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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妻不回家【男人好難忍3】 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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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三年的離別,不該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重逢的──
  醫院病房裡、她肋骨斷掉,開車撞她的人居然是她老公!
  正確說法是前夫啦,當初她可是有留下離婚協議書才離家出走,
  沒想到這爛人還有臉問:「欣餘,你什麼時候要跟我回家?」
  回家?她現在是上市場買菜,他順路帶她回家嗎?
  有人像他這樣,一過新婚夜就不盡丈夫義務,把新婚妻晾在家,
  說什麼工作忙沒有閒,那跟秘書亂亂睡就算很會利用時間了嗎?
  現在竟說什麼因為太愛她才撞她,氣死人了~
  她不認識這種人啦,他自己笨,看不出她在裝不熟,
  跟醫生做出莫名其妙的結論,說她失憶了,硬給她親親惜惜,
  每天準時下班陪伴她,守妻守得滴水不漏,
  搞到這樣那她的「征夫」大計怎麼實現?她原本可是想,
  以他喜歡的女強人形象現身,重新擄獲他的心,再狠狠拋棄他,
  不是讓他變成她專屬的台版男傭兼人肉監視器啊……




  楔子 

  張眼──

  映入眼簾的是,白到再也容不下任何色彩的唯白。

  她的房間天花板是粉紅色的,而且她的床上有罩著蕾絲簾帳,純白的、很浪漫的那一種。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麼沒情調的蒼白?好像醫院喔……

  忖度著,下意識想要起身,但身體才動了下,就發現胸口痛到一個不行。

  「痛……啊啊~~」痛到她清麗五官都皺成一團,想探手查看胸口,卻發覺手上竟打著點滴。「欸……」

  「別動。」男人溫厚的大手很自然地往她胸口輕貼,輕柔地制止她的動作。

  只是、只是──「你誰呀?」把那隻手拿走、拿走!要不是她的手正在打點滴,她肯定、絕對會~~

  「你老公。」男人的聲音低沉得像是裹了層磁粉。

  她滿腔火焰瞬間熄滅。

  須欣餘瞪大眼,視線由那還壓在她胸口上的手緩慢如蝸牛般的慢慢往上飄,飄到那扣著亞東集團白金精製袖釦的高級襯衫袖子,再飄到那身內斂又作工極精緻的三件式西裝,接著很慢很慢停在他那張出眾且見過就難忘的俊臉上。

  梅友弦的頭髮利落的全都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讓人看不出他原本的髮型,而濃揚的眉微蹙,湛若夜星的眸微瞇,就連好看的唇都微微抿緊。

  那是一張好看的臉,立體的五官,出色的面容,舉手投足之間噙著教人難以忽視的貴族紳士氣息。

  他是個令人難以忽視其存在的男人。

  她夢想中,如王子般俊秀的男人,像貴族般紳士的男人,是她理想中的男人,在三年前的相親宴上決定,他成為她認定一生一世的老公。

  喔,不,是前夫。

  可惡,不該在這個時候遇到他的,她還沒準備好……

  梅友弦幽邃溫柔的黑眸直瞅著須欣餘蒼白的臉,擔憂溢於言表。

  她臉色灰白,巴掌大的粉臉上鐫鏤著精緻誘人的五官,秀美的挺鼻,粉嫩的菱唇,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水蒙大眼,她看起來,就像是個柔弱又嬌貴的公主,也像是個迷糊又甜美的丫頭,需要有人隨時在旁保護著。

  他很想保護她,三年前的相親宴上,認定她將會是他一生一世的伴侶,於是他讓她成為他的妻,但他們的婚姻卻短暫得只有三個月,以一紙莫名其妙的離婚協議書做結束。

  三年來,不管他如何派人調查都查不到她的下落,如今,她在他的面前,別想再踏離他視線一步!



  第一章

  那年的耶誕節,梅友弦遠赴重洋到已化為一片銀白世界的紐約,踏進五星級飯店門廳,在飯店人員的帶領之下,踏進電梯,就在電梯門即將闔上之際,有抹清麗的嗓音讓他動手按下電梯暫停鍵。

  「不好意思。」女孩淺喘著氣,水蒙透霧的眸瞅著他,軟軟笑著。

  「不會。」那笑意像是會感染人似的,讓他原本不快的心情得到些許舒緩。

  今天,他是來赴相親宴的。

  一樁令人生厭的政策聯婚,由身為台灣亞東金控集團接班人身份的他,和身為美國第三大金融體系WU的千金相親。

  這是令人厭惡卻又無法推卻的事,然而他的煩悶,卻因眼前這意外闖進他視線裡的女孩那俏皮又小迷糊的模樣,教他心情解放了些。

  微打量著她,她身穿米色風衣,肩上圍著極具印地安風格的蒳彩流蘇披肩,穿著褐色半筒靴,整個人將彩虹穿搭在身上,更顯得清靈而嬌美。

  她五官極為細緻,淡淡的妝讓她的眼睛更顯靈秀、粉頰更顯清透,真是個教人看過就難以忘懷的女子,再加上她唇上大方的笑,更讓人對她好感大增。

  當她站在電梯內垂眼若有所思時,羽扇般的長睫掩去了那雙靈魂所在的水眸,嫩唇微抿、眉頭微蹙,恍若心煩著什麼,小手輕拍著沾在披肩上頭的雪。

  「有事嗎?」

  冷不防的,那雙水靈迷濛的眸對上他的,像是詢問,又像是在防備,這才教梅友弦發現自己竟然很露骨地注視著她不放。

  他非常有禮地微彎身地道:「抱歉。」他有些意外自己竟一時看入迷了。

  她眼眨也不眨地直瞅著他,確定他並無惡意之後,輕輕揚笑,「沒關係。你是華裔嗎?還是來這裡工作的?」反正,樓層很高,想閒聊幾句,多得是時間。

  「我是來工作的。」

  「是嗎?那麼記得要看看紐約的雪景,很美的。」

  「喔?」他倒覺得眼前的她遠勝過外頭的雪景。

  「你要到幾樓?」

  「二十三樓。」

  「真巧,我也是……」笑意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吞噬,電梯震動了下,上方一盞小燈亮起,她整個傻住,身子像被定住,無法動彈。

  「好像是故障的樣子。」梅友弦沉定冷靜地按下緊急通知鈕,以流利的英文與樓下中控室的飯店人員對話。確定狀況之後,隨即對身旁的女孩說:「沒事的,飯店人員說,十分鐘之內就可以處理好……你還好嗎?」

  她像是見鬼似的動也不能動,看得出她很緊繃,而且很害怕。

  「小姐?」他嘗試著對她伸出手,想要給她一點安心的支持,又怕自己的動作太唐突,反而會嚇到她。

  沒想到下一秒,她整個人撲到他身上,儼然視他為浮木,緊揪著不放。

  梅友弦微愕,立刻發現她處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緒之中,因為她抖得很厲害,就連雙手也是冰冷得嚇人。

  「沒事的,只要再十分鐘,電梯就會恢復正常。」他柔聲哄著,輕拍著她顫悸的肩,為她莫名的恐懼感到心疼。

  「對不起,我有黑暗幽閉恐懼症。」她試著想笑,但是好困難,因為恐懼如浪侵襲,一波又一波地引發恐慌,她想哭想尖叫,想要撞開門逃離這令人厭惡的地方。

  明亮再加上有人相伴的電梯空間,是她可以容忍的最後極限,然而燈一暗,好似也把她硬撐著的勇氣都給一併關上了。

  「沒關係的,你不是一個人。」他用他一貫的溫柔,用他最令人放鬆的口吻,一一挑掉她緊繃的神經。「你不會是一個人,不要怕。」

  那厚醇低沉的嗓音像裹上一層磁粉,在她心間滾啊滾的,把她的不安和恐慌都給吸走,一點殘渣都不留。隔著厚重衣料,他沉勻的心跳,像極了她的心理醫生為她設計的音樂課程,讓她可以放鬆到最極限。

  她覺得渾身都被舒展,覺得心被淨化,就連靈魂裡最黑暗與駭懼的黑點都被昇華了。

  一直到電梯恢復正常,往上爬到二十三樓,他還是摟著她,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直到電梯門開,外頭有一對男女有些玩味地詢問著,他們才趕緊踏出電梯。

  「對不起。」她羞澀地不敢抬眼,又是道歉,又是道謝。「謝謝你剛才幫了我。」

  「你太客氣了。」他捨不得移開眼,甚至還貪戀著掌心殘留著她的氣息。

  真是弔詭,怎會有這種感覺?梅友弦不禁莞爾。

  「嗯,那我先走了。」臨走前,她抬起臉,輕聲地道,頰上有著明顯的紅暈,像是最自然的腮紅。

  他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忍不住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追逐她的背影……不,不是追逐她的背影,而是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似乎相當接近……

  當梅友弦看著她踏進私人俱樂部,正與俱樂部主人擁抱撒嬌時──

  「友弦,你來了,讓我跟你介紹,這是我的女兒,欣餘。」

  須欣餘愣住,他也不遑多讓。

  但是,梅友弦隨即低低笑開,出眾的五官因為他的笑而更顯奪目。如果他的相親對象是她,那麼……他不會反對這件聯姻。

  而須欣餘恍若被他的笑給感染,笑得羞澀。

  在那瞬間,她欣喜面對命運的安排,認定這是她生命中的奇跡,耶誕節的禮物。

  那麼,眼前這段重逢,也算是奇跡嗎?

  不,至少對目前的她而言,是種破壞。

  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她的計劃還沒完成,三年的離別,不應該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重逢的。

  她都設計好了,再重逢的畫面,要讓他嚇到下巴掉了,而不是在這該死的醫院、該死的病房裡!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面對眼前那雙沉睿又噙滿擔憂的黑眸,須欣餘強迫自己狠下心對他冷漠,用最冷的語調,最無情的口吻。

  「你發生車禍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梅友弦替她將微亂的發收攏好。

  「車禍?」她抿起唇回想著,只想得起來她急著要回公司完成她的企劃案,然後……可惡,到底是誰撞她的,把她撞到醫院,還把她的計劃都撞爛了!

  「欣餘。」梅友弦軟聲喃著。

  她的心抽緊著,抿了抿嘴。「你是誰?」她努力地冷靜,試圖讓自己的表情冷到生人勿近的狠絕。

  梅友弦處變不驚,僅只是壓沉了邪魅的嗓音反問:「你不記得我是誰?」

  「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誰嗎?」她沒好氣的道,臉上表情看起來有點不太爽。

  他沉吟了會,然後按下她床頭上的緊急鈕。

  不一會,護士趕來了。「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妻子醒來,但她卻不記得我,麻煩找醫生過來,我懷疑她傷到的可能不只是胸腔方面。」他口條分明地道,口吻像是渾然天成的王者,擅於分析和下達命令。

  「喔……好。」護士臉紅紅地跑開了。

  須欣餘抽搐著眼皮子。

  她才沒有喪失記憶好不好,只是想諷刺他而已,他應該要冷漠的離開啊,現在這副擔心的樣子是裝給誰看。

  「那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梅友弦壓根不知她腦袋裡在轉著什麼,溫厚的大手輕撫著她的額。

  「……」閉上眼,她拒絕回答他的問題。

  在公事上精明得跟神沒兩樣的男人,為什麼卻一點都不懂女人心呢?

  「就唯獨忘了我?」他沉啞喃著,沒有表情的俊臉教人讀不出思緒,一抹受傷的情緒從眸底飛掠而逝。

  須欣餘張眼時,不意撞見他眸底的受傷。

  他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受傷的眼神?這個狼心狗肺、沒血沒淚的工作狂,在新婚隔日就人間蒸發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因為這麼一丁點小事就受傷?

  「是嗎?」梅友弦不著痕跡地歎了一口氣,突地西裝外套裡的手機響起,他接起,「喂?」

  「總裁,有兩場會議在等候總裁,不知道總裁……」

  「所有的會議及工作全部順延到明天。」話落,立即收訊。

  須欣餘微詫地看著他。

  那通電話講的內容是工作耶,想不到他竟然毫不猶豫說要順延……何時她變得這麼重要了?在新婚三個月的期間,她甚至連見他一面都很困難,就連生病也得要自己去就醫……

  「怎麼了?」梅友弦黝黑的眸像是純黑的夜幕,可以吸取所有的光芒,包括所有人的目光。

  她怔望著他,說不出話。

  她討厭他這個表情、這個態度,讓她ㄍㄧㄥ了三年的鐵石心腸好像快要被軟化。厚,他沒事幹麼一副好像她要是出了問題,他就變得不完整似的……只對工作深情的人,幹麼在她眼前演這種戲呀

  「還是想不起我是誰嗎?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想,不急。」梅友弦軟聲哄著她,還奇跡似的勾著笑。

  須欣餘傻眼極了。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梅友弦嗎?她真的懷疑自己也撞到腦袋了,否則她怎會瞧見他露出好久不見的笑容?這笑容,只出現在初次見面時,騙人專用的!

  此時,醫生快步走進VIP病房裡。

  梅友弦見狀,立即退到一旁。

  醫生查看了下她的狀況,問了她一些問題,露出比她還疑惑的眼神看著她,「你確定你不記得你丈夫?」

  「不記得。」她沒說謊,她是不記得有丈夫的存在,只記得前夫!

  她恨不得真的可以把他給忘了。

  「這樣子啊……」醫生沉吟了下,回頭和梅友弦說:「那麼,安排她做一下斷層掃瞄好了。」

  「麻煩醫生了。」梅友弦恭敬而有禮地道。

  「我去安排一下時間。」

  見醫生準備走人,須欣餘忙喊出聲,「等等,我還不能出院嗎?」

  「不能。」醫生和梅友弦異口同聲。

  梅友弦接著又說:「你的肋骨有裂傷,必須住院,而且現在必須做斷層掃瞄,所有的檢查結束之前,你乖乖的。」一開始中規中矩地道,隨後發現口氣太硬,趕緊又哄了她一句。

  須欣餘唇角抽搐,超想罵他虛偽,但是一瞧見他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她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唉。

  斷層掃瞄結果正常,醫生推測,是心理因素造成她局部失憶──

  「來,啊~」

  須欣餘瞪他。

  「乖,吃完之後,有布丁喔~」

  她沉痛地閉上眼。

  他不是梅友弦,絕對不是梅友弦!他總是冷冷的,怎麼可能變得這麼有溫度,哪會有時間餵她吃飯,甚至還哄她咧?

  「來嘛,來,啊~」梅友弦再接再厲地哄她,湯匙裡的飯菜都快涼了,他還是面無不耐,哄著她吃飯。

  「我可以自己吃。」她小小聲地抗議。

  「你不怕胸口又痛?」

  「可是……」猝不及防的,一口飯菜送進她的嘴裡,她很無奈地嚼了幾口,意外發現這便當還挺好吃的。

  仔細一看,這不是醫院的伙食,難道是他特地去幫她買的?

  怎麼可能~她暗暗哼笑著。

  「這便當可是飯店五星級大廚的商務便當,每日限定一百個,我怕你沒胃口,特地買的。」

  「你去排隊?」

  「是我買的,但不用排隊,大廚會先替我準備好。」

  她呆掉,心有些發軟。難怪他剛才會失蹤一下子……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她,他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現在怎會對她這麼好?

  三年了,她依舊摸不清他的底細。

  「我的手機呢?」想不通的事,她也不打算擠破頭的思考,隨即轉了話題。

  問完話,又被他強硬地塞了口飯,她不依地扁起嘴。

  「你的手機我收著。」梅友弦垂眼看著便當菜色,夾菜的動作非常熟練,等著再餵下一口,問:「你拿手機要幹麼?」

  「我要跟公司請假。」喂,他是集團總裁,不去上班也沒人敢對他怎樣,但她不一樣,只是個軟體程序設計師,手頭上有正趕著的案子。「而且,我要跟我同事聯絡,請我同事過來照顧我。」

  「你的手機早就沒電了,這裡有我照顧你就夠了。」他動作飛快,瞧她話一說完,菜立即送到她嘴裡,完全不給她抗拒的機會。

  「我跟你不熟。」她不快地瞪著他,用力地嚼著菜,假裝現在啃的是他的肉。

  「慢慢的就會熟了。」

  「……」霸道、惡劣!「你不用工作嗎?」

  「當然要,晚一點,等你睡著我再回去工作。」

  須欣餘乖乖地再嚥下一口飯。「你看起來不像這麼好的人。」這句話,要不是在假裝忘記他的情況,她還真的說不出口。

  梅友弦微挑起眉。「那是因為你忘了我。」話落,睿智內斂的黑眸鎖定她臉上每個可能洩露真實情緒的細微表情。

  真敢說呢~~全都是他自己少根筋誤解她失憶的好不好──雖然她也沒否認就是了。她可沒忘了他,把他所有惡行都牢牢記在腦袋裡!

  冷漠無情的工作狂,新婚隔日就上班,然後她至少有一個月沒見過他,再然後,一個月也碰不到他一面,打電話到公司給他,也不見得找到他,更可惡的是,他竟然──算了、算了,都過去了,她不要再想了。

  瞧她眸色突地黯淡下來,梅友弦敏銳地察覺。「怎麼了?很不舒服嗎?」他很自然地把大手移到她胸口上。

  她嚇得趕緊將雙手護在胸前。「你要幹麼?」

  「幫你看看有沒有異狀。」口氣理直氣壯到好像誰敢拒絕他,誰就是天地不容的世代罪人。

  須欣餘抿起嘴。「我跟你不熟,你不要亂碰我。」

  他聞言歎了口氣。「好吧。」

  「你回去工作吧,我自己吃。」

  「不行。」

  「你……」她用力地再歎了口氣。「我覺得很奇怪,我記得我所有的記憶,卻唯獨不記得你,而且我記得我是和朋友住在一塊,為什麼警察是通知你,而不是通知我朋友?」

  她決定讓這個謊言再繼續扯下去,扯到他無話可答,然後自動閃她遠一點!等到她傷好,案子搞定,她才要用全新的面貌跟他見面,狠挫他的銳氣!

  「……車禍發生時,你的手機沒電,但你的包包裡頭有你的身份證,而身份證上的配偶欄填著我的名字,不通知我,通知誰?」梅友弦緩緩地解釋,精銳的黑眸審視著她的反應,然後確定,她根本沒失憶,因為她錯愕得太自然,那是一種連貫性的思考,不像記憶有阻塞的樣子。

  但他不動聲色,先看看她到底想搞什麼把戲再說。

  須欣餘瞪大眼,總算恍然大悟。

  三年前,留下離婚協議書後,她離開台灣回美國,兩年前回來,台灣換發新身份證,她也沒換,配偶欄包括住址都沒改,難怪警察會聯絡他,呿。

  「可是,我們又沒住在一起,哪可能是夫妻?」繼續拗,繼續假裝不認識他,繼續耍任性逼走他。

  他頓了一下,還在演他順著她的問題編了個答案。「……我們之間有了點誤會,所以……你搬出去。」事實上,他至今依舊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丟下離婚協議書離開他。

  「什麼誤會?」他要真扯得出來,她就叫他一聲老公!

  「什麼誤會都不重要,因為那只是一個誤會,重要的是,你只要記得我愛你就夠了。」這是他的真心話,以往沒說,以為她會懂,但他發現,他不說,她好像從沒發覺。

  須欣餘瞪大眼,心在跳顫,因為他突如其來的一句……愛你。

  「說謊。」她扁著嘴,淚水很不爭氣地在眸底打轉。

  從相識到結婚,到她毅然決然離婚,從沒聽過他說愛她。

  「……欣餘。」他不捨地輕觸她蒼白的頰。

  「你走啦,我不要再見到你。」她瞪著蒼白的天花板,努力地想要把眼淚全數收回。

  不要以為現在隨隨便便說句「我愛你」,就可以當成免死金牌賜他無罪。

  「那可能沒辦法,我是你的老公。」

  「誰說的?我們已經離……」話到嘴邊,她狠踩煞車,轉了語意,再道:「依我的個性,一旦誤會了,一定會馬上遞出離婚協議書,所以照道理說,我們現在應該已經不是夫妻了。」

  梅友弦定定地瞅著她,那眸色銳利如刀,恍若可以將她整個人剖開,看見她心底的真實。

  她為什麼要假裝失憶?她的話語漏洞百出,卻寧可硬拗也不願承認認識他,難道她真對他這麼失望嗎?

  記憶中的她是溫柔婉約的,迷濛的大眼總是透著羞怯,和眼前隱約透著強悍的她大不相同,是因為分開三年所導致的變化嗎?這三年,她到底去了哪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教她的個性產生變化?

  還是說,她現在在面對他時,才會如此刻意表現?是因為她對他失望嗎?

  若是如此,他就更不能放她再從眼前消失。

  「……你說的沒錯,你確實是把離婚協議書交給我了,但我並沒有簽字。」

  「你為什麼沒簽?」她大吃一驚。

  「我不會簽的。」

  「因為我的身份?」身為美國WU金控集團總裁千金,如此好的靠山,才讓他捨不得遞出離婚協議書的吧?

  她的心悶悶的,極不願意自己看重的情感竟是架構在她家世背景上的光環。

  「不,因為我愛你。」梅友弦毫不猶豫地道。

  他很後悔,一直沒能夠把他的心意告訴她。

  亞東金控集團和美國WU的政策聯婚,一場相親宴決定兩人的未來,他們因而成為夫妻,他滿心歡喜,但婚後,她好像很不快樂,她的笑容愈來愈少,教他好心疼。

  他沒想到和他結婚,對她而言,竟然這麼痛苦。

  「愛?」須欣餘拔尖嗓音道,很想瞪他,但她真的好累。「你回去吧,我要睡覺了。」

  她不認為那是愛,真正的愛,不該是那個樣子的,但是未來,待她準備就緒,她會整裝出發去征服他,要他愛上她、不能沒有她,再狠狠地拋棄他,讓他知道,他有多愚蠢,錯手放開了一個多麼美好的女人。

  「你才吃幾口而已。」他看著還剩下大半的便當。

  「不好意思,我的食量向來不大,看來你對我一點都不瞭解。」她悶著聲,累得連眼都張不開。

  「是嗎?」梅友弦微揚眉,思忖了下。「要睡可以,先吃藥。」

  「……我等一下就吃。」

  「我等你。」說完,他開始吃起她沒吃完的便當。

  她側睨他一眼。「那是我吃過的耶。」

  「不該浪費食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再加上他也沒還吃飯,就順便嗑一下便當,再順便等她大小姐有吃藥的心情。

  「你……」哇,吃得這麼快……不過三兩下,精緻便當就教他給吃得一乾二淨,優雅地喝著飲料。「吃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吃藥。」他早已把藥備妥,等著。

  須欣餘瞪著紙杯裡頭的藥,很痛苦地嚥了嚥口水。「我等一下就吃。」

  「好,我等你。」他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

  偷覷他一眼,瞧見他甚至拿出公文包裡的文件審閱著,一副她不吃藥,他就準備耗在這裡一下午的姿態,她不禁用力歎了口氣,伸出手。

  梅友弦從文件邊緣瞥見她的動作。「想吃藥了?」他把裝著藥片的紙杯遞給她,幫她倒上一杯溫開水。

  就見她從裡頭掏出了最小的一片,極其小心翼翼地放在舌上,然後配上一口水,一臉痛苦地仰起下巴,用力地吞──沒吞下,再配開水,又嚥不下,再配開水……

  最後,她苦著臉把藥給呸在手上,瞪著藥片的水蒙大眼濕潤潤的。

  可惡,就連藥也要跟她作對。

  「……你吃藥的技巧,真不是普通的差。」他歎了口氣,把她手中的藥和水杯都拿走。

  須欣餘以為她的苦難已經離她遠去,所以由著他說,笑不回嘴。

  驀地,落在被單上的視線發覺不斷逼近的陰影,她不解抬眼,就見他把藥倒進他的嘴裡,然後還喝了口水……欸,傷在她身,他吃藥,關他什麼事……猝不及防的,他溫柔扣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了嘴,很強勢地把藥灌進她的嘴裡。

  不知不覺中,她嚥下了藥,不知不覺中,他吮著她的舌,舔過她的齒列,淺而挑情,深而溫情,細綿如絲,纏繞再纏繞……

  「好了,趕緊睡吧。」

  他低啞沉潤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時,她才發覺自己竟傻在瞬間的溫柔裡,還傻傻地等著他給予更多。

  啊啊~丟臉、丟臉、丟臉~~

  須欣餘抓起被單把臉包住,羞得無臉見人,就在不斷地自我唾棄之中,睡意厚重襲來,就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都不知道,更是無緣見到梅友弦眸底的溫柔,無緣感受到他替她拉好被子,將一切整理妥當才離開的貼心之舉。

  醒來時,梅友弦再次出現在她身邊,很理所當然地又餵她吃了一個便當,口味換成了比較爽口的色拉和蔬菜濃湯加壽司。

  然後,她再次瞪著藥。

  臉紅心跳。

  吃完飯後,就是得要吃藥,而想到吃藥,就想到他中午時的無禮、想到他餵藥後的吮吻,那個令人渾身發熱的吻。

  現在呢?

  他打算要如法炮製嗎?

  思及此,須欣餘更用力地瞪著小紙杯裡的藥,為有所期待的自己感到自我厭惡,但還是期待著──

  忽地,梅友弦的手機鈴聲響起,他幾乎是沒有遲疑地立即接起──

  「喂?」他垂著眼,仔細聆聽來電內容,而後,好看的眉緊緊攢起。「把案子交給副總去處理……他忙不過來?嗯……」他沉吟著,看了眼手錶,神情從容,不見半絲紊亂。

  恍若,他向來就是個條理分明的人,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人。

  須欣餘瞅著他沉默半晌,歎了口氣。

  「你先把所有市場分析資料調出來,我最晚半個小時內回公司。」話落,隨即將手機收妥,他面有愧色地看向她。「抱歉,我待會必須回公司。」

  須欣餘垂下眼。「嗯。」

  他本來就是個工作狂,況且,那麼大的集團全由他一個人打理,會忙得不可開交也算正常……說真的,她住院一天見到他的時間,幾乎多過結婚至她離家前的所有時間加總。

  「先吃藥。」

  瞧他要伸手拿她的藥,她隨即牢牢握在手中。「我自己會吃。」

  「你確定?」梅友弦再三確認。

  「你以為我今年幾歲?」她沒好氣地道。「去去去,你這個工作狂不是有工作嗎?」

  他一笑,「工作再多,也要等你吃完藥再去。」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等著。她似乎未發現自己露餡了。

  說得那麼好聽……她心裡咕噥著,然後開始瞪著手中的藥,感覺陰影逼近,手中的藥被那抹影子搶走,接著影子俯近──

  她不知道藥有多苦,因為她只嘗到了滿嘴的甜,嘗到了他貼近的暖,嘗到了他纏繞的強悍、他蠻橫的佔有……她沒有抗拒,只有滿心等待,感覺體內燃起酸酸楚楚的火,讓她難以自持地想要再貼近……

  「……我要回公司了。」梅友弦不捨地離開她的唇,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將她拉開一些,俊顏帶著笑,聲音卻是低啞的。

  須欣餘沒有回答,垂著臉,讓人看不出反應。

  他讀不透她的思緒,思忖了下,將她的手機交還給她。「如果無聊的話,打電話請朋友或同事過來陪你,晚一點,我會再過來的。」

  「不用了啦。」她不看他,接過手機開機,意外發現手機電力竟然是滿格。

  他幫她充電的嗎?她不想問,直接撥了電話給好友,告知她的狀況,順便再閒聊幾句,直到他離開,她才結束通話。

  她的臉紅透了,燒熱的,那傢伙其實早已看出她是裝的吧!她對於自己的反應感到羞恥,然,她的唇,卻因為他的離去感到好空虛。

  不想承認,但,她真的還愛他。

  他的離去,讓病房好大,她好渺小,好孤單。

  她已經夠大了,只是住院,不需人陪。

  他會丟下工作照顧她,本來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了,他現在回去工作,也算剛剛好而已。

  但是……好失落。

  就是好失落,說不出的失落。

  這孤單的滋味,在離開他之後,她嘗了好久好久才稀釋……不,也許,從一開始,失落一直就都存在,只是她刻意遺忘、選擇封印。

  而這份失落感,就算她貼了封條,丟到心底深處去也沒用。

  在遇到他之後,自動解禁。

  好寂寞……這就是愛情的滋味。

  為什麼她會這麼喜歡他?

  為什麼誰都不愛,偏是愛上這麼不懂愛情的男人?

  夜未深,她卻已噙淚入睡。

  第二章

  因為一個月後,她原本要結婚的表姐臨時取消婚禮所致,須欣餘提前在紐約舉辦婚禮,而後從美國飛到台灣,帶著滿心的期待和壓抑的熱情,踏進丈夫的世界,走進他為她打造的城堡,成了城堡的女主人,也成了籠中鳥。

  沒有放婚假,沒有蜜月旅行,婚禮結束回到台灣之後,梅友弦像是人間蒸發,不管她電話打了幾回,總找不到他的人,有時好不容易找到他了,他總是說:「抱歉,我現在很忙,等我回去再說,好嗎?」語氣很是委婉,但掛電話的動作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可問題是,等不到他回來呀。

  睡醒,他不在,臨睡前,他未歸,她要跟誰講?
  
  連想要跟他共度一頓晚餐都為難。
  
  放下電話,看向她用了好幾個鐘頭準備的滿桌菜餚。這是她買食譜以來,勤練了個把月,最成功的作品,卻無緣與他分享。
  
  把她最愛的風信子盆栽擺在客廳裡、玄關邊,讓整個空間散放著天然的香氣,而後回到桌邊,無奈地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桌上的料理,她整個人像被抽空,軟在餐桌旁,動也不想動。
  
  她已經有多久沒看到他了?
  
  五十天?六十天?還是蒳十天?
  
  客廳的電視還停在探索頻道,花豹正在獵食,她卻已經厭倦了探索頻道裡的食物鏈。她不熟悉台灣,這裡沒有她喜歡的電視頻道,沒有她最愛的朋友,沒有愛她的人,她被困在城堡,哪裡也去不了。
  
  這就是婚姻嗎?這真的是婚姻嗎?
  
  她困惑了,但立刻甩了甩頭,拒絕負面的思考。她是WU總裁的千金,太清楚每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必須扛起多少責任,面對多少工作,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嫁給什麼樣的男人,她可以寂寞,但是不能胡思亂想。
  
  忽地,一股酸意衝上喉頭,她快速地衝到廁所,大吐狂吐,再也吐不出什麼來時,她虛弱地馬桶邊。
  
  歎口氣,她深吸口氣,告訴自己,就算不被需要,也不能變成他的負擔。她獨立慣了,堅強慣了,於是,她拎起包包,踩著搖晃的步伐,搭計程車去看病,連醫院在哪都不知道,還是司機先生推薦她的呢。
  
  車窗外,城市璀璨如珠寶盒,好像到處都藏著值得尋寶的氣味,但是這裡對她而言,好陌生,好格格不入,然而她還是想融入這裡,因為他在這裡………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剛才那位小姐怎麼了?」
  
  剛從父親病房下樓走到醫院大廳的梅友弦瞥見被推進急診室,多日不見且不斷乾嘔的老婆,急忙向前抓著護士問。

  「呃,你是……」護士朝爭論室裡看了一眼,裡頭滿床,瞧他指向的角落。

  「我是她先生。」

  護士聞言,輕勾著笑。「恭喜你,你太太懷孕八周了喔。」

  「……懷孕?」他震住,說不出話。

  他慢半拍的勾出笑,笑得連那雙向來沉靜的眸都抹上激動的笑。

  然而,瞥見她好像在吞藥片,一連吞了幾次,沒吞下,甚至還吐了出來。

  這畫面,教他心疼得好不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擁入懷裡──

  「梅先生!」

  後頭一道聲音,教他止住了動作,他回頭。「簡醫生。」

  「抱歉,你父親那邊有點狀況,麻煩你選過來,還有梅友廉先生的部分也有點問題。」簡醫生說完,快速返身回去。

  梅友弦猶豫了下,心想,沒關係,等他回家,他可以想辦法空出一天的時間,好好地跟她慶祝。

  可父親的病情急轉直下,就這樣一耽擱,又過了數天,等到他公司醫院兩頭跑,直到父親和二弟的狀況稍稍穩定之後,他終於回到夢寐以求的家,但迎接他的,卻只是一張貼在白板上的字條,上頭寫著──我回美國,最晚一個月回來。

  這張白板幾乎是他們之間無言的交流板,不過她怎能在懷孕初期就坐飛機呢?

  「我要出院。」

  這是須欣餘一早的自由宣言。

  身為好友兼同事兼室友的安娜則是歎氣連連,帶著親自熬煮的魚湯,替她舀上一碗。「你已經說了很多天了。」

  「你去幫我跟醫生問問看啦,我一定要出院~~」她在床上又踢又踹的。

  她已經受不了這種監獄般的生活,梅友弦每晚都來,每到吃飯時間必定出現,強迫她吃藥,盯著她吃飯,讓她開始懷疑,她今年不是二十五歲,而是只有五歲。

  安娜攏了攏一頭栗子色的長直髮,身穿貼身洋裝,姣美長腿優雅地交疊著,坐在床邊,把手裡的碗遞給她。

  「我早就去問過了,但醫生說,你老公堅持必定要等到你完好無缺,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才能夠出院。」她的嗓音比一般女孩子還要來得低沉。

  「我已經好了。」須欣餘坐起身唱著魚湯。「還有,他不是我老公,是前夫。」

  幾天的休養,胸口的傷痛歸痛,但是她整個人神清氣爽多了,瞧,她已經行動自如,說躺就躺,說坐就坐,生活起居完全沒問題。

  「很顯然的,你老公看不出來。」安娜似笑非笑的說,宜男宜女、極具個性又美麗的臉龐上滿是羨慕。「欣餘,我真羨慕你,有個這樣疼你的老公,他根本就和你以前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是前夫。」到底要她說幾次啦?

  「他並不認為,不是嗎?」安娜笑得美眸瞇得風情萬種,靠近她一點。「喂,看來你的征夫大作戰沒上場,他就已經先舉白旗了,開心吧?」

  這個腦袋構造與人大不同的千金大小姐,三年前丟下離婚協議書離開台灣到美國找她,過了一年,才跟著她回到台灣定居工作,卻不回頭找她口中的前夫,因為她說,她非得要把自己打造成她前夫最喜歡的女人不可,然後再到他面前,狠狠地征服他,再拋棄他。

  根本就是一出白爛到不行的肥皂劇,但她卻非常堅持,可惜的是,只差幾天她的計劃就可以實行,他們竟然提早重逢,該說這是命運的玩笑嗎?

  須欣餘有點不太爽地瞪她。「誰要征夫?」

  「不是嗎?」她笑得很媚很挑釁。「難道你敢說,你前陣子硬跟老闆調那個亞東委託的複合機軟體設計案子,不就是為了在他面前揚眉吐氣,順便讓他愛你愛得死去活來,再一腳把他踹到天涯海角去?」

  須欣餘抿了抿唇,沒辦法反駁,因為她真的是這麼打算。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重逢的場面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唉。

  「我想,你應該可以很快就把他一腳踹到天邊去吧。」安娜一副準備接手的媚態。「請問你介意我把他帶回家惜惜嗎?」

  「他還沒愛上我。」所以,把他踹到天邊海角的時機未到。

  「你不是說他說了他愛你?」

  「你以為嘴上說愛就是愛嗎?」愛是那麼簡單的事嗎?愛如果可以這麼灑脫和隨興,她就不會一直耿耿於懷了,不是嗎?

  「能說出口就很棒了。」這個大小姐胃口很刁喔~「還是你希望他身體力行?」

  「你可以再給我花癡一點沒關係!」須欣餘瞇起黑白分明的大眼。「你到底是來幹麼的?」

  「不就是看你?」橫她一眼。「該死的軟體病毒一大堆,讓我殺得手軟,殺得沒時間回家,還得找時間送小鋒去幼幼班,想來見你,還得捨得睡眠時間,你還不感恩?」

  「是是是。」她雙手合十。

  安娜和她是公司同一個部門的軟體工程師,專門負責大型企業主的各式軟體維修和設計,有時候工作一多,幾天都回不了家。

  「小鋒吵著要見你,我被他吵得頭都痛了。」

  「那你去幫我辦出院啊。」她也挺想他的。「況且,我的工作也全都卡住,不回去上班也不行了。」

  「這倒也是……」欣餘沒辦法上班,工作都跑到她這裡來了,害她累到一個不行……安娜忖度著,卻瞥見有人開門走進來,以為來者是欣餘口中的前夫,但這人長相不算太優,應該不是吧……

  「須小姐,你好,我是……」男子表明自己是轄區警察,負責她車禍的筆錄,今天特地拿筆錄給她簽字,好讓案件可以結案。

  「找到撞我的人了嗎?」簽名之前,須欣餘忍不住問。

  基於不想跟梅有弦產生太多的對話,所以關於車禍的經過,她並沒有問他,只記得自己是被人從後頭追撞的。

  「欸,你先生沒跟你說,是他不小心追撞你的嗎?」警察有些意外。

  須欣餘比他更意外,一雙水眸瞠得圓圓的,閃過許多許多的情緒,最後深呼吸一口氣──

  「安娜!我要出院,現在、立刻、馬上~~」混蛋梅友弦,居然還說得那麼好聽,說什麼警察通知他,把自己搞得像是個深情款款好男人,多害怕眼一閉她就消失不見……真是去他的!

  「三年前由總裁決策投資的美洲能源標的,目前的獨利率已達百分之蒳百,未來能源市場上……」

  會議中,財報速度明快,節奏清楚,沒有多餘的贅詞,是場氣氛嚴肅又不失輕快的會議,突地,手機鈴場響起──

  站在液晶螢幕前呈報的投顧總經理突地瞪大眼,與底下所有高級幹部對看,眾人面面相覷,冷汗爆流,不知道是哪個白目的傢伙竟然敢在總裁出席的第四季會議中未關手機?!

  「抱歉,是我的電話。」坐在主位上的梅友弦懶懶看了眼手機,隨即起身,走到外頭。

  幹部們瞪大眼,難以相信向來嚴以律已、寬以待人的總裁竟未關手機……不知道這跟總裁近期內不斷地延遲會議是否有關。

  走到會議室外,梅友弦才接起手機。「喂,你好,我是梅友弦。」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濃眉微攏起來。「是嗎?謝謝你特地通知我。」

  他垂下眼,忖了下,後方會議室的門打開──

  「總裁,會議還要繼續嗎?」秘書林幸媛恭敬問著,五管奪目的她,一頭長髮綰起顯得性感又利落,儼然像個新時代堅強又幹練的女強人。

  「繼續。」他將手機收妥。「幸媛,你幫我把紀錄整理好,我晚一點再看,有重大決議案,傳送到我的中央電腦裡頭。」

  「我知道。」

  「我先走了。」

  把所有事情交代完畢後,梅友弦立即驅車前往須欣餘位在郊外半舊的公寓大樓住所。

  這個地址,還是他替她把車拖到維修廠,從駕照上看到的地址,他不用刻意記在PDA裡頭,因為已背得滾瓜爛熟。

  把車停在路邊,他耐心等候著她歸來的身影。

  醫院通知他,她已經辦了出院,他想,她應該差不多該到家了吧。

  而這一等,就從三點等到了六點,這期間,他連手錶也沒瞄一次,反倒是愈等愈擔心。

  跑哪去了?

  明明辦了出院,不回這裡,她還能去哪?

  煩躁地下了車,環顧四周環境,算是雅致的住區,寧靜而能讓人放鬆,雖然不是華麗的城堡,卻是她願意留下的地方。

  他忍不住又想,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太冷落她了?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那當頭發生太多事,他真的太忙……

  「你怎麼會在這裡?!」

  身後傳來他那狠心逃家的老婆嗓音,他才發覺,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而她不知何時回來了還發現他。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他懶懶地倚著流線型的車身,目光狀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她身後的小男孩,還有另一個女人。

  那個小男孩……他腦海中翻飛一段記憶,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她出現在醫院急診室,而護士小姐說她懷孕了……就是這個孩子嗎?

  心裡突地漲滿了某種難言喻的感受,酸甜苦澀,搞得他莫名激動。

  她為他把孩子生下了?他一直以為她會選擇捨棄這個孩子的。

  「你好,我是安娜,欣餘的室友兼同事。」安娜大方地對他伸出手。

  雖說她沒見過他,但是看欣餘的反應,她也猜得出眼前這個教人難以忽視其存在感的男人,絕對是欣餘口中的前夫。

  梅友弦回神,淺勾笑意,回握她的手。「你好,我是梅友弦,欣餘的老公,這些日子,多謝你對欣餘的照顧。」他在醫院時便已知道她,好幾回都在等待她到來,企圖從她口中套出關於欣餘這三年來的消息,可惜,一直到今天才碰上面。

  「不客氣,我們是互相照顧。」

  「這孩子是誰的?」梅友弦幽遂的黑眸直瞅著與他對視的小孩。

  看起來不滿三歲,臉蛋相當清秀,可以想像長大後可以擄獲多少女人的心,但跟他一點都不像,倒是和欣餘有些許相似。

  「不關你的事。」須欣餘二話不說的把寶貝藏到身後,像是個勇敢的母親保護著自己的寶貝。

  梅友弦微挑起眉。「我們之間一定要搞得這麼生疏?」防他像防賊似的。

  曾幾何時,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冷淡到這種地步?

  腦海中,她甜美又靦腆的笑竟還翻騰著,跟眼前這張用淡漠武裝,用冷笑捍衛的她,相差甚遠。

  「你還真敢說啊,梅先生。」須欣餘雙手卡腰,準備秋後算賬。「明明就是你開車撞我的,你居然絕口不提!」

  梅友弦沒將她淡淡的撒潑看在眼裡。「是你沒問我。」

  「嗄?」她瞪大眼。

  「你從沒問我,車禍的經過,對不?」他口倏清楚且一針見血的堵住她的話。

  發生車禍之前,他在對街看見她的身影,他不顧車潮,硬是在路口來個大回轉,為了要追上她,更是不惜輕輕擦撞她的車尾,只為了讓她停車……他知道他有點瘋狂,但是他已經找了她三年,是三年,不是三個月、三天!

  他想留下她,不擇手段!唯一估算錯誤的是,這個擦撞會這麼嚴重,害的她撞傷了肋骨。

  「你……」須欣餘抖著唇,說不出話,眼睛瞪到快要抽筋。「你真的很敢說耶!明明就是你撞我,還一副我沒問是我該死的嘴臉!說什麼愛我,你根本只是因為車禍對我內疚而已吧,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可惡的人!開車撞了人之後,還敢對人說愛!」

  「我原本就愛你,不愛你,也就不會蠢到開車撞你。」那當下,他沒有其他做法,但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做法確實是激烈了一點。

  「我去你的!你這是什麼邏輯,因為愛我才撞我?你有病啊你!」

  梅友弦灼亮的眸直瞅著她鮮動的神情。「也許我真是病了吧……我的愛妻無端離開我三年,會病,也算正常吧。」她不會知道他這三年是怎麼過的。

  「你、你……」她氣結,但弔詭的是,在內心強硬的一部分,竟因為他的說詞微微發軟。

  她不是要他愛她,好讓她有機會可以狠狠拋棄他,可是、可是,當他說愛時,她覺得好不不踏實,覺得好虛假,更可惡的是,她竟然還為之竊喜,覺得自己真沒救了。

  「裡頭請、裡頭請,別站在外頭說話。」安娜不愧是在職場上打滾多年的資深社會人士,立即引領他上樓,大開屋門,恭迎聖駕。

  「喂!」居然給她引狼入室?

  「這公寓的使用權有一半是我的。」安娜笑得涼涼的。

  厚,現在跟她計較這個!須欣餘氣得跺腳,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梅友弦早她一步踏進屋內。

  「媽咪~」小鋒嬌嫩嫩的嗓音喚著。「餓~」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媽咪忘了你肚子餓了,走走走,我們趕快去吃飯飯了。」她愧疚地牽著他的小手走進屋內。

  走進公寓典型兩房兩廳的格局,瞧著梅友弦大刺刺的坐在軟布沙發上,而安娜正慇勤地招呼他,晚飯都還沒吃,就拿出了她珍藏的紅酒待客。

  哇,有沒有搞錯?這麼厚此薄彼喔。

  以前她想喝,安娜小氣得要死,老說要特別的日子才能喝的。

  那今天的日子很特別嗎?

  用力地瞪了沒事獻慇勤的安娜一眼,她接著把小鋒帶到餐桌邊,一一打開外賣熱炒,替他添了飯,準備一口一口地餵他。

  「吃外賣?」溫潤的嗓音出現在她身後,嚇得她渾身雞皮疙瘩爆起。

  「不行嗎?」她不回頭,瞪著香噴噴的外賣熱炒。

  「這麼小的孩子,應該多補充營養,吃外頭的東西有沒有營養不說,也不知道衛不衛生,你為什麼不自已下廚?」梅友弦拉開她旁邊的位子坐下,口吻很清淡,但眸色卻很嚴厲。

  「你管我。」刀子沒好氣地斜睨著他。

  「欣餘不會做菜。」準備拐進房內換衣服的安娜解釋著。

  「你不會做菜?」他微愕。

  他確實有點意外,因為以前在家裡冰箱他看過滿滿的食材,他以為她應該廚藝還不錯的說。

  「……」有這種夫妻嗎?就連她不會做菜,他這個當老公的一點都不知道。

  是,她曾經買過很多菜,塞爆他屋裡五扇門的電冰箱,把裡頭所有的食材拿來當她的實驗品,但就算她依著食譜做了滿桌的菜,又如何?他又不回家吃飯,她學會了做菜,又如何?自己吃完,然後食物中毒掛急診啦。

  所以,到最後,她放棄了。

  反正,他喜歡的是新時代的女強人,又不是要個守在廚房的黃臉婆,她幹麼強迫自己去學做菜?

  「我來。」他脫下西裝,捲起袖管。

  「嘎?」須欣餘還搞不清楚他的用意,便瞧他打開冰箱,看過之後表情微愕,然後慢慢地取出裡頭的飲料和啤酒。「冰箱裡,只有這些?」

  這可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有、有鮮奶啊。」她很用力的擠出一絲絲反駁的聲音。

  「鮮奶可以用來炒菜嗎?」他很無力地問。

  「……」須欣餘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垂著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梅友弦搖了搖頭,繼續冰箱尋寶之旅。搜遍了冰箱每個角落之後,總算讓他湊足了幾樣勉強可以使用的食材。

  「等我一下,先別讓孩子吃那些。」他沒回頭,動作利落地找出鍋具,非常克難地熬了鮮奶起司粥。

  裡頭有火腿切片、罐頭玉米……就這樣。

  須欣餘看著他下廚的姿態,儼然像個五星級大廚,誰想得到亞東金控集團總裁,竟在晚上蒳點出現在她家廚房,為她家的小朋友熬粥?

  不不,最可怕的是,他們好歹夫妻共處近三個月,為什麼她不知道他會下廚?而且看起來廚藝不差?

  這怪異的場景,就連去換過衣裳踏出房門的安娜都給嚇到。

  「你老公真強。」好厲害,公事一把罩,就連廚藝也不馬虎,這樣的好男人要上哪找?

  「是啊……」她也是這麼認為。

  他幾乎是完人,她完全找不到他的缺點,但他真的不是個好丈夫,因為他忙得連讓她明白他優缺點的機會都不給她。

  歷經幾分鐘的等待,鮮奶起司粥上桌了,香噴噴得教小鋒又跳又叫。

  梅友弦替小鋒斟了一碗,須欣餘立即接過手,準備接手餵食這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小寶貝,豈料湯匙都還未塞入小寶貝的粉嫩小嘴,梅友弦神色極為不認同地攔劫下來。

  「……怎麼了?」幹麼這樣瞪她啦~好像她搞砸了什麼超大的案子似的。

  梅友弦用力地歎了口氣,接過手。「我來。」他舀了一口,輕輕地吹涼,攔在唇上試溫,確定溫度不燙嘴,才餵進小鋒嘴裡。

  「要這樣喂,粥這種東西很容易蓄溫在裡頭,你必須要確定涼透才能喂,否則會燙著他的。」他瞬間像變身為嚴厲教師,教導著資質異常駑鈍的蠢學生。

  「……」在他面前,她真的覺得自己超像廢人。

  「梅先生,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安娜瞧須欣餘不說話,很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還好。」沒當過,不知道好不好,倒是這孩子……若他沒料錯,一定是他和欣餘的孩子才對。

  梅友弦深邃的眸直瞅著須欣餘小心翼翼餵食的手法,那麼笨拙的學習姿態,教他不由得莞爾逸笑。

  「你笑什麼啦~」她扁嘴嚷他。

  「真可愛。」

  「嘎?」什麼真可愛?

  「欣餘,你什麼時候要跟我回家?」他做任何事向來講求速戰速決,絕不拖泥帶水。

  須欣餘眨著長睫,沒料到他居然會要求她回家。「……不要。」

  「為什麼不要?」他瞬間再變身為極富耐心的保「父」,循循善誘著。

  「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歎道。

  「我沒有去辦理手續。」口吻是一逕的平淡,恍若他這人向來如此,像是機器一樣的精準,沒有情緒沒有多餘的表情,永遠的老神在在,從容自信,任何事也不能讓他糾住眉頭。

  而且,他貼心地沒揪她的語病,沒戳破她現在可是疑似失憶的病患。

  「為什麼?」她深吸口氣。

  「因為我沒有離婚的打算。」他實話實說。

  政策聯婚,也許是他們相遇的契機,但是她若是個刁蠻任性的女人,他也不可能屈就。就因為是她,所以他才願意接受,而關於他的心情,往後,他會一點一滴地告訴她,其實,他早已經愛上她。

  沒、有、離、婚、的、打、算~~須欣餘再深吸一口氣,面對這聽起來合理,實際上卻很該死的答案,覺得自己快要爆血管。

  不是說愛她嗎?

  怎麼會是這樣該死又微不足道的原因?!

  這可惡的男人,看她怎麼施展魔力,讓他瘋狂愛上她,再被她一腳踢開淪為糟糠夫!

  但是,眼前她需要冷靜!「可以麻煩你離開了嗎?」她倨傲地抬起尖細的下巴。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不、可、能!」她說得再斬釘截鐵不過。

  「欣餘,不要這樣。」幾乎在兩人眼中隱形的安娜終於忍不住出聲。

  「你不要管。」她抿著嘴,蓄足勇氣。

  「欣餘,如果你沒有孩子,也許,我就算了,但你既然有了我的孩子,那我當然不可能讓你們母子倆在外頭流浪。」他不相信她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若真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她不會為他生下孩子。

  須欣餘準備見招拆招,卻被倔慢倏斯理的話語給震懾住。

  孩子?母子?

  在哪裡?

  誰跟誰?

  「所以,不管怎樣,我都必須跟著我回家。」一切,他說了算,拍案定案。

  「等等!」須欣餘趕忙伸手制止他片面的決定。「哪來的母子?」

  梅友弦幽深黑眸沉定地看著她和正吃得很樂的小鋒,如此明顯的視線,就像在告訴她──還想裝蒜嗎?
  
  「我跟小鋒!?」她聲音不由得拔尖。
  
  「欣餘,在孩子面前,這樣尖叫,不是良好的身教。」他眉眼一沉,無形的氣勢就是能教任何人乖乖就範。
  
  「我……」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微歎。
  
  看來,她改變如此多,全都因為他。沒關係,未來的日子,他會好好地彌補她,絕對不會冷落她。
  
  「我……」
  
  「我喜歡你以前的樣子。」他再歎。
  
  記憶中的水蒙大眼薄覆霧氣,她是如此甜美又惹人憐愛,教他好想將她緊緊地擁入懷裡,把這世界上可能迫害她的任何事物都摒棄在外。
  
  最後一句話,成了壓斷須欣餘理智線的最近一根稻草──「梅友弦,你給我滾!」
  
  她要放棄她該死又可笑的征夫計劃!
  
  說什麼要讓他愛上,再將他拋棄……說到底,她不過是希望他愛她罷了,而他愛的竟然只是她的表象,那就代表,他的愛,不是愛,現在不愛,往後也不會愛!
  
  就連要她回家,也只是因為孩子……他到底要傷人到什麼地步!
  
  第三章
  
  在醫院狂吐特吐之後,經過醫生診斷,確定是食物中毒。
  
  吃了自己親手烹煮的食物,竟然會食物中毒,這話要是說出去,會笑掉別人的大牙吧。
  
  須欣餘被推進急診室,打著點滴,吞藥吞到哭。
  
  突地手機響起,她快手從包包裡掏出,以為是老公來電,豈料是──
  
  「表姐?嘿,別哭,你怎麼了?」
  
  她擰起眉,聽著表姐在電話那頭抽抽噎噎的訴說著,好半晌,她才回道:「表姐,你等我,我馬上訂機票回美國,我會想辦法幫你的,你別哭了,好嗎?」
  
  電話收線,她疲累地閉上眼。
  
  原來愛情是這麼為難,門不當戶不對時,愛情就變的如此該死?
  
  想來,她也算是幸福的,對不?至少她愛上的人,是個身份可以與她匹配的人,至少她不用像表姐這樣,為了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傷神。
  
  「抱歉,這個垃圾桶可以借我太太嗎?」身旁突地有人問著。
  
  須欣餘回神。「可以,你拿去用吧。」她看著男對剛懷有身孕的妻子無微不至的照顧著,聽著太太撒嬌似的埋怨,她覺得好羨慕。
  
  收回目光,休息了一晚,覺得體力恢復不少,天一亮須欣餘立即訂了機票,原本想要通知梅友弦的,但他的手機卻始終在關機狀態中。
  
  她想,他大概是在開會吧,於是她靜靜地離開,只在白板上頭留下她暫時回美國的訊息,而等到她安頓好與人私奔的表姐之後,回到了久違的家中。
  
  打開主臥房的門,她呆在門邊,欲進不前,欲退不能。
  
  那張她老公躺沒幾次的床,如今正躺著她的老公,而教她欲哭無淚的是,他的身旁躺了個女人,如果她沒記錯,那應該是他的秘書,相當高貴而內斂的女人,很聰明也知進退,如今卻爬上了她的床,佔了她的位……
  
  她想哭,沒有淚,她想笑,卻覺得好累。
  
  原來,他不愛她;原來,他只是接受了一樁政策聯婚;原來、原來……王子只存在歷史中,幸福只在童話裡……
  
  她不該繼續生活在自己的幻想這中。
  
  她離開她一手打造的家,幾天後回來將離婚協議書輕輕地擱在桌了,為這樁為時三個月的婚姻,畫上句點。
  
  三年來,他不是沒有找過她。
  
  梅友弦特地委託聯橫保全集團替他找人;聯橫保全,以保全為主業,亦有著專業的各層級軟硬體設計,包括高科技的尋人衛星裝置,專業調查系統,然而,三年來,一點消息都沒有,他曾經試探性地致電給岳父,確定妻子並沒有回美國,也不敢告訴岳父,她早已失蹤。
  
  他非常擔心。
  
  婚前,岳父告訴過他,欣餘小時候曾被綁架過,被塞在小小的箱子裡,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救出。在那當下,他才知道,為什麼她會有黑暗幽閉恐懼症,對她的心憐又添了幾分。
  
  所以在這種狀況下,要他怎麼能過得好?
  
  三年來,他歷經喪父、二弟車禍後創傷症候群、三弟離家,他接管集團,還得壯大集團版圖,並時時刻刻惦掛著她,這三年來,他如活在地獄之中。
  
  他怕,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挨餓受凍,更怕,她會受到更可怕的傷害,但是他始終沒收到綁匪的勒索電話,時間一久,他才慢慢地領悟到,也許……她是受不了被冷落才選擇離開,而到了現在,他幾乎確定,她並不愛他。
  
  誰說她為他生了孩子,就是愛他的表現?
  
  兩天前,她決絕將他趕出門外的表情,讓他發現,她甚至是恨著他的……怎麼會這樣?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當年決定結婚時,她笑的好羞澀,輕輕點頭的怯怯模樣,至今還深深地烙印在他腦海裡,為什麼現在卻如此走樣?
  
  梅友弦疲累地倒進辦公椅內,卻突地聽見電話響起秘書的聲音──
  
  「總裁,聯橫的白立揚總裁到了。」
  
  他深吸口氣。「請他進來。」
  
  亞東金控集團旗下企業多元經營,除去佔住了銀行業龍頭一位,投顧投信更是成了歐美兩地最為火熱的外資,所以他需要一套複合機軟體系統,可以讓他統籌所有企業體系,隨時隨地操控全球金融資訊。
  
  亞東在他的手中,短短三年,成了全球投資指標,舉凡並購投資,都是其他企業集團觀注的焦點和嚮往合作的對象。
  
  而他的努力,除了是為了父親的遺言,更是為了讓亞東可以與美國第三大金融體系WU相提並論。
  
  他用實力證明,當年的政策聯婚,並非是他覬覦WU的背景,而是因為愛,才產生的婚姻。
  
  叩叩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梅友弦回過神收妥情緒,沉聲喃著。
  
  開門的人是他向來極倚重的林幸媛,她神色有點古怪,但他沒時間多加詢問,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白立揚。
  
  「友弦。」
  
  白立揚低沉有力的嗓音傾落,梅友弦立即起身,然而唇角的笑意,卻在看見他身後的人後瞬地僵住。
  
  須欣餘,就站在白立揚身後。她長髮盤起,穿著利落大方的套裝,目光犀利如刃,神色猶如上戰場的戰士,不殺個痛快不回營。
  
  合身套裝充份顯現出她的專業幹練,但也勾勒出她教人為之血脈賁張的曲線……只是,她的眼神會不會太冷了一點?
  
  難怪幸媛剛才的眼神有點怪,原來她也被欣餘的出現給嚇到了,委託尋人卻沒有下落的人,現在居然跟著他委託三年尋人的聯橫總裁出現,確實是教人玩味。
  
  梅友弦目光鎖定神色淡漠的欣餘,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三年後再重逢,他才猛然發現,他真的不懂她。
  
  以前的她,總是天真爛漫,笑得很羞澀,家就像保護她的城堡,待在家裡,她可以有無限樂趣,是最快樂的鳥兒,然而眼前的她,眸色薄如刃,引人欲一親芳澤的唇則抿得緊緊的,渾身散發的氣勢恍若啟動某種戰鬥模式,又像是踏進攸關生命的格殺勿論區。
  
  有必必要用這麼殺的眼光打量他嗎?
  
  而且──「立揚,我想,你欠我一個解釋。」梅友弦冷肅著俊臉。
  
  三年來,他委託聯橫幫他調查多少事?除了欣餘的下落查不到之外,其他什麼雜蒳雜八的事都查得到……而現在欣餘出現在他身後,這意味著什麼?
  
  「這個嘛……」白立揚清俊的臉龐笑得很苦,快快連退數步。「你們慢慢聊。」
  
  他動作飛快地逃離現場,林幸媛則是聰明地離開,順便帶上門。
  
  梅友弦沉峻的黑眸直瞅著須欣餘,她也不示弱地與他對上。
  
  對了,這就對了,這就是計劃中重逢時該有的錯愕,但是,他也錯愕得太短,冷靜的太快了,一點都不過癮。
  
  深吸口氣,她調開眼,走到辦公桌前,利落的抽出公文包裡一大疊文件資料,不管他有沒有在聽,逕自快速且清晰地報告起來,文件啪啦啪啦的翻,她像機關鎗般不停歇,該要費上一個鐘頭以上的討論案,她在十五分鐘內搞定,且準備收工。

  「等等。」瞧她準備收資料,他趕緊喊停。

  「是我說太快,梅總裁沒聽清楚嗎?」須欣餘高傲地挑起尖細下巴,眸色傲慢地瞅著他,好似在嘲笑他沒用。

  梅友弦清楚接受到她輕視和鄙夷的眸光,對於改變甚劇的她,真的無從理解起。

  「不,我聽得很清楚。」那種程度的速度,對他而言不是問題,但困擾他的是她的態度,好冷漠,好殘忍。

  「那就好。」繼續收。

  「……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吧?」他緩步走到她身旁,倚在桌邊。

  他找了她三年,始終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原來她就藏身在聯橫裡,難怪怎麼也找不到她!

  她就在隔壁大樓,如此近的距離,而他居然不知道!

  一把火頓時燒了起來,幾乎快要燒燬他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

  須欣餘動作一頓,垂眼回道:「我是軟體設計部門,不清楚調查部門的事。」她沒說老實話。事實上就是知道他一直在找她,所以她才割捨不下,想知道他為什麼一直找她。

  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了,就連征夫計劃就取消了,她只想要離開他遠一點,免得自己氣到內傷吐血。

  「是嗎?」梅友弦深吸口氣,不疾不徐地抽出她收進公文包裡的文件。她每收一張,他就抽一張,像是故意槓上。

  她不爽地抬眼瞪他。「你幹嘛啦?」耍幼稚喔!

  惱火地一把抽回他手中的文件,抓成一把塞到公文包裡。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看著她毫無眷戀的動作,他不禁惱火地脫口而出。

  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她只是長相柔弱,並不代表她真的有那麼柔弱好嗎?

  「是嗎?那麼你以往在我面前裝柔弱,全都是騙人的?!」火,不斷地往腦門竄燒,不管他怎麼壓遏,就是熄滅不了。

  三年,他擔憂三年,結果,她就在隔壁大樓……這算什麼?算什麼!

  須欣餘難以置信的看著他繃緊而冷鷙的俊臉,一副要跟她秋後算賬的模樣……王八蛋,她是老虎不發威,真當她是病貓了?!

  「真是不好意思,一場電梯故障,讓你誤會了我是那麼嬌柔需要人保護的小女人!」她有一張會激起男人旺盛保護欲的嬌柔面孔,尤其是那雙迷濛水眸是恁地惹人憐愛,在面對喜歡的人時,向來是含羞帶怯的,但是此時此刻卻噴著火。

  「面對無法忍受的恐懼時,誰都會無助,抱住你安撫情緒,我也會不好意思,但那絕對不代表柔弱。造成你的誤解,我真的非常抱歉!」話到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濛濛的大眼甚至泛著霧氣。

  長成這樣,並不是她的錯!

  真是太過分了,這個男人,只憑相親前的第一印象而決定娶她,他根本就不認識她!相對的,她也是。電梯裡與他初相遇時,她也認定他是個溫柔而貼心的男人,他一定會會婚姻忠心,然而事實上,他背叛她。

  梅友弦愣住,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他根本沒有好好地認識過她。

  瞧他彷彿被她的低EQ反應嚇到,她不禁更火大,忍不住想要數落三年前,他對她的可有可無,教她多傷心。

  「我曾經為了你,而選擇當一個乖巧貼心的賢妻,但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傻,去愛一個根本不愛我的男人!」

  用力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了情緒,她轉身就要走人──

  然,幾乎在同時,她走不了,甚至是動不了,因為他將她摟進了懷裡,用他溫熱的體溫安撫著她。

  「誰說我不愛你?」他的聲音很沉很壓抑,情緒正激動著,唇角是笑著的,心裡那把來得凶狠、去如迅雷的火,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她說愛他,愛一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這傻瓜,怎會以為他不愛她呢?

  「你根本就不愛我,你說,你不想離婚只是因為你沒有離婚的打算!」因為這句話,她那偷偷再次蠢動的心念,被徹底熄滅。

  「因為是你,所以我不願意離婚啊!」在這句話之前,他明明說了他愛她。

  「不是因為小孩子嗎?」她哼笑著。

  女人的心,很容易動搖,就算被傷到了谷底,只要他一聲呼喚,甚至是一句溫柔問候,心就會軟,但是,她不允許自己懦弱,不允許自己對他搖尾乞愛。

  梅友弦沉默了下,而這瞬間,就足夠要她徹底死心。

  「放開我啦!」這豬頭,真的是為了孩子而要她回家,這男人怎麼這麼過分?如果今天沒有孩子,他還會要她回家嗎?

  死也不告訴他,小鋒根本不是他兒子,就讓他誤會一輩子吧,豬~頭!

  「欣餘,就算沒有孩子,我一樣要你回家,因為你是我的老婆,我已經找了你三年了,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這三年來,他沒有她的消息,但是她不一樣,她就在聯橫,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狀況。

  「你找我就是愛我嗎?那麼你委託尋找的那幾個女人,也是你的最愛嗎?!」她火大的與他嗆上,然而一開後,她就後悔了。

  去他的!這不是自打嘴巴嗎?
  
  梅友弦愣了下,咧嘴笑了。「改天介紹給你認識。」

  「不用了。」她沒興趣,努力地想要掙脫他的鉗制。

  「欣餘,我真的很愛你。」他的懷抱像塊強而有力的磁鐵,將她緊緊吸引住,怎麼扯也扯不開。

  一聽到愛,須欣餘就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不要說得好像你很愛我,你根本不認識我!」

  「那你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好好地認識你。」他們愛得太快,但相處的時間太短,來不及將這份愛意繼續持續下去。

  但是,他的愛還在,三年的牽絆,若能不愛,他早就放棄了。

  「你要怎麼認識我?你甚至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家人!三年前,你忙得不可開交時,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三弟離家,二弟出了車禍,而你父親也病倒,導致你公司醫院兩頭跑?」她使勁掙開了他,拉開了些許距離,水蒙眼瞳像噴著火似的。

  要攤開說,是吧?

  好啊,今天大家把話說清楚,往後她就不用再為了他為何尋她三年這件事不斷地困擾自己,甚至還編了個可笑的征夫大計劃來掩飾自己,其實是期待他能真正的愛上她的心意。

  梅友弦很錯愕,沒有料到她想要的竟是像家人一樣。

  「我……只是不希望你剛嫁過來,就讓你面對一個四分五裂的家。」他歎了口氣,沉篤的眸閃爍著複雜的光痕。「我只是想疼你寵你,想讓你快樂,那些事是我可以承擔的,我想要等到一切都穩定了之後再告訴你。」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緩而沉,像在壓抑著某種喜悅和感覺被愛的感動。

  他向來習慣撐起整個亞東集團,負責撐起整個家的和諧,從沒想過這些事,是有人可以與他分擔的,而她甚至願意與他共享。

  原來造成他們分離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他們都太替對方著想。

  須欣餘內心強硬的部分,正一塊塊地崩落,但是她依舊嘴硬,不允許自己低頭。「不對,這只是你的借口,純粹只是你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家人。」他將她摒除在外,走不進他的世界。

  「欣餘,對於我冷落你很久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保證,往後我可以慢慢地彌補你,請你跟我回家,好嗎?」

  「你搞錯了,我要離婚,不是因為你冷落我,我是在美國長大的,我向來獨立自主,就算你很忙,我一樣可以找到自我娛樂的事情,就算我水土不服,就算我想家,都可以克服,我唯一無法克服的是……」她定定的看著他,迷濛大眼裡閃爍著琉璃般的光澤。「你背叛我。」

  這才是真正的主因,最教她無法原諒的事。

  「我背叛你?怎麼可能?」他托額,神情很無奈。「你既然是在聯橫工作,知道這三年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就該知道我根本就沒有時間背叛你,更何況,我一直在找你,那是因為我愛你。」

  這絕對不是推托之詞,而是他真的太忙,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不夠,哪來的時間搞外遇?

  「你還真敢說!三年前,在我去美國一個月後,你就跟你的秘書搞上床了,這算是愛我嗎?!」

  「我跟幸媛?」他不禁發噱,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怎麼可能?」

  「我親眼看見的,騙得了人嗎?」

  「那肯定有誤會。」他不斷地回想,在她留下字條回美國的一個月後……

  「誤會?」她不禁笑得苦澀。

  建立在一見鍾情狀況下的愛情,猶如蓋在海邊的沙堡,浪一來,沙堡就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殘缺的窟窿,再久一點,窟窿也會慢慢消失,恢復原本的平整。

  她會期待那天的來臨。

  「慢著,我想起來了,好像有一次,幸媛陪我應酬,結果我們都喝醉了……」

  「你想起來了?」總算承認了?

  「但是,隔天醒來時,我們都穿著衣服,什麼事都沒發生。」梅友弦睿智的黑眸有著不容懷疑的清澄。「欣餘,你慢慢回想,你看見的時候,我跟她應該都穿著衣服在睡覺吧?」

  須欣餘僵了下,竟然想不起他們到底有沒有穿衣服。不,不是想不起,而是光看見她老公和另一個女人躺在床上的畫面,就夠她震撼的了,哪裡會記得其他的細節?

  「你記得是哪一天嗎?」都已經過了三年,她不認為他的記憶真的好到可以記住什麼,懷疑他是隨口胡謅的。

  「若是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四月十四號星期五……」他沉吟著,走回辦公桌內,移動著鼠標,在電腦資料庫裡尋找什麼,然後對她勾了勾手指。「你過來看,這一天,是我並購豐陽銀行,確定移交的那一天,所以我很高興,多喝了點。」

  須欣餘微挑起眉,考慮了下,走到他身旁,敲著電腦螢幕上頭列著他拿下許多合約、並購甚至是投資許多企業集團的日期,而上頭顯示,確實如他說的一樣。

  他沒說錯,因為她也記得那天確實是四月十四星期五……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是真的,那她當年扭頭就走,放任他一個人面對喪父,還得要強打起精神,擴充集團版圖……這樣的她豈不是愚蠢又自私嗎?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他跟他的秘書真的沒有問題吧?!

  哎,她想相信,卻覺得不能相信。

  「欣餘?」

  「……你倒是挺厲害的嘛,就連德國的藥品龍頭的骨片和美國的能源股都能收夠這麼多。」她看著上頭一列又一列關於他的豐功偉業,暫時不提他的背叛。

  梅友弦微挑起眉。「是啊,就為了要證明,我娶你,不是因為我貪圖WU能給我什麼樣的支持。」

  「……真的?」她徹底軟化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把彼此的問題都攤開,而他說的,都是她最在意的。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所嫁的人,是個很有實力有腦袋,而不是想攀關係的沒用男人,更想讓你知道……這三年來,我好想你。」他牽著她的手,微微將她拉入懷裡,當兩人的軀體隔著衣料熨著彼此時,他不由得發出輕歎。

  這個擁抱,他等待了三年。

  須欣餘雙眼發熱,鼻頭發酸,發現自己還是好愛他,而愛他的原點,竟是因為他的懷抱,恍若帶著某種魔力似的,就是可以徹底安撫她。

  好想好想相信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怕;就好比當年她被綁架,塞在小箱子之後,她就再也無法忍受黑暗的狹窄密閉空間,不管她鼓起多大的勇氣,如何對自己精神喊話,只要一踏進相似的空間,她就是會崩潰。

  「欣餘,我可以吻你嗎?」他啞聲問著。

  她羞澀地垂下臉,粉頰淡泛著紅暈。「你要確定喔,我可不是你喜歡的那種看起來很柔弱,很需要人保護的小女人喔。」

  說來她也真是笨,還以為他偏愛的是女強人型,害她不斷地自我要求,努力地充實自己,就只為了以今日成功的女強人面貌出現在他面前……

  「我喜歡的就是你。」就算她骨子裡再強勢再獨立,在面對他時,總是會露出教他目眩神迷的羞怯神態,教他徹底沉淪。

  柔弱也好,堅強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沒有戀愛過,不懂戀愛的滋味,但是初見她的第一眼,一股保護欲強烈的從胸腔激起,教他渴望保護她,守護著她唇角永不散去的笑,也因為有她,這三年,他才撐得下去。

  四片唇,輕輕地碰觸,這不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接吻,但卻是第一次感覺到彼此都快要失去心跳,覺得自己簡直像極了十幾歲偷嘗禁果的少男少女,只是一個吻,就叫他們快要失控。

  她情不自禁地環上他的頸項,這動作無疑地是鼓舞他再更近一步。

  他無法再沉著,實際上,面對最愛的人,沒有一個男人可以保持冷靜,就連他也不想。他想要她,無時無刻,覺得自己進入發情期,但卻總是不斷地訝異著自己,因為時間不對,空間不對。

  然而眼前,什麼都對,他可以不再壓抑。

  他吻得更深更重,汲取她唇腔內的甜蜜,情難自遏地將她壓倒在辦公桌上,兩副軀體因為衣料的摩擦,迸起更強烈的慾念。

  他沒辦法再忍,她也沒打算要阻止,因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就只有在該死的新婚之夜那一次而已。

  「總裁,不好意思打擾你,但是十一點的財務會議時間到了。」電話紅燈亮起,響起了林幸媛有些抱歉的嗓音。

  梅友弦粗喘著氣息,瞪著那不斷閃爍的紅燈。

  他的身體著了火,像是要爆開似的,卻得要面對該死的財務會議。

  這當頭,他沒有辦法回應,而紅燈還在閃爍,反倒是身下有些衣衫不整的須欣餘替他做了決定。

  她輕輕地推開他,發燙的頰轉開,起身拉整身上的衣物,才發現她身上的扣子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幾乎全解開。

  天啊,她到底在幹什麼?

  她今天不是來跟他劃清界線的嗎?為什麼到最後卻變得這麼……羞人呢?

  「延後十分鐘。」

  耳邊傳來梅友弦異常粗啞的嗓音,她微愕地回頭,對上他飽含慾念的深沉眸瞳,羞得立刻轉開眼。

  「欣餘。」他啞聲喚著。

  「十分鐘不夠啦。」她跺腳。她才不要在辦公室裡隨隨便便進行。

  他錯愕了下,隨即放聲大笑。

  她不解地看著他笑到快要斷氣,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沒形象。

  「你在笑什麼啦?!」她說錯什麼了?

  他笑到岔氣。「我是要送你下樓。」

  須欣餘恍然大悟,絕美的臉龐羞得快要釀火了,又氣又惱又跺腳。「我要回去了!」該死、該死!她腦袋在想什麼?她在渴望什麼?!竟然以為他是想十分鐘來享受兩人闊別三年的第二次……丟臉!

  梅友弦跟上她的腳步,緊緊地扣住她的手。「十分鐘真的不夠。」他也這麼認為。

  她側眼瞪去,「你混蛋!」可惡,居然還笑她,有沒有人性啊!

  很想甩開他的手,卻偏又貪戀著他掌心的溫暖。

  「今天跟我回家,好嗎?」走出總裁辦公室,欲踏進直達電梯前,他湊在她耳邊呢喃著。

  他的嗓音帶著叫人酥麻的電流,電得她快要暈頭轉向,覺得自己快要點頭說好時,眼角餘光瞥見坐在秘書室裡的林幸媛,她不由得扁了扁嘴。

  「不要。」隔著透明的玻璃門窗,她看見林幸媛很刻意地垂著臉。

  「為什麼?」他一頭霧水,不懂她為何又產生變化。

  她願意讓他吻她,甚至還差一點點就要了她,她的順從難道不代表著她愛他嗎?

  「你沒有追求過我。」她踏進電梯裡,歎氣著。

  她堅強又獨立,渴望愛與被愛,希望得到與他對等的地位,但面對愛情,她沒有辦法擁有自信,即使在得知真相之後,不安非但沒有攆除,甚至往下扎根,她怕得更多。

  「追求?」都已經結婚了耶。

  「我們之間沒有戀愛的感覺。」好像從一見鍾情就直接跳進了老夫老妻模式裡,根本沒有享受過戀愛的喜悅,只有婚姻裡的多疑和猜忌。

  梅友弦按下一樓的鈕,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她有沒有因為密閉空間而感到恐慌。「所以你希望我追求你?」

  「嗯。」讓她感覺到自己是真正被愛的,她才有辦法把自己交出去。「要浪漫一點的追求。」

  她不想再被傷害,儘管那可能只是一個誤會而已。可再深的感情,也抵不過幾個誤會的摧殘和彼此的心靈不通。

  「好,如果你這麼希望,我就……」話未完,電梯突地頓了下,燈瞬地暗下,梅友弦二話不說,將身旁的她摟進懷裡,緊密而飽含保護欲,教人不由得莞爾,害怕的人到底是誰。

  須欣餘還沒來得及感到恐懼,就已經被他暖暖的懷抱給安撫,只見電梯速度緩緩地下降,而後開了電梯門。

  「欸?」她不解,看著眼前稀奇的畫面。「電梯不是有問題嗎?為什麼還能打開?甚至是剛好停在正確的樓層之間?」

  通常電梯發生故障或停電,都會停在沒人猜得中的空間裡,就算電梯門打得開,外頭也不見得剛好是可以通行的樓層。

  「亞東大樓裡全都使用智能電梯,不管是停電還是故障,都有足夠蓄電量,可以讓電梯停在最近的樓層裡。」梅友弦噙笑解釋著,牽著她走到外頭,確定外頭停了電。

  「真的?」

  「因為我想,如果有天我找到了你,你到公司探班時,若是不小心遇到電梯故障或停電,就算沒有我在旁邊,你也不會害怕。」沒想到還真的派上用場呢。

  須欣餘說不出話,淚水盈在眸底,被他的貼心和溫柔給感動的無以復加。

  他還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柔又紳士的男人,甚至在話語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他曾經期待她到公司探班。她不是沒想過,但她以為他忙,不方便打擾他……唉,他們真的是都太為彼此著想了,反倒是讓彼此錯事三年的時間。

  第四章

  「追求?」

  梅友弦住所後方的溫室花園裡,傳來兩個男人不約而同的聲音。

  近郊區的獨棟三層樓東歐式建築,前頭有著大片的綠地,兩層樓高的紅磚圍牆配上沿牆栽種的高聳林木,是個極為隱秘,不容易被偷窺的安寧住所。

  透過透明的玻璃天蓬,可見夜幕繁星點點,溫室花園中央,擺設著一組原木桌椅,四周遍植花序將至的各色風信子,而有幾株不知名的花在每個角落裡吐露著清香,和著桌面的曼特寧香氣,散發著難得的休閒氣味。

  「有意見啊?」梅友弦淺啜著咖啡,看著兩個弟弟。   

  「大哥,你的意思是說,你在凌晨一點,急召我們兩個集合,就是需要我們提供追求的辦法?」么弟梅友虔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大哥,你有沒有搞錯?連怎麼追求女人都不會?」

  「不是不會,是沒時間,我需要不用浪費太多時間的作業方式。」

  挑在凌晨一點約他們與會,是因為他才剛下班,要他們提供意見,是因為他急著要把逃妻拐回家。

  講得像在辦公談交易似的。「沒時間就別追求人家嘛~」梅友廉很唾棄聳制式化的說詞。

  梅友弦深吸口氣,得眸來回梭視兩人。「是誰害我沒時間的?」是誰把整個亞東金控都丟給他的?是誰讓他忙得連老婆都跑掉的?

  兩兄弟乖乖地低下頭,不敢再跟他爭辯什麼。

  「現在,我需要集思廣益。」他輕敲著桌面,神情嚴峻,一如他在公司對待高級幹部的嘴臉。

  「哪裡需要集思廣益,直接撈上床搞定不就得了?」梅友廉挑起濃眉,笑得很邪氣。

  「就不能詩情畫意一點嗎?」非得那麼禽獸嗎?雖然他也很想,但他希望可以符合老婆的要求,浪漫一點。

  「你有本事,詩情畫意地生個兒子給我瞧。」梅友廉輕哼著。

  梅友弦冷峻眸瞳發射暗箭。

  梅友虔用力擊掌。「二哥說的對,直接在床上搞定她,生個兒子給她忙,她就定下來了。」嘿嘿,問題解決了,回家陪老婆~

  「……早就生了。」他哼聲道。

  「嘎?」兩兄弟同時低叫。「什麼時候發生的?」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眸色更冷了,像是在責斥他們,是誰害他連當爸爸都不知道的。

  兩兄弟對看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簡言之,就是在她逃家之後發生的。

  「都有兒子了,大嫂還不回家?」梅友虔好意外,印象中的大嫂沒那麼強硬啊。

  她看起來很柔弱,水濛濛的大眼,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大哥,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居然讓那個知書達禮又知進退的大嫂如此堅定不回家的信念?

  「……」梅友弦無聲的瞪著兩個口無遮攔的弟弟。

  他是特地請他們過來教訓他的嗎?

  梅友虔瞧大哥變臉,輕咳了聲。「反正,大哥的意思就是想要把大嫂再追求回來就對了?」

  梅友弦已經不想回答了,靜默喝咖啡,等著兩人提供意見。

  若不是他半點追求的點子都沒有,他不會找這兩個天兵弟弟來幫他。

  「還不簡單?」梅友廉啐了一聲,眸色明顯鄙視。「有一就有二,再搞定她一次,再給她一個孩子,看她哪來的時間逃。」

  既然都願意替大哥生孩子,那就代表她心裡有大哥嘛,再搞定一次,豈不皆大歡喜?

  「……你沒有更好的建議了嗎?」梅友弦陰惻惻地看著他。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還是你身體欠佳,需要我幫你?」梅友廉懶懶笑問得很挑釁。

  梅友弦眸色深沉,眼看著手裡的咖啡快要飛出去──

  「大哥,簡單嘛,來場浪漫的燭光晚餐。」梅友虔不動聲色地阻止兄弟相殘的戲碼。

  「然後呢?」

  「吃完後就帶到飯店。」

  「……」梅友弦無力地捧額低吟。

  除了上床,難道就沒有更有建樹的事嗎?非得三兩句就扯到那裡去嗎?

  他已經很慾求不滿了,不要再煽動他了。

  「不然就帶去看電影嘛,交往中的人不都是這樣子?」梅友廉懶懶說著,啜著咖啡提神。「一部電影大不了兩個鐘頭,時間夠短了吧。」

  要不是有時間限定,交往中的人,可以做的事可多了。

  「電影?」他連電影院去都沒去過,不過為了應酬交際增加對話,他看過的電影簡介倒不少。

  「好慘,你該不會連電影院都沒去過吧。」梅友虔忍不住開始同情大哥了,名字取得真是悲苦,真的沒有閒啦~

  「……是誰害我這麼慘的?」魅眸如劍,連斬帶砍。

  兩人被無形刀刃殺得遍體鱗傷,再次乖乖地低下頭。

  「說到電影,也可以租片子回家看,這樣感覺上比較不浪費時間,而且在家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梅友廉決定快快解決這燙手山芋。

  「我不知道最近有什麼片子。」

  「說到電影,我突然想到有些電影情節可以利用,說不定一招就可以挽回大嫂的心。」梅友虔為了想回家抱抱親親老婆,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

  「是嗎?」

  「對呀、對呀,就好比~~」

  梅友虔開始說得開花知己墜,把他想得到的浪漫情節全都搬了出來,以及任何可以感動女人的方式。

  梅友廉聽到打瞌睡,梅友弦則聽得興致勃勃。

  原來,還有這麼多的辦法呀~他總算滿意地笑了。

  翌日,梅友弦立即展開攻勢。

  方法很簡單。

  須欣餘馬上感受到他很有心意卻沒有誠意的追求。

  「你好,請問哪位是須欣餘小姐?」聊橫保全集團公司大門外,每隔五分鐘,就出現一位花店的外送員。

  而這一句話,一整天下來,她忘了聽過幾次。從一束一朵,到一束九九九朵,眼前雙添了一束同事們還沒算出到底有幾朵的玫瑰花,她有股衝動想殺了那個自以為很浪漫卻很混蛋的梅友弦!

  「欣餘,是一千零一朵,直到永遠的意思啦~」同事王美好滑著椅子在她身旁轉來轉去,羨慕得要死。

  「我又不喜歡玫瑰花。」軟體設計部門女王須欣餘話一出口,立即惹來部門內男男女女皆不認同的眼光。

  「欣餘,你會遭天譴。」安娜帶著怨念的瞪著她。

  須欣餘翻了翻白眼。為什麼她要因為收到不喜歡的花就遭天譴?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嘛~這樣一點都不浪漫。

  花語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送她喜歡的,要不然,送花有什麼意義呢?

  為免再收到更多不喜歡的玫瑰花,須欣餘立即向老闆請了一個鐘頭的假,飛奔到隔壁大樓,不經通報,直接闖進總裁辦公室裡。

  「梅友弦。」

  梅友弦從文件中抬眼,立即勾出三弟說的,露八顆牙的笑法。「你來了,還喜歡我送的花嗎?」如他所料,她果然被他的「花」招打動了。

  她挑起單邊的眉,不懂今天的他為何笑得好像專職的服務生。「我不喜歡玫瑰花。」她毫不囉嗦,開門見山地要求改進。

  他神色不變,保持三弟說的完美微笑。「可是,玫瑰花是情人之間的花。」

  「膚淺,沒創意。」

  膚淺?沒創意?梅友弦微挑起眉,好,那麼咱們就來點不一樣的。

  「走!」梅友弦起身,決定捨棄三弟說的完美微笑,因為他發現他老婆一點都不喜歡。

  「去哪?我只請了一個鐘頭的假。」

  「放心,如果時間不夠,我會想辦法延長。」因為找她找了三年的關係,他和白立揚也算是還不賴的朋友,想跟他借調個人,不會太難。

  「我們來這裡做什麼?」當須欣餘坐在某牌專櫃VIP室的貴賓椅時,一頭霧水的她總算提出了疑問。

  「你待會就知道。」梅友弦彈了彈指,裡頭的燈光突地暗掉。

  「你要幹麼?」她嚇了一跳趕緊站起,卻落入一堵厚實的肉牆上,他的雙臂如此自然地環抱著她,幾乎與她合成一體,如此熾熱的體溫,教她忍不住暈眩了起來。

  「乖,不怕。」他沉聲哄著。

  她瞪著他的胸膛,有點不快他哄人的口吻像是在哄小孩似的。正忖度著,卻好像聽見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啪的一聲,燈再次亮起,她瞇起眼適應這突來的刺亮,卻發現VIP室裡竟有數不盡的大小禮盒。

  精美的包裝紙上,有著精品的Logo,有的沒包裝,只以新穎的盒子盛裝著,全都是價值不菲的首飾。

  「老婆,挑一個你喜歡的。」梅友弦笑說著,很滿意她的錯愕。

  三弟說的對,他冷落她太久,就連一件飾品都不曾送給她,先討她歡心,鬆緩她的防心,接下來要攻城略地,可就不會太難了。

  「……什麼意思?」她在他懷裡冷冷地問著。

  「嗯?」怎麼她的反應跟三弟說的不太一樣?

  「我問你現在在做什麼?」她不太爽地推開他。

  「我?送你禮物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為什麼?浪漫的追求啊。」不然呢?因為他想討她歡心,所以他特地將四點以後所有的時間都空出來,就只為了送她禮物、一份浪漫晚餐、一場電影,就這樣。

  「你送哪一樣?」她指著滿坑滿谷的禮物,開始佩服這專櫃的工作人員,動作真不是普通的利落,竟然可以在短短關燈的一分鐘內擺進這麼多禮物。

  「看你喜歡哪一樣。」這絕對是他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

  「若我說全部呢?」她皮笑肉不笑地問。

  「那就全部打包。」完全沒有考慮。

  只要她開心,只要她願意跟他回家,就算買下整家店,他也會做到。

  須欣餘聞言,深吸了口氣,安撫體內開始暴動的情緒。

  她沒有感到絲毫的開心,更沒有收到禮物的驚喜,她從頭到尾都認為這是一出鬧劇。

  「我不要。」

  「為什麼?」他微愕,很明顯的,結局與他猜想的截然不同。

  「這樣不叫追求!你只是在物化我的感情,送禮物不代表浪漫的追求。」這個木頭!他不是很會拼購?有本事來拼購她的心啊,豬~頭!「你都是這樣追求人的嗎?!」

  「不,這只是……」某部電影的某個場景……要他怎麼說得出口?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叱吒風雲的金融界奇兵梅友弦,歷經卡債、美國次級房貸風波都能夠讓亞東站穩亞洲第一金融指標,如今面對「追求」兩個字,突然覺得自己好低能。

  須欣餘氣到已經說不出話了,等著他的回答。

  「……我沒追求過人。」他鷹了,只是覺得這種話說出口,有點丟臉而已。

  「嘎?」她眨了眨眼,努力瞬間平息。

  「我哪來的時間追求人?」他笑得自嘲,但神色立即一整。「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多得是時間,因為我要追求的人,是我的老婆。」

  最後兩句,鏗鏘有力,完完全全敲進她的心窩裡。

  對嘛,堆那麼多精品有什麼用,還不如最後這兩句話……木頭,她要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感動而已啦。

  「我教你吧。」她抿了抿唇,把被打動的感覺偷偷藏在心間慢慢回味。

  「教我?」

  「對,從今天開始,你負責接送我上下班,滿十天的話,我就……」她點到為止,故意吊他胃口。「給你一份驚喜。」

  驚喜?梅友弦心間湧起濤天巨浪……一個吻,甚至是一晚相擁到天明嗎?

  天啊,他一定要得到這份驚喜!

  「喂,你以為這是很簡單的事嗎?」幹嘛一副他已經勝券在握的得意樣?

  送禮一事大敗,讓梅友弦覺得頹喪。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沒用。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只要想要的想做的,沒有完成不了,想不到竟在這當頭,才讓他遭到人生重大磨練。

  但是,老婆大眾給了明確的方向,再加上他個人擬定的計劃ABC,逃妻回家的日子指日可待。

  「……梅友弦,今天是星期日,不用來接我上下班。」被吵雜門鈴聲給逼到不得不下床的須欣餘臭著一張臉,一副很想將他就地正法的狠樣。

  「老婆,今天天氣很好,出去走走吧。」西裝革履的梅友弦指著公寓走廓外的那片藍天白雲。

  她一雙水漾大眼瞇成一直線。「我昨天搞軟體搞得很晚。」

  「我昨天不是九點就送你回家了,你又跑回公司加班啊?」昨天是他們第一次約定由他接送溫馨情,值得紀念的第一天,六點接她下班,帶她去吃了法式料理,過程比送禮事件好上太多。

  「不是……我把工作帶回家。」因為他六點就跑來接她下班,她不把工作帶回家,難不成要累積到下個禮拜操死自己嗎?

  她的工作是屬責任制的,屬於她的份內工作,除非她意外身亡,否則一定得由自己負責完成。她不認為他能夠準時下班的,豈料,他六點就在樓下等她,害得她昨晚忙到天亮,才把工作搞定,沾上床沒幾個鐘頭,他就來按門鈴……想逼死她啊?

  「你的工作這麼滿?」梅友弦略微不悅地攏起眉心。

  聯橫的狀況他還算瞭解,大略知道軟體設計部門的運作狀況……看來,他是有必要去跟立揚好好聯絡一下感情。

  「……也還好。」陽光好亮,溫度高得完全不像入冬的氛圍,她困的要死,卻不想告訴他,她會變得這麼趕,是因為他太早接她下班。

  基本上,昨晚的約會,他有點開竅,她還滿愉快的,所以很期待往後每一天他的接送。

  「你再睡一會好了。」看她那麼累,他也捨不得打擾她的睡眠。

  「你不是要找我出去走走嗎?」她努力地睜開眼,抿嘴隱去快要竄出口的哈欠。

  「可是,你不是很累?」他有些不捨地看著她眼下的黑眼圈,輕輕地牽住她的手。「走,我陪你睡。」

  「喔。」她傻傻的,腦袋還不是很清楚,真的乖乖地要讓他踏進屋內,卻突地清醒過來──

  「等等、等等,不、不可以啦~」

  什麼什麼陪她睡,這怎麼可以?

  他的接送才一次而已,她才沒打算這麼早就把驚喜送給他!

  「可是,我覺得你很想睡。」他抿著笑逗她。

  「誰說的?我精神很飽滿,你看我的眼……」她努力地瞪大眼以顯示她精神之抖擻,可以繞著整個社區跑幾圈都沒問題。

  梅友弦被她活靈活現的表情逗得低低笑開。

  「你笑什麼啦?」她不由得跺腳。

  「你不希望我碰你?」笑完之後,他突地正色問著。

  須欣餘瞬間羞紅小臉,原來、原來他是真的想要……「也不是啦,只是這樣的話,就沒有驚喜了……」

  他像只壞心眼的狼,輕而易舉地把謎底套出,原來那就是驚喜啊~

  初次遇見她時,她就是個防備心極強的女孩,若不是真教她傾心的話,她是不可能輕易奉獻自己的。

  三年前如此,三年後,她也沒變。

  她還是他記憶中那個笑得含蓄靦腆的俏女孩,她以為他愛上她的表象,那只是因為她不知道,當她面對愛情時,她的表情可以有多柔媚,可以有多誘惑他。

  她的愛,他感受到了,現在就只剩下他,得要讓她感受到,他有多愛她。

  「……談情說愛,麻煩到外頭,兩位意下如何?」玄關通到底右側的房門啪的一聲打開,臉被被長髮徹底掩覆,嗓音沉得像個男人。

  「那是安娜嗎?」梅友弦微愕。

  這畫面……好嚇人哪。

  「你去外面等我。」須欣餘二話不說將他推到門外,衝進房內梳妝打扮。

  雖然已入冬,但天氣真的很沒有冬天的味道。

  抬眼望去,萬里無雲,艷陽高照,是個踏青的好日子……才怪。

  須欣餘汗流浹背,一臉的淡妝都快要糊了,眼睛快要張不開,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他這種蠢事。

  假日,應該是要在家裡好好大睡一聲,養精蓄銳用的。

  但是,她卻跟著他出外踏青,頂著快要曬昏人的大太陽,跑到人擠人的度假聖地,真是忍不住覺得自己很蠢。

  更蠢的是,居然有人穿西裝打領帶到郊外踏青。

  也許在金融領域裡,他是權力能力一把抓,但是在愛情領域裡,他大概還停留在幼幼班,開發空間極大。

  「先過來這裡坐一會兒吧。」梅友弦西裝革履,守規矩排著隊,一瞧有位子,立即抓著她坐下。「在這邊等我一下,我去買飲料。」

  「喔。」

  烈日當空,她熱到快要翻臉,直瞅著他離去的背影,依舊是憑地優雅而迷人,總是那麼從容而自在,好像頭頂上那片熱,根本沒燒到他身上。

  不一會,他捧著飲料回來,不忘順便帶了樣冰品。

  「這個,你應該喜歡吧。」他笑道。

  須欣餘微挑起眉,喝了口他買的飲料,水眸突地一亮,「是檸檬加汽水,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因為以前,我常在冰箱裡發現這特別的飲料,還有這個。」他把冰品蓋子打一工,有點獻寶的口氣。「你一定很喜歡吧。」

  「香草雪花冰~~」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梅友弦顧不得自己渴,立即為她舀上一口,餵進她嘴裡。「好不好吃?」

  「嗯嗯嗯。」她連嗯三聲,束起的馬尾都為之抖顫,為這久遠的味道而感動得快要落淚。

  瞧她笑瞇水眸,抿住嫩唇,品嚐那久遠的味道,他就覺得一點都不熱了。

  原來是打算窩在房裡陪她一道睡的,但現在能夠看見她笑得這麼滿足,他也覺得值得了。

  連吃了數口後,須欣這才覺得體內暑氣漸散,整個人也跟著舒服了些。「你光是從我以前擺在冰箱裡頭的東西就猜得到我喜歡什麼?」他真的是很細心的人。
 
  「不喜歡的東西擺在裡頭做什麼?」他反問。

  「擺給給喜歡的人吃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然而話一出口,她立即抿唇,痛恨自己總是把話說得太快。

  這樣一來,他不就知道她指的是誰了?

  「喔~」他勾彎了唇角。

  「我又不是說你。」她哼了聲。

  笑什麼笑?才不讓他知道她早早就原諒他,甚至只是用追求的約定來享受被追求的虛榮,免得讓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誰?」他佯怒的瞇起黑眸。

  「我懶得理你。」她哼了聲,不看他,佯怒裝得比他還像一回事。

  梅友弦不解她說變臉就變臉,難道是自己玩過頭,她誤以為他真生氣了?連忙改了口,「老婆,等一下我們到那邊走走吧。」他指向那片綠蔭邊的湖岸。

  「不要。」

  「太熱嗎?」

  「不,是太無趣。」她哼著,從濃密羽睫底下偷覷他的反應。

  梅友弦聞言,嘖了聲。可惡的梅友廉,就連他也出岔子!說什麼情侶的旅遊聖地,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嘛!

  暗吸口氣,把所有不快的情緒藏得妥妥當當,拿起她才吃了幾口的冰品餵她。「再吃幾口吧。」

  「不要。」她隨手一撥,豈料竟把他手中的冰品打翻。

  須欣餘一臉內疚地垂下臉,心想他一定會生氣,等著他開罵。

  「你坐會,我再去幫你買一份。」

  「嘎?」她驀地抬眼。「你不生氣?」

  梅友弦不解的看著她。「為什麼?」

  她囁囁半晌,說不出話,卻見他輕勾笑意。

  「等我一下。」

  他起身,又再次為她排隊去了,她反倒是對自己的玩過頭好生氣。

  第五章

  怎麼不懂適可而止呢?

  這麼耍任性的她,連她自己都覺得討厭,為什麼他還能夠容忍?

  這麼熱的天氣,他穿著西裝,為她到店前人擠人的,只為了幫她買份她喜歡的冰品……他很細膩、很貼心,更是寵她到無話可說的地步,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用心和討好,還有他不吝於說出口的愛。

  這個男人,真的很好,再加把勁,她就跟他回家!

  「小姐,一個人嗎?」

  耳邊傳來男人揚笑的搭訕聲,她眼也不抬地道:「我有伴。」

  「可是,我看見你只有一個人啊。」男人說著,很自然地在她面前的位子上坐下。

  須欣餘看著屬於梅友弦的位子被陌生男人坐去,不快地拿起桌面的飲料往男人臉上潑。

  「你做什麼?!」男人哇哇大叫地跳了起來。

  「fuck you!」須欣餘不快地罵著,清麗的面容有著決不容侵犯的矜持威儀。

  「你!」男人咬牙切齒,忍得全身發抖。

  「……梅有虔,你在搞什麼鬼?」梅友弦涼涼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微瞇的黑眸迸現殺無赦的無聲警告。

  「大哥,大嫂很過分耶,潑我飲料!」梅有虔哇哇大叫著,俊美臉龐扭得很委屈很心酸。虧他好心想來談談兩人結果如何,誰知道大嫂竟然這樣對他,還對他飆髒話!

  「臭小子,你以為我沒看見你在搭訕你大嫂?」梅友弦冷冷地瞪著他,眸光薄如刃,砍他個幾遍都不厭倦!

  「哪有?你懂不懂幽默?」厚,這一對超不懂幽默的夫妻。

  須欣餘微詫地看著那異常俊美的男人,聽著兩人對話,才想起梅友弦有兩個弟弟,一個在婚禮上曾經見過,一個因故未到。時隔三年,她認不出來,情有可原,畢竟一開始鏤在她眼簾的男人,就只有梅友弦她哪記得清楚其他男人的臉?

  「去跟你大嫂道歉。」梅友弦不容置喙的命令著。

  「我被潑,還要我道歉?」天底下有這種事嗎?梅有虔瞪著大哥,反被大哥凌厲的視線瞪到很孬地垂下眼,轉過身,行九十度禮道歉,「大嫂,對不起。」

  須欣餘聞言,快快起身,跟著以禮相對。「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友弦的弟弟。」

  「嘎?」梅有虔愣住。

  他這張臉,是如此容易被遺忘的嗎?況且,他還是她的小叔耶。

  「抱歉,那個,我會付你衣服的清潔費的。」她臉上堆滿羞窘的笑,有點不知所措。

  梅有虔被她瞬間變化成小媳婦的嘴臉給嚇得一愣一愣的。

  嗯,他這個大嫂,真的很與眾不同,不錯,很適合他大哥。

  「……不用了。」算他多管閒事好了。回頭看向他大哥,很有感觸地拍拍他的肩。「大哥,未來還很漫長,加油。」

  「……多謝你的提醒。」他冷聲哼著。

  待梅有虔離開,梅友弦還未開口,須欣餘扁著嘴道:「我要回去了。」

  「可是,我還沒買到你喜歡的……」

  「不用了,我吃不下。」她說走就走。

  都怪他,不給她機會融入他家,害她連坐在對面的男人是他弟弟都不認識……她還潑了他飲料、罵他,厚!生氣捏!

  身為大嫂卻不認識小叔,她到底是怎麼搞的?她要回家閉門思過啦!

  「欣餘?」梅友弦一頭霧水,根本搞不懂她的不快是打哪來的,唯一推斷出的可能性,那就是──「梅有虔,你死定了!」

  翌日,聯橫保全集團總裁辦公室。

  須欣餘站在總裁辦公室外,先敲了門,才推門面人。「總裁找我有事嗎?」

  「有!」白立揚懶坐在辦公椅上,整個人顯得很沒元氣。

  「怎麼了?」

  「欣餘,你老公要對付我。」他歎口氣,表情好委屈。

  「嘎?」

  「也許你不知道,我跟你老公這幾年下來也算有不錯的交情,可是他現在氣我把你藏著,打算對我展開報復,說是要並購我的公司。」白立揚唱作俱佳,只差沒沾上兩滴口水充當眼淚。

  須欣餘傻眼。「欸,怎會這樣?」這些年的事,她都跟梅友弦說過,他都很清楚啊,到現在才要拿總裁開刀,會不會太遲了一點?

  啊啊,該不會是她沒解釋清楚,殃及總裁了?

  「總裁,我會好好處理這件事的。」她滿臉抱歉地保證完後,小跑步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二話不說的掏出手機,直撥梅友弦的號碼。

  沒一會,手機接通了。「喂。」

  「欣餘。」那沉穩的嗓音明顯地壓低。

  「梅友弦,你為什麼要並購我家總裁的公司?」她劈頭就罵。「你要是有什麼誤會,直接問我,為什麼要耍這種手段?」

  「欣餘,我正在開會!」開會了不起喔?「你不是說你愛我?怎麼,我現在打擾你一下都不行嗎?」

  「……好吧,長話短說。」口吻有著深深的包容。

  須欣餘氣炸。接她下班後,找到機會就黏著她不放,上班時就一副生人勿進,他的前後變化可真不是普通的大。

  「我偏不。」她倔道。

  「那我就陪你聊天吧。」梅友弦環視會議室中近二十雙的眼,一臉抱歉的要他們等候一會。

  聊天?誰要跟他聊天?她是來解釋的。「我跟你說,立揚是安娜的好朋友,那是我要安娜去拜託立揚,不要讓我的事曝光,你要是因為這樣而感到生氣或不滿,你可以跟我說啊,為什麼要並購的手段對付立揚?」

  「……立揚?」他微挑起眉,笑意還在,但卻冷了幾分,與他視線對上的數位高級主管,立刻轉開眼。

  「對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付立揚?梅友弦,我覺得你並不是個會公報私仇的人,但你今天做的事,真的讓我好失望。」她又難過又傷心。「若你對我不滿,你可以儘管衝著我來,而不是對付我身邊的人,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覺得你很小人。」

  「我不會做讓你傷心或生氣的事。」梅友弦頓了頓,眸色冷鷙了起來。「不過,如果你在當著我的面,叫著其他男人的名字,也許,我真的會有意願去並購他的公司。」

  他向來以紳士好男人自詡,當他的老婆捍衛者其他男人時,他會不介意去當個小人,而且還可以卑鄙到了極點。

  「嘎?」須欣餘頓了下,水眸眨呀眨的。「嗯……請問,你現在是在吃醋嗎?」

  「是。」

  她掩嘴,難以置信,他竟然回得這麼理直氣壯。「你……立揚只是朋友。」她想笑,臉燙燙的、胸口熱熱的,被他吃醋的口吻給逗得好開心。

  「就算是朋友,也沒必要這樣護著他,因為我只是跟他說,要他少派些業務給你而已。」說什麼併購,那隻狐狸……說要幫他,最好是真的可以幫得上忙啦。

  「是喔?」欸,那立揚幹麼那麼說?

  「我這麼愛你,怎麼可能會傷害你?」梅友弦歎氣,語氣好無奈,引得她好內疚。「我只是擔心你昨天為了工作而忙得太晚,對身體不好而已。」

  梅友弦話一出口,會議室所有幹部皆倒抽口氣,神情變得好不自在,一雙雙眼睛都不知道該擱到哪裡去。

  那整齊劃一的抽氣聲,大到連另一頭的須欣餘都聽到了。

  雖然被他的告白給迷得心頭暖甜,但耳邊古怪的聲音,還是教她忍不住問:「那是什麼聲音?」

  「有人被嚇到的聲音。」他懶聲道。

  「有人?」

  「大概二十個人吧。」他瞇起眼,大略數了下,每一雙眼睛都極力的閃避著他,好像他剛才說了多可怕的話。

  「……你真的在開會?」一股惡寒從她的背脊竄上。

  「我不是說了嗎?」他懶懶笑著。「我有沒有告訴你,我一直是按擴音?」

  後頭這句當然是假的,她如此可愛的聲音,他哪捨得與他人分享?

  「……再見!」她二話不說掛電話。

  梅友弦低低笑開,那柔潤如風的笑聲在偌大的會議室縈迴不散,讓所有高級幹部下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

  那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處變不驚的總裁,居然在重要的會議室上接手機,然後調情,還說我愛你,最後滿足地笑出聲……

  有人忍不住看了眼外頭的天色──冷風南下,天色陰極……果然是天有異象。

  梅友弦深沉的黑眸懶懶地掃了在場眾人一眼,掃得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忘卻方才總裁大人有點稍嫌脫軌的演出。

  半晌,確定所有人都收心了,梅友弦才沉穩地道:「繼續第二章節的解說。」

  口吻之深斂,猶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梅友弦的座車,準時六點出現在隔壁大樓門口。

  須欣餘一走出大樓看到他,就開始瞪他,很用力地瞪,直到坐進他身旁的位子,還是持續瞪著。

  「老婆!」梅友弦被他可愛的表情給逗笑了。

  她以為她很殺,但實際上,她的眼睛太迷濛,瞪人實在沒半點殺傷力,反倒是讓他覺得好可愛。

  「你可惡。」她撒嬌似的埋怨著。

  「老婆,話不是這樣說的,我打一開始就說了我在開會。」他好無奈。

  「你以前開會的時候不可能接手機啊。」而且,這是每個在開會中的人都應該知道的基本禮儀吧。

  「可是,我怕你打來啊。」他轉動方向盤,目標是她所居的公寓。「我怕你突然有事卻聯絡不上我。」

  這木頭……嘴巴像是摻蜜似的,說的都是她想聽的話。

  其實,他不懂,她要的浪漫,就是這樣……

  「我哪會突然有什麼事啊?」她嘟起嘴,決定大人有大量的不跟他計較他害她丟臉的事,被他的話給哄得心花怒放。

  「世事難料嘛。」

  「……嗯,你這麼說也是對的。」他們都是活在大千世界裡的一粒沙,什麼時候會被時間的洪流沖掉,誰也不知道。

  所以,她是不是更應該好好的把握現在,不要再因為那莫名的誤會把原本可以很快樂的日子變得那麼痛苦?尤其,當她發現,他也是愛著她的。

  「怎麼了?突然有心所感?」

  「是啊,想到我表姐那麼年輕就去世了,好不容易跟所愛的人在一起,她卻走了。」她看向窗外,想起過往,心被生離死別的哀傷給牽引住。

  「真是叫人遺憾。」他由衷道,空出一雙手,輕挲著她的頭。

  須欣餘看著他,把臉輕輕的貼到他的肩上。「其實,我當年離家出走時,就是去美國找我表姐,表姐去世後,我就回台灣了,這兩年才知道很多事,原本很氣你什麼都不跟我分享,但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你很苦吧?而我卻笨得沒有主動與你分擔。」

  梅友弦聞言,笑瞇了黑眸。「不苦,有你在,什麼都不苦。」

  「不過我還是有點氣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害我昨天遇到你弟也認不出來,很丟臉耶。」用力地戳他胸膛,好讓他知道,她很不滿這一點。

  梅友弦恍然大悟,原來她昨天突然說走就走是因為這樣啊!「你認不出他很正常,因為你只有在婚禮上見過他一面,而後他就離家出走了,你那可能會記得他?」

  「是喔。」

  「別氣,晚上我弄大餐給你吃。」他指了指放在後座上,先前去採購好的食材。

  「你要下廚?」她看了後座一眼,開始懷疑,他到底是幾點下班。

  「對。」他抓起她不安分的手,湊在唇邊吻了下。「總不能老是我們兩個吃外食,把小鋒丟給安娜吧。」

  須欣餘愣了下,才想起,他還以為小鋒是他兒子……唉,真是傷腦筋,該說的還是要說啦。

  「那個,其實……小鋒他……」她舔了舔乾澀的唇,覺得自己好難開口。

  「到了。」他笑道。

  「嘎?」怎麼這麼快?他什麼都還沒說捏!

  「走吧,看我弄頓最正點的川菜給你吃吃。」

  川菜?她現在是滿嘴黃連啦~

  當須欣餘洗好澡,踏進客廳,發現客廳熱鬧得緊,桌上擺滿了飯菜,小鋒也早已經洗完澡,坐在客廳,梅友弦在右,安娜在左,三人有說有笑,那畫面簡直像是全家福。

  「怎麼了,還杵在那?」梅友弦聽見她的腳步聲,抬眼笑得如暖陽高照。「老婆,過來。」

   須欣餘乖乖地走到他身旁。

  「安娜剛剛去租了幾支片子。」梅友弦像是獻寶似的把幾支有恐怖畫面的DVD拿給她。「安娜說,你很喜歡恐怖驚悚片,等一下吃飽飯,我們一起看。」

  她喜歡恐怖驚悚片?她狐疑地挑起眉。

   「對啊,每次要看文藝愛情片,你就打死不看。」安娜一臉沒冤枉她的表情。

  須欣餘微點點頭。對厚!因為她不想看那種愛到你儂我儂的片子,所以她都挑戰心臟強度的恐怖片,但實際上,她一點也不愛看。

  不過,既然都已經租了,那就看吧。

  一家四口人,大快朵頤著梅友弦出神入化的廚藝,就連小鋒也吃得讚不絕口,讓兩個外食族臉上無光極了,但很快的,須欣餘就扳回一城了──

  「啊啊~小強~~」小鋒嘴裡還含著一口飯,害怕地往梅友弦身邊靠。

  梅友弦正想要去料理小強,沒想到會被小鋒拽得死緊,教他好心憐。

  而安娜則是涼涼地看著這頓時兵荒馬亂的一刻。

  啪的一聲──梅友弦傻眼。

  他的老婆,那麼嬌美又羞怯的小女人,竟然抓了張廚房紙巾就往小強身上拍去,然後隨手包一包丟進垃圾桶,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半點瑕疵都沒有,真忍不住想要呼喊老婆萬歲!

  根本就不需要他出手……原來,他老婆挺強的。

  原來,她不怕小強……他今天才知道。

  「怕怕……」小鋒還埋在他懷裡。

  梅友弦見狀,輕輕將他抱起,暖聲哄著,「不怕不怕,你看媽咪已經把小強抓起來了喔~」

  須欣餘回頭看著這一幕,再看向安娜若有所思的神情,動手要把小鋒抱回座位,卻被他拒絕。

  「不用了,我抱著他,餵他剛剛好。」梅友弦很滿足被小鋒需要著。

  「可是……」她忍不住有看向低頭默默扒飯的安娜,想了想,算了,改天再解釋好了,今天真的不是好時機。

  原來,她真的壓根不怕恐怖片,原來,她不喜歡恐怖片……他現在才知道。

  吃過晚餐,把小鋒哄睡之後,三個人在客廳看片子。

  原本梅友弦預定當欣餘尖叫害怕時,他可以理所當然地將她摟進懷裡,可是,當詭異的配樂從揚聲器裡冒出,當血腥的畫面從液晶螢幕飆到他眼前,他覺得他非常不能接受這些非常不合理性且無法解釋的畫面,他有種想吐的衝動,當配樂突地放大時,他嚇得差點尖叫,不忘感謝安娜的驚叫聲完全壓過他的糗態。

  反觀老婆,瞧她老神在在,還嗑著洋芋片,恍如電影裡那些斷肢殘幹不會影響她的食慾,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正在看什麼美食節目咧。

  然後,她愈看眉頭皺得愈緊。

   「這什麼東西啊?就這樣?!」須欣餘看得不爽,忍不住開始抨擊。「到底是哪裡恐怖了?到底是哪裡可怕了?根本就是騙錢的!」

  梅友弦瞪大眼,看著他親愛的老婆,突然覺得他老婆確實是相當與眾不同的,看恐怖片可以看到發脾氣,讓他這個大英雄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他突然發現,在一見鍾情之下,看見的只有最美的包裝,相處之後,才能發現包裝底下到底盛裝著什麼,如今他慢慢地洞悉她,這感覺很特別很有趣,儘管她和他原本所知的相差甚遠,但現在的她,有不同的美。

  當一部片子播完,安娜哀叫到燒聲,到廚房喝水去了,須欣餘也把洋芋片嗑完,兩手拍了拍,看著他。

  「早點睡吧。」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等等,你不覺得今天應該給我一點獎賞嗎?」為了B計劃,梅友弦厚著臉皮邀功討賞。

  他的計劃多多,約會行程滿檔,他隨時可以抽出一份備套。

  「獎賞?」她微瞇起眼,覺得他很有鬼。

  明明是說要下廚做大餐的,現在還想要討賞?

  「對啊,我覺得今天天氣很好,也許你還不累,想要跟我一道去外頭兜風。」這提議是友廉給的,聽說效果還不賴。

  「……」是誰說她不累的?

  「陪我去看夜景嘛。」他軟聲要求,大手很自然地扣上她的。

  「現在?」她很怕他會睡眠不足耶。

  他的工作時間比她還長,她真的很懷疑,他到底是怎麼能夠在早上八點半來接她,又在晚上六點接她下班,如果還要去看夜景,那他明天怎麼應付龐大的工作量?

  「逛一圈而已。」

  「……」她垂眼忖度了下,不禁有點想笑。居然連看夜景這一招都端出來了……算了,看在他這麼有心的份上,她就答應他。「給我五分鐘,我換件衣服。」

  「不用了,這樣就很美了。」不過是看個夜景而已,需要精心打扮嗎?友廉沒說,但以他的判斷,他認為不需要,因為他只是要她的陪伴。

  須欣餘薄薄的臉皮泛上淡淡粉紅。這人喔,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什麼話都直接說出口,也不想想聽的人羞不羞。

  她偷覦自己很居家的打扮,一頭長髮放落,這樣真的很美嗎?

  「走吧。」他輕柔地牽著她的手。

  「嗯。」她羞怯地點點頭。

  驅車來到山上,夜景果真如友廉所說的,璀璨若星。

  「哇,真的挺漂亮的。」他把車停在路邊,突地發現,十二點過後,這附近停放的車輛真的很少,果真是情侶聖地沒錯。

  「嗯。」須欣餘難得笑了,不再像以往老故意板著臉。

  「開心嗎?」他笑問著,愛極了她漾笑的眉眼。

  「嗯~」她拉下車窗,整個人幾乎趴在車窗邊,單薄的貼身白T完美的勾勒出她妖嬈的體態,他的眼沉了,喉頭抽動了下,立即二話不說的轉開眼。

  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好不容易卸下她的心防,好不容易兩人感情加溫,怎能因為他一時的衝動而功虧一簣?

  他寧可要她給的驚喜,這份期待值得他繼續努力。
  
  可是、可是……深沉的黑眸是恁地不受控制地直往她不盈一握的腰間探去,一把火瞬間自腰間竄起,來得兇猛而無法遏阻。
  
  「唉,前面那輛車怎麼在震動?是不是地震了?」須欣餘突地回頭,一臉不解地指向前方那輛車。
  
  梅友弦飽含氤氳慾念的眸來不及轉開,就這樣撞進她天真的眸裡。
  
  霎時,那份情慾,彼此心知肚明。
  
  她害羞地垂下臉,心跳如擂鼓。
  
  天啊,難道說,他說要看夜景,只是個借口?真正用意是希冀能有進一步的接觸?是這樣子嗎?
  
  她羞得幾乎連呼吸都屏住。
  
  而梅友弦則是暗咒著自己怎會連半絲控制力都沒有,光只是這樣瞧著她,竟也能如此性趣盎然……完蛋了,她不敢看他,肯定是把他當變態了。
  
  他的計劃就敗在這一筆上!
  
  驀地──「嗯嗯、啊啊~」
  
  兩時同時瞪大眼,一人往前,一人往後,發現所有的車子都在震動,除去震動之外,還不斷地傳來教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他們,被車震給包、圍、了~
  
  須欣餘羞得說不出話,完全猜不出他的用意,但她好緊張,心跳得好快,覺得自己快要昏了。
  
  難道,他是認為在家裡有安娜和小鋒不方便,所以特地帶她來這裡?
  
  「回家。」梅友弦冷硬地道,立即發動車子,遠離這幾乎要將他逼瘋的聲音。
  
  「嘎?」須欣餘傻眼。
  
  難道說,他根本就沒那個意思,只是她自個兒慾求不滿?她羞得好想死,真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然而,梅友弦壓根不懂她的心情,逕自加速逃離此地。
  
  果然是聖地、聖地啊!
  
  可惡的梅友廉!他死定了~~居然害他老婆當他是變態,看也不看他一眼!
  
  第六章
  
  「你不上來坐嗎?」第五天的約定日裡,梅友弦依舊準時六點出現,六點半以前把她給送回家。
  
  須欣餘下了車,站在車旁,像是隨口問著,不是很認真,但實際上,她很疑惑今天怎麼就到此為止,沒下一步行動?
  
  這幾天,他通常都會帶著她到處逛逛的,怎麼今天就這樣?
  
  「不了,公司還有一場視訊會議等我。」梅友弦一臉抱歉地道。
  
  「喔……」很明顯的失望,但她立即打起精神。「嗯,你去忙吧。」
  
  「明天見。」他掐掐她的臉龐,隨即揚長而去。
  
  目送他離去,她垂下臉。看來他並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也許她應該告訴他,可是,他又忙……算了,生日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一個人回家,她選擇慢慢爬樓梯,回到家門前,她正準備掏出鑰匙開門,卻意外發現門沒鎖。
  
  啊咧,安娜居然忘了鎖門,真是太不小心了。
  
  扭開門,才剛踏上玄關,還未開燈,身後傳來細微聲音,她立即渾身警戒了起來。
  
  曾經被綁架過的恐懼心理,教她冒出一股惡寒,手剛好拽住一把擱在玄關的雨傘,她立即抽起防身,告訴自己務必要冷靜,回頭的瞬間,還沒瞧見人,倒是先撞進一堵肉牆裡,二話不說,先扁再說。
  
  「啊~~」
  
  身後傳來男人的痛吟聲,逮住機會,須欣餘推開他,撥腿就朝門口狂奔,眼見就快要摸上門把,她卻被身後的人給拽進懷裡。
  
  「救命啊、救命啊~~」她死命地掙扎,手腳並用地又踢又踹,雨傘毫不留情地朝那個人又打又扁,急得眼淚都飆出來了。「救命啊!梅友弦、救我!救我!」
  
  是老天在警告她太拿喬嗎?是在怪她不懂得珍惜嗎?
  
  不是那樣的,她是喜歡他,也是愛他的,但每個女人都渴望被憐惜,她只是耍點小任性,想聽他再多哄她一點,有那麼過份嗎?
  
  「老婆……」身後的男人很虛弱地喊著。
  
  「救命啊、救命啊!」她撥尖嗓音喊著,掩蓋過了身後虛弱的聲音。
  
  「老婆,別再打了,我快要被你打死了。」他用力一拽,把她抱得更緊,雙臂強而有力地束縛著她的雙手。
  
  四肢並用的須欣餘這才回神,氣喘吁吁,披頭散髮,卻不敢回頭。
  
  很怕是幻聽,很怕只是相似的聲音,很怕一回頭,她就再也逃不了了。
  
  「老婆,是我……」那低啞的聲音很無奈。
  
  須欣餘瞪著昏暗的地板,屏住呼吸地緩緩回頭,沒開燈的玄關只透過門外滲進的燈光勉強得到些許光亮,但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欣餘,你冷靜下來了嗎?」梅友弦歎道。
  
  他很怕,只要他一鬆手,她就會立刻奪門而出,到時候事情可以鬧得多大,那就不知道了。
  
  「梅友弦?」她還喘著氣。
  
  「對,是我。」早知道會把她嚇成這樣,他就不搞驚喜了。「我以為你喜歡驚喜。」
  
  十日之約,她說要給他驚喜,他猜想她喜歡驚喜,所以在她生日的這天,他想要給她一點驚喜,結果,差點被打死……
  
  「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罵到最後,聲音陡尖,淚水狂飆,又是一輪拳打腳踢。「你很可惡、很混蛋!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樣嚇我~」
  
  她真的差點就被嚇死了!知不知道她曾經被綁架過,對於莫名的聲音會很不安很恐懼?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事到如今,只好任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啊。
  
  「什麼驚喜?!你不知道驚喜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嗎?!」她不要驚喜,她討厭驚喜!
  
  「對不起、對不起。」輕摟著她哄著,胸口又是一記粉拳。「我只是想說,今天是你生日,想給你不一樣的慶生。」
  
  「……生日?」她微愣。「我的?」好意外他竟然記得。
  
  「是啊。我想說,我從來沒幫你慶生過,所以來點不一樣的,可以讓你印象深刻,也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你會想起,你二十五歲的生日,是我差點被當小偷打死而度過的。」說到最後,他撇唇自嘲。
  
  須欣餘聞言,不同得笑出聲。「你活該!」她笑著,臉是卻滿是淚痕。
  
  「我以後再也不搞驚喜了。」他不捨地抹去她臉上的淚。
  
  「對呀,幹麼弄這種東西?要是我的生日變成我老公的忌日,你要我情何以堪?」還是被她打死的咧~
  
  「老公?」梅友弦揚起眉,玩味地笑著。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粉顏漲紅。「不理你!」
  
  須欣餘推開他,踏進客廳,後頭又襲來屬於他的氣味,被他愛憐的摟在懷裡,後背隔著衣料被他的體溫燙著。
  
  「老婆,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他軟聲哄著。
  
  「你不是說還有一場視訊會議?」她表面上佯怒,但心裡軟成一攤水,享受著他討好的輕哄。
  
  「那只是為了給你一場驚喜隨口說的。」
  
  「什麼爛驚喜。」她扁嘴,對他的創意非常不以為然。
  
  「驚喜在後頭。」他開了燈,展現他忙了一個下午的成果。
  
  整個客廳裡每個角落都撒上玫瑰花瓣,陣陣的玫瑰花香撲面而來,整個空間完全是依照她待在梅家進的佈置。
  
  須欣餘說不出話,她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子的……這要多大的工程?沙發、櫃子、牆,包括顏色、窗簾,全都跟她住在梅家時的擺設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一回頭,滿心的欣喜對上他的狼狽,冷不防看見他的額上竟流著血,嚇得她瞪大眼。
  
  「怎麼了?」他不解。
  
  「你在流血?!」她緊張得渾身發顫。「面紙、面紙!等等、等等,醫藥箱、醫藥箱~~」
  
  見她慌亂地衝到廚房找醫藥箱,梅友弦突然覺得自己被扁得超有價值。
  
  「你還笑?你不痛的喔?」回頭見他盯著自己笑,她又羞又惱,拉著他到沙發上坐下。「先讓我看看傷口。」
  
  她俯下身,翻覆著他的發,發現傷口就在發線上頭兩公分處。「哇,一直在流血,我看,還是到醫院一趟吧。」
  
  「不用了,今天是你生日,我特地弄了晚餐,還替你準備了蛋糕和禮物,怎麼可以去醫院?」
  
  「可是,我怕你的傷口……」
  
  「你擔心我?」他笑得眉眼都柔了。
  
  「我當然會擔心你啊。」不擔心他,要擔心誰?
  
  「老婆。」被打得頭破血流,真是太有價值了。
  
  「我擔心你不上醫院,要是傷口感染,我就成了過失殺人。」瞧他笑得那麼得意,她忍不住想要滅滅他的威風。哎,這也是她潛伏性的劣根性吧。

  「老婆~」他口氣頓時變得好哀怨,整個人像洩氣的皮球。

  「騙你的,我當然會擔心你。」她嬌嗔著。

  梅友弦瞧她惡整成功,得逞露笑的嘴臉,不禁也跟著笑了。

  算了,只要他老婆開心,他就無怨無尤。

  「走,先吃大餐。」

  「還沒,我要幫你上藥。」她用棉花棒沾了優碘,往傷口處輕沾著,還不斷替他吹氣。「這樣吹吹就比較不痛了。」

  梅友弦被她輕柔的舉止給烘暖了心間。曾幾何時,他被人如此費心地照料過了?

  身為長子,扛在肩上的重任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為了父親,為了弟弟,他常是兩頭蠟燭狂燒,根本就不會有人過問他,到底累不累。

  她之所以教他如此動心,那就是因為,相親宴上,聽到她父親說完他的豐功偉業之後,她沒像一般名媛千金巴結似的說,「你好棒喔~」他記得,她只說:「這樣不會很累嗎?」

  那一句他一直期待有人問,卻始終無人過問的話,她那麼輕易地就問出口,化為一縷柔情,鎖進他沒有防備的心,教他打定主意要定了她,可誰知道婚姻竟連三個月也守不住。

  當他再也無法在冰箱旁的白板上看到她的留言時,他失落悵惘得不知所措,「欣餘,你很後悔嫁給我嗎?」他突問。

  上藥的動作驀地停住,須欣餘沉默了一會,悶聲道:「沒有,只是一開始很不習慣,竟然一個月內見不到你幾次面。」

  「可是,我每天都有見到你啊。每晚凌晨回到家,我一定要先到房裡看你,親親你,我才會去睡覺的。」

  「聽你說的咧,我根本不知道。一覺睡醒,就知道你根本就沒睡在我身旁。」嗟,三年前的事,現在才解釋,會不會太晚了?

  況且,她正在意的,才不是這個呢。

  「我早上很早就要上班,我怕吵到你,所以我總是在房裡的沙發,等我要上班時,再親親你。」她都不知道,靠著日夜兩吻,可以給他無限活力,讓他度過一日繁瑣的公事。

  「……你有病啊,你可以把我叫醒,我可以幫你準備早餐啊!」天啊,他的體貼會不會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我怕你睡眠不足。」

  「我一整天都待在家裡,大不了再睡回籠覺嘛!」

  「我不想你累,我想讓你過得無憂無慮,想給你所有最好的。」

  「可我要的只有你啊。」夫妻不一起生活,不奢望晨昏共度,好歹等他回家,替他準備早餐,都是最基本的。「我不怕無聊,我只怕你根本不想見我,只怕你很後悔娶我。」

  「怎麼可能?我愛你都來不及了。」

  「騙人,你都不碰我。」她哀怨的控訴著。

  梅友弦微怔的瞬間,眸色黯沉了下來。「誰說的?我在等兩情相悅,等你愛上我,既然如些期待,那麼……我們還等什麼呢?」他等得心都痛了!

  她傻愣地瞅著他,被他露骨的神情給震懾住。

  他像頭猛獸,隨時都會撲向前,將她撕碎咬爛,啃個屍骨無存。

  「不,不是要吃大餐嗎?」她羞澀地對上他飽含情慾的黑眸。

  「不能等嗎?」他像是只訓練有素的忠犬,被限定不得胡亂進食,於是拚命忍耐,如今解令一下,當然是先大吃一頓犒賞自己了。

  「可是,要是安娜和小鋒回來了……」

  「放心,我已經安排他們去住飯店了。」

  「你……」原來他根本就是早有預謀。

  須欣餘羞怯地看著他,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就在她猶豫之間,她的沉默讓他當默認了,立即將她打橫抱起,朝她房間而去。

  「等等,我還沒洗澡。」她驚喊著。

  「沒問題,一起洗。」

  嗄?不要啦~而且這樣一來,她的一日約定,能給他什麼驚喜?

  暗闃的房,只有床頭上點上一盞昏黃的造型小燈,柔和的色彩已經足夠讓他將她看個透澈。

  「你不要再看了啦。」須欣餘一改往常的強勢,變成柔順小貓喵喵叫。

  「不准遮。」梅友弦壞壞地扯開她緊抓不放的絲被。

  「那你就不要看啊。」她羞得要死。

  「好吧,我用摸的。」閉上雙眼,他的雙手滑入被子底下,用指尖勾勒屬於她的完美,突地,指尖一頓。「你幹嘛穿浴袍?」

  剛才一洗完澡,她就往外衝,他還以為她是全裸地躲在被子裡呢。

  「你也有穿啊。」她嬌喊著。「幹麼?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喔?」

  梅友弦瞅著她,褪去身上的浴袍,露出精實無贅肉的陽剛體態,他高大偏瘦,但肌裡明顯,強而有力地將她收擾在懷裡,隔著被子,摩挲著彼此秘密而火熱的敏感。

  她不由得輕吟了聲。

  「欣餘。」他低啞喃著,吻上她的唇,輕吮慢嚙,那柔軟的觸感怎麼嘗也嘗不膩,那唇腔內羞澀的反應,甜美的滋味,教他欲罷不能,一發不可收拾──他以牙咬下她浴袍的綁繩,唇舌吻上她小巧可愛的肚臍眼。

  「梅友弦,梅友弦……」她驚呼著。

  他身上好燙,像烙鐵似的,就這樣貼著她,貼得她嚴重心律不整,那股熱意在她體內幻化成一股電流,又麻又刺,熱得她快要不能思考。

  尤其當他的唇含住她胸上的蓓實時──「梅友弦!」她羞赧地驚喊著。

  「有閒!我現在很有閒。」誰敢在這當頭急call他,他會翻臉。

  排山倒海的飢渴和慾望讓他幾乎要喪失最引以自豪的理智。

  「不是,不是,不要,啊……」他那濕熱的舌挾帶著邪惡的烈焰,焚燒著她的心,竄起激越的快意,她無法思考,腦袋糊成一團。

  他吻過的每一處,恍若朝下紮了根,燒起熱浪,焚燬她的理智,當他的手滑入她腿間的敏感時,她因這種親密的接觸倒抽口氣,泛起無可形容的強烈麻?,卻不由自主地弓身迎向他。

  渴望得更多,想要得更多,他徹底地撩撥起她深藏的情慾,讓她瘋狂,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驀地──長指毫無預警地埋入她的體內。

  「嗚!」她狠抽口氣,覺得自己不能呼吸。

  「……痛嗎?」他粗啞問著,長指卻捨不得抽離那片濕潮柔潤。

  「不是……」她羞赧搖著頭,長髮隨之輕擺,在純白的枕上舞出一片浪花。

  「嗯?」他低吟的嗓音透著緊繃的壓抑,等待她的適應。

  她不知所措,渾身緋紅,眉羞眼怯,像朵艷正揚香正濃的花,薄汗從她額間輕布,添起了幾幾誘人風采。

  「欣餘。」他粗嗄喃著。

  「嗯?」她氣息紊亂,星眸半掩。

  他眸底藏著駭人的情慾,沉痛地閉上眼,胸口被濃烈的情焰繃得好緊。

  輕柔地捧起她的臀,用最溫柔的姿態埋入。

  須欣餘蹙起眉,緊咬的唇,突地感受他溫熱的唇,鬆開她的不安,由柔漸沉,吻得狂野而瘋狂,隨著蟄伏的律動吻得更重更強悍。

  他沉悶地逸出低吼,如此欲罷不能,永不饜足,貪戀這份銷魂,貪求這份兩情相悅之下所結合的情慾。

  渴望進入那份濕熱的境地,那緊窒柔密的包圍。

  兩人再無任何的隔閡,沒有任何距離,不留半點縫隙,如此緊密地結合,她於他,他屬於她。

  「友弦,友弦!」她喘音低喊著,淚眼婆娑,粉拳緊握,不知該擺往哪去。

  她像是大海中載浮載沉的浮木,不斷地被浪兜頭打下,將她打入海底,幾欲將她逼進臨界點,她胸口漲滿了無法言語喻的情緒,分不清是喜悅還是痛苦,她想哭想叫快瘋狂。

  他將她緊緊地懷抱,她不斷收緊的脈動,更教他放肆狂野地埋入她令人繾綣的深處,迸射出他以愛為名的種子。

  狂喜過後,他粗喘著氣息,汗濕的胴體交疊著,捨不得分離。

  他輕吻著她,像陣柔密細雨,在她臉上落下每一份愛意。

  她還回不了神,覺得自己坐了趟超驚險的大怒神,直到現在,魂魄還未回身,一股癢意從腳底板竄到腦門,她渾身酥麻難休。

  「欣餘。」梅友弦吻著她的額,低喃問著。

  「嗯?」她閉著眼,有氣無力的應著。

  「我還想要。」他吻上她可愛的耳垂。

  「……」她長睫微掀,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

  這人怎麼這樣?不碰就不碰,一碰就欲罷不能……問她,她要怎麼回答?

  正忖著該怎麼回答,卻突地發現還埋在她體內的灼熱已再次覺醒,未經她允許地擅自律動著。

  她嬌吟出聲,懊惱的當頭,又被長浪打進海底,令人渾身發顫的驚惱鋪天蓋地而來,她喘不過氣,她快要滅頂,她……

  一個鐘頭之後,須欣餘被整成一攤爛泥,軟在床上不得動彈。

  「快點、快點,快要十二點了。」梅友弦穿了件長褲,露出極陽剛味的上半身,雙手捧著蛋糕衝進房裡。「來,許願。」

  「我又沒穿衣服。」瞧他忙碌地把蛋糕擺在矮几上,她扁起嘴,左看右看,找不到她的浴袍,而衣櫥又離她好遠。

  「乖,這樣就好。」他又被單把她捲好,然後將她整個人抱起,放在矮几面前。「再等我一會,我還買了香檳,弄了幾樣菜。」

  梅友弦身手利落地端來,擺滿了矮几,不夠擺甚至往地面擺去。

  「你弄了幾樣菜啊?」天啊,這是幾人份的?

  「一個不小心就弄多了,我下午四點就跑來準備了。」擺好,他理所當然坐在她身旁。「快點許願吧。」

  須欣餘看著滿桌菜餚、蛋糕上閃爍的燭火,還有身旁有他,她突然覺得好感動,覺得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實,會不會在她吹熄燭火之後,這些幸福就會消失不見?

  「怎麼了?」梅友弦輕柔問著,順了順她一頭長髮。

  她搖搖頭,閉眼許了願,吹了燭火,卻遲遲不敢張眼。

  還在嗎?還在嗎?

  她惶恐不安,好怕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然而,有力的臂膀輕輕地將她拉進懷裡,那溫度讓她明白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怎麼了?」

  須欣餘勾彎唇角,把眼底的霧水眨去,往他身上依偎。「唉,你怎麼會記得我生日?」

  「離婚協議書上不是有寫嗎?」他說得理直氣壯得很。

  「……」真是令人火大的答案。

  為什麼他總是可以在她感動得要命之後,才吐出一句冷到極點的蠢話?!浪漫都只搞半套,很木頭耶!

  「怎麼了?」

  「沒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她嬌喃著。「我餓了。」

  「請容我為我老婆服務。」他為她夾菜,順便餵她。「好吃嗎?」

  她一嚼入口,雙眼為之一亮。「奶油焗蝸牛?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道菜?」

  他笑瞇眼。「好利的舌頭哪,我嘗嘗。」他才不告訴她,相親宴上,她對這道菜讚歎有佳,他還特地跟大廚討教一番。

  她笑看著他,等著他試吃,豈料,他竟俯近她,嘗的是她的舌。

  梅友弦近距離地瞅著她錯愕顯得憨恬的臉,不禁低聲笑出口,「好吃嗎?」

  須欣餘傻愣地看著他瀾笑的俊臉離得遠些。「哪一樣?」

  「嗄?」

  「沒!」她羞地垂下臉。

  她剛才問什麼?問什麼!啊啊~差一點就反問他,好吃的是他的手藝還是他的舌~

  「來,再多吃一點,待會還有禮物喔。」

  「禮物?」

  「嗯哼,等我一下。」他又像風一樣地刮了出去,她不禁笑了。

  這人向來沉穩從容、自信又內斂,怎麼此時像極一個浮躁的小毛頭?

  尤其方才又再次沐浴,他一頭往後梳的發全都松落在額間,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年輕颯爽了幾分。

  一會,他踅回房裡,手上捧了個精美包裝的超大盒子,幾乎有他半個人高。

  「哇,裡頭是什麼?」她水眸發亮著。

  「拆開看看。」

  「現在拆嗎?」

  「不然要等到明年嗎?」他打趣道。

  愛嬌的瞋他一眼,須欣餘抓攏被子,開始拆盒子,先拉開上頭的珠串和蝴蝶結,再慢慢地撕開包裝紙,打開盒子,發現裡頭又是個盒子,再打開,裡頭還是個盒子……就這樣週而復始,她已經不知道拆開幾個盒子了。

  沒火氣都拆到有火氣了。「你在耍我喔?!」本來還在開心,他總算會用心思考,猜想她喜歡什麼,而不再是財大氣精地買了一堆禮物任她挑。

  但,盒子裡頭只有盒子,根本就是沒完沒了。

  「沒有,你再繼續折。」他不忘趕緊再餵她吃菜。

  「可是,都是盒子啊~」她不滿的抗議著,拆到第N個盒子時,已經開始瞪他了。

  「乖,還有、還有。」來,再吃一口~

  「我要是命不夠長,恐怕就拆不到最後一個了。」

  「呸呸呸,今天是你生日,說什麼命不夠長?」

  「我拜託你,下次不要包這麼多個盒子!」盒中盒的把戲,實在是氣死人。

  梅友弦聞言,笑得黑眸綻柔。「好,明年我一切從簡。」

  「嗯。」她未覺諾了明年生日,還在努力地拆盒子,拆完最最最裡頭的盒子,她取出了一個不過巴掌大的水晶編織泰迪熊,她感動得說不出話。

  「喜歡嗎?」他雞窩著她的表情。

  「嗯!」她用力點著頭。

  「我特地跟廠商訂製的。」忍不住邀功,想要她更多的感動。

  須欣餘簡直不敢相信。「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泰迪熊?」她一直認為他們之間並沒有熟悉到這種地步。

  「你床上不就擺了一個?你離家時,沒把它帶走,直到現在,它還睡在它原本擺放的位置上,它很寂寞呢。」

  她眼眶泛紅,吸了吸氣。「這東西哪可能臨時跟廠商訂製?你一定準備很久了,對不對? 」她才想起,床上那只也是他送的。

  他怎會知道她喜歡泰迪熊的?

  一定是很用心觀察她的,對不對?

   「也還好。」只不過是去強迫廠商加快動作而已。

  「你這麼忙,還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這樣你不會太累嗎?」雖然開心他所給予的,但她極清楚他肩上扛著多大的責任,捨不得他把自己弄得太忙太累。

  「我現在只想為老婆忙。」梅友弦柔聲笑著,又夾了一口菜餵她。「來,再吃一口,我們準備吃蛋糕了。」

  「好。」開心地把菜嚥下,接過他遞來的切刀,往蛋糕中央一切,卻突地切到硬硬的物體,她好奇地拿切刀輕撥著,赫然發現裡頭竟有一枚戒指?!

  那是她當年留下的婚戒。

  梅友弦從蛋糕中將戒指掏出,放進嘴裡舔得一乾二淨後,牽起她的手。「老婆,跟我回家,好嗎?」

  須欣餘動容地看著他準備在把婚戒套在她指頭上,耍點小惡劣地把指彎起。「不要。」

  「還不回家?」他有些洩氣。

  「上頭有你的口水。」她笑得賊賊的。

  梅友弦濃眉微微挑動。「嫌我的口水?看來,要帶你回家,必須先讓你適應我的口水。」

  他撲過去,打算吻她個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吻得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我還沒吃蛋糕。」她呼救著。

  「不急~」他邪惡笑著,再吻~

  啊~她又說錯話了啦~

  第蒳章

  叩叩~

  早晨蒳點,須欣餘的房門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幹嘛?」她頭埋在枕頭裡問著。

  「欣餘,我早上有件案子在趕,先出門了,順便先帶小鋒去幼幼班。」門外是安娜的聲音。

  「喔……」她拉長尾音回應,卻突地發現好像有些不太對勁,於是趕緊跳下床,開了門追到玄關,看到安娜的背影,「你……今天要穿這樣出門?」

  「不好嗎?」安娜回頭看著她,笑得很有精神。

  「很好、很好、非常好。」說完,還不忘用力地給她比出大拇指。

  「我走了。」安娜牽起小鋒的手。「跟姨說拜拜。」

  「是媽咪~」小鋒很堅持。

  安娜沒轍,「隨便你。」

  「路上小心。」須欣餘送這一大一小的出門,看了眼時鐘,還有點時間讓她稍稍再補眠。

  一晃眼,約定的第十日,眼看就要在今天達陣,梅友弦比以往還要小心應對。

  昨晚,他們沒有約會,因為送她回家之後,他必須立刻回公司坐鎮觀察美股動向,而今天早上,怕延誤時間,所以他昨晚開完最後一場會議,回家換套西裝後,他就把車開到須欣餘住所外頭的停車格裡停著,稍稍補了眠,等待天亮。

  然,當時間來到蒳點,他體內的生理時鐘讓他立刻清醒過來,看了眼外頭陰霾的天色,突地瞥見一大一小的身影。

  那孩子,他熟得不能再熟了,是小鋒,但是……那個男人是誰?

  他沉著眉,看著穿著極為休閒的男人背影牽著小鋒,開著停在路旁的車離去,他腦袋突然空白了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一大早會有個他沒見過的男人牽著小鋒離開?他知道小鋒天天都去幼幼班,但怎會是這男人帶的?

  小鋒沒有掙扎,那就代表著他認識這個男人。

  相對的,欣餘一定也認識,而這麼早出現,是否意味著他昨晚也在那屋子裡過夜?

  會是這樣嗎?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他們之間曾經存在太多不必要的誤解,導致他們分離,如今,他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於是他閉上眼,不再胡思亂想,等著欣餘下樓,把話問清楚即可。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窗上響起了細微聲響,梅友弦才驚覺自己竟然又睡著了,趕緊坐正,降下車窗。

  「既然那麼累,你就應該在家裡多睡一點。」須欣餘看著他臉上疲憊的痕跡,就連眼裡都佈滿紅絲,心疼極了。

  他微微揚起笑。「今天是第十天嘍。」

  她是不捨又想笑。「你呀,滿腦子不正經。」她繞過車頭打開車門,才坐進他身旁的位子,發現他沒再搭腔,表情若有所思。「你怎麼了?」

  他安靜地開車上路,她不解地看著他繃得極緊的側臉。

  「發生了什麼事了?」

  梅友弦長指輕敲著方向盤,恍若下了某種決定,將車子停向路邊,拉起手煞車後,正眼看著她,問:「今天早上,我看見一個男人帶小鋒離開。」

  須欣餘先是愣了一下,而後表情有點尷尬,像是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而他銳利的眼,鎖定她每個表情,就像個法官正在查證她所言是否屬實。

  「其實……他就是安娜。」考慮了好久之後,她決定先簡單扼要的道。

  「說謊。」他想也不想地駁斥。

  也許是他回答得太快,她有些不快地蹙緊眉頭,「是真的!」

  「你是要告訴我,安娜變性嗎?」

  「不是!安娜原本就是個男人,他只是因為某些事而造成暫時性的女裝癖!」他的目光太冷,口吻太傷人,氣得她渾身發顫。

  值得慶祝的第十日約定,外頭冷風雨飄,裡頭高溫對峙,簡直是棒透了!

  「你跟一個男人住在一起?!」他瞇緊了在她面前總是笑得極柔的黑眸。

  「他又不是什麼不認識的男人,他是……」

  「你寧可跟一個男人住在一起,卻不願意跟我回家?!」

  梅友弦突地高分貝地低吼,打斷她的解釋。「你把我的心意當什麼?你是在報復我嗎?」

  「我……你幹麼那麼凶?」她被他突來的火氣嚇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深吸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笑得比他還苦,「是啊,梅友弦,我也一樣不懂你!兩個彼此心靈不通的人,還在一起幹嘛!」話落,她打開車門,投入外頭飄雨的街道上。

  「欣餘!」他想下車追她,但是她的身影隨即隱沒在人潮中。

  今天是值得慶祝的第十日約定,卻是以該死的下場作收!

  梅友弦沒有辦法冷靜,回到公司,只要一想起欣餘的淚,他就心痛難遏,慌了手腳,張眼閉眼,腦海裡都是她的淚。

  該死,他到底做了什麼?

  一整天,這句話,問得不下上百次,問了自己他心神煩亂,第一次嘗到無心工作的滋味。

  工作之於他,不再是有趣的遊戲,而是煩人的阻礙。

  不管了!他要去找她!

  他霍地站起身,完全不管自己身在何方──

  「總裁?」

  他一起立,會議室中所有高級幹部隨即跟著起立,最可憐的是在上頭做第四季財報的投顧總經理,一張臉綠到翻黑。

  「你們繼續開會。」梅友弦丟下會議室進而的所有高級幹部,根本不管他們臉上閃過多少錯愕跟難以置信,他現在只想去找他老婆,誰都別想攔他!

  於是乎,他衝下樓,才剛踏上隔壁大樓發的門廳,一個男人迎面而來,他原先沒注意,然而走了幾步之後,突地停下腳步,頓了兩秒,回頭──那個男人也同一時間回頭,兩人對看數秒。

  「嘿~」他揚開笑容,是梅友弦很熟悉的笑。

  「……安娜?!」梅友弦呆掉。

  天啊,他真的是安娜!今天早上,他看見的就是這個模樣的背影……

  「你跟欣餘怎麼了?欣餘已經回家了哦……」安娜……不應該說他真正的名字叫胡武騰,他身穿休閒線衫配上一條軍綠色滑板褲,長髮束得很雅痞,著妝後的臉有幾分女人的艷麗,不著妝的臉有幾分男人的清秀,五官宜男宜女。

  梅友弦還在錯愕,很難相信,他真的是一個男人,而且是相當有魅力的男人。

  「怎麼,愛上我了?」胡武騰笑是很媚,靠近他。

  他瞪大眼,瞪著不知何時快要貼上他的臉的胡武騰。「你幹什麼?!」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得遠遠的。

  「你好粗魯~」他扁嘴含淚抗議。

  梅友弦額際青筋顫跳。「想要我再粗魯一點嗎?」胡武騰瞪著他握得死緊的拳頭,立刻嘿嘿陪笑臉。「別站在這裡,到裡頭坐吧,你一定有話想問我。」

  說完逕自往大樓門廳走,裡頭備有幾個候客位子,還有隔離的抽煙室。  

  「你抽煙嗎?」他問著梅友弦。

  「戒了。」

  「那坐這裡吧。」胡武騰替他拉開了椅子,坐定之後,等著他發問。

  梅友弦坐下之後,隔著相當具前衛感的玻璃單腳桌,上下打量著他。「你真的是個男人……」他像是喃喃自語,而後又問:「你是Gay?」

  「不是。」面對他單刀直入的問法,胡武騰壓根不在意。

  「雙性戀?」

  「也不是。」

  「女裝癖?」

  「……」

  「你為什麼之前要扮女裝?」梅友弦問得非常認真,眸色冷冽,且不斷地逼近再逼近,眼看著像是快要貼上胡武騰的唇──

  「……你想追我嗎?不然幹麼一直追問我的問題?」在唇瓣要貼上的瞬間,胡武騰閃得很狼狽,臉上閃過羞窘。

  梅友弦直視著他。「你不是Gay。」他以身試法,確定他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

  「你幹麼研究這個問題啊?」扮女裝就代表他一定是Gay嗎?「我扮女裝思念我老婆都不行嗎?我偷我老婆的名字紀念我老婆都不行嗎?」

  「你老婆?」

  胡武騰翻了翻白眼,不想再提自己的事。「欣餘很生氣,哭了一個早上,第十日約定以她的淚水作收,你難道一點也不想挽回嗎?」

  「當然想。」梅友弦揉了揉有點發痛的額角,想到她的淚,頭更痛了。

  「其實,欣餘很好哄的,你就姿態放軟一點就好了。」

  梅友弦驀地抬眼。「怎麼,你哄過?」他眉眼沉下,眸角犀利,立體有型的五官給人無形的壓力。

  胡武騰雙手舉高。「沒哄過,但以姐妹的身份安慰過。」

  「怎麼安慰?」他抿緊了唇,眸色激銳。

  他突地勾笑。「原來,你是真的很在乎她嘛。」

  「那當然。」

  「原來你這麼直接。」居然是屬於有問必答的人種,壓根都不拐彎抹角。「既然這麼直接,為什麼還會把她惹哭?」

  「……」還不就是因為他?「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什麼關係,真的不重要。」胡武騰頓了頓,收起戲謔的笑,認真的看著他。「我問你,你知道她一直在隔壁大樓,一直注意著你的動向,卻一直沒聯絡你,你不生氣嗎?」

  「有什麼好生氣的?開心都來不及了。」梅友弦淺勾著笑,那雙不笑時顯得冷沉的眸此時蘊藏著溫潤的光痕,那是不需言語的滿足。「就像是一個不乖的孩子玩躲貓貓,玩過頭而已,能找回她,就已經是萬幸了,哪有生氣的空間?」

  而且,知道她也關注著自己,這一點,真的是很難形容的快樂。

  胡武騰聞言,輕勾著笑。「恭喜你,你已經找到真愛了。想挽回她的心,就讓我賜你一劑妙方吧。」

  「什麼妙方?」

  一個鐘頭後,須欣餘在醫院走廊上奔跑,只因她接到了胡武騰的電話,得知梅友弦因為急著找她結果出了車禍。

  管不了早上的誤會,她抓起包包就走。

  不要嚇她、不要嚇她,她知道她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孩子氣,有一點點的任性,有一點點的蠻橫,但她愛他很多很多,如果老天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今天絕對不會甩車門就走!

  「友弦!」須欣餘推開病房房門,一眼就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他。

  他臉色疲頓蒼白,雖然看不出身上有什麼外傷,但是他光是躺在那裡,就讓人覺得他好虛弱好虛弱。

  「欣餘?」梅友弦一見到她,掙扎著要起身,她卻已經撲到他身邊。

  「不要亂動。」她說得很爭,但壓著他再躺回病床的動作很輕柔,直瞅著他沒有血色的頰,胸口起伏得很大。「你呀……到底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會出車禍呢?」

  梅友弦瞧她淚水在眼眶打轉著,於心不忍,想抹去她的淚,才發覺她握著他的手發著顫,輕輕的像是風吹拂湖面顫起的漣漪,而她卻死命地壓抑不讓他發現。

  「我沒事,你不要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她用力地吸氣再吸氣,滿臉愧疚。「安娜說,你是為了要去找我才出車禍的。」說到最後,淚水沉重地快要潰堤,她用力地再吸了吸氣,鼻頭紅通通的。「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跟你吵,可是你……好凶。」

  她用埋怨得好甜的目光瞅著他,瞅得他的心化為一灘春水,無法再忍受地將她拉進懷裡。

  「對不起,我是在吃醋,我只是在吃醋,我不是在凶你。」聽到安娜說她哭了一個上午,就覺得她的淚水像是全都淌進他的心間,澀的發痛。

  「人家本來是要跟你解釋的,可是你好凶……」她忍不住又委屈地埋怨一回。

  「對不起,我會改的。」他歎了口氣,心疼得要命。「我只是想試著跟你溝通,但是我太衝動了。」

  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允許老婆跟其他男人住在一塊而死都不回家的,對不?也許他反應過度了,但若不是因為愛,他不會如此激烈。

  「我也試著要跟你解釋為什麼安娜會扮女裝,為什麼我會跟他住在一起。」

  「你說,我想聽。」

  「安娜這個名字,是我表姊的英文名字,而你所知道的安娜真正名字叫作胡武騰,他是我表姊的老公。」

  棋逢對手友弦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三年前我不是回美國嗎?那時候因為他們門不當戶不對,所以我建議表姊跟他私奔,我負責替他們找落腳處,後來我離開台灣就是去找他們,豈料不到一年,表姊就去世了,武騰像是崩潰,他穿著表姊的衣裳,要我叫他安娜,我很自責,如果當年我不要亂出餿主意,不要讓他們私奔,也許武騰也不會變成像今天這個樣子。」

  「乖,那不會是你的錯,只能說是命運弄人。」他輕輕拍她的肩頭,渴望她把苦難都給他,不要一個人扛。

  「表姊的驟逝,讓我感覺到世間的無常,當我跟武騰回台灣時,我試著想要再給你機會,一開始知道你調查我,我當然很開心,但是後來卻發現,你不只找我,你還找其他女孩,而且她們都是能力一等一的女強人級數的女孩。」

  梅友弦聽得一愣一愣,才發現,原來他老婆根本就是搞錯狀況。

  「所以我告訴自己,除非我也能成為女強人,否則我不會跟你見面的。」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女強人啊,我不把自己變成女強人,就算我出現在你面前,也半點意義都沒有,不是嗎?」

  「……我喜歡的只有你,那兩個女孩是幫我弟弟們找的,至於你,不管是怎樣的你,我都喜歡啊。」他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他們之間,根本就是穿插好多莫名其妙的誤會,導致他們分離,阻擋他們重逢。

  「可是我之前不知道啊。」否則又怎會白白浪費了三年的時間?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之間不要再藏著秘密造成誤解了,好不好?」如果今天是他犯錯,他還知道要從哪裡改進,但若只是一個巧妙的誤會,這真的是磨人的煎熬。

  須欣餘定定地看著他,想起了小鋒的事,決定必須好好地跟他說清楚。

  「好,我現在要跟你說……」她深吸口氣,給足了自己勇氣,緩聲說:「小鋒不是你兒子。」

  梅友弦神色不變地看著她。「你到現在還不肯原諒我嗎?」

  「嘎?」怎會是這樣的反應?

  「你還是不原諒我早上對你發脾氣嗎?」

  「不是的……」她急著想解釋。

  她都還沒解釋到武騰為何突然決定放棄女性裝扮,還沒解釋其中奧妙,他怎麼又不聽她說了?

  「小鋒叫你媽咪,如果他不是你兒子,為什麼會叫你媽咪?」他語氣很平穩,不想再爭吵,試著安撫她的脾氣。

  「那是因為……」

  病房的房門突地人推開,打斷她的解釋,她回頭探去,是一對她好像有見過,但是沒什麼印象的男女。

  「欸,大哥,真的是你啊。」棋逢對手友廉挽著老婆進病房,打量著坐在床畔的女人。「你很像我大嫂。」他沒見過本人,只見過照片。

  「她就是你大嫂。」梅友弦不快地瞪著他,恍若他是多麼白目的孩子。

  「你好、你好。」須欣餘立即甩開棋逢對手友弦的大手,拉直身上的居家服,撥了撥有點亂的發,笑容靦腆地打著招呼。

  「大嫂,好久不見,我是友廉,這是我老婆貫薇。」

  須欣餘看向她,突地輕呀一聲,「你是……」

  被晾在一旁的梅友弦接口道:「我曾經委託聯橫幫我找過三個女孩,一個是我二弟的老婆,一個是我三弟的老婆,還有一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是誰。」

  說來可憐,他們梅家的男人一直都在找老婆,堪稱史上最慘之新好男人。「現在,你願意相信我曾經說過的話了嗎?」

  須欣餘看著他,看著他眸底無可奈何的苦笑,有點抱歉垂下眼。

  不是不信,而是……吃醋嘛~

  「大哥,我帶貫薇回醫院複診,在停車場看見你的車,想說你怎麼會跑到醫院,問了人才知道你出了車禍,可是我看你的車一點事都沒有啊。」

  梅友廉完全沒有察覺到梅友弦瞇緊的黑眸有著殘虐而嗜血的先除之後快之氣,神精大條地訴說他的不解。

  須欣餘聞言倏地抬眼,腦袋自動聯結數條線索,立即推演出一個可怕的結論,於是她瞇起水蒙大眼,一臉肅殺地問著──

  「我問你,為什麼是安娜通知我?」這是疑點一,為什麼不是警察通知、他的家人通知,而是安娜?

  「呃……」

  「你跟安娜串通?」

  「……」

  「所以你根本就沒出車禍?」她突地一把掉開他身上的被子,確定他身上完好無缺,就連一根寒毛都沒少,被戲弄耍逗的火氣頓時狂燃而起。「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討厭驚喜?」

  梅友弦冷汗涔涔,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又踩中了老婆的地雷。

  「梅友弦,你死定了!」撂下狠話,須欣餘抹去臉上淚,走人。

  他腦袋一片空白,不懂如此完美的良方,不懂如此幸福的氛圍怎會瞬間變調,唯一的原因就出在,那個帶著老婆偷偷摸摸要逃離現場的人──

  「梅友廉,你死定了!」

  梅友廉二話不說,抱起老婆,逃~

  須欣餘在生氣,回家之後面對安娜──如今已正式把名字改回本名的胡武騰,瞧都不瞧一眼,硬是把小鋒丟給他自己看著辦。

  而隔天一早,沒見到梅友弦守候的車子,更教她心情差到極點,而更詭異的是,打從她踏進公司,所有的目光都看著她,好像大家從她身上發現什麼新天地似的。

  答案,在她坐在位子上,開了電腦之後,真相大白。

  「老婆,原諒我~」電腦開機之後,進不了主畫面,卻跳出一根木頭,不斷地鞠躬道歉,配上梅友弦很孬很孬的聲音,她冷不防地被那Q版畫面和道歉嗓音逗笑,不過別以為這樣,她就會輕易地原諒他。

  「咳,欣餘,全公司的電腦都是同一個畫面,你要不要想個法子?」身為總裁的白立揚也忍不住跑來關注她。

  其實,這麼一丁點無傷大雅的電腦病毒,對軟體設計部門的人而言,根本只能算是一道開胃菜,要解開一點都不難,難就難在這病毒還摻雜著一對夫妻的爭吵,所以大伙只好先按兵不動。

  「我馬上處理。」須欣餘抿去嘴角的笑意,動作飛快地進行掃毒,而後用不可思議的速度設計一款病毒,毫不客氣地送回對面大樓的中央電腦裡──

  梅友弦桌上的電腦畫面,原本是亞洲財經走向曲線圖,然而卻不知為何從角落裡被一寸寸地吞噬,接著出現了一幅美人入睡圖,頭上有個空格,上頭點點點,然後大標題寫著──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他見狀,垂眼苦笑。

  作夢?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看來他是要進入長期抗戰了。

  「總裁,中央電腦中毒了,所有所業系統都停擺了,包括了證券、投顧、投信全交易中斷。」桌上電話響起,林幸媛很著急的聲音傳來。

  「打給聯橫總裁,要他派人來處理。」他不慌不忙的下了指示,至於集團可能因為老婆的惡作劇而損失多少,他完全不放在眼裡,損失得再多,他都有把握翻手再賺個幾倍回來,但是逃妻不回家,真的教他好頭痛。

  不過,沒關係,他有心,她會看見的。

  梅友弦想了下,拿起電話,按下幾個號碼。

  第八章

  吃過中餐之後,聯橫的軟體設計部門,趕件的趕件,有的工作到一段落,吃過飽後則是腦袋恍惚地去夢周公,整個部門呈現緩與急兩種極端的步調,突地,有個人指著窗外喊著──

  「天啊,下雪了!」

  趕件趕到腦袋快要爆炸的須欣餘聞言,瞪著玻璃窗外,正緩慢地飄落著某種像是雪的東西。

  「怎麼可能?」她難以置信地起身,走到窗邊,卻發現天空上方有幾架直升機,正不斷地噴落著象雪的東西。「原來是假的……」

  就說嘛,台北怎麼可能會下雪?

  「欣餘,你看下面。」胡武騰指著下頭。

  他順著他指尖看去,驚見人造雪竟然在樓廣場上堆積出了方案,寫著──老婆,我錯了~

  「天啊,欣餘,你老公好好喔~」部門裡的女同事哇哇叫著。

  公司裡,除了白立揚和胡武騰之外,沒有人知道她原始的身份,包括和梅友弦之間的婚姻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她們只看見了梅友弦的用心……當然,須欣餘也看見,只是……她才不讓他那麼好過咧。

  拉下了百葉窗,她不看窗外的他精心為她設計的人造雪和動人的道歉,壞心眼地想要再磨他一下。

  到了下班的時間,她踏出大樓外,有人迎面而走來,送她一朵花。

  「喂~」她不知所措,蹙緊眉,怎麼也想不想自己認識那個人。

  然後,只要她每走一步,就有人送她一朵花,從不認識的到認識的,從面無表情到臉帶曖昧的。

  「欣餘,你老公超好的,你不要的話,給我算了。」同部門女同事把花塞到她手裡,激動得要命。「你看,你看,裡頭都有字條的。」

  須欣餘一頭霧水,才發現每枝花葉上都綁著字條,拆開一看,上頭寫著──梅太太,該回家了~

  身後有抹頎長的影子帶近,她不用抬眼,也知道走近她的人是誰。

  「老婆,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梅友弦先出聲,才敢輕輕地從背後抱住她。

  她感動地抿著笑,喜歡他用心地打動她,但偏是不告訴他,耍壞地道:「哪有這麼簡單的事?你明明就是抄襲廣告,一點創意都沒有。」

  「誰說的,廣告中有這一幕嗎?」他扳過她的身子,單膝在她面前跪下。

  須欣餘再也掩不住嘴角的笑,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笑得好羞好美。「你幹嘛啦?」

  「雖然我們已經結婚,但是實際上,我從來沒有跟你求過婚。」

  「所以?」

  「老婆,你愛我嗎?」

  「……不知道。」故意逗他。

  「你怎麼可以不知道?」他都已經為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單腳跪著了。

  「你先把眼睛閉起來。」

  梅友弦不疑有他,立即閉上,開始猜想,她到底想做什麼,然而等了又等,一等再等,卻等到了奇怪又壓抑的低笑聲,猛地張眼,老婆不見蹤影,反倒是有不少路人在旁圍觀。

  這些路人,包括了他公司的員工,和隔壁大樓趕著下班的上班族……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瞬間,他變成了他人茶餘飯後可以閒磕牙很久的八卦話題人物。

  「須、欣、余!」他精利的黑眸穿越重重人牆,捕捉到躲在騎樓下的她,拔腿朝她奔去。

  須欣餘見狀,腳底抹油,溜~

  「你完蛋了!」居然敢害他那麼丟臉!

  「我還沒原諒你,你還敢跟我嗆聲!」她跑得很喘,腳下踩著人造雪,就像是踩在紐約的雪地上。

  「好,你一報還一報,咱們算是扯平了!」他還在追。

  「既然是扯平了,你幹嘛一副要殺了我似的追著我跑?」她跑得很喘。

  「你看錯了,我是一副愛你愛得要死,追著要把你拐回家!」向前衝去,達陣,抱著老婆,兩顆急促的心幾乎交疊在一塊。

  「不要,你沒有達成十日約定,沒有驚喜。」她笑得像是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小女人。「梅先生,請再加油吧~」

  「梅太太,你好過份。」嘴裡怨著,但他卻是笑了,笑開了陰鬱的俊臉,恍若穿透厚重雲層的強烈光芒。「你今天送我的病毒,害我損失慘重。」

  「少來,那個病毒五分鐘之內就自動消失了好不好。」她用力戳了戳他的胸膛。「我才要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玩那種小兒科的病毒,小心我下次癱瘓你整個中央系統。」

  「是,我的女強人老婆~」

  「誰是你老婆,我可還沒答應跟你回家。」她推開他,逕自往前走。

  「那好,請容許我請你吃一頓浪漫大餐,好嗎?」他立即追上,握緊她微涼的手,用指尖用掌心熨熱著她。

  「看在你有誠意的份上,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你。」

  「謝謝老婆。」

  結局,逃妻依舊沒回家。

  為什麼咧?

  因為逃妻是這麼說的──

  「等你追求到讓我想回家為止。」

  會議中,梅友弦長指輕敲著桌面,一心二用,耳朵聽著公務報告,腦袋中想著該怎麼讓他老婆甘願隨他回家。

  「總裁,鑫鼎投顧相關紅酒基金交易一事……」幹部問他話。

  「推。」他眼也不抬地道。

  「是。」

  回完後,梅友弦繼續推敲。

  他已經機關盡出了,她怎麼還未心動?

  「總裁,關於元和金控策略聯盟合力拼購WU一事……」

  「我已經致電WU總裁,習慣成已確定收購三分之一股份和兩席董事,關於市場調查部分,你們應該都已經收到報告。」梅友弦懶懶抬眼,黑眸精銳,神色嚴肅,完全讓人看不出他在一秒前還在走神中。

  「可是,WU被次貸風暴捲入其中,收購WU對於集團而言,並沒有太多利多的消息。」金融部門總經理忍不住提出見解。

  「你不知道美國政府已經出面控制次貸風暴了嗎」梅友弦懶聲反問,口吻輕淡,眸色卻非常凌厲。「眼前的低潮不過是過渡時期,而後我們必須注意的是新時代的開拓,而不是被眼前小小的低潮給綁住手腳,大伙還要不要投資?」

  「……總裁說的是。」

  「報告上頭的利多指數,再看仔細一點,若再有問題,可以再提問。」梅友弦十指拱握在腿上,整個人懶偎進辦公椅背,精厲的黑眸來回梭視會議中所有最精英的高級幹部。「有問題嗎?」

  沒人開口,懾於他凜然的領袖氣質,更佩服他向來精準的眼光。

  不過,總裁等著人提問題,找不到問題,大伙只好更努力地翻報告,一時之間,整個會議室裡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聲音,直到手機鈴聲響起──

  大夥同時鬆了一口氣。

  這是近期內興起的會議手機,常常報到,為大伙解圍。

  瞧總裁利落地接起手機,語調溫柔地喃著:「老婆……」聽聽,那嗓音和方才與他們對話時差多少。

  「你在忙嗎?」須欣餘在那頭問著。

  「不忙。」他轉動椅子,背對著滿室幹部。

  所有幹部面面相覷。不忙?才怪。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她笑得柔柔地。

  他跟著笑得眉眼如沐春風。「在辦公室收拾東西,正準備回家呢。」

  幹部們瞠目結舌。

  公、然、撒、謊~

  「那麼,你今天晚上沒工作嘍?」

  「對呀。」他眼角餘光瞥見林幸緩正用無聲唇語開始朗誦他接下來的行程,他大手一擺,意思不用多說,全都順延。

  「那……你要過來嗎?」

  「當然。」雖說她還不願意隨他回家,但兩人氣氛正好,他當然想要再多找點時間陪陪她,免得她哪天又逃了。

  「蒳點,等你喔。」

  「好。」以為她就要掛電話了,沒想到她即是靜默無聲。「怎麼了?」

  「有沒有想我?」她軟聲撒嬌著。

  他笑得咧開一口白牙。「當然想。」
  
  「真的有想?」
  
  他可以想像她瞇著眼佯裝懷疑的可愛表情。「好想你呢。」
  
  喝~幹部們有志一同地捂上耳朵。非禮勿聽~
  
  「那……」須欣餘囁嚅著,猶豫著要不要問。
  
  「有,好愛?,一樣很愛你。」他笑喃著。
  
  哇~耳朵沒捂緊,還是聽到了~總裁好有Guts!
  
  「討厭,我又不是這樣問你。」厚,這個人很喜歡說愛哦,都不想想她聽了會很不好意思,不過,她也很愛聽啦。
  
  「不然你要問我什麼?嗯?」他低柔的嗓音像是最香醇的紅酒,輕嘗即醉。
  
  「討厭啦,不跟你說了,晚上見。」
  
  「嗯。」等了會,沒聽她掛電話,他忍不住又問:「怎麼了?」
  
  「你先掛啊。」她嬌喃著。
  
  「我等你。」他笑得眉梢眸底好得意,愛死了與她這樣的互動。
  
  原來,愛上一個人,不只有困惑,不只有酸澀和寂寞,還有這麼甜的傻勁和幼稚的互動。
  
  「你先掛啦。」她嗯嗯兩聲,撒嬌的口音摻著嬌嫩童音。
  
  「不行,我要是先掛,?會哭的,我寧可你先掛。」他一語雙關地道。
  
  明明就心動了嘛,這丫頭。
  
  不跟他回家,到底是為了什麼?
  
  「討厭,說什麼嘛,不吉利。」什麼掛不掛的?
  
  「老婆,還不回家?」他趁勝追擊。
  
  「幹麼老要我回家?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就好像是男女朋友,還在熱戀期,覺得世界好美,就連空氣都香了起來。「而且,我今天有要緊事要跟你說,要準時到喔。」她要徹底把可能擋在他們面前的拌腳石全都一併踢開。
  
  「好。」梅友弦笑笑地掛上電話,垂眼想著,難道老婆今天不是為了耶誕節才要邀他過去的嗎?
  
  准蒳點,梅友弦抵達愛妻暫居之所。
  
  一進門,便聽見裡頭正熱鬧著,有飯香和蛋糕香。
  
  哎呀,有人過生日,怎麼沒先告訴他一聲,好讓他準備禮物?
  
  有進客廳,便見已恢復男裝打扮許久的胡武騰抱著小鋒,小鋒親熱地回擁著他,站在兩人身旁的須欣餘眸光好溫柔。
  
  這一幕,沒來由的教他心間一震。
  
  雖然他早已釋懷胡武騰身為男人的事實,更是清楚欣餘依舊待在這裡,是因為她覺得責任未了,但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根本就像是一家人。
  
  他呢?
  
  好興致在轉眼之間消失不見,愛情帶給人的不安,讓他徹底嘗盡。
  
  「你來了。」也許是他的目光太灼烈,教須欣餘發覺他的到來,回頭,朝他揚開溫柔的笑。
  
  那暖柔的笑鎮著他不安的靈魂,讓他稍稍放鬆了點。「武騰過生日?」他走向前,佔有性地將她拉入懷裡。
  
  「是小鋒。」
  
  「小鋒?」他愣了下。「今天?」
  
  「對呀,小鋒說要你幫他慶生呢。」她不覺有異,逕自忙著。「今晚是我下廚,你一定要捧場一點喔。」雖然她的廚藝不佳,以往食譜裡頭的菜色都忘光光,但她很有誠意的,簡單的三菜一湯還難不倒她。
  
  沒聽見他有半點回應,她怪異的回頭,「怎麼了?」
  
  「今天怎麼會是小鋒的生日?」他突問。
  
  「你怎麼這麼說?」
  
  「婚後,我只碰過你一次。」他神色冷郁寒冽。「那是一月的事,小鋒怎麼可能會在耶誕節出生?」
  
  須欣餘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等等,我說過了,小鋒不是你兒子,我說過了。」今天就是要跟他解釋這件事,免得他日後形成疙瘩。
  
  她確實說過,但他以為她不過是在氣頭上罷了。「那他為什麼要叫你媽咪?」不合理的,不是嗎?
  
  「小鋒是我跟安娜的兒子。」胡武騰察覺他們之間的不對勁,趕緊充當和事佬。「欣餘和她表姊長得很像,再加上欣餘自願扮演起母親的角色,希望可以藉此讓我走出情傷,讓我可以不要再藉著穿女裝來逃避現實。」
  
  「……怎麼可能?!」梅友弦近乎失態地吼著。
  
  「是真的,那天在醫院,我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表姊為了生下小鋒而死,所以造成武騰對小鋒無法原諒,父子的感情很薄弱,所以我不能放下他們不管,而你的出現,刺激了武騰身為父親對兒子的佔有慾,讓他徹底清楚,決定試著接納小鋒。」
  
  她不懂為什麼他的反應怎會如此地大,就算他誤以為小鋒是他的兒子,一旦確定真的不是,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吧?
  
  「不可能……」梅友弦喃喃自語著。
  
  「友弦,你冷靜一點,也許是我們的相處模式讓你誤會了,但我想祝福你們,所以我試著振作,好讓欣餘可以放下我們父子,跟著你回家。」愛妻的驟逝讓他不願意面對現實,就算他選擇回到台灣工作,但依舊無法原諒兒子。
  
  這一點,欣餘發現了,所以放不下他們,所以自願的照顧他們,等著有天,他們擁有了身為父親的自覺。
  
  「那我們的孩子呢?」梅友弦抓著須欣餘的雙臂問著。
  
  「我們的孩子?」她一頭霧水,被他眸底寒冽的光痕嚇住。「我不懂你為什麼這樣問我?」
  
  「你不要我們的孩子?」他問得很輕,緩緩地鬆開箝制住她的手。
  
  「等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梅友弦混亂了,被自己一廂情願的認定給擊潰。「你說,你是因為你表姊去世才感到世間無常,才打算回台灣試著和我相處,所以……在那之前,?把孩子拿掉了?」因為她不打算回頭,所以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孩子?
  
  須欣餘震住,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管她再怎麼連結、怎麼聯想,也參不透他這麼說的意思。
  
  「……你讓我好好冷靜一下。」說著,他隨即往外走,一步快過一步,儘管腳步蹣跚,卻沒有停下。
  
  「友弦。」她頓了下,趕緊追上他。
  
  豈料他瞬間回頭,用很陌生的表情看著她,用很無情的聲音說:「我需要冷靜。」
  
  這對他而言,是個很大的打擊,他需要時間消化,也不希望兩人再次爭吵,只是……沒有了孩子,他覺得……心好痛。
  
  須欣餘想再追上去,但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眸色好冷酷,讓她挪不動雙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沒有回頭的離去。
  
  「欣餘,他好像誤會了什麼,我去跟他解釋。」胡武騰感覺很不對勁,收起了以往瘋癲戲鬧的態度。
  
  她緩緩搖搖頭,淚水跟著晃落。
  
  「他要是不說,我也沒得解釋起啊。」她笑著,好苦澀。
  
  以為以梅友弦如此聰穎的腦袋、內斂的思想,應該只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冷靜,但是須欣餘等了三天,他依舊音訊全無,不管怎麼撥打電話,總是聯絡不上他。
  
  於是呼,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她回到了久違的家。
  
  她不想在這種情況之下回來,但她聯絡不上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家等他,慶幸的是,鐵門外的密碼沒變,讓她得已通行入內,只可惜,當初她連門卡和鑰匙都還了,所以,她只能站在屋外等候。
  
  從蒳點等到八點,一晃眼又等到了十二點,卻仍是等不到他的蹤跡。
  
  他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她憂心忡忡,整顆心惴惴不安,不斷地來回踱步,冰冷的雙手絞扭著,直到時間來到凌晨兩點,她幾乎決定要回家時,這才瞧見遠方轉出兩道車燈駛近,一直依靠在她面前。
  
  「友弦!」她喊著,朝他走去。
  
  扶著醉醺醺的梅友弦的林幸媛瞧見她,有些意外。「夫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要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用力地想要讓梅友弦依靠在她肩上,可惜他太重,她扛不動。
  
  「先扶總裁進屋裡再說吧。」林幸媛用力地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梅友弦,將住所的門卡和鑰匙交給她。
  
  須欣餘心裡不快,卻還是快快開了門,幫忙將他扶到房間的大床上。
  
  如梅友弦所言,房裡的擺設未改,就連她的泰迪熊都還睡在原本的位置上,恍若沒有過這三年,她不過是離開了一晚而已。
  
  林幸緩如識途老馬,走進浴室替梅友弦擰了條熱毛巾出來,替他擦拭著臉。
  
  須欣餘看著她照顧他的舉措,淚水在眼眶裡偷偷打轉。「原來,你們在一起啊。」原來沒有誤會,他不來找她,只是選擇放棄她而已。
  
  他真的不要她了……
  
  「夫人在胡說什麼?」林幸媛抬眼,清麗雅致的美顏有些不滿。
  
  「還說不是嗎?三年前,?不也是躺在他身邊一道睡?」三年後再看一次,心還是一樣痛,不,是更痛,痛得幾乎都碎了。
  
  「嗄?」林幸媛看著她,愣了半晌,突地想起──「等等!聽我解釋!我知道?在說什麼,但我必須告訴?,我跟總裁是清白的。」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連時間都不用她交代就知道她在說什麼,那不就代表他們之間肯定有什麼,要不然事隔多年,她為何會記得?
  
  「我會記得很清楚,那是因為隔天早上我在這張床醒來,差點沒把我給嚇死!」林幸媛恍若看穿她的心思,主動解釋。「那晚,總裁難得喝醉,我扶著他上樓,結果因為我也喝醉,累到跟著總裁一起睡在這張床上。」
  
  須欣餘怔望著她,無言反駁,因為他們的說詞一模一樣。
  
  「夫人,請你對總裁用心一點!總裁到底是不是那種會偷腥的人,你會不知道嗎?更何況,總裁忙得連私生活都沒有,哪來的時間偷腥?」
  
  她垂下臉,像做錯事的小孩。
  
  「說真的,我對於夫人離家出走,甚至到現在還不願意回家,感到非常生氣。」林幸媛聲色俱厲地道:「我算是踰矩了,但是我還是想跟夫人說一聲,總裁真的對夫人一往情深,為了多點時間和?相處,他拼了命地壓縮工作時間,把自己當鐵人一樣的拼。」
  
  「我知道。」所以她也心疼啊。
  
  林幸媛定定地看著她,突地淺勾起笑意。「夫人既然來了,就由?來照顧總裁吧,總裁不知道怎麼了,心情好像很差,居然在應酬場合失態地喝個酩酊大醉。」
  
  「是喔?」因為她嗎?可是,她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啊。
  
  「我先走了。」林幸媛恭敬地頷首,把手中涼透的溫毛巾遲給她,臨走前又說:「今天不算太冷,夫人何不打開窗子透點新鮮的空氣呢。」
  
  「好。」
  
  須欣餘趕緊去開了窗子,微冷的風拂入房內,同時,她看見了後院不知道何時有個溫室,透明的天空,可以讓她清楚地看見裡頭種植了不少花草,而且好像是……
  
  頓了下,她快速地下樓,溫室的門窗沒有上鎖,她推開門,陣陣風信子獨有的香氣迎面襲來。
  
  她被眼前的溫室震住。
  
  花序未至,大部分的風信子尚未開花,但卻已結滿了花穗,少數甚至已經綻開了花朵,每盆底下都標示著花種花色,數量多到數不完,可以想見,當滿室的風信子開花時,那天然馨香會有多迷人,那繽紛的色彩會替蕭瑟的季節添上多少熱鬧。
  
  他怎麼會知道她喜歡風信子?
  
  她從沒說過,就連爸也不知道的啊,因為這是她來台灣才愛上的花……那傻瓜,替她種了滿室的風信子,卻還一直送她玫瑰花,只因玫瑰花是情人的花……
  
  傻瓜,真正傻的是她,居然不知道一直在付出的是他。
  
  他一直給,她收得理所當然,卻忘了她也必須付出,忘了試著主動去瞭解他、去愛他,去解開兩人之間微妙的誤會。
  
  須欣餘噙著淚,回到主屋他的房,爬上大床,俯看著他。除去新婚之夜,這是他們第一次一同待在這張床上。
  
  他睡得很沉,然而濃眉緊皺,眉間纏滿憂鬱。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愛她多寵她,也不懂他耶誕節那天,為什麼會突地發火,他試著懂她瞭解她,她卻沒有……
  
  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頰上,她趕緊拿起毛巾替他拭去。「友弦,對不起,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她索性躺下,趴近他,很可憐很小聲地喃著。
    
  第九章
  
  「啊啊……」粗啞的低吟聲緩慢地從梅友弦口中逸出。
  
  頭痛欲裂,痛到他想吐,但再怎麼痛,也比不上一清醒過來就頓現的心痛。
  
  「嗯~」
  
  驀地,嬌軟的嗓音在他身旁出現,他驀地瞪大眼,還未朝身旁探看,便覺有股軟軟力道揪著他的衣服。
  
  那雙手,指尖蔥白如玉,掌心軟綿如絮,粉顏淚痕橫陳,就連睡著都顯得不快樂。
  
  「欣餘?」他低喊著。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睡在他身旁?
  
  他閉眼回想昨晚的經過,只記得不斷地喝酒、不斷地喝……天啊,真是失態,他根本忘了那是一場應酬,只顧著喝酒澆愁。
  
  他不太容易醉,並不是因為他酒量好,而是他向來有分寸,但昨晚,他幾乎醉得不省人事,連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更不懂為何一覺醒來,欣餘竟躺在他的身邊,小手緊揪著他,彷彿很需要他……
  
  她真的需要他嗎?
  
  略側躺,端詳她的臉,彎彎柳眉,上揚的菱唇,那是張愛笑的臉,一笑就甜的臉,非常令他心動,讓他感到幸福。
  
  但是,現在只要看見她,他就會立刻聯想到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微惱地起身,牽動了她緊揪的手,擾醒了她。
  
  須欣餘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像個孩子,然後一瞧見他後,整個人立即清醒過來,坐起後想開口,卻又不知所措地垂下臉。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揉著額際,探手摸索擱在床頭上的煙。
  
  「我……」她囁嚅得說不出話,想開口時,又被煙味嗆了下。「你、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
  
  「在認識你之前。」但是知道她不喜歡煙味、所以戒了。看了眼她像是被煙味嗆得難受,他還是把煙給捻熄了。
  
  「……你是不是很生氣?」
  
  「還好。」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梅友弦蹙緊濃眉。「你居然不知道我在生氣什麼?」
  
  「你沒說啊。」她小小聲地應著,努力地觀察著他神情的變化。
  
  「我沒說?!」一把火在胸腔燒著,但瞧她瑟縮了下,他還是咬牙忍下。「孩子!我說的是孩子!你沒打算留下孩子,讓我覺得很難過!」
  
  「哪個孩子?」她怯怯地問。
  
  他簡直氣結,管不了宿醉讓他的頭痛得快要爆開,他從床上跳了起來。「你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近乎暴走的舉動嚇了她一大跳,可是基於完全聽不懂的情況之下,她只好就字面上的意思回答他。「可是,我們之間沒有孩子啊。」
  
  「須欣餘,你真的是讓我很失望,你拿掉了我們的孩子,你還不敢承認,以為裝無辜,我就會原諒你嗎?」梅友弦深吸了口氣,對這椿婚姻真的好無力。「婚姻應該要建立在最基本的信任上頭,但你……沒做到。」
  
  「我……我知道當初是我自己誤解,就隨意地離家出走,這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但問題是,我沒有懷孕過,你突然說我拿掉我們的孩子,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這樣的誤會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
  
  他聞言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惱。「我問你,你三年前離家之前是不是曾經到醫院就診過,在急診室待過?」
  
  「你怎麼知道?」
  
  「很好,你承認了。」
  
  「我承認什麼了?我食物中毒,一個人在急診裡吐得要死,你到底是要我承認什麼?」到底是她腦袋有問題,聽不懂他的邏輯,還是她的記憶有斷層,所以搞不懂他到底是在指責她什麼?
  
  「食物中毒?」他愣住了。
  
  須欣餘面色難堪地扁了扁嘴。「對呀,我那時學著做菜,弄了一桌菜等你回家吃,結果你沒回來,我就自己吃,吃完之後就想吐,跑到醫院,醫生跟我說,我是食物中毒……」話到最後,丟臉到不想說得太大聲。
  
  這件事對她而言,真真真是在不名譽了。
  
  「可、可是,護士小姐跟我說?懷孕八周。」梅友弦匆匆忙忙地將當初的狀況說了一遍。
  
  須欣餘聽到最後,收到小媳婦面孔,收起卑微的嘴臉,瞇起那雙一秒前還很無辜的迷濛大眼,額際嚴重抽搐著。
  
  「梅先生,那時,我身旁有一床病人就是個孕婦,因為害喜得太嚴重,所以她老公趕緊把她送到醫院……」她每說一個字,從嘴中冒出的殺氣就更重。「我那時候還想,若哪天我要是懷孕的話,不知道你會不會對我那麼好。」
  
  「……欣餘?」他冷汗涔涔,一方面是因為宿醉頭痛,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極有可能犯下一個極大的錯誤。

  「你的腦袋到底是在想什麼?!你以為是在演連續劇喔!你只有在新婚夜那晚碰過我一次而已,你以為一次就會中獎嗎?!你知不知道想要懷有你的孩子比中大樂透還要困難?!」須欣餘火力全開,炮口一致,轟到底~

  梅友弦被罵到臉色鐵青,無力招架。難以置信自己竟犯下了這麼荒唐的錯誤。

  「你居然都沒有問清楚就誤會我?」很可惡矣!

  「那你就知道你莫名其妙離家出走,我有多難過。」他啞聲低喃,將她擁進懷裡。「尤其我完全找不到你的下落,我又擔心你被綁架,又不敢讓你爸知道,要照顧我爸和二弟,我有多心力交瘁。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後悔在醫院時抽不開身去看看你,等到有空時,你卻已經離開醫院了。」

  須欣餘聞言,無言以對。

  才發現,他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原來他一直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擔心她,知道她不會吞藥片,所以那時候才會那樣餵她……天啊,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怎麼可以愛得這麼低調而不被發現?

  任他摟著,感受他的體溫,好半晌後,她才啞聲喃問,「我看見你替我蓋的溫室,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風信子?!」

  「因為你老愛在玄關擺上一束束的風信子。」梅友弦輕輕笑開。「你怎麼會知道溫室?幸媛跟你說的?」

  「嗯,我昨晚到家門口等你,等到凌晨,看見她扶著你回來,我好吃醋。」想到,又怨了。

  「吃醋?」他笑逐顏開,忘了宿醉頭痛。

  「對啊,她好理所應當地扶著你,但這個位置是我的,我的!」她用力地巴在他胸膛上,像是宣示主權。

  「願意回家了?」

  「嗯……你該不會不讓我回家吧?」她楚楚可憐地從他胸口抬眼。

  「怎麼可能?」他覺得自己你是游了一趟地獄又回到天堂,比坐雲霄飛車還過癮。「雖然你讓我覺得很煩很累……」

  「你說什麼?」 須欣餘扁著嘴,哭喪著臉。

  「我還沒說完。」他沉喃著,隨即揚笑,吻上她的唇。「因為我會不斷想著你,嚴重影響我的工作效率,讓我迫不及待地想下班。」

  「……」她笑著,眼淚卻狂飆。討厭,不解風情的大木頭,卻老是說這種教人窩心到痛的話。

  他們浪費了好多好多時間,他們原本應該是一對人見人羨的神仙眷侶才對的。

  「梅太太,你願意回家了嗎?」他柔情款款地瞅著她。

  「嗯,從現在開始,我要再當你的老婆,當你喜歡的老婆。」她噙霧的大眼古靈精怪地轉了一圈。「你希望我成為什麼樣子?」

  「我要你當你自己就好。」

  「我自己?」

  「你不會知道,每晚我回家時,看見你在冰箱旁的白板上,寫著『老公,辛苦你了』,那簡短六個字,對我而言,有多大的鼓舞,好像可以從字裡行間得到力量,讓我隔天能夠充滿能量去上班。」

  那是一種筆墨都無法形容的感動,一種歡騰,一種支持。

  「真的?」原來她留下的話,可以給他這麼多鼓勵。「那你為什麼都不留一點話給我?」

  他都不知道每天早上,她有多期待他可以留下一點話給她。

  「我不知道要寫什麼。」寫謝謝老婆嗎?

  「厚,你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為什麼會不知道要說什麼?」

  「什麼鬼話?」他不禁笑出口,沒想到卻牽動了額際的痛楚,不由得倒抽口氣。

  「怎麼了?頭很痛嗎?」 須欣餘細柔地指尖立即輕柔地替他揉著額際。

  「嗯,宿醉吧,我昨晚喝太多了。」他舒服地半瞇起眼。

  「因為誤會我,所以喝悶酒?」她瞇湊近他。

  梅友弦笑睇著她,向前吻上她的唇。「對。」

  「今天,你要留在家裡好好地休息。」她半命令地道。

  「不行,今天有很多重大決議案要處理,而且還有兩份重要的文件要簽名,有場午餐會晤,晚上一場應酬,還有……」

  「給我停!」她瞪著他。「你以不能不要把所有的事攬在身上?我雖然現在從事軟件設計,但好歹也是個領有多張國際證照的企業管理人員,你為什麼不把一些工作交由我分擔呢?你真以為你是鐵打的嗎?」

  「你想要跳槽?」他知道她領有不少國際證照,是個非常出色的企業管理和軟件設計的專員,但他不希望她太辛苦。

  「有何不可?」這就是她原本最想要的,可以和他夫唱婦隨。

  「……你開心就好。」他咧開一口白牙。

  須欣餘直瞅著他溫柔的笑臉。「老公,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好帥好帥?」當他這樣望著她笑時,她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梅友弦不禁笑瞇了黑眸。「老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管你是哪一種表情, 都覺得好美好美?」忍不住再將她摟進懷裡,好想與她嵌為一體,就這樣永遠不分離。

  「灌米湯。」她嗔著,笑聲如鈴。

  須欣餘,出征了。

  身著米色利落套裝,配著寶藍色荷葉領襯衫,長髮綰了個簡單的髻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基於亞東金控集團上下員工都知道她是哪號人物,再加上梅友弦一通電話聯絡,一早,林幸緩已經在一樓總裁專屬電梯前等候她。

  「代理總裁。」林幸緩恭敬有禮地喚著。

  「代理總裁?」 須欣餘往後一看,確定身後空無一人,指著自己道:「你在叫我?」

  「是的,這是總裁吩咐的,近來所有的業務,全都交由代理總裁處理。」林幸媛話落,隨即按下電梯上樓鍵,請她入內。

  須欣餘怔愣地踏進電梯,沒想到他竟然給她這麼大的權限。

  要是她一個不小心搞砸了,那要怎麼辦?

  她會不會在他面前太有自信了一點?

  「代理總裁,請往這邊走。」電梯門一開,林幸媛指引著她方向。

  「好。」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緊張了起來。

  一坐上他那張大大的辦公椅,心臟覺得負荷好大,壓力好沉重,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似的。更狠的是,她屁股還沒坐熱,林幸媛已經開始把一些重要文件搬到她的面前。

  這感覺,有點像是準備考前衝刺的學生,只是,這些文件和資料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她看著林幸媛來回數趟,把桌面疊成一座小山。

  「等等,這是怎樣?」她喊問道。

  會不會太相信她了一點?要是她是商業間諜的話,那就完蛋了。

  「今天有兩場重要會議,還有幾份重要文件,而且可能有其他幹部會因為其他投資案來詢問代理總裁,依我所見,代理總裁應該先把所有的資料都看過,才不會被人看扁。」

  須欣餘挑起單邊的眉審視著她。「你在幫我?」

  「這是我份內該做的事。」

  「可是,你不是討厭我嗎?」昨天罵她的時候,雖然話不刻薄,但卻是非常的一針見血。

  「那是兩碼事。」林幸媛一臉公事公辦的平淡。「如果代理總裁有任何不明白或不清楚的地方,請務必先告知我一聲,我會竭盡所能地解說。」

  「喔,謝謝。」她站起身深深地一彎腰。

  林幸媛反而有些受寵若驚。「代理總裁不需要這樣。」

  「不,我該要謝謝你的,不管是今天還是昨天,也為我的幼稚,造成對你的困擾而跟你道歉。」

  而她何其有幸,就算幼稚,梅友弦還是願意愛著這樣的她。

  林幸媛輕勾笑意,緩和了那張有點嚴肅的粉顏。「困擾的是總裁,我一點都不介意。」

  她一走後,須欣餘的目光立即落在這疊小山上頭。

  「來吧!既然來了,就沒在怕的!」替老公分憂解勞,天經地義,這麼一點小事豈會難得了她?

  她坐下,翻開資料,一頁翻過一頁,速度加快中。

  「在忙嗎?」

  濕潤的嗓音響起,她才猛然發現有人走近而不自覺。抬起眼,眼前的男人外貌十分俊美,五官出眾,相當陽剛味,她覺得他有幾分眼熟。

  他後頭那個男人,她也覺得似曾相識,這麼說來,他們兩個應該、可能都是公司的幹部吧?!

  糟糕,忘記先跟幸媛要公司所有高級幹部的照片。

  「你好,請問兩位是……」須欣餘趕緊起身。

  梅友廉見狀,不禁低笑,「大嫂,你不用那麼緊張。」

  「啊……」她愣了一下。「二叔,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把你給忘了。」

  梅友廉笑得捧額。「叫我友廉就好。」叫二叔?真逗趣。

  「喔,友謙。」她笑得很尷尬,完全搞不清楚他在公司裡的職務和頭銜。

  「雖然我不是公司內部的人,但我是負責旗下企業。」梅友廉忍住笑,拍了拍身後的洪柏翊。「這位是我大哥的得力助手,被我借將多年。」

  「夫人,你好。」洪柏翊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她搖著手。「不用叫我夫人,叫我欣餘就好。」

  「大哥說他今天告假休養,所以要我過來幫你,所以我把頭號戰將也帶來,他一個可以當好幾個人使用。」言下之意是說,就算大哥他來幫忙,他也會把所有的事都推給柏翊。

  「我一個人可以的。」厚,他就是這樣,不相信她哦~

  「大嫂,別太高估自己,也別太低估我大哥,他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一人當十人狂操,我都擋不了了,你當然撐不住。」說完,自動自發地搬起她桌面的小山,把她尚未翻閱完的部分移到候客用的沙發上。

  她沒辦法阻止,幾人分工合作這堆工作。幾分鐘後,重頭戲開始上演,先是會議,幹部們精闢的見解和銳利的商業眼光,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好不容易撐過一場戰役,還沒歇口氣,第二戰再起,轟隆隆地炮火四起,讓她無力招架,梅友廉立即接手。

  筋疲力盡地撐到中午,以為可以暫停一個鐘頭,可午餐會晤再起,趕緊派出洪柏翊壓鎮,她則著手準備下午的會議和各級報表。

  還不到下午兩點,她覺得自己快要陣忘了~

  「代理總裁,總裁來電。」

  桌面電話響起,須欣餘恍若看見一絲生機,抓起電話哭訴,「老公~」

  「老婆,怎麼了?很累?」

  「我……」所有委屈和淚嚥下。「不、累。」才怪。這不是人做的工作~~

  「真的?」梅友弦慵懶的笑聲緩緩逸出。「我覺得我好多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不用,宿醉很難過的,你給我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可以給他一天休假,怎麼可以這麼不中用的投降?

  「你怎麼知道宿醉很難過?」

  「……唉唉唉,一言難盡。」她連歎三聲,無奈啊~

  不用說,他也知道原因。「不要讓自己太累,知道嗎?」他軟聲叮嚀。

  「嗯,我知道。」她現在才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只要一句真心問候,還真的可以消弭疲憊,再戰江湖呢。「你中午吃了嗎?」

  「嗯,我吃了你替我準備的麵包。」他笑道。

  「……對不起啦,明天我保證,一定給你一頓大餐。」嗚嗚,都怪她廚藝太差,別說替他準備午餐,就連早餐也沒搞定,只能狼狽地跑到超商買現成的鮮奶和麵包,身為妻子,她真的好失職。

  「不用大餐,能吃就好。」

  「厚,你笑我~」她又不是故意把蛋煎焦的!

  「老婆,辛苦了。」

  「不會啦。」她瞬間又變成軟綿綿的而無殺傷力的小貓一隻,好想偎在他的懷裡,聽他說一下午的甜言蜜語。「累的話,再睡一會,晚上我們……」

  「我弄大餐給你吃。」他想,有的時候互換一下角色,也挺不賴的。

  「真的?」她好期待啦~「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那當然,你拭目以待吧。」

  「嗯,我會準時回家的。」

  梅友弦想了下。「那我蒳點再開始準備就夠了。」

  「嘎?」

  「九點才是我正常的下班時間,以往六點去接你下班,那可是我拼了命趕出來的時間喔。」今天業務不多,加上友廉和柏翊的幫忙,九點想下班,應該可以。

  「……我會加油的。」天啊,工作狂~

  「親一個。」他突道。

  「怎麼親?」

  「這樣啊~」他在那頭啵了聲。

  須欣餘笑得憨甜,正想有樣學樣時,卻突見高級幹部偕同梅友廉等人踏進辦公室內,害她突然頓住。

  「快,我在等呢。」他在電話那頭催促。

  「……」怎麼快?一堆人都在面前,殺氣騰騰地等著她呢,她不敢啦~捂起話筒,她很小聲地說:「很多人在,下次啦。」

  「我可是不管何時何地都能說我愛你的,想不到你竟然連啵一聲都不肯,哎~」

  「你說什麼?!何時何地?難道說你以往在會議上……」

  「對啊。」他像沒人事般的說。

  須欣餘大眼輕輕往旁一瞟,才發現眾人不是殺氣騰騰,而是一臉無奈地別開眼,捂上耳朵,好像對此事早已見怪不怪,知道何時刻迴避。

  「梅友弦,你給我記住~」喀的一聲,她掛電話。

  無臉見人,無臉見人了~~

  「大嫂,先別慌,咱們行來談談收購WU股權這個Case吧。」梅友廉好笑道,拉開她捂臉的雙手。

  她瞠眼。「收購WU股權?」

  第十章

  原來,她待在家裡等待的心情就是如此。

  焦急、煩躁、不安、憂慮~

  原來,家庭主婦,也不是門容易的職業。

  梅友弦坐在客廳,桌上擺滿他精心下廚的佳餚,時間早已超過九點,他打過電話,幸媛說,她已經回來了。

  可他撥了她的手機,卻是關機狀態中。

  去電胡武騰,得知她回去過,只待一下子就走了。

  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再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想了下,改而撥給友廉。

  「友廉?」

  「……大哥,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通常都是夫妻最恩愛的時間?」下班之後,接受老婆的慰藉,是全天下男人最幸福的時刻,竟敢打擾,殺無赦!

  「今天公司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梅友弦完全沒聽見他到底說了什麼,只問想問的事。

  他很故意地歎了口氣。「沒、有!」

  「確定?」

  「大哥,又怎麼了?」他知道要是現在不把話說清楚,大哥絕對會跟他槓上,跟他沒完沒了。「我才剛幫你完成了晚上的應酬,你不是打來感謝我的,反倒是問我些怪問題。」

  「欣餘沒有回家。」語氣依舊沉穩,彷彿即使在瞬間天崩地裂,也改變不了他說話的調調。

  「大嫂?」梅友廉沉吟了下。「你聯絡不上她嗎?」

  「就因為這樣,我才打電話問你,今天在公司裡,有沒有感覺出她有任何異狀?」他想不出端倪,因為他們下午時才通過電話,那時氛圍正好,她沒道理又有理由逃家。

  「沒有啊,一切很正常,大嫂的工作能力我還滿佩服的,她表現得很強悍,讓幹部們都非常意外呢。」

  「是嗎?」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意外。「友廉,幫我聯絡柏翊,要他幫我調查今天晚上九點半過後,從安娜住所到我住所這些路線上,是否出現任何交通意外。」

  「……大哥,你會不會太神經質了一點?現在才十一點多,說不定塞車,說不定她去買東西,有太多可能性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緊張?」

  「不行,我會不安。」恐懼你是一面牆,不斷地擠壓他,那種無法掌控的無形壓力,令他十分厭惡。

  不知道,她當初有沒有嘗過這麼難捱的滋味。

  「大哥……」梅友廉啼笑皆非。「說不定大嫂只是針對WU的案子很多有興趣,留在公司哪個角落研究也說不定啊。」

  梅友弦心頭驀地一震。「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

  「你剛才說什麼WU的案子?」心,像是被人拽住,狠狠地往下扯著,痛得他不能呼吸。

  「收購WU股權的案子啊,今天下午提的,有部分幹部為這個案子有意見,所以特地找大嫂研談這個問題,大嫂也提問了相當多的問題,看得出來,她也很有興趣。」梅友廉努力地回想著當時的畫面。「不過說到這個,那時大嫂的臉色似乎不及好。」

  「天啊!是哪個混蛋提案的?!」他暴咆著。

  「……大哥?」他踩到地雷了嗎?

  「我不是說那件案子必須由我親審的嗎!」

  「可是,你不是說大嫂可以全權負責嗎?!」他去幫他一整天,沒感謝,還罵他,這是什麼世界?

  「你……你不知道欣餘是WU總裁的千金嗎?」跟他說也是白搭,當初他結婚時,友廉方巧出車禍,他根本不清楚狀況……混蛋!到底是哪個混蛋找億的碴?!

  「嘎?大哥,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還要收購WU的股權?」

  「那不是收購!收購是拿來騙那群反對的傢伙的說法,我是……」他半點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完蛋了,她一定又誤會他了。

  難怪到現在都沒回家,肯定是又逃了……

  他的心好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狠狠糾結著,扯著拉著,痛進五臟六腑,痛到他渾身無力。

  「大哥,你還好嗎?」

  「不好,我快死了。」這感覺跟死亡很接近。

  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怎麼會如此短暫?是老天在怪他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費了三年的時間嗎?

  不、絕不!正因為他浪費三年了,接下來的一分一秒,他都不會放過!

  「大哥,我出去幫你找找大嫂吧。」

  「不用了,我大概猜得出她跑去哪了。」

  「去哪?」

  「八成是回美國,我現在馬上過去一趟。」他邊說邊起身。

  「現在?還有班機嗎?」

  「總會有辦法。」想弄架專屬包機,對他而言,不會太難。

  「可是,大哥,明天還有好幾場……」

  「你代替我。」他不容置喙的道。

  「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逃了一個老婆嗎?」他沉聲帶笑的嗓音猶若地獄鬼差的哼笑聲,教人毛骨悚然。

  「……我也曾經丟了個老婆啊。」梅友廉小聲的辯解著。

  大哥逃一個,他丟一個,友虔也跑一個,梅家男人命運一樣乖舛,心情是可以體會的。

  「我幫你找回來了。」

  「所以我說,我幫你找嘛~」大恩大德,他不會忘的啦。

  「誰要你幫我找?我只需要你幫我去頂總裁的位置。」就因為這兩個蠢弟弟都把公司拋下不管,他才會落得今天狼狽的下場。

  「又不是只有我的錯……」

  「聽見沒有?」他像頭狂獅般的暴吼。

  「……知道了啦。」可惡,他一定也要把友虔給拉進來摻一腳不可,沒道理他受苦受難,他卻可以平安無事。

  於是乎,梅友弦即刻啟程,透過關係與管道,弄來一架專屬客機,不需轉機,花費幾十個鐘頭,直抵美國。

  他也不管時差,立即直奔她家,才知道她根本沒回美國,又或許是還未到家。

  他和岳父聊了許多商場上的事,岳丈提及欣餘有打過越洋電話跟他聯絡,但聽不出她有生氣或賭氣的感覺。

  在等了半天的時間,確定她似乎沒有回來的跡象,梅友弦決定原機返台。

  一來一去,將近四十個鐘頭,他身心俱疲,卻強打起精神。

  「喂,柏?,你有沒有去調查我跟你交代的事?」一下飛機,才剛搭上計程車,他立即和柏?聯絡。

  去到美國後,確定欣餘沒回美國,他立即聯繫洪柏?委託聯構替他追查她的下落。

  這一次,就算要翻遍全世界,他也要將她逮捕回來,把她關在房裡,綁在床上,哪裡也別想去!

  「……總裁,你現在在哪?」洪柏?語帶保留地問。

  「我正出機場。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我。」他不耐地扯開幾乎緊得他不能喘氣的領帶,濃眉緊鎖,黑眸赤紅,神色倦乏,語氣跟著火爆。

  「那麼,那附近有沒有電視牆之類的東西?」

  「你在說什麼啊?!」他火大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現在到底有多火大,你跟我提電視牆做什麼?!」

  洪柏?瑟縮了下,一臉委屈。「夫人在電視牆上留了訊息給你嘛。」厚,幹麼把這個爛攤子交給他啦?

  「嘎?她在台灣?」

  「嗯……她一直都沒離開台灣,到現在,正在發脾氣。」

  「發、脾、氣?!」誰該發脾氣?吭!「她發哪門子的脾氣?」

  「嗯,總裁看過電視牆,應該就會知道了吧。」

  電視牆?哪裡有電視牆?梅友弦目露凶光,像頭抓狂的猛獅。

  「夫人買下了全台所有電視牆廣告,連續發送一則啟事,嗯……你應該待會就會看見。」話落,洪柏?趕緊切斷電話,順手關機,趕緊落跑。

  梅友弦瞪著手機,發現他長這麼大,還有頭一次這麼火大。

  這把火燒得又狂又野,像是要將他的靈魂也給燒成灰燼,卻驀地聽見計程車司機說──

  「啊啊!就說了,為什麼我老覺得你很眼熟。」

  「嗯?」

  「先生,上頭那位先生很像你吧?」司機先生指著右方大樓的電視牆。

  梅友弦順著他示意方向看過去,看見巨大的電視牆上頭不是商業廣告,而是他的巨幅照片,旁邊還寫著──

  緝捕逃夫,通緝梅友弦,此人惡行昭彰,拋棄糟糠妻!有罪!速回,否則後果自負!

  他傻眼,感覺頭上正狂落滂沱大雨,澆熄了他滿腔怒火。

  這是怎麼回事?

  誰拋棄糟糠妻?!明明是他被拋棄好不好!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說話的人是梅友廉。

  「為什麼?」回話的人正是被拋棄的糟糠妻,須欣餘。

  「我大哥生氣起來是很可怕的。」他想來就覺得好害怕。

  「沒錯,我大哥的怒火是不發則已,一發嚇死人。」梅友虔忍不住也湊上一腳。

  梅友弦的住所客廳裡,原本有六個人,但跑了一個洪柏?後,眼前只剩下梅友廉夫婦、梅友虔夫婦和她。

  他們把客廳搞得像是派對現場,美食佳餚琳琅滿目,悠揚樂聲繞樑不休。

  而她,已經喝了第三杯紅酒。

  「喔?聽起來好像跟我不相上下嘍。」須欣餘甜甜笑著,頰上有著自然的暈彩,將她妝點得極為誘人。

  「大嫂,你一定要記得跟大哥說,不關我們的事。」梅友廉不忘再提醒她一次。

  事實上,他也是在大哥飛往美國沒多久後,接到大嫂電話,才知道原來她根本沒回美國,純粹只是打電話和父親聊天,瞭解狀況罷了。

  「對,一定要說喔。」梅友虔也很認真地再三囑咐。

  「他不敢生氣。」她老神在在,勝券在握。

  兩兄弟看她一樣,對看、歎氣。「你不懂的。」

  「他敢對我生氣試試看。」她耍起凶狠,瀲灩水眸頗有幾分殺氣。

  「哎,大哥是個就事論事的人,只要在他容忍範圍內,他不會生氣,頂多笑笑,閤家平安,但是!只要你踩中他的地雷……就連我老爸也得要讓他幾分。」梅友虔如是說著。

  「喔?」她哼哼兩聲,沒放在心上。

  「真的,你別不信邪。」梅友廉見她不知死活的模樣,只好挖出壓箱底的事讓她明白事情有多大條。「我小時候跟人打架,我大哥很生氣,押著我去……」

  「跟人家道歉?」她說。

  這是一般大哥都會做的事嘛~

  「不是,他是押著我再去跟對方打一次,還各給我們一把小刀,要我們戰到一方見血不可。」

  「……好血腥。」原來他也有這麼暴力的一面。

  「不是,他的意思是說,血氣方剛打架到最後,就容易見血出事,他要讓我們知道,一旦見血出事之後,彼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大哥從以前就是個強力執行者,讓人一針見血地知道後果有多可怕。

  須欣餘有些意外地挑起眉,然後輪到梅友虔發言了。

  「話說當年,他在歐洲預訂了一隻泰迪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店家居然送錯,他操著意大利話狂罵了一個鐘頭,還透過管道,對那家名牌店施加壓力,結果到最後,店家道歉,半賣半送了他一直價值不菲的泰迪熊。」

  她有點微醺,聽完後,微皺起眉,問:「是不是褐紅色毛,脖子上還綁了一個蝴蝶結的?」

  「你怎麼知道?」

  「……在我房裡啊。」原來就是送她的那一隻啊。「可是,那一隻很普通啊,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眼睛是鑽石耶,是鎮店之寶耶。」

  「嘎?」真的嗎?

  她天天抱著睡,從沒注意過。而他,竟然為了送她一直泰迪熊,發這麼大的脾氣。哎,他的個性,有的時候真的很吃虧。

  不說,永遠沒有人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

  「所以,先說好,待會大哥回來,我們都幫不了你。」梅友廉醜話說在先,免得日後大嫂怪他不講情面。

  「沒錯。」梅友虔立即跟進。

  須欣餘看著兩兄弟。「你們覺得他會生我的氣?」

  兩兄弟對看一眼,沒有異議地道:「這還用說嗎?」這個時候,就算她身上有免死金牌也沒用了啦。

  「要不要賭?」她勾彎唇角。

  「賭什麼?」

  「我要是贏了,你們兩個回公司幫你大哥一年。」她邊說邊掏出手機錄音。

  「賭了。」完全沒有猶豫,這兩個兄弟。

  「誰敢後悔,誰就當我的僕人一年。」她說。

  「沒問題。」梅友廉和梅友虔擊掌,兩人都認同這賭注。「但是,你要是輸了呢?」

  「這個嘛……」

  她垂眼忖度著,未覺有股邪惡的火焰瞬間焚燒到她面前,而梅家兩兄弟早就很沒義氣地逃之夭夭了。

  「欣、余!」聲音沉而有力,咬牙切齒間好似還帶著許顫抖。

  須欣餘微醺抬眼,綻開笑花。「老、公!」不同於梅友弦的鏗鏘有力,她軟綿綿的嗓音既柔又嫩,像朵飄在半空中的雲,頓時將他的憤怒吸收。

  梅友弦一整個洩氣,沒勁。「老婆~」他滿腹的憤怒和委屈瞬間不見了。他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裡,恍若將失而復得的珍貴再次拽緊,狠狠的、兇猛地,佔有地將她抱起,往房裡衝去。

  「二哥,怎麼會這樣?!」焚盡氧氣後的客廳在兩人離開一分鐘後,才有人發出聲音,首先發難的是梅友虔。「大哥沒有生氣耶!這樣子的話,我們不就真的要回公司幫大哥一年?」

  他哇哇叫著,原因無他。他好不容易脫離公司職工夢魔,開設屬於自己的精算事務所,而且還要抽空幫總裁老婆的忙,他哪來的時間回公司幫忙?

  梅友廉瞪著那扇緊閉的門,牙關都快咬碎了。「沒用的大哥,竟然被一句老公給收買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他憤怒地吼著,故意吼得很大聲,要讓梅友弦知道男人的尊嚴在哪裡。

  「老公,你怎麼了?」他老婆軟軟的嗓音傳來。

  梅友廉立即收起凶狠表情,展現溫柔風華。「老婆,身體還好嗎?會不會累?要不要回家了?」

  「有點。」倪貫薇虛弱地笑著。

  「友虔,亮岑,我們先走了。」他摟著愛妻,快快閃人。

  「二哥~」沒義氣,竟把他給丟下。回頭,梅友虔窩進老婆懷裡。「老婆,怎麼辦?我賭輸了。」

  蘇亮岑看著他,抿嘴忍笑。「怎麼辦?一人一半看著辦。」

  「老婆,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忍不住撒嬌。「走,我們回家,別待在這裡當電燈泡。」

  音樂還在,佳餚猶在,客廳卻已空空如也。

  房內,梅友弦想發火,發不了火,不發火,卻又覺得自己快要自爆了,他這還是第一次出現了這種好兩難的情緒抗衡。

  「老公,我快要喘不過氣了。」須欣餘被壓在床間,強制地扣在他懷裡不得動彈,只能從他胸膛悶悶地提醒他,免得明天一早,發現懷裡的老婆早就魂歸九天。

  「你在耍我。」他沉聲道。

  當他看見電視牆時,他大概猜得到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微揚起眉,仗著幾分醉意,膽子大了起來。「誰要你不相信我?」

  「我哪裡不相信你了?」他喊冤。

  「還敢說沒有?」她略推開他一點距離,水眸瀲灩得像是要噴火。「我不過是晚一點回家,你就給我飆去美國,你是怎樣?吭?你以為我會誤會你?你以為我是笨蛋?我不會把所有的事通盤瞭解後再跟你確認嗎?」

  「我……」這算不算也是某種創傷症候群?他在第一時間就認定她絕對又逃了。

  「我可是很相信你喔,我相信你要收購WU脫離次貸風暴。」他愛屋及烏得很嚴重,連對岳父都孝順,爸爸的事業也都鼎力相助,難怪他常常老是沒有閒!

  「老婆,謝謝你相信我,可是你不覺得你應該給我一通電話,先跟我道平安嗎?」他擔心得快要發狂了。

  「那你就知道我每天等你回家是什麼樣的心情。」須欣餘揚起眉,正色以對。「你知道我一回家,發現你不在家,我的心情又是如何?沒人會在等不到人的情況之下立刻飛美國的!」

  「……」好吧,他算是有點矯枉過正。

  「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擔心?」

  「……對不起。」他有罪,認了,但是──「你在知道我飛去美國找你後,為什麼沒來電通知我?」說時,臉色變得冷沉很有殺氣,那股悶燒未熄的火焰瞬間轟然大作。

  她聞言扁嘴裝可愛,撈起擺在床邊的泰迪熊,學著娃娃音,「老公,對、不、起~」她把泰迪熊攏在臉上,操控起它的手腳,硬是把它的手拗到額頭上行童軍禮。

  梅友弦瞪著他大費周章弄到手的泰迪熊,快要被扭壞,他輕輕抓起,放到一邊。「這樣就算了嗎?」知不知道因為她的未歸,他已經多久沒睡覺了?

  「當然不只是這樣,我有準備大餐喔~」軟軟的娃娃音裝得好可愛。

  「大餐?」他才一放鬆,她立即像斷線的風箏下床,看著她的背影,才知道她不知何時在臥房裡擺上了大餐。「一頓大餐就要我熄火?你自己說,你弄那個電視牆廣告,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要是他夠幼稚,明天就換他去刊個二十四個小時的警告逃妻!

  「告白啊~人家有寫說緝捕逃夫,你不覺得很有Fu~嗎?」她軟綿綿地說著,捧著一杯紅酒,舀了一口菜坐回床上。「張嘴,啊~」

  梅友弦看著她,很想發火,可偏偏心就是那麼軟,乖乖地聽話張嘴。

  「老公,往後,我就待在家裡當個轉職的主婦,你覺得怎樣?」須欣餘討好地笑著。

  他嚼了兩口之後,由衷道:「老婆,你還是繼續當女強人好了。」

  「為什麼?」她扁嘴哇哇叫。

  「這樣才能跟我夫唱婦隨。」梅友弦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何況只是吃一口菜?!信手拈來謊言,說得順溜真誠。

  「不用。」她又笑呵呵的。神情千變萬化,一口將手中的紅酒飲盡。

  「為什麼?」看著她把紅酒喝完,不由得覺得很失望,原來那不是準備要給他漱口用的。

  「因為你即將獲得一年的休假。」須欣餘呵呵笑著,小手開始不安份地撫上他的胸膛,緩緩地抽開領帶,解開扣子。

  「嘎?」他很想問個明白,但他力不從心,心底的火瞬間隱遁到腹間,如蟲咬嚼,無法再忍。

  算了,只要確定她在,她愛他,其他都不重要了。

  大手撫入她的裙底,柔膩的肌膚刺激著掌心,一併收縮在心間。

  他放肆地吻上她,吻得又重又濃烈,吮得她氣息紊亂,小手也跟著動手扒掉他腰間的皮帶,迫不及待想要與他肌膚相親,用體溫來感受彼此的存在,眼看野火就要焚透他們,卻見兩人同時停手,戰火停歇。

  須欣餘,快睡著了。

  突來的情慾加速了血液中酒精流動的速度,她醉了,睡了。

  梅友弦,也快睡了。

  突來的情慾松卸了他緊繃四十個小時的情緒,於是他睡了。

  衣衫不整,卻緊密交纏,同時入夢,而房外客廳的音樂還響著,入夢睡得香甜的須欣餘,伴著音樂,正在夢中與他再跳一支圓舞曲。

  而他,也在夢中陪她翩翩共舞。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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