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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女郎 作者:謝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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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cky!想不到她竟然會碰上難得一見的極品——一個不抽煙,愛寫書法、彈鋼琴的絕色男人,
  這種好貨不A來自己用就太對不起自己了!當然,她得先想辦法「搞定」他的女朋友;然後再混進他的公司來個「近水樓臺」;
  最後再放出風聲說她是他的未婚妻……呵呵呵,這計畫真是太完美了!只是,男主角好像不太願意配合,
  不但一開始就懷疑她接近他的動機,還每每明示、暗示她他們之間有多不適合。可就在她終於死心決定放棄他時,他卻又……


第一章

  清晨五點多鐘。

  走廊盡頭有左右兩扇相同的門,她躊躇了一會兒,記不清該是左還是右,轉過頭,沒半個人影,天已微晞,多數人應仍在夢寐間,進屋前好友曾再三警告過不能揚聲,因此,她放棄了回首詢問的念頭──她既是左撇子,左手順手,就選左邊這道門吧!

  踮著腳尖,她輕輕扭動把手,門是虛掩的,看來是這扇門沒錯。她很快閃身進房,摸索了半天摸不著開關,索性放棄,在闐靜的陰影裡,脫下了在濃重煙酒味裡浸淫了一晚的T恤及牛仔褲,等瞳孔適應了房間的黑暗後,她瞇著眼,往窗下的那張大床靠過去,側身躺了下去。

  真是舒服啊!

  腫脹的小腿及腳跟在碰觸到爽滑的絲質被褥後,立即輕盈鬆緩許多,她如貓般伸展纖細的四肢,在彈性十足的床墊上,暢快地呼了一口氣,閉起困倦的眼皮,兩手端放在小腹上,安然的進入睡鄉。

  國王級的舒適持續不到一分鐘,床鋪便隱隱作動,輕微地搖晃起來

  咦?難道是地震?

  渴睡的神經細胞只甦醒了三分之一,靜待晃動停止……一、二、三,停了!咦,不對勁!身體為何會不正常地往右傾靠下陷?

  她機敏地半張眼縫,還來不及探知異樣來源,胸脯及下肢陡然被沉重的物體橫壓住,她驚駭地抽出手臂,往胸前一探──溫熱的、堅硬的、末端分開指節的東西正覆在她只著內衣的上半身。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她楞了下,她冷靜地往床頭摸弄了一番,終於在燈罩下方尋到按鈕,暖黃的光源霎時灑出一片半圓。她就著光線看向胸前……一隻結實的、青筋微浮的男性手臂近在咫尺?!

  她難以置信地將臉扭向右側,鼻尖碰上了另一個鼻尖,對方鼻孔緩慢流出的氣息繚繞在她的唇圍,她眨了無數次的眼,終於確定了一件事──大床上另有他人!

  她走錯房間了!

  暗暗咒駡自己魯莽,她張開中指及拇指,輕抓起男人的腕骨,小心翼翼地往上抬離自己裸露的肌膚,避免驚動熟睡中的男人。

  不過才離了五公分,男人便下意識地掙脫箝制,四肢並用地將她轉個身,像抱長形抱枕一樣牢牢地禁錮了她,下巴還抵在她前額,努動著鼻翼,模糊不清地囈語著,「宛珍……妳學會抽煙了……煙味好重……」

  她不敢動,屏著呼吸,努力按捺住因肌膚接觸和籠罩她的男性體味所引發的快速心跳。

  幾秒後,她看清了男人的面孔,竟緩緩鬆弛了緊繃的肌肉,不再僵硬。

  無法判斷出年齡,但那張沒有稜角的順滑臉型上,恰到好處的五官各就其位,眉毛濃黑彎長,鼻樑直挺不誇大,微凹的人中底下是寬薄適中、輪廓分明的雙唇。

  往下覆蓋的翹睫毛像是兩把小黑扇,在酣眠中有種不設防的純然,她看得怔住了,不知道那雙眼睛醒來時是何等模樣?那短短的五分頭髮型、淺淺的微笑、亮潔的圓額,有著如嬰兒般的良善氣質。

  她喜歡這張睡夢中的臉,很可愛、很引人親近,她噘起唇,忘形地在他下巴啄了一下,他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挪動了手臂扣住她的腰。

  上方的光源突然出現一片陰影,背後一隻手掌按住她的肩,嚇得她肩膀一抽,壓低的急切氣音從後湊上她的耳畔,「妳怎麼搞的,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不是跟妳說右手邊那一間才是我的房間?」原來是好友小瑜,因為洗完澡沒見到她,便尋到這兒來了。

  「我現在知道了,可是我走不了啊!」她為難地朝上方回應。

  「待會兒我掰開他的手腳,妳快跳下床,我再關上燈,別讓他看見妳了。」

  說完,好友隨即動作,她身上的束縛在一陣如履薄冰的抽離動作下,

  終於得到了自由,她翻滾下床,頭頂卻感到一陣爆痛,噢!她撞上桌腳了。

  「誰?」砰然巨響以及驟失懷中溫暖驚醒了男人。

  「表哥!對不起,我的貓半夜跑到你這兒了,我馬上帶她走。」小瑜用腳踢了踢她的臀部,她趴平身子,像只大型蜘蛛匍匐朝門外爬去。

  「小瑜?三更半夜抓貓?妳不會是在外頭混到現在才回來吧?」男人的聲音出奇的低沉,和那張臉極不相襯。

  「才不是!我是起來上洗手間,因為沒看到貓,你門又沒關,我怕牠明天一早會遭到你的毒手,才過來趕牠回房的。」她慌張地解釋著,這個男人竟讓一向膽大包天的小瑜怯懦了起來。

  「出去時把門帶上,別再讓那只臭貓跑進來,早點送還妳朋友,我不想再看到牠了。」一慣命令的語氣。

  男人倒頭繼續安睡,兩個女人如蒙大赦,快速地溜出門外,帶上房門,直奔對面那間屬於她們的正確地盤。

  「都是妳差點弄醒他,嚇死我了!」小瑜拍了拍胸口。

  「那是妳表哥,怕什麼?」她還在回想那張純淨的臉和與之衝突的冷硬嗓音。「看起來很可愛。」

  「怪胎一隻!」瞥見她閃著光采的黑眼珠,小瑜斜睨著她。「不是吧?就抱了那麼一下,妳就發春了?早叫妳要多談戀愛,別以貌取人。」

  「妳懂什麼!他叫什麼名字?」她瞇眼笑問。

  「石崢,又臭又硬的大山石。」小瑜極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老愛告我的狀,害我的信用卡全都被沒收了。奇怪的是,這種侏羅紀男人居然也有女人喜歡他!」

  「他有女朋友了?」她的唇角立時垂下。「是什麼樣子的?」

  「在小學裡誤人子弟,只有他才會喜歡那種裝清純的老處女。」

  「怪了,妳怎麼知道她是處女?」她皺皺鼻子。

  「妳見過星期天一整個下午都面對面在寫書法的情侶嗎?然後再一起做晚飯、看HBO,晚上九點他就把她送回家,妳覺得這樣能做什麼?看得我都快悶爆了!要不是他家最近在裝修,在這裡借住三個禮拜,我還不知道他這麼表裡如一咧!」

  「唔,有趣。」好奇心燃起,睡蟲溜走了一半。

  「等一下!妳的衣服呢?」終於注意到她身上的稀少布料了。

  「忘了拿了,在他房裡。」她毫不在意地呈大字型躺上床。

  「被他發現就慘了,妳衣服上都是煙味,他最恨人家抽煙了!」小瑜猛跳腳。「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在PUB鬼混,他肯定會打電話去香港跟我爸告狀的!」

  「別擔心,他發飆了我再去自首,不會賴到妳的。」

  她合上眼,禁不住又釋出笑意,她遇上稀有動物了,一個不抽煙的絕色男人,聽起來很尊重女人,還急欲管束他十八歲的表妹……她胸前還留有剛才相偎時的觸感,有那麼一點點,舌根滲出了甜甜的滋味,讓她回味了一遍男人不會想起的擁抱。

  *   *   *   *

  七點十分,他提起只裝了筆記型電腦的公事包走出個人辦公室,固守崗位一整天,彩妝還曆久彌新的秘書立即露出一絲不苟的專業笑容。

  「經理,慢走。」

  「先下班吧,都七點了,報告我沒急著要。」大手一揮,他在秘書武裝的眼底看到了解脫的淚水。

  他唇角一提,搖搖頭──他有這麼難纏嗎?

  只要他多停留一分鐘,他的下屬沒有一個敢先走人。他那張多半時候眉頭深鎖的臉,若故作輕鬆地把從表妹那裡聽來的笑話復述一遍,底下的人大概只會當成他在對他們做心理測試而面面相覷吧?

  走到電梯口,另一隻塗著彩繪的玉指與他的食指一秒不差地同時按下箭頭朝下的鍵,即使是約定好也不可能這麼巧合,他眼角快速一瞄──同一個女人、同一種香水味、同樣大眼溜溜地盯著他。

  電梯門一開,他側讓一邊,讓女人先進去,他站在門邊的數字面板旁,有禮地問道:「小姐,幾樓?」他自動按下B2鍵。

  「B2,謝謝。」她微欠身,靠著電梯壁面,開始她的視覺巡禮。

  四天了,他與這個俏女郎同一班電梯四天了。

  不管他走出辦公室的時間是六點三十分、六點四十五分、七點十分,他們絕對會同時踏進那個移動的包廂,他甚至從未看清她是從那個角落走出來的,因為他向來目不斜視,而且思緒大多環繞在工作的解決方案上。

  不過這並不難猜,他的公司是位於十五樓的美商在台分公司,對面則是一家專門進口美髮、美容用品的貿易公司,而同一層樓就只有他們兩家公司使用那偌大的樓面。他的頂頭老美上司尼克和那家公司的老闆還有點交情,兩人聽說是在美國念MBA時的同學,他常不時贈送尼克手下的高級專員每人一套新產品試用,而他則是會將那一套套的產品再轉贈給秘書小姐,因為他不對女朋友做這種借花獻佛的無聊舉動。

  女人既不屬於他的公司,自然是對門的職員。

  她有一頭像芭比娃娃的棕色鬈曲長髮,眼珠是淺蜂蜜色,卷翹的睫毛上還灑著紫粉,所有的流行彩妝元素都在她臉上一覽無遺,以致那過於修飾的臉蛋不太有真實感,但年輕是絕對的。短上衣和百褶裙以外的手腳非常緊致,高跟長馬靴是他表妹也有的美少女戰士裝備,撩髮的動作一做,渾圓肩頭上的小小飛蝶刺青就會露出來。

  她極大方,每次一進電梯就朝著他打量,偶爾目光相對,他會禮貌性地頷首,而女人則會彎起月兒唇友善地回應,炯亮的眼睛直盯著他,沒有半分羞赧及收斂。

  他們唯一有過的接觸是有一回她手上的一疊資料散落一地,他勉為其難地幫她撿拾,而且是考慮了十幾秒後的結果──因為她身上久久不散的香味使他面露不豫,但教養使然,他只好略微背對著她,並且在她開口道謝時快步走出電梯。

  他對新新人類敬謝不敏,雖然他不過三十,且外型與蒼老更是搭不上邊,但就是對芭比娃娃那類徒具外表的空洞腦袋激不起一絲興趣。

  那女人──應該叫女孩比較恰當,他打睹她不超過二十二歲,今天反常地沒有精神奕奕地盯著他猛瞧,無精打采地靠牆斜站,圓臉上有些落寞黯然,他懷疑方才進門前短暫的一瞥,女孩睫毛上的反光不是化妝品而是濕淚。

  「石先生嗎?」沉寂的空間裡突地冒出一句話。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電梯裡只有兩個人,石先生應當是指他吧?女孩竟然知道他姓石?!

  「我是你們對面盛美公司李經理的秘書助理,我姓張,剛做不久。」女孩主動自我介紹起來,聲音倒是清朗不做作。「我聽人提起過你。」

  人家女孩子都自動搭訕了,他總不好裝作沒聽見,只好轉身面對她,儘量輕鬆微笑道:「妳好,我是石崢,我不知道我還有被閒談的價值。」而且還談到對門去了,他們公司的秘書跟助理小妹都閑得發慌嗎?

  他的公司屬工程設備及制程燃料供給的科技公司,以男性職員居多,女性部屬寥寥可數,午飯時間一到,他好幾次看見公司的女人們和盛美的女職員相偕到大樓附近的餐館用餐,宛如自家人一般。唉,女人果然沒聊八卦吃飯就沒味道了。

  但是,他有什麼好談的?他一天跟女秘書交談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分鐘,有什麼資訊可供那些女人配菜的?

  「石先生正直又優秀,聽說還曾經在地下停車場幫我們公司晚歸的女業務教訓了要侵犯她的色狼一頓,她到現在都還很感激你呢!」

  原來是這件事啊!都過了大半年了竟還有人記得,這個年代的女人還希罕英雄嗎?

  「那沒什麼,任何人看到都會這麼做的。」他敷衍地回答。

  「可是聽說那個色狼還拿著刀。」女孩面露欽佩。

  「我恰好學過擒拿術,如果他拿著槍我未必有辦法。」他說的是實話。

  「你真客氣,像你這種凡事不居功的男人已經很少見了。」女孩低下頭,手指卷著上衣下緣,連動作都不脫稚氣,不甚在意地露出了玉臍。

  不居功?或許吧,所以無論他表現多優異,尼克仍然穩居臺灣公分司總經理。

  電梯走走停停終於到了地下二樓停車場,他們同時走向公司承租的停車位,他詫異地發現,他們兩人的車剛好並停,女孩的車是一輛小小的紅色SMART。

  他按了遙控鎖,正要打開車門,只見女孩倒拿皮包,用力抖一抖,裡面的東西全都灑在引擎蓋上,她彎腰一個個撥弄查看,確定沒有要的東西在其中,一古腦兒又將東西扔回皮包,走到車門旁,小腿向後屈起,美麗的馬靴用力地踹向門板,連續兩下,像在踢路邊不識相的野狗。

  他看得驚異萬分,正要出言相勸,女孩竟蹲踞地上,埋頭痛哭起來。

  那女孩分明是掉了車鑰匙,因進不了車在發脾氣,但也未免太激動了吧?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實在不想多管閒事,他可不是生性古道熱腸的那種人,但她在那哭得萬般委屈,會令不知情的人以為他們是正在鬥氣的情侶,遠遠那一頭已經有兩、三個也要開車下班的人朝這端看過來了。

  未免讓人議論,他矮下身子,想著適當的措詞要安撫女孩,「張小姐,是不是鑰匙忘了帶?現在才七點二十分,回公司去找找看吧。」年輕人就是毛躁,動不動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們似,這點芝麻小事也值得哭天搶地嗎?

  「李經理的辦公室鑰匙只有秘書才有,她七點就走了,我進不去。」她抽抽噎噎地回答他,神情顯得十分傷心。

  「那麼就先放在這過一夜吧,明天一早妳不就可以拿到鑰匙了?」他有些不耐煩了,哄女人一向不是他的專長。

  正要直起腰杆時,女孩突然抬起頭來,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睫毛及眼線奇異地沒有暈開,他仔細觀察她的眼瞼附近,濡濕一圈的痕跡證明她應該是掉了淚,真不知哪種牌子的睫毛膏及眼影能像油漆一樣如此防水。

  「石經理,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其實我不全是為了這件事,我只是覺得最近真是倒楣透了,工作老是出狀況,現在又……」她用力地吸吸鼻子,聲音大得讓他皺起眉頭,他從口袋裡掏了條手帕遞給她,她毫不猶豫地裹住鼻子擤了幾下。

  「妳剛到新環境,出差錯再所難免,過一陣子就會好了。」果真是草莓族,一丁點挫折都受不起,難怪他手下新進的工程師也都待不上半年。

  「可是,可是我今天……」她扁扁亮澤依舊的唇。「把李經理帶回來的合約不小心送進碎紙機了,他大發雷霆,說我連續搞砸了他的事,他要……」說著又淚漣漣起來。

  「合約?那的確是有些麻煩,不過錯誤既已造成,也只有想辦法彌補了。」這個女孩真不是普通的迷糊,合約也能當成廢紙?任誰都會抓狂吧?

  「可是,李經理說他不能再原諒我了,除非……」水眸閃過一抹羞慚。「除非我答應……」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便條紙放在他手心。

  他聚睛一瞧,大為驚詫。「這是……」

  白紙上只有幾個文字及數位,簡單明瞭──怡景飯店,727室,PM7:30。

  「他說,只要我去了,這件事就不算數,他還會加我薪、升我職。」她愈說眉尾愈垂,顯見萬般掙扎,方才的對車發飆只是藉題發揮罷了。

  「妳現在就是要趕去那兒?」他匪夷所思地瞪著她。

  他見過那位李經理,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頭頂毛髮稀薄,眼小、牙暴、凸肚,笑起來五官像出車禍似的全擠在一起,看起來不是十分悅目,但是如此名目張膽地威脅利誘女部屬,也證明了此人是相由心生,實屬敗類。

  「我不想去啊!但是我很需要這份工作,我今年已經換了三個工作了,再這樣下去,我媽不會饒了我的,家裡正等著我拿錢回家呢!」她小心地擦拭眼角的清淚,嘴唇快垂成倒U字型。

  「妳決定怎麼做?」老實說,他沒有必要出手管這檔子事,何況女孩與他只見過幾次面,情份不夠到讓他兩肋插刀,即便此事聽起來令人不舒服至極,但女孩的決定也絕非他能左右,這事全憑她個人一念之間。

  「我是不願意去的,可是也不想被辭掉,真是倒楣透了!」女孩站起來,對著手帕猛擤鼻涕。

  他看看錶,已經在這兒耗了不少時間了,晚上還得趕個聚會,得想個說詞脫身才行。

  他看向她,女孩也眨著無助的琥珀眼回視他,裡頭有著求援,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一腳踩進了水泥未乾的禁地,想要抽腿,但腳印也留了、鞋子也髒了,不善後又說不過去,正在煩惱,女孩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開口道:「石經理,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了,所以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我知道你很有正義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

  「小姐,妳不會要我替妳去狠扁他一頓吧?這樣他依然可以辭了妳。」他立刻澆了她一盆冷水,她以為他是超級員警嗎?真是盛名之累。

  「不用、不用,」她用力地擺手。「不用你動手,只要你、只要你……」她略顯扭捏,「陪我到飯店,告訴他,你、你是我的男朋友,一切都是誤會,我不能作他女朋友,看在兩家公司頭頭都有交情的份上,他就不敢動我了。」

  「妳──」虧她想得出這種鬼主意,他啞然失笑。

  「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的,以後私底下碰到,你大可不必理我。」

  她急切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個能解救她的超人般,但見他不搖頭也不點頭,心涼了一半,琥珀眼成了塑膠,頓失光澤。

  「沒關係,如果你為難,我不會強求的。我知道你沒有必要幫我,我們本來就沒交情,這的確不關你的事,對不起,是我太冒昧了。」又恢復了在電梯裡頹喪的神色,她拎起皮包,轉身就朝電梯口走去。

  他楞住了。

  她那幾句話乍聽沒有什麼不對勁,但仔細一想根本就是在說他和世面上那些自掃門前雪的自私男人沒什麼兩樣。

  她還如此年輕,身處在充滿豺狼虎豹、你爭我奪的世界裡,想要潔身自愛並不容易,也很難得,且她畢竟試圖掙扎過,如果在這人生的轉捩點上,因為他的漠然而走向歧途,那他將難辭其咎;再說,不過是裝裝樣子、表表態就能順便教訓一個老色狼也不壞,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而且怡景飯店就在附近而已。

  「喂!張小姐。」他在她踏進電梯前叫住了她。「我送妳去吧。」

  她回過頭,陰霾盡掃,朝他燦爛地一笑,迅速地奔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她興奮地抓著他的手臂搖了搖,自動鑽進他駕駛座旁的位子。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喜悅感染了他,讓他覺得這個前所未有的多管閒事的決定似乎是對的。

  車子在下班車潮中多塞了十分鐘,到飯店時已經超過七點半了,她雀躍地走進飯店大廳,方才的憂容均不復見。

  從他答應她開始,她的笑容就沒停過,小女孩的快樂與憂傷真是來去如風。在電梯裡,她還一直對他咧嘴笑著,潔白的貝齒讓面龐閃閃生輝,他搖搖頭──如此生嫩稚氣,誰知道她人生的下一個虎口在哪里等著?

  走出電梯,她毫不遲疑地挽起他的手,側臉偎著他的上臂,那姿態像是要和她親密幽會的是他而不是那姓李的老傢伙。

  「妳──」他身子僵了一下,她也太大方了吧?

  「裝裝樣子嘛,這樣他才會相信啊!」她拖著他走到727室門前站定,吸了一口長氣,在門上砰砰敲了兩下。

  腳步聲逐漸接近,當門把「喀喇」一聲響起時,她忽然踮起腳尖,兩手環住他的脖子,快速地吻住他。

  這個吻來得突然,他猝不及防,反應慢了半拍,回神時已讓她滑溜的舌攻陷口中……

  這個腳本沒有事先說好吧?就算要演戲,也不必這麼真槍實彈吧?他們根本就不算熟識,現在的年輕女孩還真是大膽得可以!

  他眉頭攏起,兩手抵住她的細腰正要推開她,她卻驟然鬆開他,兩眼熠熠閃耀,舌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一遍下唇,醉聲道:「好好吃,跟提拉米蘇一樣。」

  「石崢,你太過分了!」開門的人發出怒吼。

  慢著!這聲音是……

  他轉向抗議者,血液暫態停止流動。「宛珍?」

  然後,一個辛辣的、集滿怨怒的耳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他臉上。

  一串銀鈴般的歡悅笑聲在他背後揚長而去。

  *   *   *   *

  摩托車嫺熟地在十五巷入口拐了個彎,行駛了五十公尺後,停在一棟舊式公寓前。

  她拿下安全帽,抽出車鑰匙,從座墊下提了一袋東西,跟著耳機流瀉出的音樂輕哼著歌曲。

  她毫不費力地爬上層層樓梯,沒有停頓,直達五樓,在門外的鞋櫃旁脫下球鞋,放進櫃內。

  鐵門旁的水泥牆上掛起了簇新的招牌──「你情我願征信社」,下方的木制信箱裡還放置了一疊印製好的宣傳單。

  她隨手抽了一張,很快地流覽一下。

  你(妳)的婚姻岌岌可危嗎?

  你(妳)的愛情即將不保嗎?

  想揭開情人的真面目嗎?

  不用符咒,價錢公道,賜你幸福。

  請來電洽詢──(02)2369-XXXX。

  她仰頭大笑,踏進玄關,直接走向原為餐廳,現已放置辦公桌椅及檔案櫃的地方,高聲奚落道:「有沒有搞錯,像賣大力丸的廣告一樣,有創意一點好不好?真是!」

  「噗滋,噗滋……」一個斜靠在辦公椅上,約莫四十歲左右,頭戴漁夫帽的瘦削男子朝她發出怪聲,眼珠不斷瞥向她背後的會客區。

  「你眼睛抽筋啦?早告訴你這廣告詞不能這樣寫,俗到爆好不好!」她將手上的袋子放到辦公桌上,拿下耳機。「喏,你們愛吃的蚵仔面線,快吃吧!」

  「杜蘅,妳上班時間不是快到了,別耽誤了,快去吧!」一個約三十多歲的清秀短髮的女人快步走近她,斜歪著嘴,像便秘一樣擠著眼。

  「急什麼?還有一個鐘頭,咦,妳嘴巴也抽筋啦,搞什麼你們?」她好玩地也學著擠眉弄眼。「有──問──題,幹嘛?想賴帳啊?」

  「妳在說什麼妳?妳叔叔會賴妳什麼帳?明天再說,妳先回去……」短髮女人壓低聲量,甩手肘碰她手臂一下。

  「不行,我今天就要拿到錢,信用卡刷爆了,不還錢不行。」她手掌一攤,伸向男人。「這次我要分三分之二,因為都是我親自出馬,而且圓滿成功,分多一點也不為過吧。」

  「妳還說,快被妳氣死了!」女人氣得擰了她的手掌一下。

  「很痛耶!妳不想分我錢也不能捏我啊!這樣下次我可不支援你們了。」她甩甩痛手,莫名其妙地看著仰首做起昏倒狀的叔叔。

  「這位是杜小姐?」背後冒出一個預期外的男性嗓音,她一震,慢動作回過頭。

  男人有一雙線條深刻的雙眼皮、黑而濃的睫毛,如果不是沒有溫度的眼神和唇畔嚴苛的表情紋,他長得可謂之「清純」。

  剛剛可能是坐在另一頭的會客區吧,所以現在才能夠無聲無息地出現。

  她眉角高高揚起,有著不尋常的驚喜。

  「呃──石先生,這個是我們的工讀生啦,不是你要找的張小姐。」短髮女人趕緊過來擋在兩人中間。

  「阿姨妳做什麼?」杜蘅將擋住視線的障礙物往旁一推,仰起小臉甜笑著,「石先生有案子要委託嗎?我們專員很多,但現在都跑case去了,如果你要等張小姐,這幾天恐怕不行,因為她在負責另一件案子。」

  「是啊是啊!石先生,我們都是看現況分派員工任務的,也都會完全遵照客戶的要求,絕不會有你所謂超出界的事情發生,您若需要服務,我們其他人也可以幫您達成目的,不一定要張小姐。」拿掉漁夫帽的杜明也前來哈腰陪笑。

  此時門口走進來兩個男人,朝杵著的四位男女點頭道:「老闆哪位?我們有事要請托。」客人上門了,短髮女人急忙延請他們入會客區商談。

  石崢不發一語,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始至終巧笑盈盈、目含春意的杜蘅身上。

  她很難想像這種深情的雙眼皮也能射出冰利的眸光,他移動著眼珠,像掃瞄器一樣來回掃過她周身好幾遍後,終於微微掀動一下唇角,對著一旁緊張兮兮搓著帽子的杜明道:「我現在的確想到了一件案子,內容有個角色很符合杜小姐的條件,不知道杜小姐現在有沒有空,我想私下和她討教,順便談談費用。」

  「這個您和我們談可能比較妥當,她年紀輕,設想不夠周到……」瘦削的身子悄悄擠進狹小的空間。

  「叔叔,沒關係的。」杜蘅連聲音都嬌甜起來,再次推開礙眼的屏障,笑彎了一對大眼。「我可以應付的,你去忙你的吧。快去幫阿姨啊!石先生,你想到哪里談?」

  「前頭有一家茶坊,那裡清淨,談私事最適合不過了,妳意下如何?」他淡淡地牽動唇邊的笑紋,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一點笑意也沒有。

  「好啊好啊!」她爽快地應允,像要出外郊遊一般興奮異常。

  兩人一前一後踏出玄關,將杜明視作透明空氣。

  「喂!杜蘅!喂──」他望向空蕩蕩的樓梯間,聳聳肩,吊兒啷當地晃回屋內。

  個人造業個人擔,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杜蘅的便宜也不是那麼容易占的。

  *   *   *   *

  他一瞇眼,凌厲之氣削去了一半;一睜眼,雙眼皮增加了深不可測的意味,在一瞇一睜間,他不吭聲地進行沉默的探索,持續有五分鐘之久。

  杜蘅一徑在笑,像是望著櫥窗裡新出爐的蛋糕,滿眼是垂涎的欣慕。

  不過五分鐘也未免太久了,腮幫子已有些發疼,她掐掐頰肉,嬌聲地道:「石先生想和我談什麼呢?」

  石崢喝了一口金萱,清清喉嚨道:「說說你們的服務宗旨,我想瞭解一下,你們能做到什麼地步?」

  「這個嘛──」她托著腮,眼珠轉了轉,一字不漏的背出征信社員工守則的第一條。「凡是外遇啊、對另一半的感情有疑問、想要挽回對方的心、或者要測試交往中的情人忠貞度夠不夠,我們都可以提供專業的方法幫助您。」

  「所謂專業的方法是除了監聽、跟蹤、查訪之外,還有角色扮演吧?」他的眉一挑,精銳表露無遺。

  「呃──這要看情形……」

  「那包含誘人犯罪嗎?比方說來個美人計,找機會向某人搭訕,測試他受不受誘惑?」他兩手交疊在桌面,與她距離拉近。

  「呃──我們也提供這項服務,多半以未婚者居多,這樣就能知道信誓旦旦的情人是否是真心想和對方廝守一生。」她嗅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清冷如月之森林,她不禁深吸了一口。

  「嗯,那麼,如果當事人不受誘惑,照道理你們的工作是否就該到此結束,然後向委託者據實以報,抑或是還能繼續製造另一種破壞呢?」他將身體傾向前,與她的距離不超過十公分,她恍如置身在林蔭間。

  「製造破壞?什麼意思?」她有些失神,不是因為他逐漸咄咄逼人,而是那對深幽的瞳眸,似流沙令人深陷。

  「妳不應該聽不懂的,你們的人出馬引誘當事者,如果當事者不為所動,就該停止了,怎能再設下圈套,讓委託者信以為真,產生誤會?妳說,有沒有這種事呢?」

  她將上半身向後退了些,遠離他的影響範圍,以免被他干擾。

  「石先生,你指的是張小姐上星期承接的案子嗎?」她啜了一口熱茶,臉上掛著滿滿的笑,鎮定如常。「我們只知道鄭宛珍小姐委託我們測試您的忠貞度,至於方法和結果,只有張小姐和鄭小姐知道,我們不過問的。您有疑問嗎?還是,您也想測試一下鄭小姐對您的感情有多堅深?」

  他沉默了,雙臂盤胸,再度瞅著她,冷面孔出現了極度的困惑。「杜小姐,我們見過面嗎?」

  她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沒有。」

  「那麼,有間接接觸過嗎?或者,我應該說,我曾經做過對妳不利的事嗎?」

  「石先生為什麼這樣問?」原本彎彎的薄唇突然拉平。

  「據我所知,鄭小姐和張小姐事先商量好的方法是利用一些巧遇來製造機會和我搭訕,看能不能誘我偷腥;但上星期上演的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想這跟張小姐個人有很大的關係。」

  他是個冷靜的男人,不好交手,她得小心,他表現得愈平穩,她就要笑得愈開心,因為鄭宛珍配不上他,她看不見這個男人的心。

  「那──就等張小姐來為你解釋吧。」

  「喔?」他再次湊近她,這次帶著微笑。「為什麼要等她來?妳不就可以為我解釋清楚了?杜蘅,我──得罪過妳嗎?」說完還伸手拂去她唇邊的糕餅渣。

  她半張著嘴,笑剩下一半。「你弄錯了,我不清楚這件事。」

  「怎麼?換了個裝扮就換了顆心了,連做過的事都不記得了?」他竟咧嘴笑了,原有的冷峻消逝無蹤,如陽光初透,她看得呆了。「妳幾歲?杜蘅。」

  「二十。」她受影響了,很難再維持平靜。

  「我三十,再幾個月就滿三十一了,整整大妳十歲,如果我還看不透妳這種小女孩的把戲,那我豈不是白活了這十年了?」一口白牙在斜射進玻璃窗內的陽光下亮晃晃的,他們的表情瞬間互換──她呆怔,他卻得意了。

  「說不出話了?」他將熱茶一飲而盡,繼續揭發,「妳的確有一套,小小年紀行事如此老練,你們公司的職前訓練做得真不錯。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我們既沒有見過面,也沒有利害關係,為何妳要陷我於不義?」

  「你──認錯人了。」她勉力擠出笑容,兩手抓緊地上的背包,往後挪動了座椅。

  「張小姐比我漂亮多了。」

  「我倒覺得妳今天好看多了,沒有搞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在臉上。」

  她素著一張豐潤的圓臉,披肩直髮墨黑得泛紫,原來的棕色鬈髮必定是假髮;眼珠今天是烏黑的,上次的琥珀色想必是隱形鏡片的效果;睫毛長直,不再假似鬃刷;沒有了彩妝粉飾,白皙的肌膚上有一些淡淡的雀斑,清稚的真面目,讓年紀瞬間倒退成十八歲。

  她原本是騙得了他的,但那雙大眼流露的莫名熱切,及那獨特的爽朗音質,像徽章一樣地標示出她的身分,她以為他只能見到膚淺的表相嗎?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你要找張小姐,我會轉告她,我上班時間到了,不能再跟你聊了,再見。」她推開椅子,想在男人變臉前飛奔出茶坊,沖回公寓。

  但她跑得不夠快,石崢腿長,不到二十公尺他便從後頭趕上攔住了她的去路,抓住她的臂膀,將她拉到路旁一棵矮樹下,抵在樹幹上,凶相盡露。

  「作賊心虛了,想跑?」

  「誰作賊了?我說了,你認錯人了,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就是張小姐?」那張清純的臉凶起來還挺有震撼效果的,她可不能示弱。

  「證據?」他挑起眉,似乎真的在思索她的提問。「嗯,證據很重要,免得又落得跟之前一樣被人誣陷。」

  「說啊!我哪點像她了?」她面含得意的勾起唇角。

  他俯視那張挑釁的圓臉,慢慢漾開了笑紋,兇氣消失了,竟一團和氣了起來,視線從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緩緩下移,最後停在她的鎖骨,長指冷不防地伸出,覆在那片薄得看得出血管的肌膚上。

  「你幹嘛?」她一驚,猜不出他的意圖,他的動作是挺曖昧的,但那雙寒眸裡根本沒有一絲挑逗的意念,這男人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他不說話,手指往下滑,停在她襯衫領口處,摸索著扣子,解開了第一顆。

  「喂!」她眼珠左右轉了一圈,尷尬地道:「你想跟我幹嘛也不用在公共場合吧?雖然不是大馬路,但還是會有人看見……」

  「不想讓別人注意就別說話。」第二顆扣子也被解開了,

  「喂!」她開始急了,他不像在開玩笑,兩隻手被縛在身後無用武之地,她又不想大嚷大叫引人圍觀,他該不會是想將她剝光示眾吧?「你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再這樣我可要叫了。」

  「忍一下,就快好了。」繼續解開第三顆。

  這男人在說什麼?忍一下?當她是頭豬嗎?

  「我要叫了──」她正要張嘴,他順勢摀住,揪住她的衣襟,使勁往旁一扯,雪白的半片胸口和渾圓的肩頭霎時敞露。

  他附耳低聲道:「妳不是要證據嗎?我這就讓妳看證據,妳不會告訴我張小姐的肩頭也有一個和妳一模一樣的刺青吧?」說完雙手一鬆,往旁退開一步遠。

  她錯愕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衣服拉好。這下可別再說我識人不明,妳若不承認,我還有別的方法對付妳。」

  她噘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整理好衣領,扣回扣子,咕噥道:「算你厲害。」

  「我不管妳是何動機要誣陷我,總之,我給妳一個機會補救,現在跟我走。」他抓住她的手腕,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輛香檳色汽車。

  「我現在不能去,我要趕四點的班,拜託!」她一手拉住車門把,拼死想掙脫,但氣頭上的他沒那麼好打發。

  「不去是吧?那麼叫杜先生去也可以,我順便和律師商量一下要用什麼罪名控告你們公司。」他放開她,好整以暇地靠在車門上,閉上眼假寐。

  她歪歪嘴,伸出拳頭作勢要左右開弓揍他,接著兩手又立即交疊身後,做出微笑謙卑狀。「石先生,那就走吧,我想請假兩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謝謝你給我這個彌補的機會。」

  他掀開眼皮,面無喜怒,「孺子可教也,走!」



第二章

  杜蘅很快就知道石崢要帶她到哪了,當車子停在鐫刻著「臺北市立明輝國民小學」字樣的大理石圓碑前,她心裡就有數了。

  「下車。」車門一開,她腳才剛跨出,他便迫不及待地攫住她的上臂,拖著她往校園走去。

  「你別抓著我,我不會跑的,拜託!」他手指的力道真不是蓋的,抓她跟抓小雞一樣,她根本是踉蹌地在前進。

  「我不想在校園裡追著妳跑,浪費我的力氣。」

  在警衛室留下證件後,他熟門熟路地帶著她朝右手邊一排教室走去。

  看著他那副急匆匆的模樣,她忽然不是滋味了起來,對著他的寬背酸酸地說:「其實你何必急著要對她解釋,她會想要測試你,就表示她不相信你,看到美女吻你,馬上就『呼』你一巴掌,證明你們之間是很脆弱的,就算她這次相信了,難保下一次不會──」她的話結束在一堵肉牆裡。

  她偷偷往上瞄,果不其然,休火山要變活火山了,雙眼皮下噴射出的烈焰熱不可當,她急忙垂下視線。「你要煞車也先通知一下,我的鼻子可不想整型……」她識趣地噤了口,忍不住又咕噥道:「我不說就是了,幹嘛那麼凶……」

  下一秒,她又像玩具狗一樣繼續顛躓地被往前拖行。

  「喂,你這是在虐待犯人,犯人也有權利耶──」

  偌大的校園裡,孩童四處奔跑嬉笑,大概是清潔環境時間,幾個小朋友拿著竹掃帚在掃教室前一排綠蔭下的落葉,有些爬上窗戶擦拭玻璃、有的拿著雞毛撢子互相比畫劍招,不過在看到這對突兀前進的男女時,全都倏地停止手上的動作。

  「拜託,很難看耶!」她掙扎了一下,對他只顧著要向女朋友澄清而不顧她死活的行徑益發惱怒。

  他聽若未聞,直接轉進四年三班的教室。正在清掃教室的小朋友們,以及俯首在桌前改作業本的女人聽到騷動,全都抬起頭來,霎時像看到異形一樣瞪圓了眼。

  「咦?老師的帥哥男朋友!」

  「這個長頭髮女生好像廣告裡的野蠻女友耶!」

  「他們要幹嘛?」

  「三──角──戀──愛!」

  「野蠻女友比較凶,有可能打敗老師。」

  「可是老師有藤條……」

  「閉嘴!」一聲獅子吼沖出口,秀秀氣氣的女老師掩住嘴,顫抖著站起來,指著石崢道:「你──到底想怎樣?」

  「快!」他一掌將杜蘅推向前。「該怎麼說妳很清楚。」

  整間教室,包含看熱鬧的小朋友,都呈現靜止狀態,在幾十對眼睛的注視下,杜蘅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舉足輕重,因她一字一句都攸關著這男人的愛情存亡,也攸關了她自己……

  她回頭看了眼表情凌厲的石崢,又看看他身後那群興致勃勃的孩子,再回首凝視等待著解惑的女老師,垂首囁嚅道:「對不起,鄭小姐,我向妳道歉,我其實──不是有意要傷害妳的,那天的戲碼,純粹是我個人的行為,我只是──」吞吞吐吐中往後退了一步,與石崢靠近,懊喪的、楚楚可憐的圓臉幾乎要埋在長髮裡了。

  「我只是因為──」她面向石崢,在一秒內,所有的頹然被嬌媚的甜笑驅散無蹤,在他短暫失神的瞬間,她往他身上一躍,兩腿圈住他的腰,雙臂勾攬住他的脖子,張口用力含住他那嘗不膩的唇。

  突襲的重量讓石崢倒退了好幾步,後背結結實實地抵在貼滿學生作品的牆上,兩人以輔導級的姿勢黏靠在一起。

  四周一片譁然,石崢也許只有短短幾秒內反應不過來,但看在女老師的眼裡卻有一世紀那麼長,空白一片的腦袋裡環繞著的是七嘴八舌、難堪無比的童言童語──

  「跟電視上的一樣耶……」

  「我上次看到我姊姊跟她男朋友也是這樣……」

  「老師輸了……」

  「老師為什麼不跟野蠻女友打……」

  石崢在理智恢復後,奮力掙脫在他嘴裡胡攪蠻纏的杜蘅,將她推落在地,驚怒到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因為──」她不以為忤地從地上爬起,再次舔舔留有他氣味的唇,望向呆若泥塑的女老師。「喜歡石崢。」

  「妳在搞什鬼?」他扳住她的肩,考慮該不該掐死她。「剛剛說好……」

  「你不是叫我跟她解釋嗎?說了又發脾氣,你真難討好!」她打斷他,孩子氣的嘟起嘴。

  「石──崢!」秀氣文弱的女老師再度展現前所未有的氣魄,踩著高跟鞋走到男人面前,毫不猶豫地,再眾目睽睽之下,揮出一個星期內的第二個巴掌。

  一串銀鈴似地愉快笑聲,在他錯愕地掩住麻辣五指印的片刻,從身後飄散而去。

  *   *   *   *

  一個月後──

  從電梯走出來,他感到一陣恍惚,方才在密閉空間裡,嗅到一種說不出感覺的香氣,若有似無的在鼻尖繚繞,他用力哼了幾下,想把具干擾作用的味道排除。

  他不反對女人擦香水,有時候淡淡的悅人芬芳頗有撩撥作用,比裸露的軀體還更性感,只是方才那種特別的餘味,讓他無端地煩擾起來。

  大概是連續幾個星期在異地工作,一大片新興工業區裡儘是荒涼,簡陋的食宿及衛生設備讓他久不聞塵囂裡的熟悉氣味,所以現在反倒不習慣了。

  他走進辦公室,剛坐下來,陳秘書便恭敬地跟進,口齒清晰地報告,「經理辛苦了,寧波那邊顧客的廠能如期順利啟動,總經理很開心,這星期六在他住處的主管晚宴照常舉行。經理有沒有特別的事要交辦?」

  他沉吟了一會兒,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把這些出差的雜支款項請出來就可以了,唔──技術部門的人若到齊了,通知他們十點鐘開會。還有,待會有空送杯濃茶進來,別用茶包。」淺淺送出一個微笑後,他便打開案頭的電腦查看郵件,視線沒有在秘書身上多停留。

  聚精會神地在閱讀及刪除郵件時,那股說不上來的淡淡餘香又在空氣中游移著,他皺起眉心,隨手抽了張面紙擤了一下鼻管,還是揮之不去。

  盛著金黃液體的茶杯及盛有手工餅乾的小碟子很快被一併送上,他注視著螢幕,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小口,略微猶疑地問道:「妳換香水了?是什麼特殊的成分?」希望這句話不會構成一種騷擾,他很少和女員工談及工作以外的瑣事。

  「我不擦香水的,這是白蘭乳液的味道,大概是萊姆、豆和姜一類的成分,好幾種,記不大得了。」

  他僵楞住,今天不但鼻子有問題,連耳朵也有毛病,陳秘書的聲音幾時幻化成那個讓他咬牙切齒的──

  他往左前方一瞟,雙目即刻圓瞠──他不但耳朵有幻聽,連眼睛也出現幻象了,那頭烏黑得泛藍紫的長髮、那豐潤的圓臉、那巧笑倩兮的嘴角,不是那該死的杜蘅是誰?

  他顫著手摸索到電話,按下熟悉的第一個鍵,對著話筒道:「陳秘書,進來。」眼光沒有須臾離開那多日未見的女孩,他眨動數下眼皮,杜蘅依舊好端端地佇立在前方,還拂了一下垂落胸前的髮絲,歪著頭笑得十分甜蜜。

  「經理,有何吩咐?」陳秘書也站到桌前,與杜蘅並肩。

  「妳──看到沒?在妳旁邊有沒有一個──」一個什麼?農曆七月還沒到吧?他這個大半光陰在美國長大,一路都念理工科系的人竟也開始疑神疑鬼起來!

  「杜蘅嗎?抱歉,本來想在今天開會時再正式介紹給大家的,她是新進的行政助理,您出差到寧波時,她才開始來上班的,已經上班兩個星期了。」

  「行政助理?!妳趁我不在搞個行政助理回來做什麼?」由於太過震驚了,手上的熱茶竟潑灑到大腿,燙得他跳了起來。

  「經理──」杜蘅眼明手快,從口袋掏出手帕街上前就要替他擦拭。

  石崢看著毫不忸怩伏在他下身替他服務的女人,駭然地退開,大喊道:「住手!誰讓妳進來的?妳又想搞什麼鬼?」

  「經理,」從未見過石崢驚慌失措的陳秘書瞪大了眼,忙不迭的解釋道:「您忘了,行政助理的職缺空了兩個月了,您出國前才要我儘快辦好這件事的。」奇怪,小小的助理為何讓他如此失態?

  是了,他竟給忘了,各部門之間的連繫、公文的往返、不重要卻必須進行的繁雜瑣事一向是由行政助理代勞的。自從上個助理走了之後,陳秘書一人兼二職,忙得正事經常耽誤不說,還幾度表明若因此過勞就要辭職不幹走人,他才降低人事標準,說只要高職就可以接納;而助理人選通常由秘書決定,他從不過問,但是……如果人選會嚴重干擾到他的情緒,那他絕對可以插手干涉。

  「我明白了,把她的人事資料拿進來。」大手一揮,面色一整,他重新坐回座椅,毫無善意地盯著前方神色自若的剋星。

  驚魂甫定,他端出一派正經,讓思緒有條不紊地歸位。哼,不過是一肚子鬼主意的女孩罷了,他何必如臨大敵般地讓底下人看笑話?他又不是沒和這類型的女人過過招,他那令人頭疼的表妹不就是個中翹楚。

  人事資料送上,陳秘書拍拍杜蘅的肩,頗有安慰的意味,再帶上門出去。

  真不知石崢何時變得如此難纏,連小小的助理也值得他費心?

  他翻開她的人事檔案,一欄欄細細地過目,還不時掀眼看她,她聳聳肩,愉悅的笑沒有變過。

  她的確滿二十了,畢業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二專──起碼他沒聽過,工作經驗倒很豐富,包括補習班櫃檯、麥當勞員工、服飾店小姐、咖啡廳服務生、幼稚園隨車老師、花店小姐、酒吧外場侍應生……她竟連打工經驗也算上了。

  「妳沒做過正職?」他用鼻孔對著她,半瞇著眼。

  「上面寫的都是啊!我念的是夜間部,白天都在工作。」

  真看不出她還是個自食其力的女孩!這些經歷不似胡謅,要不她大可填上一堆相關經驗,不過這樣對他也比較有利。「妳漏填了一樣,偵探社員工,這應該是妳表現最好的強項,怎麼?不敢寫上去?」他抿抿嘴,似笑非笑。

  「那只是客串,我連勞保也沒有呢。」表情沒有一點不自在。

  「我們要求有相關工作經驗的,很抱歉,這一點妳並不符合。」陳秘書是怎麼篩選的,竟還得由他來扮這個黑臉。

  「我打字速度很快,長得也不嚇人,說話不會結巴,體力也很好,替你們跑腿不成問題的。如果你們只錄取有經驗的,那新鮮人的失業率就會增加,失業率一高,社會問題就會產生,社會問題一多,你出門就不安全──」

  「夠了!」他閉起眼,拇指搓揉著額角,努力冷卻即將點燃的火氣。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慈善捐款捐得不夠多,自從遇見她的那一天起,他的心頭就沒有舒坦過,不但搞砸了一段感情,現在唯一讓他安適的辦公地點又不得安寧……唉,上次掃地阿姨送他一個從香火鼎盛的宮廟求來的平安符,或許應該找出來戴上避邪才對。

  「這個工作並不有趣,甚至有點乏味,妳做不久的,我不想一天到晚在找人,陳秘書會受不了的。」很好,他的臉部肌肉很聽話,沒有一點波動。

  「怎麼會乏味呢?能天天看見你就很幸福了啊!而且你也很有趣啊!」她理所當然的回答。

  她是從火星來的嗎?竟敢如此恬不知恥地對一個見不到幾次面的男人表露愛慕之意,這背後必有不當的動機!她看起來聰明伶俐,絕對不會是那種腦袋有根螺絲鬆了的人,他活到這個年紀若還任由她擺佈,那就真對不起辛苦培養他的家人了。

  他走到對外的半截透明窗前,朝外掃了一眼,再將百葉窗合上,回頭捉住她的手腕,將她直逼到牆角,「說!是誰叫妳來的?誰是妳的委託人?有什麼目的?」他腦海列了幾個最有可能的名單──總經理尼克、業務部的麥可、底下被他操得最厲害的技術工程師都不無可能,這該死的杜蘅搞得他草木皆兵了起來。

  「你別緊張,是我自己想來的,我只是想每天都能見到你,沒別的目的。」她掌心撫上他緊繃的頰,毫不介意他的怒目相視。

  「想要我?妳別以為我是從美國總公司調派來的,對這裡的風土民情一竅不通,我中學移民前可是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過的,妳想什麼我會猜不透?」他像拍頭皮屑一樣地拍掉她在他臉上造次的手。

  「我要怎麼說你才會相信呢?這樣吧,我當著公司所有人的面前發誓絕對不會對你不利,要是我有所不軌,人人得而誅之,可以了吧?」她認真地舉起右掌。

  「妳想丟人現眼我可不奉陪,我警告妳,上次的事我沒找妳算帳已經夠仁慈了,妳要再敢搞鬼,我保證讓妳吃不完兜著走,聽清楚了沒?」

  平白無故地吃了兩記耳光,真的是他人生優良紀錄裡的最大污點,若不是出國的行程早已排定,他絕不會輕易饒了這個女人的。

  不可否認的,在異地的這些日子,他的確對宛珍這份感情思慮良久──穩穩當當的經營一份不含雜質的愛,對她珍而重之的結果,竟是換來她拿這些粗糙的人性試煉來測試他的忠誠度!她的小心謹慎的確過了頭,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他不得不承認,杜蘅說的沒有錯,她對他的信任並不是百分百的。他實在不能理解,是不是純情的男人已經消聲匿跡了,以至於讓她懷疑以禮待之的他可能是個純情冒牌貨?

  無論如何,這些風波杜蘅仍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她想船過水無痕是不可能的。

  杜蘅扁扁嘴,知道他並不相信自己,垂下兩肩道:「聽清楚了,那我出去做事了。」她抽回在他掌握裡的手,低頭走向門口。

  「慢著!誰說妳可以留下的?」看來他表態得不夠清楚。

  她困惑地走近他。「經理,是不是因為你吻過我,不好意思跟我共處一室,所以才不希望我留下?」

  「妳──」他瞪著眼前的火星人。「我什麼時候吻過妳了?分明是妳強吻我,妳還敢顛倒是非!」指關節在「喀喀」作響了,這個女人能活到現在真是祖上積德。

  「那好吧,我出去跟陳秘書交代一下,她本來說這陣子我幫了她不少忙,要縮短適用期的,既然你不願意和有過肌膚之親的人共事,我會跟她解釋清楚的。」

  「杜蘅!」他掐住她的下巴,用力過猛到她的唇辦都噘出來了。「妳敢出去說一個字,我就在這裡解決妳。現在,把茶杯收走,再倒一杯進來,我先跟妳約法三章,沒有我的同意,不准進我的辦公室,只管做好妳分內的事,懂了沒?」

  「我──了──了,經理。」她從變形的嘴裡勉強發音,瞳眸卻漾著異彩。

  坐回座位,看著她一蹦一跳的離開,他兩手撐額呼出一口晦氣,想了一下,低下頭,拉開抽屜,仔細翻找那個被棄置已久的平安符。

  *   *   *   *

  他尚未走近技術支援部門,男性歡快的哄笑聲便毫無遮掩地從門口流瀉而出,他朝門內探進半個頭,四、五個年輕男子正圍攏成一圈,興致高昂地在聽當中的年輕女子大放厥詞。

  「那個客人不過是喝了一杯『天旋地轉』,不到五分鐘就開始猛打嗝,聲音大得連臺上的駐唱小姐都唱走了幾個音;接著他老兄突然發酒瘋脫起衣服,脫到只剩下一條領帶和四角花內褲,走到臺上,對著駐唱小姐蹲馬步,吐納,開始『赫赫赫』地打起拳來。你們不知道,那功夫之厲害的,連我們場裡的保全都看傻了眼,忘了把他架下來……」想不到她穿著礙手礙腳的窄裙還能大方地比畫拳腳。

  真是唱作俱佳!看來這些在公司見不到幾個女人的男人已經找到振作的泉源了,個個精神爽朗,平日的疲態一掃而空。

  他兩手背在身後,俏聲走近那群忘我的聽眾,女人瞄到他,沒有赧然,反而雙眸生燦,嬌聲喚道:「經理早!」

  聽眾們回首一看,立即斂起笑容,慌急地道聲早後一哄而散,識相地回各自的座位上去了。

  他板著面孔,指指杜蘅手上的檔案夾。「看起來妳的工作很輕鬆,十點不到就可以閑嗑牙了?」

  「我是替大哥們送出差的機票來的,順便跟他們聊了一下。」

  「事情做完就可以走了,別耽誤了他們辦正事。」他語調平緩,眼神卻微帶鄙夷──這女人很有收服男人的本事。

  「是,經理!」她頑皮地向他行個童軍禮後輕快地走了。

  他轉身快步定回辦公室,暗惱一天的好心情毀於杜蘅,在他眼裡,她絕對是一枚包裝精美的未爆彈。

  她的美少女戰士扮相沒再出現過,中規中矩地穿著上班族套裝,只是顏色大多粉嫩青春,臉上也不再五顏六色,全然淡掃脂粉,饒是這樣,那清脆爽朗的笑語、那一貫雀躍的姿態、那孜孜不言倦的笑臉,仍在雄性動物居多的辦公室裡,注入了一股鮮活躍動的氣流。

  石崢不動聲色,靜待在自己的地盤上,思忖著要用什麼樣隱而不顯的方法移除這枚未爆彈,好讓自己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

  但杜蘅實在是一流的臥底人才,她早到晚退,陳秘書交辦的事項沒有一項需要催逼,全都能準時完成;報表打得又快又好,間或得替各部門主管遞送檔或茶水,都還能笑臉迎人、甜聲問候。

  閒時會說上一兩則網路笑話逗得那些技術部的男人們前仰後合,自動替她分擔公文派送的任務,她卻總是有禮地推卻道:「各位大哥,別讓我耽誤了你們的正事,我還在觀察期,做不好的話以後就沒機會再見到各位了。」

  的確不容小覷,他得小心行事,免得著了她的道還成為一樁笑柄。

  他按下陳秘書的分機鍵,直接吩咐道:「陳秘書,跟新加坡那邊的財務部李小姐查一下,為什麼技術部申請的款項沒有下文。還有,等會進來一下,把工程圖拿去影印五份,發給光宇他們。」

  他收回心神,重新審視那張問題重重的設備流程圖,在上面做了些記號及提問,準備開會時提出討論。

  「經理,是這一張圖嗎?」愉快的雜訊帶著那股馨香氣直逼而來,他不由得攢起眉頭。

  「陳秘書呢?我叫的是她。」他渾身張刺,毫無悅色。

  「她在電話中啊!這種簡單的事我來就可以了。」杜蘅朝桌上伸手就抓。

  「慢著!」他截住她的躁動。「妳忘了我們的約定?我沒叫妳做的事妳別自做主張,妳這是犯上的行為知不知道?」

  「噢,好吧。」她乖順地收手,沒有表現不豫。「那我跟陳秘書說一聲,你以後只要她伺候就行了,我沒法分擔她的工作。」

  「站住!」長身橫過辦公桌攫住她的手臂。「妳存心跟我做對是吧?」

  「我怎麼敢?你那麼聰明厲害,誰都逃不過你的法眼啊!」她露齒而笑,凝神細看他的臉。「你別老是不快樂嘛!這樣容易老的,我喜歡看你笑。」

  「妳的喜好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放開她,抄起那張圖遞給她,「拿去!沒事別在我跟前晃,妳好自為之。」

  她接過圖,正要轉身,眼角餘光一瞟,彎身湊近他案頭筆筒上斜掛著的黃色小東西。「咦?你從國外回來的人,也信這個平安符?」

  「別動!不關妳的事。」他不自在地格開她的觸摸。

  開玩笑,她全身都是煞氣,被她碰到就失靈了,他寧可信其有也不願鐵齒而栽在她手裡。

  「我有更靈的,你等等。」她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還沒想到制止她的話,她已經再度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約莫掌心大,用膠膜套好的長方型的白色東西,湊到他眼下。「這是我上次到日本去玩,在淺草觀音寺求的禦守,就跟你這個符一樣,可以保佑你平安喔,送給你!」

  他定睛一瞧,禦守上面寫著清晰的「幸福」二字,大概也是祈求幸福降臨的靈符吧,可她這麼殷切的想送給他,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正要嚴正拒絕,陳秘書卻踏進辦公室,走到兩人面前,看見杜蘅手上的禦守,驚喜道:「咦?這是誰的幸福禦守?好可愛,我上次也送了我男朋友一個。」

  「這是經理的,我借看一下而已。」杜蘅也不管石崢的意願,逕自將禦守放在他桌上轉身就走出去。

  「經理好浪漫,是女朋友送的吧?」陳秘書笑看怔愣的石崢,直接向他報告方才電話的詢問結果,「財務部的李小姐說,還要三天才能……」

  他的耳朵沒有聽進去半個字,因為他赫然發現原先掛在筆筒上的黃色平安符竟不翼而飛。

  *   *   *   *

  埋首在吃拉麵的杜明抬眼覷了下拼命在吞口水的杜蘅,搖搖頭興災樂禍的道:「錢花光了吧?叫妳來幫我妳不肯,偏去做那個沒什麼搞頭的小助理,那一點點錢能做什麼?」

  「你管我!我高興就好。我是在減肥,不是沒錢吃飯。」她對他歪歪嘴。

  「妳騙誰?妳那張臉除非去抽脂,否則就算身上瘦得像竹竿,也減不到臉上半兩肉的。」他一口氣呼嚕呼嚕將剩下的湯汁全灌進肚子裡。

  「總比你這個排骨精好!」她不甘示弱地回嘴。

  這些話說到她的痛處,她的臉天生圓潤,無論再怎麼努力節食,還是像個健康寶寶一樣瘦不成瓜子臉,「靈秀飄逸」這種形容詞跟她完全沾不上邊,她就像個大號的娃娃一樣,孩子氣始終褪不去。

  「阿明,你少說兩句,待會把錢給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沒錢怎麼成!」張瑛走過來,盛了半碗面給她。

  「還是阿姨好。」她抱了一下張瑛,拿起筷子不顧燙口撈起麵就吃。

  「別說我多嘴,妳設計棒打人家鴛鴦,再送上門想近水樓臺討人家歡心,我瞧那顆石頭沒那麼好說話,他可不是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毛躁小子──來者不拒。」杜明兩腿蹺上辦公桌,對著天花板剔牙。

  「誰說我棒打鴛鴦了?要不是那女人自己送上門,我才沒這個機會呢!是她自己意志不堅,輕易測試自己的男朋友,我讓石崢瞧清楚她的心思豈不是功德一件?」

  「妳還好意思說?委託人是她,出錢的也是她,妳這樣設計她,不是等於讓她拿磚頭砸自己的腳嗎?」杜明瞪了她一眼。

  「喔?你這麼有正義感,那把你分到的錢吐出來,別再那裡得了便宜還賣乖!」她伸手將杜明兩隻鳥仔腳推落地。

  「幹什麼、幹什麼?不過說妳兩句罷了,我可是為了妳好,那顆石頭算是有修養的了,要是遇到狠角色非把妳的皮給剝了不可!妳自己瞎搞也就算了,要是搞得我關門大吉,我可是會六親不認的。」

  「你們兩個別吵了!」張瑛拍了一下杜明的肩頭,笑著對杜蘅道:「小蘅,他值得妳這麼做嗎?」

  「阿姨,妳不知道,他全身上下都可以拍L’ORÉAL的廣告呢!」她邊吃邊含混不清的說。

  「唔?那是什麼鬼?」杜明摸摸八字鬍。

  「因為我值得。」她做了個陶醉的表情,將廣告詞念出來。

  「哇!」杜明啐了她一口,「少作白日夢了!妳別以為他看起來正經八百,長得又人模人樣的,就一定是正人君子了。妳沒看報紙,有很多人都是等到員警找上門了,才知道看著長大的鄰居是連環殺人魔。」

  「不會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他就是我的Mr. Right。」她胸有成竹地道。

  「到時候吃了虧可別回來叫我幫妳討公道,我出馬辦事可是要收錢的。」

  「夠了!阿明,我相信小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吧?小蘅,他還在氣頭上嗎?」張瑛托著腮,看著鼻頭起了點點汗珠的杜蘅。

  「他收下我的禦守了,相信過不久他就會感受到我的心意的。阿姨,如果到時候妳還沒嫁給叔叔,我一定請妳當我的伴娘。」她示威的看向杜明。

  「小心啊!記得看好妳頭上的牛奶瓶,別倒翻了牛奶,還弄破了瓶子。」杜明兩條腿又重新架回桌面。

  「阿姨,這就是妳要嫁的人嗎?老扯自己人的後腿,我看妳還是趁早回頭,別上他的當了。」



第三章

  石崢剛走進辦公室沒多久,陳秘書桌上的分機就響起。

  「陳秘書,通知光宇他們九點半開會,會議室我要先用,讓業務部等一個鐘頭。還有,順便叫杜蘅進來。」沒等她出聲他就掛斷了。

  她朝杜蘅聳聳肩,「經理有請,小心一點。」

  石崢一直是這家外商公司的異數,他與其他部門主管一樣都是從美國總公司調派來臺灣就職的,按照常理,求學生涯幾乎在美國完成的他,作風應該也會十分美式開放才對,但……

  他雙目深邃陰柔,鵝蛋型的臉龐沒有男人的陽剛氣,總是白襯衫配牛仔褲或卡其工作褲,頂上蓄了五分長的刺蝟短髮,看起來比真實年齡小了至少五歲,除了與美籍同事交談會用上美語,否則平日都是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與部屬交談,乍看大方親和,豈料大家全都看走了眼。

  他行事嚴謹,從不遲到早退,說話言簡意賅,很少無事閒談,除了公司內部舉辦的派對,從不參與下屬的聚會。他的中飯大都在辦公室內解決,說話時表情端肅,不似其他老外習慣挑眉弄眼、妙語如珠,與他共處一室超過十五分鐘會有窒息感,只有一個字可以貼切的形容他──悶。

  瞭解了他的作風,大夥兒很快就適應了他的特點,只要工作不懈怠,倒也相安無事。然而從寧波回來後,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勁了,變得敏感易怒,尤其老針對一個沒什麼利害關係的小助理挑揀毛病、頤指氣使,讓眾人摸不著頭腦,還好杜蘅生性大而化之、勤快俐落,否則陳秘書很快又得再刊登人事廣告了。

  「他真的找我?」杜蘅精神一振,再確定一次。

  「別太高興,不會是要加薪,聲音聽起來不太爽快,保重了。」陳秘書送上祝福。

  她圓臉堆滿了笑,不以為意地走進石崢的辦公室。

  「把門帶上。」他抬高下巴示意,面無表情。「窗簾也拉上。」

  「不好吧?會有誤會的。」她大方的挑明,「他們會以為你又關起門來罵我,這樣對你不好的。」

  「妳似乎很難使喚,聽清楚,這是我的地方,我想做什麼不需要妳來指點,妳到底關不關門?」

  「關就關,你別生氣嘛!」她反手帶上門,將百葉窗放下。

  「過來。這是什麼?」他指著黑色桌面。

  她向前一探,頭一歪,笑道:「我送你的禦守啊!」

  「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是問妳它為什麼又出現在我桌上?我明明已經丟了它了,難不成它又自己飛回來了?」一大清早,他才剛落座而已,就看見上星期五被他扔進垃圾桶裡的東西又好端端地擺放在他桌上,分明是警告意味濃厚,而公司除了杜蘅,誰會無聊至此?

  「扔了它?經理為什麼要這麼做?它可以讓你平安幸福的。」小圓臉微微失了些光采。

  「杜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妳今天如果不說清楚潛伏在這裡的目的,我廢話不多說,沒有名目我照樣叫妳走人!」薄唇微揚,面皮無波無紋,吐出的話卻字字刺耳異常,看來他真的是恨意末消。

  「是不是只要我說實話你就不叫我走路了?」她噘起粉唇,手指卷著一綹頭髮。

  「妳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別忘了妳是帶罪之身。」

  「既然我有罪,那你更應該讓我留下來贖罪啊,不然我半夜會睡不著覺的!」她理直氣壯的回答。

  「妳別在我面前打轉就是功德一件了,我哪敢奢望妳贖什麼罪!」他大掌耙了下短髮,托著額角看著桌面,她看見他光潔的前額已浮起了青筋。

  「聽好──」他仰起臉,鵝蛋臉變成鹹鴨蛋,黯青橫過面龐,平靜維持得有點辛苦。「我現在認真的在和妳溝通,妳最好也認真的回答我,拿張椅子坐下。」

  「謝謝經理。」她做了個九十度的鞠躬。「你真體貼。」

  「好,第一個問題──」他看向兩手端放在膝蓋上的她。「妳打算做到什麼時候才離開?」

  「經理離開這裡,我當然就離開啦。」如果看不到他了,那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

  他一聽,雙眸生寒──果然是居心叵測,想讓他這個位子不保!不行,他得穩住,好好套出她的底細,輕舉妄動有可能會捅到馬蜂窩,令後果難以收拾。

  嘿嘿乾笑幾聲,他瞇起眼,「我看不出來我和妳的生涯規畫有何關聯,可不可以解釋一下?」

  「我說過了啊,可你總是不相信,還是──」她笑彎了眼。「你喜歡聽我常常對你說這些話?」

  他一愣,有些摸不著頭緒,但還是不動聲色。「願聞其詳。」

  「你說話常這樣文縐縐的,那我也不能差太多,對吧?」傾著十五度的頭,啃了一下指甲,「我希望能一輩子追隨你,無論物換星移,時移事往,你永遠是我不變的選擇。」昨天才剛從電腦下載的歌馬上就有用處了。

  他頓了好幾秒,才恍悟她又開始東拉西扯的想蒙混過關,看來的確不能小看這個年輕女孩,倘若他因此而大發雷霆,不但會落了個和小女生一般見識的臭名,也永遠無法得知她背後的主使者是誰了。既然她想玩下去,那就陪她玩吧,他倒要瞧瞧她還有哪些賤招沒使出來,年紀大她一截的他還怕她不成!

  「聽起來像是──妳在迷戀我?」他盤胸微笑。「這就讓我想不透了,我們根本認識不深,妳的愛意從何而來?」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理由的,直覺告訴我,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她坦言不諱,聽在他耳裡卻像是個毫無理智的瘋狂歌迷,對虛幻的偶像一見傾心,更加證明了她的話不足以采信。

  「妳真的這麼喜歡我?」喜歡到讓他挨了兩記耳光?

  「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兩眼光彩熠熠。

  「妳知不知道我在小學背誦唐詩三百首時,妳還在襁褓裡讓人幫妳料理人生大事,妳不覺得我們之間差太多了?」

  「原來你這麼在意這一點?你那麼有學問,應該知道年齡不會成為男女相愛的障礙才對啊!」原來他如此守舊,她真的沒有看錯人。

  「就算是吧,但那也是對相愛的兩個人來說。到現在為止,我還看不出我們之間有什麼必要得跨過年齡這道藩籬?」他忍不住冷笑兩聲。

  「只要你給我機會,別趕我走,我們一定能成為情人的!」說著她兩頰浮起了兩朵紅雲。

  他微微頷首,閉起了眼,拇指撐著下巴沉思,半晌,眼皮掀開,目光難測的凝視著她。「妳瞭解男人嗎?」

  「唔──」她搔搔耳。「看是指哪一種?像我叔叔那種我就很瞭解,只有張阿姨那種傻瓜才會看上他。」

  「嗯,那就是了解不多了。」他退開椅子,繞過辦公桌,慢慢踱到她身邊,勾勾食指頭。「站起來。」

  她依言直起身子,頭頂只到他喉節的她仰望他有些吃力。「怎麼了?」

  「妳不瞭解男人,就直言說愛,妳能做到多少?我是一個男人,不是陪小女孩玩扮家家酒,看電影、吃飯、聊天兼傻笑的那一種,我或許滿足了妳某部分的幻想,但杜蘅,妳能滿足我的需要嗎?我要的女人,妳明白嗎?」陣陣呼出的熱氣,隨著他刻意壓低的聲音拂在她前額,心跳愈來愈急速,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告訴我,我一定盡力為你做到。」她怔怔地看著他,那張不再嚴苛的臉,如她想像的,能散發出懾人的力量,專注中帶著魅惑。

  「我現在就告訴妳。」他兩手陡地攬住她的腰,往他身上緊貼過去。

  「不是吧?現在?在這裡?」她上身往後拉,對他主動的親近十分詫異。肖想的對象突然投懷送抱,還真要有點自制力才不會失控。

  「是,在這裡,不敢嗎?如果我想,妳做得到嗎?」他垂眸低語,右手撫上她的腰際,極具暗示地來回摩挲著。「妳有多喜歡我?」

  「呃──不是不敢,是──有點怪怪的。」他在測試她吧?

  這麼嚴以律己的男人,會做出這種輕佻撩逗的舉動,絕非管不住自己的荷爾蒙,且那深如刀刻的雙眼皮下,漆黑的瞳眸裡沒有一點溫度,斜揚的唇角有種看好戲的旁觀意味,她雖非閱人無數,但敏銳的觀察力還是有的──他的心跟他的手是背道而馳的。

  「當妳眼裡只有我的時候,還會有機會感覺奇怪嗎?」他手指慢慢拉出她裙頭內的上衣下襬,涼涼的唇貼上她的眉心。

  「是……不會。」她閉上眼睛,既使知道他沒有真心,還是感到難以言喻地震撼,他的手指已游移在她光滑的肌膚上,讓她的寒毛一根根不聽話地豎起。

  「妳很緊張……」他觀察著她表情的細部變化,唇落在她幾顆小小的雀斑上,她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快速移動著,搭在他上臂的手指開始收緊。

  她在慌亂──她能堅持多久?她會為了背後的動機犧牲多少?這麼年輕的身體卻有這麼冷靜的表現,他對她的佩服增加了幾分。

  他的唇移到她的耳畔,擦過她的耳輪,從頸部漫出的特有香味再次竄進他的心肺,他壓制住不耐,往她的唇探去。

  修長而有些冰涼的手指向上挪移,指腹毫無阻攔地倘徉在她腰腹上,浮起的毛孔不受控地表現出她的心口不一。

  她要到什麼地步才會推開他?他不是演戲的好人才,掌下彈性的肌膚有著與生俱來的誘惑力,他的呼吸稍微加快了,這不是好現象,他得儘快完成這場測驗,她的耐力比他想像中持久。

  他忖度了一會,咬牙朝她胸前摸索,吻落在她的頸側,同時手指穿過胸衣的束縛,托住她沈甸甸的柔軟,她倏地倒抽一口氣,背脊僵直,指甲陷進他的臂肌,過度緊閉的眼皮皺成了一團,她的表現像等著挨打的闖禍小孩,不敢直視即將落下的棍棒。

  他睜大了眼晴──太厲害了!到這個地步仍沒有抗拒,她到底收了多少錢辦事?他可得好好查清楚,絕不能坐以待斃。

  手掌還未抽離她的胸緣,「砰」的一記突兀的撞擊聲讓兩人同時朝門口望去,被撞開的門前趴伏著一個年輕瘦小的男子,地板上有打翻的水桶和一大攤污水,男子手上還握著一支拖把,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的限制級畫面。

  「對……對不起,我的帽子,剛才忘了……拿走,打擾了,打擾了,請……繼續……」他一把抓起門邊衣帽架下方的一頂鴨舌帽,連滾帶爬地穿過門口的人牆一溜煙地跑了。

  石崢的世界霎時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裂縫,他的表情和環列在門外的男男女女一模一樣──比聽到布希總統宣佈要任命賓拉登為國防部長還要驚愕幾十倍。

  *   *   *   *

  午間休息時間,通常成鳥獸散的辦公室裡,罕有的飄著一股詭譎的氛圍。尤其在陳秘書座位後方的助理位置,幾朵烏雲在天花板上盤旋不去,杜蘅的頭垂得很低,低到快要碰到桌面上正在填寫的經費申請單,幾分鐘後,她「啪」地放下筆,頭一抬,大眼一瞪,窮兇極惡地道:「你們還要看到什麼時候?煩不煩啊!」

  幾個大男人往後跳開,一個個抓耳撓腮、搓手摸頭,為首的光宇立即呵呵乾笑道:「別生氣、別生氣,我們只是關心妳,怕妳想不開,想幫妳開解開解……」

  「有什麼好開解的?多事!」罕有地,她耳根子一下子全紅了。

  「話不是這麼說,我們是怕妳不懂得維護自己的權益,受了委屈就不好了。妳才來兩個多月,不清楚我們的員工福利,妳不知道老外是很重視職場倫理的,所有的投訴,包含性騷擾,人事部一律都會處理的,妳不用擔心會被經理滅口,我們幾個……」

  「等等,性騷擾?哪來的性騷擾?」不顧面紅耳赤,圓潤的小臉看著一干義憤填膺的男人,問號懸在半空中。

  「經理現在不在,妳就別不好意思了,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表演的那一手,連陳秘書都臉紅了,一個早上都不敢踏進他的辦公室呢。唉,真沒想到他看起來那麼正經八百,老是一副道德重整委員會主委的面孔橫行在公司裡,原來也不過是藉職權之便占女部屬便宜的一匹狼!妳別害怕,他要是威脅要辭退妳,我們全都可以替妳作證,絕不姑息他……」明峰挽起袖子,當仁不讓的往前站了一步。

  「瞎扯什麼啊?誰說是性騷擾了?」她瞪著這群正義使者。

  「那不叫性騷擾叫什麼?難道他的魔掌伸進妳衣服裡是在幫妳抓蝨子?今天要不是劉得化,我們不知道何時才能揭穿他的真面目呢!」光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劉德華?」什麼跟什麼啊?

  「劉──得──化,就是早上滑了一跤把門撞開的清潔公司的傻小子啊!沒想到平時笨手笨腳的,今天竟立了一件大功。」一向沉默的達智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杜蘅,妳別擔心,連陳秘書都決定站在妳這邊,替妳撐腰……」

  「全都給我住口!」她大吼一聲,兩掌掩住臉,沮喪得不能自己。

  這下可好了,就算她說破了嘴皮也無法解釋那活生生的一幕了!石崢事後雖然若無其事,隻字不提地和目擊者開完會,卻十一點不到就提早離開了辦公室。他必然也是苦惱萬分,不知如何是好,現在關鍵全系於她一人,她的說法可以載舟也能覆舟,但是……這可難倒她了,她該如何合理地讓事件歸於平靜?眾目睽睽啊!這可不是殺了那個程咬金劉得化就能解決的。

  她苦思良久,久到眾人以為她是因羞憤交加而想窒息在掌心裡,她才終於抬起頭,扁了扁嘴,環視著動也不動、目不轉睛的男人們,抖著下巴道:「我本來是不想說的,這可是你們逼我的,我這樣做,經理不會饒了我的,他要是怪罪下來,你們可要──」

  「我們一定會替妳討回公道!」光宇伸出了拳頭。

  「謝謝各位大哥,小妹在此先謝過了。」她拱拱手,深呼吸,向天花板默禱了一會,才鄭重且凝肅地看向前方。「各位,這件事情,是我的不對,是我不知輕重,才會造成這樣的誤會,經理絕對不是壞人。」

  「不會吧?杜蘅,妳是嚇傻了還是他威脅妳?妳別怕──」達智拍拍她的頭。

  「聽我說完嘛!」她雙手合十,對著虛空再次祈禱,希望石崢能手下留情,別一時惱火,失去理智,扭斷她的脖子。「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們,雖然有點不夠意思,但……你們也曉得,經理這個人就是一板一眼的,要他講情還不如殺了他,他習慣公事公辦,就算是他老娘求他也一樣,不合規定的事,他是絕不會做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我說出來,為的就是要避免流言。其實,事實上,我、我是──」

  圓臉出現赴死的堅決,慢節奏的說出答案──

  「我──是──他──的──未──婚──妻。」

  *   *   *   *

  從踏進一樓大廳的穿堂開始,一直到電梯間、公司的走道內,所有迎面走來的、擦身而過的同事們,不分男女,甚至包括昨天的始作俑者劉得化,全都朝他展開異樣卻不失友善的微笑。

  這與他預期中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很大的差異。他經過了一夜的思考後,決定引頸就戮,直接向尼克攤牌,說明一切原委,即使少不了一番訓斥,也總比編織一個個難以讓眾人信服的謊言好得多。公司現在少不了他,尼克留難他的機率不大,只是,那個提早引爆的炸彈杜蘅,經此一役,留下來的機會應是不大了。雖然他的名譽不無損傷,且引發這件事的導火線也是因為他的突發意念,並非她有意破壞,但是長痛不如短痛,彼此猜忌不是他的專長,少了個杜蘅在周圍晃動,日子會順當許多,她也應該為自己種下的惡因擔負惡果,比起她做過的那些惡事,昨天那件事根本算不上什麼。

  「經理,謝謝。」光宇笑容滿面的打聲招呼,擦身而過。

  「謝了,經理。」明峰從洗手間出來,向他欠欠身走回技術部。

  與已往有別的招呼語令他滿腹狐疑,他點點頭,不敢大意回應,低頭走向私人的辦公室。

  「嗨!安東尼,早安。謝謝你的慷慨。」尼克大聲喚住從總經理辦公室門前疾走而過的石崢,挑挑眉,揮揮手。

  「嗨……嗨!早安。」他勉強擠出有禮的笑,晃晃此時不大靈光的腦袋,邁向幾步之遙的目標──實在不該太晚睡的,他又開始有幻聽了。

  「經理,謝謝您哦!」才跨進門口,陳秘書就在後方軟聲道謝。

  他終於忍不住了,回頭叫住她。「妳進來一下。」

  放下公事包,他劈頭就問,「一大早,你們全都謝個什麼勁?到底是你們吃錯藥,還是我沒清醒?」今年的愚人節早就過了啊!

  「經理,您就別客氣了,我們公司很開放,並不介意辦公室戀情的,就算您不請我們吃早餐,我們也能諒解的。」陳秘書笑著將檔案夾放下。

  「早餐?」是了,那隱隱彌漫在空氣中的薯餅、漢堡、鬆餅的混合香味,證明她所言非假,但是──那關他何事?

  「經理,您想太多了,杜蘅聰明勤快,不管您和她的關係為何,我都會錄用她的,您其實不必瞞著我們的。」為了怕遭同仁非議他循私用人,沒事還得故意找女友的碴,大概太不留情面了,遭到女友抗議,才會迫不及待地關起門來「撫慰」一番吧。唉,這個男人實在不像喝過洋墨水,保守得令人匪夷所思。

  「陳秘書,妳睡醒了吧?杜蘅整整小了我十歲,我沒事交個小女生當寵物嗎?」他打開檔案夾,快速流覽後在上面簽個名遞還給她。

  「唉喲,經理,你真的要晚上才對我們正式宣佈啊?您可別罵杜蘅廣她全都招了!對了,晚上KTV的包廂我訂了七點鐘,謝謝經理請客,您難得和我們同樂,可要秀出您的拿手歌喔!」不等他回應,陳秘書帶著少有的輕快步伐退出了門外。

  手上的筆滾落到桌面上,一直滾到被塞在一角的幸福禦守前才停止。

  「杜──蘅──」他十指互壓,不斷發出連續的清脆的「喀喀」聲。

  這個災星,竟然先下手為強!

  *   *   *   *

  石崢從未如此如坐針氈過,他僵坐在沙發上,忍受著那一次又一次的連環魔音穿腦,嘴角的笑痕雖然像被釘書機固定住一樣沒有消失,但恨怨的目光卻能穿透昏暗的密閉室內,直射向蜷縮在對角的杜蘅。

  「不知不覺妳已經離開我,不知不覺我感到這節奏,後知後覺……」陶醉在自身歌喉裡的達智,瞇起了眼,不時甩甩額前瀏海,向前方伸出深情的手勢,展現出偶像般的身段和唱腔。「後知後覺,我該好好生活……」

  這方唱罷,早在一旁虎視耽耽的群獸們,頓時一擁而上,將競爭對手壓倒在地,搶奪那唯一僅有的發聲權──麥克風。

  「這首是我的,這首是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連唱十首了,我聽到晚餐都快吐出來了……」

  「你唱得連你的曾祖父都要從金寶山爬出來掐死你……」

  「是嗎?上次是誰在教侄女唱歌把人家嚇得要到行天宮收驚的……」

  石崢驚異地看著地上糾結成一團麻花似的男人們,不明了平時拘謹收斂的部屬們,為何一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個個都喪失心智,爭著要當萬人迷歌手。

  那樣的樂趣從何而來?在家裡關起門來唱不是更自在嗎?

  他從一踏進這家頗負盛名的KTV大門開始,就只注意逃生通道標示和滅火設備是否放在顯眼易取的地方,多年前他在美國看過臺灣的社會新聞,知道這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繁複裝潢代表的就是不安全,即使都坐定一個多小時了,他還是沒有放下心過。

  思及造成自己處在此莫名窘境的元兇也在同一個空間內,他眼皮一抬,狠厲的目光又朝對角線射去。

  自始至終都低著頭,讓長髮遮住半邊面頰,不停地吃著服務生送來的小菜的杜蘅,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殺機,更加抬不起頭來。陳秘書推推像三天沒進食猛往嘴裡塞東西的小女人,奇怪地問道:「妳今天怎麼不去搶了?平時他們都搶不過妳啊!」

  「我今天──喉嚨不太舒服。」她小小聲的說。

  「那也不能猛吃啊!妳不是說最近胖了兩公斤要減肥的嗎?」陳秘書往斜前方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石崢,悄悄地在杜蘅耳邊道:「妳可別讓他摸到妳小腹上有一圈肥油,男人可不會喜歡沒結婚就放縱自己變形的女人,就算是未婚妻也一樣。」

  「妳別說了,我不吃就是了。」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炸蝦,突然很想有一身穿牆的功夫,能讓自己隱身遁逃。

  「你們夠了吧?全都給我起來!」陳秘書忽然一躍而起,發出大姐大的震耳怒吼,兩瓶啤酒的威力果然發揮了作用,她玉腿一踢,已淪落在光宇手中的麥克風立即脫離掌握,滾到牆角。「搶什麼?搞清楚,今天的主角可是經理和杜蘅,不是你們這些忘了我是誰的臭男人,全都給我坐回去!」

  衣衫不整、四仰八叉的男人們聽到重頭戲即將開始,不到三秒地上全都淨空,各就各位。

  取得發言權的陳秘書滿意地站在螢光幕前,對著神色各異的男女主角道:「感謝經理今晚犒賞我們大家。相處一年多,我們現在才知道經理原來是面冷心熱,否則怎麼會看上熱情的杜蘅呢?現在就由杜蘅來說說,你們當初是怎麼開始相戀的?認識多久就決定廝守終生了?」

  杜蘅愕然,大驚失色地站起來,搖手道:「沒、沒什麼好說的,大家還是繼續唱歌吧。」她幾乎可以確定石崢暗地裡已經在摩拳擦掌、咬牙切齒了。

  「喂!妳太不夠意思了吧?經理都已經主動請客表示一切了,妳還害羞個什麼勁!」觀眾不斷催促道。

  「是啊!妳連黃色笑話都敢說了,還裝清純?」

  「對嘛!快說快說,不然妳今天就別想回家了。」

  眾志難敵,陳秘書又將她一把拉到正中央,等待她揭露謎底,她歎了口氣──頭髮都洗了一半了,不演完也不行了。

  她搓搓發麻的頭皮。「各位,真的沒你們想像中那麼香豔刺激啦,我們其實是──從小指腹為婚的……」

  這句話一出口,隨即噓聲四起,連原本默然不語的石崢也面色一變,難以理解這麼蹩腳的說法她竟也敢說出口。

  「杜蘅,你們差了十歲耶,兩個女人相差十年要互相指著對方的肚子訂下兒女的婚事有點困難吧?」陳秘書首先發難。

  「經理不是從美國回來的嗎?」有人附議。

  「是啊,少唬爛了,都什麼時代了!」抗議聲此起彼落。

  「不是、不是,我還沒說完,安靜、安靜!」她跺跺腳,咬著唇,臉偏向一邊,不敢看石崢。「就是……經理中學移民前,我們兩家父母是好朋友,互相說好將來要結親家的,只是,因為我母親懷孕比較不順利,十年後才生下我,但是約定不變,所以……」

  「原來經理願意調來臺灣是為了要和杜蘅培養感情啊?」眾人一致看向石崢。「難怪經理清心寡欲,原來早就有對象了,好深情啊!」

  石崢扯動一邊的嘴角,算是答復了,燈光不明,照不出他一臉鐵青。

  「那現在就請經理和杜蘅合唱一首歌吧!杜蘅,是由妳來點還是經理點?」陳秘書將麥克風塞到她手裡。

  「呃──不必了,經理不唱歌的,放他一馬吧!」她再度搖手,看來今天選擇這個地點不是個明智的抉擇,要石崢開口唱歌,還不如叫他去翻筋斗。

  「不會吧?光宇他們的破鑼嗓都能唱了,經理的音色不錯怎麼不能唱?」陳秘書質疑地望著笑而下答的石崢──唱首歌罷了,又不是拼酒。

  「是真的,他平時的嗜好是寫書法、看舞臺劇、彈鋼琴,從不唱歌的。」她急忙解釋。

  「寫書法?」

  「看舞臺劇?」

  「彈鋼琴?」

  「現代徐志摩?」

  在眾人瞠目結舌中,石崢終於離開了沙發,走向杜蘅,微笑地牽起她的手,向在座的男女頷首道:「各位,很抱歉,我們倆接下來還有節目,不多留了,大家請盡情地歡唱,帳單收據明天再拿給我,感謝你們平日的支持,我們先走了。」他將麥克風交給一旁的陳秘書後,迅速地拉著一臉驚呆的杜蘅離開包廂。

  「現在幾點了?」有人問。

  「才八點半。」有人看表答。

  「徐志摩會這麼猴急嗎?」

  沒有人回答。



第四章

  他靠得很近,胸膛就快要壓上她了,兩隻和臉蛋不搭的強健手臂抵在她的身側,清新的氣味源源不斷地襲來,讓杜蘅出現短暫的心蕩神馳,但是頭頂上方的那張冷凝面孔告訴她,他絕不是想吻她,而是想殺她。

  「你,不必靠那麼近,我不會跑的。」她瞄了眼四周,冷清的停車場裡半個人都沒有,他若真想動手,一定可以得逞的。

  「真是精采,妳說故事的本領不賴,但是妳不覺得在編故事之前該先和男主角商量一下,而不是自作主張,把我耍得團團轉?」他激動得飛沬都噴到她臉上了。

  「不用那麼大聲,我聽得到,耳朵都快聾了。」她摀住兩耳,後背抵著車門,完全無路可逃。「你別生氣,我是不得已的,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他們昨天都看到了你對我……那樣,所以叫我去投訴你。」最後三個字似蚊鳴般微弱。

  「投訴?!」他有沒有聽錯?

  「是啊,投訴你性騷擾,而且他們還要幫我作證。為了保全你的名聲和工作,我只好……撒謊。」她很快地覷了他一眼,見他眉心鬆了些,面皮沒那麼緊繃了。「不信你可以去問光宇他們。」

  身體往後撤離,他交抱雙臂,眼神還是沒有釋出諒解。「那麼早餐和今天晚上的聚會又是怎麼回事?」

  「幫你做公關啊!他們一開心,就會工作賣力,工作如果賣力,美國的大老闆就會升你職,到時候你就可以把尼克幹掉了,這樣不是很好嗎?像你老是板著臉,他們都怕你,有機會不整你才怪!」

  他半瞇起眼睛,目光專注地在她臉上打轉,眉眼間的怒意漸漸淡化了,他微勾唇道:「這麼說,我還要感謝妳嘍?不過妳可能忘了,沒有妳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現在妳撒下了的這個漫天大謊,我還要幫妳收拾,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好處在哪里?難不成我們真的就要在公司裡夫唱婦隨了?」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也不反對。」她眨著大眼,聳聳肩。

  「妳──」他咬牙,屈起兩指用力捏緊她圓潤的面頰。「真是個災星!」

  「說這樣,」她揉揉發疼的臉。「人家也是希望你好啊!」

  他冷哼了一聲,瞅了她一眼,突然道:「妳真的不是某人派來搞顛覆的?」

  「你又不是什麼毒品販賣組織的頭子,誰有空閒花這麼長的時問在你身上?」她皺皺鼻子。「老是不相信我……」

  他的確是頗為意外她沒有借機落井下石,她雖然古靈精怪了一點,但在公司這陣子,好像除了想辦法接近他之外,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他不利的舉動。然而這又是為什麼?難道誠如她所言,純粹是喜歡他?但是這樣從天而降的喜歡同樣不合他處世的邏輯。

  「那麼,我們之前見過面嗎?在妳破壞我和宛珍之前。」

  她不說話了,垂眼看著自己的鞋尖,長髮蓋住了表情。

  他勾起她的下巴,笑痕在嘴角漾開,以難得輕柔的語調道:「杜蘅,妳如果沒有眼線,不會連我平日做哪些活動妳都一清二楚。這樣吧,我們來個交易,只要妳說出來妳是怎麼得到這些資訊的,我可以考慮和妳交往看看,但是絕不許說謊,否則……」他湊近她,唇輕觸她的鼻尖。「無論妳怎麼費盡心思,我都不會喜歡妳一分一毫,因為,我討厭說謊的女人。」

  她的薄唇瞬間揚起,喜悅在面龐流動,光燦生輝,那樣自然流露的情緒是騙不了人的,他不禁擰眉──她是真心喜歡他?

  「你可要說話算話,不能食言。」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這樣吧,為了公平起見,我們先立個契約,白紙黑字,不能抵賴。」

  他失笑出聲,傾了傾身,「如果妳不信任我,又何必交往?男女之間的事,立再多契約都沒用的。」他怎可能隨便和她立約,那可是活生生的證據!

  他說的不無道理,但她就是不能放心,要他這種人愛上她,可得費點功夫。

  她歪著頭,從頭到腳,在他身上巡了兩遍,問道:「現在你全身的行頭,是不是都是你最寶貝的?」

  「唔?」這是哪門子問題?「我從不在衣著上找自信,不會特別講究,只要舒適大方即可,談不上寶貝。」這女人又想動什麼鬼主意了?

  她的唇抿成一直線,兩眼瞇瞇,似笑非笑,孩子氣地湊上前,「石崢,你不寫契約,我就只好──」

  他警覺的後仰,怕她又來強吻那招,手掌搭上她的肩,擋住她的企圖,她笑意未失,冷不防地抬手捉住他那只手腕,另一手攫住五隻長指,使盡全力往後拉,力道之猛像要將他的指掌分離,他反射性地退後,兩人成了拔河狀態,拔河的道具就是他的指頭。

  「妳做什麼?會脫臼的!」還來不及出聲喊痛,手指便從她掌心滑脫,重新得到了自由。

  他惱火地甩甩痛指。「妳是怎麼回事?老動手動腳的!」還喜歡動嘴。

  他發現和她交手真不是件輕鬆的事,長久下去,他很快會神經衰弱的。

  「噠噠──」她得意地發出怪腔怪調,攤平手掌,掌心有個小小的圈環,在日光燈下閃耀著光澤。

  「我的戒指──」他伸手就要奪,但她早有防備,迅捷地將手握成拳,藏在身後。

  「你不是說你全身上下的東西都算不上是寶貝,那麼這只戒指送給我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她異常興奮,上下跳個不停。

  「送?妳根本是用搶的!」他深呼吸,力圖冷靜。「杜蘅,妳不能拿那只戒指,那是我大學母校的紀念戒指,僅此一個,丟了就沒了,還我!」

  「不還!你不立契約,我總要有個憑證,只要你說話算話,我將來一定會還你的。」

  「妳以為我治不了妳?不要逼我動手。」他陰著臉,十指又發出警告意味的骨節摩擦聲。

  她揚高圓臉,絲毫不介意他的威脅,微微拉開襯衫領口,將握有戒指的拳頭很快地朝裡探入,再度抽離時,展示在他眼前的掌心已空無一物。

  「動手啊!你敢伸手拿回去,我就認了。」戒指緊偎著她的胸,她兩腮頓時泛紅。

  他不敢的,她算准了他,昨天的挑逗是他的極限,他頂多就是在她重點部位周圍試探,要他敢放肆地輕慢於她,那他就不叫石崢了。

  悻悻然地瞪著前方眉開眼笑的女人,他放下了拳頭。「好,算妳行,妳收著吧,東西妳也有了,現在是不是可以說實話了?」在這種地方對她硬來不會有好結果的,還是回去想些計策拿回戒指較為妥當。

  「那我就說嘍!不過,你可不能發脾氣,要不戒指永遠是我的了。」

  「妳的條件可真多,我不會跟妳這小女生一般見識的,還不快說!」他向前一步,即將失去耐性。

  「是你讓我見色忘友的,可別讓我白白犧牲。」她嘟起嘴,慢吞吞地道:「提供資訊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親親表妹──小瑜。」

  「小瑜?!」

  他的世界再度裂了一條縫隙──他多年來嚴謹規律,自恃甚高,求學生涯一帆風順,獲獎無數。他絕不是個書呆子,不但彈了一手好琴,在高中時還辦過小型演奏會;大學時入選過游泳校隊;研究所時到新疆自助旅行過,但他作夢也想不到,年屆三十的他竟會讓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女生搞得七葷八素。

  「不生氣喔?」她拍拍他怔忡過度的臉。

  「不生氣。走吧,我送妳回去。」回過神,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不能生氣!他用力地告誡自己,他只要保持心境平穩無波,就不會讓自己的人生失控,他絕不能像只歇斯底里的蠢貓一樣,攪和在一團愈理愈糟的毛線球裡。

  她的住處離公司不遠,大約只有十分鐘路程,是棟在靜巷裡的老式公寓。

  車一停,她指著公寓笑嘻嘻地道:「我就住在頂樓加蓋的套房,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他控制住跳動的面部神經,若無其事地道:「改天吧!待會還要和美國總公司連線會議,有些資料要先準備。」現在的女孩都這麼大方嗎?在還沒深入瞭解對方前,就主動發出極具暗示意味的邀請,難道不怕引狼入室?

  「那──」她似乎對他的婉拒不以為忤,嘴角掛著喜色。「你可以親我一下當作晚安吻吧?」

  他抹了把臉,轉頭面向她正色道:「杜蘅,我們才要『開始』交往,不是熱戀中的情人,不可以──」一道陰影快速襲來。

  那毫無預警湊過來的唇截去了他的話尾,但不到一秒,她立即撤退,撫著嘴哇哇叫道:「好痛好痛,你嘴巴沒閉起來,撞到牙齒了,嘴唇流血了啦!痛死了──」她痛得齜牙咧嘴,看著指腹上沾抹的血漬,不由得哭喪著臉。

  他無動於衷地抽了張面紙給她,冷聲道:「下次別再用偷襲的方法,不是每次都能讓妳得逞的。」

  她幽怨地睨著他,他別開臉,回避她強烈的喜怒哀樂帶來的張力。

  重新發動車子,他在下無言的逐客令了,車門開啟的一瞬間,他左頰驀地印上了一個吻,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你不親我,我只好自己親你啦!」她飛快地閃身離去,奔進公寓大門。

  伸手揩去留在臉上的濕涼,他下意識地朝手指一看──是鮮血,她索吻的意志力竟如此堅決,忍著痛也要將它完成,他遇上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

  *   *   *   *

  早晨八點半,辦公室還是空蕩蕩的冷清狀態。

  她踏著愉快的步伐,越靠近那扇門,她的心就越發熱烘烘的,和手上的早餐溫度一樣,只要想到這些愛心食物即將滋養她的情人,她的笑靨就更加光鮮明亮。

  早餐紙袋一放下,她便開始動手整理有些凌亂的辦公桌面,將散放的筆一一放回筆筒、卷宗及檔案夾分類歸檔,一切都整潔有序後,她在電腦鍵盤底下發現一塊可疑的白色小三角,拉出一看,竟是她送給他的禦守,不被珍視的給推擠到角落裡。

  她不悅地翹著嘴,靈機一動,決定將禦守小心地塞進玻璃桌墊底下。她吃力地抬起玻璃的一角,再拿一把他畫流程圖所使用的長尺,跟著伸進底下,慢慢地將禦守推至正中間。

  大功告成!她愉快的拍拍手──她的情人一定不會為了一張礙眼的符而大費周章的抬起整塊玻璃的,現在,她的幸福被端放在他身邊,時刻相隨了。

  正想轉身離開,他的黑色無人座椅突然移動了一吋,她眨眨視力二點零的眼睛,伸長脖子想瞧個清楚──難道她恍神了嗎?

  不!椅子又再動了一下,再一下,最後往後滑動,抵到牆角,不動了。

  接著,她看到了五隻人類的粗短手指竟出現在桌緣,像毛蟲般地蠕動前進,她屏氣凝神,不敢喘一口氣,緊盯著那只手緩緩地朝早餐的方向爬動,終於碰到了紙袋,然後,半顆有毛髮的頭顱跟著浮起,當二個白多於黑的僵滯小眼隨後出現時,她再也控制不住,蹦跳著尖聲大叫起來。

  「鬼啊──鬼啊──鬼啊──」

  明明是大白天,陽光這麼燦爛,室內光線如此充足,七月鬼門也還沒開,她昨晚也睡得十分安穩,那為什麼此刻她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她不斷地的叫、不斷地跳,直到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箍住她舞動的手,溫熱的體溫才將她的神智喚回,使用過度的嗓子已沙啞得發不出一絲聲音了。

  「杜蘅?杜蘅?」石崢搖晃著整張臉埋進他胸前的她。她渾身發顫,牙齒一直「喀喀」作響,一隻手直指著靈異事件的現場。

  「杜蘅,一大清早的,妳的叫聲連電梯口都聽得到,妳是哪條神經壞了?」他不解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明所以地又調回視線。

  「石崢,我見鬼了……在你桌子那邊……想偷早餐……」她上氣不接下氣,緊環住他堅實的腰不放。

  幸好是一大早,他還沒被接踵而來的繁重工作磨去耐性,於是他放緩了語氣,「妳不可以以貌取人。他正正當當地工作,就是好人,妳怎能隨便輕賤別人的外貌?」

  「鬼偷東西也叫正當工作嗎?」她的情人也太仁厚了吧?

  「別胡說!好端端地說人家是鬼是無禮的行為,快過去道歉。」他厲喝道,不能苟同她的出言不遜。

  她在他懷裡一震,不敢違逆惱怒的他,仗著他的陽氣熾盛,她轉動面龐,露出一隻眼,從他衣襟凹口看出去──一個四肢健全,縮頭縮腦,驚懼不已的矮小男子,垂手站在桌旁,手上還抓了只垃圾袋。

  「劉──得──化?」她奔過去,狠狠槌了他肩頭一拳。「你沒事躲在桌子底下裝神弄鬼做什麼?」害得她花容失色,在石崢面前狼狽不已。

  「我……沒有啊!我在幫經理……清……清垃圾。」他期期艾艾地說完,顯然驚嚇的程度不下於杜蘅。

  「那──那你為什麼想偷我買的早餐?」這比他扮鬼還可惡。

  「冤……冤枉,是……是經理……拜託我吃的。」滴溜溜的鼠目瞟了石崢一眼,後者一本正經的表情霎時僵硬。「吃……吃了好幾天了。」

  「你亂說!」她再次重重搥了他一拳,瘦小的身子挨不住帶著憤怒的攻勢,抱頭蹲下哀號。

  「住手!杜蘅。」他向前掣住她的手肘,扳過她的臉。「他沒有說謊,是我拜託他的。」認真的眼神昭告著事實。

  「你──」多日來飽脹在胸口的踏實突然虛軟無力了。

  她難以置信地說不出話來,水霧彌漫了瞬也不瞬的瞳眸,她憋著氣,在淚水墜落前,甩開他的手,沖出辦公室。

  「經……經理,早……早餐怎麼辦?」真糟糕,他惹得小倆口產生嫌隙了,免費早餐也成了絕響了。

  「留下吧,我今天還沒用過早餐。」石崢手一揮,卻揮不掉那雙水眸最後的凝望。

  *   *   *   *

  她一口一口啃著淡而無味的三明治,乾硬的吐司在通過喉嚨時讓她不適地蹙起濃眉。

  一道陰影遮住了她閱讀蠅頭小字的光源,她頭也懶得抬起,只機械化地重複著相同的答案,「我在減肥,今天不出去吃午飯了,你們去吧。」

  「妳以為瘦得像非洲饑民一樣就是好看嗎?」

  習慣性的揶揄口吻讓她無神的瞳眸一縮,趕緊偏頭一瞄,乍現的欣喜火苗維持不到三秒鐘旋即熄滅。

  「是你呀。」她低下臉,手指翻動著書頁。「不管我瘦還是胖,反正你從不覺得好看。」怨氣已滿溢到嘴裡的三明治了。

  「我喜歡豐滿一點的女生,像西洋文藝復興時代的標準體態,那樣才是物阜民豐國家的正常狀況。一道去吃飯吧!」他拿開她手上的半截三明汪。

  「你自己去吧!」她輕聲的拒絕,不為所動,今早滿腔的熱情凍結後,到現在還化不開,她像個燃料即將用罄的機器,不再生氣勃勃。「最近錢比較緊,還是省一點好。」

  「妳把花在我身上的早餐錢省下來不就行了?」

  他那不帶情分的口氣可戳到她的傷心處了,她抖抖下巴,將三明治搶回來,塞進嘴裡。「我知道了,不用再提醒我了,你打擊到我了,這下高興了吧?」她含混不清的說完,舌尖的味蕾感受到了加味的鹹和苦澀。

  他聞言心一沉,疲憊感更甚──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站在這裡和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夾纏不清,那著實違背了他的初衷。

  這些日子,他想盡各種方法和藉口杜絕了與她私下相處的機會,包括超時加班、到中南部出差、招待總公司的巡迴專員、解決客戶新廠設備突發的問題等,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時日一久,小女孩總會受不了乏味的相待模式,等保鮮期一過,必然會另尋能提供她樂趣的對象。沒想到他低估了杜蘅,她像一團火球,所到之處皆可燎原,並非他那一瓢冷水就可以澆熄的。

  從兩人虛構的關係攤在陽光底下後,她好比打了一劑強心針,她的行動力極強,利用各種機會釋放她的熱情,天天為他準備愛心早餐就是其中之一;知道他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表現出私人關係,就不時用小小卡片傳達問候,宛如小學生般端端正正的字跡凸顯了她的慎重;案頭常常出現的手工餅乾,是她耗了一晚沒有出門遊玩的傑作;更別說那些三不五時心血來潮的「頰吻」。有一次,他就這麼不知情的帶著她的橘色唇印開完會,直到迎面定來的尼克挑挑兩道活動自如的眉,大手擊了一下他的背,語帶欣羨地道:「小女生很有勁吧?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

  他不能再無視這團火球的存在了,今早那失落的眼神讓他心神不寧了一番,他已經到了非處理這段眾所矚目的關係不可的時候了。

  「走吧,這一餐我請妳。」他不由分說地拉起她。

  「不用了,我沒有習慣占男人便宜的。」她抽回手,帶著水氣的鼻音清清楚楚。

  「說得可真順口,妳占我便宜占得還會少嗎?」他語帶雙關地譏諷道。「也罷,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交往,總得偶爾吃吃飯吧,看來是我一廂情願了。」他轉身大踏步走開。

  捕捉到了他話中的關鍵字眼,萎靡的精神頓時一振,她跳起來高喊道:「喂──」將三明治往垃圾桶一丟,趕緊追了上去,挽住他的手臂,「那,我們去那家新開的義大利麵館吧!」

  「不是在減肥嗎?義大利麵起士很多的。」他語帶嘲弄。

  「你喜歡我肉肉的嘛!」她語帶嬌憨地說道,趁機又啄了一下他的腮。

  他發現,他竟然能輕易地影響她的悲喜,看來要全身而退的私心似乎更加困難了。

  *   *   *   *

  茄汁鮮蝦辣味義大利麵一上桌,她雙眼發光,喉口吞咽了一下,喜孜孜的眉梢完全看不出方才說要減肥的沮喪,舉起叉子,毫不忸怩地插了一撮細麵條,大大方方的送入口中。那喜嘗美食的滿足表情,竟刺激讓他食指大動,跟著吃了一口自己點的什錦蔬菜麵。

  掃完了半盤,她看了只動幾次叉子的石崢一眼,大剌剌的將兩人的盤子對調,笑咪咪地道:「嘗我的看看,比你的有味道多了。」不等他說好,直接就吃起他那一盤。

  「我不吃辣的。」他再次見識到她表達親昵的大膽作風,如同那次在KTV眾人爭相搶唱的那首「龍捲風」歌詞描述的一樣,她的愛來得又快又強烈,毫無理智可言,消失時速度必然相同。他若一同捲入她揚起的暴風圈裡,尷尬且屍骨無存的絕對是他,屆時眾人的訕笑不會有一絲同情的。

  「噢,那下次換白酒蛤蜊好了,你不會不吃蛤蜊吧?」有他在身邊,她食欲很好,吃他的嘴「染指」過的食物,味道也變得不平凡了。

  「杜蘅,我不吃辣,也不吃速食,更不愛油膩,葷食也很少攝取。我通常吃健康取向的生機飲食,這就是我無法接受妳為我準備的早餐的原因,我無意傷害妳的好意,但是妳難道不覺得我們倆的喜好相差太多?」他開門見山地道。

  她靜靜地聆聽,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漾開了略帶羞意的微笑。「原來你偷偷塞給他吃是不想傷害我啊!那你老實告訴我,我不就可以為你準備你喜歡的早餐了嗎?你什麼話都藏在心裡,我當然會做錯事啊!」

  桌底下的五指握起,他再次發掘了另一個問題──要用含蓄且達意的方式與她溝通是有困難的。

  他換個方武說:「妳想像的我,和真實的我,是有差距的。即使是小瑜,她看到的也只是表面,真正能讓妳快樂的,是光宇他們那些年輕人,妳該多和他們接近的。」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跟那種滿腦袋只想拐帶夜店女人回家一夜情、沒事上色情網站、為了搶麥克風彼此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在一起嗎?」嘴唇又垂成了倒U字型。

  「妳──」他霎時詞窮,撇開臉,避開她炯炯的目光。

  「我知道你說的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符合你的標準罷了。我知道我的學歷不高,家世也不怎麼樣,又不溫柔可人,可是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愛你,我不會變心的!」她急切得幾乎要挖心剖肺來證明了。

  她那情真意切的表白讓他差點動搖了心神,他挺直背脊,誠懇地看著她,「杜蘅,我沒有妳想的那麼好,我也是有缺點的,有些妳可能根本不能接受,在我身上妳只會浪費時間。」他真正的意思是,不要浪費彼此的寶貴生命在這段關係上。

  「你不試試看,不給我機會,怎麼知道我不能接受?」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繞了一圈,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詭笑,聲音壓低地道:「你不會──喜歡和女友玩SM吧?」

  「杜蘅!」鵝蛋臉瞬間垮下來,顴骨染上一抹紅。「別開玩笑了。」

  「緊張什麼?」她咯咯笑個不停。「如果對象是你,我可以考慮跟你配合,只要你開心,我可以想辦法取悅你的。」

  止不住額角的抽搐和臉頰的熱辣竄燒,他吞了一大口冰水,看著餐館門口來來往往的客人,有股想抽腿走人的衝動。

  「你臉紅了。」她伸手撫摸那片紅色,熱熱的。

  「別動手動腳!」他羞惱地拍掉她的手。

  「別生氣嘛!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有什麼怪癖,就算你半夜會夢遊到墳場挖屍體,只要和別的女人無關,我都無所謂的,我只要你愛我。」

  她摸索著脖子上的棕色細皮繩,輕輕一拉,那原本隱匿在胸口的墜鍊就出現在他眼前──是他的戒指!她竟弄成項鍊來戴,還時時緊貼在心坎。

  「這種想法太孩子氣了,妳這樣很容易吃虧的。」他伸手想抓住戒指,她反應更快,直接將它含在嘴裡。

  她得意非凡地笑睨著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叫我放棄你,可是──」

  她的上半身忽然橫過桌面,不掉色唇彩紅灩灩的,幾乎快觸碰到他的鼻尖。「我就是要你。」

  溝通宣告失敗!

  他將半杯冰水一口氣喝完,示意服務生前來,準備買單走人。

  杜蘅不情願的坐回位子,托腮看著面色半紅半青的他,眼角撇到正推門而入的一對男女,歪斜的身子突然打直,眼光隨著目標移動。

  一向頑皮的神情變得冷凝,瞬間多了好幾歲,他疑惑地跟著望去,那對男女已由領台侍者帶領到角落唯一的雙人座位,坐定後像交頸鴛鴦一般,親密地看著同一本menu,悄聲交換著意見。

  男人大約四十歲左右,從時髦的衣著和精緻的髮型很難正確判斷出年齡,乍看有一種迷人的從容氣質;女人較年輕,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身名牌套裝,短而俐落的髮型襯托著瘦削的臉,一看即知不是低階職員。

  杜蘅冷漠的眼神逐漸呈現鄙夷,她站起身,對石崢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

  「妳認識他們?」警覺出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他握住她的手。

  「你先回去嘛!」從他臉上看到類似擔心的情緒,她反扣住他的手。「不然你在外面等我,我馬上就出去。」

  他不動,顯然不放心她。「一道走吧!」

  她甜甜一笑。「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吻你了,信不信我說到做到?是法式的喔!」

  這招果然奏效,他放開了她,邊走邊頻頻回頭。

  站在玻璃窗外,他看見她繞過幾張桌子,緩緩移步,盤著雙臂,在目標桌旁站定。

  她那尋釁的姿態很快就引起了那對男女的注意,兩人均訝異地望向她。

  男人顯然更為意外,與杜蘅交談不到片刻,只見她拿起男人前方的水杯,喝了一口,從側面看,她咧嘴笑著,沒什麼不對勁;接著,不過才一眨眼,她手上那杯水竟朝男人臉上準確地灑去,女人櫻唇半張,目瞪口呆。

  石崢拉開門,沖了進去。



第五章

  男人很鎮靜,拿了幾張桌上的紙巾,擦拭著沿面龐滑下的水滴;女人較為震驚,不停地問男人,「怎麼回事?她是誰?」

  石崢拉住杜蘅,「妳在幹什麼?我們走吧!」

  這女人老是有驚人之舉,防不勝防,他不禁為她捏了一把冷汗。

  「我話還沒說完呢!」冷笑裡有抹不易察覺的恨意。

  「小蘅,」男人看了眼石崢。「好久不見,還是這麼野,也不怕妳朋友笑話。」

  「你都不怕笑話了,我怕什麼?」她斜看著女人,突然咧嘴笑道:「小姐,妳是他第幾個女人啦?如果照英文字母表排列,妳可能連Y都排不上喔,小心點,搞不好他下次帶來吃午餐的女人就不是妳嘍!」

  「杜蘅!」男人起了慍色,不自在地拂去衣領上的水珠。

  「杜蘅?她是──」女人眉眼有絲恍悟。

  「我是誰不重要,因為那也不能改變妳的命運,妳想拴住他,可不容易呢!記住,千萬別用未婚生子這招來逼他娶妳,他不會在意有沒有人幫他傳宗接代的,他眼裡只有他自己──」

  「妳鬧夠了沒有?」男人直起頎長的身軀,怒視杜蘅。

  「走吧!杜蘅。」石崢扯了一下她的手臂,已有不少人在交頭接耳,談論著角落裡蓄勢待發的衝突。

  「我鬧?我若要鬧不會在這裡鬧,我會讓你的大名直接上報!你以為每個女人都這麼好商量,讓你玩完摸摸鼻子就走人,你當你是誰?我現在是在做善事,提醒她別賠了夫人又折兵──」

  男人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他出其不意地舉起手,朝她面頰揮出一記耳光,清脆響亮的聲音讓石崢當場楞住。

  「升,你怎麼動手了?」女人站起來,無措地看著失控的場面。

  「讓她知道她的母親把她教成這樣野,簡直毫無家教可言!」男人繃著臉,發怒時皺起的眉心和前額顯示出歲月的痕跡。

  杜蘅緊咬著下唇,帶著濃濃的恨意狠狠地盯著男人,眼眶已泛紅帶淚,她掙脫石崢的手,掄起拳頭就朝男人胸膛痛擊。

  「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全世界最沒資格打我的人就是你!你混蛋,你的老頭也是,你們全都要下地獄!」她的「咚咚」拳勁讓男人節節敗退,抵靠在身後的玻璃窗上,如疾雨般的搥擊讓他一時無法招架。

  石崢眼看事態擴大,沒有細想,從後一把抱住蠻橫撒野的她,兩人在滿場眾多耳目窺探下,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餐館。

  他緊緊勾住她的腰,強勢地拖著她往前疾行,一路不停,直到餐館看不見了,他才在一棟大樓側邊巷口放開她,雙眼厲瞪著她。

  她倒是安靜下來了,背靠在水泥牆上,怔怔無神地望著地面,所有的憤恨情緒已看不見,左頰浮起了鮮明的五指印,微腫地唇角滲出了一縷血跡。

  他歎了口氣,伸進口袋裡想找出面紙替她揩去血漬,卻摸不到半件東西,她立刻抬起頭,啞聲道:「不用了,我自己來。」

  她從斜掛在上身的小小皮包裡,翻出一條手帕,輕輕按壓著,他睜大了眼──那是他的手帕,她竟保留至今?

  心頭一角微微被觸動,他抬手想撫平那微隆起的指印,她卻「嘶」了一聲,擠瞇了眼,大概是破皮的地方吃疼了。

  她看著面帶憂色的他,忽然笑了,他一怔,不以為然地道:「妳笑什麼?被打壞腦袋了?」他打消了詢問她來龍去脈的念頭,不想和她有太多不必要的牽絆。

  她搖搖頭,臉蛋出現了一抹溫柔,靦腆地道:「對不起,上次害你被鄭小姐打,很痛吧?」她摸摸自己的頰。「我覺得很痛很痛,如果我很愛一個人,絕不會這樣打他的。」

  真正的痛是在她心裡吧?她眼底的傷痕清晰明瞭,她曾受過什麼樣的傷害?如此痛恨那個人,必定也深愛過那個人,她的愛如烈日灼身,弄不好卻會反灼傷了自己。

  她靜靜地凝視他,忽然投進他懷裡,一頭鑽進他敞開的衣領內,磨蹭著他的肌膚。

  「石崢,無論將來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會打你的。」悶悶的聲音自他胸口傳了出來。

  他僵硬地任她攬抱,正覺不妥,兩手搭在她腰間想推開她,懷裡的肩頭突然一抽一抽地顫動了起來,胸口隨即染上一片濡濕──她在進行無聲的哭泣,深沉的哀傷緩緩地隨淚水流瀉出來。

  那一刻,他看到了另一面的她,和平日的朗朗談笑迥然不同,他不自覺伸手輕撫她滑亮的發,像哄拍著遺失了心愛玩具的小女孩一樣,一遍又一遍……

  *   *   *   *

  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鐘頭,他掀開手機蓋,確定已然關機,拿起隨身行李,準備通關。

  隨著他邁開的穩實步伐,後頭響起的腳步聲就顯得急促許多,還帶著氣喘吁吁聲,他有禮地側讓,但來人沒有超前,而是伸手勾住了他的右肘,阻止了他的前進。

  他訝異地回頭,杜蘅捧著劇烈起伏的胸口,一頭一臉的汗,困難地發聲道:

  「終於……趕上……了……」臉上是剛跑完百米的青白。

  「妳怎麼跑來了?現在是上班時間啊!」他扶住她,打開隨身攜帶的礦泉水,遞到她嘴邊。

  她露出了興奮的笑容,仰頭邊喝邊看著他──他和她分享同一瓶水呢!

  「你沒告訴我你要到上海,我想送你嘛,所以就請了假嘍。」

  他心緒難辨地看著她,閃了閃眼睫,淺笑道:「臨時改了行程,今天是候補位上機的,陳秘書也是剛才知道。」

  「昨晚我打電話跟你說晚安時,已經半夜十二點了,你也沒提啊!」怨氣聽起來不小。

  「我準備今天才告訴妳,怕妳一整晚睡不著覺。」他急中生智地轉了個彎,卻懷疑會愈描愈黑。

  「那你要去多久?」甜甜的小女兒態證實了他的想法,她環住他的腰,不避諱地親近。

  他眼睫閃得更厲害,不著痕跡地鬆開她的束縛,握住她的雙手。「大概兩個星期,視情況而定,光宇他們若能快一點解決問題,我就能提早回來。」

  「如果能跟你一塊去該有多好?」她倚近他,臉頰貼在他肩上。

  「別傻了,妳還有工作呢!」他勾起她的下巴,徒勞地想隔出距離。

  再說下去就成了十八相送了,不過過了一個週末而已,她對他的依戀似乎加深了。餐館事件是個引線,他適時送出的安慰強化了她的決心,她竟然連他例行的出差都要來送機,要冷卻她的熱度談何容易?

  「對了,我上個洗手間,妳替我看著行李。」找個機會拖延時間,省得她像章魚似地纏縛愈演愈烈。

  「好哇好哇!」乾脆得讓他挑了一下眉,他還以為她會要求等在男廁外呢。

  她露出一排貝齒,笑顏逐開的催促道:「快去啊!去啊!」彷彿他派給她的是多了不得的工作。

  這就是他對杜蘅敬謝不敏的最大原因,她那青春無敵、熱力四射的嬌軀,裹藏的就是不安定和不可預測,他永遠不知道那顆腦袋瓜裡隨時會蹦出什麼樣的花招來,即使她並無惡意,所行所思主要都是為了搏取他的歡心,但是向來習慣與靜水深流型的女子交往的他,實在無法為一股暖燙的間歇湧泉動心。

  在洗手間停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閃進一些賣店瞎逛著,還買了一本雜誌,二十分鐘過去了,他從從容容的走回原地,她遠遠地就對著他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將行李交還給他,她神情有了異樣,「石崢,你有沒有……什麼問題想問我的?」很仔細地盯著他的五官變化。

  「妳想要我問妳什麼?」他不想點破她,她過去的情史不會干擾到他。他承認他對前兩天遭她潑水的男子有些好奇,但好奇的代價他可能付不起,還是謹口慎言的好,免得他想保持的君子之交變了調。

  「你不想知道我同那男人的關係?」她自動挑明。

  「那是妳個人的自由,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如果會讓妳不愉快就別說了。」這些說詞有些狡猾,為了擺脫這段關係他已愈來愈偽善了。

  她卻不再追問,陡地摟住他的脖子邊叫邊跳,「我猜的果然沒錯,我就知道你不會計較的,你真的是我的大樂透!」接著毫不猶豫地吻上他唇。

  他咬緊牙關費了一番力氣才將她從身上剝除,滿腔吸進的都是她的味道。「大庭廣眾的很難看!」他朝嘴上一抹,抹去她的果凍唇膏。

  「只有兩個人時你也從來不吻我!」嘴巴翹得像章魚嘴。

  「小姐,這種事是要講情調跟氣氛的。」他拉動行李,看看表。「我得通關了,時間差不多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登機,結束這一切。

  她在後頭默默相隨,直到了通關入口,她才停下來。

  他拿出證件,在交給審查人員時,下意識地回首一探──她臉上的情緒不喜不悲,看似平靜,就那一雙少女漫畫裡的水波眼,在眨動的一瞬間,散放出即將衍生的綿綿思念,讓他胸口不自覺地揪了一下。

  他著魔似地走向她,捏捏她的豐頰,柔聲道:「妳乖,回去吧,不過是兩個星期。」

  她重新泛起希望的笑,朝再度進關的他揮揮手。

  他硬起心腸,不再回頭,卻在心裡狠狠地詛咒自己──

  石崢,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   *   *

  他再次證明自己的兩項看法完全無誤──第一,杜蘅是不可預測的;第二,他的確是自作孽不可活。

  上海的工作地點在市郊的工業區,一大早他由司機從市中心載往顧客的積體電路廠後,便在廠裡與光宇等屬下會合。經過彙報及實地勘察,大致知道設備在運轉上出現的癥結,發現問題是能就地解決的,於是他便給了幾項建議,忙了一上午,終於有了一點點進展。其中有些較為棘手,他在中午休息時間婉拒了與工作人員共餐的機會,直接打開帶來的手提電腦,向總公司技術部門要求提供所售新設備的相關資料。

  在臨時辦公室裡,他隨意揀選了一張桌面便開始發信,剛撰寫至一半,身邊的手機響起,他取出接聽,「我石崢,請說。」手指仍在鍵盤上移動著。

  「石頭,在吃午飯嗎?」杜蘅充滿愉悅的聲音傳來。

  石頭?她當他是石頭?

  「還沒,正在發E-mail。」他冷靜地回答,對新的綽號不予置評。

  「等你發完信,請打開你的隨身提包,將內袋拉鏈拉開,裡面有我給你的東西,請拿出來。」

  「什麼?」他一瞪眼,視線移到腳邊的黑色提包,四下張望之後,確定沒有人注意他,才將提包放在膝上打開。

  這女人肯定是趁他在機場上洗手間時動的手腳,他就知道不能輕忽她,如果她別出心裁地在裡面放了些不可告人之物──例如小內褲、胸衣之類的,他回去一定掐死她。

  「妳放了什麼東西?」他板起了面孔。

  他不能太急躁,萬一是什麼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可不能輕易取出,否則一定會鬧笑話的。

  「讓你不會太想念我的東西。」她嬌聲答道。

  果然!

  一連串粉色的想像在眼前跳動著,他按捺住火氣,伸手在內袋外部摸索。

  下對,是個鼓起的小小硬物,體積並不大……他拉開拉鏈,手指探進取出──手掌上躺著的是一個簇新的珍珠白手機。

  「妳在搞什麼?為什麼要給我手機?」猜不出她的動機讓他惱怒。

  「開機嘛!」她嗲著嗓音要求道。

  「杜蘅,妳別搞怪。」雖然心裡起了防備,但還是依言開機了。

  十幾秒後,鈴聲響起,是韋瓦第的「四季」節選曲調。

  「好聽吧?我知道你只聽古典樂,現在就用這支新手機接聽吧。」

  他應該當機立斷終止與她的對談的,她帶給他的永遠不是他所期待的驚喜,但是手指卻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見,接聽了。

  「石頭,我很想念你,你想念我嗎?晚上別跟光宇他們出去瞎玩,我知道你應該不會,但是如果你心癢癢的話,就打開手機,看看我就行了。」

  看她?他登時領悟,她知道他從不在手機上追流行,於是自行買了支有照相功能的手機,這樣就能隨時將影像傳輸給他,讓他「望悔止渴」。但是,她不明白的是,他一點也「不渴」,她這樣根本是在強迫推銷嘛。

  「杜蘅,我不是要一生一世待在這裡,不需要看什麼照片……」

  「石頭,一點也不悶的照片喔!包包裡還有備用電池,記得工作以外的時間都要開機喔!不吵你了,Bye!」

  他當下就該理智的將這只手機原封不動的放回去,但是可惡的杜蘅,用那種嬌懶而無害地吞吐口吻,勾起了他潛藏的好奇心,蟄伏的惡魔在探頭探腦了,連續按下了邪惡的鍵,那一幀幀麗影就此呈現──有杜蘅托腮眨眼的、扮鬼臉的、作勢要吻他、挽起秀髮扮成熟的……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全都是……半裸的──

  她只是巧妙的用前方的桌緣遮住了重點部位,引人遐思的展現出她豐盈的青春曲線。

  他的瞳眸不由自主地睜大──

  「沒想到杜蘅還可以這麼性感,平時把她當哥兒們也不覺得。」

  「……」是嗎?那是嬰兒肥造成的錯覺吧?

  「經理真有眼福,幾萬哩外還可以看到女朋友撩人的樣子。」

  「……」這是眼福嗎?這是在整他吧?

  「螢幕不夠大,最近才推出的新機種可以看到全身喔!」

  大嘴半咧的一顆頭顱慢慢地湊到他肩上,與他一起欣賞美景。

  倏地,一個快速的拳頭對著那顆頭顱迎面擊去,哀號聲跟跌撞聲在背後響起。

  「經……經理,你……出手也太快了吧?」環繞腦袋的一圈金星好半晌才逐漸消退,光宇笨拙地爬起,石崢早已將「豔照」清除,慍火在眸中燃起。

  「非禮勿視,你不知道嗎?看了會有後遺症的,你不明白嗎?你想把這個災星娶回家嗎?」剛爬起來站穩不到兩秒鐘,石崢的大掌又往他胸口一推,他立即又一屁股坐回原地。

  「經理,您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偷看您的未婚妻的,我是替您送便當回來,湊巧看到罷了……」真不該色眼蒙心,忘了這個人是開不得玩笑的,尤其是開他阿娜答的玩笑,但是他並沒有出言不遜啊?

  光宇再次試圖爬起,他驚怯地瞄了眼杵著不動的石崢,暗暗鬆了口氣,因為石崢淡了怒容,逕自拿起了置放在椅子上的便當,坐下來,掀開盒蓋,看著上頭油膩膩的菜色,勉強撈了蔬菜放進嘴裡,臉色馬上又跟青菜一樣。

  「對不起,我不該動手的,你沒事吧?」背對下屬,他繃著語調說道。

  「沒事,沒事,小意思,我到外頭去抽根煙。」他趕緊拍拍屁股,一陣煙似的溜了。

  他將全然不合胃口的飯菜推到一旁,繼續對著電腦寫完未竟的信。

  十分鐘後,他再次檢查剛寫完的段落,「咦?」地睜大了眼……信末最後兩行竟是不斷重複的問句──

  你剛才問的是他還是你自己?你剛才問的是他還是你自己?你不知道會有後遺症嗎?你不知道……

  他趕緊動手刪除那些從心裡偷跑出來的字句,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著她特意下載的桌布畫面──一道鵲橋橫跨天際,上頭坐著一對相偎的男女,背後是數個紅心氣球。

  他緊按開關鍵,關上了她為他搭造的那座鵲橋。

  *   *   *   *

  在狹小的茶水間裡,她拉了張椅子,靜待流理臺上的「午餐」漫出香味。她看了看表,時間一到,掀開還燙手的碗蓋,筷子已迫不及待地往碗裡攪拌,鼓著腮幫子對著蒸騰的熱食猛吹氣。

  滿腔幸福地吃了第一口、第二口……她緩了咀嚼的速度:心頭直念著──慢一點啊!別吃太快啊!吃太快下午不到三點又要肚子餓了,到時候腸胃哀鳴聲會讓她不敢接近那顆石頭,因為那太沒情調了。如果沒有情調,那他就不會主動吻她,總是用偷襲的也沒意思,他從來沒有沉醉在她的強吻裡,老是一副被奪走貞操似的狠狠地死瞪著她……

  第三口,張大了嘴,筷子往目標移動,在半空中,她的手忽然不能動了,筷子上的食物滑落回湯裡。

  「妳不是啃三明治,就是吃泡麵,豪華一點是御飯團加滷蛋,如果妳能無病無痛的活到七十歲,一定要感謝妳母親把妳生得天賦異秉,隨便也能長得花開富貴。」冷嘲熱諷加揶揄,她的吃興完全被消滅了。

  「我知道你中文程度好,罵人不帶髒字,可是你不知道嘲笑女人胖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嗎?」她歪歪嘴,抽回被他攔截的右手。

  她不過是臉圓了一點,身形不見露骨,但可沒有一點贅肉,哪個角度看起來福泰了?

  「走吧,出去吃。」一手端過那碗猶自冒著熱氣的泡麵,沒有半分憐惜地將它倒進水槽。「老吃這些垃圾食物!」

  她搶慢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午餐被毀,心涼了半截。「我跟你說了,我不想占男人便宜,幹嘛要你請客?」

  「我可沒說要請客,妳這麼有女性自覺,那就各付各的,走吧,我餓了。」有力的掌扣住她的五指,半拖著她走出茶水間。

  「不去、不去,就是不要去嘛!」一手勾抱住門口裝飾用的木刻圓柱,咬牙撐住快滑開的指掌。

  「咦?我何時變得這麼沒吸引力了,妳居然會不想和我一道用餐?」他放開她,半瞇的眼還是很有力道,看得她直發毛。「說!捨不得一天不和我通話的女人,為何會這麼客氣地拒絕這大好的機會?」

  她鍥而不捨的毅力使他無法視她的存在,在上海期間,他拒用她的電話接聽,她就傳簡訊、傳圖形,在他上網時用msn和他對話,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所以他沒有一刻不被她散播的資訊干擾。

  一回到臺灣,他以為一走進辦公室就會有人像掛烤鴨一樣地掛在他身上不放,誰知她十點半才睡眼迷濛的來上班,中午還一個人躲著吃泡麵,這道理根本說不通。

  「你剛才在跟總經理開會嘛,我肚子餓就先吃了。」她傻笑著。

  「喔?昨晚混到哪兒去了?今天為什麼遲到了一個半鐘頭?」明知他今早會進公司,還精神散漫成這樣,如果不是忙著要向尼克報告上海行的結果,他早就當場開罵了。

  「我昨晚幫朋友代班一晚,半夜三點才睡,今天實在起不來。」眼皮到現在還略微浮腫。

  「代班?代什麼班?」雙眼皮揚起。

  「PUB的外場啊!我先前待過的那家,挺好玩的,下次再帶你去坐坐。」她歪斜著頭,嫩稚的面孔有年輕不曉世事的單純。

  「我不過夜生活的。」他冷著臉,「妳作息不正常,吃也隨便打發,這樣的生活非常的不健康。」

  她沒有厭煩的神色,只一味笑嘻嘻地,似乎很樂意聆聽他的教訓。

  他突然雙手盤胸,摸著下巴,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眼光才又轉回她的身上。「今天才二十號吧?這麼快就把薪水花光了?妳預備吃幾天泡麵?」

  她一愣,被一箭射中的表情顯露無遺。

  他把她推回茶水間,關上門,將她抵在矮櫃上。「買兩隻功能新穎的手機花費不少吧?妳為了我寅吃卯糧,我良心可過意不去。」

  從他牽動不多的表情裡,實在看不出他的喜怒,但是逼近的高大身軀散發的壓迫感讓她不敢說謊。「也、也不全為了你,我、我還買了一個想了很久的PRADA的包包,因為卡刷爆了,只能用現金,所以才……」頭慢慢垂了下去,直盯著他的鞋尖。

  「哦?妳──就是那種所謂的月光族吧?」他輕哼一聲,捏住她的下巴。「這麼不懂理財,將來怎麼維持一個家庭?妳以為小孩的學費能刷卡嗎?盲目追求名牌是沒有自己想法的人才會做的事,妳該好好反省一下妳現在的生活態度。」

  他的譏諷很明顯了吧?她的金錢觀和愛情觀如出一轍,想要的東西花再多代價也要到手,從不瞻前顧後。

  她一聽見他的話,雙眸瞬間萌生亮采,他以為會有的惱羞成怒幾不可尋,她攀住他的手,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你真的想娶我?我會改的,結婚以後,我會把你跟小孩放第一,不會亂買東西的……」

  「杜蘅──」他制住她雀躍的手,為兩個人的難以溝通而氣餒。「妳聽好,結婚不是興之所致,想做就做的兒戲。我今天主要是想鄭重的告訴妳,我們倆的價值觀差異太大,不可能在一起,妳別在我身上浪費一分鐘或一毛錢,我不會動心的。」他語氣特意下得重些,對這個一頭熱到了極點的女人,不下猛藥是不會有效果的。

  她鬆了手,咬住下唇,眨巴的大眼驟然泛起了淚光。「你說話不算話,你欺騙我,你欺騙我……」她像個孩子似氣急敗壞地直跺腳,兩邊手背輪流揩著淚水。

  「我什麼時候欺騙妳了?」他睜圓了眼──他連句「我喜歡妳」都未曾說過,兩人單獨相處的次數也絕不超過十隻手指頭,更別說什麼濃情蜜意的宣誓了。

  「你說過要和我交往的,你沒誠意……」她愈哭愈厲害,最後乾脆用手掌蒙住了臉,痛快地哭了起來。

  「我們這陣子不是在交往嗎?」好像真的有點在睜眼說瞎話,他只是忙著防守,將她打過來的球攔住不漏接,卻從未採取過攻勢,一心只想等著對方悶壞了好喊停。「今天還想請妳吃中飯不是嗎?」

  「你別哄我了,我可不是豬頭,都是我在追你,這樣哪里算交往了?」眼淚收不住,她掀起上衣下緣,率性地往臉上擦抹,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看得他兩眼發直──她可真是隨性。

  「那麼妳認為交往的定義是什麼?」他用力耙梳著刺帽短髮,再度感受到一腳踩進水泥未幹的禁地,進退兩難。

  「你從不抱我、吻我,我一親你,你就閉上嘴,叫我吃閉門羹;電話聊不到幾句就說累了,想睡了,要不是我愛你,我早就給你兩拳讓你休息了,你還敢說我們有交往?」愈說愈委屈,當成手帕的上衣早就濕成了一片。

  他倒真的看輕她了,他以為自己做得不著痕跡,應付一個女孩子雖然有些吃力,但應該還過得去,畢竟最後防線仍緊守著,只儘量不留給她幻想的餘地而已。可沒想到她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瞧她哭成這樣,大概也忍了好一陣了吧,知道他從未投注過全心全力。

  他略盡棉薄之力辯解道:「妳知道這種事也要講情調的──」

  「你還掰?你還掰?你從不跟我花前月下,怎麼會有情調?你說的要是真話,那嫁給你跟寡婦有什麼兩樣?你一句沒情調就想打發掉我……」

  「夠了!不過是一個吻罷了,也值得妳大呼小叫?」他喝止她漸漸提高的音量。

  中午休息時間通常只留門口的總機小姐,在公司用餐的員工並不多,但是還是得防著隔牆有耳,免得又成了免費的八卦一樁。

  「不過是一個吻,你卻從不給我!」又哭又擦又揉的,眼皮腫得跟核桃一樣了,還滿是幽怨地瞋視他。

  他懊惱地搓搓臉,疲憊地看著她,連歎了三口氣,才粗聲粗氣地道:「就一個吻是吧?妳別再哭了行不行?」

  真不明白自己是走了什麼運,連拒絕當一個被追求的對象的權利都沒有,被指控未盡義務時還會產生罪惡感,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對付女人的長才,竟連個二十歲的女生也搞不定!

  「唔?」她停止了哭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小鹿眼。

  「眼睛閉起來,我現在就吻妳,妳別再鬧了!」他一臉無奈,私心地希望她會認為他誠意不夠而拒絕這個「嗟來吻」。

  可惜他未能僥倖逃過此劫,小鹿眼緊緊地閉上了,懷著春意期待著他的「臨幸」。

  他十指握拳又伸展,發出連串的「喀喀」響,這次純粹是緊張,擺出的事前架武彷彿是要對付強大的拳擊手,而非手無寸鐵的弱女子。

  他俯視著她,停頓了許久,久到她以為他落跑了,正要張眼,他的兩掌才慢慢地捧住她濕滑的頰,吸了口氣,垂首貼住她的唇瓣,明顯地感受到她輕輕一顫,並且自動張了口,邀他入內探訪。

  知道躲不過,也敷衍不了,他索性閉上眼,熱舌滑進她的口中,她呻吟一聲,主動環住他的腰,吮住他,與他慢條斯理的糾纏起來。

  不過片刻,已經分不清楚是誰主動吻誰了,她難得有機會名正言順的與他熱吻,自是不放過能細細品嘗他的滋味,不斷深入淺出地撩逗他,像幼貓般舔弄他的唇。

  原本只想開放一下自己的嘴讓她遊戲一番便罷,雖不特別回應,也不拒絕她的頑皮,但是那嬌軟的身子沒有間隙地黏靠著他,特有的體香沒有阻礙地竄進他的鼻端,與她的舌一起產生了相乘作用,奇異地勾動了他生物的本能。

  一股熱流緩緩地在小腹內洄湫,催動著他,他一手環住她的肩,另一手撐住她後腦勺,用勁地攫取她的甜蜜,不再讓她唱獨角戲。

  交錯的呼吸聲慢慢濃重了起來,她癱靠在他身上,任他攬抱,單純的吻越過了界線,落在她的頸項、鎖骨,手掌順著背後的弧度滑下,停在她的上臀……

  她仰高了下顎隨他親吻,從他的角度,清楚地看見了她脖子上垂掛的戒指,正躺在她胸前豐嫩間的窄壑,被不時擠壓著,他小腹驀地一緊,聽到了擂鼓般的心跳……

  「石頭,你是不是想要我……」她輕吻他的耳,害羞地悄聲問道。

  他來不及回答,因那道沒有上鎖的門地被打開,終止了這個問題。,

  「經──經理,這麼快就吃完飯回來了?」陳秘書面紅耳赤,視線很快轉移到一旁的飲水機上。「我泡個咖啡,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愧是專業的秘書,手指沒有抖動地端著咖啡杯,步態優雅地走出去,還順道替他們關上了門。

  他沒有故作姿態立即推開她,直到升高的熱度冷卻了,呼吸平順了,才向後退開,看著星眸猶醉的她。「原本只是一個吻,超出太多了,抱歉。」聲音出奇地低啞。

  「我不介意。」她嬌笑盈盈,指頭撫過被他滋潤過的唇。

  他一震,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與她牽纏甚深的男子,也許也是這麼忘情地吻過她、撫過她,她也同樣說著「不介意」的謙詞……

  一種古怪且不甚舒坦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忽然轉身往外走。

  「走吧,去吃飯。」

  她快步追上,握住他的手,乖巧地跟著他。

  他頭痛地發現,他想要和她劃清界線的目的,竟在一番糾葛後,又無疾而終,而他超出預期的表現,恐怕又更堅定了她的決心──她相信他會愛她的,因為他竟對她有了情欲的反應。



第六章

  她摁了兩下門鈴,不到一會兒,那扇尊貴的酒紅色鍛造門便開啟了,年輕的外籍女傭有禮地朝她點了點頭,操著生硬的中文道:「小姐還在睡覺,要不要叫她?」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謝謝。」她換下球鞋,穿過二十坪大的主客廳,走進那道兩旁都是房間的走廊,在盡頭前停下來。

  她的手指撫過左邊那扇門面上的素紋刻花,嘴角噙起了一抹笑,她從來不知道這扇門會是開啟她未來人生的美麗轉捩點。她的愛人,曾經在這扇門裡與她相遇,讓她寂寞年輕的歲月裡有了新生的力量,從前只在月亮出現後才會出門活動的她,如今每天都渴盼著見到早晨的初陽,因為再過不久,她就能見到朗眉清目的他,認真地坐在辦公桌後查看前一晚的電子郵件。

  一思及此,她胸口忽然熱了起來──不能再想下去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呢!

  她打開右邊那扇門,一室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她憑著記憶走到窗邊的位置,摸索到拉繩後,用勁一扯,厚厚的羅馬簾向上卷起,大片陽光瞬間驅走了黑暗,同時間一聲火爆十足的咒駡破空響起──

  「搞什麼啊?瑪莉亞,我五點才睡的耶!妳要打掃也別選這時候吧,窗簾拉上!」

  她笑著轉頭看向床上的好友,唇角頓時僵滯。

  床上交纏著不著片縷的一男一女,只在令人臉紅的部位搭了條薄被,地上散置著兩人褪下的貼身衣物,很清楚地昭示著彼此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上了床。

  她躡手躡腳地定近床沿,手掌搭在好友的裸肩上,猛然前後用力地搖晃,以為是七級強震的好友,陡然睜開了酸澀的眼睛,驚恐不已地瞪著她

  「地震?」

  「不是地震,是我。妳怎麼把小丁帶回家了?妳不怕妳家老頭──」

  「安啦!他們又去深圳工廠那邊了,一個禮拜後才回來。」左右看看無大事,抓起枕頭繼續蒙臉就睡,也不理會杜蘅為何會憑空出現。

  「別睡了!起來!」杜蘅用力將枕頭抽開,被一掀,看也不看那睡死的赤裸男人,拎起地上的丁字褲和無肩帶胸罩,扔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妳得幫我個忙,要不了妳很久時間的。」

  「別鬧了,昨晚在小夕家的Party搞了一整晚,累翻了!」眼睛下泛著一團暗青,不像是假話。

  「妳又嗑藥了?我跟妳說別跟小夕他們鬼混,遲早會出事!」她握住小瑜細瘦的手腕,用力一扯,將她一把拉坐起來。

  「沒嗑藥啦!只是酒多喝了一點。妳別整我了,老的不在,好不容易可以睡到太陽照屁股,妳就行行好,下午再來找我吧。」說完又軟綿綿地往後躺去。

  「我看是月亮照屁股吧!現在都中午十二點了,妳快起來,帶我到一個地方去。」兩手執意不放,兩人呈倒A字拉鋸著。

  勉強撐開一邊眼皮,小瑜有了些興致,「去哪?妳又有新Case了?這次又要設計誰?」

  「去妳的!我早不幫我叔叔作孽了。快起來,妳做媒可得做到我生兒子,不能半途而廢。」她索性替好友罩上內衣,內褲就比較麻煩,本尊不動她也幫不了。

  「又是那顆石頭?不幹!上次他來我家吃飯時,興頭一來就因為我們設計他的事說了我一頓,我爸氣死了,還叫我媽不准給我一毛錢,害我被我老爸修理得很慘,整整一個月都在跟小丁擋琅花,糗斃了,我可不想再自討苦吃。」

  「是嗎?可是他說他不會生氣,我才告訴他的啊!」她抱歉地看著又想躺回床上的小瑜,咬牙再次將她拉回坐姿。「妳這次不幫不行,他在臺灣只有妳一個親人了,如果有什麼萬一,妳也會良心不安吧?」

  「萬一?別逗了!」這次兩隻熊貓眼可睜開了。「他在臺灣多的是小時候跟念美國研究所時的同學,他才不愁沒人幫咧!」會有萬一的是她們這些沒事泡夜店的年輕美眉吧?

  「可是,他已經兩天沒來上班了,除了第一天打電話給陳秘書說要請假之外,再來就沒消沒息了。他的手機也沒開,家裡的電話也一直占線,我很擔心,萬一他走在路上被車撞了,剛好身上沒帶證件;或是走在暗巷被人搶劫了,歹徒手裡有刀,他一時不從就被──」她說不下去了,惶惶不知所以,比起八歲那年母親離開她隻身赴美的恐懼更甚。

  從石崢打電話簡單的告知陳秘書他不進公司後,她的心情就陷落谷底,完全失去了工作的動力。想不到身為交往對象的他竟然沒交待她,抑或留下隻字片語,讓她因為前幾天那個銷魂蝕骨的吻所產生的未來幻境,頓成泡影消失在半空中……那個吻的後坐力有這麼小嗎?原來她的愛人並沒有對她魂縈夢牽啊!

  她忍了一整天,也撥了他的手機一整天,最後惱羞成怒的將在他那兒領受來的挫敗全部宣洩在無辜的同事甲、乙、丙身上,例如配送檔時,用「飛遞」的方法送達那些男人的頭頂上;送一杯「無意」中加了三匙鹽巴的咖啡給大頭頭尼克;陳秘書交代要打出來的檔,一整天只打了半張A4紙,檯面上正當的理由是,昨晚修家裡壞掉的椅子,手指被鐵錘擊中,無法靈活運用;檯面下張牙舞爪的理由是──妳怎能是我愛人失蹤前唯一聯絡過的女人!

  第二天,她滿腔的憤恨在陳秘書一句「怪了?怎麼找都找不到人,新加坡那邊要他去技術支援呢!」後,慢慢一點一滴的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千奇百怪讓人寒毛豎起的假設,因為石崢什麼都可能忘,就是公事不會忘,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切斷所有的聯繫管道讓別人為他急破頭的。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他仍然為失聯狀態,害她得在眾人質疑的眼神中心虛不已的站起來,舉起手發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前兩天我們吵架了,他在生我的氣,所以都沒跟我聯絡……」這顆臭石頭,讓她被迫為了挽回顏面而撒謊。

  「妳都不知道他在哪,那還有誰會知道?」尼克理所當然的丟下一句類似「妳自己看著辦吧」的暗示,她才知道原來石崢沒有住在公司為高級主管租下的公寓裡,而是住在他移民前住了十多年的老家,公司同仁根本沒半個人去過。

  她能坦誠她也沒去過嗎?兩次被目睹了那麼火辣的表演,任誰也不會相信她沒上過他家的床吧?

  現在唯一的救星就在她眼前,正無力地垮著兩隻肩膊,用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超不以為意地望著她。

  「不會那麼衰吧?妳想太多了!」打了一個獅吼呵欠。

  「小瑜,妳清醒一點好不好?妳那個沒什麼怪異癖好的表哥,除了工作還有什麼能讓他廢寢忘食到不來上班的?」手指圈成筒狀在好友耳邊集中火力地大喊。

  被這麼奮力一吼,小瑜終於認清不可能再安睡的事實,她抓抓染成兩截顏色的亂髮,怪異且稀奇地看了她一眼,「有這麼愛嗎?他哪點好啊?不過是長得稱頭了點,那種人忠孝東路隨地抓都有。妳別這麼死心眼,就算他看起來比別的男人專情,搞不好其實是個同性戀,連床上都不能滿足妳,到時候可別來跟我哭!」

  「他才不是同性戀,妳別隨便造謠!」瞧她那副護主心切的模樣,讓小瑜直倒彈翻白眼。

  「妳又知道了?他連妳送上門都要考慮再三,妳還替他說話?」沒見過這麼敢瞎蒙的女人,而且還肯定自己蒙到了第一特獎。

  「反正我知道就對了。妳到底帶不帶我去?」她可沒遲鈍到不懂上次熱吻被陳秘書撞見後,石崢沒有在第一時間推開她的原因,他那明顯的「反應」有誰會懷疑他的性向?

  「妳不愛則已,一愛就一頭栽下去,我看妳以後是沒有好日子過了。」小瑜大力晃晃鈍重的腦袋,手腳笨拙地穿上衣服。

  「妳別咒我,我可是等著跟他白頭偕老呢。」她極其嚴肅地宣示。

  「小姐,我發現了一件事,妳跟他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現代人不會做的跟不敢想的事,你們倆各占了一樣,這樣算不算有夫妻緣?」

  *   *   *   *

  杜蘅現在才知道,原來在鬧區的巷弄裡,竟還有這樣的深宅院落,在一群老舊公寓的環繞比鄰下,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時光的河流裡,似乎沒有變遷過。

  磚造的圍牆裡,一棵年齡比她還老的鳳凰木枝繁葉茂地伸展著,火紅成串的花辦點綴著樹幹,為這垂垂老矣的平房注入了生氣。

  鑰匙隨意插入轉動,那扇褐色木門旋即輕易地被打開了,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院內,悄悄掩上門,不請自來讓她們心虛地自動放輕了腳步。

  院子很大,比尋常人家的客廳都還大,正午的太陽,被層層遮掩的枝葉過濾掉了三分之二的熾熱,風起時,炎夏罕有的涼意頓生,她努動鼻子,嗅聞到了徐徐漾在空氣中,清清淡淡、古老又怡人的香味。

  「什麼味道?」她問。

  「玉蘭花啊!這裡看不到的,種在房子的側邊,只有石頭房間的窗子才看得清楚。」小瑜帶領著她,穿過那條用無數個小小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在連接簷下長廊的兩階石梯前,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原來他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她發自心底地笑了。

  她愛的人,是多麼地與眾不同!捨棄了現代化又便利的樓宇,獨自在這幾乎被遺忘的古舊日式建築裡優遊自在,這麼戀舊的男人……一思及此,她心都軟了,潛伏的愛意又在胸口湧出,暖暖地煨燙著她。

  「真是怪人,老得都快作古的房子了,有人出高價他也不賣,還花了大把的錢裝修,住得那麼爽,我爸說這顆石頭腦筋不會轉,以後要飛黃騰達也難。」小瑜推推胡桃木格拉門,它竟文風不動。「他真的在家,裡頭反鎖住了。」

  「有沒有辦法?」心律猛地加速跳動,她快見到他了。

  「繞到旁邊去,看看他窗子有沒有關。」

  兩人彎低了腰,沿著圍牆內的窄徑來到後方的一扇木格子窗下,那裡的確矗立著一株高大的玉蘭樹,愈靠近花香愈濃郁,但卻不膩人。

  窗子有點高度,兩人身高不夠,小瑜伸手構到窗臺後,再讓她扶住小腿,幫忙往上一抬,兩肘撐在窗臺上,手一推,窗子開了。

  「賓果!窗子沒關,我先進去,待會再拉妳。」瘦削的身子俐落地一個翻轉,消失了兩秒後,再徒手將她也偷渡進去。

  兩人置身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明的是窗簾沒有拉上的這一側:暗的是右側靠牆的大床,安靜的空間裡隱隱有空調運轉的規律聲音,還有屬於他的特有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我過去看看。」她率先走近那張床,在床沿止步,俯視那裹在綿被裡成一團蝦球狀的男人。「開著冷氣蓋被子,什麼毛病?」

  她掀開被子的一角,那思念多日的面孔立即映入眼底,光線雖不充足,但還是可以辨示出他緊皺的眉眼,似乎不是很安適地入睡。

  她抑制著激昂的心緒,直覺地以掌心覆住他的前額,觸手的高溫讓她驚駭地縮了手。「他生病了!」

  從前廳踅了一遍回來的小瑜點點頭,「我看也是。餐桌上一堆維他命和溫度計,還有一袋藥,不過似乎都沒動過耶,太勇了吧!」

  她考慮了一下,用力扯開他身上的被子,底下的男人動了一下,氣弱遊絲地發出粗嘎的聲音,「我很冷,別拿走我的被……」

  她兩腿跪上床,突發神力的一把將男人扶起。「你生病了,我們去看醫生。」

  男人被粗暴的扯動,勉強地睜開眼皮,視線定在她臉上好半天,才夢囈般的脫口道:「怎麼到哪里都看得到杜蘅……」說完身子一癱,沉重的身體連帶將她壓倒在床上。

  「喂!看來他還活得好好的,妳一個人搞得定嗎?我得先定了,小丁還在家呢!鑰匙留給妳,沒問題吧?」小瑜看看錶,有點待不住了,怕新來的菲傭沒辦法應付隨時打電話回來查勤的兩老,會不小心說漏了嘴。

  「可以,謝了!」她努力地從他身下爬出來,然後跳下床。

  送走了小瑜,她在日式格局的中心點──偌大的方正客廳,快速四面打量了一遍。

  完全沒有房子外殼那種陳腐的味道,看來石崢把內部重新裝修過了。大量的胡桃木佔據了地板,各式傢俱的主調仍以深色為主,只有在窗簾、桌巾、靠墊等軟性的家飾上使用米色,驅走了些許的暗沉。巧妙的設計將室外的光線引進室內,寧靜地的氣氛,將石崢的個性顯露無遺。

  無心細看,她走回石崢的臥室,想將又蜷縮成一團的男人喚起。

  「起來,你不能一直躺著,你好燙,我們得去看醫生。」她乾脆橫跨在他腰上,吃力地抓住他的肩頭,但只離開床面一點點,他全然不幫忙的姿態還是贏了──又黏回床上。

  再三被騷擾的他神智被喚醒了一部分,他半睜著眼辨認出了坐在自己身上的杜蘅,虛弱而遲疑地問道:「妳……跑來我家做什麼?」

  「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卻窩在這裡天塌了也不管,你以為一直睡病就會好嗎?」看他把自己搞成這樣,一把無名火自她心中熊熊燒起。

  「我只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妳別……鬼叫……」他原想一腳踢開她,但發現這個動作很是費力,便轉個身繼續昏迷。

  「你吃藥了嗎?有沒有吃飯?」她不放棄的搖晃他,他又張開眼。

  「我……不吃藥的,我躺躺就好……妳很吵,快走開……頭痛死了!」他的手朝空氣揮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下。

  不吃藥?真像個孩子!平日看起來神威不可侵犯,竟會怕幾粒藥丸?

  這男人肯定連飯都沒吃,如果能自動痊癒,那才真叫奇跡!才兩天沒見,他的臉就消了一圈,青髭都冒出來了。

  她想了一下,拿起小瑜放在床頭的鑰匙,直奔出去。

  *   *   *   *

  「起來,快起來!」她臂膀伸到他脖子底下,抓住床沿,吸一口氣,使勁將他托起,半倚在她肩上。

  「又來了……,妳快走……」他掙扎著。

  她用全身的力量抱緊他,在他耳邊道:「你吃完這碗粥,我就走,否則你就別想睡,我帶了RAP的CD來,如果在你床頭放,你猜能不能當催眠曲?」

  「妳……我真倒楣……」他倚著她斜靠在床頭,用僅存的力氣怨恨地睨著她。

  「這叫虎落平陽被犬欺啊!不過我不是欺負你的小犬,我是愛你的女人,所以你還是乖乖地吃下去,瞪死我也沒用的。」一碗熱騰騰的什錦粥遞到他嘴邊。

  他還在發燒,並沒有強烈的食欲,但空置已久的腸胃需要食物,他不是不明白,只是頭痛欲裂和一碰就酸疼的四肢讓他打消了進食的念頭,再加上體溫的冷熱交攻,他最後選擇了最不費力氣的方法想度過病毒的侵襲。

  他接過碗,小小的湯匙在虛弱的手中有如千斤重,不過他絕不讓這個女人侍候餵食,勉力舀起一小匙,送入乾澀的口中,得到滋潤的味覺蘇醒了,他一口接續一口,不到五分鐘,便解決了那碗粥,暖洋洋的腸胃讓他有了一絲的元氣。

  她接過空碗,再將一杯水遞給他。「你得多喝水,喝完就可以睡了。」

  他看了眼狀甚愉快的她,沒說什麼就仰頭將水喝得一滴不剩,接著轉身倒下就睡。

  她開心地守在一旁,沒有出聲,隨意拿起他放在枕邊的一本書,草草地翻了一遍,視線不時落在他身上。

  一個鐘頭後,她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手心感到一片濕涼──藥效發作了,他暫時退了燒,現在全身都在冒汗。

  她到浴室拿了條幹毛巾,輕輕拭去他額上、頸肩的大量汗水,身上的T恤前後也都濕透了,正緊緊黏貼著他的肌膚。

  要替他換會不會有點困難,他這個正經人士不會隨意讓她擺弄的。

  靈機一動,她跑到廚房,找了一把剪刀,非常謹慎地靠近他,從下襬開始,慢慢地往上剪開一條線,成功了!

  輕鬆地剝下已經報廢的T恤,她拿起毛巾往他後背擦抹,擦到前胸時,她勾起了唇角,側著頭,莞爾一笑。「石頭,我現在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你能拿我怎樣?」

  她盡情細覽他每一吋堅實平滑的肌理,忍不住還用手指輕按,想感覺它的彈性,她從未感到如此得意過。

  直到他翻了個身,自動拉起被子蓋住身體,這個視覺饗宴才被迫告一段落。

  就這樣,她寸步不離地守候著他,時間一到,她就將他喚醒,語帶威脅地讓他吃完一碗粥,又命他睡下,等藥效一發作,她再替他抹去汗水,保持他身體的乾爽。

  夜幕降臨,她開了幾盞夜燈,在暖黃的光線下凝視著他,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在只有院落蟲嗚的靜謐夜裡無聲地降臨,在她體內滋長著。

  「石頭,什麼時候你才會真正地喜歡我?」她吻了他的鼻尖一下,喃喃輕問。「我能等到那一天嗎?我好心急,想立刻就得到你的允諾,你會給我想要的幸福吧?你一定會的……」她站起身,帶點小女孩的羞怯,抿唇巧笑著。

  「我想偷一點點未來的幸福,你不會介意吧?就一點點……」

  她緩緩褪去牛仔褲、襯衫,只剩下單薄的貼身衣物。「這樣就好了,不能太過火。」她吐吐舌。

  掀開被子,她像條魚般敏捷地滑溜進他懷裡,密密地貼著他,感受他暖暖肌膚散發出的魔力,偷來的愉悅幾乎要將她融化了。

  她攬住他,親吻他的胸肌,微微籲了口氣。「你可別罵我喔……」

  抱幾分鐘就好了,不貪心,她很快就會抽身,不管他有多引人垂涎、多令她愛不釋手,她絕不貪心……

  她邊發著誓,邊沉沉睡去。

  *   *   *   *

  她手臂往頭上舉,兩腿打直,伸了個筷子型懶腰,精神舒爽得想喊口號。

  啾啾鳥鳴,淡淡的玉蘭花香,在明亮的曦光中飄進室內,那回異於以往的晨起景致,慢慢地喚回了她前一天的記憶。

  隱隱覺得不對勁,她轉個身,男人的面容立即對上了她,兩隻黑瞳,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似乎持續有好一段時間了。

  她驚呼,朝上彈坐起,不是因為自己曾投懷送抱,占了男人便宜;而是昨天氣息奄奄、昏睡沉沉,任她「輕薄」的男人,此時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鵝蛋臉有些削減,但是乾乾淨淨的,鬍髭已剃,服裝儀容整齊,手上的腕表也戴上了,全身上下顯不出一絲病容,雙手盤胸穩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讓她懷疑昨晚根本只是一場美得冒泡的春夢。

  「終於醒了?」他的目光很快地掃了她的胸口一眼,「到浴室梳洗一下,牙刷和毛巾是新的,弄好就出來吃早餐吧。」說完逕自走了出去。

  他真的沒事了!那副很悶的樣子是他最正常的表情,不過,這也代表他恢復了難纏的水準,想要再對他「一親芳澤」就更棘手了。

  她只花了三分鐘就打點好一切,然後蹦蹦跳跳地赤腳踩在實木地板上到外頭尋他,他早已端坐在餐桌旁,沉默的吃著全麥吐司夾蔬菜沙拉。

  她不假思索的走到他身邊,手掌搭在他額上,他頭一偏,直著嗓子道:「幹什麼?」這女人,動作永遠那麼輕率,她對異性大概從不設定安全距離吧?

  一早天未亮,他從汗水淋漓中清醒,不是退燒後的必然症狀,而是把他當尤加利樹纏抱的女人身上的體溫與他的交相作用的結果。即使他將空調設定在二十七度,但沒有人可以在夏天這樣相擁入睡而不會流汗的,可她竟然酣睡如常,沒有要鬆手的跡象!她到底有多愛戀他?竟可以不顧一切地爬上他的床,與他近乎裸裎相對。

  「看你退燒了沒啊!昨天晚上九點以後你就沒吃藥了,不過現在不燙應該是已經差不多了。」她不以為忤地坐到他對面去,拿起他準備好的牛奶張口喝下。

  「吃藥?我記得我只吃了粥,何時吃了藥?」而且粥的味道不錯,一吃即知是從巷口那家門庭若市的清粥小菜館買來的,她絕不會有這等好手藝的。

  「嘿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不愛吃藥,我自有辦法。」她扮了個鬼臉。「我把藥丸磨碎了攪在粥裡面,吃不出來吧?」

  他聞言一陣噁心感湧上,喉嚨裡的吐司差點吞不下去。「妳……真是自作主張,以後不許再做這種事了。」

  不,他說錯了,他不會讓她再有機會做這件事了!

  「病好了,有力氣罵我了?過河拆橋!」她努努嘴。

  「妳是怎麼進來的?」看不出來她還能飛簷走壁,這些伎倆是她那個一臉精怪的叔叔傳授的吧?

  「鑰匙啊!小瑜家有一副備用的不是嗎?」

  他居然一時忘了,還有另外一個災星隨時助陣,令她如虎添翼。

  「你兩天沒出現,家裡電話也打不通,公司急著找你,我當然得想辦法上門啊!」她滿腹委屈地解釋著。

  她照顧了他一夜不是嗎?雖然她也從中謀取了些「福利」,但是他也不該質疑她坐在這裡的正當性吧?難道身為他的女朋友不能隨侍在側嗎?

  還是──他仍無心正視他們的關係?

  「家裡電話線老舊,通話不良,我剛才已經和公司聯絡過了,新加坡那邊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他低著頭,看著手上的早餐,平聲道:「妳一個女孩家要好自為之,隨便在男人家過夜,對妳不好。」

  「可是你不是別的男人啊!」

  她一說完,馬上領悟了他的語意,他表面在諷刺她舉止隨便,實則是在宣告他並不認同他們的關係可以親密至此。

  他並不是第一次拒絕她,她應該要習慣的,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是座難以攻頂的堅石山,可愈難征服就愈顯其珍貴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頭還是酸酸的,酸得好似吃了顆陳年烏梅一樣讓她想掉淚呢?她明明沒有那麼脆弱的啊!是誰說一分耕耘就會有一分收穫的呢?也許是她努力不夠吧。或許她該相信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得把這八個字貼在書桌前,天天勉勵自己,不要輕易被擊倒了。

  想歸想,桌面上還是出現了幾個豆大的水漬,而且有愈來愈多的趨勢,她慌忙站起身,隨便往眼下抹了一把,佯笑道:「我得先回家換了衣服再去公司,我先走了。」

  沒等他開口,她匆匆越過他,一心只想遠離這裡,療癒她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傷口。

  剛走到玄關處,肩膀忽然一緊,她被一股力道旋回,再度面對他。

  她並不是易碎的搪瓷娃娃類型,算得上是樂觀爽朗、不拘小節,幾度掉淚,多半是為了他,他也就無法等閒視之。他平日極重視原則,很少感情用事,杜蘅的眼淚卻總能推翻他的堅持。

  「對不起,我忘了跟妳說聲謝謝了,昨天妳很辛苦吧?」他用袖口抹去她臉上殘留的淚,她微閃開來。

  「不會,昨天我很早就上床睡了,比起在PUB當外場服務生輕鬆多了。」她厚著臉皮道,調侃自己比對著他流淚有尊嚴多了。

  「不見得吧?」他輕笑道。「剪破那件T恤要有點技巧跟膽量,我的身材還可以吧?」

  她乍聽,耳根一熱,急道:「我是為了要替你換掉濕衣服,怕你會──」

  怕他會什麼?她還能怎麼解釋?她直接幫他換上的是她的體溫不是嗎?他比她更早起床,還有什麼看不透的?

  他捏捏她的鼻子。「怕我二度感冒?妳把我給熱醒了妳知不知道?」

  她噗哧笑出,方才胸口的酸悶化開了,她想起了小瑜的那句問話──

  有這麼愛嗎?

  有的,有這麼愛,愛到受點委屈也沒關係,因為他是石崢,所以她甘願領受。



第七章

  對著鏡子,她細心地抹上粉紅色的亮釆唇膏,畫龍點睛的將豐潤的臉龐襯得飛揚生俏,各種角度的微笑都試演過後,她回過頭道:「阿姨,妳說今天他會多喜歡我一點嗎?一點點就好。」

  張瑛走到她身後,攏一攏她那一絲不亂的直亮長髮,給了她一個肯定的表情。「當然會!我們家小蘅漂亮得和娃娃一樣,他怎麼可能不喜歡?」

  「娃娃?」這兩個字的作用跟「歐巴桑」一樣。「阿姨,他超討厭幼稚的女人,我們也不過差個十歲他就嫌說是老少配了,還因此老是拒絕我,我怎能還打扮得跟娃娃一樣讓他倒彈?不行不行──」她從梳妝椅上彈起,快手快腳的褪下那身粉紅色的裙裝,一頭栽進衣櫃裡,翻找著那堆早已分不清你我他的衣衫。

  「喂,他也太難侍候了吧?妳上次為了照顧他,結果被傳染了感冒,連病了三天,他還敢說妳幼稚?」張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別找了啦!妳的衣服除了上班的套裝以外,其他一律都像是淺草橋青春少女大彙集,想裝成熟穿我的還差不多哩!」

  「沒那麼慘吧?這件怎樣?」她從角落裡拖出一件緞質連身圓裙,去年畢業舞會亮相過一次後,就被她嫌「造作」而束之高閣,不過剪裁簡單俐落,顏色偏橄欖綠,穿起來應該不會太「幼齒」。

  「可以啦、可以啦!又不是去相親,緊張什麼?坦白說,他要是愛妳,妳就算穿得像檳榔西施他都照樣愛得發瘋,不必想那麼多啦!」

  「別給我漏氣嘛!」她白了張瑛一眼,在鏡子前轉了三圈,稍微有了點信心。

  剛套上那雙仿芭蕾舞鞋設計的高跟鞋,電鈴就乍然響起,她一蹬一跳的走到門邊,拿起對講機就喊,「馬上下去!」

  「他來了!祝我好運吧。」她對著張瑛眨眨眼,拎起唯一的白色淑女包包,得到了張瑛的一個V字手勢,她笑靨如花綻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吸足了氧氣,再轉化為勇氣,打開門,腳跟不點地的直沖下樓。

  張瑛看著她迅速消失在門口,V字手勢放下,眸底浮上一層黯鬱。

  杜蘅會找到幸福吧?上天虧欠她的,一定會還給她的。

  *   *   *   *

  當石崢一見到那張在暗澹的路燈下,依舊明亮青春的臉蛋時,就再也沒多說過一句話。車子在市區行駛了十五分鐘,他只專注的看著前方,連句閑搭的話都沒有。

  他一向不多話,本也不奇怪,但今天可是他主動邀請她參加他朋友的聚會的,現在又把她像傢俱般地擱在一旁,甚至連句禮貌性的讚賞都吝惜給予!摸不清他的想法讓她開始惱火,她咬咬牙,拉拉皺成一團的怒容,展現一個仔細看會令人發毛的優雅笑容,嬌柔地問道:「我今天這樣不好看嗎?」

  「不會,妳很漂亮。」

  連看都懶得看她一下,有夠言不由衷!

  她噘著嘴,看著窗外。「幹嘛忽然想帶我去見你的朋友?」

  「妳不想多認識我嗎?」

  他知道杜蘅生氣了,她終究還是年輕,口頭上的讚美是她的維他命,他不是不能說場面話,而是這與他的決定背道而馳,他不想又因為幾句讚美而讓她的希望之火永不熄滅。

  看得出來她精心打扮過,連不太注重女人容貌的他也不禁心跳漏了一拍──她的青春無敵,淡掃脂粉就可以勝過那些厚粉堆疊的熟女,只不過這還是不能吸引他,因為青春終會過去,內在的提升還是較為重要。只是……他剛剛在她身上看出了一個令他不太自在的事實──她非常非常地在乎他,使他對於今晚的邀約多了點心虛。

  「放輕鬆點,今天到場的都是我念研究所時期認識的臺灣朋友,大概一、兩個月就會聚一次,聊聊彼此的近況。」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

  提起的心放了一半,這就是石頭不是嗎?踢他一下才會動一下,他若滿嘴甜言蜜語她也不會看上他了。

  安慰了自己一番,臉色也好看些了。

  下了車,她已經可以勾著他的臂彎一同踏進那棟位於郊區的歐式別墅,不再怏怏不樂。

  他們算是晚到的了,一走進那氣派非凡的玄關,男男女女夾雜幾句英文的交談聲此起彼落,一名笑容溫煦的瘦高男人迎向他們,拍拍石崢的肩,「你們來晚了。這位是杜小姐吧?」男人說著便將右手伸向她。

  她有禮地回握。看來石崢似乎向朋友提起過她,她一顆心終於全然地放下了。

  室內寬闊,應該有兩層樓,她只瞄了一眼,就對主人的身家了然於心了。那只有在設計雜誌上才會出現的高質感裝潢和精心擺設,原封不動地呈現眼前,她曾經置身在類似的場景一次過,而且發誓永遠不會再踏進去,因此她臉上絲毫沒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失態和興奮,只淡漠地跟隨石崢走向那群男女。

  石崢一出現,四、五個各據一角的小團體都有人舉手向他熟絡地打招呼。

  「嗨!安東尼。」

  「安東尼,你遲到了!」

  似乎都沒有人喚他的中文名字,他一一向那些人回應著,一邊牽著她走向餐廳,那裡擺放了各式各樣精緻的外燴料理和點心,規模儼然是一場大型宴會才有的水準。

  「餓了吧?先吃吧!我到那邊和他們說幾句話。」安置好她後,他從容的定向那些小團體,沒有再看她一眼。

  那些就是他的朋友嗎?

  那裡並沒有衣香鬢影、爭奇鬥豔,更沒有她和小瑜在Party裡常見的搞怪一族;男女皆手持香檳啜飲,似乎早已用過晚餐,穿著都有點時尚雅痞的味道,無論再怎麼故作內斂不張揚,她仍知道那些人穿的絕不會是什麼便宜貨,意態優閑的舉止是要有一定的社經地位才能表現得出來的。

  她可有可無的吃著盤裡的食物,耳際不斷傳來眾人交談的片段,十個字中有九個字是英文縮寫的專業名詞,例如ERP、ISP……沒有一個她能翻譯成中文,即使有中文出現,例如財務杠杆、那斯達克、退休保險……她聽了也不痛不癢,沒有感覺。

  偶爾有人走過來拿取食物,女人會與她禮貌性地打個招呼就走;男人對她似乎較有興趣,通常願意坐下來閒聊幾句,但三兩下感覺不對盤之後,便很快地走開不多流連。

  她不以為意地吃完那盤東西,擦擦油膩的嘴,補上口紅,走向客廳尋找石崢,她很自然地湊近他,不畏他人打量的眼光摟著他的手臂。

  「石頭,好無聊,你還要待多久?」

  眾人對她的單刀直入有些訝異,全都看著石崢會如何應付。

  「在等一會兒,我們才來不是嗎?那邊有些雜誌,妳先去看看,我待會就去找妳。」他有耐性地答道,神色沒有異樣。

  「可是我不愛看──」

  她的話沒有說下去,因為也沒人聽,包括石崢在內的一干人,此刻全都看向在玄關處出現的一個女人。

  有幾個人迎向女人,揚聲道──

  「安娜,我們以為妳不來了。」

  「是啊!不是出差去了?」

  「聽說升職了,哪天作東請我們啊!」

  女人蓄著及肩的鬈發,修剪得很自然,容貌秀麗,穿著一身白色的雪紡衫,步履安適優雅,非常親切地和每個人問候,完全沒什麼架子。

  杜蘅看向石崢,他的眼光投射在女人身上,很專注地、若有所思地,不像平常的他,他從沒有這樣看過她。

  女人寒喧完後,朝這裡看了一眼,美目突然一亮,落落大方地走近石崢。

  「好幾次聚會你都沒來,最近還好嗎?」

  「還好,剛好都碰到出差,缺席了幾次。」他笑道。

  「這位是──」女人目光轉向杜蘅,語調溫柔,與氣質相得益彰。

  「她姓杜,杜蘅。」簡短而避重就輕,杜蘅放開了圈住他的手。

  「杜小姐,您好。」女人有禮地頷首後,直接看著石崢,「我正好有些事找你商量,和你的專長有關,可以談談嗎?」

  杜蘅不等石崢回答,便識趣地搶先道:「你們談吧,我到那邊等你。」

  她轉身疾步走回餐廳,揀了一個眾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坐下,重新添了一盤吃的東西,不時抬眼尋找石崢的蹤影。

  石崢和女人在落地窗旁站著,因為距離太遠,所以聽不到什麼,但他們顯然是熟絡的。女人似乎很健談,說不到幾句話石崢便縱聲笑了,那是杜蘅沒聽過的笑聲,很放鬆、很自然;他在她面前都只會皺眉和勉為其難地假裝開心,這一點不同讓她的心慢慢地揪緊,緊到她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烤羊排,怔怔地望著他們。

  有人靠近她,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還發出一串無禮的笑聲。

  她向來人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道:「笑什麼?」

  「很無聊吧?這裡沒有妳想玩的東西。」

  一個長得不錯的年輕男人,穿得也不錯,就是一股輕佻味,他兩腳隨意搭在另一張椅子上,搖晃個不停,手上還抓了根西洋芹啃著。「不過去和那些人聊聊?」

  「和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不用了,我寧願跟狗說話。」

  男人放聲大笑,彷彿聽到的是年度冠軍笑話。

  她聳聳肩,繼續看著石崢。「那個女人真美,對吧?」和石崢站在一起很協調、很登對,她這麼想著時,胸口微微泛酸了,那是她不喜歡的感覺。

  「妳表哥的舊情人安娜嗎?」男人瞇著眼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表哥?舊情人?」她一頭霧水。

  「安東尼不是妳表哥嗎?安娜是他在美國念書時的舊情人啊!不過,安娜畢業回臺灣後他們就分手了,直到妳表哥調來臺灣工作大家才又聯絡上。」

  「表哥?」她作夢似地看向男人。

  「咦?小朋友,妳聽不懂中文嗎?他來之前就說這次會帶他表妹來玩玩,妳姓杜不是嗎?覺得上當了吧?這裡是很無聊的,我哥沒事就愛找些老朋友聚聚餐,說穿了還不是在炫耀,這裡不會比外頭有趣的,小朋友。」

  很快的,她的心頓時凹陷了一塊,讓她幾乎呼吸不過來,她視線模糊地看著那群人,他們製造了一種氛圍,清清楚楚地表達出他們的與眾不同,也間接地說明了非我族類不受歡迎的無聲語言。

  這是石崢想要告訴她的嗎?無論是背景、價值觀、來往的對象,他們是天差地遠的,她永遠也無法讓自己成為他想要的女人!他竟用了這樣的方法暗示她,她懂了,但腦袋也空白到無法運轉了。

  「喂!小朋友,發什麼呆?妳特地跟妳表哥來吃這一餐的嗎?」男人打趣地問道。

  「我是來相親的。」她呆滯地看著遠處相談甚歡的一對璧人。

  男人又爆出一串極為放肆的笑。「妳相中誰了?」

  「沒有,都是一群豬頭,這裡沒我的事了,我想走了。」她站了起來。

  「妳覺得我怎麼樣?要不要將就一點?我可以帶妳去玩喔。」男人眨了下右眼。

  「你可以載我下山嗎?」

  「當然可以,我剛換了一輛Porsche,一起試看看吧!」

  她點點頭,就算坐腳踏車離開她都無所謂了。

  她跟隨著男人,穿過客廳,越過那群人,走出玄關,一直到坐上那輛跑車,都沒有人喚住她,她真的是被遺忘的一個人。

  *   *   *   *

  下了計程車,她步履蹣跚地走向公寓大門,從皮包裡掏出鑰匙,迷濛的雙眼讓她試了好幾次才正確地插入鎖孔,將門打開。

  「終於回來了,玩得還愉快吧?聯手機也不接!」背後響起了冰冷的問句。

  她遲緩地回過頭,看清了聲音的主人,「是你?這麼晚了,不回家睡覺在這幹嘛?你不是早睡早起的資優生嗎?」

  她逕自走進門內,邁著酸疼的小腿上了階梯。

  轉彎處,後頭跟上來的人掣住了她的手,扳過她的肩,就著樓梯間的燈光,嚴峻地看著她,突然,手指驚異地撫上她的臉,急問道:「妳的臉──怎麼回事?」

  「不關你的事!」她甩開他,忍著腿疼,三步並兩步地奔上樓。

  「我把妳好好帶出去,就有責任把妳好好帶回來,怎麼會不關我的事?」兩人直追逐到頂樓,倚著牆氣喘如牛地互瞪著對方。

  「我回來了,你可以放心走了。」她打開門,一走進去就轉身想將門關上。

  但他力道大,手臂一擋就推開了她,進到裡面。「妳不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走。」

  她發現阻止不了他,便將門掩上,不發一語地走到浴室,對著鏡子將臉上的污漬、擦痕清洗乾淨。

  「妳說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她走到臥房,他也跟到臥房。當她要將肩上的衣服系帶往兩臂推落時,轉身面對著他,「你想看我換衣服嗎?我不介意你看,不過為了不想讓你覺得我很隨便,我還是通知你一聲,要不要讓讓?」她漠然地看著他。

  「我知道妳在生氣,如果我傷害了妳,我向妳道歉,但是請妳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了?」他仍堅持著不讓開。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笑道:「這樣你會比較安心嗎?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林艾文,就是你朋友的弟弟,你們大概都叫他Elvis吧,他對我做了我曾經對你做的事,就這樣。」她攤攤手。

  「妳對我做過很多事,是哪一件?」他瞇起眼,拳頭已然握緊。

  「強吻啊!他還能做哪一件?」她聳聳肩,神色依舊。

  他頓了頓,手指輕碰她的頰。「沒事吧?」胸口緊縮了一下。

  「我沒事,不過他可能會有事。」她將散亂的髮絲推至耳後。「我跟他幹了一架,踢了他好幾腳,走的時候他還躺在地上沒爬起來。我走了好久才招到車坐,大概是晚上走在山路上,看起來像幽靈一樣,所以沒人敢載我吧。」

  「我一直打電話給妳,妳都沒接。」他聲調轉沉,瞳眸幽暗。

  「幹架的時候手機被他搶去,來不及接。」她看了手肘的擦痕一下,又抬眼看著他,「說完了,你可以回家了,不必睡不著,我好得很。」她轉頭打開衣櫃,找起替換衣物。

  等了半晌,沒聽到他走開的聲音,她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回頭面對他。

  只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又佇立著不動。

  她歎了口氣,抿抿嘴,「不想走嗎?」他還是關心她的吧?不然不會等她等到現在。「那好吧,陪我玩個遊戲,就算是你今晚對我的補償吧。」

  「玩什麼遊戲?」謹慎的他立刻出現了警戒的神色。

  「怕什麼?怕就走好了,我不會逼你的。」她冷冷地瞅著他。

  思索了片刻,他才謹言道:「妳要答應不能超出界線,否則我不會遵守規則的。」

  界線?她暗忖著,他知道界線在哪里嗎?

  「我答應你。」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疊撲克牌,洗了牌後,遞到他眼前。「這個遊戲叫『Truth or Dare』,中文叫『真心話或大冒險』,我和小瑜他們常玩這個遊戲。就是每個人抽一張牌,牌小的算輸,輸的人只能選擇說真心話或做一件事,題目由贏的人來出,輸的人要憑良心說話或做事,不能反悔。不過,如果抽到黑桃A,算是例外,全憑抽到的人決定一切,輸的人沒有選擇權,只能照做。」

  這是個整人的遊戲,他一聽即知,但是她今晚受了罪,全是因為他,如果能讓她好過些,他願意玩這個鬼遊戲。

  「妳先還是我先?」他問。

  她率先抽出黑桃十,他接著抽出紅磚三,她贏了。

  「選哪一樣?」她問。

  「真心話。」說真話絕對會比行動好過關。

  「為什麼怕吃藥?」先來個簡單的問題。

  他一怔,耽擱了一下才說道:「我十五歲以前,呼吸系統一直很不好,動不動就感冒或氣喘,嚴重時轉成肺炎也是常有的事,很難能出門或做劇烈運動,每天要吃的藥丸不計其數,像個藥罐子似。後來我的家人為了我移民到美國,想讓我徹底換個環境;我爺爺開始訓練我體能,讓我不再依靠藥品,只用天然的健康食物和運動來增加免疫力,最後才慢慢戒除了吃藥的習慣。所以,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是不隨便吃藥的。」

  她點點頭,自行又抽了一張牌,是紅心二;他現牌,是紅心六。

  「真心話,你問吧。」她拉張椅子讓他坐下,她則坐在床沿。

  「為什麼喜歡我?說清楚,別打馬虎眼。」他直勾勾地看著她,顯然存疑了許久,對於她的烈愛,他還是找不出合理的解釋。

  她略見赧顏,避開他的目光。「我第一次在小瑜家見到你,就心動了。那時她告訴我說,鄭宛珍是你中學時的女朋友,你移民後還有和她通信,後來回到臺灣,你對她仍念念不忘,於是又重新追求她。我當時就在想,這麼深情的人,一旦愛上了,一定不會變心的,恰巧鄭小姐剛好來委託,於是就發生了後來的那些事,你已經全都知道了。」

  她的愛,竟是構築在這樣簡單的信念上!這樣簡單就讓她奮起直追?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不致會失言,但,這對他而言,仍是沒有道理的,太盲目了!

  他坦言道:「小瑜的資訊有誤,鄭宛珍並非我中學時的女朋友。當時我爺爺是中學校長,書法遠近馳名,為了讓因體弱而不能出外活動的我靜下心來,他便教我練習書法,宛珍是同時慕名來上課的學生之一,不是女友;後來會在一起,是單純的偶遇,沒有那麼戲劇化的前因。我比較好奇的是,妳為什麼這麼執著在情感上的始終如一,不是應該是可遇不可求的嗎?」

  她看著手上的牌,陷入了沉思。「我媽認識我爸的時候,大學都還沒畢業,後來兩個人愛得要死要活,可是我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我爸卻是一家知名企業負責人的長子,這段感情自然不被祝福。但是我媽卻意外懷了我,我爸想辦法把她弄到美國待產,生下我之後,他手邊的錢也花光了,但家裡還是不跟他和解,斷了他所有的財源,最後他不得不帶著我媽和我回臺灣,然後想辦法托親人跟他老頭說情,請他接納我們。他回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他拿著一張支票來,告訴我媽說他盡力了,可實在沒有辦法,家裡只肯要孩子,那張支票是要給她的。我媽當時沒說話,幾天後,偷偷帶著我跑了,從此,就沒再見過我父親了,她恨他懦弱,決心一生不原諒他。」

  「然後呢?」他仍聽不出任何和他有關的端倪。

  「我媽沒有畢業,因此找不到好工作,所以養我很辛苦。我八歲那年,她想通了,她不能毀了自己的一生,於是託福考試通過後,她申請了學校,我外婆偷偷資助了她,讓她到美國去念書。她把我托給了我叔叔,要求我爸爸供給我生活費,畢竟我是杜家的子孫。這段期間,我爸結婚、離婚、再結婚,生了三個兒子,外面的女人一個換過一個,沒有停過,所以我媽跟我說,永遠不要相信甜言蜜語的男人,她就是最好的殷鑒,這就是我執著的原因。」

  能如此平靜地陳述這段不算光采的隱諱,可見她早已鍛鍊出面對缺憾的堅強了,這不為人知的一面,緩慢地在消釋他對她的推拒。

  「妳母親到美國十多年了,沒打算接妳過去嗎?」

  「她另外有家庭了,我不好打擾。她為了我犧牲了這麼多年的青春,現在有機會找到別的幸福,我不會阻攔的。況且,我在臺灣也習慣了,不想再重新適應環境,我叔叔對我也很不錯啊!」她狀極自在地笑道。

  那是一種無奈的妥協吧?誰能在年少時期對親情的需求淡然視之呢?

  他欲再追問,她卻不想再延續這個話題了,將牌湊到他眼前,兩人各抽一張,她磚塊五,他梅花十。「真心話,問吧!」他對她還會有好奇心嗎?

  他想了一下,似乎難以決定,兩人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終於,他問出了口,「上次義大利麵館和妳起衝突的男人,是妳的──」

  她微有難色,停了幾秒,咬咬唇,輕聲答道:「我的父親杜升。」

  他十分訝異,內心有一處緊繃的角落卻莫名地鬆開了。

  「妳很恨他?」

  「是,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會個有完整的家,我對他而言,重要性還不如那些女人!十五歲那年,我找上門,要他公開承認我,但他不敢,他只聽他老頭的,結果杜老頭把我趕了出來,從此,我沒再拿過我爸一毛錢。杜家的男人,只有我叔叔還像話,不過,他是杜老頭外面女人生的,掌握不到杜家實權。」她直言不諱地道。

  冷冷淡淡地說完,與平日促狹的神態差異甚大,她有一部分的內在,是他沒見過的,超出二十歲的冷漠。

  為了中斷這個不舒服的話題,她很快地再抽一張,他接著抽,前者梅花五,後者梅花三。

  「我選真心話,妳問吧。」他往椅背靠,閉起了眼睛。

  她傾著頭,啃著拇指指甲。「安娜和你是什麼關係?」

  他掀眼,與她四目正對。「朋友。」沒有猶豫。

  兩人再抽一輪,還是他輸。「真心話,繼續問。」

  「你真的這麼不喜歡我?」她直截了當的問道,身子微逼向前。

  他沒有閃躲,托住她白潤的腮。「不,我不討厭妳,我只是希望妳能找到合適妳的人。我對妳,可以像對小瑜一樣,有問題時隨時幫妳──」

  「我不需要!」她果決地打斷他。「我不需要同情,我要你愛我。」

  他預料她會如此反應,所以沒有太大驚異,她一向愛恨分明。「妳這樣子,我們很難再說下去,愛是不能強求的。」

  她不搭腔,將牌遞過去,兩人先後攤牌,他又輸了。

  「應該還是真心話吧?我直接問嘍。」她詭異地笑著,「你,想不想和我做愛?」

  他明顯地吃了一驚,眨了幾下眼皮,一時不能消化這句話,待回復了平靜,他清晰明確地回答,「不想。」

  「為什麼?」她大膽地追問,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大掌用力抹了把臉,他有點無法招架。「沒有同等的愛意,我不會這麼做的。」

  「如果我不介意呢?」

  「我介意。」他正色地拒絕。他早該知道她沒那麼好打發,而且一個女孩家隨意把這種話掛在嘴上絕不是好習慣,很容易招來麻煩的。

  「噢!」她像顆泄了氣的皮球,隨手又抽了一張牌,接著,整個人瞬間像是鼓脹了滿滿的活氧,兩眸迸現異光,他頓感不祥,下意識挺直了脊樑。

  她笑瞇了眼,讓躺在手心的牌面呈現──黑桃A!

  「妳可別亂出主意!」他在害怕什麼?一個小女生罷了,難道能吃了他?

  「你在害怕耶!石頭,你塊頭比我大,應該是我害怕才對啊!」她挪坐過去,將一張興奮到出現紅潮的臉放到他鼻子前。「我害怕你會弄痛我……」

  「別再開玩笑了!」他大聲喝止,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卻更突顯了他的慌張。他這是幹什麼?又不是沒經驗,一個小女生罷了不是嗎?

  慢著!他在想什麼?她什麼都沒說不是嗎?

  「石頭──」她嬌嗲著嗓音,食指將肩上的系帶再次推落。「和我做愛。」

  「住口!我說過,妳不能超出界線!」他霍地站起,已經徹底變臉,耐性全失。「動不動把這種事拿來開玩笑,知不知羞恥?」

  他高分貝的義正詞嚴震懾了她,她僵直不動了,小女孩的驚怯在眸裡打轉,轉啊轉的轉成淚光,沿著還有殘留泥漬的面頰滑下,迅速地淌濕了胸口。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如果我今天家世好,和安娜一樣有MBA的學歷,是外商公司的高級主管,動不動就會說上幾句英文,說你聽得懂的高檔笑話,你不但不會拒絕,還會主動吧?你和杜老頭一樣,都覺得我這種人不該和你們沾上邊吧?」貝齒痛心地一咬,在下唇留下了齒印。

  「我沒這個意思,妳別又哭了……」他煩躁了起來,手不知道要往她身上哪里擺放較適當。「純粹是我們兩個不適合,和瞧不起妳沒關係……」

  「你有!」她從皮包拿出手帕,把涕淚拭淨。「你明明對我有欲望,卻不敢做,就是因為瞧不起……」

  「杜蘅,性不等於是承諾,我會讓妳失望的,妳還年輕──」

  「我媽說,不要相信承諾,要看一個人做的事。」她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覺得我很天真吧?竟然想找一生一世的愛情,那該是神話才對吧!我當初的確是這樣夢想的,我想找一個不會變心的情人,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第一次在公司電梯裡看見你,你目不斜視,從不看別的女人一眼;而為了鄭小姐,你這麼著急的要對她解釋,就算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也沒關係,我當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你。你平時看起來凶巴巴的,其實我知道你心地很好,就算你很悶,我還是愛上你了。可是,等我現在很愛很愛你了,才發現……就算有一天你喜歡上別人了,我也沒辦法恨你,因為你是石崢啊!如果你不想見到我,我也不會糾纏你,讓你討厭的,因為我希望你快樂……」

  她抹去眼角最後一滴淚,淺淺地揚起唇角。「我很努力的想讓你喜歡我,你很困擾吧?對不起,我不知道要怎樣去愛一個人,我以為,只要有愛,任何問題都不算什麼……」

  她拿起披掛在梳粧檯上的換洗衣物,做一次深呼吸,確定自己能用完好的微笑表情面對他,才回過頭。「很晚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剛才最後一道題目還沒完成吧?」他深深地看著她,看得讓她出現了錯覺,以為他眼裡竟有那麼點情意的成分。

  「你不必當真的。」她幾乎要失笑了,這個男人,對眼淚這麼沒有抗拒力嗎?「今天被那個林艾文來這麼一招,真的覺得被強吻滿噁心的,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對你用強的了。你說的對,沒有相對的愛意,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閉嘴,培養一點情調好嗎?」他垂首密密地封住她的口。



第八章

  他伸手往旁邊探去,從披散在肩後的黑髮開始,順著背脊滑下,停歇在尾端低谷,再上爬到半遮掩的圓臀,指腹在起伏有致的曲線上重溫了肌膚的細膩。

  這是正確的抉擇嗎?

  他沒有堅持到底,任憑她的淚水、她情真意切的表白、她一意孤行的索愛,鬆動了他嚴格把關的動情機制,彼此做了更深一層的探索。

  她的愛,竟能讓她在承受他時,繃緊了身軀,咬牙不語地度過那最難捱的一刻,沒有一點掙扎和退縮。

  當他吻去她額上的薄汗,掌住她微顫的手時,他的心是柔軟的、全然地包納的,杜蘅,這個堅決涉入他生命裡的小女人,成功的勾動他了。

  他撩開蓋住她半片面頰的髮絲,底下緊合的眼睫突然揚起,呈現出澄清有神的黑眸,正對著他眨動著。

  「醒了?」他笑,吻了一下這個像孩子似趴著睡的女人。

  她咧嘴開心地笑,但笑容很短暫,似乎想到了什麼,很快地撐起上半身跪坐著,兩手搓搓臉,完全清醒後,不在乎裸裎地下了床,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急什麼?」他不解地看著她。「今天是星期日耶!」而且才七點半。

  「對厚!今天是星期日。」她想了幾秒,隨手撿起他的衣服扔在他身上。「快穿上,別偷懶了。」

  「杜蘅,妳有什麼事嗎?」他被動地穿上衣物,也隨她緊張起來。

  「我沒事,呃──大概會到我叔叔那兒轉轉吧。」她很辛苦地將視線從他精實的胸肌上移開。「你也該回去了,你在外面待了一夜。」

  「唔?」他一頭霧水。「我一個人住,何時回去沒什麼差別啊!」

  「對厚!我差點忘了。」她敲敲腦袋,突又靈光閃現地道:「可是你家這麼大,星期天該打掃一下吧?畢竟你平時這麼忙。」

  「我有請鐘點女傭來清潔,不必操心這個問題。」他古怪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忙不迭想理由要送走他的女人,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樣啊……你不必檢查一下信箱,看大老闆有沒有任何指示嗎?還有光宇他們在韓國客戶那不知道會捅什麼樓子耶,回去看看安心一點啦!」她熱忱地提醒著,彷彿他一怠工公司就隨時會垮臺的樣子。

  他穿戴好,下了床,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臉看了半天,才道:「妳在搞什麼鬼?我連早餐都還沒吃呢,這麼急就要打發我回去?」

  「下次吧、下次吧!」她搖頭擺手。「呃──不對,是有機會再來吧,今天就銘謝惠顧了。」她半催促地將他往外推。

  「咦?有問題!」他抓住她的兩隻手腕,近距離地端詳她。「妳待會是不是有別的約會?跟誰?」看她眼神閃爍,不敢正眼看著他,必定是在打什麼主意。

  「沒有沒有,我還能跟誰約會呢?」她大幅度地晃動那顆腦袋,深怕她青天可鑒的一片忠貞會被懷疑。

  「既然妳也沒什麼大事,我也空閒得很,為什這麼急著趕我走?」他捏緊她的下巴,雙眼皮傾前放大時極為犀利,沒有她想像的柔情。

  「可……可是,一夜情不都是這樣的嗎?」她緊張得快結巴了。他似乎快要變臉了,可她不是很明白,她不是已經在給他臺階下了嗎?

  「一夜情?原來妳把昨晚當一夜情了?」他扯動一下嘴角,笑得有些駭人。「我本來想等妳醒了再來那麼一次的,原來過了一夜什麼都不算了!」

  「可……可是,現在再躺回去也有點怪了。」她搔搔頭,有點苦惱。「你放心,不管一次、兩次,我都不會要你負責的,你不必覺得為難,就算你趁我睡著時落跑,我也不會找你算帳的。」

  他呆楞住,終於明白她那顆腦袋瓜裡在轉些什麼東西了。

  她以為,他和她發生關係,只是偶發事件,和承諾、愛情、或更深入的對待沒有必然的連結,她不想讓他難堪,其實是不想讓自己難堪,怕一旦有所期待了,幻滅的滋味會使她更難受吧?

  是他的錯!

  是他讓她對自己沒有信心了!在愛情面前,她開始怯懦、卑微了,初時奮不顧身的勇敢已經消失,她慢慢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她一廂情願就可以跨過的,可她又不想為難他,造成他的困擾,所以便選擇了一個看似輕鬆不在乎的姿態面對他,待他一轉身,再關起門來舔傷吧?

  他用力一拉,轉眼問就將她圍攏入懷,讓她的臉頰貼在他未完全拙上而敞露的胸膛上。

  「杜蘅,我不只要一次、兩次,還要十次、一百次,妳說,要不要負責呢?」他輕咬她的耳廓。

  「這樣啊?可是,那恐怕要花很長的時間耶!也許不到五十次,你就已經要結婚了,所以,先預約是很奇怪的做法,順其自然比較正常吧?」

  實在看不出來這個男人有那麼貪吃,之前她私底下在編織粉色幻夢時,情節沒有一次不是她使計用強的,好似只有用霸王硬上弓的方法才能吃到他的豆腐,因為她實在很難想像動不動就對他人輕皺眉頭的人,會像電影裡的男主角一樣,用撩人的嗓音和難以匹敵的性技巧,讓女主負心蕩神馳、渾然忘我。

  坦白說,她還曾擔心過他會不會在進行到一半時,發現她完全沒經驗,一惱火又對她說起教來,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女人不該隨便玩掉自己的第一次等等,如果真是那樣,那真會讓她欲哭無淚,也許從此還會有性障礙也說不定。

  還好,她的演技不錯,他沒有感覺出任何異樣,很順利,但不是很美妙的完成了她的想望──她把自己給了深愛的人,不會有遺憾了。

  但是,是不是她表現得太好了?他竟還想要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可是再這樣下去,她怕有一天她要抽身時,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理智了,到時候她怕自己會變成一個討人厭的女人,完全沒有了自我。

  「杜蘅,我們交往吧!」他稍稍將她推離了一點,雙眼凝視著她。

  「你睡了一覺變呆了?我們交往過了不是嗎?」難怪有女人想用身體虜獲男人,原來還真管用!但是,她並不希望他是那樣的男人,她就是因為他的與眾不同才愛他的啊!

  「那不算,那是妳在追我,不是真正的交往。現在,我向妳提出要求,我想正式和妳成為男女朋友,杜小姐,請問妳願不願意接受?」他撫摸著她的臉,眼中浮現了她未曾見過的柔情。

  她呆了一下,眉角微蹙。「好動聽啊,跟真的一樣!謝謝你願意這樣對我說,我不必再對別人吹牛你曾經追過我了,不過真的沒關係的,你不必那麼辛苦,如果……」這還真是叫人難以啟齒啊!「如果哪一天你想要……想要跟我親熱,剛好,我又有空,也沒別的男朋友,我不會拒絕的──」

  「我不會這樣占女人便宜的!我不是說過嗎?沒有愛意,我不會做這件事的。杜蘅,妳讓我喜歡上妳了,我願意在有愛意的情況下與妳維持這種關係,如果到了第一百次,妳還是像第一次一樣,對我的感覺沒有削減,到時我們再考慮未來,這樣可以嗎?」他輕之又輕的將吻落在她不斷插動的長睫上,幾次後,鹹味滲進了他的唇間,他嘗到了她的清淚。

  「我媽說,承諾不能相信,可是卻如此令人想一聽再聽!石崢,我當然願意,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就算有一天你想走開了,去找一個跟你更相配的女人,我都不會後悔認識你的。」雙臂緊緊地箍住他健碩的胸圍,怕這一刻會很快化作夢幻泡影,再難追回。

  「妳真是……」他吻住了她。

  「對了!」她推開他,手伸到頸後,將一直不離身的的項鏈解下。「戒指還你,既然你真的要跟我交往,那就用不上了。」

  他接過,看了一下,又將它繫回她的頸項。「你留著吧!還是──妳想要更有價值的,那就還給我,我另外再買給妳。」他作勢又要解下。

  「不用不用。」她急忙按住胸口,伸舌笑道:「你在意的東西,就算是啤酒拉環我也要;你不在意的,就是卡蒂亞的鑽戒我留著也沒意思。」

  她不是個會修飾自我的女孩子,喜怒哀樂極為明確,言語都是當下直接的感受,很少拐彎抹角,這樣言淺意深的表白卻徹底暖化了他,他不自覺地笑開,將她摟進懷裡。

  「石頭,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自首。」聲音怯怯的。

  「嗯?」

  「昨晚……玩的遊戲,就是那個黑桃A的規則,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她將頭埋得很深,不敢偷瞄他。

  「我知道。」她以為他很孤陋寡聞嗎?

  「嗄?」

  「我還知道,那張牌妳自始至終都拿在手上,沒有放進去過。」

  「……」她一驚,顧不了羞地抬起頭來。

  「現在,妳的願望達成了,時間也還早,可以再進行第二回合嗎?第一次不是很好受吧?」

  *   *   *   *

  她嘗到了幸福的滋味,那是從沒有過的滋味!即使在充滿人群的公司電梯裡,她與石崢各據一角,眼神沒有交會;即使在工作時間裡,他依舊不假辭色,很少特意與她交談,她仍然嘴角噙笑,沒有怨言。

  從前小女孩般的雀躍蹦跳收斂了些,增添了幾許婉約,偶爾發呆、偶爾工作效率突然降低,但她完全不介意同事們的側目,還是我行我素,繼續發呆、繼續傻笑。

  「最近有人很奇怪喔!」幾個人湊到她辦公桌旁。

  「嗯,的確很奇怪。」眾人頻頻點頭。

  「尼克的冷笑話只有她一個人笑耶!」

  「對啊!大家都在發抖,就她一個人在笑。」連尼克都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笑。

  「皮膚不用化妝也會發亮,是新的護膚面膜,還是某方面的生活很協調啊?」

  「脾氣變好了,應該是協調的關係吧……」一陣交頭接耳。

  「有人看到她買早餐給劉得化喔,我們都沒有呢!」

  「對嘛!我們都沒有。」真是厚此薄彼。

  「你們猜,是不是有人好事近了?」

  「嗯,紅光滿面,有可能好事近了。」

  她放下手邊的工作,站了起來,如沐春風的微笑拂過每個人。「在表演相聲啊?怪了,怎麼就經理一個人忙不完,而你們卻在這裡閑嗑牙啊?」

  「喂,你們看,她已經擺起經理夫人的架子來了!」眾人面面相覷。

  「你們找死啊!」她拿起檔案夾毫不留情地在每個人頭上敲了一記。

  「杜蘅!」略帶譴責的叫喚聲在後頭響起。

  「經理。」眾男子恭敬地向他致意後,迅速鳥獸散。

  她尷尬地將檔案夾放下,看了眼那張公事化的臉後,低下頭,嘟起嘴。

  「吃飯去吧!」他放緩了習慣性的嚴謹表情。

  她抬起頭,左右瞟了一回,冷不防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欣喜滿溢在眼角。

  在走道上,他主動牽起她的手,聲調平直無波。

  「下星期我要去韓國一趟,客戶那邊的廠擴建,我要去技術支援。」

  「去多久?」她握緊他的手。

  「大概兩個星期,順利的話也許可以提早。」

  「噢!」顯而易見地沮喪寫在她臉上。

  「我會帶妳那支手機去的。」他捏捏她的掌心。

  她聞言心頭泛甜,與他靠得更緊。

  「我不在的時候,晚上別老跟小瑜出去玩,一個人在外面要小心,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

  「喔。」不管他們關係有多親密,他還是把她當孩子看吧?

  「錢如果花完了,打個電話給我,我會匯給妳,別去妳叔叔那兒兼差打工了。」他對那個角色扮演一直耿耿於懷。

  「可是我不想占你便宜。」她又重申。

  她並不是說說而已,正式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她極少讓他為她花錢,嘴上嚷嚷著男女要平等,實際上懷的心眼他一清二楚──她沒有完全信任他們的未來,她享受著他情愛上的照拂,生活上卻儘量不過分依賴他,是怕將來難以適應沒有他眷顧的日子吧?看來,童年的經驗深深地影響了她。

  「那麼今天晚上讓我把便宜給占回來,不就扯平了?」

  「喂!」她捶了他的肩頭一下,耳根又發熱了。

  「聽話,我不想在國外還要擔心妳,妳讓我放心工作,我才能早點回來。」

  「嗯。」這個理由可以接受。

  「還有,別老和光宇他們打打鬧鬧,讓他們誤會妳的本意就不好了。」

  她眉一斜,瞅著他。

  有誰不知道她和他的關係?誰會誤會一個粗魯的女人在對他們放電?分明就是他……

  「知道了。」她用力抿著嘴,怕一個不小心會迸出笑聲。

  電梯間,他突然喟歎一聲,揉揉她的後腦勺。「跟我在一起,不覺得悶嗎?妳還這麼年輕。」

  「別把自己說的像個老頭子似的,我就喜歡你悶。」她又親了他一下。

  就算只是看著他安靜、專注地揮毫書寫,或聽他彈她根本無動於衷的貝多芬的月光曲,她都能坐上一下午不言倦,頂多……就是睡著了,順便作一個甜美的夢,之後再從他懷裡醒來,她實在無法再奢想比這更幸福的生活了。

  他以為她很快就會厭倦吧?

  「石頭,我愛你。」走出電梯,她在他身後輕聲細語。

  他沒有聽見,出電梯的人潮沖散了他們,隔著幾步遠,她在心裡對自己再說一遍,她愛他,她會證明給他看的。

  *   *   *   *

  她趴在木桌上,百無聊賴地翻看信用卡的購物型錄,身邊據案大嚼的噪音沒有吸引她的注意力,香味飄浮在四周的家庭號炸雞塊已經被橫掃了一半,杜明猛灌了半杯的冰可樂後,舒暢無比的拍拍微隆的肚皮,睨了她一眼道:「別說我這個作叔叔的不照顧妳,剩下那幾塊就賞給妳吧!看妳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不明白妳何必要便宜妳那老爸,不拿他半毛錢,吃虧的可是妳;現在又為了那顆石頭幹那種吃不飽的助理工作,妳比妳媽當年啊……好不到哪里去!還以為妳會比較精明咧!」

  「閉嘴好嗎?石頭說常吃炸的東面對身體不好,我可不是在挨餓。」她有氣無力的應答。

  「那顆石頭還有沒有下其他聖旨啊?」他這輩子還沒結過婚,就已經先嘗到女大不中留的滋味了。

  「有,叫我不能再幫你造孽。」她半垂著眼看他。

  「靠!要不是我叫妳造孽,能把妳跟他送作堆嗎?吃果子也要拜樹頭,懂不懂啊?」正當營生竟被稱作造孽,他氣得吹鬍子瞪眼。

  「小蘅,在煩些什麼?在想他嗎?」張瑛靠過來,與她一起翻看著手上的型錄。

  「阿姨,妳說這個款式好不好?」杜蘅手指著一幀圖片。「石頭很喜歡這個藝術家的作品,上次陪他去參觀特展時,他看得很認真,我想買一個在他生日那天送給他。」

  「都不便宜呢!」張瑛仔細看了標價,搖搖頭道。

  「是啊!而且我最近挺缺錢的,但是石頭不准我再刷卡,我得另外再想辦法弄錢。」為了防止她入不敷出,沒有節制的花錢,石崢沒收了她的信用卡。所以她現在只得量入為出的使用那微薄的薪水,這對習慣了先享受後付款的她而言,的確有點痛苦,但想到他是在訓練她未來「持家」的能力,也就不敢有異議了。

  「我說小蘅啊,我把妳帶那麼大,也沒見妳送我半樣東西過,妳胳膊也未免太快往外彎了吧?石崢雖然不是什麼大老闆,但年薪也超過了多數的上班族,他要妳把皮剝光了送他這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做啥?」杜明一把搶過型錄,不可思議地瞪著那些掌心般大小就要幾萬塊的「玻璃」照片。

  「阿姨,把這個俗不可耐的傢伙搬到旁邊去好嗎?他大概以為『品味』兩個字是泡麵的牌子吧!」她翻翻白眼。

  「呿──妳又懂了?」

  「石頭懂就行了,我精神上支持他。」她甜甜一笑。

  「哼,這麼快就瞧不起人了?妳這沒品味的叔叔本來還想提供妳一個賺外快的機會,有得玩又有得賺,這不就免了,省得又有人說我在造孽。」

  杜蘅一個箭步跳過去,拿起杜明蓋在臉上的漁夫帽,連聲諂媚的奉承道:「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這個小人一般見識。快告訴我嘛,下次你生日我免費替你做一個case.……」

  「這可是妳說的,別反悔喔!」杜明瞠圓了與她酷似的一雙眼睛。

  「小蘅。」張瑛扯扯她的衣袖,若有所思地道:「妳的手機換了號碼,沒告訴妳媽是吧?她這兩天有打電話來這裡找妳呢!」

  「噢。」她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安靜的坐回位子去。

  「她離婚了。」張瑛接續道。

  「……」她驚詫地看向張瑛,說不出半句話。

  「不用替她難過,她另外有男朋友了,還拿了不少贍養費,她希望妳能過去找她,她現在的經濟不成問題了,可以供妳所需,妳要不要考慮一下?不管有什麼答案,妳親自告訴她吧,我們不替你做決定。」

  「她不會去的,跟她說這做什麼?這裡還有石頭呢!」杜明惱怒地拿開帽子。

  她默然地看著窗外,窗內的空氣突然凝滯起來,和外頭的晴朗無雲成了對比。

  「叔叔說的對,我不會去的。」沉寂了一陣,她突然開口道,「不只是因為石頭,還有因為你們。」

  *   *   *   *

  他從未如此莫名地焦躁過,他才一進門,行李還未放下,手機便響起了,是杜蘅的專線手機,他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石頭,你回來了?你可不可以馬上過來把小瑜帶走,她出了一點事,這裡的位址是中山北路……」她語氣匆促,有些慌張,不時還有音量大得快壓過她的聲音的重金屬搖滾樂傳來,十二點了,她還在外頭流連?

  「妳們在搞什麼?」他機警地豎起耳朵。

  「你快來──」她還沒說完就急忙掛線。

  耗了一堆時間在旅途上,原以為睡個好覺後,明天一早能精神奕奕地見到她,沒想到卻是在這種情況下與她會面。

  他不喜歡意外,少年時期為了穩定多病的身體,修身養性的恬淡生活已使他不輕易大喜大悲,但杜蘅帶給他太多意外了,他逐漸有了各種易燃的情緒,熱烈地燃燒著他的意志,使他不再冷靜地控制一切。

  惶恐開始充塞他的思緒,車子在深夜的快速道路急馳著,他超速了,各種不當的想像力催促著他踩油門,他不加思索地闖越了生平最多的紅燈和逆向行駛,終於在一條他從未涉足過的巷口對街停住,看到了她描述的巷口特徵。

  他下了車,撥了通電話給她,她很快的接了。

  「你在巷口等我,我馬上出來。」

  他這才看清楚,那川流不息進出的人群,目標都是巷內一家不顯眼的招牌下的夜店入口。

  他一步步靠近,不久,兩個相互扶持從門口踉蹌而出的女生朝他走來。

  「石頭,快點過來!」其中之一叫喚著他,是杜蘅。

  在閃爍不明的霓虹燈照耀下,他看清了她,不,他根本看不清,她的頭髮是他初見她時的棕色鬈髮,一臉濃而頹廢的煙薰妝,唇是紫色的,上半身是緊裹住豐盈胸部的小可愛,下身則是短至大腿以上十公分的迷你裙,腳上穿著長至膝蓋的長筒馬靴,活像月光下的Party女郎,惹火而媚惑。

  「石頭,快啊!快把小瑜送回家,她走不動了。」沒有發現他的驚愕,她再次提醒他。

  她身上癱掛著的,竟是不醒人事的小瑜,與她扮相十分相近,他伸手將小瑜攔腰抱起,在夜色中嚴冷無語地凝視著她。

  「她被人家在酒裡下藥了,還好我急早發現,沒讓她被人帶走,你先送她回去,快啊!」她推了他一下。

  「妳還想回去?」他厲聲問道。

  她楞了一下,才露出一口潔牙笑道:「我還有點事,待會再去找你,很快的。」笑容裡,他才看到了一點點平日熟悉的杜蘅。「我很想念你。」她湊近他,吻了一下他的唇,他聞到她渾身的煙酒味。

  「杜蘅──」有個年輕男人在門口叫她。「老闆找妳。」

  「喔,我就來!」她揚揚手,邊看他邊向後退。「石頭,我等會兒去找你,你如果累了就先睡吧!」說完瞬間隱沒在門裡。

  他眨了眨疲倦酸澀的眼,移動僵硬的步伐,將手上的人兒抱回車內。

  他發動引擎,看了眼夜店的招牌,思索了一下,又熄去引擎,靜待在座位上。

  他等了一個鐘頭,等到一顆心逐漸冷卻,凝凍,等到他感覺與杜蘅之間的距離拉長,漸遠,他終於看見她出來了。

  「杜蘅,現在還早,吃個宵夜吧?」其中之一的友伴喊著。

  深夜裡,喧鬧的聲音特別明顯的在空氣中回蕩著。

  「好啊,我也餓了。」她輕快地回答。

  她與三兩個年輕男女一道嘩笑著,沒有注意到他的車子在對街停駐,直接躍上一輛同行男子的重型機車的後座,揚長而去。

  他轉動車鑰匙,斂起眸瞳中殘餘的情思,朝來時的路奔去。



第九章

  石崢在躲她。

  那一夜,當友人載她到他住處門口時,他的燈已熄,感受不到絲毫的動靜。

  她決定不打擾他,逕自返回住處。

  隔天到公司時,她完全沒有機會和他交談。

  部門冗長的會議開了一上午,中午他沒有說一聲就直接到新竹科學園區和客戶討論問題,晚上回來已經九點多了,他沒有進公司,卻將她的專線手機關上,她只能撥打他家中的電話,但一直到十二點都沒有接通過。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公司,他卻遲至十點才出現,她找了藉口進辦公室,放下卷宗後,看著俯首閱覽公文的他,輕聲問道:「中午可以一道吃飯嗎?」

  「中午和國外客戶有連線會議,妳自己去吃吧。」視線一直是下垂的,他就算和劉得化說話都不曾如此怠慢,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心知肚明他是為了她出入夜店一事不悅,加上小瑜的「凸槌」更是犯了他的大忌,但是她真的是有口難言,雖不急於一時向他解釋清楚緣由,但他的冷漠讓她難受極了,巴不得用力搖晃他好讓他能夠正視她。

  但是公私分明的他不會允許她在耳目眾多的情況下失控的,她失望地走回座位,耐性地等待可以接觸他的空檔。結果,下午三點多,她不過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已經看不到他了──他提早下了班,連陳秘書都不知道他的行程,而且,他始終沒有再開那支手機。

  他存心在躲她,看不出來一個大男人生氣可以這麼徹底,換作是她,只要石崢稍微溫言軟語一點,她大概連十分鐘也堅持不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他也是因為在乎她才會動氣的吧?否則,誰願意好日子不過,老端個冷面孔呢?她相信他最後還是會諒解她的,但是兩個多星期沒見到他,她好渴望擁抱他、親吻他,想得連作夢都夢見他了。

  第三天了,他倒是一整天都待在辦公室沒有外出,中飯是陳秘書替他帶回來的素食餐盒,只是他依然對她不聞不問,冷冽的神色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當她鼓起勇氣站起來準備面對他時,他卻離開座位走到茶水間去了。

  不行,她等不及了,她今天一定跟他說清楚,就算是用「強」的,她也一定要和他來個激情的熱吻,好平息她這些日子來與日俱增的思念。

  她忐忑不安地靠近他的辦公桌,仔細看著每一樣他碰觸過的東西,她拿起他慣用的那枝筆,上頭的餘溫仍在,她的心漸漸平靜了,她還是可以這麼靠近他,他的氣息就近在咫尺,沒有遠離。

  電話鈴聲響了,是他的手機,原有的那一支。

  就在電腦桌旁,來電顯示的藍光持續閃爍著,鈴聲由弱增強,她忖度著,在第五聲時,終於伸長手臂構著手機,打開接聽。

  「喂,石崢,我是安娜,吃過飯了吧?」

  她微僵,停了兩秒後生澀的回答,「我是他的助理,他有事離開一下,要不要留訊息?」

  「喔,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提醒他一下,晚上的約別忘了,他有時候忙起來什麼都不記得了。」輕笑的聲音柔雅至極,真是聲如其人。

  「我會告訴他的。」

  合上電話,她的思緒短暫的失序,五味雜陳湧上心頭,消化不良的悶塞感頓生,癡站不知多久,手上的電話忽然被拿走,然後是那熟悉卻冷漠的嗓音,「有事嗎?」

  他回到位子上,查看了一下手機來電,隨後放在一旁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沒有再過問她的來意,似乎覺得分心在她身上也是多餘的。

  刻意忽略他的不友善,她耐住不安的問道:「今晚,可以一起吃飯嗎?你回國後我們都沒有──」

  「晚上我還有事,恐怕會拖很晚。」他很快地打斷她,語氣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被一時搶白,她當下反應不了,咽回舌尖嘗到的酸苦,緩緩地踱步到他身旁,囁嚅道:「你別生氣,你聽我說,那天晚上是因為──」

  「我沒有生氣。」他將椅子轉了四十五度面對她,極力表現出心口合一。「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不會干涉妳的自由,妳喜歡做什麼就去做吧,我們不需要為了遷就對方而忍耐,那樣的關係不會長久,也不會快樂的。這一陣子,妳總該看清我們之間的差異了吧?」

  「我不覺得自己在遷就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我可以為你改變……」她上身半伏在他膝上,眼瞳閃著熱切。

  他面無波紋,就像從前那樣冷淡。「何必呢?我不喜歡勉強別人,也不會勉強自己,答應和妳交往,是我一時思考不周全──」

  聽到這裡,她驟然直起屈跪的身體,兩臂撐在他的扶手俯視著他,突兀的動作使他驚楞住,沒再說下去。

  「你不相信我?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去那些地方了。石頭,我是真的愛你!」她將手放在胸口的衣領上,開始解開鈕扣,不停地,一顆又一顆。

  他又驚又惱的喝罵道:「妳這是做什麼?也不看看場合就亂來,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差異,妳永遠不會考慮……」話頓時卡在喉嚨裡出不了聲,她接下來的動作讓他張目結舌。

  她將襯衫往兩旁一掀,粉紅色的半罩蕾絲胸衣托住的豐挺就在他鼻尖上方,左胸靠近中央低陷處的瑩白肌膚上,一顆紅色的,如小指頭般大的紅心印在表層,中間是個「石」字,鮮明地標示她所謂的愛,那是刺青,她竟將他刺在身上?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我要把你一輩子都留在我身上!」她執拗的笑道。

  他呆了半晌,才意識到眼前景象的不合宜處,趕緊迅速地揪攏住她的衣襟,將她推靠在牆上,把鈕扣一顆顆扣回,忿恨地咬牙低叱道:「妳沒事袒胸讓個陌生男人在上面動手腳,妳有沒有大腦啊?」

  「你放心,我找的師傅是女的。」她捧住他的臉,「晚上別去見安娜,我想跟你在一起。」

  有那麼一瞬間,他就要被融進她哀乞的眼神中了,她勾動了他心裡最不設防的那一面,她強烈的愛可以燒灼他平靜得有些冰冷的心湖,他甚至一度放棄了從前一貫的擇偶標準,想嘗試與她在一起。但是那一晚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不是他喜歡的杜蘅,那個狂野、頹靡,與同伴放肆嘩笑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她吧?一旦他不在她身邊,她自然而然就回到從前的生活型態,而且表現得如此放鬆愜意,他怎能要求她為他改變?他掌握不住她的!

  「今晚不行,我們有事要商量。」他拉下她的手,轉身回到座位上,不再讓她鬆動他的意志。

  她整理好凌亂的衣衫,走到他面前。

  一再糾葛下去,他恐怕會更討厭她吧?也許,反而會讓他更珍惜那個秀外慧中的女人也說不定。不行,她不能任憑感情驅使,做出適得其反的事,她要理智地處理每一項危機,只要他不趕她走,她總有機會再度贏得他的信任和歡心的。

  「後天你生日,我們可以見面吧?」她謹慎地觀察他的反應。

  「嗯。」他不置可否地應了聲,目光定著在傳真文上。

  那聲不大不小的回應,有如天大的恩賜,她重新振奮起來,笑顏如曙光乍現,不再逗留,乖巧地回到工作崗位去了。

  他不自覺望向她的背影,武裝好的神色抹上一層抑鬱。

  *   *   *   *

  隔著玻璃櫃,她指著外面鋪了一層綠色抹茶粉末,上頭還綴有白巧克力及奶油花飾的蛋糕道:「就這個吧!他平時愛喝綠茶,這個宇治金時蛋糕是抹茶紅豆口味的,他一定會喜歡的!」

  「隨便啦!據我所知,他是不吃甜點的,來我家吃飯也沒見他動過半塊蛋糕,妳就別再龜毛了啦,已經選了二十分鐘了耶!」小瑜不耐煩的耙梳著剪得酷似石崢的短髮,一口煙噴得店員皺起眉頭。

  「生日嘛,總要應個景啊!」她指示店員包裝起來。「三十一歲,蠟燭別拿錯了!」

  「小姐,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快八點啦!再晚一點他也吃不下了。」

  「妳不懂,愈晚愈有氣氛呢!到時蠟燭一點上,燈熄了,節目才要開始呢……」她愈想愈興奮,臉龐漾著異樣紅。

  「聽起來妳的節目名單裡只有你們兩個孤男寡女,那妳找我插花做什麼?看你們表演啊?」小瑜很悶地又吐了口煙圈。

  「沒辦法,他還在生我的氣嘛,有第三者在,他總不好擺臉色吧?等我生日禮物一拿出來,他氣消了,妳就可以蹺頭了。」她付了錢,拿過蛋糕,兩人一道走出蛋糕店。

  「妳想得美!他平常看到我除了擺臉色還是擺臉色,上次那件事還沒完呢,我真怕他哪天不爽又告到我老頭那裡去,那可就真的會慘絕人寰了!還想我替妳熱場?」

  兩人一前一後跨上了摩托車,杜蘅加足了馬力,直奔目的地。

  「妳別再抽煙了,他聞不得煙味妳又不是不知道!」她朝後頭大吼。

  「真是麻煩的傢伙,竟還有人愛他愛得要死!」小瑜不甘心地將煙屁股直接扔到馬路上。

  由於她心懷滿滿的期待,所以路途變得好漫長,其實也不過幾個街口,她速度直沖到了七十,沒幾分鐘就望見了他房子裡透出來的暖黃燈光。

  下了車,站在大門口,她猶豫了,回頭問老友,「按門鈴還是直接進去?」

  「少囉唆了!就用上次給你的那把鑰匙得了,給他一個驚喜不是很好?」簡直是豬頭!和石崢在一起久了,竟變得中規中矩了起來。

  穿過枝葉婆娑的前院,玄關微暗,兩人怕驚動裡面的人,把鞋子脫在外頭,赤腳走在客廳潔淨的木地板上。

  「咦?他自己也準備吃的了,還挺豐富的嘛!好像還沒動過耶……」小瑜對著佈滿餐桌的各色西式料理發出證歎,吞了吞口水。

  杜蘅將蛋糕放下,頓時喜眉笑眼──他是在等她吧?這麼晚了還沒開動,鐵定餓慘了,她不該太晚來的。

  廚房傳來清晰的洗滌聲,她放輕腳步,慢慢靠近,直到看見了站在洗手台的頎長背影,才向前躍進一大步,從後摟住他的腰。

  「石頭,生日快樂!」她大喊。

  他僵住,回身看著她,驚問道:「妳怎麼不打聲招呼就進來了?」

  「你忘了,人家有鑰匙嘛!」她語帶嬌嗔,將一盒包裝得典雅秀致的禮物從背包裡掏出送到他眼前。「生日快樂,希望你會喜歡。」

  她等著他接下禮物,拆開,然後驚喜交加,給她一個愛的激吻。

  他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用乾抹布擦拭手上的濕意,指尖才剛碰觸到禮物上面的花飾,門口即傳來優雅輕柔的女聲,「石崢,熱水器有點問題喔,水都是涼的,你要不要檢查看看?」

  她朝後瞥了那致命的一眼,聽到了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甫出浴的美人安娜,正在用毛巾擰乾濕髮,當然優雅的她不會只圍了一條浴巾就出來誘惑男主角,她身上穿了一件長至大腿的男性T恤、男性休閒褲,款式熟悉到她絕不會認錯──那是石崢的衣服,千真萬確的。

  她手一顫,掌上的東西「砰」地一聲垂直掉落地板,她臉色大變,與石崢同時蹲下撿拾,她一手搶在懷裡不放,塞回背包,臉色蒼白的看著他。

  「這不是杜小姐?什麼時候來的?」女人走過來,從容的笑問。

  她喉頭像梗了根刺,一個音也發不出來,無措地退後兩步,倏然沖出廚房,朝大門直奔,在客廳顛了一下,跪伏在地板上。

  「杜蘅,妳急著要去哪?」塞了一嘴食物的小瑜,莫名其妙地望著動作怪異的她。

  石崢從後趕上,欲攙扶起她,她像燙著似地縮手,睫毛慌亂地眨動著,眼眶水氣滿溢,顫著嗓音說出只有兩人聽得清楚的話來,「你……和她做了嗎?做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

  他不悅的攬眉,厲聲道:「這是妳該問的嗎?老是口沒遮攔!」

  她乍聽,似笑非笑,彷彿擠不出適當的表情,卻又強自不想失態,讓在場的人看笑話──尤其是那氣質無邊的女人。

  她顫巍巍的站起來,成功地沒有讓眼淚掉下,她轉向小瑜,展開一個異樣地輕鬆笑容,「我說了生日快樂了,可以走嘍!」

  「走了?妳在搞什麼?我蛋糕還沒吃咧!」正確地說是滿桌的好康都還沒掃過一遍。「表哥,你不會那麼小氣吧?十個人也吃不完這些東西啊!」小瑜略帶狐疑地瞄了眼突然出現的女人──穿得未免太隨便了一點吧?不太像是作客喔!

  「是啊!一道吃吧,生日人多才熱鬧。」女人插了一句。

  有若女主人的雍容氣度讓杜蘅築起的堤防面臨潰決,她必須要逃,逃得遠遠的,才能保有最後一點點美好的記憶。

  她強行拽起小瑜的手,用逃難的姿態直沖出大門,越過庭院,跨上摩托車,發動,狂飆,前後花不到一分鐘。

  拐過幾個巷子後,她在暗巷裡煞住沖勢,停好車,直楞楞地站在電線杆旁。

  「喂!妳在發什顛啊?鞋子也沒穿、安全帽也沒戴,我們現在很像瘋子妳知不知道?妳不是要跟他度春宵嗎?那女人妳認識啊?幹嘛要跑?妳不是所向無敵嗎?鄭宛珍妳都有辦法幹掉了,還怕這個女人喔!」小瑜很火大、很用力地推了表現失常的杜蘅一把。

  只見她伏在電線杆上,臉埋進臂彎裡,失聲痛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劇烈起伏的肩膊,震呆了小瑜。「我不是故意要罵妳的,妳別哭啊!別哭好不好,我跟妳道歉啦,對不起啦……」她趕緊手足無措地哄拍著杜蘅。

  那絕望的哭聲,回蕩在幽暗的空巷裡,驚跑了幾隻藏匿在附近的野貓、野狗,也帶走了杜蘅的愛情。

  *   *   *   *

  電話不斷地在響,響了十幾聲還毅力無窮,不肯甘休。

  她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到了地上的電話,抓起放在耳邊,喑啞地「喂」了一聲,對方顯然被這宛如從地獄傳來的回音嚇了一跳,頓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道:「杜蘅嗎?」是陳秘書,三天以來第一個問候她的人。

  「是。」腫脹的眼皮睜不太開來。

  「妳還在睡覺啊?妳還好意思睡?三天沒來也不請假,妳的經理阿娜答臉色很難看妳知不知道?妳別以為他不敢開除妳,他可是鐵面無私第一名,妳再不來,以後想天天跟他面對面就沒機會了……」連珠炮一觸即發。

  「陳秘書──」她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對不起,我忘了告訴妳,我前幾天被開除了,妳得另外再找人了,我抽屜裡的雜物麻煩你幫我丟掉,對不起,謝謝妳……」

  「開除?誰開除妳?我怎麼不知道?尼克嗎?為什麼?」問題也像連珠炮似的接連而來。

  「我很累,還想再睡一會兒,有空再聊,再見。」她掛上電話,想了一下又拿開話筒,放在一旁。

  她知道她不能再躺在床上了,再躺下去,她可能會全身結蜘蛛網,死在家裡沒人知道。雖然感覺有如世界末日,但還是得賴活下去,否則她那瘦皮猴叔叔一定會哀痛萬分,悲歎養女不孝,還沒得到回報,就先折損旗下精兵一名。

  她胡亂地梳洗穿衣,全身輕飄飄地使不上力,勉強喝了一杯熱牛奶,止住了暈眩感後,便拎起背包,走出蛹居三天的房子。

  她搭了計程車,用完錢包裡最後一張百元鈔票,直達征信社那棟破公寓樓下。

  撐著樓梯扶手,她用盡殘存的力氣爬上五樓,喘著氣走進大門,和正要送客人下樓的杜明打了個照面。

  杜明往後一躍,滿臉驚訝地指著她,「妳……就算要瘦成瓜子臉,也不必把自己搞成像嗑了三打迷幻藥的鬼吧?」

  「我沒事,我只是沒吃飯,待會幫我叫個便當吧,我沒錢了。」她歪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妳交的是哪門子的男朋友,竟讓你這樣餓肚子?」杜明不滿地數落著。

  收拾好客人用過的茶具,張瑛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面頰,「要減肥也不能用太激烈的方法,會傷身的,而且也不好看,那顆石頭不會喜歡的。」

  她不發一語,從背包裡拿出未送出的禮物和那支花了她大半個月薪水買的手機,怔怔地瞧了起來。

  「這是什麼?要送誰的?」杜明拿起包裝完好的禮物,搖了搖、聽了聽。

  她宛若未聞。「叔叔,你猜──」她兩眼望著窗外湛藍的晴空,「現在洛杉磯的天氣是不是比這裡涼了?」

  杜明呆若木雞,循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夏末藍天,杜蘅眼裡的荒涼漸漸溢了出來,感染了身後的兩個人。

  秋天快來了。

  *   *   *   *

  他很不想來的,但是車子在附近的道路無謂地繞了好幾圈,他又下不了決心揚長而去,等他為自己找出好幾種藉口之後,車子已經停在征信社樓下了。

  兩個星期了。

  他隱忍了兩個星期,不聞不問杜蘅的消息,用了陶養多年的自制力,若無其事的度過完全見不到她身影及笑語的每一天,他自忖表現得很好,在公司每一對隱約帶著責難的眼光中行事如常,不見失衡的情緒。

  但是他查看手機留言的次數增多了;一走出電梯,總要四面探看好一會,似乎期待有人會從角落一躍而出孩子氣地纏上他;走進辦公室,他會到處嗅聞著空氣中是否飄散著那獨有的肌膚氣味,也會注意有沒有精緻的手工餅乾留在桌上。一整天過去後,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收拾好桌面上的紙張檔,他忽然看見了玻璃桌墊下的幸福禦守。

  可惡的杜蘅!不消失得徹徹底底,盡留些蛛絲馬跡讓他不斷想起她;尤其是在他生日那天,還用那雙滿含悲絕的眼神看了他最後一眼,令他沒來由地產生了罪惡感。

  果真是不成熟的女孩子,竟然當著他人的面問出如此無禮的問題,還以誇張無比的速度跑人,害他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在前來為他慶祝生辰的眾友人間,心神不寧地度過了一晚。

  他永遠忘不了安娜邊用熨斗燙平被雞尾酒潑灑後,已經清洗烘乾的套裝,一邊用意味深長的語氣戲謔道:「到底哪個才是你的表妹?你不是只有一個表妹嗎?」

  他沒做錯決定,他們是不適合的,瞧她情緒一有起伏落差,就連著幾天失蹤不來上班,說不幹就不幹,完全不管公司是否能正常運作……呃──雖然她一個小小的助理,對公司的運作是沒什麼影響,頂多是陳秘書的臉皮繃緊了些,碎碎念了好幾天,但是起碼的職場禮數她也該遵守,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至少要交代一下她今後的去向……

  去向?她今後的去向他還管得著嗎?他從此可以清清靜靜地過日子,不用陪她去看自虐的恐怖電影了;也不必被她硬拖進狹小的空間裡照那些無聊的大頭貼;更不用擔心在夜晚行經天橋時,會看到她像瘋子一樣對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大喊道:「我愛石崢,我愛石崢,我愛石崢……」讓他在一旁尷尬地假裝不認得她。

  那麼,他現在為何出現在此?

  他曾經好幾天在深夜「順路」經過她家樓下,但沒看到燈亮;也曾經撥打她的手機想試探失戀以後的她恢復元氣了沒有,卻總是轉到語音信箱,他承認自己有點擔心她,「純粹」的擔心她,畢竟她還年輕,承受力不如他……

  是的,以一個過往情人和舊上司的身分來探望她並不為過,他可以禮貌地走進征信社,問問她的親人她活得還愉快嗎?然後祝她一切順利……

  他的腳跟他的思緒一樣快,一回神他已經站在征信社門口了,不斷朝裡面探頭探腦。

  「石先生?」端著一壺茶從廚房定出來的張瑛看見了他,訝異地喚了聲。

  「石頭?」正歪在扶手椅上打盹的杜明耳尖,揉揉惺忪的眼。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朝兩人頷首。「我是來問候杜蘅的,她不在我們公司做了,不知道找到工作了沒?最近還好吧?」

  「問候?」張瑛不解地看向杜明,只見後者冷笑了一聲。「石先生,你不知道嗎?杜蘅到美國依親了呀!她去找她母親,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了。」

  「美國?」他的笑容霎時消失,但彈指間又恢復了冷靜。「張小姐,杜蘅不過消失了十幾天,就算辦簽證也不可能這麼快吧?即使可以這麼快,以觀光名義又能在美國留多久?妳怎麼會說她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了呢?」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大概是在替侄女出氣,所以想唬唬他吧。

  「石先生,」杜明坐直身子,來回打量了他一圈,嘿嘿笑道:「你真的和杜蘅交住過嗎?她在美國出生,拿的是美國護照,買張機票就走人,還有什麼好耽擱的?」

  他胸口一凜,憶及杜蘅曾經談及的身世,知道杜明所言不假,平穩的心跳開始失了序,他強自鎮定,表情不變的問道:「那麼,兩位應該有她的聯絡電話吧?我想親自問候她,既然沒有機會送她一程──」

  「對不起,她母親最近搬了新家,新電話還沒告訴我們呢。而且,杜蘅並沒有打算和她母親住在一起,她可能會在學校附近租房子,我們也還在等她跟我們聯絡。」杜明技巧性地婉拒提供消息。

  「學校?」他眉一抬。

  「是啊!我們杜蘅聰明,想念哪都念得上,拿學位可不是你們這些人的專利吧?」斜眼不掩飾地睥睨他。

  他站了一下,知道不會再得到更多的資訊了,便道了聲謝要移步離去,他還有另一個人選可以探知更多實情,所以他不擔心。

  「石先生,請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張瑛叫住他,很快地往屋內走去。

  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張瑛隨即捧著挺眼熟的一個四方盒子遞給他,他一怔──是生日那天杜蘅原本要送他的禮物,混亂中又被她拿回去了。

  「她沒有帶走,我們也不好留下,這是她打工賺來的錢買的,你就拿回去吧,反正本來就是要給你的。」張瑛歎了口氣。

  「打工?她什麼時候去打工的?」他滿腹疑雲──她不用睡覺嗎?

  「呃──」張瑛朝杜明瞄了一眼,將他一把拉到門外樓梯轉角,為難地看著他。「杜蘅缺錢,所以杜明介紹她到他朋友開的夜店當臥底賺外快,晚上九點到凌晨兩點,那陣子你剛好在國外,她沒讓你知道,怕你擔心。」

  「什麼臥底?都做些什麼?」他腳底發涼,凝重地注視著她。

  「你知道夜店常會有些搖頭客販毒、吸毒,混在顧客裡頭作亂,店老闆也為此很頭痛,為了怕員警找上門會關門歇業,於是就雇了些年輕的女孩混在裡頭,只要發現有人行跡詭異,就找保全把那些人趕走。報酬還可以,她做了兩個禮拜,足夠她買這個東西送你了。你可別怪杜明啊,是杜蘅主動要求的。我雖然不清楚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是真心喜歡你的,如果你有機會回美國度假,還請你去探望她一下,我們很擔心她,她跟她母親不親,不會太常聯絡的,這是她母親的新電話,拜託你了。」張瑛懇切地說道,隨即往他手心塞了一張紙條。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徵信社的,回到車上,他機械化地拆開包裝紙,打開盒蓋,在內盒的絨布襯墊上,驚怵地看見紫白相間的透明琉璃藝術品,在午後的陽光下晶璨奪目,但卻硬生生地斷裂成了三塊,好像杜蘅碎裂的心。



第十章

  洛杉磯兩年後──

  她不該設鬧鈴的,當那法國號角聲穿過羽絨被撞進她的耳膜時,她開始詛咒自己的自以為是,清晨的低溫粉碎了她的自制力,她一點都不想起床,只想蜷縮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睡到自然醒……

  但是──今天是週末了,如果不趕到圖書館去,等在那裡的傑瑞就會發火,傑瑞一發火,就會走人,那她的期末報告就會跟著完蛋……所以,她必須再一次命令自己做個機器人,沒有知覺,只要跟著大腦的命令動作

  她一躍而起,按下瘋狂的鬧鐘,跳下床,拼命地跳躍,做幾個拳腳動作驅走寒氣,再奔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戰鬥澡。當她換好外出服精神抖擻地站在鏡子前時,她很高興自己又再一次戰勝睡魔了。

  拎起笨重的背包,她推開大門,一座會移動的饅頭山擋在她面前,她不疾不徐地高喊,「李維先生,早安。」

  「早。有禮貌的孩子,不是說叫我約翰就行了嗎?」饅頭山很有技巧地將龐大的噸位擠進門內,只到他胸前的杜蘅很辛苦地仰望著他。「喏,妳的花!」一束白玫瑰像變魔術一樣地在她眼前盛開,揚著早晨的芬芳。

  「謝謝!」她將臉埋進柔軟的花瓣裡,浸淫在每週一次的幸福裡。「今天……你有沒有瞧見是誰將花擺在門前的?」她朝他眨眨眼。

  「只看到一點點。女孩,他自行車騎得很快,頭髮是金色的,我猜是諾頓家的長子,跟妳念同一所學校,人很害羞。」他朗笑數聲。「要替妳插在瓶子裡嗎?妳看起來正要出門。」

  她笑著遞給他,道聲謝後走到車庫,開了車庫門,坐進車裡,靜靜地倚在駕駛盤上。

  每個星期六,房東李維先生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過來,親自整理前後院的花圃和草坪,從不假手園丁。半年前開始,他進門的同時也拿起了放在門口的花束,每週不同的芬芳滋潤著她的嗅覺,花朵從沒有間斷過。

  她曾經嘗試提早起床想見送花人的模樣,但就如房東所言,男子自行車騎得很快,金髮在風中飛揚,她根本來不及和他說上話;再說,他來得太早了,週末她通常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早起是一種折磨,久而久之她也就放棄了。

  諾頓家的長子?在校園中迎面走來時總是低著頭、紅著臉,很少正視她,他也對東方面孔有興趣嗎?

  她不介意收他的花,畢竟這麼長情的人很少見了,這份心意是值得珍視的,雖然,她沒有欲望要與他更進一步的接觸;雖然,她的愛已經乾涸,她還是很高興收到灌注了情意的花束,因為,她愛過的人是不會送花給她的……

  她拍了一下額頭,再次詛咒自己──

  杜蘅,妳還在想嗎?妳還敢想嗎?再想妳就會萬劫不復了!

  她轉動車鑰匙,朝太陽升起的方向奔去。

  *   *   *   *

  「杜蘅。」彆彆扭扭的中文發音。「妳真的決定不轉校嗎?妳的成績並不壞,洛杉磯分校應該沒有問題的,要不要再考慮看看?」傑瑞推著已半滿的購物車,再朝裡頭丟了一塊煙熏肉。

  「那是因為有你罩著,才好不容易申請到這一所大學,我只要安安穩穩的畢業就行了。我想清楚了,我不是做學問的料,還是早早做事的好。」她從購物車裡將一塊三角狀的乳酪丟回架上。「喂,跟你說了幾次,我不吃這種臭東西的,別再丟進來了!」

  「那妳要不要考慮搬出來,和我近一些,彼此也有個照應?」藍色眼珠微微閃了一下。

  「傑瑞,你是大baby啊?還要照應什麼啊?」她撇開臉,從冰櫃裡拿出一桶霜淇淋。

  「是我照應你,不是你照應我。」他附在她耳畔輕輕地說著。

  她的手一抖,冰滑的啤酒瓶差點拿不穩。「謝謝你,不過我已經習慣這裡了,這裡比較多中式超市,我可以買得到臺灣的食物;再說,李維先生對我很好,前兩個室友畢業搬走後,他都沒漲我房租,也沒趕我走,只另外找願意租下一整棟房子的房客,所以我才捨不得離開呢!」她笑道。

  「我的重要性還不如超市及一個二百五十磅的老爹地?」傑瑞怪叫道。

  「你別老帶著我,這樣會找不到女朋友的。」她白了他一眼,暗暗吁了一口氣。

  傑瑞很好,是少數沒那麼自我的白人大男生,從她申請進這所州立大學分校開始,他就以學長照顧學妹的姿態在帶領她,她多數科目能過關,幾乎都是拜他所賜。今年他申請研究所了,兩人焦不離孟的校園生活也要結束了,但他一直不放棄地想說服她陪他轉校。

  傑瑞真的很好,還曾經慷慨解囊幫她度過青黃不接、找不到兼職工作時的日子,只可惜,如果他的眼珠深一些、頭髮短一些、雙眼皮線條再長一些、眉頭再近一些……

  她敲敲自己的腦袋──鬼迷心竅了!鬼迷心竅了!

  傑瑞莞爾地扯扯她的長髮,這個可愛的東方娃娃,老是有出人意表的動作。「最近工作怎麼樣?還是繼續待在王太太家照顧那兩個小鬼嗎?」

  「不了,我想過了,你說的對,這樣學不到東西的。三年級的課我想每個星期集中在兩、三天內上完,其他找個只要交報告的學分補足就行了。最近安琪介紹我到她姊姊擔任秘書的公司打工喔!就是幫秘書打打雜的小小助理啦,只要做些檔案整理、例行的主管報帳工作就行了,每個禮拜只要去三天,錢不算多,可是可以觀察到公司的運作,學習她姊姊的做事方法,這機會不錯吧?要不是安琪想修雙學位,這工作還輪不到我呢。」她開心的說著。

  「那很好啊,多些相關經驗將來找正式工作容易些。」他也替她高興。離鄉背景了兩年,在適應良好的背後,他不是看不見她的孤寂,他也一直希望能轉變兩人的關係。

  「對啊,上天待我還是不錯的。」她精神一振,手推車也感覺沒那麼重了。

  「小心!前面有人。」傑瑞拉住快速往前滑的推車把手,在前一位等著結帳的顧客身後剛好煞住。

  「啊!對不起!」她趕緊向前面受到驚嚇的女人欠身說抱歉。「我沒看到妳。」

  「不要緊。」女人回過頭,眼神不經意掠過她的面容,之後,動作凝住,笑容逐漸浮現。「是妳,杜──蘅。」

  她愕然,笑不出來。「安娜?」

  *   *   *   *

  這個女人永遠都是這麼優雅,一身寬鬆的居家服掩不住秀麗的本質,而且,她一直在笑,好像笑是不用花錢買的商品似,直對著她傾銷,令她有些抵抗不住,也陪著傻笑。

  「原來妳也住在附近!好巧,我們真是有緣。」安娜不停地打量著她。

  是孽緣吧?她的欣喜之情遠不如安娜。「我在附近念書,妳不是在臺灣工作,怎麼會在這兒?」她隨口問問。

  「我結婚了,老公工作調來這裡,我自然跟著來嘍!」安娜輕快爽直地回答。

  她的表情驀然僵滯,沉默了半天才勉強堆出毫無誠意的笑容。「恭禧妳了,為了先生放棄工作,你們一定很相愛。」聲音很沒出息地在顫抖。

  「倒不全是為了他,因為我懷孕了,他不放心,堅持要我過來,說這裡的生活品質比較好,他也比較照顧得到。」

  她將視線移到她的小腹上,終於明瞭安娜穿得如此寬鬆的原因了,同時,她突然覺得加州的陽光好刺眼,令她有些暈眩。

  「那──真是──太棒了。」她看向在停車場等待的傑瑞,想結束交談的念頭增強,她該找個藉口離去了,今天是週末,她不能破壞好心情。

  「妳不太一樣了,瘦了些,看起來也成熟多了,如果石崢現在遇見妳,掙扎也許不會那麼多。」她像聊天氣般地隨意提起那個人名。

  「妳真愛說笑。」竟拿丈夫來尋過往情敵的開心?「他怎麼可能會看上我?」都兩年了,她還要站在這裡陪人家探究情史嗎?

  「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妳剛離開那一陣子,我們嘗試要複合,每一次約會,他談的不是工作、不是興趣、不是我,而是不停地埋怨和數落妳,接二連三的,我都只有聽的份,有時候真想叫他閉嘴,要他別再說了。」

  「是──是嗎?他一個男人這麼小氣,妳很火大吧?」她乾笑道。

  她又沒對他騙財騙色,他不想再見到她,她都避讓到半個地球遠的地方了,難不成非要她從人間蒸發才行嗎?

  「是很火大,因為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有一次我乾脆陪他一起罵,想說兩人一起唱雙簧,結果妳猜怎樣?他住口了,不罵了,還很莫名奇妙地看著我說:『她也沒那麼糟,妳不瞭解她,這樣批評她不太公平。』」

  「呃──」這顆石頭還真被她搞得精神錯亂了。

  「那時候我終於明白,他愛的是妳,他只是一時沒辦法看清,也沒辦法接受自己愛上一個和他性情迥異的小女孩,他擔心妳玩膩了,總有一天會離開他。他在感情上其實不容易放開,所以一直選擇有距離的投入,這也是我當年第一次離開他的原因。他看似性冷,其實是怕自己會難以自拔,掌控不住情緒,這或許是年少時期在療養身體那段期間,他對人際關係無法掌握的影響。即使他後來求學時表現一直很優秀,他還是習慣用這樣的態度,所以,當證實了他真正的感情依歸後,我第二次離開了他。」

  「你們不是──」她指著安娜微隆的肚皮,發現自己搞了個大烏龍。

  「散啦!誰有精神聽他像怨男一樣的『緬懷』另一個女人?他以為那樣就能忘記一個人嗎?不過記得更牢罷了,真是傻瓜!」安娜不以為忤地呵呵笑著。

  她轉開臉,不想充斥各種情緒的表情被看見。

  「有了新男友了?」安娜指著遠處的傑瑞。「看起來還不錯。」

  「嗯。」她沒有多作解釋。

  「世事難料,緣分沒有當下掌握,想再回頭就難了。妳多保重,時間也差不多了,這是我的電話,有空出來喝杯咖啡吧。」她隨手撕下記事本的紙頁塞給她。

  她揮揮手,目送安娜開車離去,才步履遲緩地走向傑瑞。

  是的,再也無法回頭了,時間把一切愛恨都帶走了,兩年了,對石崢而言,該忘的也都忘了吧?他甚至沒有試著找過她,他最終的選擇還是放棄她了。

  她閉上眼,眨回欲落的淚水──她是不是也該學著忘了一切?

  *   *   *   *

  她翻了個身,難得法國號還沒響就有飽足的精神充沛感,真不容易啊!

  今天第一次上工,一定可以表現良好留下好印象的!她還特地買了件新裝,粉橘色套裝很配她的膚色,再將頭髮挽起來,信賴感就會產生了。

  她再翻了個身,正對著書桌上的鬧鐘,她昨晚特意將它放遠些,免得一時不察在睡夢中把它按掉。

  忽然,她半瞇起眼,那上面顯示的數位讓她不由自主揉了好幾次眼皮,她不可置信地下了床,拿起鬧鐘,意識到了難以挽回的事實──她忘了按下設定鍵,而現在,真真確確,已經──八──點──四──十──分了!

  NO!

  她火速沖進浴室,用兩分鐘處理完人生大事,再沖出來,用一分鐘換好衣服,梳直亂髮,並且悲哀地認命,她只能塗個口紅,再也沒時間細細描繪那張臉以及整理一頭長髮了,到那家公司起碼要四十分鐘呢!

  她拉開大門,和直挺挺站在門外的人撞個正著,一陣眼冒金星,來人抓住她的肩,西班牙口音的美語揚起,「杜蘅嗎?杜蘅的外遞,請簽收。」

  來不及細看,她將小小包裹扔進手袋,在簽單上鬼畫符一下就沖進車庫。

  請老天保佑七號公路不會塞車,市區也能暢通無阻,她的飯碗也可以保住,那她保證過幾天一定將基督徒的傑瑞拉到西來寺去燒香拜佛。

  儘管一路狂飄猛鑽,卻仍拿交流道的車潮沒轍,到了那片辦公大樓林立的區域時,已經是九點三十分了,她遲到了整整三十分鐘。

  她哭喪著臉,踏進那棟在大門口有個小型噴泉的商業大樓,問明警衛正確的樓層後,她提心吊膽的在電梯內做了幾個深呼吸,再抹一次口紅,整一整衣著,鎮靜地走進敞開的研發部玻璃大門。

  向最靠近門口的職員說明來意後,她左彎右拐地被領到比普通職員辦公桌大一點的半屏──隔間入口,正在伏案工作的紅髮女子抬起頭,看見杜蘅,嫣然一笑,立刻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我還以為妳不來了!這個工作給薪不多,主要是幫我分擔一些工作,要有點耐心,妳肯來真是太好了。」客氣得出乎她意料之外。

  「對不起,我遲到了,讓妳久等了。」她拼命地哈腰致歉,暗自在心裡感激涕零。

  「第一天無所謂,只要認識環境就好了,我叫薇琪,雖然妳直屬於我,和別人沒有太多工作上的接觸,不過還是得打個招呼,讓大家認識認識妳。」

  薇琪輕敲右手邊一扇半掩的厚重木門,裡面傳來簡短的應語,允許她們進入。

  「現在要見的是我們研發部的經理,妳不用緊張,這不是面試,妳的工作是兼職,不必他首肯,進去吧!」

  薇琪的安撫作用不大,她半垂著頭,不敢直視前方,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彎腰禮。

  「經理,您好,我是杜蘅,新來的助理。」

  「杜蘅,見到妳真好,一切都好嗎?」

  這幾句問候語不算太離譜,離譜的是字正腔圓的中文發音和低沉渾厚的聲調,那不是──

  她倏地仰起驚愕無比的素臉,一張和夢裡相差無幾的鵝蛋臉正直視著她,唇角微微上揚,上半身是一貫的白色襯衫……

  「薇琪──」她右手摸索到身邊女人的衣袖。「妳有沒看見……前面的東方男人……」她的幻覺實在太厲害了,她得去看心理醫生了,

  薇琪咯咯笑出聲。「妳是指石經理嗎?他和妳一樣是東方人沒錯啊!他是半年前才新上任的部門經理,他等妳很久了。」說著還推了她的背一下。

  聞言她卻倒退三尺,環視前方一坐一站的男女,彷彿深陷在一個超級整人遊戲裡,而她就是被耍弄的對象……

  「杜蘅。」石崢柔聲地輕喚,注入了情意的。

  她沒有再深思下去,轉身拔腿就跑,以驚人的速度奪門而逃,等發怔的眾人回過神時,她早已消失在這個樓層,急奔到停車場了。

  她坐上駕駛座,拿起車上的礦泉水往嘴裡灌了一整瓶,從手袋掏出車鑰匙,對了老半才插進匙孔,接著,一陣悶悶的、異樣的鈴聲響起,她聆聽了一會兒,翻開手袋,找到聲音來源,原來是今早收到的包裹。

  胡亂撕開了外面的包裝紙,打開紙盒,裡頭赫然擺著一支手機──兩年前她留在臺灣沒有帶走的手機,上面還有她與石崢合照的大頭貼。

  這個手機一直被保留著?為什麼?

  她打開手機,貼近耳朵。

  「杜蘅,為什麼要走?我很想念妳,妳不想見到我嗎?杜蘅──」

  「石頭,真的是你?」她還在失神狀態,指甲掐進腿肉也不覺得疼。

  「是我,快回來,我有話告訴妳。」語氣溫柔得不像是昔日的石崢。

  不是作夢,卻比作夢還難以相信,她關上手機,扔回手袋,發動引擎,選擇──逃跑!

  *   *   *   *

  她膽怯了,竟驚慌失措的跑了,她心裡還有他,卻選擇了不面對,那他只好自己去面對她,想辦法找回失去的愛。

  門口擺放著一束新鮮的粉紅色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迎曦閃耀,他順手拿起,按了門鈴,原以為要等個幾分鐘裡面的人才會從睡夢中清醒的,沒想到門很快就開了。

  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披頭散髮的,半垂著加菲貓眼,睡衣斜斜皺皺的,有氣無力的開口道:「李維先生,你今天來太早了,週末耶!」

  「不早了,妳以前在臺灣這時候早起來了,昨晚沒睡好嗎?」他閃身入內,捏了捏她變尖的下巴。

  果然,他的聲音像提神劑,把她的魂魄都收攏了──她眼皮上掀,露出有些紅絲的眼,瞬也不瞬地盯著他,接著,她看見了他胸前那束玫瑰,再覷了他一眼,冷不防地搶過花,急匆匆地道:「別拿我的花。」然後轉身就跑。

  石崢放聲大笑,跟了過去,看著她像森林中的小鹿驚逃著,最後竄回房間,在她關門前有一腳跨進,立刻讓她的企圖失敗。

  「杜蘅,妳在怕什麼?妳不想我嗎?」他欺近她,她那倉皇轉動的眸子讓他心軟,他伸手撫摸比兩年前削瘦的粉頰。

  他的指腹才碰到一點點肌膚,她一驚趕緊拉開被褥,整個人鑽進臨時避難所,將自己緊緊地裹成一顆球,像極了待捕的獵物。

  「杜蘅──」他忍俊不住,坐在床沿,把被一掀,讓那只把頭埋進被裡的鴕鳥再也無處可躲。

  「你到底想怎樣?我不會再愛你、不會再纏你了,你還大老遠跑來這做什麼?」聲音在床墊裡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他沒有回答,僅用掌心一遍遍地撫過她背後的長髮,珍愛地凝視著他心愛的女人。

  在靜默中,濃濃的情思在洶湧奔流著,她的背上,是他溫柔的撫觸,將愛意一點一滴滲進她的體內。

  她漸漸平靜了,不再掙扎,慢慢直起身子,面對著他。

  「對不起,讓妳等那麼久,我不是懷疑妳,我是在懷疑自己能讓妳愛戀這麼久嗎?所以一開始才沒來找妳,妳很恨我吧?」他撥開她臉上散亂的髮絲。

  「我沒在等你,我也不恨你,你不必感到困擾,災星遠離了,你應該一帆風順了,別再自找麻煩了。」她低下頭,懊惱地看著手上已經擠扁的玫瑰。

  「沒在等我嗎?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當我看見妳和傑瑞笑著走過校園,胸前卻還掛著我的戒指時,我就不這麼想了。」

  「你……」她用擠扁的玫瑰指著他,花瓣簌簌一片片掉落。「神出鬼沒……」

  「我一方面放不下心,一方面受妳張阿姨所托,到美國出差或度假時都會來看看妳。」只是沒讓被看的人知道。

  「你這是……」為什麼?她還用問嗎?誰會窮極無聊地去跟蹤一個人?沒有強大的動機,他根本不是會做這等瘋狂行徑的男人。

  但是這個可惡的男人,白白讓她吃苦受罪了兩年,不過就是為了測試她的熱度能燃燒多久?!她真的很像豬頭嗎?隨他要收下還是退貨?哪天他又發起神經覺得彼此不適合,又叫她走人,她還有幾條命可以這樣折騰?她是情癡,可不是白癡啊!

  「石先生,我們很久以前就分手了,我現在也有男朋友了,你來晚了。」她端起面孔,不再是主人給點甜頭就搖尾乞憐的小狗了。

  「男朋友?傑瑞他要到洛杉磯分校念研究所了,妳似乎沒有打算要跟他一道搬過去,而是繼續在這住下來,照妳的性子來看,妳很難放手讓心儀的人離得太遠,所以,他真的是妳的男朋友嗎?」朗眉一挑,撇嘴笑著。

  「你派人調查我?」她怒火中燒,兩手揪住他的衣領──她的一舉一動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不用怎麼調查啊!妳住在我租下的房子裡,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還需要調查嗎?」他對她的憤怒不以為意。

  「你租的房子?你在胡說什麼?」她扼緊他的衣領,忘了他需要呼吸。

  「妳的室友搬走後,為了不讓妳居無定所,我向李維租下這一整棟房子,並且要求他別告訴妳;至於妳交的房租,我都替妳存起來了,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他的臉已經完全脹紅,竟還能完整地說完話。

  她頹然地放開他。「你還做了些什麼?」不會連傑瑞都是他的眼線吧?

  「也沒什麼,只是麻煩薇琪要她妹妹轉告妳有個兼職的機會,讓妳來上班,不過這純粹是巧合,如果安琪不和妳同班,我也很難名正言順地叫妳來。」

  她該怎麼辦呢?她發現自己在軟化,快要潰敗了,就要投降了──這個攻無不克的男人,可是……她吃了那麼多苦頭,她真的不甘心啊!

  「你設計我!」她想到了拒絕他的理由,抬起頭瞪著他。

  「就跟妳當初設計我一樣,這還算輕微的吧?」他笑。

  她楞楞地看著他。他看到了從前全心全意迷戀他的小女人,現在正在跟自己的愛情抵抗,不想敗下陣來。

  他的手指觸及她的睡衣前扣,從第一顆開始,慢慢解開。

  「做什麼?」她徒勞地問道,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他專注地解扣,不置一詞,解到末尾,輕輕往兩旁一掀,沒有著內衣的潔白潤澤的胸脯敞露在微涼的空氣中,他愛憐地看著她的身體,指尖按住那沒有褪色的紅心刺青,低柔地問道:「我永遠刻在妳的心上,無法被遺忘,對吧?」

  不等她出聲,沉重的身體將她壓向床褥,手掌捧住她的胸,臉埋進她溫熱的胸房,歎息著道:「杜蘅,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那幾句愛的呢喃,是她早已放棄的奢求,他從不說這三個字,卻可以輕易地從她嘴裡聽到這些告白,她從未掩藏自己的感受,卻永遠不知道他情意的深度,她愛的熱切,卻也虛渺,因為他……從不說我愛妳。

  現在,她聽到了,一聲聲振動著她的心房,她輕聲問道:「你說過,我們是不一樣的,為什麼還要愛我?」

  「因為,我後來才明白,愛是沒什麼道理的。我不應該執意在我們之間找道理,我想妳、牽掛妳,即使隔了一個海洋,也無法減退。每次遠遠地看著妳,想與妳相守的念頭就加強了一點,妳身上的戒指給了我勇氣,所以我決定來找妳,來面對妳。」他吻了吻她的肌膚。

  她徹底被擊敗了,那幾句傾訴,雖延遲了很久,但效果卻絲毫不減,她閉上眼,暗罵自己被他吃定,輕易就被他撂倒。

  「等等!」她推開他,終於想到了好理由。「你以為這樣就算了?我從前那麼辛苦的追你,你現在不過使了點伎倆就要我回頭,我才沒那麼笨!你又還沒追過我,我可不是你養的小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她撐起上身,很佩服自己的急智。

  「追妳?我半年前特地答應這家公司挖角回美國,為的就是可以就近照顧妳,妳也歡天喜地的收了半年的花,怎能說我沒有追妳?」他不情願地暫離香馥的豐軟。

  「花……花是諾頓家的長子葛瑞送的……」她微弱地辯駁,知道他還會有更驚人的解釋。

  「花是我花錢請妳的鄰居葛瑞送的,妳聽過他對妳示愛嗎?杜蘅小姐。」他板起了臉──這女人,竟猜不出是他的心意,還高高興興地收別人的花!

  她還說得出話來嗎?不單是因為他漸進放肆的撫觸,還有那充塞心田,如暖流湧泉般的愛,讓她如棉花糖一樣,又甜又輕,一下子飛升到雲端去了。



尾聲

  「所以,韓國與日本客戶帶來的獲利會占今年公司總營收的百分之六十,這塊市場各位一定要好好把握,尤其是售後服務的效率……」他看著環坐在會議桌旁的研發工程人員好一會,才又繼續道:「即使有溝通上的困難,還是要──」

  桌上的手機不識相地響了,他隨手遞給右手邊的肯恩,指著手錶道:「不管是誰,說我在開會,再十五分鐘左右。」

  已經第三次被打斷了,秘書薇琪早已下班,超時開會已讓與會人員神思不屬,他得儘快結束。

  他繼續剛才的議題,「在這一點上你們要多包含,客戶至上,就算是有任何無禮的──」他驀地停頓,因為所有人的焦點都在肯恩臉上,沒有人在聽他說話。

  他往旁看去,看到一顆逐漸脹紅的蕃茄在肯恩的脖子上。

  「搞什麼你?怎麼還不掛斷?」不會是大老闆打來的吧?

  「您……您的未婚妻要您趕快回去,她說,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她正在……等您回去……一起……」兩手顫抖著將手機奉上。

  他一把搶過,一幅美人泡湯的養眼畫面赫然呈現,泡沫中的嬌軀若隱若現,美人兒正在對他拋飛吻……

  他立即合上手機,狠瞪了肯恩一眼,站起身,繃著紅白交錯的臉宣佈,「散會。」

  他嚴謹生活中的意外插曲,因為他的愛人,不斷發生著……



【全書完】

後記

  「月光女郎」女主角的原型,來自間接認識的朋友,是一個十分敢愛敢當的女孩。起初不那麼喜歡這一類型的小女生,但多次接觸後發現,她有其可愛之處,尤其她對於鍾情的人與物,很少瞻前顧後、考慮再三,勇往直前的決心與大方是我望塵莫及的。她曾經在被深愛的人拒絕後,在朋友面前憔悴著一張臉笑道:「沒關係,我不會後悔喜歡過他、追過他,至少我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滋味。」

  我想,矜持的我這輩子要後悔的事肯定比她多,而且在年華老去與舊友遙想當年時,開頭一定是那麼幾句,「如果當時我敢說那句話……如果我拉下臉……如果我赴了那個約會……」

  再多的如果也換不回時光倒流,重新選擇的機會。

  因為她的勇敢,我給了月光女郎美好的結局,祝勇於追求所愛的女生,無論在哪一處跌倒,都能微笑無懼的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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