末了,只見巴圖勾起一抹狠笑,開口──

  很好。

  鼓聲,樂聲,談笑聲。

  婚宴上,熱熱鬧鬧的氣氛,令人感受到婚宴的喜氣。

  南蠻王的大婚之日,舉國歡騰,大廳上熱熱鬧鬧的氣氛,正中央翩翩起舞的舞伎們跳著祝賀之舞,文武百官全都向高高在上的南蠻王敬酒慶賀。

  這一場婚宴喜氣洋洋的,沒有人反對,也無人抗議。

  水步搖一身大紅色喜服,坐在南蠻王左側,她一雙翦翦水瞳掃過底下歡愉的氣氛,臉上揚著恬淡的笑痕,與喜宴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巧妙的融入於其中。

  這原該是一場和親宴。

  只不過,她並不是皇帝派來和親的公主,但是她的身份可比任何一個公主還要大有來頭。

  六當家,讓您受屈辱了。和親官趁著敬酒時在水步搖耳邊低語。

  沒錯,論起她艷府水六當家的名聲,在長安京可是比任何一位公主都要來得響亮有名氣。

  屈辱?哪裡?眉峰一挑,水步搖輕笑問道。

  橫豎嫁給南蠻王的又不是她。

  沒錯,雖然她是冒名頂替前來和親卻半途病死的公主,但最後南蠻王婚宴上冊立的王后並不是她。

  那麼,她坐在這兒又是幹嘛呢?

  巫女,您倒是替咱們偉大的王上詠唱一曲祝賀吧!向南蠻王敬完酒的某位大臣經過她面前時,突然提議。

  水步搖甜甜的笑著,詢問身側的和親官:他說什麼?

  和親官面有難色的替她翻譯,他是要六當家唱一首歌曲祝福南蠻王大喜。

  唱一曲?她嗎?

  可是我不會說南蠻語。她臉上仍是掛著不變的笑容,心裡一點也不著急。

  畢竟她只答應代替病死的公主代嫁過來──一段時間,既然南蠻王對她沒興趣,這件事情就作罷,哪知她又誤打誤撞的成了南蠻王的巫女,所以才會坐在南蠻王身邊,一同參與這場喜宴。

  六當家隨意唱吧。和親官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據聞艷府水六當家有副天籟嗓音,還會定期入宮唱給皇帝聽,這回碰上的難題應該可以輕易的迎刃而解吧。

  坐在她另一邊的天海,目光淡然的掃過竊竊私語的百官們,我想他們也不在意您會不會說南蠻語。

  她真的會嗎?有人這麼說。

  說是巫女的轉世?只是長得像上一代的巫女罷了!有人嗤哼。

  聽說是從中原來的和親公主。終於有人的聽說比較正確可靠。

  明明今日是兩國聯姻的日子,可王上卻說她是巫女轉世,讓她以巫女的身份參加。另外有人附和。

  那王上豈不是故意在和親公主面前娶了一位出身低賤的女子當王后?

  看來王上非常討厭她呀!每個人心中閃過同樣的結論。

  說是竊竊私語,其實音量足夠傳進水步搖耳中。

  那些話不用和親官翻譯,光是他們鄙夷的表情,就能猜出他們有多瞧不起她。

  如此一來,她更不想讓別人看輕了。

  想她水步搖在外人眼裡雖然調皮了些,難搞了些,但她有個不知道該算是缺點還是優點的個性──不服輸。

  天海,你應該知道怎麼唱吧?揚起自信滿滿的笑,她問向面無表情的天海。

  黑眸閃過了悟,天海頷首。

  你教我。她道。

  於是天海移動身軀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吟唱著她所不懂的語言;而四周仍是帶著敵意的訕笑。

  驀地,水步搖勾起一抹無瑕的笑容。

  嬌媚的臉上浮現自信與高傲,水嫩飽滿的唇兒輕啟,聲音如黃鶯出谷,清脆婉轉的動人歌聲,忽高忽低,隨著古老的音律起伏著,很快便掌握了整個空間的氛圍。

  許是對音律敏銳,她幾乎和天海唱得一模一樣,無論是曲調的高低,音準全都分毫不差。

  所有人不是癡迷了,就是聽傻了,如此天籟美音,聽了令人渾然忘我,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天海唱一句,她跟著唱一句,嘴角隱隱浮現出一抹自負的笑容。

  哼,她就是等著看這一幕。

  滿足於其它人對她歌聲的崇拜,水步搖移動視線掃過每一張臉,驀地,一股深幽視線感直直朝她射來。

  她知道是誰有能力迸射出如此強烈的目光。

  垂眸再抬起,水步搖不疾不徐的對上他──今日大喜的南蠻王。

  大廳的主位上,一個身材偉岸挺拔,寬廣的肩,厚實的胸膛,兩臂結實得彷彿能撐起天,兩腿長而堅實得似能踏開地的男人霸氣十足的端坐在椅上。

  剃銳的劍眉,過於剛直的鼻子,不夠豐滿的鼻翼,抿薄而冷硬的唇線,以及深不見底的利眸,巴圖剛毅俊挺的臉上佈滿了寒霜。

  瞬間,她清楚了一件事。

  不夠,還不夠。

  無論他人如何陶醉於她的歌聲中,這個最應該被她感動、祝福的人,別說臉上了,連眼中也無絲毫笑意。

  說他看著她,倒不如說是用瞪的。

  他,冷漠得像是未曾聽見她的歌聲。

  沒道理呀,她的歌聲可是無人不讚賞,連職業的歌伎都甘拜下風的,偏偏他一點也不在意!

  水步搖在心裡越想越困惑,歌聲出現微乎其微的不確定。

  夠了。巴圖足以凍結大地的嗓音,冷冷地打斷她撫慰人心的歌聲。

  原本陶醉在她歌聲中的眾人,全畏懼於巴圖散發出的氣勢,誠惶誠恐地撲跪在地。

  王上請息怒!恐懼的顫抖求饒出自每個人口中。

  只剩一個人還站著。

  水步搖傻了。

  可能嗎?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她歌聲沒反應的人。

  六當家,您快跪下呀!和親官跟著趴伏在地,一邊不忘拉著水步搖的衣角,要她識時務些。

  跪下?

  連在自己國家的皇帝面前,她都享有免下跪的權利,憑什麼到了這兒她要朝他行大禮?

  高傲的自尊心作祟,水步搖說什麼也不跪。

  狠戾的隼眸直直射向她。

  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被深深震懾、逃不了的感覺又浮現她心裡。

  這次,她不確定微微顫抖的身軀是否出自於害怕,白玉般的小手偷偷擰了大腿一下,不讓自己逃避他的眼神。

  她瞪著他。

  巴圖兇惡的眼色依舊,卻悄悄地閃過一絲令人費解的光芒。

  末了,他拂袖而去。

  水步搖沒察覺自己大大鬆了一口氣,但她確定不會忘了他臨走前那雙陰鷙的眼。

  那女人在想什麼?

  巴圖面色陰沉的離開婚宴會場,行過一座連著一座樓房的屧廊,回到自己的寢樓。

  那是一幢飛簷上盤旋著金龍的五層樓房,也是南蠻王的住所──龍閣。

  褪去一身赤金色的喜服,他一路摘下身上過多的配件,然後將自己重重摔進廳中披著虎皮的檀木椅上。

  那個女人……那個長得像極了前任巫女玄翠的女人!

  那個他愛上卻背叛了他,和他的下屬暗通款曲的下賤女人!

  即便知道孫儀不是玄翠,但那張如出一轍的柔美臉龐還是令他忍不住心裡的恨意,更忘了她不是玄翠的事實,只想要狠狠的報復、傷害她。

  不過,就算他故意在她面前娶了個身份低賤的女人,故意將她當成玄翠看待,硬要她成為他的巫女,她似乎都無動於衷,那雙璀璨明亮的媚眸中,閃爍著饒富興味的光芒,彷彿把一切都當成是一場新奇的遊戲,自在的徜徉其中。

  甚至和天海有說有笑,還用天海教她唱的歌來祝福他的大婚。

  一想到他們兩個交頭接耳,狀甚親密的模樣,即使理智告訴他,那不是玄翠,但那似曾相識的景象仍令他妒火中燒,整個人只剩下怒意。

  你不會是我的王后。

  她沒有反應。

  我要你成為我的巫女。

  這次她動了動,抬手壓下隨風飄揚的髮絲。

  行,但是我要他一起出去。她嘴角綻開如花的笑意,眼裡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巴圖回憶那時她要他連天海一起放出來的情況。

  他答應她了。

  看到那張神似玄翠的臉,不知怎麼地,拒絕的話梗在喉頭,就是無法一吐為快,反而答應了她。

  該死的!粗厚的掌心一個使勁,掌下的扶手應聲而斷。

  巴圖面色陰沉,眼底沉澱著濃濃的恨意。

  她不是玄翠!

  更該死的是,他卻不能不把她當作玄翠來看待!

  婚宴被迫中止,水步搖、天海以及和親官被帶離大廳。

  經過一座座連接各樓房的屧廊,他們在奴僕的引領下,被帶到一座小樓。

  抵達小樓之後,僕役一聲未吭逕自離開。

  六當家,真是太感激您了。

  和親官直慶幸自己好運碰上了艷府水六當家,才能夠化險為夷,雖然婚宴的結尾有點糟糕。

  水步搖擺擺手,不甚在乎。

  她是來找黃金的,能夠直接進入這個國家的王宮對她來說不無好處。

  那麼,接下來就是如何讓六當家順利離開南蠻了。

  離開南蠻?

  聽出她話裡的質疑,和親官微皺起眉,是啊,難道六當家想一輩子留在這裡嗎?

  他們當初就說好了,讓水步搖假扮病死的公主,之後再想個辦法讓她逃出去,永遠不再回來,也能讓她平安不會被找到。

  當然不想。水步搖纖細的指頭漫不經心的滑過桌面,然後又將指尖湊近眼前仔細的瞧。

  所以呢?和親官不懂她的意思。

  暫時,她繼續探手去摸身側的椅子,還不用急著離開。

  那麼,六當家準備何時離開呢?和親官忍不住拔尖嗓音問。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最好是快點逃離才對,不是嗎?

  本來他還在苦思婚宴後要在何時讓水步搖假死,以順利逃出南蠻,如今她只是成為轉世巫女的話,要出去的機會和方法相對的提高許多;偏偏她竟然說暫時還不想離開!

  你先離開。水步搖到處走,到處看。

  和親官也跟進跟出的,只為了和她說話。

  啥?她是什麼意思?

  你先離開,去找一個名叫風厲的人。她從懷裡掏出一封印了封蠟的信交給他。把這封信交給他。

  風厲?是艷城赫赫有名的總鏢頭?他也來了?和親官驚訝問道。

  如果風厲也來了,這下要救水步搖出去更簡單!

  嗯……是啊。水步搖將信交給和親官之後,更不掩對四周陳設物品的興致,對和親官也失了興趣。

  那麼,六當家打算等風厲來救您嗎?和親官猜測著她所想的方法。

  算是吧。不過當然不是立刻。

  包在我身上!一定替六當家把信送到風厲手中!大大鬆了口氣,和親官拍著胸脯保證。

  嗯,那你可以走了。水步搖毫不在乎的揮揮手。

  咦?這麼快就要趕他走?

  怎麼?還有疑問?她最後一次撥出心思理會和親官。

  天晚了,我以為……

  就是趁夜了出去,守備才會放鬆呀!水步搖理所當然道。

  她做事最討厭別人推三阻四,拖拖拉拉的。

  既然水步搖都這麼說了,和親官也不好說什麼,應了聲是,便苦哈哈的離開。

  待和親官走遠,聽不見步伐聲響後,始終沒說話的天海,終於開口──

  接下來呢?他不慍不火的聲音裡有著質問。

  什麼接下來?水步搖揀了張椅子坐下,一手擱在桌上撐著下顎,姿態很是慵懶的問。

  她的心情絲毫沒有被方纔的事情給影響。

  雖然巴圖沒有對她的歌聲動容,但她很清楚這並不是她此行的重點,所以用不著太在意。

  還不懂嗎?這裡是以前玄翠住的小樓,王上幾乎是把您當成玄翠來對待!天海的語氣和神情都有些激動。

  所以?水步搖挑起眉,明媚的大眼閃著單純無邪的光芒。

  所以他會──天海猛然噤聲,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實情。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那一年,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

  找張椅子坐下。凝視著天海陷入回憶的神情,她突道。

  天海不懂她的用意為何,但在她堅持的目光下,最後落坐在她的對面。

  水步搖雙手托著下顎,對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不得不承認,她有一種靈氣動人的美,雖然和玄翠長得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玄翠的氣質怎麼也比不上她的靈氣來得令人迷醉。

  怎、怎麼了?稍微閃神,天海不自在的別開眼。

  發現了嗎?她笑問。

  發現什麼?他不懂她的意思。

  你說這間房多久沒人住了?她換了個方式問。

  再度憶起玄翠,天海眼神一黯,五年了。

  曲指敲了敲桌面,水步搖的笑容更是如蜜般甜美。五年了,這房間仍是維持得一塵不染,你覺得這是出自對玄翠的愛戀,還是恨意呢?

  只有對所愛的人懷念,才會小心翼翼的呵護對待她留下的物品。

  沒錯,無論是親人之間、朋友之間或是戀人之間哪種形式的愛,她確定巴圖肯定深深愛著玄翠。

  那只是……天海想反駁,卻被她給打斷。

  我剛剛上過二樓,那裡是她的臥房吧?裡頭的衣裳都還留著,全都如新的一般,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不……您不懂……天海愁容滿面,想說的話到了喉頭像魚刺般鯁著,雖想不吐不快,卻也吐不出來。

  我比較不懂的是,你為什麼一直稱呼我為『您』?明眸閃動著懶洋洋的媚態,她的每一個眼神看來都像在勾引人。

  和親官是因為知道她的身份地位,用尊稱她懂,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不像是會對自己付出忠誠以外的人使用尊稱的那種人。

  天海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我……

  還是,你要同我說說玄翠這個人?她能從巴圖和天海的眼中知道玄翠對他們二人來說有多重要,卻不清楚這三人的關係和糾纏,只能靠揣測。

  這……天海面有難色,似乎正考慮著該不該說出來。

  你們在做什麼?驀地,堅如石般的冷硬嗓音在門口響起。

  冷意,無聲無息的降臨。

  夜色涼如水,卻也冷如冰。

  不過更教人感到寒冷的是從黑暗中無聲無息現身的男人。

  總是散發著一身酷寒氣息的男人。

  多麼令人懷念,是不?巴圖由暗處走進只點上一盞燭火的小樓,臉上儘是訕然的笑意。

  懷念?

  水步搖明亮的大眼裡閃著困惑,再看看天海的臉色如死灰般難看,巴圖一出現,他立刻沉默不作聲。

  這座小樓,從以前就是我和你們二人常聚在一塊兒的地方。巴圖的腳步沉穩而無聲,清晰的說著標準的中原語。

  你們二人?

  等等,他又打算把她算進他們的回憶中嗎?

  一起喝酒,一起談天說地,一起……巴圖像在回味,斂下的眼眸令人難以分辨他此刻的情緒。

  我想你們都把我誤認為同一個人了。水步搖不卑不亢的開口,打斷了巴圖的話。

  是啊。

  不是。

  巴圖和天海有不一樣的回答。

  她不是玄翠!天海以一種忍無可忍的語氣反駁巴圖。

  天海激動的情緒,使得巴圖始終似笑非笑的神情閃過一絲憎恨的陰霾,不過很快便被掩飾。

  她是不是玄翠,或者該是誰,由我來決定。巴圖幽暗的眼色一凜,現在,你可以下去了,驃騎將軍。

  你……天海以為自己聽錯了?

  巴圖橫了他一眼。

  察覺自己的稱呼僭越了君臣之禮,天海立刻改口:王上這是何意?

  天海不敢相信除了被放出來,巴圖還恢復了他原本的軍階。

  巴圖沒有答腔,但臉色擺明了趕人。

  君臣身份橫亙在眼前,天海無法再多說什麼,只得朝水步搖看去,在心裡替她擔憂。

  即便知道她不是玄翠,但在看到那張和玄翠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蛋,放不下的心情油然而生。

  看來,他跟王上是一樣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玄翠死去的事實,更無法承認水步搖只是一個長得很像玄翠的女人。

  水步搖始終像無事的人處在一旁,臉上掛著事不關己的輕笑。

  她看得出來天海是在關心她,卻不覺得她和巴圖兩人單獨相處會有何不妥。

  她向來奉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句話。

  想到這裡,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深了幾分,醉人不已。

  察覺天海的視線停留在水步搖身上,和水步搖那張絕艷面容上的笑容是如何甜美,時光彷彿回到過去,那段他們三人僵持不下的情況。

  他們總在他面前眉來眼去,當他是死人,以為他沒看見。

  我說,一股灼燒的妒怒梗在喉頭,巴圖的身影在下一瞬擋在兩人之間,幾乎是咬緊牙根將話給說出來:快、滾!

  天海這才如夢初醒,欠身離開。

  你喜歡他?死瞪著天海離開的背影,巴圖的聲音聽得出怒火。

  我跟他認識的時日沒你長。水步搖淡淡地說著。

  她之所以會要求他放天海出來,純粹是直覺認為天海能夠幫上她的忙,至少在搞清楚他們口中的玄翠和這兩個男人之間的糾葛這件事上,絕對會有很大的幫助。

  同樣是直覺,她絲毫不認為巴圖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沒多久就能如此親密,如果再讓他們朝夕相處下去,豈不乾脆送入洞房算了?

  巴圖眼底的火光越來越熾,只是他背對著她,水步搖沒能看見。

  你和天海還有那個玄翠是什麼關係?她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

  宛如平地一聲雷,打在巴圖的頭上。

  他怎麼也沒料到這女人會問得如此直接,第一次發現她與玄翠不同的地方──溫柔可人的玄翠是不會如此不顧別人感覺,有話直說的人。

  偏偏,她的直言倒也不會令人感到不悅。

  你很好奇?巴圖的眼裡閃著高深莫測的光芒。

  當然。她毫不諱言的回答。

  從天海的眼神可以輕易的看出對玄翠的不捨愛戀,但是從他……從巴圖的臉上除了濃烈的愛意之外,還有更深沉的恨。

  能夠讓兩個男人對她滿心牽念的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教她如何能不好奇?

  如果他們不能克制自己不把她當成玄翠的話,那至少她有資格瞭解這三個人之間的糾葛吧。

  水步搖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軟坐在椅上,不急著催促他開口。

  巴圖緩緩邁開步子,左臉上的火紋雕青映入她眼簾,剛毅的臉龐鑲上那雙神采決然的星眸,使她忍不住輕輕發顫。

  他全身上下有著渾然天成的王者霸氣,她無法克制自己不被吸引。

  巴圖像是第一次踏進心目中的聖地,步履小心翼翼,深怕破壞了小樓內的任何一樣物品擺設,身形輕巧的穿梭在廳中。

  水步搖感覺的出來,他在猶豫該不該說,但腳步卻沒有遲疑。

  圍繞著兩人的氛圍有些僵凝,由他的神情,她猜測他的心思大概又沉浸在回憶中不可自拔。

  這裡打掃的很乾淨。清了清嗓,她打破沉默,企圖喚回他的注意。

  原本正要撫上窗欞雕花的長指頓了頓,巴圖的眼底掠過被打擾的懊惱,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養下人就是要他們工作。他輕易把原因帶過。

  這倒也是。水步搖沒有反駁,只是若主子不在意,下人又怎會不忘清掃?畢竟這幢小樓已經有五年沒住人了吧。

  突然,她在意起那個名叫玄翠的女人在他的心中佔有多重的位置。

  這個天生的王者,絕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

  這樣的人會對某件事物,甚至是一個人如此在乎,豈不很奇怪嗎?

  這麼說來,中原皇帝所養的下人全是好吃懶做,沒有鞭子抽,不用棍棒打便不會自動做事的愚人?他知道她想問什麼,可沒有給她想要的答案。

  這男人嘴真緊。

  雖然早料到他不會那麼輕易鬆口,水步搖還是感到些許挫折。

  想他們艷府水家的女人甚少有問不出的答案,尤其是從男人口中,除非……她想起三姊水青絲在面對三姊夫時總是處處碰釘子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該說是皇宮太大了,無法詳細顧全每一個小細節。她三兩句話駁回他的嘲諷。

  中原的公主都同你這麼伶牙俐齒?

  就連玄翠都對他畏上三分,偏偏這女人別說害怕了,連一絲尊敬也沒有,更別說用尊稱來喚他,直接你啊你的亂叫。

  奇的是,他也沒打算糾正。

  不,我是最特別的那個。水步搖的語氣狂妄自信,可嬌俏的臉蛋上洋溢著可愛的笑容,柔化了她驕傲的姿態。

  怪女人。

  巴圖首次撇開玄翠的影子,觀察起這個中原皇帝派來和親的女人。

  照理說,通常會被派來和親的公主都有缺陷,不是長得見不得人,就是有不可告人的隱疾,更甚的是早過了適婚年齡。

  但是這些缺點在她身上一個也看不見,若非她隱藏極好,就是她根本沒有缺點。

  有可能嗎?中原皇帝當真如此有誠意?

  你幾歲了?或許她只是看起來年輕。

  剛滿十七。她可是正值花樣年華。

  有病在身?也許她沒多久就會昏倒。

  能吃能睡,跑跳不成問題。不是她在說,家裡最健康的就屬她。

  巴圖微愣,這下完全找不出任何可能性。

  水步搖則在心裡竊笑。

  他問的問題確實情有可原,只不過他不知道事實是──她不是真正的孫儀公主。

  巴圖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她未曾卸下的笑顏,不禁對她好奇了起來。

  一般養尊處優的公主,在面對別人的羞辱時,有辦法做到同她這般理智不受影響嗎?

  今天的喜宴……想到羞辱,巴圖正準備提起喜宴的事,卻被她天外飛來一筆打斷。

  聽他提起喜宴,水步搖立刻想到一件事,說到這個,是我唱的歌詞不標準,所以你才沒反應?

  巴圖又是一愣。

  她到底知不知道今日的喜宴主角原該是她?難道她一點也不在意?不在意他故意娶了別人,卻還要她當座上賓?

  她一點也不生氣?

  一想到他費心所做的一切完全對她起不了任何作用,更甭提影響她的情緒了,就讓他忍不住怒火中燒。

  你不好奇我為何要你當南蠻的巫女?而不是王后?巴圖垂下眼,專注的盯著五斗櫃,好似上頭的雕花有啥玄機,實則拉長了耳朵不想錯過她的回答。

  因為玄翠是上一任巫女。這件事天海告訴過她。

  她的語氣聽來仍是輕鬆自在。

  不只這麼簡單──他的語氣有著急切,似乎有種非把她逼入絕境,逼出她怒氣的感覺。

  因為我長得像玄翠,不是嗎?水步搖仍沒有過於激動的情緒,淡淡然地沒特別反應。

  她冷淡的話,令巴圖猛地一頓。

  是啊!不管她長得多像玄翠,也不管他是否把她當玄翠對待,她仍然是她自己,泰然處之,不被左右。

  只是,她的悠然自若徒增了他的怒火。

  天海告訴你的。他的話沒有懷疑。

  既然他知道何必多問?水步搖暗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還說了什麼?說他們是如何背叛我,把我當傻子耍?此刻,他的側臉佈滿陰霾,冷冽的氣息如猛虎出柙,瞬間流竄整個廳裡。

  柳眉微挑,靈動的水眸轉了轉,水步搖思索著他們三人的關係。

  看來是天海和玄翠背叛了巴圖。難怪天海在面對巴圖時,除了怒意,總會下意識的閃躲巴圖的眼神,氣勢也不如巴圖來得理直氣壯。

  這不是重點,你快點告訴我沒有被歌曲感動的原因。她用自己歌聲失利的事轉移話題。

  適才是因為沒機會問她才會覺得無所謂,現下巴圖自己送上她面前,不問清楚她絕對會夜不成眠。

  不是重點?

  她認為那首祝福的歌曲才是重點?

  你可記得自己遠從中原到南蠻來為的是什麼?再不提醒,她大概真的會以為自己是來參加別國國王的婚宴。

  水步搖先是一陣困惑,然後才慢半拍的想起自己現在是假扮已經病死的孫儀公主。

  和親。她道。

  事實上是來挖黃金。她把真正的目的藏在心裡。

  嗯哼!巴圖哼了聲,臉色沒有好過。

  他發現自己摸不清眼前這女人的思考模式,也搞不懂怎麼做才能讓她出現在意的神情……至少是在乎他希望她在乎的事,而不是那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你還沒回答我。她不死心地催促他。

  巴圖差點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想讓我感動,你還差得遠呢!劍眉倒豎,巴圖看上去好像地獄來的惡鬼。

  看來真的是因為她的南蠻語發音不標準,才會無法令他引起共鳴了……等等!不對呀!那其它臣子為何會被她給打動?

  這樣啊……纖指點著水嫩的唇兒,水步搖還想著歌聲的事,壓根沒察覺巴圖的臉色有多凶狠。

  真是夠了!

  這個遲鈍的女人!

  她冷靜的對上巴圖眼底足以燒燬一切的怒火,劍拔弩張的氣氛蔓延開來。

  你從來不在意身旁的人怎麼想?他那雙被火氣燒得赤紅的眼緊盯著她。

  什麼意思?水步搖拉回了三分心思,不懂話題怎麼會急轉直下。

  喔,不,急轉直下的應該是他的怒火。

  什麼意思?不該是這樣的!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讓她生氣,結果怎麼反變成他怒氣衝天,她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巴圖一掌掃落觸目所及的物品,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張狂的怒氣幾乎令他的四周冒出白煙。

  這樣好嗎?小心維持這小樓裡的一景一物,一下子就被破壞了。水步搖雙手撐著下顎,花顏洋溢著嬌笑,對他發飆的舉動絲毫不畏懼,還敢說出挑釁的話。

  聽聞,巴圖更是氣得七竅生煙。

  你該生氣的!你該在乎的!他怒極的低咆。

  可她仍然掛著雲淡風輕的笑,不為所動。

  為何要在乎?不過是你把玄翠的影子投射在我身上,並不表示我真的就得變成玄翠。她瞅著他,眼神清晰且冷淡。

  他們硬要把她當成另一個人看,不代表她會選擇變成那個人。

  她的話讓巴圖的怒火如被澆了桶冷水瞬間平息,大張的口還想說什麼,此刻也只能啞口無言。

  不過是你把玄翠的影子投射在我身上,並不表示我真的就得變成玄翠……

  她的話在他腦中迴盪,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

  沒錯,是他一直把她當成玄翠看待,想要報復她,找到機會便想給她難堪,未料她根本無動於衷,不把他做的事放在眼中。

  但是……一般人被羞辱應該也會有所反擊吧?

  水步搖老神在在,見他終於不那麼衝動,才繼續問:所以……玄翠是一個怎樣的人?

  巴圖瞪了她一眼,沒有回答的意思。

  我在等你回答。她泛起更甜美的笑。

  這女人也真夠執著的,似乎非問出個答案不可。

  她是巫女。巴圖回了一個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這樣啊……很好,看來細節也只能找天海問個清楚了。

  巴圖背過身,表示不願意再對玄翠發表任何意見。

  最後一個問題。水步搖打了個呵欠,覺得今晚夠累了。

  他轉過來迎向她的目光,沒有阻止她問出口。

  你愛她嗎?

  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抽,他瞬間變得陰鷙。

  你沒必要知道那麼多。話落,他今夜二度拂袖從她面前離去。

  水步搖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抿開若有所思的笑。

  呵,事情越來越好玩了。

  只進不出的小樓有個名字--日夜樓。

  據說歷代的南蠻巫女都住在這幢日夜樓裡,日夜點燈為偉大的南蠻王祈福祝禱,所以才有了日夜樓這個名稱。

  日夜樓分成三層,一樓是作為廳堂使用,二樓則是寢房,三樓就是巫女祝禱的祭壇。

  雖然水步搖莫名其妙的當上南蠻王的巫女,可不表示她真的瞭解巫女的工作為何,是以她未曾上過三樓,更甭提開壇祈福這回事了。

  鎮日清閒無事可做,大概就是指她現在這樣。

  坐在二樓的欄杆上,不畏高,喜歡刺激的水步搖嘴角掛著怡然恬淡的笑,一邊晃著兩隻纖細的腿兒,一邊哼著小曲兒。

  陰雨綿綿,如銀針般交織成一張看得見的絲綢簾幕。

  啊,這雨何時會停呀……用手去接住如針般的細雨,水步搖喃喃問。

  在還沒來之前,她絕對想像不到南蠻是這麼一個多雨的地方。

  打從她來到南蠻後,這片蓊鬱的山頭總是漾著水色,沒下雨也有著濕氣,給人一種飄雨的錯覺。

  如果雨一直下個不停也很麻煩,她該如何完成大姊交代的工作?

  倒映著山景的水眸遠眺,水步搖沒有發現遠遠的屧廊那兒有一抹頎長矯健的身形,正緩緩走來。

  來到連接日夜樓的屧廊,巴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麼──那個柔弱無骨的玄翠坐在欄杆上險象環生的景象。

  她會掉下來!

  你在幹嘛?!

  一陣怒吼聲出,嚇壞了四周樹林裡的鳥兒和小動物,也讓坐在欄杆上發愣的水步搖險些落下。

  哎喲!

  那一吼,吼得她重心一偏滑落,倉皇間她一手攀住了欄杆,整個人掛在欄杆上搖搖晃晃的擺盪。

  玄翠!情急之下,巴圖忍不住脫口而出。

  水步搖掛在欄杆上搖搖欲墜,但有武功底子的她要把自己拉上去是輕而易舉的,只是巴圖情不自禁喊出的名字,令她渾身一僵,差點抓不穩欄杆。

  他……又把她認成玄翠。

  不知怎麼著,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浮現一股不是滋味。

  抓緊!不要亂動!遠在屧廊另一頭的巴圖見狀,厲聲急喝,腳下一蹬,未加多想便飛身出去。

  哼!她才不是玄翠咧!

  嘿咻!未料水步搖比他更快,一個使力,身形宛如翩翩起舞的花蝶,翻越欄杆,幾乎和他同時落地站穩。

  她不是個需要人擔心的軟弱女人!

  還以為會掉下去。拍拍身上的塵埃,她一派優雅,彷彿只是腳絆了一下那般輕鬆,對自己的表現很是驕傲。

  巴圖一陣愕然,彷彿見到鬼似的瞪著她。

  你習武?

  糟了!

  停下手上的動作,水步搖的心裡直叫糟。

  長年習武讓她反射性的替自己解除困境,卻忘了皇室的公主哪有可能習武呢!

  一點小興趣。水步搖臉不紅氣?不喘的辯稱,繼續整理儀容的動作,忘了他把她當成玄翠的事。

  興趣?

  中原皇室的公主興趣還真特別。他斜睨了她一眼,顯然不怎麼相信。

  被她的舉動一驚,巴圖也忘了自己適才把她當成玄翠,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還不能從她憑自己力量躍進廊上的震驚裡跳脫出來。

  都說了我很特別嘛。水步搖不忘褒獎自己一番。

  真是不害臊的女人。

  一點也不像……巴圖喃喃道,很難接受她和玄翠擁有相似面孔,行為舉止卻大相逕庭的事實。

  玄翠絕對不可能做到她做得到的事。

  水步搖拍撫的動作因他的話而片刻停頓,笑容也僵了起來。

  他……還有天海都一樣。

  他們有意無意間都在她身上尋找玄翠的身影。難道長得一樣的她就這麼比不上玄翠?

  如果一直沉溺在過往的痛苦裡不能跳脫出來,要如何獲得幸福?她突道。

  巴圖俊臉一僵,沒有答腔。

  你今日來有何貴幹?不著痕跡地吁了口氣,水步搖扶著堅實的欄木,小巧的繡鞋跟著踏上欄杆,眼看又要重新回到他剛才大驚小怪的坐姿。

  來到南蠻十日,除了前三日見過巴圖外,只有天海每日固定上日夜樓教她一個時辰的南蠻語,巴圖就像消失了一般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

  如今,他總算來了。

  水步搖說不出個所以然,在看見他時,心底浮現一陣雀躍,只除了那個他喚錯的名字。

  一想到這,她的神情變得有些黯淡。

  下來。巴圖臉很臭的命令她下來。

  就算她不會掉下去,他仍是不想看這個有著和玄翠同樣臉蛋的女人,做出玄翠不可能做的舉動。

  什麼?她裝傻,還故意掏掏耳朵。

  我說,下來。巴圖沉下聲,臉色很難看。

  不、要!她一邊晃著腿,語氣像在打趣兒般,背對著巴圖,所以不知道他有多不爽。

  懶得同她多說,大掌一拎,巴圖把她拉離了欄杆。

  欸!幹嘛?突然被人拎著衣領,水步搖扭著身軀揮動著雙手,想揮趕他。

  這就是我對不聽話的人的處理方式。直到她雙腳穩固的踩在廊上,巴圖才鬆開手。

  不聽話的人?是說她嗎?我坐在上面又不會摔下去。

  那剛才是怎麼回事?聽見她的話,巴圖立刻諷刺回去。

  大概是你瞎眼了。水步搖聳聳肩,不當他說話是一回事。

  巴圖一瞪眼,厚實的虎掌隨即回到她的後領,再度把她拎了起來。

  喂!你別太過分!瞧他像在拎小貓小狗的動作,水步搖怒氣可不小。

  眼角抽了抽,銳利如刀的視線隨著微瞇的眼瞪著她,氣勢不減反增。

  我過分?

  難不成是我過分?我坐在那邊礙著你了?如果他看不順眼大可選擇眼不見為淨,沒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盯著她瞧呀!

  你坐在那兒就是礙我的眼。他好整以暇的回答,終於在她臉上瞧見笑容以外的表情,而這令他頗覺愉快。

  你簡直是在找碴!兩隻小手往胸前一盤,她別開臉。

  找碴的是你。他的口氣很涼。

  這可惡的男人!

  快放我下來!說話就說話,沒必要拎著她吧?

  你生氣了。像是想確定,巴圖如是說。

  哪有人被當小狗拎來拎去會高興的?又不是傻了!

  嗯哼!巴圖哼了聲,嘴角微微上揚著。

  他在高興什麼?難道是因為她生氣了?

  水步搖上下打量著他,最後目光停在那張俊臉上,想找尋能夠為自己的推測證實的蛛絲馬跡。

  巴圖瞭解她在想什麼,放下她後泰然自若的轉過身,緩步踱離她的視線範圍。

  哼!莫名其妙的男人。

  水步搖瞪了他一眼,隨即怏怏不快地回到房內,找來軟墊,一屁股重重地坐上去,隨即察覺巴圖怪怪的。

  他的眼神四處轉,好像在找尋什麼。

  你在找東西嗎?她抄起隨意擺在地上的小冊子翻閱,那是截至目前為止她所寫下天海教過的南蠻字。

  打從她住進日夜樓後,所有東西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全都是玄翠留下來的,就連這本小冊子也是玄翠使用過的,而她要求的用品卻一件也沒有送來,她的話在任何人眼中都不被當成一回事,連下人也使喚不動。

  就各方面來看,她不只是成為這個房間的新主人,也必須成為這個房間的前任主人。

  細小銀針試探性的在她的心上紮了一下,水步搖顰起眉,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許鬱悶。

  巴圖裡裡外外繞了一圈,回到她所在的房裡,這會兒水步搖已經大剌剌地攤在質地上好的花梨木地板上,側手撐著頭,專心的看著閒書。

  你真的是個公主?他問。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她翻頁的手一滑,書差點掉落。

  他在懷疑了?懷疑她是個冒牌貨?

  心下一驚,水步搖仍維持平靜,反問:難道我不像?

  哪裡像?巴圖蹲下身看著她,但鄙夷的目光清楚地在她眼前展露。

  這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真令人厭惡。她撇撇嘴,沒有看向他。

  天海不在?不把她的抱怨當一回事,巴圖開口問。

  他雖然沒有日日出現在日夜樓,但是對於日夜樓裡發生的大小事可是無一不知,自然清楚天海常上日夜樓探望她。

  聽說,日夜樓又有了談話聲,偶爾還能聽見幾許笑聲傳出。

  今日尚早,他過了午膳才會來。既然他都問了,她也很老實回答,只不過她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也不知打開的書本看得懂多少。

  他常上日夜樓?他那雙深眸此刻顯得高深莫測。

  跟你比起來的話。她說得保守,其實天海每日都會來教她南蠻語。

  他不是每日都來?巴圖懶得和她拐彎抹角,挑明道。

  所以你是來這裡找天海的?媚眼一挑,合上書本,她慢條斯理的問。

  巴圖不悅地覷了她一眼,用明知故問的語氣反諷回去,日夜樓不是你的住所?

  那你還來找天海?水步搖亦不客氣地頂回去。

  就說他是來找碴還不承認。

  這女人!

  巴圖不斷提醒自己不要犯上次的錯,沒氣到她,反倒氣死自己,否則他冷靜那麼多天才來找她,豈不前功盡棄?

  怎麼?這麼想念天海的話,你可以在這兒等到他來,我不在意。沒聽見他答腔,水步搖的話說得更為諷刺。

  黑眸一瞇,巴圖瞬間出手,快得令她來不及反應。

  等到看清楚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心,她已經完全被他禁錮在他身下。

  深邃的鷹眸只映著她。

  水步搖不由自主的屏氣凝神,心跳先是漏了一拍,接著以超乎尋常的鼓動節拍異常跳動。

  干、幹嘛?他會不會聽見她的心跳?擔心過快的心跳被察覺,她氣息不穩的問。

  巴圖默不作聲,僅是專注的凝望著她。

  可惡……他為何不說話?

  水步搖有些惱,卻忍不住盯著他,除了害臊以外,某種未曾感受過的滋味在心頭蔓延。

  說實在話,跟天海比起來,她確實比較喜歡他。

  在巴圖身上她看見了人心的陰暗面,他越是把她當成玄翠,越是想報復她,那股墮落的深沉就像蜜糖一般,令她不由自主的想靠近品嚐。

  說不出原因,也不知道為何,總之,她無法克制自己不被他給吸引。

  沒辦法,她向來容易被不熟悉的新奇事物給誘惑嘛!

  水步搖替自己鼓動的心跳做出結論。

  鷹隼似的銳利黑眸凝視著她微微泛紅的笑靨,澄澈的大眼微瞇,裡頭清楚的閃過她的所有思緒,雖然他看不透她所想的,卻捕捉到了。

  提起天海當真令她如此高興?

  你喜歡他?這是他第二次這麼問。

  我認識他的時間沒你長。垂下長長的眼睫,她仍是同樣的回答。

  別跟他太靠近。他的語氣是絕對的命令。

  他這麼說是因為把她當玄翠?

  如果我偏要呢?她衝動的脫口而出。

  這次巴圖凝視著她更久的時間,久到她無法忽視他令人難解的視線。

  我會讓你們分開。巴圖放開她,矯健的起身,俯視她的眼裡儘是冷意。不擇手段。

  話落,他頭也不回的離開。

  總是目送著他的背影,這次,她卻不如前幾次來得輕鬆。

  水步搖轉頭望著外頭漸大的雨滴,頭一次感覺這場雨是多麼的令她厭惡。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水步搖站在屧廊上,滿臉懊惱的盯著自己的鞋子,然後視線往旁邊移,瞪著那攤倒映著虹彩的小水窪。

  怪了,這裡怎麼會有一攤水?皺了皺鼻子,她忍不住埋怨。

  這屧廊一道接過一道,為了不讓雨水留在廊上,不但上了一層膠防水更有排水槽,是以這攤積水無論怎麼看怎麼奇怪。

  但是踩都踩了,這雙鞋短時間內也不能穿了。

  唉……真是可惜了這雙鞋。

  每次出遠門,她身上的裝束都是由姊姊們一手打理的?,由她們手中接過每一樣旅途中可能會用到的物品,總讓出遠門辦事的她有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也只能晾乾了。

  不過當務之急是找一雙新的鞋來替換。

  正當水步搖愁著沒鞋可換,離日夜樓又有一段距離時,一名打雜的僕役迎面走來。

  好極了!這下有辦法了。

  可以替我拿雙新的鞋子嗎?漾開絕美的微笑,水步搖伸手欲攔下來人。

  孰料,那人像沒聽見般繞過她,眼看就要離開。

  喂!不死心的,她拔高嗓音大聲叫著。

  僕役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表情卻很冷漠。

  她指指腳上濕透了的繡鞋,可不可以幫我拿雙新的鞋子?

  只是冷冷地瞪著她,僕役沒有開口。

  察覺對方可?能不懂她的意思,水步搖開始比手畫腳,一個字一個字放慢速度的說:幫、我、拿、雙、新、鞋?

  有事?對方用南蠻語問。

  還不會說的水步搖一愣,知道這下是怎麼也說不清楚了。

  無論對方會不會說中原語,只要一祭出南蠻語就表示他們不願替她做任何事,來到南蠻已經一段時日了,她早就清楚。

  算了算了,你下去吧。擺擺手,水步搖懶得再多說。

  僕役果真二話不說的離去,連行禮都省了。

  即便她的身份地位較高,但在這裡,她似乎是個很討人厭的人!

  不過那也不是她的錯。明明背叛他們偉大南蠻王的又不是她,是玄翠,幹嘛人人都拿她當玄翠的替身,用憎恨的眼神看她?

  怎麼了?熟悉的語言和聲音冒出。

  是天海。

  一見是他,水步搖滿肚的怨氣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

  連下了好些天的雨好不容易停了,我只是出來晃晃,沒想到──她用沒穿鞋的玉足洩憤般地大力踏了踏那攤小水窪,怎麼知道這裡居然有一攤水窪。

  天海往後退了一步,避開濺起的水花。

  我去替您找雙鞋子來。

  水步搖不置可否,抬起未穿鞋子的那隻腳,一蹦一蹦地跳到旁邊倚著護欄。

  天海幾個起落已經到幾丈開外,沒多久便帶了一雙嶄新的鞋子回來。

  巫女大人,請抬腳。他單腳屈膝,半跪在她面前。

  水步搖垂眼睞向天海的頭頂,眼裡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

  這裡一個喚我巫女大人,那邊也一個叫我巫女大人,真不習慣……她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把腳抬起,讓天海順利幫她穿上新鞋。

  這裡畢竟是日夜樓之外。他一板一眼的說。

  我知道,所以才只是發發牢騷。媚眼一橫,潤紅的唇兒翹得老高。

  倘若是在日夜樓裡,天海都是喚她一聲六當家,這是他們約好的,畢竟現在唯一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只剩下天海一個了。

  好了。拿起換下的繡鞋,天海重新站起身。

  折騰了一會兒又能用兩隻腳走路,她顯得特別開心。

  你要上哪?

  日夜樓。

  水步搖這才想起差不多是要學南蠻語的時辰了。

  那日,巴圖說……她突然想起那日巴圖離去前留下的話。

  什麼?聽她提起巴圖,天海的警覺立刻張起。

  她搖頭晃腦了一陣,隨後露出笑容。

  不,也許是我會錯意了。畢竟天海今日也來了,不是嗎?

  她現在可不能少了天海,還有很多事和很多忙需要他幫呢!

  兩人並肩走回日夜樓。

  對了,之前我就想問。甫踏進日夜樓,水步搖瞥見擺在庭院中大大小小的水缸烏壇,纖纖素指一指,那些水缸是做啥用的?

  盛滿了雨水的水缸靜靜的杵在庭院裡,覆滿了青苔,好似亙古以來就佇立在那裡不曾離開。

  睡蓮。天海的目光在接觸到那些水缸後變得柔和,玄翠喜歡睡蓮,那些水缸都是她用來種睡蓮的。

  現在呢?依巴圖那麼小心維護日夜樓的一草一木來看,怎麼可能會漏了玄翠心愛的睡蓮?

  死了。天海深沉的眸子盈滿了痛苦,直直對上她,在玄翠死了之後,也跟著死了。

  水步搖懂了。

  難怪她打從踏進日夜樓便覺得有股死氣。

  即便所有物品都維持乾淨整潔,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悶窒感,原來是因為日夜樓裡一個有生命的生物都沒有。

  這裡的時間似乎從上一個主人逝去之後也跟著停了。

  再種起來不就好了!她的語氣輕鬆,投給他一記燦爛的微笑。

  天海怔愣,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水步搖挽起衣袖,喃喃自語,雖然我也沒種過,不過應該困難不到哪裡去吧。

  南蠻夏季多雨,偶爾才會由雲層中露出陽光,但此刻,天海卻覺得她比少見的陽光還要耀眼。

  謝謝。喉頭梗著一股灼燒,他略帶哽咽的說。

  著手檢視水缸的情況,水步搖回以輕笑,眨眨眼,俏皮的回答──

  我也想看看日夜樓開滿睡蓮的情景。

  攀著雕刻金色巨龍的黑色塔樓很高。

  只要攀上塔樓的最高處,便可清楚的看見連接著屧廊的每一座塔樓,綜觀整個王宮別院。

  巴圖瞇起眼,眼神比冰霜還要冷,筆直地看向日夜樓外忙進忙出的男女。

  他們的臉上有著相同的笑容。

  側倚在龍柱上,巴圖無情的面容,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深厚的內力不斷隨著他的怒氣釋放出來,整幢塔樓隱隱搖動著。

  好半晌,冷然的視線才由那對談笑中的男女抽離。

  出來。薄唇輕吐,絲毫聽不出情緒。

  王上。巴圖身後出現一個女人。

  你知道該怎麼做。他話裡的命令意味濃厚。

  是。女人恭敬的回話。

  簡潔的對話,女人再度消失於巴圖身後。

  巴圖雙眼陰沉,離開斜倚著的龍柱,柱上赫然驚見被高溫燒過後的焦痕和凹陷。

  他轉身走進塔樓中,怒極反笑。

  他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再背叛他一次。

   所以……你說什麼?

   陰雨不停,水步搖無事可做只得整日仰躺在地,百般無聊地翻著手裡的書,在聽見身旁畢恭畢敬的女人所說的話後,砰的一聲砸在自己的臉上。

   噢……由鼻尖泛開的痛感襲上,水步搖發出哀鳴。

   從今天開始,將由奴婢孟安蕊代替天海大人服侍巫女大人。跪坐在旁的孟安蕊替她取走臉上的書,露出兩頰泛紅且眼眶泛淚的小臉,同時又說了一次。

   何故?水步搖可憐兮兮的揉著小鼻子,忙問。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孟安蕊順手整理亂了一地的書籍。

   那天海呢?他以後都不來了?她七手八腳的爬坐起身,繼續問。

   奴婢不清楚。將書籍分門別類的堆成幾堆,孟安蕊的語氣雖恭敬,可始終沒有看向水步搖。

   是巴圖要你來的?還派了個會說中原語的婢女給她,看來巴圖的決心不容小覷。

   她跟天海明明啥事也沒發生。水步搖在心裡猛翻白眼。

   聽見水步搖對王上的稱呼,孟安蕊那張冷靜得幾乎可以稱得上嚴肅的面具出現惶恐的裂痕,驚叫道:巫女大人!您不可直呼王上的名諱呀!

   不可?本人都沒制止了,她想不出有何不可的原因。

   萬萬不可!孟安蕊又強調了一次。

   為何?

   為、為何……這……孟安蕊雖然被她追根究底的問題給問住了,直到發現她露出玩味的笑容,才意識到她壓根不想要答案,只是逗著自己尋開心,也發現自己忘了掛上嚴肅的面具。
   
   巫女大人等會兒要開壇祝壽嗎?孟安蕊重新端整面容面對水步搖。

   沒有。水步搖默默地躺回原本的位置。

   要彈琴嗎?

   沒興趣。她蹺起二郎腿。

   還是要做做女紅?

   不在行。她半瞇起眼。

   放紙鳶呢?

   如果雨停的話。嗯,打個盹好了。

   那麼巫女大人現在究竟想做什麼?

    水步搖靈光一閃,腦袋裡有了主意。

   可以替我找……請巴圖過來一趟嗎?

   孟安蕊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巫女大人,奴婢才剛跟您說過不能……

   好好好,我知道。總之,快把他找來就是了。水步搖揮揮手制止她老調重彈。

   孟安蕊雖然還想說話,但水步搖拿起書本擋在兩人之間表明了不想多說,她只好領命去請王上過來。

   待孟安蕊走遠,水步搖才放下書本,露出柳眉倒豎的怒顏。

   這個混蛋,竟然真的把天海給趕走了。

   哼!

   她可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女子,絕對會力爭到底!

   『你』要怎麼說?

   你。

   『混蛋』呢?

   混蛋。

   你混蛋!

   ……嗯。

   等等,『大』呢?

   大。

   還有『這個』二字。

   這個。

   你這個大混蛋!

   嗯!

   四道視線同時瞥向忍俊不禁的孟安蕊。

   對不住,奴婢失態了。她連忙整了整面色,恭敬地伏身致歉,同時又說:巫女大人的發音真是標準。

   謝謝。水布搖甜甜一笑,不客氣的收下讚美,轉而看向巴圖時,嘴角立刻往下拉。

   不消多想,她故意要巴圖來看她學南蠻語,是要乘機罵他。

   喝著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巴圖的面容,使他整個人像隔著一層紗般高深莫測,只有那雙閃爍著光芒的黑眸隱約透露出他掩藏極好的心緒。

   哼,她以為用南蠻語罵他,他便會答應讓天海過來?想得美!

   即便不斷告訴自己她不是真的玄翠,他仍無法放任天海在她身邊出現。那日瞧見他們談笑愉悅的景象,已經令他怒火中燒,在他眼裡天海猶如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快,當然是能把天海調離多遠就多遠。

   不過也真虧這女人能想到這種方法,確實有趣。

   黑眸一轉,唇畔掛著幾不可查的笑痕,巴圖繼續喝著茶。

   王上……似乎笑了。跟在巴圖身邊幾乎一輩子的孟安蕊對主子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動,都能輕易的察覺。

   難道是因為這個跟前任巫女一點也不像的女人?

   孟安蕊忍不住多看了水步搖幾眼。

   連巴圖自己也沒發覺唇角的笑,瞅著杯中茶的眼神多了幾份興味,好似杯裡大有玄機。

   倒是水步搖的怒氣有節節高昇的趨勢。

   見他對她的辱罵不痛不癢的模樣,連她狠瞪的眼神都不能激怒他半分,她恨得牙癢癢,差點撲上去咬他一口。

   『把天海還給我』這句話又該怎麼說?維持著僵硬的微笑,她又問。

   聽聞,孟安蕊悄悄地看了巴圖一眼,知道這句話聽在王上耳裡絕對是禁語。

   我派驃騎將軍去教場閱兵。未料,巴圖臉色沒變,簡潔地回答。

   口吻稱得上平淡,但只有他才知道她的話輕易挑起自己的怒氣,這才對她提起的興趣煙消雲散,徒留一肚子酸味。

   早知道他們會相處得如此融洽,當初就該狠下心拒絕她把天海放出來的要求。

   越想思緒越是紛亂,他舉杯喝茶的動作也沒停,一杯接著一杯灌進嘴裡。

   他是拿茶代酒喝嘛?水步搖暗忖。

   教場?是那個教場嗎?

   短時間內將會由孟安蕊來照顧你的起居生活。她的疑問被巴圖視而不見地忽略。

   閱兵的意思就是要打仗了?眉頭蹙起,水步搖也不是那麼好敷衍的,繼續追問。

   他的眉心微皺,很快又撫平。

   今日是要我來聽你公然侮辱我的?他揚手一揮,摒退了孟安蕊。

   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水步搖白了他一眼。

   巴圖雙手抱胸,一副沒得談的表情。

   為什麼不行?層層被無視,水步搖火了。

   瞧他那張高傲面具,想也知道就算她費盡唇舌也換不回他一個字的,那麼她至少要個不能說的原因。

   若說南蠻和哪一國有衝突的話,想破了腦袋也只有中原。

   兩國的關係也始終緊張,皇上才要派孫儀公主前來和親,看能不能借此讓兩國相敬如兵的情況化解。

   不過……他該不會是想反悔吧?

   雖然中原這方並不誠實,換了一個不是公主的女人來代替,但她自認一點也不輸給孫儀公主。

   要知道在長安京,他們艷府水家的名聲可是強壓過皇室。

   沒有為什麼。巴圖果然拒絕回答,很多事情不是她需要知道的。

   水步搖不著痕跡的打量那張面無表情的俊顏,想從中搜尋任何一點線索,好瞭解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可惜那張波瀾不興的面容像上了一層蠟,五官維持在同樣的位置絲毫沒有變動。

   怪了,婚宴那夜他明明火氣很大的對著她吼,可自那之後,他越來越冷靜,相對的她卻越來越上火。

   該不會是水土不服病了吧……白玉般的小手扶上粉額探了探溫度,懷疑自己是病了才會有這種改變。

   病了?聽見她的低喃,黑眸掃了過來,巴圖的語氣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下人們也不知道是如何辦事的,一屋子的奴僕伺候一個人也能讓她生病?

   有嗎?她並沒有感到任何一點不舒服,只是覺得自己變得怪怪的。

   不是她說自己水土不服病了,他才會問的嗎?

   巴圖懶得跟她多說,厚實溫熱的掌心直接按上粉額,掌下的溫度正常,那張白皙小臉也透著蘋果般的紅潤,她整個人看起再健康不過。

   哪不舒服?聽見她喊不舒服,他忍不住再三確認。

   水步搖一怔。

   他是在關心她?這個老對她沒好氣的男人?

   心中某一塊隱隱震動著,盈盈水眸直盯著他,好半響回答不出一個字。

   我在問你。發傻了?

   大概是腦袋吧。否則怎麼會盯著他說不出話,只是想停駐這片刻……他對她好的片刻。

   頭疼?巴圖誤會她的意思。

    她搖搖頭。

    我覺得病了的是你。不然他怎麼會這麼歡心她,往後退了幾步。

    是啊!他怎麼會擔憂她?

    不!他不是擔心她,只是……只是她終究是中原皇帝的女兒,不能讓她出任何差池,要不然引起兩國間的問題可就麻煩了。

    連在心裡都不願承認擔心她,巴圖只覺得自己被她耍著玩,忍者駁斥的衝動,站起身準備離開。

    他還有事情要處理,可不像她只是閒著翻翻書,四處逛逛就行。

    況且留在這裡的面對她,每每面對那張他日思夜夢的清麗面容,冷靜這兩個字就像奢侈品一般,輕易離他遠去。

    所以,他總是小心克制自己不要太常見她,就是見了,也不能眷戀太久。

    眷戀?對她嗎?

    等等。水步搖開口喚道。

    一不小心又陷入迷惘中,因她的叫喚才從思緒中抽離,巴圖的腳步頓了頓,經過一番掙扎才回過頭。

    只見水布搖又倒在地板上發懶,手指纏繞著綢緞般絲滑的長髮,慵懶的眼神,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誘人的媚態,只是她似乎一點自覺也沒有。

    深邃的眼一黯,火光隨即被強烈的意志力給壓下。

    起來。她這是在幹什麼?

    不要。水步搖拒絕的很乾脆。

    哪個公主同你這般散漫,動不動就賴在地上不肯起來?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誘人?

    我現在是巫女。她說出氣死人的辯解。

    我說,起來!此話大有別再讓他說第二次的意味。

    不--相似的對話和結果在她腦中浮現,水步搖猛地退離他遠遠地,見他一手抓空,好不得意的笑道:哈!抓不到吧!

    劍眉高高挑起,巴圖臉上神情莫測高深。

    糟糕!

    當水步搖驚覺情況不對的時候,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情勢彷彿回到那日他將她由欄杆上拎下,只是這次她是被重重的壓在地上,如獵豹般姿態優雅而健壯的男人就懸宕在她上方,跋扈張狂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你沒聽過強龍能不壓地頭蛇嗎?水步搖啐了一口,嬌小的身軀不斷扭動,不管他如何難纏,決心掙扎著欲爬起。

     地頭蛇?這兒應該是他的地盤吧?

    我的中原語不好。他勾起一抹可惡的微笑,後掌以不會傷害她,卻無法讓她掙脫的力道禁錮著她。

    不好才有鬼!明明說的字正腔圓跟個中原人沒兩樣,還沒裝傻!

    快起來!真是成何體統?她的身份不適合,也不能被這樣壓著。

    不要。他拿她的話來堵她。

    巴圖!掙脫不開,水步搖真的發火了。

    我的名諱也只有你一個人敢這麼大呼小叫的。瞧她順口的跟使喚下人一樣。巴圖的眸心閃著興味盎然。

     一人?

     玄翠不是喚你的名?她不經大腦的問題,脫口而出。

     提起玄翠的名字,巴圖臉色一僵。

     啊,不……我是說……意識到自己提了不該提的話,水步搖霎時結巴了起來。

     等等!是從何時起,她也被其他人給感染,下意識的認為在巴圖面前不能提起玄翠?

     她為自己想法的改變感到錯愕。

     巴圖沉默不語,盈滿思緒的眼直勾勾的盯著她,看進那雙璀璨的水眸深處,彷彿透視了她的靈魂,將她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也窺探出了一些他說不出的心情。

     玄翠愛你嗎?她突然這麼問。原本擔憂的心情被一股不知由何冒出慍惱給取代,漂亮的眸子亦不避不閃地直視回去。

      往常她只想過巴圖和天海都對玄翠有情,卻忘了弄清楚玄翠在這兩個男人之間到底選擇了誰。

     他說過天海和玄翠背叛了他,但是背叛這兩個字有很多的形式,不一定是因為玄翠不愛他,才背棄了他……老實說,除了這個原因以外,她也想不出其他的,所以才想知道實情為何。

     因為天海的嘴異常緊,本以為他會說出什麼內幕,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的灰,問不出個所以然。

     你們三人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不是嗎?她把從天海那裡聽來的部分提出來,希望能由他這兒還來更深入的消息。

     我沒有朋友。禁錮著她的手鬆開了,巴圖大步走出房間,徒留聲音落在她的頭上。

     那麼到底是什麼?嬌軟的嗓音揚起,等水步搖意識到了,才驚覺自己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那麼好奇,在意到這種程度。

     無論事情的大小,哪怕是一點點,只要跟他有關,她都想弄清楚。

     你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為何說他們背叛了你?沒聽到他的回答,她繼續追問。

     這與你無關。這次巴圖沒有停下腳步,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是酷寒。

     如果你硬要把我當成玄翠對待,就與我有關!水步搖不死心的喊。

      巴圖彷彿沒聽見她的話,步伐絲毫沒有遲疑。

      又想裝傻?

     眉蹙春山,靈動的眼兒一瞠,她想也不想地邁開步子奮力向前衝--

     巴圖!
  
      新雨後的空寂山中興起一聲刺耳的嬌喝。

      巴圖還來不及回頭,便被嬌小的身軀由後頭狠狠一撞。

      砰!

      他整個人成打字狀被揍倒在地,而她則穩穩地坐在他背上。

      身為艷府水家最小的女兒,她從小和學生么弟水銅鏡為伍,兩人以調皮搗蛋出名,所以惹火了她會做出什麼樣的事,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就像現在--
   
      不要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給我好好回答!她騎在他身上,雙腿像夾馬肚一般輕踹著他的腰間,橫眉豎目地叫囂。

      巴圖龐大的身軀一動也不動的任她壓著。

      聽到了沒有!她坐在他身上還不安分,用全身的重量在他背上跳動。

      他的手指縮了縮,只是她沒注意。

      沒反應?

      挑起眉,水步搖又踹了他幾腳。

      該不會是撞昏腦子了吧?

      巴圖,你聽見了沒?是不是她太粗暴了?
  
      喚了他好一會兒都沒動靜,水步搖從他的身上爬下來,有些擔心的戳了戳他堅實的肩膀,暫時把才才想問的事給擺到一旁。

      終於,他動了。

      巴圖?看來應該是沒事了。

      水步搖心下一寬。

      她就知道巴圖不可能只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不會被她輕輕一推就昏倒。

      你、你--巨掌緊緊握起,低沉的嗓音由地面竄出。

      醒了就快起來回答我的問題。一見他沒事,水步搖輕快的從地上一躍而起,順便又補了他一腳。

      巴圖用力抬起頭,黑眸裡高張的怒火簡直就快要噴射出來,狠狠燒向她。

      她踢他?她用腳踢了他?用腳踢了高高在上的南蠻之王!

      這可惡的女人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這麼對他?

      喔,醒了,醒了。水步搖嬌滴滴地笑了。

      你--女人!本來想給她一般,怒氣騰騰地喚她的名,卻想不起她的名字是什麼。

      怎麼?她的笑容越來越甜,企圖粉飾自己的粗魯過錯。

      還敢問他怎麼了?明明一會兒把他撞到,一會兒對著他的腰猛踹的,這些惡形惡狀她以為衝著他笑一笑就可被原諒了?

      怎麼可能?

      你可知道我是誰?巴圖眼神陰霾,看起來凶狠,但鼻血卻不能控制地淌溢下來,形成了一副好笑的糗樣。

      噗!見狀,水步搖忍俊不禁,察覺到他的瞪視,她立刻掩唇蓋住笑容,忙不迭地回答他的問題,不就是一代南蠻之王嘛。

      那你還敢……巴圖怒目相向。

      拿去。她掏出手巾還給他。

       巴圖眼裡的怒氣急轉為困惑。

      鼻血。她指了指他的臉,忍不住又逸出笑痕,快擦掉吧。

      他流鼻血了?

      巴圖探手一摸,果真有著腥甜的液體沾附在手指上。

      真是粗魯的女人。接過她的手巾按住鼻子,他的抱怨飄了出來。

      一個公主怎麼可能做出同她這般的舉動?

      看穿他眼底冒出的懷疑,水步搖也懶得再找借口。

      反正她本來就不是個公主,而且像她這樣活蹦亂跳,坐不住,也待不住,日日盼著雨停想往外跑,想快點去挖掘些新奇的事物,這樣的她或許只有睡著的時候才像個公主吧。

      來。為了不讓他多想,他伸出手欲拉他起來。

      巴圖抬眼瞥向她,一手還按著鼻子,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將手伸出去,接受她的幫助。

      你拉得動我?他的眼裡閃著輕視。

      她是如此的嬌小,雖然過於好動了些,常令人只注意到她旺盛的生命力,卻忘了她其實也是個弱女子……好吧,跟尋常女子比起來不弱的弱女子。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她沒有過分的自信,只是平靜的說。

      我可不想再被你摔一次。一次就夠他受的了。

      要不這次再不行,你往我身上跌吧,我來當軟墊。這男人未免也太看不起她。
      
       她可不是一般的尋常女子呀!

       水步搖雪白柔荑停在半空中,固執的等他願意信任她。
      
       他有種感覺,把手交出去,心裡某部分對玄翠的執著會崩塌,他將越來越難把她當做玄翠看待。

       巴圖沉默了許久,手在身側捏緊又鬆開,反覆了好一陣,可迎上那雙同樣固執有得拼的水眸,他最終還是將手交付在那雙軟嫩的白玉小手中。

       暫時,他什麼也不想多想。

       我要拉囉--水步搖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另一隻手從另一邊握住了他的,接著用力使勁拉,嘿咻!

       趁著她用力,巴圖借力使力跟著矯健的起身。

       她亦察覺到,但是他無任何表示,她也不打算說了。

       果然還是要試試才知道吧!在做到之後,她才驕傲的說。

       嗯哼。哼了聲,巴圖按了按鼻子確定沒有繼續流血,才把手巾還給她。

       水步搖絲毫不介意上頭的血跡,逕自把手巾塞進衣裳裡。

       好了,快回答我的問題吧。她催促著。
      
       咕嚕咕嚕!

      我餓了。巴圖的臉上沒有害臊,開口就是要求。

      餓了?

      聽見他的話,水步搖也感覺自己有點餓了。

      晌午了。他又道。

      這麼快?水步搖下意識的看向外頭,現下已經午時?

      外頭仍是陰雨不斷,難怪她會無法辨認時辰。

      這雨是不是永遠不會停了?她忍不住抱怨。

      那日她和天海忙著整理水缸的晴朗天氣彷彿是假的,不過半個時辰又開始飄雨,南蠻的多雨真是令她見識到了。

      巴圖斜睨了她一眼,悶不搭腔,旋身踏上木質迴廊。

      你要去哪兒?水步搖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真是多話的女娃,即使心裡這麼想,卻因為她信任的舉動,巴圖仍抑止不了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

      用膳。

      嗯,我送你。

     她笑容很甜,如融在口中的蜜,甜的化不開,令人嘗一口就上癮。

     但她很明顯地僵了一下,巴圖立刻察覺到了。

     你呢?

     我?她指著自己。

     你不用膳?
      
     為何有此一問?水步搖怔忡片刻,隨即笑言:我當然會吃啊。

     在哪兒吃?他又問,似乎不問出個想聽的重點不放棄。

     這不是打趣兒嗎?當然是在日夜樓啊。她噗嗤一笑。

     吃什麼?巴圖沒打算停下追問。

     嗯……她不說話了。

     吃什麼?巴圖堅持得到答案。

     嗯……靈動的大眼轉啊轉,她還是沒說出來。

     同樣一句話我不喜歡說太多遍。她要是再不說,難保他不會使出任何非常手段,就像她剛才那般。

     就……日夜樓裡有什麼吃什麼囉。

     什麼意思?巴圖皺起眉。

     字面上的意思。她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她確實是日夜樓裡有什麼吃什麼,因為這裡的下人從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連用膳也是,常常故意端出連下人也不吃的隔夜飯菜給她。

     要知道她可是艷府水家的六當家,穿金戴銀不說,吃自然也得吃上好的,那種剩菜剩飯她怎麼可能下嚥?最後她只好請天海替她弄些食材來,自己想辦法餵飽自己。

     偏偏,一個千金之軀怎麼可能會做菜呢?

     是以來到南蠻之後,她常常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只得靠熱茶來暖胃。

     沒辦法,誰教她只對泡茶在行。

    唉……要是娘是廚子就好了。想到這兒,水步搖擰眉忍不住低喃。

     這跟她娘又有何干係了?

     巴圖掃過那張懊惱的嬌顏,不自覺的跟著濃眉蹙緊。

     來人。他揚聲喚,口氣極為冷淡。

     是……嘎?原本好生應是的孟安蕊突然察覺不對,猛地抬頭盯著巴圖的背影,嘴巴大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王上要在日夜樓用膳?

      這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呀!

      有問題?巴圖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不,奴婢這就去準備!察覺王上隱藏起的不悅,孟安蕊沒敢多說,立刻去張羅。

      在一旁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水步搖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還愣著做什麼?快過來。走在前頭離她好一段距離的巴圖回過頭來叫她。

      收起別有意圖的笑,水步搖快步追上。來了。

      你都吃些什麼?

      水步搖螓首微騙,纖指指指點點粉嫩唇兒,狀似思索著道:一開始是隔夜飯菜,雖然不習慣,但我還是吃了幾日,接下來就是拿茶來泡飯了。

      拿茶來泡飯?巴圖不自覺的拔高嗓音。

      只用茶來泡飯吃?

      那些下人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只吃些剩菜剩飯、有的沒的當然會生病!
      
      實不相瞞,我娘……我母后是個對泡茶極為講究的人,受了母后的真傳,我泡茶的手藝也不在話下,其他的就……所以我只好拿茶來泡飯吃了。她滿臉歉然,好像不會做菜,沒得吃都是她的錯,與別人無關。

      用茶泡飯好吃?吃慣珍奇美食,山珍海味的巴圖怎麼都無法將茶與飯組合在一起。

      可以接受。總比要她做菜來得簡單。

      她一直忍著?

      如果他沒發現,她打算什麼也不說一直吃什麼茶泡飯?

      兩人邊說邊來到正廳,入座。

      因為巴圖決定在日夜樓用膳,轉眼間就多了兩排伺候他用膳的婢女與奴僕。

      今日你想吃什麼直說。巴圖給了保證,也等同宣告她不能被怠慢。

      四周的僕人們全都屏住氣息。

      真的?水步搖用著不確定的眼神,悄悄瞥過所有人。
      
      巴圖的視線跟著她轉。

      感覺到王上眼神裡的關愛,杵在旁的僕人各個倒抽了一口氣。

     我說了算。他的話代表命令。

     在巴圖的眼皮子底下,誰敢抗命?所有僕人全拚命點頭。

     那就麻煩各位大哥,大姐了。水步搖衝著每個人開心的笑,更嘴甜的說上一聲:謝謝。

     呵,都說了她不是尋常的女子了,怎麼可能任人欺負還乖乖的悶不吭聲呢?

     王上呢?

     端坐在主位的女人妝顏精緻,面無表情。

     回王后,主上今日被巫女大人請了過去。屈膝半跪在地上的僕役將所有得知的消息據實以報。

     一整日?

     午膳和晚膳都是在日夜樓用的。

     聽到這兒,那張粉雕玉琢的容顏起了莫大的變化,王后的臉上浮現怨恨。

     啟稟王后,依小的之見,王后大可不必如此擔心王上。

     此話怎講?

     住在這鳳閣裡就代表母儀天下的王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南蠻之後呀!

     王后倏地起身,慢慢的踱進僕役面前。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半跪在地的僕役一時間眼冒金星,看不清楚四周景象。

     那又如何?收回打人的手,兩手交疊放在腹部,王后背過身語調顯得很激動。

     即使住在這間象徵王后地位的鳳閣又如何?

     王上的心還是不在她身上!

     打從婚宴開始,王上的眼未曾片刻青睞過她,永遠停佇在那個來歷不明的現任巫女身上!婚宴過後,更未曾來過鳳閣看她,關心過她,教她這個王后要怎麼當下去?

     我要的不是王后這個身份地位。壓下心中的起伏波動,王后重新坐上主位之時,已經恢復平靜的神情。

     她的野心不大,要的不是這個位子,而是更單純的東西。

     她要的,是王上的心。

  唔……呵……

  第一道陽光照時房內,水步搖就醒了。高舉雙手伸著懶腰打呵欠,瞇起的眼被刺眼的陽光給照耀得睜不開。

  等等!

  太……陽?她的語氣有著不確定。

  難得放晴。

  水步搖沒有閒著,清早醒來見到久違的陽光,立刻招來孟安蕊。

  你知道在哪可以找到巴圖對吧?

  巫女大人想找王子?孟安蕊特地強調王子這兩個字,希望借此改變她對巴圖的稱謂。

  是的。她頷首,隨後又補了一句:迫切。

  王上這個時間應該是在書房批閱奏折。

  知道了。水步搖揮揮手,從被褥裡跳了起來,可以麻煩你替我張羅一下?我想清洗。

  是。孟安蕊應聲退下,沒多久便替她弄來一盆清水和新的綾布給她清洗。

  嗯,看來巴圖真是找了個聽話的好婢女呀!

  至少孟安蕊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也不會假裝聽不懂她的話。

  水步搖快速的打理好自己的儀容,換上孟安蕊替她找來的新衣裳。

  自從孟安蕊來了之後,她在南蠻的生活終於稱得上是步入常軌,要不一直以來她都是隨便吃,隨便穿,找到什麼用什麼。

  好了,走吧。

  請等一下,巫女大人。孟安蕊恭敬地喚道。

  怎麼了?水步搖佇立在樓梯口,回頭看著她,滿臉問號。

  奴婢失禮了。孟安蕊爬起身靠向她,之前奴婢就想說了……這衣裳並不是這樣穿的。

  一直都是這麼穿,水步搖從來不知道自己穿錯。

  穿錯了?任由孟安蕊在身上』動手動腳』,她只須負責把兩手高舉起來,不妨礙她就好。

  倘若是四姐水綺羅的話,必定能穿得更正確整齊才是,畢竟她可是號稱沒有任何一種衣服不會穿的艷府水四當家。

  而她則是對珠寶首飾這些東西在行,且能夠一眼分辨出寶石真偽和優劣的能力,是以大姐才會派她來找金礦。

  好了。孟安蕊繫好最後一個蝴蝶結,躬身退到一邊去。

  謝謝。水步搖毫不吝惜地祭出感謝的笑。

  孟安蕊微微一愣。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她沒料到巫女大人會說謝謝,吶吶地開口。

  水步搖擺擺手,率先走下樓梯,接著才由孟安蕊領著她前往巴圖所在的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也算得上是另一間小樓。

  我記得巴圖住的是一間有金龍盤踞的樓宇……她盯著小樓,發出疑惑。

  這間是王上專用的書房。不知不覺間孟安蕊也懶得糾正水步搖的無禮,放任她直呼王上的名諱。

  反正連王上也沒說什麼,她一個下人又能如何?

  這樣啊……這片山頭高低低的小樓可不少,若每一幢都有不同的功用的話,一天光在這些小樓裡進進出出,不也挺煩人的?

  水步搖彷彿劉姥姥進大觀園東張西望,眺望著更遠處的小樓,忍不住暗叫不可思議。

  巫女大人請稍等,讓奴婢進去向王上請示。孟安蕊擋在小樓之前。

  咦?真麻煩。要見他還要請示?

  孟安蕊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微微欠身便轉身進入小樓內。

  水步搖站在小樓外沒事做,只好在環繞著小樓的迴廊打轉。

  咦……你是……指頭點點唇,水步搖看著眼前有些眼熟的女人,明顯陷入沉思。

  王后。一旁的婢女低聲提醒。

  對、對!你是王后。水步搖終於從腦海深處挖出記憶。

  她就是婚宴上被冊立為後的女人。

  王后點綴得細緻的五官扭曲得猙獰,不過很快恢復。

  巫女大人……

  你也是來找巴圖的?王后甫開口便被水步搖不識相的打斷。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好孟安蕊先進去通報了,她至少不用多等王后一個。

  王后漂亮的五官又扭了扭。

  你、你你你……婢女驚訝得合不攏嘴,不敢相信水步搖竟敢這樣直呼王上的名字。

  怎麼了?水步搖面露不解,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稱謂有問題。

  你……

  啊!水步搖一個擊掌,再度打斷王后的話。你請示了嗎?聽說要見巴圖還得先讓人去請示,真是有夠麻煩的。想我以前見皇帝爺……父皇都不用那麼麻煩。

  這下王后的臉色簡直鐵青到不行。

  婢女觀察著王后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的解釋給水步搖聽,巫、巫女大人……這是必須的,因為是王上啊……

  是這樣嗎?她喃喃念著,還是頗有微詞。

  巫女大人,可以進去……孟安蕊一出來就看見王后,頓了頓,隨即朝她行禮,王后,日安。

  發現是孟安蕊,王后的臉色更是大變。

  孟安蕊……一手指著她,王后滿臉不敢置信。

  孟安蕊垂首佇立在水步搖身側,沒有多說半句。

  水步搖看看孟安蕊再看看王后,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好奇的問:你們要敘舊嗎?

  這麼多人是在幹嘛?

  聽見外頭吵雜的說話聲,又等不到水步搖進來,巴圖踏出書房才發現外頭的院裡站了一群人。

  喔,你出來啦!隨意的揮揮手,水步搖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巴圖漠然的黑眸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最後停在那張艷冠群芳的朝氣小臉上,冷酷嚴肅的神情在見到她時,瞬間軟化了不少。

  你在做什麼?

  水步搖指著自己,一臉莫名其妙。來找你呀!

  剛才孟安蕊不是進去請示過了嗎?

  其他人呢?巴圖從頭到尾視線沒有離開過她臉上,話卻是對著其他人說的。

  臣妾……

  這還用問嗎?來這裡不是找你,難不成是來逛市集?水步搖不知道第幾次打斷王后的話,殊不知王后早已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咬她一口。

  你……巴圖終於看向王后。

  賽娜。怕水步搖再打斷,王后急著提醒巴圖自己的名字,同時眼帶殷殷企盼,盼望巴圖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事就下去。熟料,巴圖僅是淡淡的說。

  霎時,賽娜的表情彷彿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卻又不能吭聲,末了,只好斂禮退下。臣妾告退。

  看也沒看賽娜一眼,巴圖旋即轉過身,不忘對杵在那兒發愣的水步搖喊:進來。

  水步搖在邁開步伐和賽娜擦身而過時,眼神對上--

  咦?是錯覺得嗎?她怎麼覺得王后在瞪他?

  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她轉身看著賽娜離去的背影。

  你又在幹嘛?早踏進書房裡,巴圖不耐的聲音傳了出來。

  偏著小腦袋頓了頓,她遲一步才回神,來了。

  對了,現在不是去懷疑別人是否瞪她的時候,她還有要事要做。

  有事?

  水步搖甫踏進書房,巴圖便先聲奪人。

  原本正欲說出來意,被他這麼一問,心裡的反抗意識立即強出頭,話鋒一轉,她反問:沒事就不能來找你?

  可以。巴圖放下手中的奏折,薄唇拉開一抹惡意的微笑,我會考慮把你趕出去。

  打從孟安蕊告訴他巫女大人想見他,便令他一陣心神蕩漾,坐立難安。

  這是她頭一次主動前來找他。

  僅是如此,處理國家大事時痛恨別人打擾的他,破例答應見她。

  他會如此縱容她的原因,只是因為她生得像玄翠?

  老實說連他自己都開始不確定了。

  這麼小心眼。水步搖皺了皺小鼻子。

  是你打擾了我處理政事的時間。只是他嘴上仍不留情,目光始終瞅著她不放。

  那你剛剛怎麼不趕我走?就方纔的情況來看,被趕走的是自己,她也不會太驚訝。

  畢竟一邊是妻子,一邊是個長得像背叛過自己的』仇人』,怎麼想也不該是她留下。

  巴圖雙眼一瞠,瞪著她又無話可說。

  他說不出自己因為她的到來而感到開心,更不願承認。

  有話快說。背往後一靠,他雙手交抱在胸前,一副驕傲的神態,看了令人……忍不住想揍他。

  水步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忍住拳頭,沒往他臉上招呼。

  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待她重新張開眼,水嫩的小嘴輕啟……

  我要種睡蓮。

  她說什麼?

  巴圖怔忡,一時間無法確認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要在日夜樓裡重新種養睡蓮。像是怕他沒聽清楚,水步搖說了又說了次,這次說得更仔細。

  她要重新栽種睡蓮……

  不行。巴圖想也不想立刻拒絕。

  為什麼?甜美的笑臉垮了下來。

  沒有為什麼。他低下頭,重新拾起奏折。

  那就讓我種。

  不可能。嚴厲的口吻表示不用再談。

  他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沒有理由!

  水步搖猛地一窒,兩頰鼓鼓地嘟起嘴來,眼看就要發飆,偏偏巴圖決定採取眼不見心不煩的對策,壓根沒看見。

  蓮足輕輕一蹬,綾羅罩衫飛揚飄逸,水步搖的身影在空中顯得輕飄飄的,像只展翅而飛的鳥兒般輕盈。

  粉綠色的漣漪在巴圖的眼前蕩漾開來。

  你……

  正欲開口的巴圖一抬首,就見她用盡全身的力量重重地踏在案上,雙手叉腰,以比他更』高』的姿態由上往下俯視著他。

  我、說、我、要、種、睡、蓮!

  晶亮的水眸,染上攝人的光彩璀璨而絢爛,令巴圖移不開目光,緊緊的被吸引住。

  明明是怒容,但那份執著不服輸的堅持,讓她美得不可思議。

  一股莫名的感覺纏繞心頭,擄獲了他。

  他知道自己的心在動搖,隨時可能會把持不住答應她。

  懂了嗎?她用強勢的語氣,企圖趁他恍神的時候將事情給定案。

  不行。困難的收回視線,巴圖在最後一刻拉回理智,才沒被她給矇混過去。

  雖然不瞭解她為何這麼要求,但他不能答應。

  啊---可惡!

  水步搖心裡發出氣結的吶喊,差點抓著頭髮猛搔。

  不管!你一定要給我一個理由!為了阻止他埋首回工作中,軟綿綿的小手一把揪起他的衣襟,逼他正視自己,不想被忽視。

  迎視她堅定無比的目光,巴圖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再次堅持已見,不被她給誘惑。

  別像個孩子吵吵鬧鬧的。他淡聲道,人還掛在她手上,倒沒有推開她的意思。

  或者可說他還滿喜歡這種被她全心全意注意的感覺,至少這一刻她的眼裡只有他的存在。

  這麼說你答應我了?她的雙眼立刻盈滿期待光彩奪人。

  巴圖望著她,眼眸閃爍,想要躲避她的目光。

  當然沒有。再度別開眼,他口吻淡然地說,同時揮開她的雙手。

  他有不想答應的理由,可是沒必要告訴她。

  理,由!她堅持,不肯輕易從桌上下來。

  沒有理由。他簡單的道,一邊抽出繡鞋底下的奏折撫平。

  那就原因。她退了一步,仍大剌剌地霸佔桌面。

  沒有原因。他仍是拒絕,沒有趕她,只是清出一波空位,大筆一揮立刻批完一份奏折。

  算了。水步搖從桌上一躍而下。

  聞言,巴圖挑眉,這會兒不抬頭也不行了。

  沒道理這個固執的小女人會在這關頭輕易放棄,她絕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先走了。背著他,水步搖揮揮手就要走出書房。

  慢著。巴圖的聲音由她身後傳來。

  有事?她沒有停下腳步。

  我說,慢著。話落,巴圖人已經擋在書房門前。

  繡鞋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水步搖的神情泰然自若,完全看不出方纔的焦躁煩慮。

  你在打什麼主意?這下他更確定了事有蹊蹺。

  什麼打什麼主意?

  我不懂你的意思。螓首一偏,她一臉困惑。

  你不可能會這麼簡單放棄的。這女人裝傻也要有個限度,這麼明顯還想跟他強辯。

  你能不能不要那麼煩人呀?用手指掏掏耳朵,她一副嫌他麻煩的表情。

  到底是誰比較煩人?她還真敢說!

  咬緊牙根,巴圖太陽穴上的青筋抽搐,忍了忍,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的情緒,故作鎮靜的問:你到底為什麼想種睡蓮?

  可惡!他就是沒辦法不管她!

  一想到拒絕她後可能會看見的沮喪神情,他就沒來由的心頭一陣悶窒。差點鬆口答應。

  哈,早這麼問不就得了嗎?

  正在想該不該轉身裝作不在乎離開的,看來這樣的刺激已經夠大了,水步搖在心裡竊笑。

  我跟……正想老實說出和天海的約定,她突然想到在巴圖面前提起天海似乎是種火上加油的舉動,要是說了,無疑是給他拒絕的借口。

  她立即改口:日夜樓裡不是有許多放著生苔的水缸,聽說原本是種睡蓮的,所以我想重新栽種睡蓮,不然擺在那裡也很多餘。

  想到那些水缸,巴圖的心情瞬間蒙上了一層烏雲。

  在日夜樓裡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多餘的。他的口氣轉冷。

  我也是這麼認為。沒有被他的氣勢給嚇倒,水步搖露出顛倒眾生的燦爛笑顏,反而讓臉色陰沉的巴圖備感困惑,弄不懂她在打什麼主意,卻也無法對她生氣。

  所以才要讓那些水缸重新有用啊!她語調輕快的下了結論。

  巴圖窒了窒,早已想到要用什麼話來反駁,卻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他一直不讓人去碰那些水缸,也沒有重新栽種睡蓮,不管他如何維持日夜樓的乾淨整潔,只有那裡的睡蓮是無法被重現的,因為,那些睡蓮都是玄翠親手栽種的,如果假他人之手,就沒意義了。

  只有這一點,無論如何無法重現。

  她知道嗎?否則怎麼會想重種睡蓮?

  他的目光盯著那張粉嫩嫩的小臉,閃耀著紅潤的光澤,滿臉期待的等著他做出最後決定。

  她似乎總在他面前揚起令他目眩神迷的笑,不知道是為了逼他答應還是討好他,但他卻有種甘之如飴的感覺。

  由她來種的話,也許可以也不一定,但是--

  隨你。心裡仍矛盾得想不出答案之時,他聽見自己如此回答。

  咦?他說了什麼?

  謝謝。她立刻開心地道謝,不給他反悔的機會,還好問了。

  就知道他會說好。

  倘若沒徵得他的同意擅自種起睡蓮的話,她有預感被發現後,巴圖絕對會大發雷霆。

  銀鈴的笑聲迴繞在他耳邊,巴圖怔愣,黑眸凝視著她,全然說不出話來。

  她笑了。

  雖然她一直都在笑,但是笑容多變,每每瞬間都會有些微的不同融入她的笑容,卻只有現在的笑最美最真切。

  是因為他被迫答應了她的要求?

  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聽見他的呼喚,水步搖隨即綻開一抹坦率的笑靨。

  嬌媚得像朵花,在黑暗中綻放的花。

  她是第一個會如此對著他笑的人,就連玄翠看到他也都是正襟危坐,面容肅整的恭敬模樣,使他有點好奇在她眼中他是怎樣的神情。

  巴圖?喊了她又沒反應?

  水步搖盯著他,三兩下跳進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在他眼前直揮手。

  嗯?他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整個人還沉醉在她散發出的甜美誘人中難以自拔。

  你在發呆?

  嬌軟的嗓音近得彷彿貼著他耳際低喃,巴圖猛一回神,她就近在咫尺,嬌俏的倩影映滿了他眼底。

  我……幽暗的眸心閃著灼亮的光芒,直直看進她眼底。

  瞬間,水步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小手撫上心口,啊……又是這種感覺。

  心跳不受控制的跳動著,眼前的他四周有著一股迷霧般的氛圍,連帶著她的眼裡也顯得有些迷濛。

  有花……她喃喃道。

  哪來的花?巴圖蹙起眉心。

  啥?水步搖一副傻愣愣的模樣,還沒回神。

  她憨傻的模樣差點住房難也把持不住的去碰她。

  大掌在身側握得緊緊的,巴圖整了整思緒,然後板起臉,故作沒事樣的問沒事了?

  嗯。靈動的眼兒仍在他臉上打轉,她滿不在乎的回答,暫時。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還有什麼事不能拿來煩他的?

  巴圖怪覷了她一眼。

  奇怪的是,他倒不是真覺得煩,甚至有些期待。

  唉,他越來越不能理解自己是怎麼想的,不過……

  別拿這類的問題來煩我。他打開書房門,趕人的意思清楚明白。

  水步搖嘟起嘴,本想反駁什麼,最後又聳聳肩踏出了書房。

  砰!

  房門用力的關上。

  她氣悶的回過頭,對著房門做了個吐舌的鬼臉,怒氣騰騰地踏著重重的步伐離去。

  待腳步聲遠離,巴圖才打開窗子,望著那抹粉綠色的身影離去。

  倚在窗邊,他的眼色異常陰暗。

  這樣就好,他不希望她越來越像玄翠。

  辟啦啪啦!

  繪著龍紋的巨大花瓶應聲碎了一地。

  叮叮咚咚!

  桌上大大小小的精緻月光杯全被掃落在地。

  王后啊......

  砰砰砰!

  跟著房間裡的任何一樣能摔能扔的無一倖免。

  賽娜一雙怒紅的眼四處尋找還沒被破壞的東西,視線最終停在那頂婚宴上帶著的寶石頭冠。

  王后,這萬萬不能扔啊!一直不敢阻止賽娜的僕役發現了,忙不迭地跳出來,護著頭冠,急忙叫道。

  讓開!賽娜頭髮散亂,氣息微喘,但銳利的雙眸迸出火光,直直的瞪著那頂頭冠。

  僕役把頭冠緊緊揣在懷中,死命的搖頭,不行的!這是歷任王后傳下來的寶物,是南蠻之寶,要傳承給下一任的王后啊!

  給我讓開!處在氣頭上的賽娜哪聽得進去?

  那個女人......那個長得和前任女巫玄翠一摸一樣的女人,她到底又為何出現?為何再度出現在王上面前迷惑他?

  就連王上的親信孟安蕊都被派去服侍她!在書房是他趕的不是那女人,而是她!

  那她這個王后算什麼?

  賽娜大步的衝向僕役,眼看就要搶過頭冠------王后,請您息怒呀!僕役大喊,護衛著頭冠不放。如果王后真的容不下巫女大人,那就想辦法把巫女大人除掉吧!

  伸在半空中的雙手停頓下來,賽娜的眼裡閃過一抹精光。

  你說什麼?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僕役趕忙否認,咦?艾?不......不是的!小的不是這個意思......是說......

  很好。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慾望被準確的說了出來,僕役的話完全點醒她。

  嘎?僕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賽娜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僕役鬆了口氣,亦同時汗毛直豎。

  王后現在的摸樣看起來好可怕......

  賽娜緩緩走回主位上,姿態優雅的端坐著,但臉上仍帶著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是啊,她怎麼一直沒想到這個好辦法呢?

  水步搖對她而言,就是個憑空冒出來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她好不容易贏得王上的注意,得到王后這個位子時,才發現自己在王上的心裡可能什麼也稱不上,地位比那個女人還低,或許連一粒沙子也不如。

  她要奪回王上的目光,想要奪回王上第一眼注視她的專注眼神!

  沒錯,她決定該怎麼做了。

  賽娜兩手交疊在胸前,眼底閃著陰冷的光芒。

  就找你說的做。

  巫女大人,這個放在這裡行嗎?

  不,放到後院去。

  這個也是?

  嗯......拿到這裡來。

  天祭的灰雲來來去去,怎麼也不肯讓太陽專美於前,但總算是雨勢有漸歇的趨勢。

  今日又是下雨。孟安蕊看著灰濛濛的天際,想著雨季何時才會結束。

  自從被王上派來服侍巫女大人之後,他開始會在雨中期待陽光偶爾的出現,或是祈求雨季早點過去。

  無所謂。水步搖用力的刷著水缸,乘個空抬起頭回以大大的笑容,我已經快要習慣了,況且,你聽------

  停下刷拭水缸的動作,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灑出圓滑的漣漪,不屬於地上會有的天籟緩緩溢出紅潤的嘴兒。

  瞬時間,萬物皆停止動作,聆聽這絕妙的好聲音,細膩又強壯地富有生命力,和平的溫暖人心。

  這是孟安蕊第一次聽見水步搖的歌聲。

  我唱的很糟嗎?

  歌聲驟歇,將孟安蕊由幻境中拉了出來。

  咦?她發出疑問的單音。

  水步搖指了指她的眼睛。

  伸手摸了摸,孟安蕊發現自己聽著聽著,竟不能克制地流下熱燙的眼淚,連忙別過臉擦拭,整個人困窘了起來。

  仔細聽的話,每一場雨都是不同的曲子喔。水步搖抿唇一笑,放下刷子,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並沒有拆穿她的不自在。

  孟安蕊老是扳著一張臉不累,她看了都嫌累,所以現在這樣,她反而覺得很好。

  她也說不清自己怎麼會哭了,總覺得在巫女大人的歌聲裡,好像聽見了很懷念溫暖的感覺,然後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奴婢失態,請巫女大人原諒。擦乾了眼淚,孟安蕊忙賠罪。

  水步搖選了一條手巾給她。因為老天演奏的曲子,所以你會感動也是正常的。

  很少有人聽了她的歌聲不會感動的,會流淚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見到。

  水步搖幾句話就化解了孟安蕊的尷尬。

  猛然一頓,孟安蕊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對她的好感無形中增加。

  他也服侍過前任女巫,雖然第一次見到水步搖時,會驚訝她們的面容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是時間一久便會發現,他們一個像水一個像火,是兩個全然不痛的個體。

  若要她說的話,現在,她會毫不考慮的說------眼前這個不是正統出身,不會祈福祝賀,卻體貼溫柔的怪女人,絕對不是玄翠大人的替身!

  王上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何堅持要把她當玄翠大人來對待?

  他們明明一點都不像啊!

  幫我把這個水缸搬過去吧。朝安蕊招招手,水步搖吃力的搬著沉重的水缸。

  孟安蕊立刻上前幫忙。

  水步搖是個說到做到的行動派。

  打從巴圖答應她栽種睡蓮的當日,她便開始四處張羅種植睡蓮所需要的用具,並換掉水缸裡久未更換的污水,清洗水缸。

  連洗了三日,她一句淚也沒喊,堅持親手刷洗每個水缸,以作為第一步。

  巫女大人為何不乾脆換上新的水缸?孟安蕊忍不住問。

  畢竟這些大大小小的水缸可不少,一個一個清理不只費時更費工,她們常忙到夜深才歇下。

  在日夜樓裡沒有多餘的東西。水步搖板起臉學巴圖的語氣和神情說,停頓片刻才笑言:這是巴圖說過的,這些水缸自然沒有丟掉的道理。

  兩人又搬來另一個待洗的水缸,水步搖蹲在水缸前拿起刷子,又是一陣洗刷刷。

  那也可以幫忙找人洗。孟安蕊下了評語。

  有啊!他大聲的說:你不正是我的好幫手!

  孟安蕊愣愣得看著她,被信賴的感覺在心頭躥升著。

  向來她都是把工作當成分內的事,盡力做到最好不求回報,但不得不承認,在巫女大人身邊工作,卻又一股暖暖的感覺,令她有些鼻酸。

  蒙巫女大人看得起,奴婢深感高興。孟安蕊的聲音有些沙啞。

  水步搖醒了醒鼻子,聳聳肩,綻出一抹笑。

  每日下雨閒著也是閒著,就當找些事來做咯。

  輕鬆愉快的語氣伴隨著她朗朗上口的曲子,雖然雨還是下著,但空氣裡的水汽引起的甜膩感漸消,只剩下閒適。

  當下,孟安蕊在心裡又替水步搖加了不少分。

  咳、咳。

  唐突的咳嗽吸引了水步搖和孟安蕊的目光。

  小樓外站著三名僕役和婢女,眼神不斷往樓裡飄進來,略微侷促不安地盯著她們。

  奴婢這就去趕走他們。孟安蕊以為他們是來看好戲的,馬上有了動作。

  慢著。水步搖揚手制止她,朝外頭的僕役婢女問:有事?

  三人面面相靚,臉上除了猶豫還有不解,同時低語討論。

  水步搖這才注意到自己說的中原語,於是改口用了南蠻語又問了一次;經過一段時日,她已經能用南蠻語和人交談。

  那些下人的臉上出現鬆了口氣的表情,其中一個人開口問:小的是想......是想......不知道女巫大人需不需要幫忙?

  孟安蕊感到錯愕。

  許是因為玄翠被派來伺候水步搖都看在眼裡,更不用說她沒來之前情況有多嚴重。

  是以現在有人詢問需不需要幫忙,孟安蕊怎麼可能不驚訝,不免懷疑他們不安好心。

  好啊!孰料,水步搖二話不說的答應。

  巫女大人,您不再考慮看看?孟安蕊在她耳旁低語。

  為何要考慮?你剛才不也說多找些人幫忙?這會兒有人毛遂自薦,她有有話說了?水步搖搔搔頭。

  但是......水步搖仍然猶豫著。

  見狀,水步搖故意拔高嗓音讓外頭的下人們能聽清楚,不過是幫忙清理水缸而已,相信他們也曉得這日夜樓裡的東西都很重要,要是不小心打破會受到多大的懲罰,放心吧,不會出差錯的。

  是的,小的絕對會小心,不會打壞水缸的!帶頭出聲的僕役說。

  另外兩個婢女連忙點頭附和。

  水步搖給了孟安蕊一記你看吧的眼神,接著道:你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僕役連忙搖頭,這才走進來幫忙搬水缸,兩名婢女也跟了進來幫忙。

  水步搖垂首,嘴角上揚的角度更加甜美。

  你們是新入宮的?孟安蕊一幫整理著因為堆積水缸多年而生苔的牆角邊問。

  如果不是新人,怎麼可能會不顧王上的怒氣前來幫忙?

  不是的。那名僕役搖搖頭,指著另外兩個婢女說:小的以前是前任巫女玄翠大人的僕役,她們也是。

  喔?聞言,水步搖眼睛一亮,所以你們知道關於玄翠的事咯?

  孟安蕊一驚,趕忙道:巫女大人。這些水缸要不要換個地方放?

  咦?為什麼?不用啊。水步搖擺擺手,沒忘記自己原本想問的事情,可以告訴我一些嗎?關於巴圖、玄翠和天海的過去。

  呃,這個......僕役也瞭解不該多說話,詢問的眼頻頻向孟安蕊求助。

  巫女大人,都是陳年往事了,追究又有何意思?孟安蕊垂首假裝忙碌。

  既然都是陳年往事了,告訴我又有何關係?水步搖反應也很快。

  孟安蕊不說話了。

  水步搖目光撇向其他人,僕役和婢女們立刻別過臉來,不敢迎上她探問實事的眼神。

  嗯.......看來不管事過境多久,玄翠在他們心中仍然是個不可說的秘密。

  好吧。橫豎她總會問到的------由巴普那裡------所以不急.

  想到這兒,水步搖不疾不徐地哼著其他人沒聽過的曲子。

  風輕輕的吹拂而過,把天際的烏雲都給帶走,捲起一片光芒灑落,兩桶那清脆悅耳的歌聲,把人帶進金碧輝煌卻單純的夢幻世界。

  雨季的午後,來得突然的晴朗令所有人忍不住停下手邊工作,看向那如同陽光般輝煌般耀眼的光源------陽光灑在她的四周圍,紅唇染上一層水光,她輕輕地吟唱著沒有人聽過,不屬於中原也不在南蠻,卻巧妙融合兩邊的特色,令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曲兒傳送了好遠。

  每個人都為之動容,捨不得打斷,也不像驚擾沉醉在音樂中的她。

  已經有一次經驗,率先回過神的孟安蕊拉拉其他人的袖子,朝他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裝作沒事,繼續工作。

  知道太陽西下,滿庭院的水缸終於清洗乾淨。

  接下來就是把睡蓮移種到水缸裡。水步搖站直身子,捲起雙袖的手捶捶僵硬的肩膀。

  可以找宮裡的園藝師傅幫忙。孟安蕊路出少見的微笑。

  我沒中過睡蓮,如果有什麼地方出錯,就有勞你們了。水步搖把醜話說在前頭。

  請巫女大人放心,小的們都曾跟在玄翠大人身邊,對睡蓮的種植方法很清楚。

  太好了!高興的鼓掌,水步搖的眼裡閃著燦爛的光彩。

  再過不久,等到睡蓮開花的時候,就能讓巴圖來看看。

  這是特地為他中的!

  夕陽下,她笑得好美。

  鮮橘色的身影倒映在墨黑的瞳心裡,閃耀著,幾乎令他著迷得移不開眼。

  水光粼粼,將她承托得彷彿出水芙蓉般,即便她現在挽著袖子,因為忙碌而顯得凌亂的外表,可本身的氣質仍是勝出其他人許多。

  心跳,輕顫著。

  彷彿心中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就要衝破柵欄而出,難以控制。

  心動了嗎?

  他自問,卻得不到答案。

  這一切是因問她長得像玄翠,還是因為她本身?

  他更迷茫了。

  嬌軟卻精神十足的歌聲傳送的好遠好遠。

  聽著聽著,他也有被感動的熱淚盈眶的感覺。

  她的歌聲包含生命力,溫暖柔和地撫慰了人心,令人充滿了希望,怎麼能不被感動?

  原本想踏進日夜樓裡的巴圖,也不禁被她的笑聲給傳染,傻傻的站在外頭,爬進去後會打擾這美好的一幕。

  微皺的眉心漸漸鬆開。

  她的笑聲有一種魔力,能夠輕易將快樂傳染給別人,自從她出現以後,他開始懂得怎麼笑。

  是因為她,所以再次懂得。

   巴--圖--

   清脆的軟嗓和細碎的步子闖進龍閣。

   兩道墨黑的濃眉蹙了蹙,不堪其擾。

   巴圖!

   聲音當頭落下,緊閉的雙眼瞬間睜開,水步搖美麗的臉龐上下顛倒的映滿了他的眼底。

   你怎麼進來的?沒有人擋她?

   走進來的!她朝氣滿滿的回答,由他的頭頂繞至腳邊。

   澄澈的大眼回到正常的位置,其他五官跟著歸位,巴圖眨眨眼,想弄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現在幾時?手撐在額際撥開吹落的髮絲,巴圖劍眉攏起幾座高高的小山,額上的青筋暴露,顯示出他的耐性面臨極大的考驗。

   快卯時了!她大驚小怪的語調,好像現在已經很晚了,而他 還在床上不務正業。

   才快卯時?

   他昨夜一直到過了子時才睡下,現在壓根沒有睡飽的感覺,起床氣自然跟著出現。

   快起床啦!再不起來就晚了。

   眉心的小山,峰峰相連。

   別吵!震怒的咆哮差點吼得她東倒西歪。

   但水步搖充耳不聞,一雙大眼直黏在他敞露的胸膛上,移不開。

   你身上也有雕青!她像是在告訴自己,又像是在證明沒看走眼,纖細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領,使勁一扯。

   然後,她暈眩了。

   他的胸膛就像一片畫布,彩染上精緻又狂放的圖案。

   這一刻,水步搖才不管他是誰,滿心在乎的只有這片精壯起伏的胸膛上細細勾勒的彩繪,栩栩如生的赤虎奔騰在男人的胸前,南蠻特有的圖樣向下延伸,小手使勁就要扯開他的褲子--

   住手!巴圖剛毅的濃眉倒豎,怒火中燒的黑眸直瞪著她。

   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害羞?

   隨隨便便要脫一個男人的衣服,也不害臊!

   水步搖媚眼裡的癡迷消退了些,充滿朝氣的目光重新對上他。

   你……替你雕青的師傅是誰?到哪裡可以找到他?她壓根沒聽進他的話,自顧自的詢問著。

   老天!她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雕青!

   屏住呼吸,她伸手欲觸摸那尋找已久的雕青。

   水步搖專注於好不容易尋找到的雕青,被壓在她身下的巴圖怒火漸漸斂起,瞬也不瞬的瞅著她。

   她到底拿來的膽量,敢如此挑戰他的怒火?

   雖然他並不討厭她的騷擾行為,但時辰上就有一點……

   你到底有什麼事?額際的青筋抽搐,巴圖忍耐著問。

   告訴我你的雕青哪來的?她沒有退卻,反而更靠上去,小臉上滿是興奮的問道。

   她這麼早來吵他只是為了這件事?

   給我滾!巴圖尖銳如冰的眸光由蓋著雙眼的指縫中迸射出來。

   不行啦!她像條蟲子被他吼遠,又不屈不撓的爬了回來,趴坐在他身上。

   企圖用春風般的笑容喚醒他再晚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他勉強壓下怒火問。

   總之,你先回答我。怎料她如此不識相。

   別逼我把你扔出去。她最好別挑戰他的耐性。

    巴、圖!她坐在他身上,又跳又叫的。

   夠了!

   咻--

   一道粉藍的身影被扔出了龍閣。

   砰!

   哎呦!好疼!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撫著摔疼的小屁股,水步搖眼泛淚光的抱怨著。

   驀地,日出的光彩映入她的眼角。

   糟了!再不快點的話就真的來不及了!她立刻跳起來,衝進龍閣。

   巴圖倒回被窩裡,還用被子蒙住頭。

   巴圖開起來!

   鬼叫又出現了。

   巴圖這次連話也不說,被子倒是抓的更緊,決心和她抗戰到底。

   見狀,水步搖扯著頭髮尖叫:啊--不管了!

   她一把抓起被子,沒有跟他搶被子的意思,而是將他連人帶被整個扛起。

   你在幹嘛?被架上那小巧的肩背,巴圖才發現她異於常人的執著。

   甭擔心,我扛得動你。她可不是軟弱無力的千金小姐,自幼習武,要擱倒甚至抬起一個男人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是他自以為是的把她當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貴族之女。

   這個不是問題!

   又是一聲巨咆,扛著他的水步搖感覺腳下一陣震動,似乎連龍閣都快承受不住了他的內力渾厚的吼聲而隱隱顫動著。

   不然呢?她扛著他,腳步顯得遲緩,不若平常快,但說話還算平穩。

   放我下來!緊咬牙根,巴圖總算沒有用吼的,只不過語氣仍是冷冽難聽,他可沒興趣被人當貨物一般扛在肩上。

   那你答應會跟我走?她跟他討價還價,只因時間真的快來不及了。

   黑眸一凜,巴圖口氣不悅的問:到底要去哪?

   大清早吵醒他,又問了無關緊要的問題,還扛著他到處亂跑,現在又要他跟她去哪兒?

   日夜樓啊!咦?她沒說嘛?

   那她早點說不就得了!

   放我下來。不是要求,是命令。

   嗯……也好。水步搖想了想,才將他給放下來,其實他也無法扛著他太久。

   僅著一身單衣還包著被子,巴圖閉上眼,蹙緊眉心,臉上火紋跳躍的雕青令他看起來更加火大。

   伸手擺了擺披散在耳後的黑髮,巴圖這才睜開眼--怒氣騰騰的一雙眼。

   喔,他看起來活像是地獄來的惡鬼,欲扒下她一層皮帶回地獄作紀念。

   現在,給我把話好好說清楚。不讓她有機會敷衍矇混過去,巴圖冷瞪著她,一字一句說的清楚,而且還是用她熟悉的語言。

   明亮的大眼骨碌碌的轉著,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向他。

   這是她逃避問話時的小動作,相處的時日久了,巴圖很快就察覺到。

   看著我。他勾起她的下下頷,深邃的黑眸直直望進她眼底,不讓她躲避。你到底想做什麼?

    嗯……她左顧右盼,不打算輕易鬆口。

   陽光又更明亮了些。

   啊!真的快來不及了!快點走,快走!注意到日漸東昇,水步搖顧不得同他周旋,一把抓起他的手朝日夜樓狂奔而去。

   你……巴圖被迫向前邁開步子。

   金黃色光芒穿梭在她的周圍,使她看起來迷濛而透明,像個虛幻存在隨時可能消逝,令他有片刻的閃神,不願她消失,被緊握著的手反過來緊緊抓住她的。

   要跳了!水步搖回首對他露出微笑,突然丟出這句話。

   跳?

   還沒從眼前的美好回神,巴圖不懂她在說什麼,下一瞬間便被她一扯,整個人騰空而躍。

   從龍閣到達日夜樓不是一段短距離,途中經過的小樓迴廊更不知凡幾,所以水步搖選了最近的直線距離--使出輕功用飛的。

   一開始沒跟上,巴圖在第二個換氣的著力點跟著提氣一躍,同時迸出一聲怒罵--

   女人!他差點摔死!

   聞言,水步搖逸出銀鈴般的笑聲,繼續在小樓和迴廊間跳躍著。

   該死的女人!是想害死他嗎?

   巴圖瞪著她的背影,突然發現自己不自覺的跟著她走。

   拒絕不了她的事情再添一樁,巴圖忍不住煩悶起來,伸手抓爬著飛揚的髮絲,目光緊瞅著那抹好似發光的身影不放。

   他真是越來越縱容她了。

   一想到這兒,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超前她。

   哈!好面子的男人!

   腳下步伐加快,她也沒有輸給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了日夜樓。

   到了。水步搖輕快的語氣落下,綃鞋跟著落在日夜樓外,腳步沒停歇,急急的往庭院裡走去,當然不忘拖著他。

   到底在趕什麼?被她拖著走,巴圖不忘問,視線始終落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

   暖暖的、小小的手堅定不移的牽著他,像是在承諾一輩子不會放開一樣……

   巴圖猛然一頓,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錯愕。

   花期呀!她沒空回頭,逕自拋下話,左轉右拐來到庭院深處擺放著水缸的地方。

   原本還在猶豫著該不該甩開她的手,下一刻巴圖才意識到她說了什麼。

   花期?難道是--

   哈!趕上了!

   舉起雙手歡呼發出欣喜的叫喊,水步搖累得差點癱在一旁。

   什麼--巴圖一手接住她下滑的身軀,正欲開口問,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大大小小的水缸裡所有睡蓮齊綻放,好似能聽的見花苞綻開的清脆聲響。

   彷彿重現了玄翠還在的那段日子。

   一股感動又混合著酸楚的滋味在他的心頭化開。

   這是……你……她真的做到了。

   他一直以為以她的不拘小節、大而化之的個性,吵著要種睡蓮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是什麼原因讓她這麼認真?

   站在身側,就近瞧著他目瞪口呆的神情,水步搖知道,至少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

   這段日子以來,她日日花費心思仔細看顧照養,今日一早她醒來如廁時,眼角餘光瞥見那一朵微綻放的花苞,瞬間清醒了過來。

   當然不只有我,在日夜樓裡的每個人都是造成現在這副景象的大功臣。她臉上的神情好不驕傲,又不居功的把功勞歸於每個人。

   日夜樓的每個人?這裡不是只有她跟孟安蕊兩人嗎?不是出自你手?巴圖的聲音陡降。

   她有幫忙,當然是出自她手呀……

   啊!難道你堅持不種睡蓮的原因是因為……

   她懂了!

   難怪初踏進日夜樓會有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自從玄翠死後,那些由她親手照料的一草一木也跟著枯萎凋謝,巴圖可以忍受日夜樓被下人維持乾淨,卻不能接受借由別人的手來恢復那些已死的睡蓮,那些玄翠最愛的睡蓮。

   他只是執著的渴求著玄翠。

   多麼用情至深的男人呀!

   她的心因他的真情而顫抖著。

   瞅著他落寞的背影,水步搖不禁伸出手想去碰碰他,拍拍他的背,將他的一切都擁在懷裡。

   那是玄翠活著的證明。注視著開滿庭院的睡蓮許久,他終於鬆口,語氣有著懷念。

   水步搖小手明顯一頓,停在半空中,最後緩緩收回身側。

   這一刻,跋扈的他心思透明,令她得以一窺究竟。

   宛如孩子般的單純、固執、全是為了一個人。

   就是這樣才教她怎麼也無法放下他,想把圍繞在他四周的陰霾一掃而光,想知道這個彷彿攬盡所有沉重在肩上的男人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好奇怪,她明明討厭他不講道理的霸道和自以為是,卻有無法不在乎他的感受。

   所以才那麼認真積極的去做一些無關她利益的事,只想讓他開心。

   但是……對他來說,這些仍舊不是因為她水步搖?透過她,他仍在尋找著玄翠的影子?他眼裡曾看見過她嗎?

   察覺自己對這個男人動了心,卻也同時知道自己機會渺茫。

   嗯,是啊。她應了聲,掛在嘴邊的笑容卻有著說不出的落寞。

   她終於瞭解自己傻傻的去做這些事的原因了--她喜歡他,不求回報,但求他開心的活著,如此簡單的喜歡。

   偏偏越是清楚自己的感情,也越發感覺到玄翠在他心中佔有多重要的位置,她沒有插進去的餘地。

   呃,你……巴圖怔忡,無言的瞅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的笑容,要他怎麼放得下她?

   該死的!

   她該是玄翠的替身,他卻越來越難將她當成玄翠對待!

   越靠近她,屬於她的強烈色彩便逐漸取代了玄翠在他心上留下的那抹粉白。

   有時候是純潔的白,有時候是熱情的紅,有時候是沉靜的藍……她的身上有著各式各樣的顏色,和只有粉白的玄翠是不同的!

   巴圖沉默了,迴避了她顯得複雜的笑容。

   果然還是會躲啊……

   水步搖垂首,待重新抬起時,臉上的笑容一掃陰霾,指著遠遠地東方歎道:快看!

   巴圖的實現仍停留在睡蓮上。

   他看過那種神情,卻裝作不懂,是不想面對她,也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巴圖。她輕輕喚,堅持喚回他的視線。

   她沒有逼他的意思,現在的她只希望能和他肩並肩,欣賞這滿庭院的睡蓮,如此而已。

   敵不過她的堅持,巴圖最後還是回頭了。

   日出。她一手指著山峰之間緩緩升起的太陽,對他露出清新的笑容。

   適才的尷尬好像是從來不存在,她又恢復成原本那個他認識的女人。

   巴圖寬了心,但目光更加離不開她。

   今日的她,是鵝黃色的。

   跟玄翠不一樣。

   呵--

   日夜樓最早清醒的僕役還打著呵欠,一臉睡眼惺忪,經過水步搖的房前時,發現門沒關緊,不經意的朝裡面探了探。

   軟被上窩著一道身影。

   咦?那是……以為自己看走眼,僕役揉了揉雙眼,再定睛一看--

   高大的身影。

   咦?

   那毛茸茸的小腿、黝黑的皮膚、肌理分明的強壯胸膛……哪裡像是巫女大人?

   該不會是--

   王、王王王王王……僕役退了一步,結果重心不穩的絆倒在地。

   健壯的身軀翻了翻,改成正面仰躺,更加證實了僕役的揣測。

   怎麼了?輕聲低語在僕役耳邊響起。

   王……王上來了!

    感覺到有人輕拍自己的肩膀,僕役差點爆出驚呼,未料被人由後頭摀住嘴,一回頭就見到水步搖調皮的臉兒。

   把食指貼在唇上,她做了噤聲的動作,轉身來到一樓的正廳,那名僕役自然是跟在她身後。

   那那那那……僕役手指著樓上,一臉吃驚。

   小聲點。水步搖倒了杯茶給結結巴巴好半天說不出話的僕役。

   僕役一口喝下,這才把話一口氣吐出:王上來了!

   是啊。是她去叫他來的,當然知道。

   而且王上、王上他……王上還睡在巫女大人的床上!

   正在睡覺,所以最好輕聲點別把他吵醒,要不,巴圖的火氣可是很大的。最好相信她,因為今早她親眼見識過。

   嘎?就這樣?

   王上出現在日夜路,甚至躺在巫女大人床上這件事……就這樣解釋完了?

   巫女大人,日安。晚一步起床的孟安蕊踏進正廳。

   喔!孟安蕊,你來得正好,請你替巴圖那件衣服過來,可以嗎?

   替王上拿衣裳?還不知前因後果的孟安蕊感到不解。

   僕役趕緊來到孟安蕊身側,附耳道:王上在樓上睡著了。

   王上他……在巫女大人房裡?!孟安蕊忍不住驚呼來求證。

   我確定你們這樣吵下去,等等巴圖會衝下來剝你們的皮。水步搖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似乎不覺有問題。

   孟安蕊和僕役交換了一記眼神,再看看水步搖一副理當如此的泰然自若,滿是困惑--

   王上怎麼會出現在日夜樓呢?

   今日呢?

   說、說是睡在巫女大人那兒……負責每日回報巴圖去向給賽娜的僕役抖得如風中落葉,深怕這個消息會讓賽娜再度大發脾氣。

   賽娜一反常態的沒有絲毫反應,似乎已經對大同小異的回報麻痺,其實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裡是多麼的怨恨。

   日復一日,王上總是往那個女人所在的日夜樓跑。

   不過現在她準備要反擊了。

   拿上來。

   賽娜一聲令下,隨侍在側的婢女恭敬的呈上一隻老舊的黑罈子。

   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接過黑罈子,彷彿珍寶般的抱在懷中,一手不斷在壇身上來回輕撫。

   曾是跟在巫女身邊學習的儲備巫女人選,賽娜自然精通養蠱之道,事實上她一直有養蠱、使蠱的習慣,對看不順眼的人下蠱對她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而這她費心養的蛇蠱,便是她最後的手段!

   小、小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啊!

   不知道最好。抿唇輕笑,賽娜將蠱壇交給僕役,拿穩了,要是掉了,罈子一破可就……

   賽娜故意說得語帶保留,嚇得僕役心裡發毛還是緊緊抱著黑罈子,深怕沒拿好掉落地上。

   這、這……要是把這件苦差事交給他嗎?

   記著,一定要等看不見月亮的夜晚行事。這樣蛇蠱的能力會更強。

   小、小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僕役抖得更劇烈,顫聲道。

   很簡單,你只要到日夜樓,在那個女人的房前把壇蓋打開就行了,其他 的,你什麼也不用做。賽娜拍拍他的臉頰,露出親切的笑容。

   可看在僕役眼裡卻比任何惡鬼都駭然可怕。

   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賽娜輕聲道。

   是、是……僕役用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回答,隨即欠身離開。

   賽娜的唇畔露出滿意的笑。

   很快,再等幾天,那個礙眼的女人就要消失了。

  向來無人能踏進,就連大臣們也只能在門外求見的龍閣,今日史無前例的招待了水步搖。

  張大的一雙美眸,水步搖四處張望著,打量著龍閣內的陳設。除了那次一大清早擅闖龍閣之外,這還是她第一次龍閣,而且學是被邀請來用膳的。

  說是邀請,倒不如說是被傳喚來得正確。

  雖然巴圖時不時的會上日夜樓,有時只是盯著她瞧,有時會和她攀談幾句,或是同她一起用膳,但進龍閣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看什麼?還不快吃。巴圖注視著她亂瞟的目光,神情有些不悅,他是要她來吃飯,不是來參觀的!

  喔……水步搖心不在焉的拿起碗筷,水亮的大眼兒仍四處瞟著,筷子夾空氣,直接往嘴裡塞。

  對著這樣的人要怎麼下嚥?

  巴圖重重放下筷子,發出了好大的聲音。

  偏偏對面的女人仍是隨興得很,不只沒將他的話聽在耳中,也沒有把他的怒氣當一回事。

  女人!他發出低吼,青筋在額際一跳一跳的。

  自從遇上這個女人,他似乎越來越容易動怒,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生氣,是大發雷霆。

  也越來越掛心她。

  掛心到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是如此掛心著她。

  對於她所做的事,為他做的事,還有那抹別具深意的微笑,她的身影縈繞在他心頭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鮮明,清晰得令他越來越想不起玄翠的模樣。

  明明她們生得幾乎一模一樣,他卻只記得她。

  咦?巴圖?他的臉近距離的放大在她眼前,嚇了她一跳。

  他不知何時來到她面前,雙手抬起她的下顎,專注的凝視她。

  他為何這麼看著她?

  心頭的騷動因他而起,這是她越來越無法否認的,只是日復一日的過去,那騷動只更加在心湖掀起一片動盪,並沒有隨時間而消逝。

  當喜歡的感覺越發強烈,在那之後是什麼呢?

  呃……那個……心中抱持著疑問,水步搖怯怯地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沒有答腔,仍用著令人費解的眼神瞅著她。

  你--不是玄翠。良久,他突然道。

  聞言,水步搖眼色一黯,心底的火花轉瞬間撲滅,但她很快重新振作起精神,和他打趣兒。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卻無法在心裡說服自己,反而屢屢為她打破自己的禁忌,破例允許她許多事情,如果她除了臉蛋以外跟玄翠沒有半點相似,是否代表他的心已經漸漸偏向她?

  不,打從一開始他就是把她當玄翠看待,這個想法不會改變,她也只是玄翠的替身,只是他用來報復的一個替身。

  但,或許外表看起來柔弱得不堪一擊,可她的內心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堅強,不容易被擊倒。

  越是和她相處,他跟著忘了自己的初衷,逐漸受到她影響。

  她可知道自己是第一個踏進龍閣的女人?連玄翠也沒進來過。

  明日是祭天典禮,我相信你該知道怎麼做。突然結束了莫名其妙的話題,巴圖回到自己的位子。

  水步搖的思緒隨著他的話而改變。

  祭天典禮?她怎麼可能會知道!

  不知道就問問那些跟過那女人的下人。巴圖一雙銳利如劍的眼眸掃過跟在她身旁的婢女。

  登時,兩名婢女瑟縮不已,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問她們?水步搖的視線望向兩名婢女。

  她怎麼覺得巴圖話中有話?

  祭天典禮是要做什麼的?既然他要她問,她就沒道理不一解疑惑。

  嘎?兩名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說。

  嗯?她挑眉無聲催促。

  這……這個……婢女吞吞吐吐的,誰也不願開口。

  說!巴圖一聲令下,兩名婢女渾身一震。

  是,是!

  她們還真是畏懼巴圖。

  對了,孟安蕊一開始也對她直呼巴圖的名諱感到不可思議,更對她對巴圖呼來喝去的態度屢屢糾正。

  看來在這裡就跟在長安京一樣,人人尊敬一國之君的態度並無不同。

  只不過,他不是她的主。

  祭天典禮到底是什麼?

  是……出征前的準備……祈求勝利的祭祀儀式。

  出征?水步搖捕捉了重點字眼,卻無法理清這兩個字的意義。

  也就是說……要打仗了。一名婢女囁囁嚅嚅地說完,連看她的勇氣也沒有。

  所有人都清楚王上準備出兵中原的計劃,卻瞞著水步搖,只瞞著她。

  ……打仗?

  水步搖不敢確定自己聽見了什麼。

  是跟……我的國家打仗嗎?

  同樣的話,我不喜歡說第二遍。巴圖垂下眼,重新拾起碗筷,狀似專心的用膳,實則是逃避她譴責的目光。

  是的,明知她會不諒解,會對他大發脾氣,他還是必須出兵。

  他叫她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砰!

  水步搖雙手重擊木幾,怒不可遏。

  為什麼?不是說好孫儀公主嫁過來聯姻,兩國就此和平共處嗎?!這下無論孫儀公主有沒有嫁過來,這場仗都非打不可不是嗎?

  那麼病死異鄉的孫儀公主怎麼辦?以為孫儀公主嫁過來就天下太平的皇上怎麼辦?假扮孫儀公主的她又該怎麼辦?

  她已經動心了啊!

  聯姻,從來就不是我的抉擇。巴圖低沉的聲音越來越冷冽。

  你……這是什麼意思?

  瞧著巴圖一臉冷淡,不把出兵打仗當一回事的模樣,她的心第一次對眼前的男人動搖了。

  她的想法就和所有贊成和親的一樣,只要代替孫儀公主嫁過來,便能解決兩國的僵局……是她不夠努力的關係?

  不對!她根本沒有嫁給他!

  是因為我總是對你呼來喝去的?她忙問。

  憑你?他的嘴角掀起輕蔑的笑痕。

  他的笑,彷彿在嘲笑她把自己看得太重。

  那抹嘲笑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水步搖臉上,讓她認清自己在他心裡的份量。

  難道一切只是她的錯覺?那個也會像常人一般怒吼,對她大聲叫囂,她感覺有血有肉的巴圖,都只是她誤解了?

  所以你早就計劃好了,無論是否聯姻?心裡有一小塊部分正在崩塌,她對眼前這個男人感到越來越陌生。

  聯姻只是中原皇帝的一相情願,與我何干?他的話輕而易舉的將她推進黑暗的深淵。

  此刻的巴圖顯得寡情冷血,每一個眼神都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那個和她肩並著肩一同等待睡蓮綻放的巴圖,或許只是他偽裝出來的模樣。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生氣,氣得忍不住顫抖了。

  他怎麼能那麼怎麼妄為?

  你為什麼要一意孤行?打仗真的會比較好嗎?水步搖霍地站起身,本就白皙的小臉氣得越發青白。打仗會讓許多家庭家破人亡,百業面臨蕭條,日子變得痛苦不堪,生靈塗炭,打仗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沒錯,戰爭就像你說的。巴圖擱下碗筷,冷眼瞪著她,但是,把這些話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吧。

  什麼意思?柳眉緊蹙,她大感不解。

  先違背約定的是你們。

  原來南蠻就是個清幽之地,雖然外人總是尋找著進來的路,對這塊清幽之地虎視眈眈,可唯一知道進來的路只有中原皇帝,因為中原皇帝曾受過重傷,被上一任的南蠻王救了。兩國有過一段友好情誼,也奠定了良好的交流,但最後卻被中原皇帝忘恩負義地背叛了。

  出兵進犯南蠻,搶奪村民的糧食不說,他們甚至痛下殺手,他失去了多少百姓?現在才妄想用聯姻要他們吞下這口怨氣?

  私仇可拋,國仇不可忘!

  儘管胸口翻騰熊熊的怒火,巴圖眼神一凜,沒有將話說出來。

  他的意思是……錯在他們?

  我不懂你的意思,說清楚!水步搖目光緊盯著他,直覺他有話沒說,大聲催促,你說呀!

  你以為呢?那些沒必要告訴她。

  巴圖,我要的不是這些拐彎抹角的回答!她要的是答案!

  答案?哼!巴圖吐出諷笑,何不回去問問你的皇帝?她自己的父親做了什麼還要別人來告訴她嗎?

  問皇帝……問皇帝爺爺?

  啊,她都忘了自己現在是在假扮孫儀公主,皇帝爺爺做的事,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可問題就是--她真的不知道啊!

  該怎麼做才好?

  難道……不能不打?水步搖的氣勢稍微弱了下來。

  巴圖淡漠的望著她,決絕的眼神比臘月的冰霜還冷。

  不打?為了什麼?他想不到任何中止出兵的理由,但是在對上她滿是祈求的大眼,他不由自主的避開了。

  這是他第二次迴避她的視線,不去看那雙無邪的大眼兒,不想知道被拒絕後她臉上出現的傷心。

  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不行嗎?水步搖不死心地哀求,只希望能改變他執迷不悟的決定。

  她不能見到這兩個深深喜愛的地方有任何屠殺與傷亡。

  巴圖徐緩別過頭,起身背對著她。

  她知道自己很接近事實,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他的答案。

  他離開了。雖然她沒有聽見他吐出口的回答,卻從那道拒她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得到了回答--不行。

  瞬間,水步搖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那一夜,水步搖睡得極不安穩。

  惡夢不斷糾纏著她。

  初時她夢見自己在寫信,很趕著要寫一封信,很重要的信……卻不知道要寫給誰。

  接著她在跑。

  朝著一個熟悉的地方跑,一直跑,她要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但到底是誰?

  最後,她在下墜。

  跑到一半突然下墜,她甚至來不及尖叫呼救,整個人不停的跌落,也不知道要跌落到哪裡,更沒有人可以求救--喝!額上冷汗涔涔,水步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細緻的臉上彷彿能看清楚每一根血管。

  她驚醒了。

  呼……

  是夢。

  原來只是夢。

  看著周圍的黑暗,她更加確定剛才那一切只是個惡夢,在她醒了之後,並沒有追出來。

  抹去額際的薄汗,水步搖徐徐地坐起身,回想起晚膳時發生的事。

  本來只是吃一頓飯而已,為何會變成這樣?

  無論她會或不會,懂或不懂巫女祭典祈求征戰順利該怎麼做,都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兩邊她都捨不下!

  一邊是她從小到大生長的故土,一邊則是她漸漸有感情的可愛地方。

  不管是哪一邊都一樣,她不想看到任何傷亡。

  為何他不懂……她雙手抱著頭,昏沉沉的腦袋因為煩惱之事而感到更加煩困。

  驀地,一股不懷好意的悚然涼透她全身。

  嗯?習武的底子讓她立刻察覺不對勁。

  有東西來了!

  壞東西!

  誰?升起警戒,她不斷的張望四周,並出聲詢問。

  悉悉窣窣的聲音到處亂竄。

  就在這間房內。

  即使看不清那東西的模樣,她仍能感覺得到那股不善的惡意是衝著自己來的。

  隨後,她後知後覺的發現,今夜一點月光都沒有,房間內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是誰?她揚聲又問了一次。

  房裡無聲無息,但空氣中的悶窒感無端竄升。

  她知道那不是走了,而是那個東西已經來了,就在她的身邊。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伺機而動。

  回答我?--就在她開口的瞬間某種濕滑的東西猛地衝向她。

  是什麼?

  那濕軟無骨的東西鑽進她的左袖口裡,然後鑽入了皮膚下,另一個則被她一把揮開,彈到一旁的柱子上登時消失無蹤。

  怦怦!

  心臟大力的收縮了下,然後她感覺自己有片刻心跳完全停止。

  水眸瞠得大大的,眼珠子幾乎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她張大嘴巴,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來。

  她……會死嗎?

  怦怦怦怦!

  死亡的念頭才剛閃過,下一瞬間,她的心臟轉為劇烈跳動。

  過大幅度的衝擊,胸口有股快被刺穿的感覺,她全身泛起戰慄的疼痛。

  來、來……她用盡全力想呼救,但張口吐出的聲音卻細微得令人無從聽見。

  唔!

  突地,她的喉頭象被什麼東西給掐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讓她連呼吸都喘不過氣來。

  是那個東西。

  但那是什麼?

  出、出來……她在心裡吶喊,顫抖著右手拉起左邊袖子,想看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作怪。

  烏雲逐漸散去,妖異的月光透出雲層照射進來。

  透過月光,水步搖清楚的看見整條左臂爬滿了奇怪醜陋的疤痕,而那疤痕仍在不停的扭動著,就在她的皮膚下,簡直就像是?--蛇……

  彷彿有條蛇在她手臂裡滑動。

  像是印證她所想的,也像是那條蛇感覺到她的視線,突然間動也不動。

  時間彷彿隨著這一切的平靜而停止,四周瀰漫著詭譎的氣氛。

  修地,手臂浮現出一顆醜陋的蛇頭,張開血盆大口向她撲來--啊--

  裙帶飄飄,衣衫飛舞出一輪飄逸的漣漪。

  水步搖佇立在日夜樓最高點的祭壇,衣冠端整,一身巫女的打扮,迎風而立,面色顯得蒼白毫無血色。

  祭壇上擺滿了蔬果鮮食,祭祀準備已然完成。

  她目光往下看著,羅列兩旁的大官重臣由日夜樓一路排出去,看不見盡頭。

  巴圖走了進來。

  她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看見他,或是聽見了他的步伐,只記得自己這麼說--我不會替你祭天。

  直視祭壇,她的眼神冷清,連說話的語氣都很淡,很輕,彷彿未曾開口。

  這只是一個讓所有人安心的慣例。巴圖來到她身旁,伸手勾起粉顎強迫她看著他,你只須站在這裡就夠了。

  水步搖面無血色。

  她怎麼了?

  你害怕?巴圖仔細瞅著她每個細微的神情變化。

  害怕?她的聲音聽起來虛無飄渺,沒有焦距的眼裡滿是疑問,有什麼好害怕的?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過他,落在他身後更遠的所在,或者可以說是沒有一個確切的焦點。

  不對勁。

  她從不曾出現這樣的神情,這樣的眼神。

  我最後一次問你。水步搖緩緩的開口,眼神終於和他接觸,你真的非打不可?

  孤傲的男人只回給她一記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不懂他在想什麼,卻能瞭解他不會放棄。

  也是。螓首一撇,她掙脫了巴圖的手,向長廊走去。

  風吹拂著她的發和纖細的身軀,水步搖瞪著底下滿滿的官員們。

  有這些誓死忠心的傻子,想必你的計劃不用祭天也能達成。她語氣平淡,說出來的話諷刺意味十足。

  傻子?!

  孫儀!巴圖沉聲一喝,渾身散發出暴戾之氣。

  水步搖一愣,繼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她的唇在笑,眉卻皺了起來。

  沒錯,他終於不再叫她玄翠,卻仍是喊錯名字,而她懷疑他會有知道自己真正名字的一天。

  你不懂吧……不懂她早已愛上了他,卻也沒機會告訴他了。

  雪白小手撫上左胸口,緊緊按壓著,卻尋不著心臟跳動的頻率。

  她還活著吧……為何連心跳都感覺不到?

  巴圖濃眉一擰。

  不懂?

  他知道她不對勁,卻沒有象平常那般追問,反而避開了她。

  我沒時間聽你說這些胡言亂語。說完,他背過身準備離開。

  胡言亂語……是這樣嗎?

  巴圖,她突然開口喚。

  他在樓梯口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

  等了半晌,她一句話也沒說。

  好好完成你在南蠻唯一一件任務。話聲一落,他立刻邁開腳步,步伐堅定。

  巴圖出了日夜樓時,回頭望了祭壇一眼。

  高高的小樓,那抹纖細的粉白身影清楚地倒映在他眼底,沒有錯認,他絲毫不覺得自己看見了玄翠,而是貨真價實的她。

  上了精緻粉妝的絕色姿容仍無法掩飾蒼白,她看起來像個呆呆佇立在那兒的人偶。

  真的非打不可……她的話清楚迴盪在耳邊,動搖他的決心。

  不行!此行是勢在必行。

  突地,紅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麼。

  他沒看清楚,更別說聽見。

  大概又是些胡言亂語。巴圖暗忖,終於不再回頭地離去。

  再見……她的聲音不夠大,所以才傳不到他的耳裡。

  風厲很快就會來找她,把她帶離這個令她傷心的地方,所以夠了,這樣的道別對她來說就夠了。

  她不要任何人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痛楚。

  始終在人群之中看著的孟安蕊臉色並沒有比水步搖好到哪裡,她緊盯著祭壇上的水步搖,冷汗涓滴滑落臉龐,她也忘了去擦,一心一意專注的凝視著水步搖。

  除了水步搖外,只有孟安蕊知道前一晚發生的事。

  巫女大人……她眼裡透著焦急,輕輕喚著。

  巫女大人好美喔!跪在孟安蕊身側的婢女忍不住讚歎,一點也不曉得孟安蕊的擔心。

  昨夜水步搖的尖叫驚醒了她,當她匆忙著衣衝進水步搖的房裡時,只見巫女大人纖細手腕上可怕的蟲斑。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找養蟲大夫,但巫女大人制止了她。

  不准說,無論對誰都別說,尤其是他……水步搖這麼交代,眼裡閃爍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光芒,最後孟安蕊妥協了,所幸夜晚的日夜樓只有她和巫女大人,才沒有驚擾太多人。

  但在心裡孟安蕊還是猶豫著,她知道自己該說,可是理智又擋在感情之前阻止了她--如果現在告知王上好嗎?在這個軍隊正蓄勢待發的時候。

  於是她決定照巫女大人的命令做,卻又不斷的感到矛盾,就這樣看著王上越走越遠,直至離開王宮,結果什麼也沒說。

  但是巫女大人今日氣色看來似乎不怎麼好。僕役悄悄抬起頭來,低語著。

  噓!孟安蕊朝他使了一記譴責的眼色,要他別多話,視線才重新回到水步搖身上。

  只見水步搖嬌小的身影站在祭壇上,隨著強勁的風勢晃了晃,突地--巫女大人掉下來了!有人大喊。

  始終注意著水步搖的孟安蕊,在她摔落的瞬間立刻飛身出去,於半空中接住落下的她。

  水步搖緊閉的雙眼突然睜得大大的,佈滿了鮮紅的血絲,瞳孔不斷緊縮,眼眶卻向外擴張,她整個人像中邪了一般面目猙獰。

  啊--她張口尖叫,叫聲劃破風,直通天際。

  蟲毒在她的血液流竄,帶起一波一波的疼痛,袖口,衣領中露出來的如玉般的雪白肌膚瞬間爬滿了血斑,此刻,早已看不出她原本的美麗,只剩下恐怖與妖異的猙獰模樣。

  快叫大夫!慌亂中有人這麼叫道。

  不!叫養蟲大夫來!孟安蕊的聲音由人群中竄了出來。

  頃刻間,祭天典禮大亂,只是已經離開的巴圖沒看見。

   日夜嘍是由上等的紅檜木搭建而成的,一踏進樓裡,撲鼻而來的是檜木和睡蓮融合而成的香味,加上這裡終年四季甚少散去的白霧,讓這棟小樓看起來有種飄渺的靈氣。

   往常這裡是靜謐平和的,但今日氣氛卻顯得很詭異。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急切的呼喚劃破岑寂的空氣,讓房內氣氛更顯焦躁。

   偌大的房間正中央,擦拭得光潔發亮的木板地上,鋪著乾淨且質地綿密細緻的墊子,上頭躺著一具荏弱無力的纖細身軀。

   是個女人。

   是個看起來不是生了重病,就是快死了的女人。

   藥呢?快把藥端來!

   再把大夫給請來!

   藥材不夠......

   濃稠的藥味,七嘴八舌的討論聲,瀰漫一室的緊張感。

   小爐上的藥湯冒出噗嚕噗嚕的沸騰聲,此刻無人有暇顧及,婢女小廝忙進忙出,一會兒端上各種稀奇珍貴藥材,一會兒請來一個又一個的大夫,每個人臉上都有著焦急的神色,這一切只為了一個人。

   驀地,一個急促慌亂的步伐踏進了房間。

   那是一個來不及整理儀容,頭髮散亂,穿著戰袍,染著一身斑斑血跡的男人。

   巫女大人醒了?他急切的嗓音有效的引起眾人注意。

   孟安蕊聞聲抬頭,看見來人的瞬間寬心了不少,卻又露出一臉憂心,對這男人搖首。未曾,天海大人。

   經過了三日,孟安蕊還是忍不住寫了封信,不過卻是給天海,因為她不確定是否該告訴王上,尤其她已經答應水步搖了。

   天海眼色一黯,來到水步搖身畔跪坐下來,看著躺在柔軟的墊子上,全身冒著冷汗不斷發抖的女人。

   孟安蕊從被子裡拉出女人的手,同時將衣袖往上拉,露出那覆滿暗紅色斑紋的細弱手臂。

   這是......蠱毒!

   孟安蕊無言的頷首。

   找到下蠱的主使者了?

   她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

   究竟是找到了還是沒有?天海焦急的問。

   找到了,可是......孟安蕊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已經足夠讓天海清楚她的意思。

   是王后嗎?他的語氣儘是懊悔。

   王后討厭巫女大人早已不是秘密,他早提醒過要提防王后,卻還是讓她有機可乘。

   孟安蕊繼續說:下蠱的僕役已經承認是王后要他做的,王后卻說那名僕役是故意陷害她,但是一件無關僕役本身利益的事,誰不栽贓為何偏偏要栽贓在王后頭上?根本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可是王上不在,誰也無權懲治王后......

   接著她又搬出一個上了字符封條的罈子。

   這裡頭是另外發現的......她盯著罈子,滿面駭然,好不容易才艱難的說出罈子內東西,是蠱蛇。

   蠱蛇?!如此說來,巫女的是最難解的蛇蠱了。

   如果王上在就好了......孟安蕊忍不住說。

   天海不發一語。

   雖然王上不擅長使蠱,至少可以逼問出王后解蠱的方法,偏偏現在情勢緊急,王上人在戰場上也分身乏術。

   天海和孟安蕊交換了一記眼神。

   他們都不知道該不該將巫女中蠱的事告訴王上。

   王上究竟對她抱持著怎樣的感情,他們不清楚,王上會有何反應,他們更無法想像,這都是他們不敢說的原因。

   床上躺著的人兒,嘴唇發紫,臉上佈滿汗珠,衣裳底下的白皙皮膚全被那詭異的紅斑給附著,體溫時高時低,情況極不穩定。

   先下去吧。

   天海揮手斥退一群奴僕,僅留下孟安蕊。

   當奴僕們退下後,水步搖的喘息聲音更是清晰得刺耳,距離她中蛇蠱昏迷已經三日,再不清醒恐怕......

   有東西在追她!

   喝!啊!

   出現了!黑色的巨蟒由下方竄起,巨大的身軀纏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圈了起來,而她就像無力掙脫的小動物被狠狠地往下拖,失速下墜。

   六當家......昏迷中,不斷有人喚她;用她熟悉的稱呼。

   六當家,請您醒醒!那人的語調不變,只是每喚一次就多了些心急。

   救我......

   她不斷呼喊,偏偏那個聲聲呼喚她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好疼......好痛苦......

   她好像掉入了水中,無法呼吸,也無法擺動四肢游出水面。

   六當家......那個聲音仍呼喚著她。

   好熱......

   水的溫度一下升高,變成沸騰的熱水,令她更為難過。

   拜託......救我!

   六當家!

   終於,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從沸騰的熱水中用盡全身的力量游出水面。

   水步搖醒了,醒來的第一個知覺主宰了她的全身。

   唔......好痛!

   痛楚令她牙關咬緊,一時片刻說不出話來。

   六當家,您醒了嗎?

   天......海?

   巫女大人!您終於醒了!

   孟安蕊......是你嗎?

   耳邊傳來兩個在這裡最關心她的人的聲音,但是--她真的醒了嗎?

   為何她什麼也看不見?

   好暗。

   夜了嗎?怎麼不點燈?

   耳邊繼續傳來天海和孟安蕊的聲音,但是他們說了什麼,她又回答了什麼,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她的腦子似乎以異常緩慢的速度在思考,卻設法理清現在的情況,但只要專心在某件事情上,注意力又會立刻散開。

   天色暗了......為何不點燈?

   城裡的油都調給軍營使用,現在只能省著點用。

   軍營。

   所以戰火真的點燃了?

   那個自視甚高的男人肯定不會聽她的話,那麼情勢如何了?兩軍交鋒了嗎?

   腦中閃著片段的對話,水步搖不確定是不是真實。

   窗外的驟雨打在養著睡蓮的水缸上,叮叮咚咚作響。

   又下雨了,她後知後覺的發現。

   在她昏迷前的最後記憶是祭壇、孟安蕊的聲音,和許許多多雜沓的步伐,那時候還沒下雨。

   空氣中,雨水混合著藥味,飄散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有人生病了?是她?

   不,她不是生病了,是有一種噁心的生物鑽進她身軀裡,她必須快點告訴他們才行!

   ......他人呢?

   王上......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還有焦土味。

   她聽到自己這麼說,而天海無言了。

   雖然想到自己怎麼了,但是疑問一出口還是與巴圖有關。

   究竟是她太傻,即使知道他愛的不是自己,自始至終看見的都不是她,她還是不能放下他的安危;或是她壓根就沒死心過?

   我怎麼了?

   是......蛇蠱。

   蛇蠱是什麼?蠱毒的一種?

   她按住左手腕,那裡是那鬼東西鑽進她皮膚的地方,也是最疼痛的一處,僅僅是如此簡單的動作,都令她喘息不已。

   難道說......

   我瞎了?

   不知怎麼著,她突然有這種感覺。

   轟隆隆!

   遠雷,無預警的落下。

   看不見閃光,讓她的反應也變慢許多,雷聲停在她耳裡,好像蜜蜂在耳邊嗡嗡作響。

   水步搖沒等到天海的回答,心下卻越來越肯定。

   她瞎了,看不見了。

   贏了?

   腦子裡紛亂的思緒亂跳,她也不懂自己問了什麼。

   不......還要打。

   天海卻懂她的問題。

   原來......他仍不放棄。

   接著,她只記得天海好像說了什麼,但她的心思已經無法專注在天海的話裡,肉體的疼痛再度奪去她的心神,彷彿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好難過......她全身上下都好疼......

   她想抱住自己的頭,不想去聽天海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話,現在她只想好好休息。

   天海大人,巫女大人看起來狀況不是很好......

   她聽見孟安蕊這麼說。

   蠱毒的症狀開始在她身上發作,原本熱燙的提問陡降,她身上的汗水漸漸結成一層冰,時值多雨燥熱的六月,但她吐出的每一口氣息都是白的。

   前一刻的燥熱好像假的,下一瞬間,她又到了天寒地凍的雪地裡。

   接著許許多多的厚棉被蓋上她的身軀,六月天裡房間緊閉,甚至放上在南蠻不常見的取暖 火爐。

   但這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如果可以昏過去的話還比較好,就用不著感受這些痛苦了。她在心中忖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她終於又熬過另一次的蠱毒發作。

   我必須離開了,六當家有任何話想告訴王上的,我可以代為轉達。

   天海要走了,要回戰場去為那個男人效命。

   而她還能說什麼?

   她只是個被拒絕的女人,是個如果替身般的存在。

   無論她怎麼做都贏不得他的心,也討好不了他,只是被深深怨恨著的替身,偏偏自己卻愛著他。

   莫名其妙卻又深深地愛著他。

   您真的錯了......

   天海說了什麼?

   水步搖沒聽清楚,也無力去聽個仔細。

   在跌入另一片黑暗前,她什麼也聽不見,只憶起了一雙眼。

   一雙深邃得能容納一切的星眸。

   現在回想起來,她從第一眼就已經對他動心。
   
   你是誰?!

   天海的驚喝,引起日夜樓裡另一波騷動。

   身穿染血戰甲,正要離開的天海怒瞪著眼前一身氣息肅冷的黑衣男子。

   不是宮裡的人就快點離開!他下了驅逐令。

   男子踏上長廊,信步走上前,眼看就要經過天海面前。

   大膽狂徒,竟敢擅闖王居!見男子不答腔也不聽勸,天海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刀,在男子經過的瞬間當頭一劈--

   刀,斷了。

   呯!

   天海也跟著倒地不起,但男子卻一點事情也沒有。

   目睹事情經過的僕役婢女們全都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大喊--

   有刺客!有刺客!

   保護巫女大人!

   男子沒有驚慌,平靜的面容一點起伏也沒有。

   不准動。男子沉聲一喝,聲音震動四周,讓所有人受不了,紛紛倒地掩耳尋求庇護。

   就這樣,男子如入無人之地,通行無阻的來到房內,目光停留在躺在軟被上的水步搖,他邁開步伐朝她走過去。

   驀地,一把刀由男子身後砍過來。

   像是多生了一雙眼在腦後,男子頭一偏,輕易地避開那一擊。

   你是誰?一刀失利,孟安蕊知道自己再無機會砍傷他。

   男子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蹲下身,半跪在水步搖身側。

   六當家,屬下來晚了。

   風、風厲......是你嗎?原本快要昏厥過去的水步搖,似乎聽見了,張開茫然地大眼,直視前方。

   是。風厲的語氣恭敬,屬下來接六當家了。

   你終於來了......她的話裡有說不出的苦澀。

   調查進度有些落後,請六當家原諒。一直在外頭替水步搖調查金礦在何處的正是風厲。

   無所謂,我想離開了。什麼金雕青的,她都不想去想了。

   現在,她只想馬上離開這裡。

   六當家能自己走嗎?風厲恭敬地問道。

   我瞎了。她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

   那麼屬下可能要失禮了。

   我准你。水步搖二話不說的應允。

   風厲立刻抱起她,毫無戀棧的就往外走。

   巫女大人!您不能就這麼離開了!孟安蕊追了出來,擋住他們的去路。

   不行的,王上絕對不會答應巫女大人離開!

   為何?她想走,誰能攔?

   恐怕人人都會攔她,唯獨她最想見到的那個人不會。

   一想到這兒,水步搖嘴角的諷笑更加清晰可見。

   王上不會希望巫女大人離開的!孟安蕊大叫。

   她的叫聲令水步搖蹙起眉。

   我累了......她真的累了,不想留在這裡。

   聞言,風厲重新邁開步伐。

   巫女大人!孟安蕊衝上前,一把抓住風厲的手不讓他前進,並且不死心的喚著。

   六當家。風厲淡淡地開口,請示她的意思。

   只要不要傷了她,怎麼做都隨你。水步搖歎了口氣,將螓首窩進風厲的胸膛。

   是。

   慢著!孟安蕊突然大喊。

   風厲低頭在水步搖耳邊低語了幾句,水步搖才勉強睜開眼,有事?

   如果巫女大人真的要走,請帶上這些藥。孟安蕊將一包藥材交給風厲。雖然不能治好巫女大人體內的蠱毒,但有壓制蠱毒的效果,至少......可以延長性命......她越說越小聲。

   看著水步搖臉上傷痛欲絕的哀傷和她現在的體力狀況,孟安蕊說不出任何慰留的話,只希望那些藥材能暫時幫助她續命,直到找到解蠱的方法,否則......

   六當家。風厲微詢著主子的意思。

   隨你。水步搖重新窩進他的胸膛,氣虛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現在她已經無暇顧及其他人,只要能快點離開,什麼都好。

   長安京    艷府水家

   馬兒在矗立著高牆的建築前,累得倒地不起。

   駕馭著馬匹的男人懷中緊抱著一名女人,在馬快要摔倒去前使出輕功,敏捷的飛身,再穩穩落地。

   回來了!回來了!在大門口守候已久的葛京,一見到風厲抱著水步搖出現,立刻迎上前,同時不忘回頭對宅裡大喊。

   縮在風厲懷中的水步搖仍是脆弱,全身爬滿了像陳年舊疤的暗褐色谷斑,就連那張顛倒眾生的嬌美臉蛋也不例外。

   六當家,看到您安好,真是最大的福氣。葛京朝她欠身,好似沒看見她臉上、身上的蠱斑,滿心為她的歸來感到慶幸。

   水步搖沒有答腔,在風厲的攙扶下重新踏上長安京這片土地。

   見平常最活潑有朝氣的六當家一臉漠然的模樣,葛京忍不住看向風厲,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一些答案。

   回來就好。水胭脂平淡沒有起伏的嗓音,從前院傳了出來。

   水步搖渾身一震。

   是......大姊嗎?失焦的大眼抬起對上聲音來源,那雙眼裡似乎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搖兒。對於妹妹的狀況早有所瞭解,但實際見到了,仍令水胭脂心下一驚,但身為艷府水家的主事者,她的情緒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偽裝的極好。

   大姊......嗚哇......雖然看不見,但一聽是水胭脂的聲音,水步搖再也克制不了的嚎啕大哭,要靠人扶著才能勉強站著的雙腿一軟,差點軟倒在地,還好有風厲支撐著她。

   見主子再也站不住了,風厲重新將她打橫抱起。

   水步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在半空中摸索尋找著此刻唯一能給她溫暖的至親家人。

   水胭脂將手中的涼扇交給葛京,伸手緊緊包覆住她的小手。

   回來就好。

   嗚......不好.....她不住搖頭,落下更多更多晶瑩的淚珠。

   水胭脂挑眉,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回到家裡不開心?

   高興......水步搖柔柔軟軟的掌心按上左心房。

   隱隱約約有挑動的頻率,她卻覺得裡頭空了一塊,自從離開南蠻後,再也填不滿。

   開心?她停下哭聲,眼神迷濛,卻止不住哭泣。不......沒辦法開心了......開心不下去了......

   怎麼開心?如何開心?

   早已將心遺落在他身上,無心之人,要如何開心?

   歷經過大風大浪,水胭脂自然看得出妹妹必定經歷過什麼事。

   發生什麼事?有人欺負你了?

   不行了......

   什麼不行?怎麼搖兒去了一趟南蠻,連說話都變得吞吞吐吐了?

   水步搖緩緩垂下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哭啞的嗓子低聲道:得不到了,這一生我最想要的東西,一輩子也得不到了......說完,她垂下頭昏了過去。

   水胭脂神色一凜,使了個眼色要風厲將她帶進宅裡。

   看來搖兒在南蠻發生的事,似乎不只是挖金礦那麼簡單。

   急如風的腳步伴隨著戰甲摩擦的聲響一路闖進日夜樓。

   那女人呢?震天價響的怒吼隨著步伐停止,轟進了樓裡。

   王、王上!

   打掃日夜樓的僕人一見是巴圖,紛紛跪倒在地。

   她人呢?怒目掃過所有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僕人,巴圖在其中找到了孟安蕊的身影,你說!

   王上,請息怒。不用抬頭,孟安蕊也知道巴圖是在叫她。巫女大人是被熟人給帶走的。

   熟人?在這裡她還會有什麼熟人?送親隊的人早就全部被趕出南蠻,還有誰能帶走她?

   倘若奴婢沒聽錯,那人喚巫女大人為『六當家』。

   聞言,晚了巴圖一步踏進日夜樓的天海神情一凜,心裡已經有了底。

   六當家?巴圖注意到了,轉而面向他,你是不是少跟我說了什麼?

   天海默默地垂下眼。

   給我說清楚!巴圖咬牙低吼。

   王上是為了什麼想把她找回來?天海屈膝跪下,態度恭敬,說出來的話卻令巴圖蹙起眉。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臣說,那女人根本不是中原派來的和親公主,只是個替身,王上還會想把她找回來嗎?

   你這是在質疑我?巴圖瞇起眼。

   臣只是想知道王上是怎麼想的。天海頓了頓,又道:如果王上把她帶回來只是為了傷害她,令她傷心,那麼臣是決計不會告訴王上的。

   就算我要你的命?巴圖的聲音透著冷意,厚掌握緊身側的佩劍。

   是。天海堅定的回答。

   巴圖拔出劍,劍尖用力插進面前的地板裡,雙手交疊在劍柄上,目光深沉而銳利。

   你......在袒護她?

   天海沉默不語。

   我在問你話。

   深吸了口氣,天海抬頭迎上巴圖肅穆的眸光,緩緩開了口--

   因為,她並非玄翠。

   天海的話令巴圖一震。

   既然說開了,他也不再顧忌,直言道:就因為這樣,臣不能繼續眼睜睜的看著她受到跟玄翠同樣的對待,一直被漠視,形同監禁般的關在日夜樓裡是會生病的,玄翠不就是如此才病倒去世的?她只不過是個碰巧跟玄翠長得很像的女人,並不表示她就是玄翠啊!

   巴圖神色深沉,一聲不吭地瞪著天海。

   巫女大人在離開前說了一句『我累了』......臣想,以巫女大人的堅強韌性,若非真的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實在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天海繼續苦勸,王上和巫女大人之間的誤會從來就沒有少過,為何不趁還有機會的時候解釋清楚?不要等到來不及時再來懊悔啊!

   天海的一席話宛如當頭棒喝,狠狠敲醒巴圖。

   一直以來,他總是將天海的存在視為威脅,認為他們兩個如果靠太近,繼續相處在一起,一定會有一天日久生情,是以始終防範著天海,卻忽視和她相處最久的人是他自己。

   看不清真實,只是忙於將他們分開,想著如何能報復他們,考慮著怎麼做才不會被背叛,卻絲毫未曾理智的審視自己的心。

   當他聽見天海帶來的不是關於她的情況,而是她被帶走的消息時的心急失落感,為了她,放下攻打中原的大業千里迢迢趕回來,難道這些不是出自於對她的放不下,不是......對她的喜愛嗎?

   他怎麼會到現在才驚覺?

   是嗎......她這麼說了......巴圖搖搖晃晃坐進旁邊的椅子,語音略帶沙啞的問:她哭了?

   沒有。但臣認為,那時的巫女大人已經忘了要怎麼哭了。雖然那時他被擊倒爬不起來,可水步搖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一點也沒漏看。

   奴婢也覺得巫女大人並不是玄翠大人。孟安蕊忍不住站出來說話。

   小、小人也這麼覺得。一旁的僕役跪在地上,雖然不敢抬起頭,卻仍勇敢的幫腔。

   奴婢也認為。

   奴婢也是。

   結果,有更多更多的僕人紛紛跳出來附和。

   王上,您決定要怎麼做?仍是要把她當成過去的一個影子來看?天海問。

   她是不是玄翠,或者該是誰,由我來決定......

   他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

   是啊!她是誰,端看他決定如何看待她。

   如果一直沉溺在過往的痛苦裡不能跳脫出來,如何獲得幸福......

   她曾說過的話在他腦海中迴盪著。

   太遲了,她已經走了。巴圖深深地歎了口氣。

   饒是他現在知道自己錯了,對於沒有好好把握她感到無比的後悔......但他又能如何?

   如果王上對她放不下,是出於對她的感情,那麼臣將知無不言。天海一臉沉重,字字句句是出於對重要的人的關心,卻又並非是愛情。

   巴圖也注意到了。

   一直以來沉溺在過去的只有他,天海從未把她當成玄翠的替身,才會毫無怨言的聽從他的命令,不接近她吧!

   你愛她嗎?認清事實,巴圖最後問了一句。

   臣這一生最愛的女人只有一人。天海垂下眼,將失去心愛的人呢的哀傷掩藏起來。

   我......很抱歉。巴圖啞著嗓音道。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玄翠喜歡天海,但是高傲的自尊卻不能接受這件事實。於是他剝奪了天海驃騎將軍的頭銜,再把身為巫女的玄翠形同軟禁般的關在日夜樓,最後終於釀成不可挽救的錯誤,同時失去了兩個最親近的朋友。

   半跪在地的天海現實一愣,隨即眼淚不可抑止的溢出眼角,滴落在地上。

   他曾經有為了玄翠,而失去巴圖的信任與友誼的覺悟,但如今能重拾這段友誼只令他慶幸不已。

   巴圖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他想的亦然。

   如果她能早一些出現,或許不會釀成今天這樣的悲劇吧。他的口吻無限懊悔。

   天海默默拭去眼角的淚。

   黑眸遠眺,巴圖一陣沉默。

   他是愛她的。

   心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懸在半空中搖擺不定的心終於能回歸本位,卻仍是虛無空寂。

   因為,他所愛的人已經離開了。

   因為他的愚蠢而離開,因為對他傷心絕望而離開。

   我需要她,不能沒有她。天海,你可以幫我找回她嗎?巴圖癱坐在椅中,霎時間彷彿頹喪許多,不復以往意氣風發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長駐眼裡的冷硬終於軟化,他現在只想找回那個女人。

   一刻也不能等!

   聞言,天海抬首,露出久違的笑容。

   六當家,艷府水六當家。

  長安京的繁華依舊。

  回到長安京後,水步搖變得很沉默。

  除了第一天的失態,自那之後她不曾哭也不曾笑過。

  外人都以為她變穩重了,只有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才知道她的改變不是出於成長,而是傷害。

  艷六別院裡,死氣沉沉的,水步搖坐在涼亭內,失神的盯著某個方向看。

  水胭脂四處尋訪,替她找來最好的養蠱大夫,歷經痛徹心腑的治療過程,身上的蠱斑已經漸漸褪掉,如今殘留在臉上的蠱斑淡得靠粉妝便能蓋過,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來。
  
  但,治得好身體上的傷害,卻治不好心上的疤。

  脂粉味突然沒有雨水的濕氣來得好聞,女人們東家長西家短的聲音不如天海沒有起伏的聲音和孟安蕊的關心來得懷念,只有姊妹們偶爾來看看她,才令她有種回來的踏實感。

  唉……垂下眼眸,她聲聲歎。

  她倦了,多想就這麼一睡不起。

  但願當她一覺醒來能忘了他,能把心找回來。

  水青絲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步向她。

  最近越來越熱了。她在妹妹身邊坐下。

  水步搖也不知道是否察覺到,好久好久後才輕輕地應了聲。

  嗯。

  用過午膳了嗎?有反應是好事。水青絲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繼續閒話家常。

  嗯。水步搖又是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應聲。

  大姊說今日你可以先回府裡。水青絲又說。

  嗯。這次她的回答幾乎快聽不見。

  纖指揉著眉心,水青絲第一次詞窮了。

  唉,向來愛笑愛唱歌的搖兒變成這樣,要他們如何不擔心呢?

  對了,今日爹請戲班子到府裡表演,戲碼是你最喜歡的赤壁之戰呢!水青絲突道。

  三姊,南蠻要打過來了,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整個長安京仍是一片祥和,風平浪靜,絲毫沒有異樣,但她仍是放心不下。

  水步搖的視力僅恢復三成,原本明亮的眼如今看起來灰濛濛的。

  對上這雙眼,水青絲心頭一陣緊縮。

  傻搖兒,若是長安京受戰火波及,咱們怎麼可能還好好地待在這兒?她摸摸妹妹的頭,笑她傻。

  是這樣嗎?她的聲音有著困惑,可是他明明說過要出兵……

  他?是誰?

  水青絲心裡抱著疑問,卻不急著問。

  真的出兵的話,首要進犯的地點一定是在兩國交界之處,沒那麼快影響到皇都。

  所以並不是長安京就會沒事,對吧?

  你說的是南蠻和咱們中原的戰事?

  三姊知道跟南蠻有關的任何事嗎?

  嗯。水青絲應了聲,雖然沒有影響到咱們,但最近這陣子鬧得風風雨雨的,你也知道湘繡城在南方,大姊擔心前陣子才嫁過去的丹兒是否安全,所以曾捎信去問。

   五姊嫁到湘繡城了?水步搖的聲音終於有些精神,難怪這些天都沒見到五姊。

  本來是你四姊要嫁過去,結果她在半途逃了。

  四姊逃了?看來她不在長安京的時候錯過很多事。
 
  大姊說早知道該等風師傅回來才由他護送綺羅嫁過去。聽見她聲音有精神許多,水青絲也就順著說下去。

  那跟五姊又有何關係?

  丹兒代嫁過去了。水青絲稍微解釋了一些,詳細情況也只有大姊最清楚。

  水步搖聽著聽著,發現目前仍在艷府水家裡的姊姊們一下子少了好多。

  之前三姊要嫁人的時候,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因為我還是在長安京,隨時都能見到啊。

  但是二姊嫁到偽城的時候,我還以為多了一個可以玩的地方,當然也有些不捨……

  很快你也會嫁出去,也許嫁得比她們都遠。捏捏她的臉蛋,水青絲笑得溫柔。

  不會的。她搖搖頭。

  水青絲挑起眉,你不想嫁?

  她想嫁的人不要她,還能嫁誰?

  迎上三姊的目光,水步搖努力揚起笑容不想要她擔心。那……結果呢?誰贏誰輸?

  雙手不自覺握成拳,原本沒有血色的唇瓣也被咬得鮮紅,她克制著不要再落淚,畢竟這裡是艷城,來到這裡她必須面對的人不只家人。

  她必須維護水步搖的形象。

  天知道她多想忘了一切回南蠻,就算是玄翠的替身,只要他還需要她,她也願意裝瘋賣傻的留下。

  原來……她是如此的深愛他。

  沒有輸贏,南蠻撤軍了。水青絲慢吞吞地回答。

  為什麼?!水步搖失聲問。

  水青絲瞅著妹妹突如其來的情緒起伏,小心翼翼地說: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南蠻撤兵的確是很奇怪。

  水步搖滿是困惑,難道三姊認為該打仗?

  你可能不知道,但是是咱們的皇帝背棄誓言在先。水青絲喝著自家出產的東方美人,狀似不經意的吐露出天大的秘密。

  在長安京握有最多秘密的可不是大姊水胭脂,而是她水青絲啊!

  怎說?

  水青絲把事情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水步搖聽了,無神的眼睛越瞠越大。

  所以,可以算是國仇吧。水青絲緩緩下了結論,雖然是皇上年輕氣盛時做的事,但南蠻要攻打中原報仇可是名正言順的,所以撤兵的意圖仍然可議。

  原來事實是這樣……擱在腿上的雙手緊握,水步搖蓄了好幾日的淚水,終於傾洩而下。

  水青絲不著痕跡的觀察著妹妹,試圖拼湊出她在南蠻遇上的事。

  為什麼……雙手緊掩面容,她的聲音充滿了濃濃的後悔。

  是她誤會他了。

  難怪天海一直說她誤會了,說的原來是這件事。

  他為何不告訴我……

  因為這些事不需要你來承擔。

  倏地,熟悉的低沉嗓音傳入她耳中。

  是他!

  蓄滿淚水的水瞳準確無誤的對上他的。

  你……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水步搖忘了哭泣,驚訝問道。

  你的眼睛怎麼了?巴圖答非所問,閃過水青絲直直朝他走去。

  水青絲沒有問這個陌生男人是怎麼通過外頭層層護衛進到這裡,反而很識趣的退到一邊。

  蠱毒。聽說是南蠻特有的一種咒術,找了好久才找到能解搖兒身上蠱毒的養蠱大夫。水青絲緩緩道。

  伸手勾起她的下顎,巴圖心疼的審視著那雙昔日璀璨明亮,如今卻灰濛濛的眼兒。

  對不起……他嘶啞的低嗓飽含苦澀的在她耳邊輕輕響起,深深的撞進她心底。

  他究竟有多掛念她?

  第一眼見到那抹纖影,他不敢眨眼,多怕有一瞬間的合眸,都能構成她芳蹤驟失的理由,直到真正觸碰到她,他的心才感到踏實。

  可惜水步搖不領情。

  蠱蛇是你放的?現在即使靠得再近,她都無法看清他的面容。臉蛋撇向一側,水步搖掙脫了他的手。

  不!手指上還殘留著她的餘溫,巴圖失神片刻,才連聲反駁,不是的……

  她拒絕了他的碰觸。

  這是正常的吧,畢竟他曾那樣傷了她的心。

  那你沒必要道歉。水步搖站起身摸索著四周,打算離開。

  巴圖立刻上前欲攙扶她。

  水步搖打掉了他的手,二度拒絕他,絕麗的容顏冷若冰霜。

  南蠻王遠道而來,恕民女不便無法招待。

  她冷淡生疏的話令他心一涼。

  跟我回去!見她就要從他眼前離去,巴圖情急之下大喊,仍是命令式的語氣。

  繡鞋一頓,水步搖徐徐回過身,這兒,才是我的家。

  他仍然不懂得尊重她,不懂得將她當成一個需要尊重的個體,不懂得溫柔的待人。

  巴圖一窒,知道她的話沒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來留她。

  跟我回去。他只能一再重複同樣的話。

  你到底來幹嘛?屢屢聽見同一句,水步搖開始感動不耐。

  她要的是什麼,難道他一點都不清楚?那還來攪亂她的心湖做什麼?

  我來找你……被她的氣勢給壓下,巴圖緩聲道。

  你找到了,然後呢?她語氣咄咄逼人。

  我要把你帶回去。他說出心中早已堅定不移的決定。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跟你回去?水步搖失笑反問,就像那日他帶著嘲笑的反問一樣?

  憑你?

  他可知道,那時他吐出的話聽在她耳裡,是多麼的令她傷痛欲絕?

  巴圖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心只想快點把她帶回去,放在觸手可及的所在,不想再次承受她離去的心痛。

  她是想懲罰他吧!因為他曾說過類似的話,傷了她的心。

  但是他並不是來討罰酒吃的!要懲罰他或怎樣都好,只是一切都要等他求得她的原諒,她願意同他一起回南蠻以後。

  我收兵是為了你!因為你被人帶走,我千里迢迢的從南蠻找到中原,就是為了把你帶回去。巴圖字字句句說得激動,努力想解釋,卻又怕她一個勁兒的拒絕。

  所以呢?水步搖的口吻冷然,無動於衷,內心卻在動搖。

  他真的是為了她收兵的?但他明明說過那些話的,那些在他心裡她根本不算什麼的話。

  是我錯了!錯在沒能看清自己有多愚蠢,還傷了你的心,最後才發現我不能沒有你!等到失去才瞭解不懂把握的痛,他不想再錯下去。

  一次就好,那種痛一次就夠了!

  這是他第一次認錯。那個從不肯承認自己會出錯,高高在上傲視眾人的南蠻之王,此刻像個小孩一樣對她認錯了。

  水步搖動容了。

  終於……她還以為永遠沒機會走入他的心房。

  你可知道我是誰?她問,心裡卻害怕聽見他喊其他人的名字。

  他既然找得到這裡,沒道理不知道。

  水步搖。巴圖毫不猶豫的喚出她的名字,搖兒。

  聽見了,終於他喚了她的名字。

  不是玄翠,不是孫儀,是她真正的名字。

  嗚……喉頭一哽,她想忍住不哭,又無法克制更多的眼淚落下,熱燙的淚水沖淡她偽裝出來的冷漠。

  巴圖繼續說:無論你叫什麼名字,今生都是我的女人。他伸手接住每一滴由她毫不保留的情感化成的淚水,然後湊向舌尖舔掉。

  是鹹的,還有苦的和微微甜。

  在她的淚中,他嘗盡了她的心思。

  往後,你的淚由我來抹。令人扭捏的愛語,他毫不猶豫的向她傾吐。

  她的淚,是他的;愛,也是他的。

  水步搖小手微顫地摸索著那張因連日趕路無暇顧及整理的頹廢面容,視線模糊的眼首次映入他的身影。

  你……想通了嗎?她的語氣終於不再冷漠,眼眶再度積滿了淚水。

  他的回答是顫抖著吻上她的唇。

  想起自己是多麼愚蠢不願正視真正的感情,情願回到過往的傷心裡獨自舔舐傷口,也不讓她接近自己的心,只因他害怕再受傷一次,殊不知她才是受傷最深的那個。

  對不起……千言萬語也無法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激動,對她的歉意就算說上千百萬次對不起也無法彌補,但他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她又何嘗不是激動得無法言語?

  在他的吻裡,她嘗到了懊悔和深深的歉意,她懂了,他終於走出往日的陰霾,所以來找她。

  唔……悶悶的哭聲逸出緊咬的唇兒,在這一瞬間,她原諒他在她心中留下的深刻傷痕,因為也只有他能治癒。

  別哭了好不好……向來高高在上,意氣風發的南蠻之王如今不但滿臉焦急,還慌了手腳地求她。

  水步搖澄澈的大眼眼流不止地凝望著他,再沒有一刻如此深切的感覺到他對她的疼愛。

  嫁給我好嗎?他的話裡沒了霸道的命令,只剩懇求。一雙黑眸緊張的瞅著她,害怕再被拒絕。

  你已經有王后了。她的自尊不容許嫁給已經有妻子的男人,無論是當妾還是什麼。

  巴圖眼色一黯,她傷了你,早就不是我的王后。

  提起這件事,他還是覺得那樣的懲罰太輕了。但是天海告訴他,找回水步搖才是最要緊的事,所以他僅是廢了王后,將她趕出王宮,便馬不停蹄的趕來長安京找她。

  蠱毒是王后放的……一直到現在水步搖才知道真相,卻一點也不在意。

  身上的蠱斑憶經慢慢消褪,而且也因為這件事才讓巴圖鳴金收兵,追她追到長安京來。

  你……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她一邊啜泣一邊問。

  他可是南蠻之王呀!怎麼能隨意撇下自己的國家,來到敵對的國家裡?

  因為你。巴圖直瞅著她,眼神充滿真切,無認認真,好似一有猶疑她便會懷疑他的真心。

  如果說有什麼是可以令他放下攻打中原的重責大任的話,只有她了,他無比珍愛的人兒。

  因為我?她有些不敢相信,可是戰爭……

  聞言,巴圖挑眉。

  議和了。為了追回她,他放棄這場為了面子和自尊的戰役,主動向中原皇帝議和。你不知道?

  我一直都待在艷城……她吶吶的開口。

  待在艷城食不知味,夜不成眠,鎮日以淚洗面。水青絲替妹妹把話說完。

  真的?嗯,她看起來確實清瘦了不少。

  才沒有!是三姊言過其實。水步搖嘟起嘴,繼而又有些不放心的問:所以再也不會打仗了?

  不會。他許下保證。

  在他有生之年,中原和南蠻將會和平共處,不是因為和親奏效,而是因為她。

  他可不想面對妻子的眼淚和怨恨,所以--

  這樣可以當我的王后了嗎?她始終沒答應,巴圖可心急的。

  小臉瞬間染上比天邊彩霞還要漂亮的紅雲,水步搖難得出現姑娘家的矜持,扭捏害臊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下頭。

  剛才不知道是哪個丫頭還說不想嫁的呢!水青絲忍不住取笑她。

  三姊!水步搖嬌嗔。

  雨過天青,那雙仍然看不清楚的大眼兒重新注入了光彩。

  接下來你人要面對的是大姊,可沒那麼容易了事。水青絲整了整臉色,語氣凝重。

  水步搖臉色沉了些。

  怎麼說都是出身於手執一方霸業的傳奇商賈,她要走,也得問問大姊答不答應放人。

  怎麼說?感覺到水步搖的擔心,巴圖不解的問道。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因為你們擁有一個優勢。水青絲說著,又露出笑顏。

  水步搖和巴圖相望了眼,異口同聲問:什麼?

  水青絲笑靨如花,聽說南蠻的黃金是由王族管理的。

  水步搖立刻反應過來。

  是呀!我都忘了這點了!

  什麼意思?只有巴圖還一副局外人的模樣。

  水步搖朝他勾勾手,要他附耳過來,在他耳邊低語。

  巴圖的神情逐漸豁然開朗。

  我知道該怎麼做。他說得信心滿滿。

  你說得倒簡單。水步搖略帶鼻音的悶聲傳出,這下不知道大姊會給我一頓怎樣的排頭吃。

  雖然三姊提供的方法是最有利的一個,但也得看大姊買不買帳呀!畢竟是要嫁到遙遠的南蠻,而且還是敵國。

  沒關係,我陪你。握緊她柔軟的小手,巴圖承諾道。

  水步搖微微一愣,繼而露出最甜美的笑花。

  聽見他的承諾,她的心早化成蜜,甜得化不開,怎麼可能拒絕?

  兩人相視一笑,愛意在彼此的眼裡蕩漾。

  沒錯!不管任何困難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

  這次,他絕對要把她帶回去,留在身邊一輩子不放開。

  大姊……

  艷一別院的門悄悄的推開一道縫隙,畏畏怯怯的聲音傳了進來。

  銳利的鳳眸沒抬起,冷厲的聲音倒是響起--

  聽說近二十個護院掛綵,正在包紮,同時也驚動了不少人。

  呃……水步搖一聽更是不敢走進屋內。

  這還是半個時辰前的事。

  那個……她囁囁嚅嚅地想著該用什麼樣的藉口。

  你現在才來解釋不嫌晚?

  晚?她才奇怪大姊怎麼會知道的那麼早咧!

  嗯?沒得到妹妹的回答,水胭脂緩緩抬起螓首,美眸裡閃著睿智沉著的光輝直直射向她。

  大姊怎麼會知道跟我有關……就算要死,她也要知道是怎麼死的。

  艷城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水胭脂語氣平淡的敘述事實。

  嗯,她可以肯定一定有人告密。

  水胭脂沒答腔,只是凝視著她。

  唉,她早該知道大姊的嘴有多緊,只有大姊問話的份,而她也只有答話的選擇。

  我……

  總是忙著處理商事的水胭脂一反常態的沒有催促她,也沒有埋首於帳冊裡,僅撥出三分心思回應她,而是靜靜的等著。

  護院是巴圖打傷的。想了半天,最後水步搖迸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水胭脂沒有詢問妹妹口中的巴圖為何人,完全不出聲打斷她的話。

  她知道妹妹從南蠻回來以後就像變了一個人,肯定是在南蠻時發生了什麼事,可無論如何問,都無法從她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就這麼過了好一段時間,如今,她雖然有些畏怯,但眼底終於出現了光芒,可愛的臉龐也閃動著耀眼的神采,看來她應該是無事了。

  水步搖絞著手指,眼神飄移不知該看哪。

  大姊在等她的解釋,可是她該從何說起?在南蠻發生的一切真要說起來,絕對是個又長又不可思議的故事。

  做了幾個深呼吸,她終於做好心理準備開口,大姊,其實我……

  我不准。水胭脂話還沒聽完,便冷冷的拒絕。

  啥?水步搖一愣,不懂她突如其來的話意。

  站在水步搖身畔,始終被門給擋住身影的巴圖終於忍不住一把推開門。我要帶她走。

  不行。水胭脂也很乾脆,一點也沒有因為巴圖突然出現而亂了陣腳。

  你不能阻止我。太陽穴的青筋抽動著,巴圖咬牙道。

  你可以試試看。擱下狼毫筆的柔荑托著下顎,水胭脂皮笑肉不笑的說。

  水步搖夾在兩人中間,看著最愛的男人對上最尊敬的大姊,實在不知道該幫哪邊。況且他們連來意都還沒說就被大姊打回票,看來大姊早暗地裡調查過她在南蠻發生什麼事了,只是不說出來罷了。

  我無意讓搖兒嫁到那麼遠去。她是知道妹妹在南蠻發生了什麼事,畢竟要查出這點事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只是想不想做而已。

  她將會成為南蠻的王后。巴圖抬起下顎,語氣很是驕傲。

  我沒答應就是不行。水胭脂說起話來或許溫軟平順,可不表示身上散發出來的霸氣就會輸給巴圖。

  水步搖皺起眉,彷彿在兩人背後看見龍與虎對峙的緊張氣氛。

  巴圖惡狠狠地瞪著水胭脂,目光比看血海深仇的仇人還要憤怒。

  沒辦法,他的脾氣向來比別人大了些,性子又驕傲不容人拒絕,尤其這事關於他娶妻,若沒得到水胭脂的首肯,誰知道好不容易到手的妻子會不會變節決定不嫁了。

  你會答應的。半晌,他露出稍早自信的笑容。

  水胭脂眼不興波,面無表情,說說看你所要給的好處。她無意把話說死,圖的也不過是該有的聘金。

  你要黃金。巴圖直盯著她,沒錯過她在聽見黃金兩字時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我賣給你。

  不是給我?水胭脂得寸進尺的問。

  相信你也瞭解免費的東西不是好東西這個道理。

  水胭脂微瞇起鳳眸,啟唇輕吐:三成。

  八成。真是貪心的女人。巴圖拒絕被水胭脂吃死價格。

  四成。水胭脂退了一步。

  六成。巴圖一臉沒得商量。

  水步搖不敢插嘴,靜靜地聽著兩人議價。

  一半,再多不行。水胭脂也不是省油的燈,想想你所得到的,這個價錢並不是不值得,況且我還得到皇上面前去替你們說情。

  假冒皇室公主這項重罪追究起來連搖兒都脫不了關係,他總不希望將要娶到的妻子腦袋落地吧?

  聞言,巴圖垂首,看向抓著自己衣袖的水步搖,她臉上有著擔憂,心裡的不安在小臉上一覽無遺。

  唉,他不想看到她擔心害怕,他想給她的是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於是巴圖妥協了。

  就一半。老實說他並沒有損失,在南蠻黃金向來是王族掌控的,賣給水胭脂,也等於是賺了一筆。

  水胭脂滿意的笑了。

  不過別想以後會有再多的利益可圖。巴圖不得不把醜話說在前頭。

  水胭脂示意一旁的丫鬟拿來早已擬好的契約,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後,再由丫鬟呈到巴圖面前。

  就照你說的。

  黑眸掃過契約,巴圖的語氣很是不悅,你把自己的親妹妹拿來議價?

  這只是聘金。水胭脂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水步搖拉拉巴圖的衣袖,搖搖頭,示意他別跟大姊鬥。

  大姊肯放人已經是天殺的好運氣了,若是她絕對不會再多說任何一句話去招惹大姊。

  巴圖用眼神傳達出自己的不滿。

  快簽吧。水步搖低聲催促他。

  為了她簽這份契約他當然願意,偏偏見不得水胭脂這種把親妹妹當物品議價的舉動。

  巴圖!水步搖見他沒動作,又怕大姊收回決定,只好拿起筆快速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大姊,這下我可以走了嗎?

  水胭脂接過丫鬟收回來的契約,慢條斯理的折起收妥。沒見過像你這麼急著出嫁的。

  聽聞,水步搖也不害臊,直言道:我是急,因為大姊隨時可能--

  你以為我是什麼性子?水胭脂截斷她的話。說話不算話這種情況曾經發生在我身上嗎?

  水步搖窒了窒,吶吶道:是沒有……

  契約我收下了,婚宴記得要請爹娘去,他們很擔心你。水胭脂邊說,心思已經重新回到帳冊上。

  這一刻,她很確定水胭脂是關心她的。

  嗯,謝謝大姊。水步搖眼眶泛著淚光,朝水胭脂恭敬的行了禮,才拉著巴圖離開。

  唉,以後要再回到長安京,不知道是多久之後了。

  你又哭了。握緊她軟綿綿的小手,巴圖聲音充滿不捨。

  我沒哭。她否認,同時伸手抹去快要落下的淚珠。

  拉住她向前的步伐,巴圖緊緊將她摟進懷中,跟我回去不好?

  水步搖沉默了。

  跟他走不是不好,是……

  我只是會很想念長安京的一切。轉過身將臉蛋埋進他胸膛,她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想回來隨時都可以回來。我要你知道,這裡是你過去的家,從今而後有我的地方,才是你真正的家。

  擰著的眉頭鬆開了,水步搖朝他露出一抹如花似玉的微笑。

  是啊,今後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從今而後,他是她唯一的王。

  這是最後一次治療。

  孟安蕊拆掉裹在水步搖眼上的布條,如是道。

  但,她沒有睜開眼。

  王后可以睜開眼了。孟安蕊緩緩催促她。

  閉著眼睛面對孟安蕊,水步搖一手緊緊握著巴圖,神情平靜。

  嗯。她僅發出一個單音,仍沒睜開雙眸。

  不礙事,就算你看不見,仍是我的王后。感覺到掌中的小手微微發顫,陪同在側的巴圖語氣堅定,給足她信心。

  其實他也害怕她看不見。

  這不是安慰她在他心中地位不變就足夠的事,是她對自己治療的失望,他害怕她會因此一蹶不振。

  誰說我看不見,是看不清楚。水步搖糾正他,其實心底是害怕的。

  這是最後一次了,倘若她還是看不清楚呢?

  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巴圖朝孟安蕊使了一記眼色。

  孟安蕊立即無聲退下。

  巴圖坐上孟安蕊的位置,大掌握緊她的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安慰你,無論給再多的保證,都無法讓你心安對吧?

  柳眉顰了起來,水步搖默不作聲。

  所以我決定了。巴圖的語氣聽起來輕鬆愉快,若你真的看不見,那我立刻戳瞎自己的雙眼。

  你在說什麼鬼話?!水步搖大吃一驚,忙不迭的睜開眼瞪著他,我不准你這麼做!

  聽見沒?沒聽見他的保證,她擔心他還存著這樣的想法。

  巴圖嘴巴大張,彷彿見到鬼般直瞪著她。

  你……看得見了?他吶吶地開口。

  嗄?她大大一愣。

  燦亮的眼底清楚的映著巴圖受到驚嚇的呆滯神情,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這麼清楚的看見他。

  我……好像看得見了。連她自己也不確定這是真的。

  不清楚嗎?聽見她不甚肯定的語氣,巴圖又緊張起來,伸出兩根手指問:有多少根手指?

  你告訴點。

  以為她想看得更清楚,他將手湊近她眼前。

  不是說手,水步搖抓下他的手,是你。

  嗯。點點頭,巴圖乖乖聽話的向她靠過去。

  再近一點。

  這次他挪動了身體,往前坐一些。

  水步搖趁著他沒注意之時,輕輕將唇貼上他的。

  巴圖先是一愣,隨即逸出醇厚的低笑,一把攬過纖腰,將她宛如珍寶般緊緊抱在懷中。

  有他這樣真心相待,她還奢求什麼?

  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看我也在臉上刺些雕青好了。結束了這個吻,水步搖愉快的宣佈。

  她也要跟他一樣!

  不行。巴圖想也不想,直覺反應拒絕。

  為何不行?窩在他懷中,她皺起小臉。

  免談。他給了另一個答案。

  給我個理由。她扔了老話一句。

  ……

  在那張他最喜愛的臉蛋上刺雕青?

  他瘋了才會答應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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