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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他方 作者:謝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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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18 0 36
  厚,早知道她就不回來參加這場飯局了!
  說什麼家人要聚一聚,結果根本是變相的相親宴嘛!
  看看那男的,又高又魁梧,隱約有股邪氣,卻又笑臉迎人,
  活像發胖的約翰屈伏塔,怎麼看都覺得很危險。
  決定了,她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誰知她才剛閃人,他隨後就追來;
  且還用「勢力」讓她生父、生母幫忙把她弄進他公司,
  好方便他近水樓臺和她培養感情。
  她原以為他有黑道背景,家世大得能左右她生父的選舉結果;
  沒想到他只是幾間養生餐廳的老闆,根本不認得任何黑道。
  這下糗大了,原來她一直都誤會他了,
  他之所以會追求她,真的真的只是因為──一見鍾情!



楔子

  她不該選在這時候回來的。

  瞧,多彆扭的一頓飯局!

  全家老少,外加她父親競選辦公室的助理及家族世交,十幾人圍坐在中式大圓餐桌旁。

  侍者上菜、撤盤,杯觥交錯間夾雜著男人的吆喝勸酒聲,她父親扯著粗大嗓門議論著近日對手的粗鄙選舉花招;她母親插嘴之餘還不斷往她碗裡添菜,此起彼落的嘈雜交談聲令她額角隱隱抽痛,勉強吃了幾口菜,她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放下碗筷,她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掃視在席的每一個人。除了她四個兄長裡的老大、老二,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其餘皆十分面生,她難得回這個家一趟,不熟悉父母的社交圈也是想當然爾。

  視線挪到斜對角,她驀地一楞!

  對方是個陌生男人,靜默地注視著她,似乎觀看了許久。他隨性地靠在椅背上,手執一杯酒,未見和左右鄰居交談,只小口啜著酒喝,兩道含著評斷意味的目光在她身上探繞,一與她視線觸及,他立即抬抬靈動的眉眼,大方地揚唇而笑,釋放出極為親暱的招呼語言。

  她快速的挪開視線,一股嫌惡感漸升。

  「媽。」她悄聲對一旁酒酣耳熱的母親道,「我吃夠了,想提早回臺北,明天還要上班呢。」

  「妳就那麼急著要回妳那個家,見妳那個媽?」吊梢眼朝她一瞅,她不安地縮了縮肩。

  「不是,妳看我坐在這兒也沒用,不如早點回去。」

  「怎麼沒用?啊妳就是樣,老瞧不起妳這個爸爸,多瞭解一點妳爸爸在幹什麼要不了妳的命啦!」直率的責備一出籠,她僵了僵,無奈地吁了口氣,拿起茶杯喝了口龍井,繼續幹坐。

  她側托著額角,不經意目光又掠過斜對角的男人,男人這次竟朝她舉起酒杯,仰頭飲下,嘴角泛著形容不出的愉快。

  她一驚,慍怒暗起,對家人的責怨更深。她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再也不敢亂瞄,板著小臉盯著桌上的菜。

  也不知哪來的怪人,瞧那沒什麼氣質的油頭、佻達的眉宇、輕率的行止,她這個老粗父親淨和這類人為伍。

  「如意,妳快二十八了吧?」一旁滿嘴酒氣的大哥,突然朝她冒了一句。

  「二──十──七,大哥,我還沒滿二十七,你說的是虛歲。」她憋著氣,小心翼翼地不看向斜對角。

  兄長大手一揮,「一樣啦!反正妳最好早點找個人嫁了,別學人家搞到三十好幾還沒個固定對象。會賺錢沒什麼了不起,老了沒人顧才可憐!」

  她匪夷所思地瞪著國立大學畢業,在縣政府擔任公職,見識卻比鄉下婦老高明不了多少的大哥,不禁懷疑起自己和這家人的血緣關係。

  「對啦!快點嫁一嫁,我在妳這年歲都生三個孩子了。妳不要學那些女人當高齡產婦,到時候生不出來才麻煩咧!」她母親深表同感的助陣兩句。

  「媽!」她再也忍不住地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坐下,坐下,才兩點,急什麼啦,難得回來一趟嘛!」她大哥扯扯她的衣袖,朝她母親使了個眼色,她勉為其難又坐了下來。

  一時氣結,忘了方才對自己的叮嚀,抬起頭,眼光不設防地晃過斜對角,驚覺陌生男人盤胸直視她,笑得合不攏嘴,濃眉飛揚、眼含喜色,和意興闌珊的她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趕緊別開臉,咬著下唇,對這頓飯的厭惡感瀕臨最高點。

  未幾,飯局終於近了尾聲,她父親微醺地站起來,直嚷著要送好友到餐館門口搭車;她大哥則護送祖父、祖母先行返家休息;二哥和幾位助理也回競選總部處理選務,一大桌子頃刻間僅剩下她和母親,以及不知何方神聖的男人。

  「媽,我可以走了吧?」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等我一下,我上個洗手間,馬上回來。」她母親按下躁動不安的她,扭著豐臀走出餐廳廂房。

  她穿好外套,臉朝門口,刻意不和男人交會寒暄。她不必回頭也猜得到男人八成不禮貌地在對她進行視覺騷擾,如果不是顧著父親顏面,她早給這個男人一頓排頭吃了。

  五分鐘了,她的母親遲遲未返,她火躁地瞄了幾下錶,決定到洗手間尋人。

  「梁如意。」

  她才要起立,背後那突兀地柔聲一喚,將她定在位子上,她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男人推開椅子走過來,一步步靠近她。她發現他竟如此魁偉,目測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黑色休閒外套遮住了他粗實的腰圍,兩手插在黑色呢絨褲袋裡。

  他俯看著她,專注地端詳,眼角噙笑。她疑惑地眨眨眼,不知他喚她是何用意。

  「我叫方斐然。」他禮貌地伸出手,指尖散放淡淡的古龍水香味,是和他極不搭調的一種植物香味。

  她猶豫良久,見對方沒有縮回的意思,只好伸手回禮。纖白的手指在他的大掌中不盈一握,他笑著收束五指,牢牢包裹住她;她察覺到了什麼,直覺想抽手,但對方毫不鬆動,顯然在和自己較勁,臉上有種開玩笑的趣味;她又驚又惱,正欲脫口叱責,口袋中的手機適時響了,他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她捺住怒意回瞪他一眼,拿出手機接聽。

  「如意啊,我是媽媽啦!」

  「妳上洗手間上到哪里去了?我要趕回臺北耶!」她掩不住火氣,嗓音大了些。

  「妳就是這性子,多待幾分鐘不會妨礙妳回家,急什麼!」她母親也火了。

  「妳沒事在洗手間打電話給我,到底要做什麼?」

  「我已經回到家了啦!」

  「什麼?」她倏地站起,不明白她母親在開什麼無厘頭玩笑。

  「妳和那個方先生聊過了厚?」

  「方先生?」她狐疑地仰望男人,頭頂只及他喉結高度。「媽,妳在搞什麼?」

  「方先生是很不錯的人,這次選舉他出錢出力,幫你爸不少忙,人也很體面,今年三十五了,在臺北也有事業,和妳臺北的家住得很近,人家特地過來一趟──」

  「媽──」她斷然制止了母親的言不及義。「妳別淨說些和我沒關係的事,我不想聽。」

  「什麼叫沒關係?老實跟妳講啦,今天其實是安排妳和他相親啦,其他人都是陪客啦,怕妳這怪脾性才沒事先跟妳講。人家很有誠意,妳不要擺臉色給人家看!看在妳爸的面子上,好好跟人家聊聊──」

  她當機立斷按了結束鍵,一手扶著發麻的前額,不可思議地呢喃著,「相親?竟然給我安排相親?這些野蠻人──」

  男人被她的楞相逗笑了,坦直道:「是相親,我跟妳的相親。如意,妳和我想像的一樣,我對妳很滿意。」

  她聞言,如見精怪般倒退兩步,背貼著牆壁,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沖出廂房。

  她發誓,半年內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第一章

  霪雨淅淅瀝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這麼纏纏綿綿地下了好幾天,厚重的雲靄看不出有離開的打算,持續遮蔽威力薄弱的冬陽。

  她合上那把臨時在便利商店買來的六十塊錢的透明傘,隨意扔在咖啡館大門外的傘桶內,推門而入,包圍在周身的濕冷瞬間被隔絕在外頭。

  二十幾坪大的場地,坐滿了七成用餐的客人,勾人脾胃的熱食烘烤香和咖啡香交織在空氣中,她信步走向吧台靠牆的角落位置,坐定後脫下外套,托著下巴,盯著吧台內如小蜜蜂般忙個不停的服務生。

  正在另一端調製咖啡的滿月臉、瞇瞇眼的女人,抬眼發現了她,晃著豐滿的臀部靠過來,笑咪咪地問道:「很沒精神喔!挨老闆罵了嗎?」

  她扯了一下唇角。「沒。老闆出國了,大家都在開同樂會。」

  「那妳該開心啊!」

  「是啊。」她垂下肩膀,扁嘴。「雨一直不停,我開心不起來。」

  「雨下了好幾天了,妳今天第一次對雨有感應。」她一向不是晴喜雨悲的典型,頂多埋怨被突來的驟雨淋濕了頭髮。

  「我胖了一公斤了,給我來份水果沙拉吧。」她揉揉從下午兩點就在嘀咕不停的肚子。

  「妳覺得四十六公斤和四十七公斤的差別在哪里?」圓滾滾的手指頭掐了一下她緊滑的腮,非常不以為然。

  「我二十七了,依依。」她幽怨地掃了眼一點也不小鳥依人的咖啡店總管。

  「妳生日不是下個月十六號才到?」她的語氣恍若青春早已振翅而去。

  「是啊,二十七歲的張曼玉還沒四十歲的現在漂亮呢!」她咽了咽澀味十足的口水,突然挺起腰杆,拉平有些皺折的窄腰襯衫,直視著女人。「妳看看我,我是不是比兩年前妳見到我時又老了些?我像不像那些打工妹妹的阿姨?」

  「老?」瞇瞇眼努力睜大,很捧場地掃視了她一遍,再瞟了眼在咖啡桌間翩然穿梭的女工讀生。「如意啊,妳──」

  「怎麼樣?」杏眸閃爍不停地等待宣判。

  「妳是二十七歲女人中的極品,不過以後請別再二十八歲的女人面前問這種問題,要相信妳買的那些昂貴保養品。」圓滾滾的手臂一端,水果沙拉盤有點重地躺在吧臺上。「妳今天有點俗氣,回台中的家一趟就變這樣啦?」

  「俗氣?」她摸摸兩頰,深怕鬼上身一樣的猛搖頭。「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親媽那一家子搞得我神經兮兮,我就知道不該回去的,我幹嘛那麼無聊回去這一趟啊?高速公路那麼寬,我幹嘛要拐下交流道?蒙著眼開回臺北不就好了,我為什麼要……」

  「如意。」柔柔淡淡的一聲,讓她定了神,從依依身後突然出現的男人微笑地靠近她,遞給她一杯咖啡。「別急,慢慢說。」

  她臉熱烘烘的、眼眶濕濕的,不是咖啡的熱氣熏的,是那雙鏡片後熠熠生輝的深目使然。她居然忘了,她就是想看這個咖啡館主人一眼才特地將今晚約會的碰面地點訂在這裡的,他是顆帶著薄荷清涼味的定心丸,總能讓惶惶不知所措的她回神。

  「妳很少回那個家,偶爾回一趟無可厚非,和俗不俗氣有何關係?」嚴子寬遞給她叉子,示意她動口填填肚子。

  「阿寬。」她略微激動地眨著眼,叉子使勁地在西洋生菜上戳刺。「你不知道,他們竟然使計耍詐,讓我回去做那件丟臉的事!」

  「丟臉?」他扶了扶鏡框,新鮮地看著她。「選舉快到了,不會叫妳幫忙當街拉票吧?」

  她從前約略提過她鄉下的親生父親是當地的縣議員,今年競選連任,由於問政風格俗又有力,非常具草根性,極能掌握一些本土票源;母親亦不遑多讓,是父親競選的操盤手,強悍不讓鬚眉。梁如意在家族照片上,像一株從蛇木中變種冒出的雅蘭,淡漠又疏離的表情嵌在不搭嘎的一家人當中,說真確些,她更像靈異照片中的一縷幽魂,和有著隔膜的家人並肩齊站,顯眼又突兀。

  「比拉票還慘。」她低下頭,塞了幾口生菜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竟然叫我去相親!」

  「什麼?」他湊過一隻耳朵,想聽明白些。

  「你也覺得丟臉吧?」她絕望地看住他,深怕他訕笑。「我還沒二十七呢,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銷出去,讓我跟個陌生男人吃飯,氣得我胃痛!」

  「啊?相親啊?」剛回吧台的兩個工讀妹妹擠開瘦削修長的嚴子寬,爭相問道:「挺有趣的啊!是什麼樣的人?妳給人家碰釘子了沒?」

  梁如意怔住,發現自己的痛處在別人眼裡竟成了一樁趣事,她噤了聲,想訴苦的欲望減退不少。

  「長什麼樣子啊?像不像豬頭?」工讀妹妹小莉噘著塗滿亮光唇膏的豐唇問道。

  「豬──頭?」她回避一干人等的殷切目光,楞楞地啜了口咖啡。

  「是啊?多大年紀了?」工讀妹妹小雅眨著紫色長睫毛問道。

  「他──今年三十五了。」

  「哇!熟男喔!那長相咧?」小莉追問。

  「長相?」她皺眉思索著恰當又傳神的形容詞,半分鐘後勉強道:「他長得挺像……那個……約翰屈伏塔。」

  「約翰屈伏塔?!」妹妹們睜大了閃著欣羡的眼。「那不是酷斃了!」

  「酷?」她哭笑不得,仰頭喝下熱騰騰的咖啡,燙得她捧住喉嚨,激出一滴淚。「妳們覺得,發胖後的約翰屈伏塔能酷到哪里去?」

  「發胖?」妹妹們搔搔頭,決定跳過這一項,再接再厲地問道:「那──總是事業有成吧?」

  「……」

  她該回答嗎?她父親競選的最大幕後金援就是那個人,但對她而言,這一點都不值得喝采,反而是一種羞辱。她梁如意,除了父母取的名字,全身上下那一點和市儈庸俗沾得上邊?偏偏在她堅守原則這麼多年之後,讓她置身在難堪無比的境地裡,她說不上精釆的人生,就這麼被岸邊陡然掀起的一道瘋狗浪,打得狼狠不已。

  「小姐們,該送餐了,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嚴子寬適時出聲解圍,遞給她一杯白開水。

  她望著上方那張文氣溫柔的臉,觸動地歎了聲,「他要是像你這樣就好了。」

  「嗯?」他挑眉。「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她忙堆笑。「不好意思,你去忙吧,我坐坐就好。」

  他沒有走開,拍拍她擱在吧臺上的手。「有些事,該一笑置之就一笑置之,別太認真。妳不相信妳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嗎?太容易動氣,怎麼能快樂?」

  那簡短有力的箴言,輕易地滲進她烏雲密佈的心扉,鬆弛了繃緊多日的身軀,她漾起微笑,輕聲道:「謝謝。」

  她撫著留在手背上的短暫溫度,在心底回味一遍那友善的短暫凝視。

  她該高興的啊,幸好有「他方」咖啡館,幸好咖啡館裡有如此溫柔的主人,幸好──她還有能作夢的地方……

  她看看吧臺上的小型咕咕鐘──六點五十五分!

  她拿起外套,提起厚重的公事提包,將鈔票放在吧臺上。她的準備動作讓嚴子寬頗為意外,笑問道:「吃這麼少?急著去哪?」

  她平靜地答道:「我約的人快來了,等會兒就要去吃正式的週末晚餐。」

  「噢。」他會意地點頭。「週末愉快!」

  她留戀地抓住他不具深意的眼神,沒多久,霍然敞開的大門帶動了門楣響亮的銅鈴撞擊聲,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口。

  來人昂首挺胸,犀利熱烈的目光穿過芸芸眾生,磁鐵般地定著在吧臺上的梁如意。高大壯碩的身子旁若無人地穿過狹窄的桌間甬道,雖不發一語,散發著熱力的跨步動作卻異常醒目。送餐的工讀妹妹們、扭著渾圓腰臀與客人寒暄的依依、將頭探出送餐窗口的廚師、舀了匙咖啡豆正待調煮的嚴子寬全都失禮地盯著男人的面孔,男人寬唇一咧,刷白的牙齒一露,小莉驚愕地摀住胸口,低喊道:「天哪!真像!梁姐姐說得對,是約翰屈伏塔耶!」

  男人目標如一地走向梁如意,站定在她面前,中間有道微陷的下顎揚高,與身材迥異的低柔嗓子從唇間逸出,嚴子寬也不禁錯愕。

  「如意,原來妳喜歡這裡啊!」男人很快地環顧室內一遍,不帶喜惡地保持著輕快的表情,朝每個人送出友好的微笑。「還不錯!」

  和嚴子寬比起來,他的確是「壯」多了。

  *   *   *   *

  黑色襯衫領口敞開了幾顆扣子,外罩一件同色皮大衣,鬆鬆的牛仔垮褲下是雙陳舊的牛皮休閒鞋,寬大的背影幾乎遮住了整個梁如意。

  他骨骼粗大,加以穿著隨性,即使外觀沒有贅肉,卻很容易被誤認為熟齡發福;長形臉略豐腴,但沒有雙下巴;短髮向後梳抹得油光滑亮,眉宇間隱約有種難以歸類的邪氣,卻又處處笑臉迎人,一派輕鬆寫意。

  梁如意被他無心招惹的矚目搞得窘得發慌,她跳下高腳椅,低促著,「走吧!」她回頭對嚴子寬揮揮手,「我走了,改天見!」

  她低估了男人的影響力,早知如此,男人約她見面時,她就不該選擇離公司最近的咖啡館,想來這一露面,日後吧台內的話題又添一筆了。

  她低著頭匆匆走向大門,男人卻拉住她的右肘,制止道:「等等!」

  她疑惑地看向他,他拿起她手臂上垂掛的外套,體貼地披在她肩上。「穿上去,外面冷,小心著涼。」

  這個隱含著諸多遐想的動作,讓她再也不敢多作逗留,她迅速將手臂伸進袖管,整好衣裙,男人已先行拉開門,做了女士優先的手勢,待她步出門外,他回身對店內諸位人等揮手致意,然後瀟灑無比地跟著走了出去。

  「你覺得,發胖的約翰屈伏塔不酷嗎?」小莉啃著餐盤問。

  「酷!怎麼不酷?他在『劍魚』那部片裡胖死了,還不是迷死人!」小雅目光追尋著玻璃窗外的男人,想多看幾眼。

  嚴子寬搖頭笑了,食指節叩了兩個女生的頭殼,道:「客人在等餐了,還發楞?」

  雨仍不停下著。

  *   *   *   *

  男人似乎很容易開懷,隨著一道道佳餚由穿著和服的服務生布上桌,他笑容益發燦爛。她承認這些色香味俱全的日本料理很引人垂涎,但飽經世故的他不會沒嘗過這些菜色,她納悶極了,不知他因何眉飛色舞。

  「你不覺得,你點太多了?」上頭載滿海鮮切片的木製龍船快栽下方桌了,他不以為意地品著清酒,盤腿而坐,面目和悅。

  「不多,兩個人怎麼會嫌多?」他朗朗而笑,「別客氣,多吃一點,妳太瘦了,胖點好!」

  她眉角一抽,端起慣性的防衛表情,漠然道:「我忘了告訴你,我在減肥。」

  這個漫不經心的男人!她方才在車上才說過她想吃清淡點,他老兄是隨了她的意進了日式料理店,卻一頭熱地點了滿桌的菜,她橫看豎看也不像毫無節制的大食客,怎會隨他起舞?

  「減肥?」他收起悅色,摩挲著腮幫子,眼光探究地瞄上瞄下。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拿起斟滿的酒杯往嘴裡一倒,避開他的巡視。

  他正色道:「妳再瘦下去,胸部尺寸就會縮小,穿禮服會不好看,妳應該考慮增肥才對。」

  她微愕,半啟的唇吭不出一個字。很少聽到如此囂張的勸言,她一時回應不了,抓了酒瓶再倒滿杯,一口喝下壓驚。

  「那個……方──」她指著他,胸口一團酒氣給了她勇氣,卻沒給她記性,她壓根不想記起他的名字。

  「斐然。」他不以為杵地接下去。「我叫方斐然。」

  「是,方斐然。」如此秀逸的名字竟套在這頭蠻牛身上,她這下記住了。「雖然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但有些事還是先說清楚得好,免得造成往後的困擾,這你不反對吧?」

  「當然,我喜歡坦白的女人。妳說吧。」寬薄的唇逸出興味,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沾滿芥末的生魚片,吃興絲毫沒被打斷。

  「我知道我父親和你交情不錯,可是,這和我們兩人之間是兩碼子事我不希望混為一談,這點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忘年之交跟男女之情,當然不能混為一談。我們之間還需要培養點默契,在結婚前多認識對方。」說完,他拋出個眨眼,笑意不減。

  她閉上眼,呵出一口烏氣。她遠在天邊的家人竟給了她個意想不到的麻煩,她面相看起來很滯銷嗎?

  「方先生,坦白告訴你吧,我事先根本不知道我父母安排的這門相親。他們事先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我從來也沒想過要透過這種……這種活動來認識男人,那對我而言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很抱歉我不能和你配合,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就算我超過卅歲,也不會用這種方法完成終身大事的。」她恭敬地欠身,很滿意自己能平心靜氣、不打結地說完這番話。

  她低垂著臉,只看到他雙筷子忙碌地在各項食物上游走著,沒有間斷。這個人到底餓多久了?

  「如意,妳現在有男朋反嗎?」他聆聽完面無波動起伏,仍勤快地吃著菜,在空檔間問了句。

  「現在……沒有。」她不想說謊,且這和她的決定無關,她願意耐住寂寞等待生命中的真愛來臨,並不在乎多等幾年。

  「妳想隨緣談戀愛,和對方在一句話、一個無意間的動作、一個不經意的眼神的觸動下,就能激起愛意。最好是一見鍾情,再熱熱烈烈地燃燒彼此,對吧?」他前額的隨意肌變化自如,抬眉眨眼間含意無限,絲毫不受她婉言拒絕的影響。

  她再也不能氣定神閑地招架,暗惱地咬牙。

  「是!」她一鼓作氣,提高聲量,不想再君子下去。「你這麼清楚那再好也不過,我和家人隔閡已久,他們不瞭解我的想法,才會貿然的安排此事。謝謝你今晚請吃這頓飯,我在這裡替我父親說聲抱歉……

  她今晚已經兩次打恭作揖了,如果還不能平息這件事,她準備來個避不見面,打死不相往來。

  「如意。」他的進食終於告個段落,桌上三分之二的食物已驚人的告罄,他打開紙巾抹了抹唇角,神情不見惱怒只沉篤地笑著。「妳的愛情要件──一見鍾情是很重要的成分,對吧?」

  「對。」她大聲地答著,轉眼間想到了嚴子寬。那算是什麼呢?是單戀吧?兩年前,她一進入「他方」,就再也沒喝過別家煮的咖啡。她執意如此,兩人並沒有得到更進一步的燃燒,她不見得十分快樂,卻再也不願從零出發,她的固執才是至今小姑獨處的最大原因吧?

  「那太好了!」他猛然擊掌,嚇了她好大一跳。

  他冷不防地離座,繞過桌子與她促膝對坐,直勾勾盯住驚疑不定的她,右手從襯衫口袋摸出張照片放在她掌心。

  「一個月前在妳父親辦公室桌面上,我見到了這張加洗的照片,在十幾個人中就只注意到妳。我對妳一見鍾情,念念相思,所以向你父親提出見面的要求,這是那場相親的由來。這個理由,構不構成我追求妳的要件?」

  她陡地朝後拉開與他的間距,兩掌撐在背後的靠墊上。那含笑帶趣的眼神,有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她不瞭解這個男人,但對方柔韌的意志張力,透過沉默的對峙,施壓在她心口,讓她無端地感到惶惑,背抵靠在隔間牆上,動彈不了。

  「妳說構不構成呢?」他再度趨近,暖熱的鼻息拂過她的毛孔。

  她詞窮了,撐著不吭氣。距離太近,她看見了他不長卻濃密的兩排睫毛,框住那澄亮的眼珠,裡頭有她的倒影,她失神地想一窺究竟,他突地嗤笑出聲,白牙閃現,她回過神,發現了自己的失態。

  她使出掌勁推開他,一把抓起外套和提包,跳下包廂跌跌撞撞的邊走邊穿上高跟鞋。她不敢回頭,只因那顆奔跳不已的心臟已快竄出喉口。

  *   *   *   *

  敲門聲響了幾下,她猶豫了會,終於從被窩爬起來打開房門。

  「媽。」叫了聲後,她垂目不語側身讓門外的女人走進來。

  「妳鄉下爸媽打了好幾通電話來,為什麼不接?」女人容貌秀麗和她有幾分相似,不顯老的面孔有著書卷味,柔亮的眼神藏著巧思慧心。

  「他們──不可理喻。」她走到床沿坐下,悻悻地捶著被褥。

  「這次選舉,對你父親而言,是場硬仗。對手實力都不錯,年輕又有高學歷,他急是理所當然的。方先生幫了你父親許多忙,你父親希望妳多給點面子,和人家交往看看,也是情有可原,妳反應不必太激烈。」

  「妳不知道那個男人──很煩的。」前日她狼狠的回家,破例地沒有向無話不談的梁少芹提起約會這一段。

  「我知道妳的性子,看不順眼的個機會也不給,看得順眼了被賣了也無怨無悔,妳也該改一改,多接觸接觸不同的人,妳若老是這樣會吃虧的。」梁少芹也在床沿坐下撫平她背後的長髮。

  「媽,這件事沒得說,他們自小就把我過繼給妳,也沒捨不得,現在有了事就想到我,口口聲聲說為我著想,卻連個招呼也不打就想把我和別人送作堆,我才不幹呢!」

  梁少芹是梁如意鄉下母親的親妹妹,從小出類拔萃,一路保送到出國留學;在美國結婚後,和洋丈夫一道回臺灣在大學任教,境遇和留在鄉下市場賣菜的姊姊梁玉芹有著天壤之別。梁玉芹在連生四子翌年,又得一女,不堪生計負荷的她,在幼女五歲時過繼給未添下一子半女的梁少芹,這在家族是公開的秘密,即便梁玉芹和丈夫後來靠著建築發跡,進而跨入政界,也沒再把女兒要回來。

  梁如意出落得清秀可人,梁少芹把她教得知書達禮,洋丈夫多年前不幸病逝,梁少芹暫時沒有再婚的打算,兩個女人相互為伴,過得平靜自在。和原生家庭脫鉤多年的梁如意,一直和鄉下家人格格不入,不是重大節日根本難得回去探親,如今又演出方斐然事件,她更視與親生父母過招為畏途。

  「妳知道當年他們是不得已的,妳爸媽作風本就如此,妳不該要求太多。去吧,別讓妳媽覺得我這個作妹妹的不近人情,把妳教得眼高於頂,和他們生分了。」梁少芹拿起床頭的分機話筒,塞在她手心,「快,和妳母親說幾句,我到客廳把那支電話掛了,好好和她說,知道吧?」

  她歎口氣,點點頭,將話筒湊近唇邊,「媽。」

  「如意啊!」梁玉芹輔選日久,嗓門和丈夫不相上下,震得女兒耳膜發痛。「妳莫怪我們自作主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方先生看上了妳,不是妳爸媽不講情把妳送上門。妳爸選了兩次,錢耗得很快,這次要不是方先生慷慨,要捲土重來很難,作人要感恩啦,妳也替我們想想。」

  「媽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要感恩就多捐錢給慈濟啦,幹嘛把我捐給他?」她禁不住出言頂撞。

  「妳這孩子講話那按ㄋㄟ?我們也不求妳一定要嫁給他,只不過叫妳多賞光和他見見面,交往看看又不會少妳根頭髮!他條件好,等著替他做媒的一大堆,妳是我生的,我會害妳嗎?!」

  「那就別在我面前提這件事,我很忙,沒空應付他。」

  梁如意平日說話並不會刻薄他人,但年歲漸長,行止及顧盼間流露的自視清高,令鄉下家人頗有微詞;生活習慣的差異也使她始終融入不了親人的生活圈,態度還還不如上服務處陳情的選民熱切。相親事件讓梁玉芹真正體悟到女兒的離心,完全不念及親生父母的情分。

  思及此,原先打好的腹稿一扔,她直硬著嗓子道:「梁如意,妳還當不當我是妳媽?」

  這架子一端,把梁如意倔強的性子徹底激發了。「妳當年送走我的時候也沒把我當女兒。」

  「好,說得好,那我也不跟妳客氣了。」梁玉芹心一橫,說辭也不講究了。「方先生在臺北有一家公司,裡面有個職缺,和妳現在這家公司做的事一樣,他希望妳能過去幫忙。我知道妳不會稀罕,妳不去也沒關係,不過我坦白告訴妳,方先生背景可不簡單,哪天妳爸服務處要給砸了,人被砍了,妳再說這些風涼話還來得及,到時就當我沒生過妳!」

  電話驟然掛斷,她困難地消化生母的一字一句,怔怔地拿著話筒呆坐著。

  幾分鐘後,梁少芹走進來,訝異地把話筒放回原位,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談得怎麼樣了?」

  這一問,她眼淚立即撲簌簌掉落,猛然圈住梁少芹的頸項,在養母懷中失聲痛哭。

  「野蠻人,這群野蠻人!」



第二章

  她侷促地換了幾個坐姿,時而蹙眉、時而查看牆上的時鐘,冷淡的武裝臉孔藏不住焦灼。她站起身,走向觀景窗,往下俯瞰著如螻蟻般的人車流動,佇立了許久,大概有特殊的街景吸引分了神,她不再變換站姿,認真地瞭望臺北市。

  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窺伺梁如意是很有趣的活動,那習以為常的冷然、高知識份子養父母培養出來的矜持,在獨處時洩露了縫隙,讓她不似表面所見的冷調及不近人情。

  他慢慢踱步過去,地毯吸收了他的足音,她沒有察覺,他隔了十公分停在她身後,好整以暇地探究她。

  她蓄著頭長髮,卻總是不輕易垂下,僅是鬆鬆挽成的圓髻以精緻的皮雕發簪固定住,幾綹細幼的發絲垂落在纖頸,肌膚微微釋放出天然香氛,和她交手幾次,沒發現她有使用香水的習慣。

  玻璃鏡面反射下,她低垂著頭,她有個小小巴掌臉柳葉眉下,不是時下流行的大眼,是形狀柔和的鳳眼,但因其他五官皆細緻小巧,陪襯起來不覺雙眼小,整體看來反倒有別於其他女人的韻致。

  他默視了一會,心念一起,手隨意到,食指和拇指捏住發簪,輕輕往右抽開。如瀑黑髮瞬間垂瀉肩上,他睜亮了眼,視覺饗宴不到三秒鐘,受到驚嚇的女人急速回頭,隨即賞了他一個耳刮子。

  這一掌聲音清脆,連剛好送茶進來的茶水小妹也震呆了,茶盤上的杯子傾斜,茶水溢了出來,憑直覺出手的梁如意滿腦子空白,和顯然也滿臉錯愕的方斐然面面相覷。

  他不愧長她多歲,很快地回魂,氣定神閑地向後招手。「把茶放下門帶上。」

  她看著茶水小妹飛快閃身,心也發慌了,兩手撐在背後玻璃窗上,一吋吋往角落挪移,深怕人高馬大的他會惱羞成怒把她劈成兩半。

  他還是那個招牌笑容,彷彿那一掌如蚊子叮咬,不值關注。不過他倒也不是硬撐,她沒做過粗活的手柔若無骨,甩在他厚皮上響歸響,作用不大,他剛才純粹是為她的烈性子開了眼界,一時反應不上。

  「我沒惡意,只是想看妳長髮垂下來的模樣,很抱歉,讓妳受驚了。」他遞了杯茶給她,語調清朗,沒有半點不悅。

  她見狀,急忙接過杯子,亟欲修補可能造成的不良後果。「我明白了,以後我不挽起來就是,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他聞言暗訝,她可不是那種「女為悅己者容」的乖順女子。再說她現在根本還不到喜歡他的地步,有此回應,實出他意料之外。

  「別緊張半個月沒見到妳,還真想念妳。妳答應過來幫我我很意外,不過還是很高興,妳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我。」

  她極力忽略他語意裡的愛慕之意,吸氣鎮定道:「突然辭職總是要給公司點時間找人。半個月已經很快了。」

  他點點頭,輕環住她的肩道:「走吧,我帶妳到妳的部門辦公室去。」

  來這裡之前,她已告誡過自己,「忍耐」和「智慧」是她今後的座右銘,她得好好鍛煉心志,和這個非同道中人打交道,切莫一時衝動,替家人惹來更大的麻煩。所以,她任由他以舊識的姿態帶領穿過偌大的辦公室甬道,直達盡頭左側嵌著「進口部」名牌的房間。

  這家公司規模不小,數數在外走動及坐在開放式位子上的就有二、三十人,還不包括未露面的各部門主管。她不是沒察覺背後一道道好奇的異樣眼光追隨著她的腳步,謹慎的她按捺住不安,踏進即將屬於自己的私人天地。

  這間秘書室有十幾坪大,靠門有個小辦公桌大概是助理的位子;背對檔案櫃的流線型長木桌應該就是她的位子了。所有的資料及擺設整齊畫一,四周窗明几淨,連桌上的日式插花都鮮亮有致,她觀察了好一會兒,一絲古怪縈繞在心頭,待看到光潔的石英磚地板,答案立生──這個辦公室彷彿沒使用多久,簇新的味道漫盈在視覺所及之處。這是怎麼回事?

  「妳會有個業務助理,她會告訴妳該做些什麼,所有的資料都在電腦以及桌上的檔案裡,依妳的能力幾天就能上手,這間辦公室還喜歡吧?」

  方斐然自信滿滿地轉了半圈,她猜測這大概是他的傑作,這麼不畏眾口地抬舉她,她這下不出名也不行了。

  「喜歡。」她無奈地答道,她能說實話嗎?「方先生,我是不是該各部門去拜會一下,這樣以後業務往來也方便些?」

  他就這麼帶她登堂入室,以後就算放低姿態別人也不見得會買帳,她在外做事多年,這點認知不會不懂,擺高架子是職場忌諱,尤其這個男人毫不掩飾對她的抬愛,她將來要在此間公司遊刃有餘可得多費唇舌才行了。

  他撐著下巴思索了片刻後,道:「噢,這倒不必,妳的業務和他們不相干,除了茶水間、洗手間、會議室、倉管,和專跑外頭的兩個業務員,其他人妳是打不了交道的,這裡非常單純妳,只管做好妳的事就行了。」

  他輕描淡寫,她卻聽得一頭霧水。

  「呃!可不可以,說得清楚一點?我不是該有個上司嗎?」她戒慎地看著他──這不會是間掛羊頭賣狗肉的公司吧?雖然外面那些員工看起來平頭整臉的,也沒有人穿著黑西裝、戴墨鏡,蹺著二郎腿不做事,不過眼前這個渾身江湖氣息的男人實在太可疑了,她不得不小心點。

  「噢,是這樣的。」大概發現了她眼裡的疑懼,他笑道:「長安實業主要是在做製衣,工廠在大陸,內外銷都有,臺北這裡是總部設計部及業務部也都在這,所以外面那些妳看到的職員、各部室都和妳沒關係。妳主要負責的是公司一年前另辟的營業項目,專門進口歐洲的木製高級傢俱,在臺灣的銷量算小眾,所以人員不必太多,妳和底下三個人就可以做到了;至於上司,妳就──直接對我負責吧。」

  她「唔」了聲,蕙質蘭心一點就通,說穿了,她就是坐冷灶典型的雞肋職位,他從頭到尾沒把她的工作能力放在心上。

  她面向他,擠出一個客氣而反善的表情。「方先生,我不是很明白,你不是讓我來幫你的嗎?」

  「是啊!」他右眉挑起,答得理所當然。

  「可是你替我安排的位置,好像不需要什麼長才就可以勝任,你大可從人力銀行找人,何必大費周章讓我辭了工作?這不是和你想追求我的目的有點背道而馳?」她歪著頭,疑竇叢生,鳳眼漸形犀利。

  這麼問絕非希冀藉由他的身分在事業上大展身手,而是他的作為令她摸不著頭腦。她原以為他會安排個具有挑戰性或當紅的職位討她歡心,今天這麼一瞧,她可以大膽預測,這個冷部門要能幫他大發利市還真要有點天分。

  「一點都不相違背啊。」他攤攤手。「妳要是整天忙翻了,怎麼能常常陪我去吃飯?」

  她倒抽一口氣。這麼稀鬆罕常地說出這麼沙文的話!她的父母可真替她招了好運道。

  她捧著額角調適出個不至於太難堪的表情,緩慢而清晰地道:「方先生,你年輕有為,觀念應該很先進,兩個人要踏上紅毯那端,沒有徹底的瞭解,你不會輕易允婚吧?」

  「當然不會。不過我觀念算不上先進,否則就先和妳同居試婚,不必做這些約會麻煩事了。」

  聽到這種回答,她臉上肌肉不抽跳也難。她轉過身,狠狠捏了自己手臂一把,恢復一下即將隱沒的理智,再回頭沉著地繼續交談,「那好,如果經過正常的交往程式,我不符合你心中所想,到時候彼此理性道別,你沒有意見吧?」

  「沒有。」他答得爽快。「妳覺得快樂最重要。」

  她一聽,徹底地鬆了一口氣,連日來胸口的利刺終於可以拔除了。

  「那──我爸媽那邊,也就沒關係了吧?」她終於勇敢地言及核心。

  「妳爸媽?」他面露不解。「男歡女愛,和他們有啥關係?」

  「是,是,你說得對。」她打蛇隨棍上。「我們自己決定就好,不必牽連到他們,我們就此一言為定。」她興奮地伸出小指和他打勾勾。

  「不過──」他搓搓下巴,猶豫地看著她的小指頭。「如果妳父母強力把妳推銷給我,就算我們不怎麼合拍,我還是會盛情難卻,考慮接受這項好禮的。」

  低抑的笑聲漸漸漫出他緊閉的唇間,隨著她面色愈僵硬,他嘴咧得愈大,終於發自丹田的轟轟笑聲席捲了整個房間,將她的冷靜擊碎,她跺跺腳,氣急敗壞地指著他,「你這個──」

  「這麼沒幽默感?」他止住笑,小指卷住她的小指,緊緊扯向他左胸。「就這樣一言為定,如果三個月內妳沒辦法愛上我,我就放開妳。」

  話到尾聲,他聲音輕得快聽不見,臉上出現了曇花一現的認真。她楞住了,忘了把交纏的指頭縮回來。

  頭一次,對一個捉摸不定的男人,她產生了由衷的畏懼。

  *   *   *   *

  她手指掠過貼著各項名目的檔案夾,從供應商開的發票、產品目錄往來備份信函、月進貨清單,本地零售商資料……她花不到幾天就將這個部門的底摸得清二楚,倒是實實在在經營的一項投資生意;但也不出她預料,這個冷灶部門,收支兩平,勉強支付完所有的人事費用後,利潤所剩無幾。當然問題還出在一個棘手的專案,好幾家傢俱商的應收帳款都收不回來,有的甚至累積了半年以上,這個部門從前是怎麼運轉過來的呢?

  她咬著筆桿在辦公桌旁踱來踱去,幾圈後發現房間內的另一雙目光也隨著她打轉,她眼睫朝來源一掀,對方隨即縮回拄意力。

  她慢吞吞地走到近門口的那張小桌子旁,對裡頭在驗收貨款的助理小姐道:「思瑩,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娃娃臉但年歲與她相差無幾的助理連忙跳起來恭敬且緊張地搓搓兩掌。「當然可以,梁小姐,您儘管問。」

  她點點頭,拍拍她的肩,道:「以後會有段日子我們都要在這裡互相作伴,所以,開誠佈公是很重要的原則。加上那兩個業務又難得回來露臉,如果我們不好好加油打氣,這個部門很快就會民不聊生、關門大吉,妳說有沒有道理?」

  「關門?」王思瑩張大了墨仔魚眼。「不會吧?方先生是妳男朋友不是嗎?再說,妳沒來前這職務空了半年,方先生也沒說要關門啊!」

  「呃──」她頓了下,一時語塞,閉了閉眼。「我在這裡鄭重聲明,我和方先生是朋友不是男女朋友。還有,我可不可以知道,我是臉上還是衣服哪里不對勁,從妳休假回來已經連盯著我看了兩天,就算我是動物園新來的奇珍異獸,看兩天也該看膩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王思瑩擺擺手。「是因為那個外面那些人說……說妳……」吞吞吐吐地令人生火。

  「說什麼?我在洗耳恭聽。」她不耐煩地攢起眉心。

  「說妳長得很像那個……董事長夫人。」

  「董事長?」她陡然瞇起眼。「方先生不是未婚嗎?」

  「方先生不是董事長,董事長很久沒到公司了。」愈說愈小聲,頭低得不能再低了。「不好意思,其實我覺得仔細看就不像了。尤其妳頭髮挽起來,又只穿套裝;而董事長夫人的頭髮又卷又長,像波浪一樣,她喜歡穿很飄逸的洋裝,妝化得比較仔細,聲音柔柔細細,只喝咖啡,從不喝茶……」

  「等等,妳怎麼那麼清楚?」竟八卦得如數家珍。

  「當然清楚啊!妳坐的位置以前就是她坐的,這部門以前是她負責的,我對著她對了半年,她的樣子很難忘記的。」

  這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訊息,誰在這位置坐過都已是往事,但不知怎地,總覺得不對勁,一團似遠又近的迷霧盤在胸口,棲息不去。她稍微整理下這些同時輸入的資訊,理不出什麼頭緒來,想想無關正事,抬頭正待詢問業務上的事,肩膀左右搭上了兩隻大掌,清淡熟悉的古龍水味從後圍攏住她,耳際是那傾訴般的問候。

  「如意,今天可好?六點了,我們去吃飯吧!」

  *   *   *   *

  這個男人在公司永遠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些重要簡報她見過他進會議室待了個鐘頭外,其餘大半天沒再見到他的影子;私人辦公室老是空蕩蕩地在養蚊子,桌面整齊得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可下班時間一到,他老兄就準時出現,帶著她吃遍大街小巷的美食。如此經營公司還能生意興隆,讓她不得不佩服這家公司的負責人,竟大膽行事將公司交由吊兒啷當的方斐然打理。

  她沒見過一個大男人如此講究吃,彷彿進食是人間極致的享受,只要她說出想吃的料理,他總能找到名號數一數二的店家,把招牌菜叫了滿桌,讓她目瞪口呆。

  她不是那麼重視吃這回事,從前在前公司擔任業務秘書時,經常忙得連飯也忘了吃,怕犯胃疾隨身會帶包蘇打餅乾填胃;這一、兩個星期的大肆吃遍珍饈,還真是罕有的經驗。

  「這道酸辣河粉不錯,不過香茅味道太重了,淡點好。」他邊品當邊評論,認真的神情和在公司的閒適判若兩人。「這家越南菜是老字型大小,我念書時就常來光顧,不過近年來年輕師傅手藝已經不如老師傅了。」

  「喔。」她應了聾,吃下半口越式春捲。

  她食量一向不大,也很少慢條斯理地品味美食,但方斐然進食時專注又享受的神情,很難不影響到共餐的人,她好幾次被他神采煥發的愉悅吃相誘引,多吃了好幾口。一個星期後,她發現磅秤指標指向四十八,嚇得她早、午餐禁口,晚上再頭眼昏花地陪他飽餐一頓。

  這無疑是種折磨,無法推卻的約會是美好身材的陷阱,她得想個法子阻止自己步上咖啡館的胖依依後塵。

  「那個──方先生──」

  「叫我斐然,妳見過約會的男女還這麼彬彬有禮的嗎?」他莞爾。

  她配合地點頭。「是,斐然先生,請問下次約會,可以把重點放在其他事項,而不是只有大吃一頓而已嗎?」

  他一聽,不由得仰頭大笑。「如意,妳還真難放得開啊。」笑畢,他兩肘撐在桌面,充滿揶揄地趨近她。「親愛的,見到妳,我胃口就很好,老想吃東西;不過在我眼裡,妳稱得上秀色可餐,不吃也行,那麼妳想做什麼呢?」

  聽慣了他那沒一刻正經的說話方式,她不動聲色地道:「有很多有意義的活動可以做,比如說看電影、看雲門舞集的演出,最近馬友友回來了,我們可以去聽演奏──」

  「如意,」他食指勾起她的臉緣,看著她的櫻唇。「那些事會讓我分心,不能好好面對妳,這樣吧,今天天氣有點冷,我們一道上烏來泡溫泉吧!」

  她眉角不住抽動,呵呵乾笑兩聲後,朝後拉開一個安全間距。「不用麻煩了,我現在想到一個兩人可以面對面,又具有意義的活動了。」

  「喔?說來聽聽。」他瞇眼斜瞅著她。

  「這個。」她從公事包抽出一迭資料,放在他大掌上。「我想和你討論這個傢俱進口生意為什麼不能有起色。」

  他收起了調笑的姿態,換了種新奇的探究神色。「如意,妳就是妳。多一分、少一分我還覺得奇怪呢!」

  她不予置訂。「我親自查過了,我們進口那幾套高級沙發賣得不差,那兩個業務員卻一直無法清楚交待為什麼收不到貨款。平日推展不了幾個銷售點,也不按時回來報告,有的貨款甚至壓了半年。我初來乍到不好拿他們開刀,你是不是該想個辦法,說說他們?」

  「嗯。」他狀似認真地垂眼思索著。

  「下星期我安排到中南部出差,親自拜會那些傢俱商,看看市場走向。我就不信做不起來!」她不是感覺不到,整個長安實業對這個雞肋部門已經到視而不見的地步,她心知一旦和方斐然的關係結束,就是她離開的時候,但自小養成的盡人事、不輕易服輸的習性還是令她無法坐以待斃、苟且下去。

  「不好!」他一口否定。「妳不能去!」

  「為什麼?」他難道有更好的提議?

  「我有事走不開,不能陪著妳,妳若自行去了,晚上誰陪我吃飯?」

  「方斐然──」她惱怒地瞋起鳳眼。「我沒有美豔到可以當花瓶的地步,你多少尊重我一點?」

  「行行,稍安勿躁,」他忙舉手投降。「妳想去就去吧!妳這麼認真我還真有點慚愧。這個部門因故停擺了段時間,之前都靠製衣部門的秘書暫代一些業務,所以有些弊端是難免的,我答應妳,會好好整頓一下。現在,親愛的,妳的面對面活動暫時結束了,可不可以換我的了?」他夾起她棄置碗中的另一半春捲大方地放進嘴裡吃了。

  她開始後悔自己剛才多事做了建議,兩人在餐館坐著吃絕對此在別處安全。

  她面有難色地道:「我從不到酒店洗溫泉的,我怕傳染病。」這個人滿腦子享樂,不在公司的時候也不知從事什麼勾當,她得防著點。

  他站起身拉起她臉神秘地笑道:「不會害妳的,走吧!」

  *   *   *   *

  車子爬上山,彎曲回轉的山徑、加上他加速前進,頭暈目眩的她已搞不清到底身在何處。當車子突然上坡轉進一條私家園林小路,她十分後悔在市區時沒有裝肚子疼,回避他接下來的節目──倒不是怕他對她有何圖謀,他那魁梧的身形隨手一捏就可以捏死她。不必選擇在山村野店欺負女人;而是缺乏冒險犯難精神的她,怕極了靜夜闌黑的山林──那在黑暗中隱藏的未知,才是令她膽顫卻步的主因。

  「九點了,太晚了,我看下次早點來,我們還是回去吧!」沿途雖有路燈但照不見的地方黑漆漆的,還是相當怕人。

  「就快到了,前面那道門就是了。」他指指前方。

  那是一道夾在高聳的柏樹群中的鐵鑄雕花門,看大小尺寸不像正門,倒像偏門,門閂上頭用一顆大鎖頭給鎖上了。

  他招呼她下了車,從樹叢後的地上摸,竟摸出了一把鑰匙,輕輕插進扭便開了鎖,他牽起她,推開鐵門安步當車邁步進去。

  「這是什麼地方?你擅自闖入不好吧?」他態度雖不鬼祟,但不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而入,想當然爾不會是自己的家,他行事不照常規,倘若栽了跟頭被逮,她可不想一塊賠進去。

  「安啦!這是好朋友的家,從後門去較方便。妳跟著我就對了。」他拍拍她的手背。

  她的確在害怕著,對陌生環境的畏懼強過對他的推拒,小手任他緊握著,沒有掙脫他輕笑著,帶領著她繞過層層花牆和樹叢,在寂靜的山夜中踩著厚厚的枯葉走過,直到那棟深宅大院在月光下浮現,他們才轉了方向。

  「來。」他牽起她,目標並非朝向大宅邸,而是斜左方的後園子。

  株株綠葉已凋落的櫻花木植遍園子,他們穿梭回繞其間,在林木終點處止步。

  他偉岸的身影一讓開,前方一道意想不到的風景令她驚詫得低呼一聲。

  樹影掩映中有一道山坡,一道潺潺林泉流入低漥處,匯成一潭池水,月色清明和幾盞庭園照明燈共同將水波披上一層銀白色,水面隱隱有蒸騰之氣,空靈幽柔,絲毫無森詭氣息。

  她著魔似地步向池水,在池邊岩石上跪下,指尖探入水中,她再次驚呼:「是溫泉,水是熱的!」

  「這是天然溫泉,妳不用擔心別人會來,在這等我一會,我去拿個東西。」他轉身走開。

  罕有的景致使她敞開了心懷。他的多金朋友可真能享受,有如此得之不易的湧泉,何須到公共浴池人擠人,金錢的妙用在此顯露無遺。

  她左顧右盼一回,脫了高跟鞋,撈起裙襬,褪下絲襪,在大石上坐了下來,將小腿浸入泉水中。她開心地朝手心呵口氣,再伸展雙臂冷冽的山中空氣讓皮膚起了疙瘩,她不時撥著熱水溫暖雙臂。

  「好玩嗎?來,這給妳。」

  他不知從何處轉回,在池邊放下一迭衣物。

  「這是什麼?」她笑著問,對他的抗拒不知不覺減少了些。

  「浴衣和毛巾啊!我猜妳不會自我解放得一絲不掛下去泡澡,這讓妳換穿下水,好好享受吧!」他拍拍她的肩。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就我和你?」她驚怪地叫道。

  「我是很想這麼做,如果妳不反對的話。」他縱聲大笑笑聲回蕩在靜夜裡,驚動了幾隻林鳥拍翅而飛。

  「方斐然,一點都不好笑。」她繃緊小臉。

  「別緊張,別緊張,開玩笑的!」他指著泉水流經的小山坡道:「這頭繞過去還有一個和這差不多的池子,就隔著小片竹林,我過去那裡泡。妳,如果有問題,叫一聲我就過來。」

  她遲疑地眺望那片竹林,再看看他。「你不會趁黑作怪嚇我吧?」

  「怎麼會呢?親愛的,嚇壞了妳,妳不嫁給我,對我有何好處?」他捏捏她的下巴,「小女人,放開心,這樣才會快樂。想太多會老的。」他掌著衣物大踏步走開。

  她摸摸臉。「老?」

  是不該想太多,未老先衰對雲英未嫁的她可是件壞事。不好好保持愉悅的心情,三十關卡很快就到了,再貴的面膜恐怕效果有限。所謂相由心生,開心才是妙方。

  她兩腳擊打著水花,忽然想起坊間所傳溫泉有養顏美容之效,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了,試試也無妨。

  她謹慎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確定他走遠了,迅速站起來褪去身上衣物,換上他準備好的乾淨浴衣,一步步走向池中心。

  池水不很深,僅及頸部,因為是天然池,底部有大小不一的石子,她小心翼翼站穩了閉上眼,享受著泉水隔著單薄的衣料浸潤全身肌膚的妙感。

  升高的體溫使血液在體內順暢地流通著,她打從心底笑起來,忍不住在水中揮舞著四肢。

  待她玩耍一番,靜止了動作,靜謐的周圍忽然產生了突兀的響聲,她下意識屏住氣,豎耳傾聽──是枯葉窸窣的聲音?

  不,正確地說,是腳掌踩在枯葉上的聲音。來源在背後,彷彿隨著距離的拉近,枯葉被踩碎的聲音愈明顯。

  會是方斐然?不方向不對,他位置在斜前方的林子後面,不可能繞過大片山坡來嚇唬她。難道是山林中的小動物?

  她倒抽一口冷氣,手臂在熱水中發顫;她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不知名的牠。

  腳步聲愈來愈近,幾乎已感受到臨近池邊,她瞠目結舌,一口氣提不上來,紛亂中算計著往另一邊上岸的距離,眼珠左右瞟動著,池底的腳正要挪動,屬於人類的手掌倏地搭上了她的右肩,一個幽幽蒼涼的女聲在背後響起,「太太,妳回來了。」

  她渾身一顫,幾欲暈厥,牙關格格作響,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鼓作氣奮力大喊:「方斐然──救命!」

  這一喊,腳打滑,她朝後摔進水中,池水迅速漫過她,滲進她口鼻,她慌亂地沉到水底,掙扎中水花四濺,再也無法叫喊和呼吸,絕望中雙粗壯的健臂輕易地將她從水底撈起,扛在方肩上走回岸上。

  她緊緊攀附住救星,不斷咳嗽和吐出腹中泉水,接著,她被安放在厚厚的落葉上,一隻大手拍打著她的背部。

  「如意乖,沒事了,沒事了!」方斐然輕哄著。

  她抬起頭,激動地看著他,再也不能自己地嚎啕大哭。



第三章

  宅邸裡。

  她瑟縮在籐椅裡直打哆嗦,不是因為冷,而是驚魂甫定。她呆滯地任憑方斐然拿著吹風機替她吹幹濕漉漉的長髮,手指耐心地撥開她糾結的髮絲。

  「對不起啊方先生,我不知道是你帶朋友來。我聽到園子後面有聲音,以為是小偷,管家剛好又回家探親,我只好趕緊跑到外頭看看,沒想到看到這位小姐,我還以為是……我也嚇了一跳,真是對不起……」

  微胖而面善的中年婦人在一旁直賠不是,方斐然制止她道:「劉嫂,不怪妳,是我不打聲招呼就擅自進來,本想停留一、兩個鐘頭就走,不干擾你們的,嚇著了妳真是抱歉。」

  劉嫂回頭端了碗熱茶過來,陪笑道。「小姐,不好意思,嚇著妳了。」

  她順從地接過,喝了一口,發現劉嫂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摸了摸兩頰道「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小姐像個人──」劉嫂看了方斐然一眼,忙噤了聲。

  「先生睡了吧?」他問。

  「睡了。今天情形還可以,精神不錯。」敦厚的臉上露出安慰的笑。

  「妳先回房睡吧,我馬上就走,門會替妳鎖上。」他按掉吹風機開關,攙扶梁如意站起來。

  「我自己來就行了。」她打量了下狀似傭人房的室內陳設,暗忖著他和宅邸主人的私交必定匪淺,竟能容許他隨意出入而無微詞。

  見劉嫂離開後,她表情出現一絲古怪,微瞄了他一眼。

  「怎麼了?」他低下頭看她。

  「你剛才……」她欲言又止,兩手背在身後,匆匆瞥過他。「有沒有看到……」她搜尋著不至於困窘的恰當字眼。

  「看到什麼?鬼嗎?那是劉嫂啊!」他笑拍她的頰,「妳今天嚇壞了。」

  「不是,就是……」她絞著手指頭,咬了咬唇。「你剛才救我上來,有沒有看見我的……」她還是說不出口。

  「妳的?」他微瞇著眼,不解問道:「妳的什麼?」

  「哎呀,就是我的──」她瞅著地上方才換下的濕成一團的浴衣。

  「算了!」她甩甩長髮,瞪了困惑的他一眼,悻悻地走向房門。

  他重新看一遍那團濕衣,恍然大悟,急追上去拉住她,「如意,別生氣,妳直說不就行了,我的確是看見了。」

  「你說什麼?你看見了?」她愕然。

  「是啊!」他眼珠瞟向天花板,嘴角揚起愉快的弧度,回想著那一幕。「看的時間不多,急著救妳,就那麼幾眼,可是很難忘,形還不錯,滿好看的。」

  「你看到了?在哪里?」她不可思議地怒推他一把。「為什麼不拿來還我?那是我新買的,花了五仟多塊耶!」

  「還妳?」他錯愕地朝她胸前探了幾秒,「妳胸部不是一直在妳身上?我從來也沒碰過啊!五仟多塊?妳是指──」

  「笨蛋!我的內衣啦!」她氣急脫口。

  兩人詭譎地看著對方,當各說各話終於碰到了交集點,她蒼白的臉頰染上熱辣辣的紅暈,直蔓延到頸部。

  「原來你看到的是──」她摀住嘴,驚愕轉成窘恨,跺了下腳後轉身奪門而逃。

  他緊跟在後,滿臉含著觸及發的笑意。

  夜深了,他不能放肆大笑,更不能坦白的告訴前面疾步而行、羞憤不已的保守女人,他看見了,不只一點點,全都看見了。

  白色的單薄浴衣,在水的洗禮下,加上驚慌失措地掙扎,還有什麼看不見的?

  兩人一前一後,各自懷著迥異的思緒,踏著落葉而歸。

  *   *   *   *

  難得好天氣,正午陽光亮麗,她沒有留在辦公室用餐,特地搭了兩站捷運,來到「他方」咖啡館。

  中午人不多,她一進門,很快看見了嚴子寬和依依在吧台內談笑著。

  「如意,好幾天沒來了。」依依友善地笑著,放了杯檸樣水在她面前。

  「新工作還習慣吧?」嚴子寬審視著微帶倦意的她。

  「還好,比以前閑多了。」她懶洋洋地托著腮,看見他精神就鬆懈了。

  「咖啡想換口味嗎?還是一樣的焦糖瑪琪朵?」他問。她幾乎不太嘗試別種咖啡,兩年來連位置都固定在吧台的角落。

  「不換。」她盯著他斯文的側臉,突然問,「阿寬,為什麼取名叫『他方』?」

  「唔?」他停下攪拌的動作沉吟會兒,道:「妳也許聽過,但從未想過,接觸過的人生活的地方就是『他方』。在這裡,每個擦身而過、短暫停留的客人,其實彼此都是生活在他方,要瞭解對方就要勇敢的跨界,但通常這麼做的人不多,那得要有很重要的契機。」

  「喔。」她沒說什麼,眼珠隨著他修長乾淨的手指移動。

  照嚴子寬說的,她還真的遇上了一個徹底生活在他方的男人,不過她一點也不想跨界,在那個人徹底把她生活搞亂之前,她要好好躲個幾天休養生息,以免接招不及,武功盡失。

  「太好了,我下星期要南下出差幾天,可以清靜多了。」她咕噥著。

  「清靜?那個約翰屈伏塔讓妳很困擾嗎?」嚴子寬若有所思地笑問。

  「呃……」她訕訕地、很用力地將腦海中泡湯那個畫面畫個大叉叉。「也還好,只是現在沒心理準備,暫時不想談感情。」

  「感情通常都是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來臨的。」他意有所指地道。

  她啞然,垂下視線。

  「或許吧……」否則她心理準備了這麼久,怎麼嚴子寬毫無表示?也或許他們兩個也是生活在他方,倘若如此,她何時有勇氣移動她的腳步,走進他的世界?

  不知不覺中,她又想起了另一張面孔,那個張狂的男人,比任何人都還有勇氣吧?

  *   *   *   *

  臺北冬日細雨綿綿,南部卻豔陽高照,但不悶滯。

  她首站先搭機到高雄,巡了幾家有合約的傢俱商,再參觀當地的傢俱店,細心比較並記錄南北客層品味的差異,兩天就這樣過去了。

  她不是第一次為了公事人在異地,沒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只是到了傍晚卻踟躕街頭,不知道怎麼打發吃的──不單是沒有吃伴的關係,而是吃了也索然無味。

  她中了方斐然的毒了,她竟不能怡然自得地粗食淡飯裹腹──這可不是好現象。

  為了克制味蕾的挑剔,她在便利商店買了御飯團和三明沾,在飯店對著電腦處理郵件和傳真信函,直到睡前,強迫自己忘了吃這回事。

  第三天,到了嘉義,她糟糕地發現一件事──生理期提前來了。

  這是她少女期至今的一大罩門,她如臨大敵地備妥止痛藥在身上,走完當天的既定行程後,面色發白地回到飯店癱在床上。

  這樣也好,她全沒了吃興,不必煩惱該上哪間餐館。

  她忍受著下腹糾扯的疼痛,再吃下顆特效止痛藥,蜷成蝦米狀,蒙頭大睡。

  第四天,抵達台中,她冒著冷汗拜訪完兩家特約商,意志堅強地撐回飯店,生理痛的不適達到顛蜂。她咽下兩顆作用不大的止痛藥,躺在床上,靜待痛苦過去。

  迷迷糊糊昏睡當中,電話依稀響了無數聲,她連動根指頭都累,全然不予理會。

  接著是房門連聲叩響,她再也不能不應門,怕飯店人員以為她出事。

  她搖搖晃晃地拖著暈眩的腦袋開了門,大束芳香撲鼻的白玫瑰映入眼簾,她半夢半醒,花香刺激著不適的腸胃讓她感到反胃。

  「梁小姐,有人送花和包裹,請簽收。」飯店侍應生遞上簽單。

  她在上頭鬼畫符後,有氣無力地收下不知名目的禮物,暗啞著嗓子吩咐:「別再吵我,我要睡覺。」

  「小姐沒事吧?」她一張臉白得似紙。

  「沒事。」她「砰」地合上門,禮物及花隨手甩在地毯上,繼續回床上昏睡。

  這個方斐然,出了臺北市還是避不開他的騷擾,除了他,還有誰會知道她下榻這家飯店?

  她運氣很不好,躺下不到十分鐘,電話再度響起,她懊惱地呻吟,拿起話筒劈頭便罵:「我不是告訴你們服務生,我要睡覺別再吵我了嗎?」

  「親愛的禮物收到了嗎?喜不喜歡?」

  是方斐然一貫帶笑的愉快嗓音!

  「收到了,謝謝你,我們回臺北再聊,我要睡了。」她幾乎只發得出氣音。

  「晚上七點睡覺?」

  「對,求求你別再煩我,下禮拜我再向你請罪,再見。」她將話筒拿開放在一旁,鑽進被窩一動也不動。

  她運氣還是很不好,意識沒完全泯滅,房門又驚天動地響了起來。她驚跳起,揉揉發昏的腦門,跌跌撞撞地沖到門口,想阻止那沒有理智的敲門行動。

  門半掀,一雙健臂伸了進來抓住她的手,執起她的下顎,她下意識半瞇眼,閃避走廊上刺眼的燈光。

  「如意,妳怎麼了?」

  她定睛一瞧,睡蟲跑了一半,扶著前額,微喘著氣,「你……怎麼來了?」

  「妳沒看花上附的卡片?我約了妳在樓下大廳見,妳掛了我的電話,手機也關了,我怕妳有事,服務生說妳看起來不太好。」

  他攙著如紙風箏般虛弱的她坐回床上,扭開床頭燈端詳著她。

  「拜託你,我現在邋遢得要命。」她掩住素淨的臉,尷尬得無以復加。

  「這有什麼?難道以後妳也要化著妝和我同床共枕?」他怪笑。

  好傢伙!三句話不離初衷,看來不使出撒手鐧,她永遠也得不到安寧了。

  她數到三,挪開手,抬起臉,伸長脖子,湊到他面前,無力地道:「你仔細看好,我在家就是這個樣子,和你想像的不一樣吧?看完了如果打消了和我共結連理的念頭,出去時幫我帶上門,我不太舒服,想休息,失陪了。」她從沒想到要犧牲形象去拒絕一個男人的追求。

  他動也不動,垂視著近在眉睫的她。

  她長髮蓬鬆、凌亂地披散兩肩,素白的面色有點晦暗,是失去了平日鮮明的色彩、卸下了職業女性的幹練氣息,但乾淨而無刻意修飾的清秀五官,透著反璞歸真的純然,薄而緊的肌膚幾乎可以看到血管,顴骨上有兩三點淡淡雀斑,天然的柳葉眉沒有變,無精打采的鳳眼慵懶而不再武裝,她很好、很可愛,一點也沒有見光死之虞,他喜歡看到這樣的她,他又更接近她內在核心一點了。

  他理了理她散亂的髮,在她飽滿的前額印上一個吻,溫柔地附耳道:「這麼容易就想打發我?我可沒那麼膚淺,我在高速公路上塞了兩個鐘頭,妳不會就這樣讓我打道回府吧?」

  「天哪!」她懊喪地捧著頭,認輸道:「你看我這樣還能陪你大吃大喝嗎?饒了我吧!」

  他摸摸她額頭,「沒發燒啊!」

  她倒縮回被窩,含糊地說:「你別管我了,我沒病,我每個月總是要躺上兩天的,明天就好了。」

  他正想再抓起她問清楚,眼角餘光掃到床頭櫃上的一排強效止痛藥丸和女性衛生用品,再看看那毫無血色的薄唇,隨即猜了個大概。

  他拿起躺在藥丸旁邊的房間鑰匙卡,丟下一句,「妳休息吧!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她哪還有力氣和他爭辯?虛弱地合上眼逕自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力的臂彎重新扶起她,輕拍她的頰,「如意,起來。」

  她勉力半張眼皮,看見他關切的眼神。「我跟你說了,你別煩我──」

  「嘴巴張開。」他不由分說地將一碗黑糊糊的東西逼近地唇間,瞧不出什麼名堂,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竄進她鼻管。

  「這是什麼?」她緊抿雙唇,滿眼敬謝不敏的懼色。

  「讓妳好過一點的東西,不會害妳的。」他見她不動,就碗啜了一口,挑眉道:「看吧,不會有問題的。」

  她看著堅決的他哀歎了聲蹙起眉。「方斐然,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的,我有個妹妹,從小我母親每個月都讓她喝這個。」他篤定且溫柔地解釋。「光吃止痛藥不是好方法,妳該好好保養自己。」

  她僵了一下。這個男人,就這麼從容自若地闖進她的私人領域,讓她毫無防備地面對他,她幾乎可以聽到心房築起的防衛城牆塌了一塊的聲音,不加緊修砌,隨時會有被攻陷的危機。

  然而,此刻臉也丟了,再耗下去就顯得矯情,先過了這關再說。

  她不再猶豫,屏住呼吸,大口大口喝下,驚訝地發覺口感溫潤,並不苦澀。

  「這是一個老中醫的獨門配方,有口碑的。」他抽了張紙巾替她抹去唇角藥漬。

  「你真有本事,連在台中也找得到東西。」她垂首嘟囔著。

  「我在這裡長大的,我家人現在還住在附近。」

  「唔?」她暗驚,撇開臉,顧左右而言它。「你剛才送了什麼東西給我?我還沒拆呢!」她伸手拿起地上的禮盒,極擔心他會心血來潮,明天又拉著她去拜見他父母,那可真是有理說不清。

  「沒事為什麼送我東西?」她隨口問,順手拆開精緻的包裝紙,打開盒蓋。

  就這麼隨意往裡一瞧,她憔悴的鳳眸圓瞠,蒼白的臉龐瞬間漫起紅雲,直湧到頸項,她震駭得說不出話來。

  他柔笑道:「喜歡嗎?我目測的尺寸應該不會錯。很抱歉上次害妳損失了。」

  盒子裡是粉紅、淺藍、淡紫三件繡工精緻、弧線完美、設計新穎的胸罩,她聽過這個牌子,是進口的歐洲品牌,標價都要上萬,算是內衣裡的品牌女王。

  但昂貴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怎麼能送她這種東西?而且她還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他們連密友都稱不上!

  「方斐然你──」她抖著兩手迅速蓋上盒蓋,窘迫到無法抬起頭來。

  「如意,生日快樂!」

  生日?他放著臺北的事不管,遠道而來突襲她,就為了她的生日?

  「你常送女人這種東西?」她的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

  「不,就妳一個。」

  他答得很快,她卻再也不敢貿然承接他的注視。她隱約意識到,這一抬頭,她就會失去掌控局勢的機會,他出的這一招,讓她登時忘卻了小腹的作痛。

  真是該死!該死!

  這個臭男人,永遠都是一襲執著的黑衣,短髮抹得油亮,笑臉亦莊亦邪,她未來對象的藍圖,從未有這番形貌及舉措的男人出現過,她怎能讓他肆無忌憚、不傷一兵一卒地攻城掠地?她的防守能力呢?

  她一舉掀開被單鑽進去,緊緊將自己裹成一顆圓球,在防護罩裡惱怒地大喊,「方斐然,我再也不出去,不出去了,你能拿我怎樣?」

  她能做的竟是當個縮頭鳥龜;而外面的男人,除了笑得前仰後合,根本就沒把她的話放在眼裡。

  *   *   *   *

  「梁小姐,五點三十分了。」

  助理王思瑩把算了好幾遍的帳目放到她桌上,看看表提醒她。

  「嗯?」她從新寄到的傢俱目錄中抬起頭,不解地揚眉。

  「妳早上不是告訴我,六點前要提醒妳提早下班的嗎?」王思瑩失笑道。

  「啊,險些忘了,謝謝妳。」她急急收拾桌面上的檔,一一歸檔後穿上外套邊吩咐著:「有事打手機找我,我先走了。」

  「待會兒有訂單以及客戶追加的零件圖片會傳進來,我怎麼回復?」

  從前的負責人凡事都一把抓,助理能插手的事都是極瑣碎的小事,導致她一不在,王思瑩幾乎都不敢下任何判斷及決定。她最近重心都放在盯緊業務的績效,一時之間也沒能這麼快把助理訓練上手。

  「這樣啊──」她皺著柳眉從名片本中抽出張名片遞給她。「那把資料傳到這家店來,我會在這裡用餐。」

  「梁小姐今天不和方先生一塊吃晚飯?」

  「唔?」有此一問,是預料之中,但她還是不免心慌。「我今天有事。再說起吃飯也不是例行公事。」

  「別忘了這瓶養生藥,方先生交待妳要飯前空腹吃的。」王思瑩將案頭瓶中藥煉製的藥丸塞進她公事包中,體貼地叮囑。

  她道聲謝,逃也似地走出辦公室,目不斜視地穿過和她沒有交集的製衣部門,那些臆測的目光沒有放過早退的她,她繞過電梯,選擇走樓梯。

  這幾天不到六點,她即先行離開公司,避開晚餐約會。她的種種藉口並沒有激惱方斐然,他泰然自若的姿態依舊也不對她窮追不捨,每天上午在公司的匆匆交會,他似乎能心領神會她不起波瀾的面目下矛盾慌錯的心緒。

  走出捷運站步行到了咖啡館,她今天有點急、有點渴望,她必須看到嚴子寬,得到一些寬慰和確認。

  「依依,阿寬老闆呢?」她坐上高腳凳,吧台內工作人員零落,工讀小妹也尚未上工。

  「老闆?臨時去採買咖啡豆了,差不多也該回來了。」依依好奇地看著她,「出差很累吧?妳瘦多了。」

  「是啊,四十五公斤了。」她精神奕奕地南下,憔悴疲倦地回家,連梁少芹也嚇了一跳,她卻提不起勁說明原委,補眠了十多個鐘頭才恢復元氣。

  「吃些什麼?」

  「……」她一呆,流覽一遍整本MENU,下不了決定。「咖啡吧。」

  「咖啡?空腹不好吧?先吃個總匯三明治墊墊胃吧!」

  空腹?對了,她該先空腹吃藥的。

  她不假思索地旋開藥蓋,取出幾粒藥丸,和著白開水喝下肚腹。半晌,又盯著瓶身發怔。

  她在幹什麼?她不是才發誓要擺脫那個人嗎?她何必這麼聽話?

  自我質疑中,豐富的三明治端近眼前,胃不合作,沉甸甸地起不了強烈的食欲。她拿起一塊三明治,湊進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還是放棄。

  「依依替我打包,我帶回家吃。」今天撲了空,無心再待下去。

  「有心事啊?不等阿寬?」依依將三明治裝袋後遞給她,她很少如此躁動。

  「想起來有公事還沒處理完。我先走了。」她笑得勉強拽起三明治,回身就走。

  一拉開門,懷抱著兩、三紙袋咖啡豆的嚴子寬赫然站在門口,兩人打照面,他展顏道:「這麼快就走?咖啡喝了嗎?」

  「我──」她糾著柳眉,突然一把拽起他的胳臂,急道:「我有話跟你說。」

  他困惑地隨她站到走廊,她憂思滿面,煩惱地支著額頭,難以啟齒。

  「如意,別緊張,想說什麼就說吧,我不介意的。」他鼓勵著。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像要將他臉上的紋理都看清般仔細,看得嚴子寬忍俊不住,調侃道:「如意,別告訴我妳迷戀我。」

  她一怔,冷不防冒出,「我是喜歡你。」

  這下兩人都楞住了,她著慌又無措地倒退一步,他急拉住她,「小心階梯!」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別在意,我大概是忙昏頭了……」

  「如意,不要緊的,喜歡個人不是壞事,我也喜歡妳啊!」他將她拉前一步,兩人倚靠在廊柱上。

  「你……」她沒有聽錯吧?她的示愛這麼容易就得到回報?「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點讓你喜歡……」

  「妳能幹負責,雖然初見給人感覺冷漠,也不健談,但其實善良體貼,顧念舊情,妳很執著,不易改變喜好,其實只是缺乏安全感。妳是個好女子,能讓妳喜歡是件好事,不必覺得抱歉。」

  她沒看錯他,即使在如此困窘的情況下,他都能鎮靜若常,化尷尬於無形,且不傷害她的自信。他的眼裡沒有熱情,卻語出誠摯。他是個好人,她感到了失望,卻也鬆了口氣,她至少走出了那一步。

  「可惜喜歡不是愛。」她熱切地注視他,第一次這麼近、這麼大膽的看著他。

  「愛需要累積,憑想像和一時盲目的熱情,很容易讓人失望的。」他搭住她的肩,「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啊!」

  「你願意給我機會嗎?」她抓住他的手重燃起希望。

  他俯視著那張渴盼的小臉,很想告訴她,他曾被她吸引過,再早那麼一點點,他是有機會愛上她的;可惜,她武裝的泠淡使他先給了別人機會。愛總是如此,難以捉摸,無法預測,需要勇氣。

  他歎了口氣,尚未開口,卻感受到了她後方一雙冷利的目光逼近他。

  抬眼望去,馬上露出理解的笑。

  「如意,我恐怕有人不給我們機會呢!」

  *   *   *   *

  她靠在百貨公司的大型圓柱上,一口介面吃著脆皮甜甜圈,人來人住的熱鬧氛圍給了她勇氣,和身邊高大的男人面對面相處。

  「妳喜歡他吧?」方斐然直言。

  她不回答,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咖啡館?」

  「妳給了思瑩名片不是嗎?」他聳肩。

  她吃完最後一口,拍拍沾滿糖粒的手。「你不能管我喜歡誰。」她嘟著嘴,不覺流露出豁開一切的表情。

  「嗯,現在不能,結婚以後我就有權利管了。」他從口袋拿出手帕,拭去她唇緣殘餘的白色糖粒,一本正經地說。

  「你這人!誰說要跟你結婚了?」她嗔惱地躲開他。

  「我們不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的嗎?」他挑眉,眸色轉暗。

  她咬牙切齒,怨聲一腦兒迸出:「我根本就不瞭解你,如果不是我那對野蠻父母,我根本就不會和你站在這裡。你每天晚上就只會帶我去吃販,十點準時送我回家,大白天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麼,神秘兮兮得很,誰知道你是不是另外有一堆女伴,還是在幹些於法不容的勾當?我可不是傻瓜,成天吃吃喝喝、接受你的禮物就會愛上你──」說到激動處她嘎然而止,背轉過身。

  她說得太多了,萬一他一時光火,向她父母施壓她日子會更難過。

  「這就對了!驕傲的如意,妳對我有要求或想法,就要主動說出來,我才能知道妳的感受。妳自尊心太強了,向男人表達點要求或情意,彷彿就是示弱,總要別人先揣測到妳的心思,為妳面面俱到。在愛情裡,這樣會吃虧喔!」他不疾不徐地說著,大掌扳過她的肩。

  她像被揭穿了秘密,驚慌又羞窘甩開他的手,倔著臉道:「你還會隨便讓人佔便宜嗎?」

  「我很願意讓妳占我的便宜,但是妳得先說一聲,否則我又會錯意,對妳做出太熱情的回應,又要挨妳耳光了。」他放聲大笑。

  她閉了閉眼,竭力不被他習以為常的撩逗言語引怒。「要你正正經經地說話,是不是會有困難?」

  「像咖啡館老闆那樣嗎?」他擠眉弄眼,攤攤兩手。

  「方斐然!」她一拳捶向他肩口。

  「如意──」他攫住她的手腕,斂起調笑,正色道:「你想瞭解我哪一點?」

  這一問,她倒是被問倒了──說了,就表示她對他有意;不說,又拆了自己的台,幾番心思擺蕩,他卻搶先提議了。

  「妳想上我住的地方看看嗎?」

  她一楞,羞怒又起,將手腕抽回,毅然邁步離去。

  「我好像很容易激怒妳。」他追上前拉住她,拖著她朝另一個方向走。

  「你少作夢,我才不去你家!」她奮力與他拉鋸著。

  「我知道自己在作夢,所以現在先帶妳上另外一個地方。至於我家,等妳愛上我再說吧!」



第四章

  車子轉進內湖近郊處,花木扶疏的新開發高級住宅區,左轉右拐幾次後,在一個偌大的私人停車場停住。

  下了車,前方是棟占地不小、清幽宜人的日式庭園建築,鄰近長廊的草坪上,一座人高的灰色大理石碑上,鐫刻著適勁的三個草書「暢生園」。

  不到七點,停車場幾乎停滿了車,這意味著眼前這宅子不是私人會所,就是另一個他新發現的美食餐廳。

  她交抱雙臂,沒好氣地斜睞他,「又來吃飯?我已經吃了兩個甜甜圈了。」

  他一言不發,笑著握住她的手,踏上石板步道,走進燈火通明的玄關。

  她沒想到這間位處僻靜的餐廳饕客如此之多,視線所及之處,座無虛席,為數不少的服務生忙碌地穿梭來回的端菜、送毛巾,一見到方斐然,個個恭敬地喊,「方先生。」

  眼尖的她沒有忽略他們在見到她後眼裡的詫然,無庸置疑,方斐然必是這裡的常客。然而令她為之好奇的是,那一桌桌食客,竟也熱絡地朝他揮手致意,始終傍在他身邊的她無來由地承受好幾道新奇的注目禮,她不安地掙脫他的掌,低聲道:「下次可不可以找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

  他也不解釋,擁著她的肩穿過曲繞的回廊和流水石橋。

  不得不承認,這地方的設計令她耳目一新──唐風與和風彼此協調,所有的蒔花植栽鮮活有致,而非庸俗的人工塑膠;前面的開放式大堂和後方的隱密廂房靠回廊連接;廚房則位在中心點,前後上菜一樣方便。

  她被帶到回廊盡頭的和式廂房,在門口階梯等待的年輕女服務生替他們拉開門,將坐墊鋪好在胡桃木地板上,熟稔地問道:「方先生,今天人多,我得到李董那裡幫忙上菜招呼,要不要叫張經理來下。」

  他點頭,「可以,妳去吧。」

  她盤起小腿端坐,在矮方桌上托著下巴,鳳眼精利地轉著。「我現在瞭解了,這裡的員工,包括常客都非常認識你,待會兒想必你要我嘗嘗這裡的每一道菜。老實說,我對你的品味甘拜下風,你不必再對我證明這點,我今天可沒有胃口。」

  他學她撐著下巴靠近她。「這裡的餐點都要先行預訂,今天我們臨時來,所以不會有東西吃。妳不必擔心。」

  她頓住縮起鳳眸。「那麼我們來這裡是純聊天的?.

  他莞爾執起她下顎,道:「你不是想瞭解我嗎?我這就讓妳瞧瞧我白天都在哪里、幹些什麼?」

  「……」她皺眉不語,等他揭曉。

  「我是這家餐廳的老闆,這裡是總店,士林還有家分店。白天我必須過來或到分店和員工開會,或者和廚房討論新的菜色,唐經理也會讓我看看收支帳目。最近比較忙是因為正計畫到中、南部開分店。每天帶妳到處吃喝,也算是工作的部分,別家的菜色口味,可以給我靈感研發或改進自家的菜色,這樣說不知道妳瞭解了嗎?」他一改平日玩世的神態語調,淡然但異常認真。

  她訝異極了,怔怔地與他相對。驀地,一個模糊的意象在記憶中成形。她試探地問道:「這家店,是不是上過幾次雜誌?」

  他輕頷首,沒有多作說明。

  她慢慢記起來了,她一向不重吃,所以方才在外頭一眼見到店名,沒有立即作成聯想。她閱讀過一些時尚雜誌,依稀記得「暢生園」曾被專文介紹過,除了店外觀及裝潢極具特色外,它的餐點重在烹調出食物的原味及養生的效用,食材只採昂貴的有機食蔬,因此一個套餐並不便宜,名流富賈不惜遠道而來光顧,通常要早十天半月才能預訂得到,所以他所言不假,他們今天是吃不到菜的。

  「公司那邊又是怎麼回事?」他豈能身兼二職?

  「董事長近半年來家中有事,不能到公司坐鎮。我只是他的掛名代理,大小事有老幹部撐著,他們也是股東,公司暫時不會有事。」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她明白了,所以他沒有替她安插任何重要職務在長安實業內部,恐怕是為了避免落人口實吧?他終究要離開公司,卻為了接近她大費周章安排她在他眼皮下做事,為何他會對僅有一面之緣的相親對象如此積極?他們甚至談不上有任何碰撞的火花,愛如果需要累積,他又因何興起此等熱情?一見鍾情?不,他不是血氣方剛的毛躁高中生,她從不相信他的理由。

  「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一天之內,她問了兩個男人相同的問題。

  他嘴角微勾,左掌貼住她右頰,他的情意從不含蓄。

  「我喜歡妳的理由,也許和妳喜歡咖啡館老闆的理由相差無幾,純粹就是看對了眼。只是我比妳有勇氣,願意爭取機會,不會苦苦等對方開口。」他逼近她,兩人僅相距五公分。他的氣味包圍住她,她知道他想做什麼,可他的話卻令她心生動搖,不知所措。

  「你以為你有多瞭解我?」她及時摀住他的唇,他吻上了她的手心。

  「斐然,今天是要──」半掩的拉門被推開,爽朗的女聲隨之而來,梁如意慌忙縮手,重新端坐。

  「抱歉,我不知道你帶朋友來。」女人不動聲色,欠欠身,將壺茶送上,鎮靜地對方斐然道:「周總在貴賓房,想跟你討論合資的事。」

  「好,我過去下。」他看了梁如意一眼,「這位是張芸,這裡的店經理,她會招呼妳,我很快就回來。」他食指擦過她的下巴,下了階梯後朝左轉離去。

  「小姐貴姓大名?」張芸替她斟了七分滿的茶,齊耳的層次短髮下是俐落的野性臉孔,姣好的身材著了件女性氣息極濃的粉色香奈兒套裝,掩去了五官散發的強烈性格。

  「我叫梁如意。」她拿起茶杯啜了一小口,舌尖隨即沾染上甘醇的鳥龍茶香,他們連待客的茶葉都用頂極品?「這茶滿好。」她由衷讚賞。

  「這是方先生專用的茶,梁小姐真識貨。」張芸毫不掩飾地打量她,笑容很淡、很應酬化。

  「噢,那我今天是沾了他的光了。」她不自在地笑著。或許是張芸的大眼照照,她被探測得極不自在,換了好幾種坐姿,可張芸都沒有移開眼光。

  「呃,請問,我臉上是不是──哪里有問題?」她品嘗著冒著熱氣的茶水,忍不住問道。

  一旦和方斐然同時出現,這種眼神她也司空見慣了,但張芸的不同,有種說不上來的審評意味。

  張芸面如止水,世故的笑道:「沒什麼,我不過是感到好奇,他喜歡的女人模樣,似乎都不會改變。」

  她放下了杯子,纖敏地感受到了敵意,略去不安,探問道:「張小姐見過方先生多少女人?」

  「不多。」張芸替自己也斟了杯,語帶保留,笑容卻諸多意涵。「他很少帶女人上店裡來。」

  不多?那麼也有幾個了,她早該猜到的,他生就副不安分相。「那麼帶來的,是不是也都論及婚嫁?」

  她不過順水推問,算不上什麼尖銳的問題,但張芸卻面色一變,笑紋迅速褪去,星眸黯下,呆瞪著杯中的茶水。

  她正想探詢,張芸很快地端起有禮的社交笑容。「這點我就不清楚了。」柔美的長指微顫地提起茶壺,朝她前方的杯中傾注。「梁小姐,妳瞧我後面那幅畫怎樣?方先生可喜歡了。」

  她不疑有它,抬眼望去,大腿卻陡然升起一陣火燙般的燒灼感,她驚駭地跳開,整片窄裙流淌著熱燙的茶水。

  「對不起,我沒拿好茶壺,茶蓋脫落了,真抱歉。」張芸抓起濕毛巾挪靠過去要替她擦拭大腿。

  「別碰!」她又驚又痛,不可置信地看著失手的張芸那雙大眼裡的歉然如此薄弱,她踉蹌地奔出廂房,鞋子還未穿好,一隻手攔住她。

  「如意,妳要去哪兒?」方斐然才走到門口就看到惴惴不安的她。「妳的裙子,怎麼回事──」

  「我要回家!」她泫然欲泣,尋找出口方向。

  「如意,妳燙著了,要去哪?」他扣住她的腰不讓她莫名的倉促離去。

  「是啊,斐然,我正想幫梁小姐處理,她卻急著要走。」張芸站在身後,焦急至此才顯露。

  「放開!不要你管!」她使勁扳開他的鐵臂,大腿的刺痛已在蔓延,如果瞭解他的代價如此慘痛,她寧可放棄。

  「別動!我可不想我未來的老婆腿上有疤!到我辦公室去,我幫妳看看。」他將她壓抵在欄杆上,語帶威嚇。

  在第三者面前,他竟毫不猶豫地宣誓那強烈的意願。她突地安靜下來,微顫地望向站在門邊冷眼旁觀的女人。

  難道是她看錯了?那美眸中的尋釁是她敏感的幻覺?

  她將視線調回,柔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她在他唇尖輕輕一吻,「我跟你走。」

  方斐然一陣愕然,但仍鎮定地牽起她,走向回廊另一端的辦公室。

  她回過頭,如預料的,她沒有看錯張芸的眼裡除了慍怒,還有失意。

  *   *   *   *

  她從他手中接過毛巾包裹著的冰塊按壓在大腿的傷處,垂著眼,有些心不在焉,沒注意屈蹲在她前方的方斐然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

  「如意,妳怎麼了?」他食指掠過她眼下,方才突來的豔福只有短短兩秒,他可沒傻得以為她芳心大喜,對他動了情。和張芸在包廂相處的那段時間裡,她大概是察覺了什麼,心思紛亂才會一時失態,看來,他得坦白從寬了。

  「張芸說了什麼嗎?」他明智地先開頭。「妳別介意,我和她曾是男女朋友,不過都過去了,她不知道我們的事,如果說了什麼冒犯妳的話,別放在心裡,我和她純粹是好朋友兼同事。」

  她瞅著他好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他這番話是認定了她在吃醋,慌忙撇開小臉,「才不管你和誰好呢!」

  他咧嘴一笑,「喔?這麼開明?我就知道沒看錯妳,那剛剛那一吻就是妳情不自禁嘍?」

  她一怔,難掩羞慚置起腰就要走人。

  「別動!」他大手一按,不讓她起身,半掀起她的裙襬,讓她不致摩擦傷口。「我替妳擦藥。」

  他回身從矮櫃裡拿出瓶白色藥膏,這是店裡常備創傷藥,以備廚房偶爾難免的燙傷情事,她的傷處不是太嚴重,應該不會留下痕跡。

  他不理會她一臉濃濃的難堪,沾了藥膏小心翼翼地朝她腿上擦抹;她往後退縮,因這起意外導致兩人更形親暱之舉,令她不安至極。溫柔的指腹在肌膚上游走,又癢又痛,近身的他氣味不斷向她襲來,使她心神不定,時間頓時變得漫長。

  勉強待他處理完,她趕忙拉下裙襬,站穩道:「沒事了,我想回去了。」

  她回避著他深幽的目光,沒來由地心跳劇烈起來。

  「如意,妳──」他拉長了尾音。「在怕什麼?」

  話一出,她猛地抬頭,吸了口氣鎮住慌亂。「怕什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要走了。」

  她走得很快,急急將他撇在身後,深怕一猶豫,她的防禦就會失守。

  她發現,她並不全然能掌控自己──

  *   *   *   *

  梁少芹推開半掩的門,手捧著精裝禮盒堆放在梁如意的案頭。埋首在電腦鍵盤上的她吁口氣道:「媽,我不想出去,妳告訴他我腿還疼著呢!」

  梁少芹撩起她的睡衣,仔細審視她大腿的肌膚,除了一片淡淡的紅痕,倒看不出什麼異樣來,顯然方斐然當日護理有功。

  「好多了嘛!」梁少芹抬起頭來,笑道:「妳請假兩天,人家也來了兩天,妳好歹出去表達一下謝意,別太怠慢人家。」

  「媽,妳不知道,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難道我真的就嫁給他了?」她悶著臉,對著螢幕視而不見。

  「妳不擔心那鄉下二寶了?最近他們不催妳了嗎?」

  「方先生是做正經生意的,不是什麼邪門歪道,人家也從不曾對我大小聲過,那兩老分明在唬我,只想把我推銷出去。我已經仁至義盡,不陪他們玩了,而且我父親選也選上了,還顧忌什麼?」她按下關機鍵,瞥了眼那兩盒禮物,心煩意亂地走開坐上床畔。

  「既然如此,妳在怕什麼?」梁少芹也陪著坐下。

  「媽為什麼這麼說?」她眼神閃爍縮到被窩裡。

  「若妳心裡坦蕩,對他沒有特別的感覺,那就親自去面對他,告訴他妳永遠不可能喜歡他,這不該是件困難的事,妳工作時面對客戶的幹練豪氣,怎麼都用不到這上頭來?」

  「他跟別人不一樣,他──」她口拙得結巴起來,想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怎麼不一樣了?」梁少芹節節逼問。

  是啊,他哪里不一.樣了?他比她認識過的任伺男人都還大膽,但也更溫柔細心;他總是不吝於表達他的愛慕,無視於她的冷口冷面,偶爾霸道地侵入她的世界,卻也對她呵護備至。那,她到底在蘑菇些什麼?

  「從前對於無意來往的追求對象,妳心情一點也沒有被干擾過;怎麼現在不但不理直氣壯,反而連班也不敢上了?」在大學任教的梁少芹,思路清晰、口齒伶俐,對付梁如意這種外冷內熱、矜持矛盾的性子自有一套。

  「媽──」她嬌嗔地喊,一時無言以對。

  梁少芹進退有據,她站起身道:「好了,是非妳心裡有數,如果妳不想和他交往,我這就去告訴他,叫他以後別再糾纏妳了,我也不想看我的寶貝女兒成天神思不寧,妳做妳的事吧!」她作勢走出去,順手要帶上門。

  「媽!」她掀開被,跳下床攀住梁少芹,低聲道:「算了,他起碼是我的上司,別說這話,妳跟他說我明天就上班了,其他的,我自己會說。」

  梁少芹憋著笑氣,淡然以對。「端這種架子還記得人家是上司,妳腦筋沒有打結嘛!」

  被虧了一下,她耳根頓時熱烘烘的,回到電腦桌前,兩手托腮看著角落堆疊的禮物,左思右想了一會兒,敵不過好奇心,拿起第一個禮盒,慢吞吞地拆開包裝紙,心裡不斷回蕩著梁少芹剛那一問──她在怕什麼?

  是那天為了測試張芸的心思而唐突送出淺淺一吻,她無法自圓其說;還是潛意識抗拒著自己夢想中的MR.RIGHT會來個大翻盤,屆時她無法在二老和兄弟面前抬頭挺胸?

  她晃晃愈來愈紛亂的腦袋,把包裝紙扔在一邊,掀開盒蓋,先是一張卡片附在白色內包裝紙上,她定睛一看,幾個龍飛鳳舞的字讓她辨視良久,才弄清楚他寫些什麼──

  親愛的,請放心,過不久妳還是能白玉無瑕、恢復舊貌,大大方方地穿上它的。如果妳有興趣在十二月時到澳洲的話。

  「它」是什麼?

  她掀開內包裝紙,緊接著雙鳳眼瞪如銅鈴,她食指挑起盒裡兩件稀少的布料,展開細看──YSL藍色比基尼泳衣!他竟然送她如此露骨的比基尼泳衣?!

  這個男人,死性不改一點,文藝浪漫基因都沒有!

  她忿忿地胡亂撕開第一個較小的盒子,內容物沒什麼,特別是五種水果口味的護唇膏羅列著,底下壓著張卡片,寫了有頭無尾的三個字──

  親愛的

  她摸摸自己的唇,並不乾裂啊,現在還不到嚴冬時節,他在故弄玄虛什麼?

  大門開敞又關上的聲音陸續傳來。他應該走了,現正踏進電梯,看著燈號到達一樓吧?

  她倚站在窗旁,看見了他的凌志車停在巷道旁,她手中捏著卡片,緊盯著那輛車,等著他的背影出現,將車開走。

  五分鐘過去了,就這麼盯到眼酸,車子還是原封不動停在原地。他到底在搞什麼?難道她看錯了,那不是他的車?但人也該走出大樓了啊?

  她思索了幾秒,匆匆換穿件長袖衫、牛仔褲,沖出了房門。

  梁少芹收拾著客廳茶几上的待客水杯,訝異地問道:「急著去哪?」

  「買點東西。」她頭也不回。

  電梯燈號停在一樓,她毫不考慮地快步沖下樓梯,六層樓梯在一分鐘內走完,她暈眩地奔出敵開的大門,停在廊簷下,氣喘吁吁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巷道,淡淡的悵惘襲至。半晌她喟歎著掩住臉,再也受不了自己的魂不守舍。

  「請問,妳穿著加菲貓的室內大拖鞋準備去哪散步?」

  夾著笑意的男性嗓音從斜後方懶洋洋地傳來,她驀然回首,方斐然斜靠在牆角,把抽了一半的煙捺熄。

  「你在這做什麼?」她嚇得捧住胸口。

  「妳又下樓來做什麼?」他走近她,挑著濃眉湊趣反問。

  「我──」她瞄了眼無意間穿出來的絨毛拖鞋,臉熱辣辣地竄燒,隨即轉身背對他用力捏自己的腮,冷卻自己後再回身如常面對他。「是我先問你的。」

  「我在這等妳。妳呢?」他氣定神閑笑得胸有成竹。

  她啞口無言,心臟卻反向操作,猛烈在跳;她眉睫低垂,看見手中那張卡片,靈機一動,遞到他眼下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我等著妳來問我。」

  「答案呢?」她滿不在乎的一甩長髮。

  他似笑非笑地逼向她,將她逼靠在門上,兩人相距一線之隔,沒有碰觸點,但他寬碩的胸膛散發的魄力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他垂眼凝視她,她急促出門未施脂粉,素白著面孔,滑亮的長髮垂胸,難得見到她輕裝模樣,一反平日特意塑造的粉領形象,青春在她身上其實還停留在顛峰,不刻意雕琢的原始氣息一點一滴勾動著他。

  他兩手仍放在褲袋裡,表情深沉,緩緩垂首附在她耳畔,低嗓悄聲道:「妳那天蜻蜓點水的吻我一下,我要回味都來不及,如果以後有機會,請擦上不同口味的護唇膏,每次都能沾上妳不同的風情,我作夢也不會忘記。」

  說完了,他沒有移動,瞬也不瞬地瞰著她耳下那片肌膚,看著它一秒一秒地泛紅。他默數三下,果然,她的粉拳準確地襲向他,他不以為杵地縱情朗笑,也不避讓,直到她感到造次而收了手,他的笑聲也停歇了。

  「先通知妳一下,我現在很想吻妳,如果妳有意見,三秒內說完,否則不准抗議。」他慢慢地說完,只停頓了一下,快速地俯首。

  她反射性地別開臉,他的吻僅落在她的粉腮上。

  「根本不到三秒!」她跳開他籠罩的勢力範圍,羞窘地揩去他的吻漬。「方斐然,我討厭男人抽煙。還有我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表演,下次請記住。」

  不等他反應,她跨步沖上樓,一口氣奔到六樓家門口,背靠著牆大口呼吸著,讓心跳漸漸回穩。接著止不住的低抑笑聲從她唇間逸出,逐漸如一串風鈴散播在樓梯間,她忍不住抱著肚子,笑成一團,直到梁少芹探出頭來,涼涼地問了一句:「可不可以告訴我,妳一個人像瘋子一樣在外面笑個什麼勁兒?」

  *   *   *   *

  她很少動怒,尤其在工作上,能理智地解決問題,她多半能控制住情緒,把事情處理得讓共事者心甘情願。但眼前兩個痞子,面無愧疚地站在她面前,她禁不住將手裡的請款單丟在遠遠一角,抬起頭冷冷地問道:

  「我想,方先生應該知會過你們了,現在這個部門由我來主持,你們也該收收心,好好振作一下,把業績做好,對你們、對公司都互蒙其利。怎麼一個星期了,你們繞了一圈南部,推展不了幾個點,花費卻如此之高,五星級飯店?我上次也不過住個三星級飯店,你們當這是國外旅行嗎?」

  為首的胖子搔搔頭,乾笑道:「梁小姐,以前莊小姐在時,這都是她指定的飯店,公司都有簽約,也有折扣,算是員工福利的一項,不是我們亂來──」

  「是啊、是啊!」墊後的瘦皮猴插嘴道:「我們早早出門,晚晚回去,都沒有享受到飯店的好康設備,妳冤枉我們了!」

  「喔?」她咬牙,從座位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道:「那好,現在改朝換代了,以後我說了算。你們出差推展業務,台中以北的區域都得當天來回,以南只能投宿汽車旅館,每天都得同我彙報進展,這樣聽清楚了吧?」

  胖瘦二人組面面相覷,不敢吭氣。

  「那個──劉──」她指著瘦皮猴時想不起他的名字。

  「劉得化。」瘦皮猴彎腰回答。

  「噢──對,劉得化。」她注視著怎麼樣也和螢幕帥哥劉德華扯不上邊的手下道:「我看過你的人事資料,你以前在清潔公司做過,也當過私家司機,兩個月前才進這部門當業務。看你的業續好像還沒適應過來,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一下……」

  「沒問題,沒問題。」他大力拍拍胖子的肩「老陳都有照顧我,我下次會更努力來報答梁小姐,請梁小姐息怒,千萬不要砍我們的底薪和獎金……」

  「你閉嘴!」胖子陳狠推了他下,再變出個笑臉,「他不太會說話,還要多加磨練。梁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和士林的客戶約好要趕過去,遲到了不好,下次再談、下次再談。」說完,隨即連拖帶拉地將瘦皮猴拽出辦公室。

  不可思議!她百思不解這兩個天兵怎麼能在公司幸福快樂地生存下來?

  她拿起電話,才按了兩個號碼方斐然便慢悠悠地晃進來,大手摩挲著方顎,會意地笑著:「想找我抱怨?那兩個傢伙惹妳不快了?」

  她放下話筒,支開助理。「思瑩,麻煩妳幫我換杯熟茶。」

  助理走開後,她抱著兩臂,抿著唇哼笑:「方老闆,顯然你對他們的輔導沒有做到,我上次向人事室申請的補充人力的建議也被駁回,既然你宅心仁厚,不肯換掉他們,那好吧,我就身兼二職也下去作業務好了,看能不能抛磚引玉,讓他們看齊。」

  方斐然歪著頭沉吟,然後困惑地道:「如意,妳對我怎麼就不能像工作這麼認真?努力把我經營好可以讓妳以後很幸福啊!」

  和他交手多日,她聞言也不動氣,哂笑道:「看來我們倆理念不大相同,你要不要考慮另外選個志同道合的伴侶,比如說近水樓臺的張經理之類的美女,這樣不是可以省掉你許多麻煩?」

  他訝然,狀似喜上眉稍。「咦?愛上我了?竟然吃起飛醋來,這可是好消息!」

  她再也受不了他的插科打渾,鼓著腮幫子轉頭回座位收拾起東西。

  「也好,該下班了,一道走吧。」他體貼地替她提起公事包。

  「不去,你回店裡吧!」她搶回包包。「我今晚只想喝咖啡減肥。」

  他一怔,稍稍變了臉,但很快回復原有的調性,揪住她的手腕,在她唇邊低語,「要喝咖啡也行,我親手煮給妳喝,『他方』那一杯,不屬於妳。」

  他一向說話溫厚、詼諧逗趣,從不曾對人厲言相向,這一遭,斬釘截鐵的堅決語氣震住了她,她對他,真如此重要?

  「走吧,你今天想去哪里?」她軟下了語調,不是為了怕引燃他體內的慍火,而是不願看到對她真心真意的人不快樂。

  真糟!她不知不覺中在意起他的感受了。

  他放鬆了眉頭,大掌扶住她後頸,在她額上重重一吻。

  *   *   *   *

  她站在大宅邸前面,搖搖頭,有些無法消受今晚的節目。

  「雖然我們上次來是從後門進去,但是換了前門不會較有新鮮感,我在此聲明,我今晚,絕、對、不、要、泡、溫、泉!」她杵在草皮上,打定主意不進門。

  「今晚不泡溫泉,來見見我的朋友。」他扣住她的手,由不得她決定。

  他一路上話少了許多,鄭重其事的模樣使他比平時嚴肅,她配合著不多問,但一發現車子往新店方向行駛,便臆測到目的地在此。

  劉嫂已在門口等候,熱切的態度依舊,迎進他們後,忙不迭報告著主人的狀況。「先生在樓上視聽室看影片,精神不錯,白天還到後山爬了個多鐘頭。方先生,今天先生和我說了兩句話喔!」

  「喔?」方斐然站在客廳中央.擰眉細思。「說什麼?」

  「『謝謝』,還有『太多了』兩句。」劉嫂眉飛色舞地道。

  梁如意聽得一頭霧水,乍聽還以為他們在討論牙牙學語的孩子發展狀況,但一個被稱作先生,又會爬山、看電視的人,不會是一歲小兒。她不再注意他們的談話,隨意四處走動,流覽這棟宅邸的陳設。

  整個室內裝潢一看就是砸了大錢造就出來的結果,每一根樑柱、燈光、欄杆、地磚、傢俱都是精緻又昂貴的高級品,但似乎太隨性所致地搭配了,反而古古怪怪,而且整座屋子雖乾淨,但卻死氣沉沉。

  「如意我們到樓上去吧!」他牽住她朝客廳左側螺旋狀的樓梯拾級而上。

  二樓又是另一番風景,舉目只有藍白地中海兩色,連椅子也不例外。

  主人的品味很特異,有點像把惡搞自己的房子當作一種好玩的遊戲。

  方斐然打開其中一間藍色房門,影片放映的嘈雜聲隨之傳出。她尾隨他進入幽暗的室內,坐在沙發觀看的男人背對他們,專注得渾然忘我,她跟著望向牆上的大型液晶螢幕。

  男人不是在看市面上租售的影片,而是自行拍攝的錄影畫面:一個年輕女人在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原上快樂地奔跳著,那樣蔚藍的天空、綠油油的草地,以及遠方白雪皚皚的山頭,肯定是在國外而非臺灣,女人跑向拍攝者,臉部五官因距離拉近而放大,她看清了,一時僵立不動。

  「家齊今天好嗎?」方斐然在男人身旁坐下。「我帶了朋友來,她叫梁如意。」

  男人不說話,視線筆直定格在畫面上,側臉看得出頗為俊秀,表情異常漠然,周身宛如罩了一層透明屏障與他人隔絕。

  「如意,他叫顏家齊,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不管男人是否熱衷,方斐然逕自介紹著。

  「顏先生,您好。」為免方斐然唱獨角戲,她配合地出聲問好,心裡卻直嘀咕著遇到了一枚怪胎。

  男人聽到了她的聲音,眼皮眨了幾下,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轉動脖子,焦距投射在她站立的位置,看到了她,原先貧乏的表情倏然驚變,她的笑容還掛在嘴角,男人竟一個箭步躍向她,雙臂一圈,緊緊籀住狀況外的她,激動地喊,「以欣,真的是妳!」

  異變來得太突然,方斐然不及反應,一臉幾乎要被壓扁的她,驚慌地屈起小腿,三吋鞋跟不留情地踹向男人,「滾開!你這個瘋子!」

  男人挨了一腳,吃痛地倒地,一手不放棄地攫住她的腳踝不放。她脫下高跟鞋,猛力擊向男人頭部,方斐然從後抱住她,將她拖離現場,大聲喝止:「如意,妳打破他的頭了!」



第五章

  她是反應過火了點,但連經常占她口頭便宜的方斐然也不曾如此輕薄於她,更何況是長相都沒看清楚的顏家齊。

  三人神氣各異的各據客廳一角──顏家齊幽怨,方斐然無奈,她則是懊喪。

  始終帶著笑意的劉嫂,手腳俐落地把顏家齊額角的傷口消毒拭淨,貼上OK繃後,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安慰道:「皮破了一點、有些腫不要緊,明天就消了。」離去時,還神秘地對她眨了眨眼。

  顏家齊摸摸傷口,利眼瞅著她,扯動嘴角譏刺:「我早該想到的,以欣哪會這麼粗魯?斐然,你以為帶個和以欣貌似的人來替代她,我就會回公司嗎?你的方法也愈來愈低等了。」

  原本懷抱歉意的她,乍聞他惡人先告狀,還順道損了她,頓時怒火中燒,霍地從沙發上跳起,對方斐然怒道:「原來你朋友水準也不過如此,如果你還要留下來,麻煩替我叫部車,我先走了。」

  方斐然不慌不忙地掣住她,走近顏家齊。「她長得像以欣只是巧合,她不是來替代任何人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顏家齊錯愕,一語不發。她微覺尷尬,方斐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一廂情願宣告著,但在好友面前意義自是不同,她原已燃起的怒火竟沒來由的熄滅了。

  「那恭禧你了。」顏家齊恢復初見時的嚴冷,逕自上樓,走了兩階,又回頭拋下一句,「希望你運氣比我好,不會被打破頭。」

  「他比你有禮貌多了,自然不會挨打。」她不甘示弱地回了嘴。

  顏家齊睥睨的神色轉化,重新打量一遍梁如意,再看看好友不置可否的表情,嗤笑道:「斐然,你轉性了。」

  *   *   *   *

  方向盤往左打,車子便滑向下山的主幹道裡,奔馳了幾分鐘,他往右睞了個空,轉進凸出路邊的觀景區,煞了車。

  月明星輝,在蟲鳴稀落的安靜車廂裡,車內照明燈下,方才在顏宅的氣勢全沒了,她懊惱地看著車窗外,等著被他質問她脫軌的舉止。老實說,她不介意顏家齊怎麼看她,她在意的是在方斐然面前僅有的理智形象全毀,今後她再怎麼矜持,恐怕只剩矯飾。他不會再相信她有優雅的那面了吧?

  「如意。」他清清喉嚨。

  來了!這次不會再淡然處之了吧?

  他大手搭上她的肩,喚了她的名,尚未歇口便噗哧一聲,伏在方向盤上,全身聳顫不已,這樣克制的動作終究不能暢快地舒緩笑意,他乾脆直起身,前仰後合地爆笑起來,車身也隨之震動不已。

  她知道自己言行失控,但還不至於該受到如此誇張的訕笑吧?她繃著小臉,猛推了他厚實的肩頭一下。「笑夠了吧?方先生。」

  他意識到她已惱羞成怒,費了點力氣才止住衝動。「對不起,我不是笑妳,我只是很久沒有感到這麼痛快了。」

  「痛快?」她沒有聽錯吧?

  「是啊,痛快。」他重重吁了口氣。「那傢伙成天像活死人樣悶聲不吭已經半年多了,放著公司不管,不管勞駕誰都說不動,他今天還是話最多的一次,妳那敲真是神來之筆。」

  他的反應真是始料未及。「多謝誇獎,看來只要能讓那傢伙開尊口,他對我做什麼你都無所謂吧?」心頭一絲酸意泛起,她沉下小臉。

  「怎麼會呢?」他撩起她頰邊的髮絲,在唇邊拂弄。「如果他敢吻妳,他挨的可就不只是那一敲而已了。」

  他靠得那麼近不是第一次,然而四下無人、漆黑闇靜和以前在公共場合不同,她從不擔心他會太造次,但現在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一種無以名狀的氛圍在兩人間漫開,她不自在地挪動身軀,連忙找個話題切入。

  「以欣是他的誰?」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想必是令顏家齊念念不忘的女人,沒事對著往日倩影憑弔著,這中間必然有不為人知的糾葛。

  他縮回手指,看著遠處住家的點點燈火,停了幾秒才道:「以欣姓莊,是家齊的妻子。」

  「莊?」她搜尋著與記憶相符的撞擊點拼湊出輪廓。「上個負責進口部門的主管,就是她?」

  「嗯。」他微笑承認。「半年前,他們起了很嚴重的衝突,以欣不告而別,家齊受到很大的打擊,再也無心於工作。我們盡力讓公司維持運轉,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他得重新振作,否則公司很快會落到其他股東手裡。」

  「沒辦法找到莊以欣了嗎?」看顏家齊冷熱極端的性子,應該是會翻天動地地尋妻才是,不會只幹坐在家。

  「存心要躲,加上不缺錢,自然不容易找。哪天她想通了應該就會回來了。」

  「他們是相愛的吧?」

  他慨歎。「相愛容易相處難。」

  多麼任性的對夫妻!為了兒女私情,搞得周遭人仰馬翻,不珍惜擁有的東西,以為世界都繞著他們運轉,這樣的人值得方斐然這麼關注嗎?

  「你們這對好友感情很深厚吧?」

  他輕笑。「妳自小不在家鄉長大,對那裡的街坊不十分清楚。我們兩家是世交,他祖父就是有名的顏金山,當年橫跨黑白兩道;我祖父一直在顏家鄉下的製衣廠任廠長直到退休;我父親則在我小學時就搬離了那裡,在台中市定居下來。但家齊從國中開始也在市區就讀,所以我們沒有斷過聯繫。」

  「那這次我父親選舉,不是你──」她訝異有這麼一段原委。

  「不是我,我是代表顏家支持妳父親,到鄉下走動走動。顏氏家族在那裡有大批土地,老宅和祠堂也維持得很好,近幾年工廠雖然都遷往大陸,還是很關心地方鄰里。」

  他解釋得愈清楚,她火也冒得愈大,她那對從一開始就不老實的父母把她耍得團團轉,為了一己之私,把方斐然的來頭虛構得如此離譜,讓她以為自己就要獻身救父,所以對方斐然一直沒擺好臉色。虧得他一身水磨功夫,若是平常人早打退堂鼓了,她現在哪還有機會跟他促膝並談……

  慢著!她這是想到哪兒去了?她難道在慶幸方斐然擁有常人不能及的耐性及溫柔,而她差一點錯過了他?

  「咦?沒看錯吧?妳臉紅了?」他指腹捺在她渲紅的粉頰上,她驚跳起來,背壓在車門上。

  「沒事,我覺得有點熱。」真是糗到了極點的藉口,夜晚山上寒涼,哪來的熱?「我看起來,真的像那個莊以欣嗎?」她轉個話題避開他正待出口的調侃。

  「……」他意外地靜默了,睫毛形成的半扇陰影遮住眸子。

  「第一眼看到她在螢幕上的樣子,是有些神似,尤其不笑的時候,不過再仔細一瞧,五官出入就多了,等看到她開心地笑更覺得是兩個人。老實說,她比我漂亮多了,算是個美女,不知道為什麼公司那些人老盯著我瞧,你說奇不奇怪?」她侃侃而談,沒發覺他凝視她的瞳眸中出現了嶄新的東西。

  這般大方地直言貌不如人,他對她性格中直爽的部分有了新的認識。那柔美的臉蛋有著倔強的衝突氣質,交織在她身上,使她的神態與莊以欣有了區隔,莊以欣嬌美任性,總是甜笑示人;梁如意克制矜持,不輕易釋放熱情,多半以冷淡掩飾自我防衛。第一次看見她,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觸動了他螫伏許久的心,她的確是和以欣不同,她是一本可以慢慢閱讀的古典線裝書,剛開始有點困難,深入後會有出其不意的寶藏。

  「如意,我覺得,妳比她美多了。」他手掌覆蓋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低抑的嗓音極其溫柔。

  「多謝美言,你這分明是情人眼裡出──」她噤口得太慢,把自己陷進了進退維谷的地步。她抽開手,面朝空無人的窗外,有股投身到夜色中逃開他的衝動。

  他笑顏逐開,斜靠著椅背道:「我猜──」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勾起了她的注意。「乖寶寶的如意,一定沒有接吻過。」

  「誰說的?」她立即回頭,彷彿奇恥大辱般地瞋視他:「你少亂猜!」

  邊說邊摸著臉──才剛過二十七,看起來真的有老處女的氣質嗎?

  「喔?那麼經驗豐富的如意,到底在怕什麼呢?」

  「我沒怕啊!怕什麼?」她挺直了腰杆,鎮定地看著他。

  「怕我吻妳啊!」他猛然欺身向前,在即將碰觸到她的唇時煞車。她眨著長睫,一口氣屏在胸口,後腦勺抵著車窗,撤守無門。

  「怕嗎?」他輕捏她的頰。「快呼吸,待會兒就沒空了。」

  她如臨大敵;他好整以暇,微掀唇口,覆上她的唇瓣,立即聽到她的吸氣聲,兩掌還使力抵在他肩上。

  他從喉嚨發出笑聲,輾轉輕吮她的柔軟,她卻擠著眼,緊咬牙關不讓他深入,沒有和他親密交纏的意思。

  「倔強的如意,還是這麼放不開。」他見識到了她的保守,一番努力後,終於撤退。他笑顏依舊地哄拍她的頭,「沒關係,下次再來。」

  她摀著嘴,半發昏著,心跳咚咚如擂鼓──該死!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告訴自己,她一點都不會對這樣的男人動情了。

  *   *   *   *

  長安內部的臨時辦公室裡。

  他皺著眉,一頁頁翻閱著財務報表,又看看表,再瞄了眼右側一疊尚未過目的卷宗,不耐地對在前方等候批示的會計主任道:「我只要知道上一季的營利有沒有衰退就好,細目就讓總經理裁示,還有沒有問題?」

  「呃,也不算仟麼大問題。」滾圓的手掌揩去額頭的汗。「是人事部知會了我這邊幾次,梁小姐想再多聘兩個業務,可是這個部門當時增設時只是玩票性質,莊小姐現今也不再負責,部門的存續性上頭還在考量,這──還真有點為難。」細小的眼珠睞了代理主子一眼。

  「為難什麼?」難不成其他股東有意刪除這個部門?

  「自從梁小姐掌理之後,上個月獲利竟然首度增加,當然如果主管自己都親自下海,業績要不起色也說不過去──」

  「等等!何謂親自下海?」他挑起濃眉。

  「方先生不知道嗎?梁小姐不是您的──」他識趣地噤聲差點僭越了主從關係。抱歉,我的意思是,梁小姐非常盡責,前兩個禮拜開始就三不五時和那兩個業務員早出晚歸,親自推公司的產品,順帶收呆帳。老實說,她行銷做得不錯,我要是總經理,早批了她的請示,多撥經費請個人;可是您也知道,顏董不回來,其他老股東早就想撤部門減少支出,我也很為難,該不該撥款給她。」

  他支著下顎,滿臉意外。

  前陣子為了餐廳開分店的事,他南下考察了幾個點,忙得不可開交,不得不停了和梁如意的晚餐約會。每次通電話,她不是在忙,就是在訓斥那兩個天兵手下。好幾次晚上十點打去她住家,梁少芹都說她累得睡了。原以為她生理痛的老毛病犯了,沒想到,她當了真全力整頓起部門。

  這個女人,他是低估她了!

  「撥給她吧!從我的薪資裡扣除。」他當機立斷。他可不想一星期見不到她一面。「別讓梁小姐知道。」

  他批了公文,走出辦公室,他要看看這個從不對他巧言撒嬌、討他歡心的女人,有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踏進進口部,除了留守的助理王思瑩,瞧不見她的倩影。

  「梁小姐呢?」他少見的板起臉。

  「在、在彰化,今……今天不會回來。」助理期期艾艾地說。方斐然不苟言笑時,襯上一襲黑衣,眉稍無意間會流露出狠勁。

  「彰化?」她竟連個交待也沒有!

  「是啊!有個新開幕的大型傢俱店進了不少我們的貨,梁小姐去看看客人的反應,明天順便到台中收舊帳。」她不知會不會說太多了,看樣子,這對傳說中的情人溝通有點問題。

  他一語不發,扭頭就走。

  思索良久,在進電梯前,他拿出手機,撥了電話。「小芸,準備一下,明天到台南的行程提前,今晚就下去。」

  *   *   *   *

  她不是沒和他一道出遠門過,除了為公事出差,當年熱戀時,遠赴國外旅遊也是家常便飯。但他很少帶著心事和她相處,情感上的不能延續,只能證明他們不是彼此的那杯茶,卻還是共事無虞,她對他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今晚路上話題盡在無關緊要的店務裡兜轉著,他顯然心不在焉。

  認識三年,情人關係中斷了一年,他們各自遊走在不同的懷抱,她近來結束了另一段關係,疲倦了使她重新審視身邊的方斐然。也許他們之間會有新的契機也不一定,公事上的絕佳默契,表示他們有共同生活的條件,當然他得有相同的觀感,而新近出現的梁如意也是另一個不確定性。

  「在台中休息一晚吧,明天到台南才不會太累。」她試探地提議,她對台中情有獨鐘,除了曾陪他回家會晤父母,也是他們當年的定情地。

  「不,我想在彰化過夜。」他不多加說明,明顯心意已決。

  「彰化?那裡有什麼新飯店嗎?」她狐疑著,或許是美食經營者,他對食宿非常挑剔,不會屈就感官上的不悅。

  「已經十一點了,就住一晚,無所謂的。」

  這可新鮮了,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車子一下交流道,他轉進市區,通了下電話問明位址,在大街小巷中繞轉了幾圈,終於到達他的目的地。

  她頭一抬,差點沒暈厥過去。

  汽車旅館!而且是外型、招牌都俗氣無比的二流汽車旅館,和臺北鼎鼎大名的「薇閣」簡直無法比,差了一大截。

  「斐然,你確定要住這裡?」她按下吃驚問道。

  「對。」他將車開進旅館前方的停車場,忽然想到什麼轉頭對她道:「喔,對了,妳要是不習慣,我載妳到別家飯店投宿,不必跟著我。」

  「不必了,我沒那麼嬌生慣養。」她一口回絕,不住下去怎能知道他的意圖。

  兩人同時下了車,走向旅館簡陋的服務櫃檯,門口階梯處一胖一瘦抽著煙的兩個男人,一見到他連忙按熄了煙哈腰迎上。

  「方先生,您來得真快,才兩個鐘頭就到了。」胖子陳討好地遞上一根煙。

  「不用了,我在戒煙。梁小姐呢?」他劈頭即問。

  張芸一聽,霎時了然於胸,面色微黯。

  「梁小姐?」瘦皮猴劉得化鬼頭鬼腦地竊笑著。「梁小姐剛才跟櫃檯吵了一架,現在大概在房裡生悶氣吧。」

  「吵架?」這可前所未聞,她對不相干的外人一向客氣有禮,會動怒可不是小事。「為了什麼?」

  這問胖瘦人組笑得樂不可支差點嗆岔了氣。

  「皮癢啦?快說!」他不耐地叱責。

  「方先生,您也知道……」胖子陳瞄了瞄張芸,低下嗓音道:「這種地方一到了晚上,來這兒的人少不了幹那回事,這裡隔音差,梁小姐被吵得受不了,叫櫃檯警告隔壁的那對年輕人不要太囂張,讓她安靜睡覺……」

  「是啊真鮮!」劉得化介面,噗哧又笑。「人家做的就是這種生意,哪管她抗議什麼!」

  「那為何會吵起來?」他明白了一半。這女人有時候單純得像涉世未深的女學生,憑股傻勁亂闖一通,吃了虧也不自知。

  「因為……哈……」胖子陳忍不住又大笑。「櫃檯的人回她說,這他們可管不著,晚一點梁小姐和男朋友要是在一起,叫得更大聲,他們也不會出面制止干涉。櫃檯的人還好心地拿副耳塞給她,這下可惹火了梁小娟,她把人家痛駡了一頓,你沒看到她那表情……」

  原委合盤道出,連張芸也掩嘴笑了。

  「夠了!」他板起面孔,冷視胖子。「誰選的旅館?」

  「我們啊。」胖子事不關已地聳聳肩。「梁小姐刪了我們的出差費,不讓我們住飯店,既然要省錢,大家一道省,她也沒意見啊。」

  「你這豬頭!」他敲了胖子腦殼後又狠瞪了他眼。「回臺北再跟你們算帳!」

  他問明梁如意的房號,走了幾步,回頭問張芸:「妳確定要在這住下?」

  「你先上去吧!」豔容平靜無波。「我把行李從車上拿下來。」他的心神不寧,原來都是為了梁如意。她從前是否表現得太令人放心了,沒見過他這麼憂心女伴。

  他三步並兩步上樓,強烈地想立刻見到那個踢到鐵板的女人。

  *   *   *   *

  她打開電腦,耳機剛塞進耳裡,房門便砰砰作響。

  她披上外套在門口站了下揚聲問:「誰?」

  「隔壁的。」

  她打開門盤著胸,瞪著方才隔著牆板對她出言不遜的年輕男人。「有何貴幹?」

  「小姐,妳敲牆敲得很用力喔,是有什麼問題?」男人耙梳一頭紅發,嚼著口香糖,大概不到二十歲。

  「先生,你們剛才也叫得很大聲喔,是有什麼問題?」她抬高下巴,渾然不知害怕。

  「喲──很凶喔!我在我房間,愛怎樣關妳什麼事?」

  「我也一樣,不高興可以找櫃檯,希望他們可以幫你解決。」她轉身反手把門關上。

  男人一隻手卡進門縫,猛一推,把她推撞在單薄的牆上,她大吃一驚,直往後退;男人怒氣衝衝,從屁股後拿出一把水果刀,指著她,「臭三八,妳敢再打擾老子,我就……」

  男人還沒說完,便開始哀聲慘叫,有人在後頭攫住他拿刀的手臂,反拗在後背心,把他拖出門外。

  「就怎樣?」方斐然笑問。「你想對我的女人怎樣?」

  「沒怎樣,我跟她打招呼而已,痛耶……」男人齜牙咧嘴,痛不堪言。

  「對女生要有禮貌一點!」他手一鬆,對準男人屁股一踢,直接把他踢到隔壁房門口。「別再過來,否則下次你的手會斷掉。」

  他走進梁如意房間,捉住她兩肩,上下仔細探了一遍,輕聲問,「沒事吧?」

  「沒事。你怎麼來了?」她神魂始定,面露驚喜。

  「最近我們兩個好像都很忙,想見一面都很難,我如果不來,妳大概要把我給忘了。」他不慍不火,她卻聽出話裡的不悅。

  「怎麼會?」她尷尬地陪笑。「你是我上司,怎麼忘得了?」

  「只是上司嗎?親愛的如意。」他揚眉,不悅明顯外露。

  「你別生氣,我明天就回臺北,晚上就可以見面了。」她心虛地看向別處。她承認自己一忙,就疏於聯絡;但他也忙啊,她總不能像小女孩一樣,老和他牽電話線。太依賴一種關係,就會成為對方的壓力,即使是男女關係。

  「如意,我弄錯了,我應該把妳弄到我店裡來,妳這副幹勁可以讓我的事業大放異采、門庭若市,而且可以天天見到妳,妳說妙不妙啊?」他半真半假、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別逗了。」她白了他眼。

  「這是妳該住的地方嗎?」他回歸正題。「女孩子一個人多危險。」

  「……」她啞口無言方才那一幕,要辯解也難。

  「走吧,到別家飯店去!」他拿起她床邊的行李打開櫥櫃,將她的衣物取出。

  「我不去。」她搶回衣物重新掛上。「你不知道那兩個痞子,想看我笑話,我要是住到飯店去,他們就會說我苛待員工,為了省經費讓他們住三流旅館,以後要他們言聽計從就難了。」

  他匪夷所思地瞪著她,「妳一定是讀四書五經長大的,好吧,我不勉強妳,不過為了讓妳不受騷擾,我今晚就睡在這兒,妳不會反對吧?」

  「睡在這?」她忙擺手「不可以的。」開什麼玩笑的,半夜淫聲浪語一旦穿透薄薄的牆傳到兩人耳裡,她還能作人嗎?況且那兩個痞子可有話說了。

  「要不就到飯店去,否則就讓我住下來,妳沒其他選擇。」他非常執拗,不準備讓步。

  她為難地歎口氣,「這樣做真的不好。」

  「沒什麼不好。妳怕流言嗎?我會娶妳的。」他柔情湧現,俯下臉吻她的唇。

  「斐然,行李替你拿上來了,二零五號房。」張芸站在門口,晃晃鑰匙,面不改色地望著親密的兩人。

  梁如意看看張芸,再看看方斐然,喜色溜走,平板著一張小臉道:「看來你今晚會很忙,我就不勞你保護了,晚安。」

  她不由分說使勁將他推出房外,反鎖上門,戴上耳機,堅決不再應門。

  真糟!她這是在吃醋嗎?她狠捏了自己面頰一把,又跺了下腳。不,明天開始,她得笑臉迎人,她梁如意,絕不能在張芸面前使出小女兒態,她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失控的!

  *   *   *   *

  方斐然拿著那張列印出來的A4紙有十分鐘了,字字句句、正面反面、逗點、錯別字都不放過,絞盡腦汁就是推敲不出送這封信的人來頭有多大?

  他走到窗邊,對躺椅上的男人道:「你想,這是針對你,還是針對你父親?」

  顏家齊不說話,仰望著碧藍如洗的天空,一動也不動。

  「伯父不問世事已久,退休也好幾年了,人也在國外,當年也沒得罪各家山頭,算是急流勇退,會有什麼把柄呢?若是針對他,犯不著這時候才寫這封勒索信;至於你,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三十出頭就槁木死灰,公司位置能保有多久都不知道。三千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不報警,予求予取,以後沒完沒了;如果報警了,消息一洩露,股東又有話題可炒,認為你不適任,我怕影響到你……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顏家齊還是不說話,直起頎長的身子,從窗口往下望,目光落在一樓花圃間,興致勃勃在交談的管家和酷似妻子的女人。

  「我想,先交給我一個在警政單位工作的朋友私下調查好了,有了眉目,再回應也不遲,既然只是口頭威脅,暫不理會,看對方下一步動作再說。不過家裡的保全要重新裝設,順便再請個司機吧,也少一個人單獨外出。」

  顏家齊唇蠕動了一下,空洞的面龐有了表情。

  「斐然,你真的要娶她?」

  他眉角抽跳,兩眼發直。「不是吧?這節骨眼你問我這個?」

  「你不必這麼做的,那件事我並不怪你,你不必以此明志。」

  女人在花圃間穿梭,與管家一道種下時令花卉,顏家齊彎起薄唇,被勾起的美好記憶使他微笑。

  「你多心了,我喜歡和她在一起,純粹是感覺到了,和任何事都沒有關係,不過還是要感謝顏家,你們對她父親的支援,讓我有機會接近她。總之,我的事不重要,你還是早點振作,回公司去吧!這封信,我拿走了。」

  「三千萬,就給了吧!」顏家齊終於有了反應。「我不想再扯出我父親當年的事,他人在美國住得好好的,不須因此事驚動他。你不必再為我的事大費周章,我父親當年交遊廣闊,得罪誰也未可知,現在不管事了,總有人落井下石,算了,他的名譽重要,花錢事小。」

  方斐然撇嘴哼氣道:「說得容易,你有幾個三千萬?」

  顏家齊歎了聲,「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對了,」他插開話題,「你上次提過,以欣那個部門,現在是梁如意在管是吧?」

  「唔,以欣若回來,還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顏家齊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凝視著他。「如果我是梁如意,也會愛上你。」



第六章

  一進門,她用力搓揉著被寒冷的天氣冰凍的雙手,朝掌心呵著熱氣。

  劉嫂走出廚房,笑著朝她招手,「梁小姐,開飯了。」

  「太好了,我要先喝碗熱湯。」她雀躍的走到餐桌旁,欣賞著劉嫂巧手做出的幾道家常菜,開心地咧嘴笑。「叫那兩個男人下來吃飯吧!」

  「梁小姐,過來一下。」劉嫂打開鍋蓋,端出一碗東西,小心翼翼交給她。

  「這是什麼?」一碗黑壓壓不見底的怪湯。

  「先空腹喝下去,方先生交待的。」她指指樓上,「給妳改善體質的。」

  她臉熱不敢再說什麼,乖乖趁熱喝了。

  「太太要像妳這樣就好了。」劉嫂歎道。

  「嗯?」她嘴裡鼓著藥湯運忙咽下去。「怎麼說?」

  「她總是和先生吵、鬧彆扭家裡沒幾天是清靜的,先生也不讓她半子,盤子都不知道摔破幾個了呢!哪像妳和方先生,安安靜靜的……先生也不知道怎麼地,在外頭還好,和太太一對上,好不了多久又吵了。」

  劉嫂絮絮叨叨地,大概憋了很久,有了對象便一吐為快。

  「歡喜冤家。」她莞爾地注解,繼續把碗裡的湯喝完。

  「妳們在聊什麼?」方斐然從後摟住她,一碰到她的手怪叫道:「瞧妳,外面那麼冷還待了這麼久,手都凍著了!」他大手裹住她的纖手,想溫暖她。

  「不要緊的。」瞥見他身後緊隨而來的顏家齊,她不自在地掙脫。「我喜歡逛那個園子冬天到了,櫻花全開了。」

  顏家齊照慣例坐上自己的位子,悶聲不吭,拿起筷子就吃起來;她見怪不怪,隨著方斐然坐下,但場子很快就冷卻下來。

  自從部門多來了兩個業務分擔工作,她的時間頓時多了出來,方斐然時不時就帶她往山上跑。她雖然打從心底抗拒見到陰陽怪氣的顏家齊,但男友的拜把好友,她總不能小家子氣地怠慢。再說,只要和方斐然在一起一天,就不可能永遠不見到他,她只能做好心理建設,儘量笑靨迎人,前嫌盡釋。

  然而顏家齊很有本事把場子搞冷,一頓飯下來應不到兩句話,還不時用陰鶩的目光掃過她的一舉一動,害她飯吃得索然無味。幾次下來,陰火暗生;今天也不例外,顏家齊雖然面目和緩了些,還是沒有停止視覺的窺探,擺明了她是外來侵入者。

  進食到一半,她不夠圓融世故的性格按捺不住了,直接對上他的目光,心直口快地道:「顏先生對我有意見嗎?我知道自己不如莊小姐,但人各有所好,斐然的想法和你不同,他如果喜歡我,不需要你的同意。顏先生如果不喜歡看到我,我以後儘量不來府上打擾就是。」

  顏家齊對她的直言頗為詫異,她可以溫和明理地和宅子裡其他人相處,也可以單刀直入地挑明對他的感受,不因他的身分對他另眼相看,她和以欣的確不同。

  「看不出來爪子真利。」他譏嘲道:「斐然怎麼會喜歡妳?」

  方斐然氣定神閑地旁觀,兩人唇槍舌劍,看待梁如意的眼神裡隱含著激賞。

  「好說,顏先生要是早點恢復正常,斐然就不必放著生意不管,去收拾你丟下的爛攤子,而我也不必坐在這裡礙你的眼。」

  這些話冷不防出籠,方斐然暗自一驚,顏家齊愀然變色,沉聲道:「妳知道什麼?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毛病,我只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就算天塌下來,還是得照常生活、照常工作,無病呻吟不會讓他們日子更好過。我要是莊以欣,躲到天涯海角也不想再見到你那副頹廢樣──」

  「如意!夠了!」方斐然起身制止已然失控的場面。

  「不是嗎?讓關心他的人哄著他、護著他,他卻一點責任都不必擔,如果顏氏的董座不保,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如果莊以欣回來他一無所有,不過是顯得自己無能,絲毫不該得到半點同情──」

  「住口!」方斐然厲聲喝止。顏家齊面如土色,熊熊怒火在眼底燃起。

  她垂下眼,緊抿著嘴,貌似平靜地站起來,穿上外套,不置一詞地穿過客廳走出大門。

  一室死寂中,顏家齊轉動僵硬的脖子,清清乾澀的喉嚨,道:「斐然,送她回去吧,一個女人走山路危險。」

  方斐然按住他的肩,「看我的面子,別放在心上。」

  「快去吧!」

  方斐然轉身,疾步追上那抹漸行漸遠的纖影。

  *   *   *   *

  他食指、中指在桌面交替敲著,叩叩作響,讓杵在前方的王思瑩一顆心七上八下,他換了個坐姿,端著和善的面目,展開溫和的語調。

  「妳剛剛說,梁小姐到銀行開給供應商的信用狀了?」

  「是啊,五分鐘前,我接到你電話不久,她就急著出去了。銀行快關門了,不去不行啊!」她捏著衣角,不在行地說著藉口。

  「這樣啊!我記得,這些是身為助理的妳該做的不是嗎?」

  「呃……」她衣角捏得更緊,想不出更好的說辭。

  「我打了三通電話,第一通妳說她上洗手間,第二通妳說她到茶水間,第三通妳說她正在接國際電話,一個鐘頭了,我沒有接到她任何回音,現在乾脆人也消失了,待會兒妳大概要告訴我她不回公司,直接到客戶那兒去了吧?」他面帶微笑,沒有苛責的表情。

  「她是這麼吩咐我的沒有錯啊!」她無辜地眨眨眼。

  「妳說什麼?再說一遍。」他笑容消失了。

  「她說,到客戶那兒轉轉也要花不少時間,超過六點她就不再回來了。」她如實秉告,兩條腿抖得厲害,不明白梁如意怎麼有膽子和他作對。

  他閉起眼,揮揮手示意她回辦公室去。

  好個梁如意,張芸和他工作上的合作關係沒有讓她口出微言,反而為了個顏家齊和他冷戰了兩天!她不吵不鬧,躲他躲得如尾滑溜的魚,讓他連面也見不著,對屬下的不假辭色毫不猶豫地用在他身上。

  他發現,要徹底得到她的心比想像中難上許多,他該好好思考一下,這個連深吻都不曾給他、不擅賣弄風情卻搞得他心癢難耐的女人罩門在何處?

  *   *   *   *

  她慵懶地閱覽手上的報表,集中精神不到五分鐘又閃了神,前方傳來的聲聲音斷斷續續地進入意識,但多半聽而不聞。

  「梁小姐,我知道這個月我沒有做到標準,我發誓,我真的盡力了,這次傢俱展我會全力以赴,拼過小曾那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再和小陳出去鬼混……」

  「好了,別說了。」她將報表交還給辯解得口沫橫飛的劉得化,疲憊地打岔,「我都知道了,先去展覽場看看吧,看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

  他接過報表,不敢置信輕易逃過一頓訓斥,感激地彎腰猛點頭,一溜煙便消失在眼前。

  「思瑩,有我的電話進來嗎?」她狀似不經意地問。

  助理翻開記事本,「有,宜蘭的黃老闆和台南的陳小姐要和妳談折扣的問題;小劉說會場佈置缺人手,胖子不見人影,他們忙不過來……」

  她揚揚手,「呃,我是說有沒有私人電話進來?」

  「私人?沒有。」很斬釘截鐵的。「喔……有、有、有差點忘了」

  她兩眼一亮,介面道:「是誰?」

  「妳台中的爸爸叫妳有空和方先生一道回去吃飯,他很久沒看到妳了。」

  「喔,知道了。」神采一閃即逝。

  她低下頭,看了看表,勉強振作心神回了幾通電話,交待助理幾句,不再等待,拖著腳步離開了公司。

  她默數了一下,七天了,七天沒有他的半句關心問候。他低調地到公司,無聲無息地離去,全然冷息了對她的熱切。起初以為他是想暫緩兩人的緊張氣氛,沒想到他耐性十足,可以做到不聞不問,應是動了氣了。

  是她難纏嗎?但是哪個女人被男友大吼可以無動於衷的?他這點氣度也沒有嗎?況且,她的氣早就消了,等不到他主動求和,她又低不下姿態,少了他三不五時的溫言軟語和細心周到的對待,她像泄了氣的皮球,連工作也缺了一股勁。

  她該先低頭嗎?這樣很沒面子吧?可是他追求她時,臉皮也厚得子彈打不穿啊,憑什麼女人就該例外呢?

  心頭重得像塊鉛,她習慣性逛到了久違的咖啡館,站在玻璃窗外,看著吧台內的工作人員和她從前的美夢──嚴子寬。她拿不定主意進去或離開,店內溫暖的燈光、熟悉的咖啡香、妙語如珠的朋友們竟缺乏了強大的吸引力讓她想踏進去享受。

  她豎起衣領,抵擋著十月的寒氣,一個意念忽爾溜進了腦袋,在裡頭橫衝直撞,驅之不去。

  如果……如果方斐然放手了呢?如果他發現了她的諸多缺點,再也不肯委屈付出呢?她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結果嗎?

  她打了一個寒顫,縮起了肩。為了這點小事搞砸了關係,不是聰明之舉。

  不再多慮,她快步走到路邊,招了輛計程車,直赴他內湖的餐廳。

  直接出現在他面前,這樣很大方、很有誠意了吧?

  坐了十幾分鐘的車,車子終於拐彎抹角地到了隱蔽的「暢生園」。

  店內依舊燈火通明,高朋滿座,服務生快速來回奔走,她忐忑地站在玄關張望,沒站一會兒,一名女服務生眼尖認出了她,訓練有素地微笑迎上。

  「您是方先生上次帶來的朋友,今天預約了晚餐嗎?」

  「沒有,我是有事來找他的,麻煩妳。」她禮貌地點頭。

  「噢,我進去看看。」

  為了保持進出頻繁的客人走動暢通,她站到門口長廊上等待,沒多久一隻手拍拍她的肩,她喜形於色,回頭面對他。「斐……」

  「妳沒和他約好嗎?」張芸不客氣地打量著她。「他不在。」

  她失望地垂下肩。「我臨時有空,想直接找他。」她該先打一通電話的,他店務繁忙不一定坐鎮在總店。

  「今早我們才從高雄回來,那邊新的分店在裝潢,我們有不少事忙,累了幾天,他提早回去休息了。」「我們」兩個字在話中特別地被強調。

  「喔,我知道了。」她看來很不像是在熱戀中的女人吧?男友的行蹤,別的女人知之甚詳,她卻似呆頭鵝樣等著別人告訴她。

  張芸正欲離去,她急忙叫住她,「張小姐,妳知道他住在哪里嗎?」

  張芸不掩詫異表情透著古怪。「妳不知道他住哪?」這可奇了!她和方斐然初識不到半個月就上了他的家,有了親密關係,這個讓他捧在手心的女人卻不知道他住哪?!他在談哪門子的戀愛?

  「……」她靦腆不答,稍有難堪。

  張芸但笑不語,從口袋掏出筆和名片,快速在上頭寫了幾個字,遞給她。

  「他住在這。他的備用鑰匙放在門口踏墊下面;還有他睡覺時不喜歡被打擾,妳最好等他醒來;他家裡有只大狗,很熱情,別被嚇壞了。」殷勤叮嚀中帶著極易察覺的炫耀,梁如意並沒有她預想中的高明。

  「謝謝妳。」她感激地笑,提步走開。

  「等一等。」張芸狐疑地看著她,「妳難道不介意我和他的關係?」

  她微楞,繼而淺淺回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他和我解釋過了。」換言之,如果張芸舊情未了,她並不怪方斐然。

  張芸僵立著,黯然地目送梁如意愉快地離開。

  *   *   *   *

  掀開茶色踏墊,果然一支鑰匙藏在那哩,方斐然和張芸從前的那段情,不言可喻。

  心情複雜地拿起鑰匙,她略微遲疑,還是下了決心,小心翼翼開了門。

  她極輕極緩地合上門,不發出一點聲響,還未看清幽暗的客廳有些什麼,一股出其不意的力道躍向她,將她按倒在地,軟而濕的大舌在她臉上胡亂舔著,她左閃右躲,手觸及毛絨絨的軀體,定睛一探──是只大狗,她在電影上看過,是阿拉斯加雪橇犬,好像叫哈士奇,有雙碧藍的眼,天氣愈冷愈有活力。

  她起身坐直,驚喜地揉揉那顆親疏不分的大腦袋。「你這麼友善,你主人的家會被小偷搬光的。」

  她撐著地板站起來,剛站穩,四周突然大放光明,有人開了燈。

  她吸了口氣,定住不動,直視著換上家居服的方斐然,從客廳另一端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對不起,吵到你……」她尷尬地擠出笑容,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有些懊悔做出此唐突之舉。他會怎麼想她?「我剛剛從你的店裡來,張芸說你在家……」

  她止了聲,他不喜不怒,陌生的表情使她說不太下去,兩臂交在腰後不安地絞著手指頭。「我其實沒什麼事,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麼?」他盤著胸,淡淡地開了口,之前的熱情不復見。

  「看……好幾天沒看到你,不知道你怎麼樣……」她是個很糟的表白者,連自己的心意都說不完整,她不是容易受挫認輸的人,但他絲毫沒有表現出希望她說下去的意思,僅漢然地望著她,她開始興起逃之夭夭的意念。

  陌生人的來訪使大狗異常興奮,牠巡繞著她,前腳再度搭在她小腹上,腦袋不斷磨蹭著,她安撫地拍拍牠,乾笑道:「好可愛。」兩手捉住牠有力的前腳,放在地上,起身看向方斐然。「你好像很累,那就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她努力讓自己神色若常,彎唇笑著,他依然緘默不語,她沒了轉圓餘地,只能轉頭扭開門把,走出大門。

  她反手掩上門,背靠在牆上,突然覺得冷,心口酸澀陣陣湧上。

  她搞砸了吧?瞧她做了多少丟臉的事,她在張芸面前哪來的自信?她真以為他會接受固執矜持的她?或許,他發現她遠不如張芸的嫵媚、懂得生活情趣,他何必徒增困擾討好她?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堅定的他,對她的呵護可以持續一輩子,她執著、不柔軟的性子,不會造成任何障礙。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移動僵直的步履,按了電梯鈕,前腳才踏進去,背後門冷不防敞開,她胳臂被狠狠地扼住,輕而易舉地朝後拖曳進門內。一雙孔武有力的健臂把她釘在沙發上,她震驚地望著陡然動怒的他,張口結舌。

  「要妳說出愛上我的話有這麼困難嗎?妳人都來了還在乎什麼面子?我說話算話,三個月了,如果妳沒有相同的感覺,我馬上可以放妳走。」他緊挨著她,凝肅的神情沒有她討饒的餘地。

  她眨眨濕氣彌漫的眸子,朱唇囁嚅了半天話始終沖不出口。

  「我明白了。」他鬆開她,自嘲道:「是我高估了自己,妳走吧!」

  她急了,伸臂攬住他堅實的頸,「我以為你知道──」

  「知道什麼?」

  「你吻我,我並沒有拒絕啊!」她委屈地噘起唇,沒事嘴裡老掛著「我愛你」三個字多彆扭。

  「喔?怎麼妳的表現讓我覺得自己在強人所難呢?」她的尺度可是他前所未有的經驗,兩人可以回到「人間四月天」的民初時代吟風弄月去了。

  「我沒這個意思。」她窘得發慌,見他面龐緊繃,沒有認同的跡象她咬咬牙,決定豁出去了。

  她緊閉雙眼湊上唇貼住他,舌尖沒有受到阻攔地和他第一次短兵交接;他暗驚,不敢反應,怕這個飛來豔福乍然而止,她很費了番勁「證明」她的愛意,但實在差強人意,她的深吻和孩童嬉戲一樣,有趣但不挑逗,他不禁笑出聲。

  她聽見了,羞澀地想撤離,他怎能失去良機?即刻展開攻勢,與她「重量級」地密合糾纏,將積壓了好一陣的熱情傾注在這個激吻裡。

  她緊張地揪緊他後項的領子,陷溺與窒息感同臨,她愛這個男人,願意與他親暱互動,但當他的吻輾轉下移到玉頸,長指摸到她的衣扣,意欲一顆顆解開時,她腦袋頓時警鈴大作,再也無法視之必然,隨即撐直上身,終止了他的進一步動作。

  「不可以──」她抵住他。

  「怎麼了?」他困惑地抬頭,一切都很順利不是嗎?

  「那個狗在看!」她慌亂地指著在一旁歪著頭觀賞的唯一者。

  他忍俊不住,配合地起身站好,伸手拉起她,「那好,我們到房裡去。」

  「啊?」她面露難色,彷彿要被拖進屠宰場凌遲。「你、你今天不是很累,我們下次有機會再──」

  「如意,」他滿面疑惑,看著正急著用各種藉口拒絕他的女人,不解地問道:「妳到底在怕什麼?我們不是彼此喜歡嗎?」

  「是啊,可是──」她侷促地低下頭,長髮蓋住表情。「喜歡和這種事不一定要有關係──」

  他食指挑起她的下顎,她的粉臉脹得通紅,星眸慌轉,他皺著眉心,思索片刻,一個答案忽然降生,解釋了她的回避態度。

  「如意,」他捧住她的小臉,緩慢而謹慎地說:「妳不會是──第一次吧?」

  她倒抽口氣,擺脫掉他的手,扣好扣子,拉攏凌亂的衣裙。

  「妳在生氣?為什麼?」他大惑不解。

  她無端變了臉,近似秘密被揭穿的惱羞成怒。

  「走開!」她推了他胸膛一下。他文風不動,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稍後,笑聲冷不防地竄出丹田,席捲室內。

  她氣急攻心,眼眶泛淚,「我就知道你會笑我,你一定覺得我很呆板、沒意思吧,竟然只想給情定一生的丈夫?對!我就是這樣食古不化,我一點也不喜歡用身體換取好感或承諾,這就是我會站在這裡的原因,因為你不曾像其他男人一樣迫不及待要證明什麼、得到什麼,現在你知道了,如果笑完了請讓開,我想回去了。」她一連串地說完,拭去不小心溜出眼角的淚滴。

  他愕然,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一番話,那泫然欲泣的模樣使他生出憐惜,他環抱住她,輕語道:「對不起,我不是笑妳,只是妳那樣子,我還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如果妳堅持原則,我尊重妳,妳不用擔心我會反感,我遲早會娶妳,難道還在乎這一時?妳也太小看我了!」她從前喜歡那個咖啡館老闆的原因之一,或許就是那不具侵略性的溫柔吧?他萬萬沒想到,會遇上如此「有趣」的女子,這是上天在懲罰他向來在男女關係上的不羈嗎?

  「你說的是真的?」她不放心地瞰著他。

  「真的。不過我不想發誓,哪天妳想打破原則,我也好順水推舟,免得自打嘴巴。」他調侃著她。他說的是實話,他不介意讓她吊胃口,延長追逐的樂趣。

  知道他在逗自己,她又紅了耳根,突然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她歉然道:「對不起,我上次不該在顏家齊前面說那些話。」

  「不要緊的。」他食指擱在她唇上。「不去找妳,不是為了那件事,只是想測試自己在妳心中的分量,妳今天再不來,我明天就會找上門去了。不過,親愛的,我有個小小要求,在追求妳的過程中,得不到妳實質的鼓勵就算了,但可不可以給些口頭的鼓勵,好讓我望梅止渴,到結婚那天為止?」

  「可以──解釋得清楚一點嗎?」不知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妳從不曾對我甜言蜜語,我可是會灰心喪志的。」他語帶認真。

  她瞭解了,嬌嗔地瞪著從不吝惜表達愛意的男人,按捺著羞怯,字句像默書般說著,「方斐然,我愛你,從來沒有別的男人讓我這麼牽掛過。」

  「真的?」他眨下右眼。

  「真的。」她肯定地點頭。

  他笑出一口白牙,因喜悅而燦亮的笑容點燃了她燎原的愛意,她主動靠過去,偎在他懷裡,傾聽著多日未聞的心跳。

  *   *   *   *

  今天有些不對勁,空氣中漾著不尋常的味道,連她這個三不管部門都有人坐立不安,在門口探頭探腦。

  「思瑩,妳在看什麼?」她默不作聲地走到助理身後,開口問道。

  嚇了一大跳的助理拍拍胸口,神秘兮兮地道:「梁小姐妳不知道嗎?今早外面那些人說董事長回來了,總經理和幾個股東都回來開會,已經開了兩個多鐘頭了,我想也該出來了吧?好久沒看見他了,不知道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帥?」細眼中的欽慕之意表露無遺,她呆了幾秒不搭腔。

  「梁小姐,我到洗手間一趟,他如果出來了可要告訴我。」

  她隨口應著,心不在焉地回到座位。

  顏家齊回來了?為什麼?莊以欣訊息全無,他何以有了振作的源頭,步出那棟大宅?不會是特地來開除她,給她難堪吧?依他那種沒受過什麼苦頭的人生,極有可能不堪頂撞而拿她開刀。她並不擔心這個結果,她要找個工作不難,而是怕殃及方斐然,令兩個男人情誼生變。

  她托腮漫思,筆在手指間打轉著,一不留神,從桌上滾落到地板上。

  她彎腰一路在地上找著,筆沒見著倒是看到一雙價值不菲的名牌男鞋杵在眼前。

  這不會是方斐然,他習慣一雙TIMBERLAND休閒鞋走天下,即使到公司開會也不例外。

  循著鞋面往上探巡,經過西裝褲管、腰帶、襯衫、喉結,到那張沒有溫度的冷峻面孔,她背脊倏地打直,與男人對望著。

  「不會不知道我是誰吧?」顏家齊面無表情,竟無聲無息地走進來。

  「董事長。」她不輕不重地喊,職場上的禮數得遵守,她不會公私不分。

  「我看過上個月的報表了,妳做的還不錯,斐然沒有對妳過讚。」他語氣十分公事化,近於冷漠,被誇獎的人會以為他別有所指,半信半疑,尤其當事人還當面指責過他。他到底所為何來?

  「這是工作分內的事,沒什麼,如果每個月都虧損或打平,這個部門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她就事論事著,心防不敢稍有鬆懈。

  「妳和斐然在一起時也是這樣嗎?」

  「唔?」

  「想必差不到哪里去,妳很難真正的放鬆吧?斐然應該下了不少功夫,才讓妳默許這段關係。不知道妳有沒有想過,和妳在一起,他快樂嗎?」

  她在他身上完全嗅不出他的用意,他是來談方斐然的嗎?

  「這應該由他來回答您。」她胸中波瀾不形於色。

  「作為他這麼多年的朋友,我的確是不太明白,他何必短時間內急著要訂下婚事,這不是他一向的作為。」他冷勾嘴角。「梁小姐認為呢?」

  「人都會變的,董事長不也一樣回公司了。」

  每一次交手,他對梁如意就多一層認識,外界壓力愈大,她愈冷靜,不會亂了手腳,這樣的女人能帶給方斐然什麼情趣?

  「我回公司,是為了讓斐然好好管他的事業,不用分心到這來,和妳上次對我的當頭棒喝沒有關係。」

  他垂眼思考了一下,出其不意地笑了。

  「林總和我提過,妳的確很盡心負責,讓妳在這是大材小用了,明天開始,妳調到總經理室擔任他的特別助理,不用擔心,特助不只一個,會有人儘快讓妳上手。」

  她絲毫不見被拔擢的喜悅,歪著頭納悶著。

  「恕我直言,我感覺不出您打從心底賞識我,這麼安排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盤著胸,垂首在她耳際道:「妳對我不夠瞭解,我一向公私分明,也有識人之明,否則不會讓斐然代我行事這大半年。我欣不欣賞妳不是重點,重點是妳可以為公司做些什麼,妳不會為了私人恩怨拒絕吧?」

  她佇立不動,靜待他說完,待他形成的陰影離開,她看到了倚在門邊的方斐然以全無欣喜的眼神遙望著他們。



第七章

  她扳著手指頭數,五天了,她有五天沒和方斐然小聚了。舊的職務尚未有人交接,新的職務挑戰接踵而來,兩頭忙的結果是──晚上七點半了,她還沒踏出辦公室半步。自從顏家齊無預警地回鍋擔任董事長,方斐然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了。

  這樣牛郎織女下去,對缺乏激情的戀情不會是好事吧?

  她喜歡新工作帶來的新鮮感和挑戰性,埋首在成堆的資料中時不會心神不寧,但一逮到空,思念即一點一滴侵蝕進心頭。想念一個人很麻煩,愈近夜晚,思念愈有掌控力,她坐不住了,強烈地想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

  「李小姐,我回原來的辦公室處理一下傳真函,馬上回來。」她對另一個工作狂特助交待一聲,對方頭也不抬手揮一下,繼續講著電話。

  她快步奔回進口部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他的手機號碼,靜待鈴響終了,會是他輕柔的回聲。然而她失望了,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她按了結束鍵,直接撥到他店裡。

  「喂,暢生園您好,請問要預約嗎?。

  「我找方先生,麻煩請他聽電話,我是梁如意。」她報上名。

  「梁小姐,抱歉,他剛才離開店裡,大概要到分店去您要不要留話?還是請張經理聽電話?」櫃檯有禮地對應。

  「不必了,謝謝。」她掛上電話,頹然望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她瞥了眼桌曆,十二月二十四了?耶誕節前夕呢!

  她走到窗邊,俯看臺北市的燦爛夜景。她不算孤家寡人,怎麼在這種屬於情人的日子裡,仍是形單影隻呢?

  是她的錯吧?她沒有扮好情人的角色。幾天前就該計畫好的,她卻一個勁兒投身工作中,連彼此的問候電話也寥寥幾句就結束,顏家齊可為她找了好差事,當時沒有推卻是不想顯得自己小家子氣,接受了卻幾乎要以公司為家了,方斐然雖沒說什麼,但心裡不會太好受吧?

  她猛然想到顏家齊丟給她的問號,和她在一起,方斐然快樂嗎?

  方斐然性喜輕鬆度日,忙雖忙,工作和興趣卻結合在起;而她呢?時常繃著神經看待每一件事,不輕易棄守堅持,顏家齊是否早看穿了他們之間的差異?

  今晚,她得重新好好想想,否則再多包容也敵不過疏離造成的情滅。

  她迅速回身,沖出辦公室,在走道上蒙頭撞上一堵堅硬的肉牆,她捧著額頭,腳步踉蹌,對方動作迅速地捉住她的手臂。

  「如意,急著要去哪?」

  那一聲如天籟之音,灌進她寂寞的心扉,她張開雙臂,投進他懷裡,緊攬著方斐然的脖子不放。「我以為今天看不到你了。」她快要喜極而泣。

  「傻瓜,今天是耶誕夜,總要道吃飯哪!」他撫著她的黑髮,驚訝她的欣喜若狂,她真如此想念他?

  「今晚去哪里吃?」她笑咪咪仰起臉,突然覺得吃飯是件非常美好的事。

  「到顏家去。」他不假思索。

  「顏家?」這樣的夜晚,他找個特大號電燈泡做什麼?

  「是。劉嫂準備了一桌子菜,我們一道去吃吧!順便告訴家齊我們準備下個月就訂婚,讓他另外找特助去,妳開始會很忙的。」他不疾不徐地說著。

  他這是求婚嗎?他明知道她重視工作帶來的成就感,還這麼篤定地替她做了決定,甚至連夜向情同手足的好友宣告,他非常想擁有她吧?

  奇怪的是,她一點也沒有不高興他獨斷做了決定,她真心愛上這個男人,她再度躍進他懷裡牢牢攀住他不放。

  *   *   *   *

  顏宅書房裡,顯得不安寧的步伐來回踱著。

  「你是玩真的?」顏家齊俊秀的面容垮下,眸子轉厲。「她根本不適合你。張芸比她還知情識趣多了,工作就可以奪走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這幾天你們沒見上面吧?」

  他攤攤手。「這是你特地回到公司的目的嗎?為了要把她調職,讓她忙得不可開交見不到我一面?你太斤斤計較了,她不過說了你幾句……」

  「我們認識這麼久,你覺得我是這種人嗎?」顏家齊走向他,平抑激切的情緒。「我說過,我從未怪過你,也沒有懷疑過你,你何必草草結個婚了事?這不像你!」

  「我是真心喜歡梁如意,喜歡一個人,能條列理由一一說明嗎?我特地告訴你。是希望你另外找人填特助的空,她還是坐鎮原來的部門。你搞得我們見不到幾面,並不會讓我打消念頭。如果你覺得她礙眼,那就辭了她,她不愁找不到事做。」他不慍不火,平靜面對好友的質疑。

  顏家齊聞言吼道:「我真後悔讓你回台中替我料理家鄉那些事,除了長得像以欣,她哪點是你以往喜歡的類型?」

  「家齊,你已經口不擇言了。」他下重語氣,皺著眉。「你真搞錯了,我沒這麼膚淺,她長得如何不是重點,你一直把重心放在這上頭,表示你從未釋懷過,不斷地在提醒我。如意說的沒錯,你是該好好把心放在公司上,別再胡思亂想了。」

  他起身推開椅子,決定暫停舌戰,到樓下尋找梁如意。

  「斐然!」顏家齊在後頭喚住他,聲音低沉許多。「我只是希望我們二人中,總要有人婚姻幸福,我希望你快樂。」

  他回頭凝視好友,展開諒解的笑,「我知道,所以從沒跟你計較過。走吧,菜要涼了。」

  顏家齊大步趕上他,兩人相偕步下樓梯,行至轉彎處,一聲尖利的驚喊聲貫穿屋宇──是劉嫂;她從未如此失態過。

  叫聲過後一片寂靜,梁如意為何沒有反應?管家呢?

  他們同時止步,各種可能性掠過腦海,方斐然以眼神示意顏家齊上樓,他步步輕緩,謹慎地靠近空冷的大廳,穿過香味盈繞的餐廳來到後方傭人房的入口。

  劉嫂跌坐在地上,抖著圓胖的手指著斜對面的後門顫聲道:「你們……不要抓她……先生會給錢……」

  他朝手指望去,兩個一高一矮,頭罩毛線帽只露出鼻眼的黑衣男人抓住了梁如意,梁如意嘴被膠帶封住,兩手被男人反拗在身後,反擊無力,兩腳奮力踢蹬,抵在門檻上,恐懼無助地看著方斐然。

  他按下渾身涼意,強自鎮定不卑不亢地發聲:「兩位有何要求直接向我說,不必為難女人。」

  「你不是顏家齊?」高個兒問,是粗嗓子。

  「不是。如果要衝著他來,先放了她。」他往前靠近。

  「他自找的,我們只是要錢跑路他理都不埋,還以為他家是鋼牆鐵璧,什麼都不怕,沒想到我們進來就跟抽根煙一樣簡單。」矮個子拿把亮晃晃的長刀抵在梁如意臉上。

  「前兩封信都是你們送的?」他邊問邊挪近。梁如意臉色發白瞪著那把刀。

  「沒錯。」高個兒呸了聲。

  「這就怪了,前幾天顏先生已經叫人送錢到指定的地方去了,你們今天來這一招,是怎麼回事?」他和言悅色地道。

  「前幾天?」高矮兩人互看。「老三說沒拿到,難道是削我們?」

  方斐然泰然自若地再向前一步。「對啦,你們搞錯了,都是誤會,錢早就送去了!其實你們也不必送那些信,需要錢,說一聲就是了,你們老大是顏老先生的換帖兄弟,底下人有事理應照應一下,何必這麼不客氣,還綁個不相干的人?」

  「老大?我們有老大嗎?」矮個兒湊耳問同伴。「顏老大是誰?」

  「閉嘴!」高個兒啐了口,對方斐然嗆聲,「半年前的榮興老闆綁架案知道吧?就是我們做的!我不管顏老先生是誰,我們兄弟沒拿到就是沒拿到,少唬我們!顏家齊不在乎,我們就帶走他老婆,等錢送上門了,我們就會放人。」

  他一怔,恍然大悟,這些人和顏金山無干無涉,不過是幾個不入流的綁匪,犯了案籌跑路費,顏家地處偏僻,成了他們覬覦的對象,梁如意多次和他一起出入顏家,被誤以為是莊以欣,今天還真是送上虎口。

  「你們把管家怎麼了?」

  「放心,在後院,敲一下就昏了。」矮個兒得意地笑,長刀陷進梁如意的臉頰。

  「你們弄錯了,她不是顏太太,她是顏先生的客人,你們看清楚。」

  高個兒一聽,賊溜溜的眼珠轉了轉,捏緊梁如意下巴細看,再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比對了半天,道:「差不多啊!」

  「差多了!我自己的老婆我會不認得嗎?」顏家齊從方斐然身後出現,安然自如地道:「你們綁了她,我一毛也不會給,要殺要剮請便,你們不過多項罪名而已。」

  矮個兒持刀的手猶豫了,看顏家齊神情也不緊張,不甘心地道:「你們一搭一唱,怎麼證明她不是?」

  「他是我的女人。」.方斐然斂起笑意,「我可以證明給你們看。」

  他離兩人一公尺距離,高個兒機警地拽住梁如意。「站住!我身上有槍,你別想動什麼念頭。」

  「那你還怕什麼?我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他舉高雙手。「你們真的弄錯人了。」

  他不畏不懼,在梁如意面前站定,一把撕開她嘴上的膠帶,對矮個兒道:「你不鬆開她,我怎麼證明給你們看?」

  「安分點,刀槍不長眼晴。」高個兒惡狠狠地道,下巴一抬,矮個兒隨即鬆手。

  他見狀,輕揉她紅腫的手腕,撫摸她頰上刀刃的印痕,疼惜地道:「別怕。疼嗎?」

  「不疼。斐然,他會不會真的有槍?」她眼裡儘是驚怵,手心都是冷汗,不敢多看綁匪一眼。

  「沒關係,我在這裡。」他兩手端起她的臉蛋,深深地看著她,接著冷不防地俯下唇重重吻住她;她承受不起他突來的力道,高跟鞋一拐,兩人跌靠在牆上;他一刻都沒有停止與她熱烈地舌吻,比平日狂野幾分。

  眾人被這一幕駭住,全都靜止不動。

  她不知所措,又羞又怕,低聲急問,「你在幹什麼?」

  他堵住她的口,封住她的聲音,一隻手從裙頭拉出她的薄毛衣,從底下探進,撫過她柔滑的小腹,來到她的胸脯下緣。

  她駭睜雙眼,一手抵住他的胸膛,抗拒他的得寸避尺,他唇貼住她的耳以幾不可聞的氣音傳聲,「別動,配合點。」

  大掌隔著內衣覆上她連綿起伏的胸,她用力閉上眼,不敢想像眾目睽睽之下,他的下一步動作有多限制級:但意外的他的親暱貼近僅僅幾秒,她的纖軀突然被猛力一拽,跌出那兩個綁匪勢力範圍之外,顏家齊快速扶起她,她仰頭找尋著方斐然,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他手上不知何時竟多了把短刀,抵在矮個兒咽喉,矮個兒持刀的臂膀被折彎在腰後,方斐然左手用力一挫,長刀便鬆落在地。

  「我不是說了,她是我的女人,相信了沒有?」他冷聲喝斥。

  「相信,相信……」矮個兒冷汗直流,斜睨著刺眼的刀刃。

  「放手,我有槍……」高個兒住背後陣摸索。

  「要睹睹看你的槍快還是我的刀快嗎?」他手便勁,矮個兒尖呼一聲。

  顏家齊走過去,拾起長刀,在手中惦了惦。「我報了警,現在走的話還來得及,在山路上躲一躲,應該可以不被發現。

  「你唬我啊,電話線被我們的人切斷了,怎麼報警?」高個兒朝出口一步步退後。

  「沒聽過有手機這種東西嗎?」方斐然笑道。

  「這裡收訊不良──」

  「要不要試試我這支新型手機。」顏家齊從襯衫口袋掏出手機,作勢要撥號。

  高個兒猶豫了幾秒,機靈地打開後門竄進黑暗之中,方斐然兩手一放,矮個兒摀著微滲血珠的喉嚨,連滾帶爬跟著逃了出去。

  顏家齊呵呵笑開,拍著好友的肩道:「不錯,十幾年沒動手了,還沒生銹。你猜,那傢伙有沒有槍?」

  「兩個蠢蛋,槍給他也打不准!兄弟,你家裡再不搞好保全,下次可沒這麼幸運了。」方斐然白了他一眼,將那把顏家齊悄悄塞給他的名家收藏短刀扔還他。

  梁如意在劉嫂懷裡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方斐然過去環住她,溫言細語,「沒事了,對不起,害妳受驚了。」

  她不可思議地問,「你就這樣放他們走了?」

  「走不遠的,員警快到了,半路就能截住他們。」他查看她手腕上的抓傷。

  她並沒有如釋重負,看了他半晌,禁不住喟歎,「原來我媽沒騙我,你們──真的混過黑社會。」

  兩個男人愕然相視。

  *   *   *   *

  她坐立不安地緊握茶杯,壓抑著股說不出的厭煩,滿面窘色忍耐著身旁的絮叨。

  「太好了,如意再過年多就要虛歲二十九了,你們趕在年前結婚最好了。我就說嘛,方先生人不錯,妳當初還說我把妳推進火坑,專門介紹不三不四的人給妳……」

  「媽……」窘色轉成厲色,她已瀕臨失控邊緣。

  她不該回來的,她從沒期望家鄉二老會有什麼傑出表現,但也沒預料會如此口沒遮攔,讓人看笑話。

  可不是?一室哄堂大笑,家中成員全都到齊。她父親樂不可支,她母親滿場飛,她冀盼的,是如同前幾日造訪方家時的中規中矩、斯文有禮的互動場面,現全付之闕如。

  出乎意料地,方斐然不但沒一絲不耐,還十分投入地和她的兄弟們把手言歡,偶爾來幾句逗趣的俗俚,把大夥兒逗得前仰後合,他的入境隨俗更突顯了她的格格不入。

  「如意啊,別再說我偏心,妳臺北的媽把妳養那麼大,就養得妳眼高於頂,一個對象也沒有;妳這個親生的媽一出馬,馬上訂個金龜婿給妳,妳要明年生個兒子,可得好好感謝妳爸……」這話出籠,她霍地起身,方斐然掣住她的手,捏了她手心一下。

  她鎮靜地吸了口氣,勉強扯動嘴角對不明究理的家人宣示:「我們只是先訂婚,不是結婚,和生兒子八竿子打不著邊,你們想太遠了。」

  「那很難講啊!現在年輕人動作快,要是不小心有了,還不是得結婚。這種事說不準的啦!乾脆全部一起辦,搞不好下個月就雙喜臨門,奉子成婚,你們說對不對啊?」

  說這些話的中年男人是誰?她根本不認識,大概是哪個遠房親戚,但竟敢在這種場面對素未謀面的晚輩侃侃而談,還博得滿堂彩,她再聽下去,難保不做出損及顏面之舉。

  她二話不說,撇下眾人,直接走到後園子生悶氣。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尾隨而來,方斐然從後摟住她的腰莞爾一笑。

  「別生氣,他們只是高興罷了,多說了幾句,沒有惡意的。」

  她不說話,悻然地咬著唇。

  「那看在妳母親當初推妳進火坑,讓妳誤打誤撞地結識了妳的真命天子的份上,就笑一個吧!」

  她噗地笑了,扭頭瞪了他一眼。「你在意了?我當時不認識你。」

  「當然在意,妳當初給了我那麼多臉色看,原來是把我當成不良分子。要不是我真金不怕火煉,怎麼抱得美人歸?」他冷睨著她。

  「好嘛,算我先入為主,以貌取人,我又不像你慧眼獨具,一眼就挑中啊!」她調侃自己,紅暈飛上雙頰。

  「就是這樣,如意,妳可以用這種態度和他們相處的,試試看,並不難的。」他在她耳邊細語,語氣懇切看穿了她的障礙。

  她默然,但臉色已緩。

  「走吧!大家在等我們一起吃飯,笑一下。」

  她沒有拒絕,乖順地跟著他進屋。

  *   *   *   *

  門一拉開,女服務生笑意盈盈,將託盤上一碟碟精緻菜肴布在方桌上,向梁如意解釋著,「這幾道菜名都在這張單子上,按順序擺好了,梁小姐嘗得不錯,就在上面做個記號,如果要知道是什麼食材做的,我可以請張經理來,她最清楚了,有很多道菜是她的創意喔!還有其他的我待會再慢慢送來。」

  「我知道了,謝謝妳。」她客氣地欠身。待服務生離開,她拿起筷子,從第一盤開始,每盤嘗一小口,味道的確和外頭的餐館有著差異,但林林總總好幾樣,不分軒輊,她實在無法作出選擇。

  門再次拉開,這次是方斐然,他在她身旁坐下,柔聲問道:「怎麼樣?喜歡哪幾樣?」

  她面露猶豫。「都很好,你知道我不是什麼美食主義的,我想讓我爸媽試嘗看看,他們決定就好。」

  「我只想知道妳喜歡什麼,下次妳來就可以先替妳準備,至於訂婚宴席上的菜,當然要請他們作決定,因為當天妳也沒什麼機會吃到。」他啄吻一下她的頰,吸進她的芬芳。

  「斐然,你──」她看著僅距離五公分的面龐,俏皮地眨眨鳳眼。「有沒有什麼事還沒告訴我的?趁現在快說清楚,我可以既往不究。」

  「小姐,十幾歲高中生打打架,逞兇鬥狠,搞些小集團也不足為奇,不能這樣就把我和家齊抹黑吧?我們兩家小孩,小時出出入入彼此的家,見聞見人都多得多,沒這麼容易被恐嚇是真的,顏金山輝煌的時候我們沒能恭逢其時,現在要和人家扯上邊,是會被笑話的。」他捏捏她鼻頭,摟住她的腰。

  「誰問你這個了?」她鳳眸圓瞠。

  「那麼妳想知道什麼?」她面含嬌瞋時總令他想吻她。

  她不說話,噘著嘴視線下垂,空轉的心思化不成語言,倒令他仰頭笑了起來。

  「親愛的,我知道妳想知道什麼,我過去交過幾個女朋友,大部分都有親密關係,但都不曾論及婚嫁,除了張芸因為工作關係,其他都沒有機會再接觸了;至於如果妳想問我最愛哪個,妳不會期望從我嘴裡知道另一種答案吧?」他低俯著頭看她,她容色稍霽,腓色漸在耳稍渲開。

  「我沒要你哄我,不真實的話我才不愛聽。」她擋住他趨近的臉。

  「妳想聽真話?那太好了,令晚可不可以上我那兒去?我慢慢說給妳聽。」他促狹道。

  「方斐然──」她佯怒地推他一把,裝不了多久,自行笑出聲來。

  他憐愛地吻她的眉心、睫毛。她進步很多了,原本不習慣肢體碰觸的她,到能處之泰然地與他調笑,偶爾還會主動吻他,使他日日有驚喜。

  他承認他迫不及待想一親芳澤,然而他逐漸明白,看似獨立的梁如意,骨子裡非常缺乏安全感,這和她自稍懂人事便被硬硬生送給生疏的姨母扶養不無關係,即使姨母對她視如己出,但曾被生母挑選為減輕家中負擔的對象,置外於原生家庭的印象太過深刻了,因而無法對親生父母釋懷。

  這樣的情結發展到男女感情上,很難短時間內將自己全然交托給對方。這也是他對她較有耐心的緣故。

  「妳慢慢嘗,我還有些店務要處理,他們會招待妳。」他揉揉她的髮,不捨得地離開。

  她滿懷著喜氣,不覺得孤單,個人嘗著他給的幸福之味。

  包廂門再次敞開,她埋頭吃著,含糊道:「太多了,我吃不下了。」

  「不多,這些菜不到菜單上的三分之一,不嘗嘗怎能瞭解斐然的喜好。」

  她忙不迭吞下口中的什錦素丸,難掩詫異地迎視親端試菜過來的張芸。

  「別緊張,上次只是意外,這次我會小心的,妳不會還記在心上吧?」大方地提及彼此的心結,態度自然又周到,這是梁如意也自歎弗如的。

  「怎麼會,妳是他的好夥伴,店裡都要靠妳。」她不自在地說著臺面話。

  張芸布好新菜色,淺笑道:「服務生忙不過來,斐然在和合資的朋友談事情,怕怠慢了妳,所以我幫個忙送菜。」

  「噢,麻煩妳了。」

  「需不需要說明下這些菜色?」張芸拿起菜單。

  「不用了,我不講究的。」對方的殷勤讓她食不下嚥,直覺上她和張芸大概連普通朋友也當不成。她並不準備為了方斐然和她歡樂一家親。

  張芸瞟了梁如意幾眼,她不是不明白男女間的緣分很難秤斤論兩去斷定,她自忖瞭解方斐然,當年彼此也是兩情相悅才交往的,她對自己的魅力有一定的自信,然而方斐然這次的選擇令她懷疑,他是憑著直覺和衝動作出決定,還是深以為梁如意最適合作他的終身伴侶?如果是後者,她可要為自己叫屈了,有幾對男女可以在工作和生活質感上如此契合的?

  梁如意算是別有韻致,但生活上喜嘗鮮嘗新的方斐然會獨沽一味?

  「希望他這次是真的覺得幸福才決定要結婚的。」張芸保持著誠懇的微笑,伸出食指捺去她嘴角的芝麻粒。

  「嗯?」她不準備問問題,她猜即使她不過問,張芸也會主動告訴她那段情史。她並不是不好奇,而是時移事往,知道了平添煩惱不快,何必自討苦吃?

  「莊以欣不回來,確實造成兩個男人很大的壓力。其實感情的事誰是誰非難定得很,只是在這當口,斐然選擇了結婚,不得不讓人訝異。當然,你們雙方如果感覺對了,作這個決定,旁人無從置喙,我是誠心希望你們幸福的。」張芸成功地開啟了話題。

  「斐然要結婚,並不需要朋友首肯,我們自有判斷。以欣和顏家齊婚姻問題由來已久,斐然何必為他們承受壓力?解鈴還需繫鈴人不是嗎?」她謹慎地對應。

  坦白說,她覺得方斐然為顏家算是仁至義盡了。

  「那當然,如果他沒有愛過莊以欣的話。」張芸不滅笑意。

  她再怎麼鎮定,聽到這句話也無法面不改色。她意識到潘朵拉的盒子被掀開了一角,即將在她心中掀起不可測的風雨。

  「妳瞭解莊以欣?」她不著痕跡地問。

  「間接的。我和斐然以前無話不談,莊以欣和顏家齊來過店裡幾次,妳應該曉得,妳和她某個角度很神似吧?初次見到妳,我心裡就想,斐然到頭來還是喜歡這一型的女孩子,畢竟初戀是最難忘記的。」

  「初戀?妳不會告訴我,他二十幾歲才開始初戀吧?」她旁敲側擊像事不干已,但笑痕逐漸從眼角眉稍淡去。

  「當然不是。」張芸呵呵笑起來……「他高一就認識了小他兩歲的莊以欣,如果不是他,顏家齊也不會遇見莊以欣。斐然和以欣的小戀愛談了一年多,顏家齊就介入了,他追求手段高明,斐然也大方,把莊以欣讓給了好朋友,妳也知道方、顏兩家關係密不可分,為了一個女孩子壞了兄弟情誼,可不是斐然做得出來的。」

  她表情靜滯了很久,半張著檀口說不出適當的話,她移動筷子夾了口菜,味同嚼臘地吞下去。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顏家齊和莊以欣也結婚了不是嗎?」她喝了口酒,用杯身遮去她漸不受控的面部神經。

  「是啊!小倆口愛情長跑分分合合了多年,能結成正果大家也鬆了口氣。可惜他們婚後爭執仍然不斷,莊以欣受了委屈總往斐然那兒跑,斐然的壓力可想而知,一個舊愛、一個情同手足,怎麼偏坦都不對。」

  至此,張芸開始佩服梁如意了,姑且不論她知情多少能不慌不亂不露情思地談論這些糾葛,方斐然對她的傾心其來有自。

  「他們自己的事,不該讓斐然蹚渾水,總不能替他們作媒又包生兒子吧?」她深吸口氣,穩住陣腳,很不容易地堆擠出笑容。

  「說得好。我也是這麼想的,倒是莊以欣可不是這麼想的。半年多前那一吵,顏家齊氣急攻心的一推,把她肚裡的孩子給推沒了,莊以欣再也不回顏家,在斐然家借住好一陣子,顏家齊怎麼求都求不動,兩人絕裂到斐然差點受池魚之殃。」

  她掩住嘴,猛然想起自己在顏家齊面前孟浪的一番指責。她到底做了什麼?

  「這和斐然無關。」她堅定地看著張芸。「他們該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張芸頓了下,換了張新奇的面孔,正視她梁如意對自己的愛情有多堅持呢?

  「是啊,壞就壞在斐然不該瞞著顏家齊陪莊以欣回她加拿大的娘家,原本以為她只是回去散散心,誰知道一去不回,她怕父母指責,連娘家也不聯絡了。妳說斐然該不該負責?」

  她手一鬆,筷子掉落在盤子上,醬油濺到下巴和衣襟,張芸神態自若地拿出紙巾替她仔細擦拭著。

  「妳在顏家見過那個片子了吧?」張芸發自內心地笑了。

  「什麼?」她已經神魂不聚了。

  「莊以欣在溫哥華失蹤前的影像,顏家齊常拿來睹物思人的憑藉啊!那就是斐然那回替她拍的,他從加拿大為顏家齊帶回來的,就只剩這麼一點東西,所以啊,要他沒有壓力是很難的,畢竟是斐然見到她最後一面,不是顏家齊。」

  她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兩手撐住桌面,困難地站起來。

  「怎麼了?」張芸扶住她。「我沒說錯什麼吧?」

  「張芸,」她搖搖頭,強自站穩。「妳的目的達到了──妳打擊到我了,但是我還是謝謝妳,告訴我這一切,我不怪妳。」

  張芸震懾住,目視她步履蹣跚地離去。



第八章

  「媽,如果臺北下雪有多好。」她對著玻璃窗呵了口氣,指頭在霧氣上畫著圖案。

  梁少芹下班剛進客廳,從角落飛來的一句嚇了她一跳。

  「妳不是頂怕冷的,什麼時候喜歡雪了?」梁少芹開了立燈,燃亮一室黑暗,梁如意獨自站在客廳一隅不知多久了。

  「對啊!如果下雪了,氣溫一定是降到零下幾度,太冷了,我就可以不出門了,因為下雪而窩在被窩裡,這個理由好不好?」她再次呵了口氣,指頭不停畫著。

  梁少芹換穿了拖鞋,站在她身後,若有所思地審視她留在玻璃窗上的圖案,不答反問:「睡了兩天了,身體好些了嗎?妳這老毛病總得把它治好。斐然昨晚來了電話,妳回電話沒?」

  她輕搖頭。「明天得用什麼理由人事室才會准假?明天有個會要開呢……」

  「如意──」梁少芹忍不住指責,「我看外面沒下雪,妳的腦袋在下雪了,沒什麼了不得的困擾,為什麼不去上班?」

  「我沒事,只是班上得有些倦怠,想偷懶一下。」。

  「妳幾天前才為了訂婚的事興致勃勃,怎麼現在就意興闌珊了?」梁少芹皺了皺眉。「出了什麼事?」

  她一個勁搖頭,勉強笑道:「我明天就去上班,妳別擔心,大概想到一個婚禮就要勞師動眾,所以有點累。」

  她自己的心理問題,她自己承擔,犯不著拖累家人。嚴格地說,沒有人對不起她,方斐然從認識她開始,生活中唯一親近的女人就只有她,和過去並無瓜葛,他對她的好無庸置疑,如果她因為那一段無法對證的過去而失控,她也許會失去的更多。

  但不說不問不代表暗潮會平息。她始終無法抹去的疑問,是方斐然為了什麼而選擇她?他的理由能支持他的愛多久?如果莊以欣從未愛上顏家齊,他還有機會看上她嗎?他……是否對莊以欣仍有情?

  「如意,別勉強自己。」梁少芹從她的眼裡看到了極度的彷徨。「如果有一絲勉強,婚姻不會幸福的。」

  她怔忡了回頭看向玻璃窗,方才畫上的圖案尚未消失,一顆顆五角星星中央,是「然」字,她用手抹擦掉痕跡,吁口氣,露出苦笑。

  她擔心的是,一旦結了婚,日後勉強的會是方斐然。

  *   *   *   *

  展覽會場裡。

  參觀人潮不斷湧入,應接不暇的顧客讓三個業務忙得人仰馬翻,她站在攤位入口,充當解說招來客戶,一個上午過去,生理期過後的元氣尚未恢復,加上體力的消耗,雙腿已虛軟,摸了張椅子在角落坐下,她眼神渙散,托著額頭欲蓄足精力。

  「梁小姐,妳臉色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就可以──」新手小曾關心地趨前問候。

  「噢,我還好,可能早餐沒吃的關係,我到附近買杯熟飲好了。」她連忙離座,不想無精打采的模樣影響了士氣。

  走出會場,她在入口旁的咖啡吧要了杯熱巧克力牛奶,喝了幾口,委靡的精神有了生意,她順勢吸了口冷颼颼的空氣,鼓起元氣,轉身回到會場。

  「啊……」她帶勁的動作碰撞了擦肩而過的行人,對方聲嬌呼喊出來。

  熱巧克力牛奶灑在她手上,她燙得縮手。

  「對不起,對不起……」她忙道歉,撿拾起報銷的空紙杯。

  「是我不對沒看路,妳的手……」對方拿出面紙,替她拭淨。

  她接過面紙客氣地道:「我自己來就行了。」

  對方身上隱隱漫放怡人的香水味,她禁不住抬眼瞧了瞧,頓時身形僵住──

  是個亮眼的女人,美麗的捲髮攏在肩上,面部修飾得大方宜人,身著嫩黃色短大衣,渾身嬌柔亮麗微笑令人怦然心動,但吸引她的不是那股嬌貴氣,而是說不出的熟悉感。

  女人發覺了她的異樣,不以為意地巧笑著:「小姐我們見過嗎?」

  聲如其人,柔軟細緻。

  「好像有……」她著魔似地回應。

  「我也覺得妳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滿妙的感覺。」女人將一包面紙塞進她手裡,「不好意思,我得進會場了。」

  「哪里,耽擱妳了。」她楞楞發傻,直到女人快要消失在人群中,她想起了什麼,急起直追。

  追不到半個會場,擁擠的人潮亂了視線,她頹然放棄悶頭,慢慢晃回公司的攤位。

  她百無聊賴地翻閱傢俱目錄,心思落在遙遠的他方。

  「咦?梁小姐,妳在這?」胖子陳迎面而來。

  他遲到了一個上午,還大剌剌地和她打招呼,她不覺有氣,沉下臉道:「我不在這在哪?」

  「咦?」他搔搔胖腦袋,困惑無比地打量著她。「難道我看錯了?」

  「你一來就胡言亂語,你忘了今天開始傢俱展嗎?」她瞪起眼。

  「梁小姐,妳今天原本是穿這套衣服來的嗎?」他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道。

  「你認為我需要變裝吸引顧客嗎?」她譏刺道。

  「是、是、是……」胖子陳知趣地噤口,轉身繼續發出疑問:「見鬼了,那我剛剛在隔壁攤位門口看到的是誰?頭髮、衣服是不一樣……」

  她意念突地啟動,喚住他,「小陳,你說什麼,你看到誰?」

  「沒什麼啦!」他抓抓耳朵。「我走過來的時候,遠遠看到隔壁攤站著個穿黃色大衣的女人,我以為是梁小姐,看錯人了,看錯人了。」

  她邁步奔出攤位,東張西望地搜尋著那道麗影,心怦怦加快。

  是她見鬼了,她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

  默然佇立良久,待她回身,一雙男性手臂從後繞住她的肩,熟悉的吻落在她頸側。

  「如意,妳在等誰?」

  *   *   *   *

  包廂裡暖洋洋,卻暖和不了她的心,一分鐘了,她不是垂首不語,就是凝望玻璃窗霧濛濛的熱氣。

  他在等她開口吧?她的變化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情人。

  「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他開個端,看著始終不願直視他眼睛的佳人。

  從那天她在「暢生園」不告而別開始,她整個人沉寂下來,落落寡歡,請了兩天例假在家,緊接著臺北的傢俱展開始,占去了兩人有限的相處時間。她不但不急著見他,反倒顯而易見的強顏歡笑,女人心變幻莫測,但不該是梁如意,她不是會為了芝麻小事對男人使性子的女人,要她吃飛醋不大容易,明理冷靜如她心事多半往肚裡吞。

  「如果妳覺得訂婚太早,我們可以延期,直到妳認為適當為止。」他主動提及,除了這件事,有什麼事會令她煩惱的?

  「斐然,你真的覺得你準備好了嗎?」她沒有正面回答。

  「妳在擔心什麼?要我證明自己的心意嗎?」他勾起她的臉,鼻尖頂著她的鼻尖。「還是妳聽到了什麼?我和張芸的事妳都知道了,不是嗎?」

  她那天走的倉皇,隨意搪塞個生理痛的理由,實情也許和張芸不無關係。

  「我不介意你愛過誰、和誰交往過,我只要你面對我時,心裡純粹的只放著我這個人,真心誠意的;我也一樣,愛著你時不會有別人。」她稍遠離他,鳳眼迷離。

  「我知道,我不是一直都這樣的嗎?」他瞇起眼疑惑滋生著。

  「那麼,再告訴我一次,你心裡只有我,你愛我梁如意,和別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正色道。

  他挑動右眉,玩味地搓搓鼻樑。「如意,妳不大對勁。」

  「不說拉倒。」她翻臉如翻書,反手欲推開車門,他立即按下中控鎖,掣住她的肩。

  「如意,要說這些還不容易,說了就能安住妳的心嗎?」他手掌使力一按,她便緊黏住他的胸,唇貼住他的喉結,他俯首含住她的耳廓,微惱道:「我心裡當然只有妳,見了妳幾面,我就愛上妳了,和別人怎麼會有關係?妳這顆腦袋到底裝些什麼東西?我真想打開來看看。」

  他牙一咬,她唉痛出聲,他真的咬下去了

  「方斐然,你幹什麼?」她捂住耳朵。

  「我照妳的指示說了,妳怎麼報答我?」他狠狠封住她的嘴,在她口中挑逗追逐,車廂侷促,她躲不開,任憑他予取予求,兩人的喘息聲在狹窄的密閉空間特別明顯。

  幾日不見,牽掛引燃了親近她的欲念,熱吻無法安撫他激蕩的血液。他隔著外衣撫觸她柔軟的胸,不再拘禮,她轉開臉掙扎脫困,低喘著:「停手,我有話要問你……」

  「等一下再說……」冰冷的手潛近她的襯衣,碰觸她溫熱的肌膚,她毛孔瞬間浮起。

  「好冷──」她擋住他冒進的手,他不為所動,她情急喊道:「你的手機響了,真的!」

  他略停下側聽幾秒,果然,一聲沉悶的鈴響從他外衣口袋傳出,她誤打誤撞竟說中了!

  「妳耳朵真靈。」他沒好氣地道,直起身掏出手機。「大概是李總……」

  她趁機坐直,整理好衣衫,思索著如何開口說明原委,才不會像喜歡翻舊帳的無理女人。

  在意一個人,就更該開誠佈公吧?也許他有更好的解釋,她不該只聽張芸的側面解讀,如果現在有了心結,就得快速解決,而非讓它無限想像擴大,她一向理性勝過情緒的,不是嗎?

  「喂?」方斐然他報出名號,原本愉快的面孔突然凝斂,雙眸放大。

  沉默了異常之久,他接下問:「你在哪里?」

  對方不知說了什麼,他揉揉眉心。「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想必是急事,她縮回已在喉口的疑問,不等他說明便先開口:「你先去處理你的事吧,有空再說。」

  他吻了她一下,替她開了車門。「晚上我再去找妳。」

  她依戀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跨出車廂,朝會場走去。

  *   *   *   *

  那晚他並沒有來找她。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理由都很充足,她無法埋怨,新店擴張快速,人力支援上有些窘迫,他得調度充分維持品質。

  她兩手托著臉蛋,呆怔地看著窗外所有在腦袋打轉的疑問,都在愈來愈強的思念下邊緣化了,她的衝動慢慢淡去,他的好也隨之鮮明浮現。

  愛情是盲目的,可以讓人視而不見一些瑕疵,結婚也許需要一鼓作氣,她自小到大,太過謹慎,這是她錯過諸多良緣的主要原因吧?

  「梁小姐,六點了,妳不下班嗎?」助理猶豫地叫了她一聲。上司不走,下屬先下班說不過去。「小劉他們今天不回來了。」

  她回過神,收了散逸的心思。「妳先回去吧,我收收東西就走。」

  走去哪里?找他嗎?店裡人多,她又能做什麼?況且,張芸在那裡,她不喜歡在她冷利的目光下和他互動,直覺上張芸並不樂意見到她出現,她又何必去干擾人心?

  到他的住處吧!她從未好好仔細看過他的家,幾次短暫的停留都是為了他忘了東西或餵食愛犬,他們在外頭約會的時間居多。

  拿定了主意她動作也輕快多了,抓起公事包就直沖電梯。

  她不趕時間,純粹是急急著到他的空間,一個有可能屬於他們未來的空間。

  她坐上計程車,忽然覺得前幾天的耗費時間多麼愚蠢,他願意和她共度一生,表示他想要有新的開始;他對顏家齊事事關照是有情有義,不一定和莊以欣扯上關係。他沒有將過去坦然相告,也許是怕她多心,她為何總往壞處想?

  想開了,她露出了久違的笑顏,愉悅地下了車,踏進那棟大樓,數著燈號,走出電梯。

  她掀開踏墊,鑰匙原封不動在底下,她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只大狗在門口抓扒著地板、伸出舌頭喘鳴的模樣。

  她插進鎖孔,轉動,推開門,很平常的動作,但迎接她的不是一室黝黑,而是明亮的燈光。他在家嗎?

  她彎起嘴角,步出玄關櫃,眼角餘光被左側靠近陽臺的窗邊人影吸引住了,她霎時呆立,移動不了半分。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女人偎在男人懷裡,兩人也似乎很驚愕她的突然出現,一齊朝她看去。

  女人楚楚動人,淚盈於睫,裝扮很熟悉,她看到沙發上披掛的黃色女性大衣,一切了然於胸。

  但此刻的了然於胸沒有令她心智更澄明,而是徹骨的刺痛。她渾然落入冰窖,呆若泥塑。

  「如意。」方斐然向她走來。

  「不要過來。」她伸手阻止望向不明所以的女人。

  方斐然僵立,驚異她瞬間煞白的面色。

  「莊以欣?」她試探地喚。

  「是。」女人應和,傾著臉思索。「我們見過。」

  她突然笑了,眼眶是乾的,胸口卻是驚濤駭浪的,她倏地轉身,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拉開門,沖進等待的電梯。

  她運氣不好,沒有中樂透的命,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和他結為伴侶。她只是個印模,和本尊相似,卻得不到一樣的真愛。

  她快步奔出巷口,住宅區裡一輛計程車都看不到,她卻不停歇等待。

  她抱緊雙臂,不停地往前走不再回頭。

  *   *   *   *

  方斐然一走進門口,顏家齊丟了個檔案在桌上,夾著怒火道:「你可不可以給個解釋,你未婚妻三天不見人影,今天托助理拿了封辭職信過來要走人了,難道準備訂婚連班也不能上嗎?」

  方斐然黯著臉,眉頭深鎖。「我不知道這件事。」

  他揚眉。「你不是在開我玩笑吧?我現在剛回公司不久,每個人都在看我的作為,不能隨便讓那個部門停擺,拜託你轉告她,就算想換跑道也得給我一個緩衝期吧!」

  「我說了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她了。」方斐然嚴肅地看向他,讓他咽下即將脫口的指責。

  「發生什麼事了?」他平靜地問。

  「一點誤會。」方斐然面無表情。

  「你對她做了什麼?」這個可能性比較大。

  「沒什麼。」

  「那麼她對你做了什麼?」他不厭其煩地問。

  「……」一雙利眼狠瞪他。

  「諒她也沒這膽量,她看起來冷淡,其實比誰都死心眼吧?要說移情別戀,你的機率比她大。不過老兄,你不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我怎麼幫你?」方斐然看來有了麻煩,梁如意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現在還不是時候。」方斐然不耐地踢了下椅腳,他很少如此惴惴不安。「我有事要處理,先走了。」

  果真是為情所困!

  顏家齊沉吟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號碼。

  「喂?老張,幫我查一個人,姓梁,叫梁如意……不是我女友,是我的員工……」

  他總可以為方斐然做點事。

  *   *   *   *

  咖啡館裡。

  嚴子寬把一杯剛調製好的焦糖瑪琪朵輕輕放在她面前,彷彿怕驚動了一碰即散的脆弱人兒。

  她眼眸水波轉了轉,似蚊鳴的音量迸出口。「我不想喝這個,給我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暗訝,不動聲色地撤走咖啡,為她換調另一杯。

  「梁姐,好久沒見妳來了,那個約翰屈伏楛呢?」小莉蹦蹦跳跳地靠近她,一臉好奇。

  「小莉,七號桌的咖啡送去了嗎?」嚴子寬使個眼色,希望不長眼的員工別湊熱鬧。

  「小雅才送去的啊!」她說完不但不離開,還一屁股挨著梁如意坐下,興匆匆地道:「梁姐,我跟我班上同學說了,他們也很好奇,妳下次可不可以帶他來店裡一下,讓我們看下下就好,不會打擾你們約會──」

  「小莉,快送餐了,別再聊天了。」嚴子寬抬出老闆架子,催促著。

  「幹嘛那麼小氣,說下而已嘛!」小莉嘟起豔唇。

  「沒關係的。」梁如意揚手,對女孩道:「很抱歉得讓妳失望了,我不能帶他來了,我們分手了。」

  「為什麼?我看他很喜歡妳啊。」好奇心一發不可收拾。

  她氣虛地笑。「小孩,不是每次相親都能成功的。」

  「喔,真可惜……」

  嚴子寬繞出吧台,走到她身旁拿起她的圍巾。「如意走吧,我有點事和妳談。」接著轉頭吩咐女孩:「叫依依站吧台下,我有事出去。」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糟吧?連溫厚的嚴子寬也忍不住有意見了,她得另外找個地方打發不上班的時間了。

  他拉著她一路走到鄰近的百貨公司前方的廣場,在高聳的廊枉前停住,沉默地端視她。

  她朝四周看了看,這個地方她曾和方斐然駐足過,當時她吃著甜甜圈,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愛上他。

  「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好,我的男人運一向不太好,我以為他比別人更勇往直前,我會有個好結局,誰知道…」她狀似不在乎地聳肩。

  「妳呢?妳不該勇住直前嗎?」她很能忍,明明滿腹觸即發的痛楚,卻冷靜地不去碰觸。

  「太遲了,總是這樣,在不對的時候遇到對的人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她視線投在他的外套領口。她不能面對任何一雙帶著憐惜的眸子,尤其是現在。

  「我能為妳做什麼?」他溫柔地替她圍攏好鬆落的圍巾。

  她笑了笑,歪著頭眼珠朝上,佯裝思索。「唔──你擁抱我一下吧:給我一點力氣,下次你看到我時,我又變成以前的梁如意了。」

  他微愕,但隨即展開雙臂,緊緊擁住她。她的半邊小臉嵌在他的肩窩,在冷風裡,她得到了溫暖,積壓在心口的酸楚緩緩釋放,熱淚沿著面頰滑下,滲入他的外衣裡。

  「如意,哭出來吧,這裡沒人認得妳。」他縮緊臂彎,快把她擠碎。

  良久,他懷中的身軀慢慢顫動起來,伴隨著隨風而逝的嗚咽。

  她想,她的情傷就要慢慢癒合,明天,她又是新的梁如意。



第九章

  他差一點兒認不出她來,不過兩個星期,她外形丕變,神情也不同了。

  她長髮剪短了,僅齊耳根,露出潤澤的耳垂,臉蛋因為瘦削顯得更小了,穿著一襲優雅的黑色褲裝,露出的部分肌膚白皙依舊,窄腰外套襯得她輕盈纖柔,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篤實地作響。

  她視線略下垂,筆直朝大門走去,神情冷漠,脊樑堅強的挺直。

  他撚熄了煙,不疾不徐走著,直到她轉個彎,往另一條路走著。

  這條路通往捷運站,如果不到外縣市出差,她一向不開車,直接搭乘捷運上下班。

  他步伐大,很快趕上她,大手一撈,攫住了她的手膀,她錯愕不已地回頭。

  「如意,好久不見。」

  她倏地抽回手,顯然沒有預期他會出現在此,微顯驚慌。

  「方先生,有什麼事?」她咬住下唇,鼓著倔氣,不作任何表情。

  「真的不想理我了?」他勾起她的下巴。

  她拍掉他的手,退後一步。「你如果沒事,我還有事,不陪你聊了。」

  她返身就走,他再度拉住她。「急什麼?嚴子寬永遠在那裡,跑不了的。」

  「方先生,」她不可思議地變了臉。「這是我的私事,我從未干涉過你喜歡誰、和誰在一起、做些什麼,你也沒有資格管我下了班和誰在一起。」

  他惱怒地揪住她。「妳不該一走了之,我可以解釋清楚的,妳對我連一點基本的信任度都沒有!」

  她冷笑兩聲。「信任什麼?信任你從未愛過莊以欣?信任你不是為了向顏家齊表態才想娶我?信任你沒有對莊以欣餘情未了?還是信任你從來只當我是梁如意而非莊以欣的替身?」她一吋吋逼近他的臉,凌厲而絕望,淚光在閃爍。「方斐然,看清楚,我不像莊以欣,一點都不像,我不會為了恨一個人遠走天涯,沒有你,我一樣可以過下去,做我的事,我不像莊以欣一輩子都需要男人呵護。」

  他頓時語塞,驚異的目光像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她到底累積了多少怨?

  「如意,妳過得很好嗎?從第一天離開公司,妳每天早出晚歸,不是去嚴子寬那裡,就是去看電影、到圖書館、看歌劇、逛百貨公司,不讓妳媽知道妳無處可去;直到這三天,妳到了新公司上班,終於可以抬頭挺胸告訴別人妳過得很好了,為什麼?難道妳的自尊就不能讓妳低頭,親自問我一聲到底是什麼原因嗎?」他捏緊她下顎,不解地搖頭。

  「我不需要聽藉口,你可以說給顏家齊聽,他那麼放心地把老婆交給你,還有什麼好不相信的。現在可不可以放開我了?」她冷嗤一聲,強硬的眼光與他對峙著。「還有,不准派人跟著我,否則我會讓他好看!」

  他閉了閉眼,低歎道:「如意,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愛的是妳,妳感受不到嗎?我從不認為妳像以欣,那幾天我必須替她處理些事,並不是刻意要瞞妳,而是答應了她……」

  「如意,還沒回去嗎?」一名西裝筆挺,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笑著走向她,後頭跟了兩個屬下模樣的年輕男人。

  方斐然不再勉強,放開了她。

  「總經理。」她彎腰欠了欠身,心裡發窘。

  「這位是──」中年男子看了眼方斐然,眼前這對男女似乎在激烈的爭執中,他很訝異梁如意有如此強硬的一面。

  「我是她未婚夫,我姓方。」方斐然望了下男子,不加考慮地搶答。

  在場諸人皆面有異色,梁如意惱恨地不發一語。

  中年男子深藏不露地笑著,「幸會了,方先生,原來如意有婚約了。對了,我待會要和興達的陳董見個面,簽個約,妳跟來見習下,不妨礙吧?如意?」

  她暗驚仍會意地點點頭。「我沒事,可以跟您去。」

  「方先生,不好意思,跟你借個人,改天見。」男子沉穩地走向已等在路邊的車,她跟在身後,不敢回頭多看面色鐵青的方斐然一眼。

  車行一段距離,中年男子命司機在路邊停了車。「如意,下車吧!」

  「總經理?」她楞然。

  「好好想一下該怎麼做,據我所知,方先生為人大方誠懇,不管有沒有誤會,學著心平氣和地面對,所謂好聚好散,他不像不講理的人。」男子露出長者慈藹的笑容,拍拍她的肩。

  「您認識他?」她大驚。

  「他是『暢生園』的老闆不是嗎?我和一群朋友在那聚餐過兩次,人多他可能忘了。去吧,有時候過分堅持會吃虧的。」

  她下了車,霎時覺得心頭澄明瞭。

  她對抗的是什麼?恨的又是什麼?如果生命中可以沒有方斐然,又何必激動?或許真正的答案是──她並不介意他愛過莊以欣,而是那天在他家那一幕,讓她懷疑自己永遠也敵不過莊以欣的魅力,與其在惶惑中掙扎,倒不如就此斷滅。

  她堅持的,其實是一份恐懼──如同幼時,母親不顧嚎啕大哭的她將她推上梁少芹的車,讓她對自己的存在價值生疑。

  這些,才是她終究孤獨的真正原因吧?

  *   *   *   *

  他一張張翻看剛剛送來的照片,愈看臉色愈暗沉,幾次張芸走進來要和他商討店裡的事,最後還是放棄免遭波及。

  他手一甩,照片散落在桌面上,眼見心煩,他乾脆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梁如意比想像中強硬,為了要擺脫他造成的影響力,她或許不再保有從前的矜持,而輕易接受他人的追求。

  這的確很麻煩,她拒絕見他,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候著她,再說她的堅持可不輸他,電話一律拒接,出入都有同事隨行,他根本難以越雷池一步。

  分機燈號亮起他拿起話筒,是櫃檯小姐的聲音。「方先生,顏先生在一線。」

  他按下一線,顏家齊充滿揶揄的聲音立刻響起。「照片收到了吧?」

  「夠了,叫你的人別再跟了,她不是好惹的,惹毛了她,我也沒好處。」他厭煩的耙梳亂髮,「你別插手!」

  「我很好奇,都已經決定要訂婚了,何事可以令你們感情生變?」

  「時候到了自然會讓你知道。」他或許是攬禍上身了,為了個承諾,他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梁如意三不五時往嚴子寬那兒鑽,你別小看了那男人,梁如意公然對他投懷送抱,他一定有兩把刷子,你再不想辦法就得另外找老婆了。」

  「我不是被嚇大的,我自有定數。」他掛了電話,視線又飄回那些照片上。

  這個女人,讓他又愛又恨,不採取一些行動,他可要前功盡棄了。

  *   *   *   *

  走出捷運站,她習慣性地順著騎樓一眼望到底,對她而言,這陣子猶如明燈般照亮她夜歸路的招牌沒有如往常亮起。

  華燈初上,咖啡館不可能打烊的啊!如果今天不營業,嚴子寬昨天就會告訴她,或許招牌燈壞了也不一定。

  思量著人已經來到店門前,難以置信的是,整片鐵卷門真的拉下了,只留下了可供一人進出的入口,鐵卷門貼著張臨時寫的告示內部整修三天,暫停營業。

  這是件大事啊,嚴子寬為何沒有提起呢?

  她好奇的從入口望進店內,登時傻住──燈光半明半暗,吧台一片狼籍,滿地碎玻璃和碗碟,高腳椅翻倒一地,咖啡壺傾倒在吧台,地面多處濕漉,這不像因裝修而拆卸的情景,分明是大肆破壞的結果。

  「怎麼回事?」她向正在收拾殘局的歐巴桑問道:「誰搞的?」

  「不是很清楚,聽廚房的人說,早上來了幾個人,進來什麼都沒說就砸吧台,還好那時剛開店,客人不多,沒有人受傷,可是東西損失不少。帶頭的人還叫依依傳話給老闆,叫他小心一點,別動人家老婆!真是奇怪,老闆平時交往很單純,也有女朋友了,待人也好,怎麼會有人找他麻煩咧?」歐巴桑百思不解。

  她呆若木雞地釘在地上,腦袋一片凌亂。

  這間咖啡館開業五年了,從未發生過這種情形,如果不是特別因素,怎麼會在此時發生?這個特別因素,針對的是近來三天兩頭到這走一遭的她,還是無辜的嚴子寬?

  她拿出手機,憤怒地按下熟悉得無法忘懷的十個數字鍵,顫抖的湊到耳邊。

  「喂?如意嗎?喂?」彼端也沒有忘記她顯示的手機號碼直呼她的名。

  「你在哪里?」她沙啞著迸出一句。

  「我在家裡,正要出門,怎麼了?」

  「別走開,等著我。」她收了線,快步走出咖啡館。

  她要替嚴子寬討回公道!

  *   *   *   *

  鼓脹著滿腔怒火,她不到十分鐘就飆到了方斐然的住處,拿起鑰匙還沒對準鎖孔,門就自動敞開。

  方斐然和言悅色,無視她來勢洶洶地道:「怎麼了?妳看起來想殺了我。」

  她咬牙切齒,掄起拳頭就往他身上捶擊,「流氓!野蠻人!我怎麼會看上你!」

  被打得莫名其妙的他也不辯解,揪住她兩隻纖瘦的手腕,語氣溫柔而低啞,「如意,妳性子倔,從不撒嬌,我也看上妳了啊!」

  「你還耍嘴皮?」她敵不過他的腕力,狠狠瞋睨他。「你以為做了這種事我就會回頭?方斐然,我不怕你你有種就直按到付我幹麼殃及他人?」

  他愈聽愈糊塗。「等等,我做了什麼?」

  「還裝蒜?人家開門做生意犯著你什麼了?我連去喝杯咖啡你也要管?需要這麼大手筆把人家店給砸了嗎?流氓!」她義憤填膺,淚終於管不住激出了眼眶,她扭動著手腕,卻撼動不了分毫。「你讓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我也沒管你啊!」

  「如意,妳聽好!」他摸清了她的來意面色轉沉,眉眼冷凝。「我沒有做這件事,如果要用強的,我何必對妳尊重?我何時強求過妳?妳對我的認識如此淺薄?」

  「不是你會是誰?」她睞了下他,稍微平靜了些,語氣仍強硬。

  他擰眉沉吟一會,轉身回到臥房。她站在原地不敢亂動,一顆毛絨絨的頭突然在她腳旁亂鑽胡舔,她無心理會,狗兒以為被默許,前腳搭在她身上磨蹭取樂,她無奈地拉拉牠的嘴。「快走,今天不想跟你玩。」

  她依稀聽見他講電話的聲音,隱含著爭執,難道真不是他做的?他出來時,神情異樣,帶著幾許無奈和懊惱。「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起因在我,我會負責他所有的損失,請他放心。」

  「是誰做的?」她心裡有了數,等他招供。

  他遲疑了幾秒,「是家齊,他只是想幫我──」

  「你們──」她無計可施,蹬了下地板,氣得說不出話。「你們這夥人──」

  「如意,對不起,他找人跟著妳,看到嚴子寬和妳──」他機敏地轉個措辭,「互動親密,以為嚴子寬對妳有意──」

  「他瘋了,我就算和嚴子寬怎麼了,也用不著他管,他為什麼不去管好自己的老婆,少跟──」她猛然掩住嘴,她失言了。

  兩人對靦良久,他不怒反笑,帶著輕歎,碰觸她的面頰。「如意,妳永遠不相信自己能被一個男人珍愛一生,妳總認為自己不會是別人的首選,妳如此沒自信,我怎能開始就毫無顧忌地告訴妳以欣的事?」

  她水眸蕩漾裡滿是驚異,她別過臉,看著在她腳下乞憐的狗兒。

  「我第一眼看見妳,不是在妳父親辦公室的照片裡,是半年多以前在到妳家鄉的省道上,妳不記得了吧?」

  她搖搖頭。

  「那天天色暗了,有輛男人開的車在路邊拋錨了,欲找人搭載到鎮上,妳正好開車回妳家,經過時,想也沒想,就開門讓男人上了車。一路上目不斜視,板著臉不說話。妳就是這樣,心地善良想幫人,又怕別人傷害妳。我問了妳十句,妳回不到幾句,到了鎮上,怕我找不到汽車修理廠,還直接載我到店家門口,才讓我下車。」

  「那個人是你?」記憶迅捷地飛到眼前,她恍悟地指著他。

  「是我。妳連我的相貌也沒看清吧?」他忍俊不住。她對陌生人的防衛再重,也敵不過她天性的柔軟。

  「你怎麼知道是我?」他第一次就對她觀察入微?她的裝扮並不惹眼啊!

  「鎮上誰不認識妳父親?而且那家修理廠老闆認得妳的車。」他見她情緒平穩了,大著膽子捧起她的臉。「妳一直弄錯了一項邏輯,我選擇了妳,不是因為妳和以欣相像,應該是說,人各有所好,妳這種外型的女人特別吸引我多看一眼,這和妳只喜歡接近斯文有禮的男人,而不會選擇粗獷的猛男是一樣的道理,又何罪之有?」

  她垂下了眼,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了。

  「那一天,我就對妳心動了,我不能確定我們互動一定合拍,但是我願意試一試,這個善良又冷漠的女人,能不能成為我的終生伴侶。當然,比起來,妳的難度是比當年的以欣高多了,但我不介意,妳讓我心甘情願。」

  她該說什麼?他說得如此誠懇真摯、不容懷疑,這一點她或許誤解他了,但她目睹的那一幕並不假啊!

  「莊以欣回來,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她想等一切安頓好了才見家齊,而我承諾了她暫不告訴任何人,前陣子,我就是在忙她的一些事,才緩了幾天找妳。」

  「你對她的承諾勝過對我的誠信?」她質疑。

  他啼笑皆非。「親愛的,告訴了妳,妳真能相信我對她沒有私心?在訂婚前何必又掀風波?」他再次長歎。「之前他們鬧得不可開交,家齊傷害了以欣,以欣傷心欲絕,我怕她做出傻事,一路送她回娘家。誰知道她打定主意徹底失蹤,連隻字片語也沒留下,我沒被家齊撕成兩半已經夠幸運了,這次如果不謹慎處理,我對朋友怎麼交待?」

  她不滿地噘起小嘴,怒道:「你到底要為顏家齊做多少?女朋友讓給他了都不夠還要幫他善後?我搞不懂你們這些男人,就算是歃血為盟也不至於如此……」

  「讓?誰告訴妳我把以欣讓給家齊的?」他極為驚奇。

  她閉緊了嘴不看他,知道她不欲背後說人閒話。他也不追問,只把她拉近一些。「年輕時說愛就愛,相處了段時間,知道彼此不適合,說散就散,和讓不讓有何關係?畢竟大家一起走過那段年輕歲月,尤其我和家齊跟親兄弟沒兩樣,他們有了事,我很難袖手旁觀。」

  她找不出話反駁他,但那股酸意在胸口就是盤旋不去,她煩亂地推開他。「話都是你說的,我看到的可不是假的!」

  「小姐,自從上次綁匪事件後,家齊和劉嫂他們都住到市區來了,以欣回臺北,趁家齊不在,回山上的家探探,誰知道人去樓空,她以為家齊想徹底忘記過去,搬離了那裡,那天她突然提起,一時悲從中來,我安慰了她幾句,如此而已,妳不能看圖說話就定我罪名啊!」他嚴正的抗議。

  「說的好,既然你們百無禁忌,何必在意我和嚴子寬過從親密?還砸了人家的店?」不說還好,她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整場抗爭變成是他在主導了。「你們根本是霸道,你告訴顏家齊,他再搗蛋,我就告他!」

  「如意──」他叫住欲拂袖而去的她,發急道:「妳去哪里?」

  「向嚴子寬解釋去──」

  「不許去!」他忽然變了臉加重語氣。「這種事他受得起,不必妳到場安慰。」誰知又會擦出什麼火花?

  她倒抽口氣不相信他如此不講理。「你只管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要是聽你的,以很不是連咖啡也不用喝了?」

  「咖啡館那麼多,為什麼一定要去那裡?」

  「因為他是好朋友,他關心我。」她好強地抬起下顎。

  「妳再說一遍?」他面轉嚴苛,步步逼近。

  沒見他凶過,她內心起了怯意,但吃軟不吃硬的個性卻又在嘴上毫不退讓。「我,我就是要去,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歡他?」

  他僵楞住,神情詭譎莫測,她以為他怒火正盛,馬上就要引爆,誰知他竟和緩了容色,以一貫的姿態盤胸而笑。

  「如意,說實在,我是很不想用這一招。為了討好妳,博得妳歡心,我忍了很久,不過看來功效不彰。我要是再君子下去,捷足先登的就會是嚴子寬了。」

  她禁不住後退,他看起來有種摩拳擦掌的氣勢,難不成他堂堂相貌,其實有毆妻傾向?

  「你想幹什麼?」她東瞟西瞄,找不到掩蔽處。他的住處簡單俐落,沒什麼障礙物,腳邊還有一隻狗在礙事,她要跑,恐怕會跌得四腳朝天。

  「沒什麼,我只是把後面的事提前完成而已。不對……」他煞有介事的更正。「應該是說把之前早就該完成的事做完才對。」

  「誰跟你打啞謎……」她聽得一頭霧水,決定壯著膽子逕自走出去。

  左腳才跨出一步,她立即失去重心,整個纖軀跌落在他懷裡,她大驚失色。「你敢絆我一跤?」

  他輕輕鬆鬆將她打橫一抱,有禮地道:「如意,得罪了。」

  她還搞不清楚他的意圖,就已經置身在他的臥房,躺上他漫無邊際的大床,等她幡然醒悟,撐起上半身要逃,他壯實的身體壓了下來,她登時動彈不得。

  「你做什麼?你答應我的──」她躲不開他連綿不絕的吻,話只說了一半。

  「妳不聽話,我反悔了。」他輕囓她耳垂,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我聽、我聽……」早知不該意氣用事,她今天恐怕在劫難逃。

  「來不及了。」他輕巧地解開她的襯衫鈕扣,吻上她潔白的胸口。

  他要她一輩子都不能再反悔。

  *   *   *   *

  「如意,妳對這個促銷案有什麼意見?」

  「……」

  「如意?如意?」

  被喚了幾次,她終於從神遊太虛中回歸,忙鎮靜地綻開理性的微笑,對上司道:「對不起,我剛才在思考另一項議題,總經理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真是該死,她又恍神了!連這一次,總共三次了。

  早上她搭乘電梯,竟渾然不覺七樓的公司已到,直接被載到二十樓,然後才又慌慌張張地從樓梯奔下趕打九點的卡。

  中午在茶水間泡杯茶,水滿出杯子淌了一地,被其他同事發現還打趣了一番。

  現在工作當中,又被抓到了小辮子,她的冷靜自持全被打亂了。

  「妳在思考的另一項議題,和公司決策有關嗎?」頂頭上司也忍不住虧了她。「不要緊,先拿回去看一看,明天送份報告上來。」

  人家在替她解圍了!她紅著臉,鞠個躬,拿起檔案飛逃回自己的座位。

  該死的方斐然,竟真的對她下手了!

  該死的自己,竟沒有堅持到底!

  不,這不該是她的錯,任誰在他難以匹敵的低柔嗓音誘哄下,都難免陷溺;更何況,他身經百戰,對付她綽綽有餘,所以,禍首無庸置疑是他!

  可是……

  她為什麼控制不了自己一再的回想呢?從大清早她躡手躡腳的逃離現場,腦袋沒有一刻不回轉著他的影子、他的吻、他的愛撫、他的枕邊細語,再也容不下其他……,這就是他的目的不是嗎?他必定認為,有了親密關係,她從此就死心塌地,不會對他的作為再有異議了。她怎能落入這樣的陷阱裡?

  「梁小姐?梁小姐?」

  肩膀一陣推搖,她驀地回神,是業務部的助理,正疑惑地看著她。

  「什麼事?」

  「這是給總經理的簽呈,他現在不在,麻煩妳明天拿給他。」一邊走邊回頭瞄著表現異常的她。

  她沮喪地將臉埋在手心咒駡著失了魂的自己。

  她一定要振作,振作!

  分機鈴響,她隨手摸到了話筒靠在耳際。

  「如意。」是禍首的聲音。

  她驚跳起來,寒毛直豎。「你想幹什麼?」

  他哈哈笑起來,「別緊張,妳早上不打聲招呼就走了,我想請妳晚上來店裡一趟,妳幾點下班?」

  「有何貴幹?」真是豬頭,她現在哪有心情大吃大喝?

  「我吩咐了廚房燉了湯給妳喝。」

  她冷淡地回應。「沒事大老遠喝什麼湯?」哼,想限制她下班後的行動,也不找個稱頭的藉口。

  「是十全雞湯。妳從昨天晚上十點昏睡到第二天早上,身體實在太虛了。我想替妳補一補。」

  她抖著站起來,納悶自己為何還能神智清醒而不當場暈厥。

  她對著話筒大吼:「方斐然!你可不可以饒過我?」



第十章

  會很冗長、很枯燥,但算是新人的她,得全程參與,不能缺席。她發揮了前所未有的韌性,捱到最後一刻,十二點正,走出會議室,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身上,竟感到天旋地轉,她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停止暈眩。

  也許是月事只隔了兩個星期無預警的又來,這兩天她蒼白而無元氣,剛到新公司不好常請假,工作又繁多,她只能多吃維他命保持體力。

  經過櫃檯,總機小姐叫住了她,「梁小姐,外找。」

  她客氣的問,「是銀行的人嗎?」

  「不是,說是妳朋友,和妳樣子很像,滿漂亮的,在外頭等妳。」

  她呆了一下,心裡猜到了八成,坦然地走到公司門口。

  是莊以欣,今天頭髮束了馬尾,身上一件白色緊身毛衣,配上呢絨灰格子長裙和黑色短馬靴,這樣的寒天裡,還能穿得好看而不畏縮,她由衷地敬佩。

  莊以欣露出甜笑,大方得彷彿與她相識許久。

  「如意,不好意思,午休時間把妳找出來,一道吃個飯吧?」

  她能拒絕嗎?那樣的笑容可以融化所有的敵意。

  她笑了笑,撐起今天不是那麼靈敏的思考力,和她一同離去。

  莊以欣很有主見,選擇餐廳和菜色都有定見,兩人少了在繁文耨節上的客套,很快進入了正題。

  「他們說我們長得像,仔細一看,還真的滿像的,不過你看起來比我幹練多了。」莊以欣不畏生的說著。

  「妳回家齊公司去了?」她訝異。

  「嗯。上次你們傢俱展我偷偷去瞧了一下,妳做得比我還好。」

  「那妳和顏家齊也見過了?」瞧莊以欣神清氣爽、喜不自勝,答案雖不中亦不遠矣。

  「嗯!」笑裡有著嬌羞。「謝謝妳替我保密,我多了幾天作心理準備,長思考了一番,才有勇氣再度面對他。」

  「恭禧妳了。」她手撐著額頭,想減輕暈眩,雖很想笑得由衷,但幾乎一動就頭昏眼花。「妳今天找我是──」還是直接開門見山的說吧!她不確定自己的身體狀況能在這耗多久。

  「受人之托啊!」莊以欣可真坦白

  「又是方斐然?」她哀歎一聲。

  「是啊!家齊那招有效吧?」這句可把她震醒了些。

  「妳是指──」

  「砸店啊!」她毫不避諱地直言。「家齊說,妳一直避不見面,他使出這招,一定能讓妳親自上門找斐然算帳,果然沒錯。可是聽說妳還是對他有點小誤會,我只好出馬,讓你們釋盡前嫌啊!」

  她終於明白方斐然為什麼說她和莊以欣完全不像了。莊以欣和顏家齊這對歡喜冤家真是絕配,同樣任性、同樣為所欲為、同樣揮霍旁人對他們的關愛。

  「這半年多,妳在哪里?」莊以欣大概沒想過她的遠走之舉搞得兩個男人人仰馬翻吧?

  「在紐約遊學、打工、瞎逛,什麼都做我想試看看,沒了家齊能不能活得好。妳知道我不到二十歲就認識他,外面的天地從沒一個人闖過,發生了那件事我才能硬起心腸離開他,我想趁機仔細想想、靜靜給彼此機會。」

  「想通了嗎?」

  「嗯。」肯定地點頭。「離得愈遠愈愛,所以還是回來了。這次回來給斐然添了不少麻煩。如意,妳別多心,我和斐然不是妳想的那樣。他說和妳在一起,他覺得實在又安心;和我在一起,他會少了半條命,他不是家齊,有那麼多精力和我周旋,淨做些匪夷所思的事……咦?妳臉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莊以欣摸了摸她的下眼瞼那裡一片陰影。

  她打起精神,強自微笑。「沒事,會開得太久了,繼續說吧。」

  餐點陸續都上來了,莊以欣吃興很濃,不顧形象地大塊朵頤,她則勉強放一段蘆荀進嘴裡,嚼了兩下突然反胃暈眩。

  「斐然說,他對妳一見鍾情,妳卻過了好久才接受他,他很珍惜……咦?妳怎麼都不吃?」玉指推推她面前的菜。

  「我胃口不好。」她捧著小腹,皺緊眉心。「以欣,妳說的我都明白,我不怪妳,是我對他要求太多,我現在……要去洗手間一趟。」

  她費了點力氣站起來,虛軟無力的四肢讓她身體歪了歪才站好。

  莊以欣懷疑地眨著長睫,「妳確定,妳走得到洗手間?」

  莊以欣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她瞬間癱軟在走道上,一動也不動。

  *   *   *   *

  她是被摸醒的,溫溫熱熱的指掌在她頰上徐緩地、愛憐地撫慰著,帶著淡淡的古龍水餘味,似乎摸不厭倦。

  睜眼那一剎那,她不驚訝,她知道他會守在一旁,直到她醒來。

  鳳眼有點委頓,她還是極力撐起自己,一動,才發現手腕上的點滴針管。

  「妳別動,妳得住院幾天。」方斐然按住她,溫柔中帶著焦灼。

  「不是吧?我只是貧血,在家裡休養就行了。」她看了看周圍陳設,還不錯的單人病房,但畢竟不是度假旅館,她一點也不想待在這兒,太小題大作了。「我沒那麼嬌嫩的。」

  「如意,妳得動手術了,哪里也不能去。」

  她鳳眼閃了幾下,疑心自己恍神聽錯。「不過是老毛病,何必動刀?你在開我玩笑?」

  他沒有說話,責難地望著她。「妳從來就不懂得照顧自己,總是逞強,妳難道沒發現體力愈來愈差?」

  「那是因為──」她以為是生理期失血過多,從未把它放在心上過,她的精神意志凌駕肉體的一切不適。「到底是為什麼?」

  「醫生說,妳子宮內有肌瘤,已經很久了,最近迅速擴大,因此才會不正常出血,所以妳暫時不能回家,好好療養身體最重要。」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想起她總是比別人蒼白,她生理期時總是讓她昏睡,掩過腹痛,他也得負疏忽的責任。

  「怎麼會?」她呆滯了,他不像在開玩笑。

  病房門打開一位醫師模樣的長者和護士進入,笑容沉穩。

  「梁如意,醒過來了?」醫師探探她的額頭。「妳從來沒看過婦產科吧?」

  「沒事誰會去──」她不自在的臊紅了臉,讓臉部有了血色。

  「所以嘍,這次瘤已經擴大到影響了妳的健康,妳該改改觀念了。」

  「可是為什麼會發生?」她生活單純、煙酒不沾,連性關係就那麼一百零一次,為什麼她就特別倒楣?

  「很難說,個人體質、內分泌失調、壓力過大、情緒緊繃……都有可能,算是一種文明病。妳放心,是良性的,只是體積太大,手術還是要花一點功夫。」醫師安慰的拍拍她的手。

  她低下臉,一時調適不過這個事實,她不介意動手術但萬一……她瞥了眼方斐然,一個意念陡然冒出,愈來愈清晰,清晰到她不能忽視,她壓抑著赧然,抬頭問醫師。「我想請問,這個手術會不會有後遺症?」

  「哪一方面?」

  「比如說……」她略微遲疑。「不孕。」

  方斐然勾起唇角,沒有笑出聲。

  醫生摸摸下巴,道:「這很難說,有人會影響,有人不會影響,要看情況,妳先別擔心這個問題,身體養好再說。」

  這是什麼答案?她得提心吊膽地做手術嗎?就不能哄她一下嗎?

  房裡只剩她和方斐然時,他終於輕笑出來。「妳現在就開始擔心能不能為我生兒育女了?」

  「方斐然……」她嗔惱。「你還開玩笑!」

  他原有的憂心忡忡不見了,換上了一張篤定安心的表情。

  「如意,妳把我放在心上,我很高興,到現在妳還只想到能為別人做什麼。」

  「我們還是先別訂婚吧!」她突然沉鬱起來,她不想帶著一個不確定因素和他在一起。

  他也沒半點不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絨布盒直接打開,取出一枚從初見她幾面後就準備好的鑽戒,不容抵抗地在她素指上一套到底。

  「我在相親那天,就決定要定妳了,我想要妳想了很久,從沒考慮過妳能為方家生出幾個蘿蔔頭。我的理想生活,是工作之餘,能時時和妳遊山玩水,所以妳身體一定要養好;當然,如果妳堅持想要孩子,我定會全力以赴,我身體很壯,妳不用懷疑我的功力。不過我老實告訴妳,我很討厭小孩子,吵死人了,每次店裡來了小孩,只會把氣氛搞糟,我就想眼不見為淨逃之夭夭。而且,有了小孩也不能隨時隨地和妳親熱,很掃興。所以萬一不行有小孩,那正好我們就過兩人世界,多美妙,妳說是不是?」

  她默默地聽、默默地看著無名指上的璀璨戒指;心裡填塞著滿滿的、從未有過的暖潮,她眨著濕潤的眼睛,伸臂向前緊環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肩,嗅聞他令她安心的氣息。

  「我從未想過會愛上你這樣的人,我總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很高興,能讓你這麼珍惜,這麼付出,斐然,我愛你,很愛很愛,所以,我不想要你未來有遺憾,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   *   *   *

  五個月後──

  她指尖飛快地掃過鍵盤,把報告做最後的總結,在她腳邊纏繞蠕動的大狗忽然豎起耳朵,發出興奮的鳴叫。

  「你爸爸回來了,快去,別再煩我。」

  狗兒聽到指示,飛快地竄出書房,大門開啟又關上,狗兒被逗弄得跳上跳下,跟著主人的腳步又重回書房。

  溫暖的懷抱從後包攏住她,她不等男人開口,連忙道:「就快好了,別催我。」

  她按了存檔,回頭吻了他一下。

  「我替妳帶了份燉湯回來,快趁熱喝。」

  「斐然──」她站起來,轉身面對他。「看,我有小腹了,你別害我!」

  「我喜歡妳胖一點,」他捧起她已脫離蒼白的小臉,含住她的唇,大手在她胸前遊移。「走,我們一起去洗澡。」

  「今天不行。」她擋住他的吻,兩眼炯炯有神地閃著。「不對,是很久都不行了。」

  「為什麼?」他沉著面孔。「這幾個月妳都很積極的配合,從來都沒拒絕過,為什麼現在突然──」

  她不答,神秘兮兮地笑著,肌膚煥著亮采。自從和他同居後,她一步步地轉變,雖然某些方面依舊執拗──比方說,她堅持先同居不結婚,但是在生活和工作上逐漸能一笑置之,不再強求做到百分百。他給她的包容和安全感是原因之一,但她願意為他改變才是主因。

  「妳不會要告訴我,再過幾個月,我的耳根就不得清淨了吧?」他瞇起眼,凶凶的捏著她潤滑的腮。

  她依然笑而不答,飛揚的眉眼算是默認了。

  他仰起臉,拍一下額頭,「我的天,我的好日子完了!我就說小孩子很麻煩吧,還沒出來我的福利就全沒了!」

  她躍上他的身,攀著他的肩唇貼住他的耳。「我們結婚吧!」

  他楞了幾秒,接著露齒而笑。「親愛的,這才算是好消息!」



所謂一見鍾情……

  他焦躁地瞄了好幾次表,乾耗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省道上已經一個鐘頭了,飛身而過的車輛不知凡幾,就是沒有人願意讓他搭順風車到下一個鎮上,找汽車修理廠的人來拖車。

  早知不該讓胖子陳代他做汽車保養,不到半個月便硬生生地拋錨在路上,而且還在荒郊野外!他打了幾通電話,聯繫不上目的地接待他的人幫忙,只好自己卯足了勁,在車尾放個故障標誌,捲起袖子,打開引擎蓋,土法煉鋼修理一番。二十分鐘後,他放棄了,決定到鎮上求救,但站在路邊比出順搭手勢半個鐘頭比得手都酸了,還是沒有半輛車停下。

  世風日下,治安又差,恐怕沒有人願意冒險讓陌生人上車吧?即使是人情味濃厚的鄉下。

  他暗自咒駡了胖子陳幾聲,眼看天色快要暗下,就算選擇步行到鎮上也快半夜了吧?

  他不得已振作起精神,挺直腰杆,揚起右手做最後一次努力。

  一輛白色豐田車呼嘯而過,在離他五十公尺遠處緊急煞車,慢慢倒退回他身旁,駕駛還替他開了右座車門。

  他喜出望外,趕緊坐了進去,關上車門。

  他感激地朝駕駛座看去,怔了一秒──是個年輕女人,黑髮垂肩,身著上班族合身套裝,不苟言笑地直視前方,素白的十指緊握方向盤。

  「安全帶繫上。」她冷冰冰開口。

  「噢,抱歉。」他失態了,女人眉清目秀。帶著莫名的熟悉感,使他忘了打聲招呼。「謝謝妳,我以為得露宿這裡了。」

  「到哪兒?」她一踩油門,狂飆的開車姿態嚇了他一跳,在稀微路燈的照明下,她隨意瞟了他幾眼,戒慎的目光洩露。

  「下個鎮上。我的車壞了,得找人來修。」車內散放著淡淡女人香,她的動作幹練有餘、溫柔不足,轉彎處車子因快速而不時發出「滋嘎」聲,她不為所動,似乎在趕路。

  「小姐是鎮上人?」他搭訕著。

  「一半。」她簡短地答,不欲多說。

  「請問妳認識賴育財先生嗎?」

  她眉角抽了下停了半晌,才道「不大認識。」

  「回來度假?」

  「應酬。」

  她的不熱衷讓兩人陷入岑寂,行駛了十幾分鐘,前方忽然幾道強烈的遠光燈射來,他禁不住以手遮擋,她瞇起眼,方向盤緊急往右打,他身體朝她傾壓,兩人短暫的肢體碰觸,對向的大卡車以分毫之姿擦車而過,他忙喊,「小心!」

  她的小車子在山溝前及時打住,她喘了口大氣,重新發動車子,厲聲斥道:「你別叫,我會分心!」

  他詫異地打量她,多強硬的女人,和那張柔美的小臉完全不吻合。

  「小姐,看得出來妳開車技術不錯,不過這條路上砂石車多,天也黑了,速度慢點比較安全。」他好心勸道。

  透進車廂的光線閃映中,她的小臉微慍。「怕了可以下車。」她硬邦邦地迸一句。

  「那倒還好,我車開得比妳快,只是妳常往返這條路,若碰到不守規矩的大型車,就會吃虧。」

  他話裡明顯是關心,她不再駁回。

  「妳很勇敢,敢讓陌生人上車。」他再開個話題。

  「怕什麼?我車上有刀,還有電擊棒!」

  「而且妳是跆拳道黑帶高手。」他替她接丁去。

  她微楞,大概猜到他在調侃她的虛張聲勢,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小姐貴姓?我想到鎮上請妳吃飯,謝謝妳好心幫忙。」他尋思如何弄到她的電話號碼。這女人很有趣,就這麼放過很可惜,也許待在這裡的兩天可以找她出來消磨時間。

  「萍水相逢,不必言謝。」她直截了當地拒絕。

  他挑弄著眉忍住笑,仔細地找著車廂內有無蛛絲馬跡透露她的身分。她十指乾淨,沒有戒指痕跡,應該未婚,既是半個鎮上人,就該有人認識她,待會再作打算也不遲。

  前方燈火通明,車子已進入熱鬧的鎮口,她掀了掀唇突然問:「你知道哪里有修車廠嗎?」

  「不清楚。小姐可以指點下嗎?」他撒了謊。他幼年在鎮上長大,少年時才舉家搬出小鎮,成年後回來過幾次,他只是想多點時間和她相處。

  她不再開口,車子在鎮上繞了幾條街,停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前面。

  「到了。」她下逐客令,還是沒多看他一眼。

  修理廠的工人迎出來,低頭看進車廂,熱切地招呼他。

  「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跨出車外,她立即發動引擎,加速離去。

  「先生是梁小姐的朋友嗎?」修車工人隨口問。

  「梁小姐?她姓梁?」他可知道她的姓了。

  「是啊!她父親就是最近要競選縣議員連任的賴育財啊!」

  他愕然,瞪著工人。「可是她姓梁?」

  「她小時候就過繼給她臺北的親阿姨,跟著阿姨姓,平時很少回來,我們也修過她的車,她開車很猛,看不出來吧?」

  他沉默了一會,想起她回他的「應酬」兩字,放聲朗笑起來。



所謂再見鍾情……

  他抱著雙臂,打量著這間十幾坪的服務處的裝潢,牆上懸著數個匾額,上頭的雋刻不外乎是「功在鄉梓」、「造福群眾」等歌功頌德的賀詞,底下還有幾張顯要的達官們的大合照。

  他隨意瞄了幾眼,目光投射在大型辦公桌面上,桌墊下有幾張小尺寸的家族台照,他彎腰傾靠向前,凝目注視照片裡頭的一張張臉孔,看了有一分鐘之久。

  「來來來,方先生,坐啊!這是上好的東方美人茶,喝喝看,別客氣……」方頭大耳、紅光滿面的賴育財拿出茶葉,經過繁瑣的泡茶手續後,遞給他一杯。

  他笑著接過來,坐在客位啜了幾口。

  「這次方先生代顏先生來支持敝人這次的選舉,真是感激不盡,顏家才真的功在鄉里,老先生退休了那麼久,還這麼關心家鄉的事,感恩感恩!」雙手抱拳,一開口就是客套話,不愧是政壇中人。

  「賴先生和顏家是舊識,他們清楚您的為人,支持您也是應當。」他嘴角噙笑,心思在那張小合照上打轉。

  「好說,好說,最近競爭也激烈了許多,還好我的幾個兒子肯幫忙,加上顏家鼎立相助,希望這次不負眾望,連任成功。」賴育財揩了揩汗,拉鬆勒住他胖脖子的領帶。

  「賴先生除了四個兒子,還有個女兒吧?」他趁機開個端。

  賴育財頓了頓,連忙又咧開大嘴。「是啊!我有個小女兒,從小過繼給她阿姨,很少回來這裡,所以方先生沒見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他指指辦公桌。「我看到你們的家族照片,中間那個最年輕的女人就是她吧?她和尊夫人長得很像。」

  「樣子像,就是脾性不像,昨晚回家來看我們,今天又要回臺北去了。」

  他點點頭淡淡地道:「賴先生放心,顏家的支持不曾打折扣,我也是這裡出生的,不支持您支持誰呢?」

  「多謝!多謝!」賴育財再替他斟了滿杯。

  「請問賴先生,您小女兒有婚約了嗎?」他轉入正題。

  「呃──應該是沒有。」不肯定的語氣,可見平日父女倆有多生疏。

  「那麼,如果由您來安排引見會面,認識認識,您認為可不可行?」

  「這──」賴育財猶疑地放下茶杯。「可是顏家公子不是已經結婚一年多了?」不會想金屋藏嬌吧?

  他大笑了幾聲,「當然不是他,是我私人的要求,賴先生認為我夠不夠格呢?」

  賴育財這次呆的時間較短,很給面子的大方點頭。「當然當然!方先生年輕有為,又是顏公子的好朋友,我們是高攀了。」

  「說高攀太見外了,只是年輕人彼此認識作個朋友,您不反對吧?」

  「是不反對……」胖臉為難起來,茶杯在嘴邊放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了下來。「不瞞您說,方先生對小女有意思,我這個老的很高興,也樂見其成,她年紀也不小了,沒聽說有固定對象。可是我這女兒的脾氣,說實在話,很難搞……」

  賴育財鄉丁土生土長,說話坦白,不拐彎抹角,他說難搞就是難搞,不是推託之辭。

  「怎麼個難搞法?」他興致高昂地湊近賴育財。

  「她和我們向溝通不良,被她養母──就是她阿姨啦!養得跟我們不親。從小書念得好,老覺得我們沒見識,跟她提什麼,很少會接受的啦,所以直接和她說這件事,九成會被打回票!我這老的不跟你說場面話,是怕你被她冒犯,我過意不去啦……」說完語重心長地搖搖頭。

  「九成會打回票,那剩下一成呢?」

  「一成?就只能用騙的啊……」

  他閉眼默思睜眼道:「那就用騙的吧!理由不難找。」

  「嘎?」賴育財牛眼大張,他不過隨口說說,豈知方斐然竟當真?這絕對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您開玩笑的吧?我有幾個外甥女條件比她還好,您要不要見見看……」

  「不必,我就是要她!」他截斷賴育財的僥倖念頭。

  「這個──得從長計議。」

  「賴先生桌上那張合照可以割愛嗎?」他提出要求。

  「可以、可以。」賴育財親自走到辦公桌沿抬起桌墊取照片。

  坦白說,給照片事小,安排會面事大,還要女兒心甘情願進退得宜,他沒有把握這張老臉有這麼大作用。方斐然這個人他側面瞭解過,除了和顏家淵源甚深,本人頗有做生意的頭腦,在臺北開了好幾家知名餐廳,他並不反對女兒和方家結親,但如意可沒那麼好擺弄。

  「爸……」

  照片還沒拿出來,梁如意如一陣旋風刮進服務處,杵在他桌前。賴育財目瞪口呆,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背對著方斐然,穿襲米色紗質洋裝,長髮鬆鬆挽起,背影婷嫋,語氣直硬,帶點賭氣味道。

  「我有急事要回臺北,中午那個飯局我不參加了。」

  這就是她昨晚所謂的應酬嗎?看來不大樂意參與。

  他猛盯著她線條柔細的勻稱小腿瞧,彎起嘴角。

  「如意啊……」賴育財使個眼色,姿態放低,用安撫的語調道:「今天都是些叔伯長輩,還有幾個表姊妹們,他們沒見過妳幾次,妳媽都說妳會去了……」

  「我明白,但是只要那三個表姑在場,我是不會去的。上次才見第一次面,就要幫我做媒,我連她侄子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找上我臺北的媽說情,這次說什麼我都不會再自找麻煩。她這麼有本領,先把她女兒嫁出去再說,你們別跟著她瞎起哄!」她低頭從大手提袋中拎出罐東西,放在她生父桌上。「這是你愛喝的茶,是比賽得過獎的,好了,失陪了!」

  如一陣旋風般又刮出服務處,她從頭到尾沒瞧過角落的方斐然一眼。

  賴育財無奈地攤攤手,對再次見識到梁如意作風的方斐然道:「您看到了,她就是這模樣,我拿她沒法度,您還是打消念頭吧!」

  他悠悠然站起來,走到賴育財面前,接過照片,放進口袋,一臉意味難解的笑,笑得老人家摸不著頭腦。

  「好得很!賴先生,您想辦法安排吧,我等候您通知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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