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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日的祭典 作者:綠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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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七年前,
  她于先王臨危時宣誓,
  將永世效忠風禦殿下。
  她知道,
  自那一刻起,
  他與她,便只是君臣。
  再沒有年少時的肆無忌憚把酒言歡,
  僅剩矛盾的分際,
  梗在她與風禦之間。
  曾有的過去,
  也只能在她妖異的血瞳之下,
  隨著虛幻的可能,
  一點一滴,逐漸溶解

第一章

  “看啦!”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那個小孩的眼睛是紅色的。”
  
  “那麼妖異的顏色,不是好兆頭吧。”
  
  “天啊,她看過來了!那種可怕的眼睛,被她看到會不會得病?”
  
  被人群圍在中間的孩子,恐懼地縮起了身體,“不要……不要過來……求求你們,我立刻就離開這裡,不會妨礙你們……”
  
  “這個小孩不能留了。族長老有令,絕不放過任何可疑物件。”
  
  兩名壯漢分開人群,高舉著鋤頭,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不要怪我們,”其中一個人說,“要怪,就怪你自己生得不祥吧!”
  
  “啊!”痛楚的尖叫劃過人們耳膜,鋒利的鋤頭尖鋒帶著一絲血跡,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孩子捂著流血的手臂,過度的恐懼和疼痛讓她忘記了其他一切,她顫抖地抬起手,指向傷害她的壯漢,小聲說:“睡覺……立刻睡覺……”
  
  鋤頭沉悶的落地聲響起,圍觀的村民們眼睜睜看著兩名壯漢倒在了地上,昏昏大睡。
  
  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響徹原野。
  
  “她果然是幽國的女妖!”
  
  女人們尖叫著,“快點拿油和木柴來,燒死她!燒死她!”
  
  孩子抖著嘴唇,“我不是女妖,我是人,我是景國人……”
  
  一桶煤油澆到她的身上。
  
  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孩子驚恐地往後爬,但怎麼也爬不出那片惡臭的油區。
  
  火光逐漸逼近,映出了一張張猙獰放大的臉——
  
  “啊!”
  
  軫雀從惡夢中驚醒過來。她撐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安靜的營帳裡沒有一個人。
  
  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摸出枕頭下的鏡子,裡面映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繃緊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
  
  “大人,您醒了?”營帳簾子被從外掀起,一個腦袋采進來。
  
  那是她的隨身侍女雪絨。
  
  雪絨的眼珠轉了轉,噗哧地笑了,“大人,還沒起床就照鏡子,比我們還愛美呢,嘻嘻。”
  
  軫雀的臉微微一紅,“少廢話。陛下醒了沒有?”
  
  “他呀,”雪絨吐了吐舌頭,“蓋住耳朵呼呼大睡的本事像冬眠的熊,抱著被子不放的姿勢像八爪章魚。我們可沒那本事拖陛下起床,還是大人您自己去吧!”
  
  “真是個大麻煩……”軫雀低聲地抱怨著,拉好披風的立領,便逕自往外走,“我有個辦法,就算是冬眠的熊也能立刻清醒過來。”
  
  嘩啦——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堂堂景國的王——景風禦觸電般地從床上跳起來,裹著濕淋淋的被子哆嗦著。
  
  “誰幹的好事!我要降他的職,罰掉他所有的薪水!”
  
  “隨便您高興。”軫雀遞過去一條大毛巾,單膝跪在他面前,“但是我們這次進山修行,是為了即將到來的祭典儀式做準備,不是來郊遊的,我的陛下。”
  
  景風禦呆了一下,洩氣地抓了抓頭髮,“原來是你啊……算了。”他湊過來問她,“今天迎接我的又是什麼地獄特訓?”
  
  “不是地獄特訓,是修行,陛下。”軫雀從懷裡拿出一張羊皮紙,攤開。“今天的修行內容是——繞山頂跑五十次,用山上的泉水沐浴,從山底蛙跳到山頂,取天地凝成的露水一杯……”
  
  “嘖,真是十足變態的修行!昨天還只是繞山頂跑三十圈呢。”
  
  他抱怨著,手裡用力擰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委屈地說:“你看,才修行了二十天,我的長髮都憔悴了。”
  
  她低著頭回答,“我只看到您更健壯了,陛下。”
  
  “你真無情。”
  
  “臣只是按照景氏歷代祖先傳下的規章辦事。”
  
  “當你說著這些話時,為什麼不抬頭看我一眼呢?你沒注意到我最近瘦了很多嗎?”他說話的語氣更委屈了。
  
  軫雀抬起了頭,“臣知道,但……”
  
  她接著要說的話噎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陛下濕淋淋裹住身體的白色襯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脫得精光?如今他正大光明地裸著上身,而燦爛的金色長髮裹住修長柔韌的軀體。
  
  景風禦停下擦拭的動作,笑嘻嘻地望著她,“你終於肯抬頭看我了。”
  
  “你……你……”軫雀的臉漲得通紅,奪門而出。
  
  這個混蛋,就這麼喜歡脫給女人看嗎?!
  
  “對了,”她心裡罵得正兇,背後卻突然傳來他的聲音嚇了她一跳,他的頭從營帳裡探出來。“剛剛澆了我一身的水,今天的冷水浴就算是洗過了吧!”
  
  “這怎麼可--”
  
  “好啦好啦,就這麼定了。我要出發了,你們替我計時。”
  
  景風禦的長髮簡潔地紮起來,肩頭披了條擦汗用的毛巾,向軫雀和身邊的侍女們揮了揮手,身手矯健地向遠處跑去。
  
  “男人這種雄性動物……”軫雀小聲咕噥著,“第一天修行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癱在床上了,還哼著“我不要活了,讓我死了吧!”,結果才幾天就精神起來了,裝給誰看啊!”她一回頭,“咦,雪絨,月牙,你們怎麼了?”
  
  侍女們臉紅紅,心跳跳,手一律按住心口,“陛下好帥啊——”
  
  “……”軫雀頓時無言。
  
  下午的時候,景風禦回來了。他帶回了滿身的汗、一小杯從樹葉上收集來的露水,還有一個漂亮姑娘。
  
  “好可憐的女孩子,在山裡迷了路,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路口哭呢。”他看了看臉色不對勁的軫雀,小心翼翼地說下去,“天很快就會暗下去了,如果不帶她回來的話,萬一碰到了野獸——”
  
  “所以好心的陛下您就把她給帶回來了?因為擔心古板的大臣反對,還特意跑過來解釋給我聽?”軫雀的額頭爆起青筋,“陛下,我們進山是修行!修行時不能被任何人打擾,不能三心二意,更不能被我們的敵人知道行蹤,知道嗎?”
  
  景風禦抓抓頭髮,“小烏鴉,你最近好凶……”
  
  “不要叫我小烏鴉!”她瞪著他。
  
  “可是你一急起來就會哇哇叫,你看,還有現在瞪著我的樣子,真的很像我們書房外面那只傻烏鴉……”
  
  噗哧一聲,文文靜靜站在旁邊的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
  
  軫雀氣呼呼地往回走,“隨你的便吧!”
  
  她飛快地走著,背後還隱約傳來那個可惡的聲音,“她就是這樣,你習慣了就好了,不要太在意,哈哈……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軫雀掀開簾子進了自己的營帳,氣得撲倒在床上。
  
  好心拯救迷路的少女?
  
  在山上這麼久了,每天都能遇到一堆砍柴的樵夫、采草藥的醫生,怎麼沒見他帶回一個半個來?
  
  偏偏每次帶回來的都是美貌的少女,就連上次帶回來的那只受傷的貓,都是母的!
  
  她猛地翻身坐起來。
  
  不行,不能讓他和那少女單獨在一起,太危險了。
  
  每年夏之日的祭祀對景國來說,是個很重大的儀式,從祭祀前一個月起,陛下就要每天齋戒、沐浴,並且絕對不能接近女色。
  
  如果違反了,就是對上天不敬。
  
  以往的十幾任君王都很自覺地遵守這個不成文約定,只有風禦陛下他……
  
  一想起過去幾年的經歷,她就想捶桌子。
  
  這頭色狼,不過是長了副漂亮的臉和甜蜜討喜的嘴巴,王都的名門淑女們見了他就像蜜蜂見了花朵,個個奮不顧身地往他身上撲。
  
  她,軫雀,身為景國的大將軍,堂堂國家重臣,居然每年這段時間都要搬凳子守住陛下的寢室大門,生怕一不小心,就有幾個仕女溜進去和陛下幽會去了。
  
  順便說一句,就連丞相大人也坐在窗戶下守著,還有行政大臣在屋頂趴著……
  
  直到今年,忍無可忍的大臣們終於決定,啟用景氏王族幾百年沒有用過的修行計畫,把陛下弄到山上來待著。
  
  結果呢,短短二十天的時間,就抓到八次王公太臣的千金們喬裝改扮,偷偷摸摸地溜上陽山,專門等著陛下撞見“迷路的少女”,然後就是“善良的陛下拯救無助少女”、“少女以身相許”的戲碼陸續上演……
  
  這簡直比在王都裡還累。
  
  軫雀按住隱隱作痛的頭,倒在床上。
  
  不管他了!
  
  她忿忿地想。他都不在乎後果了,自己幹麼像個傻子似地趵過來跑過去阻攔?
  
  “雪絨!”她叫道,“叫人把浴桶抬進來,我要洗澡。”
  
  過了半晌,雙臂攬在浴桶兩邊,軫雀在霧氣氤氳的水裡發呆。
  
  今天帶回來的這個“迷路少女”以前沒在王都見過,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兒?
  
  嘖,不管她是哪家的女兒,反正目標肯定只有一個!
  
  說起來這個女孩子還真的滿漂亮的。萬一那個傢伙真的抵抗不了誘惑,在夏之日的前夕犯下了什麼重大過失,褻瀆了上天……
  
  軫雀覺得自己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豎起來。
  
  不行!
  
  我就在這裡,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他犯忌而不去阻止!
  
  她刷地從浴桶裡站起來,帶起了一大片水花。
  
  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冷,好像有風冷颼颼地吹著。
  
  她慢慢地回頭——
  
  “嗨。”她的陛下站在營帳口,半邊簾子掀起來,笑咪咪地對裡面打招呼。
  
  軫雀呆滯了兩秒鐘。
  
  “……啊啊啊!”她尖叫著把手裡能砸的全砸了過去,“給我滾出去!”
  
  景風禦往後一縮,躲過了肥皂和浴巾的攻擊,“喂,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說,早上你不也看過我的?跟我的好身材比起來,你那平原般的身材,看了跟沒看差不多吧?”
  
  “……”軫雀氣到無言。
  
  “我說,你的鞋子砸到外面巡邏的士兵了。還有,你最好再看看手上的東西。底衣如果扔出來,你就沒得穿了……”
  
  裡面沒了動靜。
  
  半分鐘之後,軫雀衣著整齊地從營帳裡面出來。
  
  “有什麼事嗎,王?”她忍著氣說。
  
  “是這樣,迷路的雲笙小姐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吧。所以我想找你商量一下,派個士兵送她下山。”
  
  還好,似乎那位小姐的勾引計畫沒有成功的樣子。
  
  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說到派人護送下山的問題,軫雀的頭又開始痛了。
  
  她瞪著她屢教不改的陛下。
  
  “如果派人送她下山,我們修行地點就暴露了。以前您每次只要救起那些“迷路的少女們”之後,我們就要轉移營地。現在修行還有十天才能結束,陽山卻已經沒剩下幾個地方可以住了。”
  
  “即使是這樣,也不可以不救嘛。萬一她們真的遇上了野獸怎麼辦?”景風禦笑咪咪地攬住軫雀的肩頭往外走。“親愛的軫雀大人,我知道你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肩頭上的手臂好像烙鐵般灼熱,她窘迫得臉色燒紅,不自然地推開了他,“你……被人看到會被誤會的。”
  
  “好冷淡的反應。”景風禦歎了口氣,收回手說:“還是小時候比較可愛。”
  
  回想起有趣的景象,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手一邊比劃著到腰部的高度。
  
  “你才這麼一點高,最喜歡趁我洗澡的時候闖進我的浴室,張著手臂撲到我懷裡,一邊揪我的頭髮,嘴裡還叫道:“風禦哥哥,帶我洗澡嘛……””
  
  軫雀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臉,鑽到地下去,“求求您別說了,那時候我才六歲,什麼都不懂。”
  
  景風禦眨眨眼睛,“但我很懷念啊!比現在可愛多了。”
  
  “我……我去看看雲笙小姐。”
  
  她逃也似地匆匆跑遠了。
  
  “喂喂,你的鞋子還在士兵那裡沒拿回來——”他又歎了口氣,無奈地抓了抓自己燦爛的金髮,“為什麼見到我就這麼心虛哪?”
  
  軫雀跟在侍從的身後,走向雲笙暫住的營帳。
  
  腳步一路加快,軫雀的腦袋裡鬧烘烘的,恨不得去揪自己的頭髮,“我小時候為什麼那麼傻?更糟糕的是,為什麼那麼傻的事情他還記得?嗚嗚……”
  
  “大人。”侍從擔心地叫住她,“您的臉為什麼那麼紅?難道是山上的空氣寒冷,您不舒服嗎?”
  
  軫雀猛地驚醒過來,鎮定地微笑,“哪裡的事,我很少生病的。”
  
  看看欲言又止的侍從,“還有什麼事情嗎?”
  
  侍從遲疑地說:“您讓我帶路,可是您已經沖到我前面去了。
  
  雲笙小姐的營帳不在那個方向……”
  
  “哦。”
  
  掉頭走了一陣,侍從在一座小小的營帳前停下了。
  
  軫雀掀開簾帳進去。
  
  一個纖瘦的人影背著門坐在裡面。
  
  “雲笙小姐,我是軫雀。”
  
  說實話,軫雀對於這些跑到山上倒追陛下的千金小姐們實在有些煩惱,話說重了她們就哭,說得輕了她們就不肯走,這裡的侍衛們動不動還成了她們的出氣筒。
  
  她拉拉自己的臉,好不容易拉出一個笑容,走上前,“有些事情想和您說明,麻煩您——”
  
  她的手臂碰了碰少女的肩膀,纖瘦的人影應聲而倒。
  
  軫雀的聲音戛然而止。
  
  陽光從簾帳外面照射進來,映在少女僵硬的面容上。
  
  門口的侍從探頭進來,“大人,怎麼了?”
  
  侍從一看見地上躺著的人,他的聲音猛地變了調。
  
  “是月牙!服侍雲笙小姐的月牙!她怎麼……”
  
  隨後趕來的士兵們很快圍攏了營帳。侍女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幾個和月牙熟悉的少女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軫雀的手指從屍體的脖頸收回來。
  
  “面容發黑,是毒死的。大約死了一個小時,身體已經開始僵硬了。在這段時間裡,有人看見雲笙小姐嗎?”
  
  “沒有。”所有的巡邏士兵這樣回答。
  
  “這麼說的話,這位雲笙小姐很有可能是奸細了。普通的千金小姐絕不會獨自逃出營區,更不會下毒。”軫雀站起來,“謹慎起見,這裡不能停留了。召集所有的人,收拾行李、營帳,我們要儘快轉換地點。”
  
  忙亂的人群中,她看見匆匆跑過來的雪絨,“陛下人呢?”
  
  “陛下回去之後就睡下補眠了。”
  
  “再給他一盆冷水,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雪絨小聲說:“陛下會很生氣的。”
  
  “他自找的。”軫雀磨著牙說:“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現在連月牙也出了事……這個到處惹事的傢伙!”
  
  戰馬的嘶鳴聲中,幾十名士兵和侍從侍女們收拾了簡易用具,有條不紊地轉移營地。
  
  下一個預備營地離此地有十幾裡路遠,隔了兩座山頭,十分隱蔽。
  
  正在路上跋涉的人群,聽到了背後傳來一陣奇異的巨響。
  
  轟隆——
  
  巨大的山峰仿佛都在轟鳴著,腳下的土地在顫抖。
  
  “天啦,你們快看。”眼尖的侍從們指著遠方,低聲驚呼著。
  
  就在他們的眼前,原先紮營的山頭就像鬆軟的上包那樣塌陷了。爆炸引起的巨大煙塵蒙蔽了整個天空。
  
  好驚人的火藥力量……
  
  士兵們個個驚得臉色蒼白。如果剛才沒有及時轉移陣地,而是仍然停留在那座山頭上的話,他們每個人就都會像細小的灰塵那樣,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們腳底下竟然被埋了那麼多數量的火藥。那個女人一定有幫手,否則她一個人絕對做不到。”軫雀趕上景風禦的馬,對剛才的景象心有餘悸,“幸好她的野心太大,想要消滅我們所有的人,沒有趁你帶她回來的路上悄悄給你一刀。”
  
  他騎在馬背上,臉上寫滿了煩惱。
  
  “那麼美麗的人,為什麼要襲擊我們呢?”
  
  “很多的可能性啊。”她扳著手指數,“說不定她是亂党的殘餘人員,想要殺死陛下您,奪取景國的政權;也有可能是什麼地方的私人武裝傭兵,被雇主花錢買來殺你,當然,更有可能是你和她的某位姐妹曾經有過感情上的私怨……”
  
  一聲長歎,打斷了種種理性的猜想。
  
  “唉——難道是我對她不夠溫柔?不夠體貼?說話惹她生氣?還是……”景風禦眼淚汪汪地看著軫雀和侍女們。“更壞的可能性是,難道修行破壞了我的美貌,讓我失去魅力了?”
  
  “噢,請不要這樣說,我的陛下。”雪絨心痛地握住他的手,“怎麼會呢?您是天底下最溫柔最貌美最有魅力的男人了。”
  
  景風禦感激地摟住她的肩膀,“絨球,你真好!”
  
  “我叫雪絨,陛下……”
  
  就在他們兩人貌似恩愛的感動時,身後卻傳來兩道死光。
  
  軫雀冷冷地盯著他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陛下,祭典儀式之前,嚴、禁、女、色。”
  
  雪絨一聽,驚得跳起來,“大人,我……我不是故意……”她看看滿臉無辜的景風禦,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捂著臉沖了出去。
  
  “咦,好好的為什麼哭了?”他疑惑地望著哽咽跑定的背影。
  
  軫雀按住額角突地亂跳的青筋。
  
  事情已經夠多的了,她不要再在這種事情上分心。
  
  “陛下,您已經用事實證明瞭,您是很有魅力的。就像一個臭掉的雞蛋,無論掉到哪裡,都有蒼蠅撲上來。”
  
  濃濃的火藥味表明,軫雀大人已經接近爆發邊緣。只要陛下這個時候再多說兩句,就會看到一國之君慘遭毆打、哀哀痛叫的熟悉場面。
  
  侍女們互相吐了吐舌頭,悄悄地溜走了。
  
  軫雀終於還是忍下了一肚子火,僵硬地行了個禮,“您休息吧。”提起韁繩就想沖到隊伍前面去。
  
  但她的手臂卻被從旁邊按住了。
  
  景風禦拉著她硬是不放手,“不要這麼無情嘛!小烏鴉……”
  
  軫雀的火氣更大了,“放開我!你放開——”
  
  她掙了一下,沒掙脫,卻反而被一下拉近他的身邊。
  
  景風禦放大的臉正對著她,他的身高比她高了半個頭,微微彎下身子的時候,金色的長髮就會有幾縷飄落到她的肩上。
  
  “我想你了。”他小聲說。
  
  軫雀的心怦了一下,好像漏掉了一拍,然後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的理智想要推開他,但不知道怎麼了,她的身體卻拒絕聽從大腦的命令。
  
  她怔怔地看著那張臉逐漸貼近,然後柔軟熾熱的唇覆了上來。

第二章
傍晚時分,一行人到達了預定的地點——位於明山山脈深處的另一個山頭。
  
  侍從和侍女們匆忙地來來去去,準備晚餐、紮營,士兵們則忙碌著佈置防禦。
  
  這個山頭因為有泉眼的緣故,樹木長得鬱鬱蔥蔥。
  
  泉水在山頂形成一汪池水,水流的下方就是一道小小的瀑布,從側面的山崖上筆直地垂落下去,飛濺起陣陣水花。
  
  軫雀就坐在池水邊上,盯著水裡的倒影發呆。
  
  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異樣觸感,熱辣辣的。
  
  水中人影露出了茫然的眼神,她無意識地伸出手,用手指撫摸著自己的下唇。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接觸過了?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一年?
  
  每次都是這樣、趁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突然接近,做出超出君臣的親密動作,在她驚惶失措的時候又若無其事地放手,下次再見面的時候,還是平常的君王和他恭敬的臣子。
  
  第一次迷亂的吻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她一直在努力地忘記,仿佛他們之間真的只是君王和臣下的單純關係。
  
  這樣不是很好嗎?
  
  對陛下來說,這樣單純的關係也更方便,不是嗎?
  
  再說……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過度親近了。陛下不是早就該死心了嗎?為什麼自從胤國觀禮回來後,那個傢伙居然又死灰復燃?
  
  那頭色狼,明知道她現在忙得不可開交,卻一次又一次地找她麻煩。害她的大腦亂成了漿糊,鬧了無數的笑話。
  
  像剛才,雖然沒有人看到落在隊伍最後的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堂堂景國的大將軍居然像只驚惶的兔子奪路而逃,還一頭撞到大樹上。
  
  真是可惡啊!
  
  她不自覺地揉揉頭上還在隱隱作痛的腫包。
  
  而她自己呢,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病,明明一下子就可以推開的,居然眼睜睜讓他親上了,該死……
  
  軫雀呻吟一聲,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裡。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找了你老半天了。”
  
  異常明朗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景風禦笑嘻嘻地用力拍了她的後背一下。
  
  “過來看,有好東西給你。”
  
  砰的一聲,軫雀一頭栽進面前的池水裡。
  
  這個混蛋……
  
  她狼狽不堪地爬上岸,頭髮還在滴著水,恨恨地瞪著那個可惡的傢伙。“難道您就這麼無聊嗎?”
  
  “抱歉抱歉。”景風禦忙不迭地拉她上岸,納悶極了,“這種程度的偷襲,平常你都可以閃開的啊!剛剛在發什麼呆呢?”
  
  軫雀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異樣。
  
  她扭開頭,“沒什麼。”
  
  “沒什麼事情,你會發呆成這樣?”景風禦噗哧一笑,捏捏她的鼻子,坐到她身邊。
  
  又是這種動作。
  
  這個傢伙,難道不知道女孩子是不能隨便碰的嗎?也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就是被他不經意的動作和眼神給勾去了魂。
  
  忍著火氣,她往旁邊讓了讓,“剛才你說有什麼東西給我?”
  
  “哦,王都傳來的好消息。”
  
  一卷封了火漆的書信遞到軫雀手上。
  
  她打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書簡,攤開。
  
  迎面而來的是丞相怒火沖天的咆哮字跡——
  
  小烏鴉,你打算和王在山上孵小雞嗎?
  
  王都所有祭典儀式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快點帶著王下山來!
  
  她就知道會這樣……
  
  軫雀捂著隱隱作痛的頭,卷起書簡。
  
  托某人的福,每天賴床不起,拖拖拉拉,修行計畫連一半都還沒有完成……
  
  “雖然說丞相大人不該罵你啦。”景風禦懶洋洋地托著下巴,“但時間確實快到了,我看我們還是快點下山,至於剩下的修行計畫嘛……明年繼續也來得及。總之,我本人強烈支持丞相的提議。”
  
  支持你個頭!軫雀恨不得捶他幾拳。
  
  “我們連儀式需要的露水都沒採集完,怎麼下山?就算其他的都不做,今晚到明天早晨,至少要把露水採集齊了。”她冷著臉說。
  
  “這怎麼來得及?”景風禦嘟囔著說,“瓶子裡還有一半空著呢……”
  
  “你也知道還有一半是空的?”軫雀瞪他,“沒辦法,祭祀上天的露水是一定要王親手採集的,臣可幫不上忙。”
  
  “雖然你幫不上忙,但是陪我一起去總可以吧!至少路上有個人可以說說話,不會睡著。”
  
  “以景氏祖先的名義,你能保證我陪你去,你今夜就可以採集完?”軫雀遞給他一個懷疑的眼神。
  
  “以景氏祖先的名義,你如果不陪我去,我今夜肯定採集不完。”景風禦笑咪咪地回答。
  
  “……知遭了。”
  
  軫雀無力地垂下肩膀。
  
  說起要無賴和要脅人,她至今找不到第二個人能比得上這個傢伙……
  
  “臉色這麼難看,不會是擔心一夜不睡覺影響你的美貌吧?”景風禦戳戳她。
  
  軫雀回瞪了一眼。
  
  相較於一夜不能夠睡覺,要和他單獨相處那麼久的時間,才是讓人更不安的事吧。
  
  她看了看自己濕淋淋的衣服,站起來,“在去那之前,臣需要再做一件準備工作!”
  
  兩分鐘之後,軫雀回到原地。
  
  “哇!”景風禦嚇了一跳,“你的胸怎麼平了?”
  
  軫雀的額頭立刻爆起幾根青筋,“您只注意到我的胸部嗎?”
  
  他繞著她轉了兩圈,撇撇嘴,下結論,“你穿男人的衣服不好看。尤其是從頭到腳黑漆漆的一身,到了半夜叫我怎麼找得著你?”
  
  “這樣穿比較有行動力。”軫雀倒是對自己這身黑色衛士服裝滿意極了。
  
  她原本就是身材修長的類型,穿上男裝就搖身一變成為俊雅的青年,棕紅色的長髮紮成馬尾,更顯出優美的臉部輪廓。
  
  “可是原來那件量身訂做的朱紅甲衣比較好看啊……”他覺得遺憾極了。
  
  就是要穿得不好看,才能避免一切可能的騷擾,讓你專心做事……她心裡想。
  
  “如今穿了這身男裝,陛下就把我當成男人吧。反正臣的職責是保護陛下,是男是女倒是無所謂。”
  
  “你怎麼可能是男的呢。”景風禦咕噥著,“我是為了你好,本來就是一塊平板,再用布條一勒,更平了……”
  
  “……”她無力地瞪著他。
  
  “走啦走啦。我開玩笑的,不要那麼認真嘛,哈哈。”
  
  軫雀垮著肩膀跟在他後面。
  
  夕陽從前面照過來,她忍不住偷偷回頭去看身後的影子。
  
  真的那麼平嗎?太打擊人了,嗚嗚……
  
  在夏之日即將要來臨的這段時間,即使在半夜,太陽也不會完全沉下地表,而是半懸半沉在地平線的邊緣。
  
  周圍並不很暗,只是挺冷的。
  
  景風御手裡捧著一個大琉璃瓶,不時地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兩片的葉子,把上面剛剛凝結的幾滴露珠倒進琉璃瓶裡。
  
  軫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感謝上天,他今晚很專心,不過兩個小時,瓶子裡的水量就增加了四分之一。
  
  照這個趨勢下去,再收集幾個小時,到明天早晨之前就能裝滿了。
  
  不過,同樣齪因為今夜的高效率,更加突顯出以前的效率之低……
  
  她咬牙切齒地想。他前二十天也太混了吧!
  
  夜晚的山頂很寂靜,讓她的感官更加敏銳。她專心探察著周圍的動靜,枝葉搖動的聲音,昆蟲嗚叫的聲音,全部傳進耳朵。
  
  景風禦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著話……
  
  “嗄?”她猛地驚醒過來,發現他剛剛好像在跟她說些什麼,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你不理我。”他委屈地指責。
  
  “臣哪有。”她繃著臉說。
  
  景風禦繼續指控,“說話很勉強,走路也無精打采,臉色陰沉得好像每個人都欠你錢。你生氣了?”
  
  軫雀搖搖頭,“我為什麼要生氣?”
  
  他轉過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忽然笑起來,“既然不是生氣……
  
  該不會是因為下午的事害羞了吧?”
  
  她的臉色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夕,“我才沒有!”
  
  “說的也是。”景風禦聳聳肩,“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吻而已,算得了什麼?”
  
  那麼滿不在乎的語氣,軫雀只覺得心裡開始沸騰,火氣頓時熊熊地往外冒。
  
  “您不在乎,不代表別人不在乎。陛下就算再無聊,也不用天天和你的大臣開玩笑吧?”
  
  “那麼生氣啊?”他眨眨眼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八歲的時候就搶走了我的初吻,我可從來沒向你抱怨過呢。”
  
  “……我早就忘記了。”
  
  “是嗎?”
  
  正當他們說話的時候,一隻兔子從草叢裡跳出來,突地撞上了他的腿,頓時暈坐在地上。
  
  景風禦揪著耳朵把它提起來,親親紅色的鼻子,“小白兔啊,你的初吻是我的了。”
  
  抬眼望望發呆的軫雀,他露齒一笑。
  
  “說起來,我們當初就有點像這樣。想起來了嗎?”
  
  手一松,可憐的兔子立刻飆著眼淚逃走了。
  
  “拜託,用不著這樣吧……”
  
  她捂住了臉。天啦,在山上關久了,他連兔子也不放過……
  
  “在心裡腹誹你的王是很不好的行為。”景風禦把瓶子放在地上,懶洋洋地靠在草地上,打了個呵欠,“我想休息了。”
  
  軫雀的頭髮立刻豎起來。
  
  “陛下,您您您是開玩笑的吧?”
  
  明山離王都雖然不遠,但回去至少也要一天的時間。再加上回去以後,還需要幾天的時問準備演練,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沒想到在這個關頭,這個傢伙居然又犯懶?
  
  “陛下!您不是說過,只要我陪伴您,您今夜就可以做完的嗎?”
  
  景風禦略微抬起眼皮。“咦,我有說過嗎?不好意思,不記得
  
  了。”
  
  一邊輕鬆地哼著歌兒,一邊隨手玩弄著琉璃瓶。淡青色的瓶身隨著指尖的動作不住旋轉。
  
  軫雀看得心急如焚,急忙搶過來抱在懷裡,“這麼精緻的東西,如果不小心碰碎了怎麼辦?”
  
  “哦,那你就守著吧!天亮了記得叫醒我。”景風禦揮了揮手,翻了個身,居然真的要去睡了。
  
  是了晃琉璃瓶,還有四分之一才能裝滿,她眼神幾乎要冒火了。
  
  “陛下,您的工作還沒做完呢。”
  
  “可是我好累……”他聲音含糊地說,“不想做了。”
  
  “這怎麼行?這瓶露水是要在祭典儀式上供奉上天的,一定要裝滿才行!”
  
  “哦。”換了種舒服的姿勢,他懶懶地說:“那簡單,你幫我採集吧。”
  
  軫雀黑著臉,“您是陛下,一定要您親手采才行。”
  
  景風禦歎了口氣,“真麻煩。我倒是無所謂,實在要裝滿的話,附近不是有泉水嗎?那水也挺乾淨的,隨便弄點充數算了。”
  
  “那會被上天懲罰的,陛下。”
  
  “聽起來真的是很傷腦筋啊!怎麼辦呢?”他悠閒地枕著手臂,明亮的眼睛斜睇著面前的她。
  
  看似純潔無辜,卻又隱隱透著狡點,被這種熟悉的眼神看著,軫雀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頓時又黑了一層。
  
  “您到底想說什麼?”
  
  “親一下。”指著自己的嘴唇,景風禦笑咪咪地要求。
  
  軫雀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
  
  她就猜到今晚不會好過的。這頭色狼……
  
  “就沒有動力哦!”色狼陛下眯著眼睛,繼續說道:“這樣的天氣真的很適合睡覺對不對?”
  
  瞪著那個人,軫雀的眼睛又開始發射死光了。
  
  混蛋,這是為你自己的國家祈福好不好!
  
  她恨恨地想。我管你那麼多幹麼?你愛用什麼水充數就用什麼水吧,真的激怒了上天,倒楣的還是你自己。
  
  “就一下。”可最後說出來的偏偏是這句。
  
  沒辦法,接受了十幾年的忠臣教育,實在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她宣誓效忠的陛下遭天譴……嗚嗚……
  
  軫雀垮著肩膀,慢吞吞地挪到景風禦面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閉上眼睛。”她的手不客氣地按上他的眼皮,“不許偷看。”
  
  “喂喂,很痛的。我的眼睛要是瞎掉了怎麼辦?”他不滿地抗議。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松了手勁。
  
  從近處看,他的唇形很好看,豐潤得恰到好處,不會太薄也不會顯得很豐厚,嘴角微微地上翹著,即使不笑的時候,也總有些帶著笑意的感覺在。
  
  景風禦的臉就近在咫尺,即使被蒙住眼睛,那高挺的鼻樑,熟悉的面部輪廓,軫雀用目光細細地描繪著,落回豐潤的唇上,心裡頓時怦然一跳。
  
  那嘴角又微微地上揚起來,她知道他在笑她的遲疑。
  
  她恨恨地閉上眼,鼓足了勇氣湊過去,在記憶中的上唇處輕輕碰觸了一下。奇妙的熱力觸感讓她閃電般地縮了回來。
  
  “好了。”她低著頭說。
  
  她聽到他在笑,起先是悶悶地笑,後來好像撐不住了,聲音越笑越響。
  
  “有什麼好笑的?”軫雀忿忿地說。
  
  抬起眼睛,正好看見景風禦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個位置,正是她剛才碰觸的地方。
  
  不知為什麼,她的臉有些燒熱起來。
  
  透過手指的縫隙,那雙灼灼放光的眼睛正盯著她,早就笑得彎成月芽形了。
  
  “小烏鴉,你的臉好紅。”
  
  軫雀呆了呆,突然反應過來,氣急敗壞,“你……你說了要閉眼的!”
  
  “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你這個……”
  
  她還想要罵點什麼,但一被那深海墨色的眼睛凝視著,卻突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遮住眼眶的手指被他的手帶引著,緩緩往下拉,滑到唇邊。景風禦對她頑皮地笑了笑,舌尖靈巧地裹上她的指尖。
  
  濕潤的觸感,在細嫩的肌膚上細細舔吻著,指尖處傳來了敏銳的知覺。軫雀呆呆地跪坐在他面前,忘記了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動作,大腦一片空白。
  
  “閉上眼睛。”她聽到有個聲音這樣對她說。
  
  那聲音充滿了魅惑的力量,在她的大腦思考之前,她已經順從地閉上了自己的眼。
  
  溫熱的觸感佔據她的唇,輾轉舔吻,和她之前生澀的動作截然不同,偶爾還惡劣地咬咬她柔嫩的唇角。
  
  軫雀受驚地想要往後縮,卻被堵住了所有的退路。酥麻入骨的廝磨感實在太過於令人沉醉,她低低地呻吟一聲,忘記了抵抗任憑靈活的虧尖挑開了她的唇齒,毫不客氣地侵襲進去,攻城掠地。
  
  “唔……”濃濃的聲音溢出了鼻腔。
  
  她滿臉暈紅地喘著氣,感覺快窒息了。周圍的光線依然暗淡,她迷迷糊糊地靠坐了好久,才突然發現自己是偎在景風禦的懷裡。
  
  “感覺很不錯吧?”他向她露出甜蜜的微笑。
  
  “你……你……”軫雀結巴了半天,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似的,猛地跳起來,一眨眼就逃得遠遠的。“你這個混蛋!”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特意穿出來的男裝,不禁欲哭無淚。
  
  “我都穿成男人的樣子了,你還不放過我!”
  
  “你再怎麼穿也還是你啊!”景風禦無辜地說,“雖然綁得那麼平,觸感是差了點……”
  
  軫雀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站起來掉頭就走。
  
  “喂喂,”他在她後面大叫,“你就丟下我一個人走了?萬一我遇到了敵人,怎麼辦?”
  
  “放心吧,陛下,”她氣呼呼地回答他,“所謂禍害遺千年,您一定不會有事的!”
  
  “呵呵,真是有趣極了。”荒野裡突然傳來了男人低沉的笑聲。
  
  “看我們發現了什麼?”
  
  陌生嗓音出現的那一瞬間,軫雀就已經驚得回過了頭。
  
  那個男人的聲音還是笑著,但這次是對她說:“這位護衛大人,請你乖乖地合作,否則你的陛下就會有事了。”
  
  幾十個身影同時從附近的矮灌木林和車叢裡無聲無息地出現,人人手中握著鋒利的武器,幾十支弓箭同時對準了景風禦的方向。
  
  “不要動。護衛大人。”小山丘上站立的男人望著軫雀的方向,笑了。“本來我們還不能確定你們的身份,幸虧你剛才叫了他一聲陛下,我還真是要感謝你了,呵呵。”
  
  一柄鋒利的刀刃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軫雀剛要去抓腰間懸掛的武器,指向景風禦的弓箭立刻繃緊了弦。
  
  她的動作頓時一僵。
  
  如果不是她負氣離開了王的身邊,如果不是她沒有及時察覺異樣,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種被動的局面!
  
  軫雀僵硬地站在原地。
  
  兩個人走過來,反綁住她的雙手,又牢牢地綁住她的腿腳。
  
  男人從小山丘上慢慢走到景風禦面前,腳尖撥了撥地上的琉璃瓶。
  
  “原來是半夜出來採集這個東西。”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輕蔑,“你們景國人總是喜歡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們景國人?”景風禦摸了摸下巴道:“這麼說,你們不是我們景國的臣民嘍?”
  
  “你不用套我的話,我的陛下。”男人轉到了他的眼前,嘲笑似地行了個禮。
  
  “您還真是大膽啦,白天差點被火藥炸成碎片,晚上還敢溜出來和護衛小姐打情罵俏,連你的軫雀將軍都不帶在身邊。”
  
  景風禦的眼睛閃了閃,不露痕跡地向軫雀瞥了一眼。
  
  “確實是好不容易才擺脫軫雀那傢伙溜出來的。要不然,怎麼會有幸遇到你們呢?不知道你們是來自哪裡的貴客?”
  
  男人笑了。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來自幽國的風之團?”
  
  風之團……
  
  軫雀遠遠地就聽得清楚,不由得吃了一驚。
  
  對於這個名詞,她再熟悉不過了。
  
  就在兩個月之前,風之團突然出現在幽國和景國的邊界。當時,就是她親自率領景國的軍隊,將這個騷擾邊境的流浪軍團驅逐出境。
  
  沒想到兩個月之後,就在夏之日即將到來的前夕,這支軍團的殘餘部隊卻又悄悄潛進了景國。
  
  她忍不住看了看正在和景風禦說話的男人。
  
  這個人,難道就是風之團的團長——雲賀嗎?
  
  一個俏麗纖瘦的身影悄然從小山丘背後走過來。
  
  “喲,這不是雲笙小姐嗎?”景風禦熱情地打招呼。
  
  她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站在雲賀的身邊。
  
  “喂喂,未免太冷淡了吧?”他抱怨道,“再怎麼說,我也是好心救你回去的人啦!”
  
  “那不過是為了探察你們的底細,故意讓她去的。”雲賀冷冷地說,“你應該慶倖自己沒有對我妹妹動手動腳,否則現在你就不可能站在這裡了。”
  
  “原來她是你的妹妹啊!”景風禦笑嘻嘻地望著他。“這裡有一個我們都認識的人,那就好說話了嘛。雲賀團長,麻煩叫你的人把弓箭都收回去吧!看來挺嚇人的。”
  
  他哼了一聲,“我們的交情沒有好到那種地步。”
  
  景風禦歎了口氣,“這麼說,你們還是準備要我的命嘍?”
  
  軫雀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的手暗中扭動了一下,不行,綁得太緊了,根本掙不開。
  
  想要脫離這種被動局面,除非……使用那種力量……
  
  細白的牙齒在下唇留下了深深的齒痕。
  
  她忍不住望著他的方向。景風禦瞥了她一眼,細微地搖了搖頭。
  
  “你的性命嘛……本來是打算要的,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雲賀不無鄙視地看著他,“對於您這位好吃懶做、迷戀女色、貪生怕死的陛下來說,恐怕沒有什麼比這條性命更重要的吧?那麼,只要您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就可以放了您和您那位護衛小姐安全地離開這裡。”
  
  “難道外界對我的傳聞那麼難聽嗎?”他歎了口氣,顯得難過極了。“我明白了,說你們的要求吧。”
  
  “我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雲賀的臉上閃過激動的神色,語調卻依然是冷靜的,“簽署約定書,把南省割讓給我們。從此之後,南省就是風之團的棲息給養地。”
  
  “好大的口氣!”他驚歎地說,“一下子就要取走景國四分之一領地?”
  
  “是用四分之一的領地,換取您的生命。而且,您畢竟還剩下四分之三的地盤呢!”雲賀譏誚道。
  
  景風禦想了想,指向軫雀,“先放了她,我就同意簽字。”
  
  “陛下!”她驚得臉色發白,“您怎麼可以輕易地交出我們國家的土地?就算臣死在這裡,也不能——”
  
  雲賀緊緊地盯著他,“放了她,你就同意簽字?這是你做為王的承諾?”
  
  “我以景氏祖先的榮譽起誓。行了吧?”景風禦聳聳肩。
  
  “好……好!”雲賀極力掩飾著激蕩的情緒,揮手,“把那名護衛小姐帶到遠處,放了她!”
  
  兩名魁梧的風之團武士牽起捆綁的繩索。
  
  身高的差異太大,軫雀的身體幾乎被懸空提起來,只有腳尖拖著地面,不由自主地被帶向遠方。
  
  她焦急地回頭注視被包圍中的人。景風禦抬起頭,對她安慰地笑了笑。
  
  “嘖,真是多情的陛下。”
  
  雲賀提著墨蹟未乾的約定書,把羊皮紙攤在草地上。
  
  “你的要求,我已經滿足了。該是你履行誓言的時候了。”
  
  “急什麼。”
  
  景風禦活動了一下手腕,又揉了揉肩膀,這才慢吞吞地抓起筆,在簽名處龍飛風舞地簽下了三個大字——
  
  小烏鴉!
  
  狂喜的表情僵在雲賀的臉上,他強忍著怒氣問:“陛下,你是不是寫錯了?”
  
  “哪裡寫錯了?”景風禦滿臉無辜地指著那幾個字,“小、烏、鴉,一個筆劃都沒有寫錯。”
  
  雲賀冷笑了聲,“你別忘了,剛剛你才用你祖先的名義起誓過的,我放人,你簽字!”
  
  “是啊,我是答應了你簽字,”他笑得愉快極了,“但我可沒說要簽自己的名字。小烏鴉這三個……不是字嗎?”
  
  臉色變了變,雲賀怒道:“這麼說,你是在耍弄我了?”
  
  “是你在開玩笑吧!”景風禦依舊漫不經心地笑著,修長的手指按住約定書兩邊,慢慢從中間撕開,拋到地上。“景國的土地怎麼能讓給異族人?”
  
  紙張被撕裂,發出了輕微的破碎聲音,好像帶著無盡的嘲弄意味。
  
  雲賀變得面無表情。
  
  “既然協商不成,那我們只好按照原來計畫,以武力奪取了。
  
  至於你,陛下,就是這場行動的第一個祭品!”
  
  他背轉了身體,依稀的晨光中,臉上的表情轉成冷酷,薄薄的唇裡吐出清晰的命令——
  
  “殺!”
  
  刀鋒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凜冽的弧度,押解她的兩名武士身上噴出鮮血,一頭栽倒在泥上裡。
  
  軫雀跟踉蹌艙地奔回山頭,迎面就看見滿眼的豔紅血光。
  
  “陛下……”
  
  她喃喃地喊著,突然發狂般地沖進了人群。
  
  雪亮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劃過肢體,鮮血飛濺。
  
  風之團的戰士們認出這熟悉的弧度,驚惶地大叫著,“看那把刀,那種刀術!
  
  這個人是……是軫雀啊!”
  
  包圍圈被撕裂了一個缺口。
  
  景風禦的衣服已經被血染透了,血跡斑斑的佩劍支持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喘息著,勉強抬起眼皮,“小烏鴉,你總算過來了……”
  
  軫雀僵在原地,忘記了動作。
  
  時間仿佛靜止了。在她面前發生的一切都好像變成了慢動作,她清晰地看到景風禦對她笑了笑,然後他的身體慢慢地倒了下去。
  
  雲賀就站在不遠處,提著染血的刀,冷冷地看著。
  
  燦爛的金色長髮散亂在他的身上,浸染上了他自己的血,那顏色紅得妖異。
  
  軫雀的視野漸漸變得一片血紅。
  
  咚——咚——
  
  心底的深處,升騰起強烈的悸動。
  
  那種變化,開啟了……
  
  “所有傷害吾王的人們,流亡之族的後裔,沾染罪惡血腥的風之團成員,隨我心意,陷人永遠的沉睡冥界——”
  
  軫雀清冷的聲音回蕩在山谷之間,風之團的成員們搖晃著身體,紛紛捂住自己的脖子,臉色變得無比驚恐,喉嚨發出格格的響聲,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一個,兩個,站立的人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上。雲賀掙扎著,竭力地想要站直身體,卻還是撲地倒下。
  
  雲笙呆呆地站在山丘上。
  
  滿身鮮血的軫雀提著長刀,一雙妖異的紅色眼眸冷冷望著遍地屍體,有如戰神降臨。
  
  那雙血紅的眼睛忽地朝她的方向望來,雲笙的腳一軟,跪倒在地上。
  
  “哥哥……”她慌亂地叫著所有人的名字,“袁格哥哥……洛俊哥哥……鐵震哥哥……”
  
  軫雀疲憊地走過倒伏的屍體,單膝跪在景風禦的身邊。
  
  “是我的錯。”她的臉上一片空白,喃喃不停地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傷痕累累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別念了,我還沒死呢……”
  
  低啞的聲音有氣無力地打斷她,艱難地倒抽著冷氣。
  
  “唉!痛死我了!”
  
  軫雀愣愣地望著那雙勉強睜開的海墨色眼睛,淚珠忽地滑出了眼眶。
  
  “哎呀,你的紅眼睛怎麼還是露出來了?傷腦筋。”
  
  景風禦低聲抱怨著,手指蘸了點自己的血,費勁地塗抹到軫雀的眼皮上。
  
  她閉了閉眼睛。
  
  眼皮上的血跡迅速消退,很快被吸收殆盡。
  
  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變成平日黑色的瞳眸了。
  
  她小心地扶起景風禦的身體,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殺戮戰場。
  
  背後是雲笙越來越大的哭泣聲。

第三章
軫雀,你這小笨蛋,是怎麼保護王的?!就連上山修行,也能帶著一身的傷回來?”
  
  王宮裡,花白頭髮的丞相暴跳如雷。
  
  軫雀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地交握著,一聲不吭。
  
  內室的雕花大門從裡面被推開,宮廷醫生提著藥箱走出來。
  
  她跳起來攔住了他,“怎麼樣了?為什麼花了這麼久時間?”
  
  宮廷醫生搖搖頭,歎了口氣,“陛下他啊……”
  
  心猛地一沉,聲音不知不覺帶了哽咽的腔調,“難道,他人已經……”
  
  “他說他餓。”宮廷醫生歎著氣說。
  
  “……你再說一遍?”
  
  “我已經勸他要抓緊時間休息,保重身體,可是陛下他呢,就是不聽,嚷嚷著說想念軫雀大人的手藝,吃不到就不去睡覺。”
  
  所有人呆滯了兩秒鐘,軫雀說:“我去熬粥。”
  
  “我不要喝粥,”內室裡傳來陛下中氣不足的聲音,“我要吃芙蓉包子和玫瑰千層餅,還有最最美味的藍莓蛋糕。”
  
  房間裡一陣沉默。
  
  丞相捋著花白的鬍子,“聽起來還是滿有精神的嘛!看來祭典儀式可以不用延期了……”
  
  政務大臣眯起眼睛,“可能還來得及再上一次明山,把修行繼續做完……”
  
  “你們虐待病人啊!”景風禦在內室裡大叫。
  
  軫雀站起身往外走。
  
  丞相急忙叫住她,“你不會真的要去廚房做點心吧?”
  
  她背對著所有人點點頭,“等我回來。”
  
  不能在房間裡繼續待下去了。
  
  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隨時可能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哭出來。
  
  誰也不知道,從明山到王都那一天一夜的路程中,眼睜睜看著向來開朗狡點的男人昏昏沉沉地靠在她的身邊,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如果有機會再回到當天的情境,她寧願自己死,也不要再經歷一次這種滋味。
  
  無論怎樣,總算沒事了。
  
  她靠在回廊轉彎的陰影處,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軫雀大人……”背後有聲音怯怯地叫住她。
  
  應聲回頭,叫住她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明麗少女。
  
  軫雀注視著她。這少女的面貌似曾相識,以前應該見過……
  
  “你是?”
  
  “我是南省總督的小女兒,瑤茵。聽說陛下在王都外遇到了敵人,下車受傷,不知道他現在……現在……”
  
  少女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紼紅。
  
  又是一個急於探望心上人的懷春少女。軫雀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沒事了,正在內室休息,請沿著這條路筆直地往前走。”
  
  瑤茵的臉上煥發出驚喜的光采,“太感謝您了,軫雀大人!”
  
  匆忙行了一個禮,她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著往裡面去了。
  
  軫雀搖了搖頭。雖然陛下受了傷,看來招蜂引蝶的本事卻絲毫不減,唉!
  
  接近中午時候的廚房永遠那麼熱鬧。
  
  “軫雀大人你又來啦?”大嗓門的廚娘熱情地招呼著,“這裡的東西隨便用,陛下今天想吃些什麼呀?”
  
  “都是麻煩的東西……”
  
  軫雀低聲抱怨著,洗淨了雙手,開始準備包子的餡料。
  
  “那也難怪,陛下可是好久沒受傷了。”廚娘笑嘻嘻地打趣,“從小到大,只要陛下身上有點傷有點痛,不都是纏著大人做點心的嘛!”
  
  “他自己不好過,就想辦法折騰我。”她咕噥著,“今天這幾道點心,沒有一個下午是做不好了。”
  
  “一個下午?”廚娘咋舌,“大人,你的事情那麼多,我看就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啦,陛下說不定也是跟您鬧著玩的。再說,你看這裡這麼多的點心,都是做給陛下吃的,他一個人哪能吃得完嘛。”
  
  軫雀愣了愣,這才注意到黑木幾案上擺滿了各式甜點。
  
  “這些是……”
  
  一個衣著華麗的侍女這時從門外探進頭來,“廚娘,我們家小姐的蓮子羹和芙蓉包子加熱好了沒有?”
  
  “已經好了喲。”
  
  廚娘拎起一個精美的食盒,遞了出去。
  
  走回桌案邊,見軫雀仍然愣在那裡,廚娘眨眨眼睛,湊在她耳邊小聲說:“剛剛那位是什麼總督家的侍女,她家小姐聽說陛下受傷了,一大清早就來廚房煮啊蒸的,忙了一個上午啦!”
  
  旁邊正在燒水的一個女僕噗哧地笑了,“明明就是南省總督家嘛,廚娘總是記不住。”
  
  廚娘拍拍腦門,“沒錯沒錯,看我這爛記性。”
  
  女僕捂著嘴偷偷地笑,“也難怪廚娘記不得,最近宮裡來來往往的小姐們實在太多了。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對陛下誓在必得呢!”
  
  “那頭色狼……”軫雀按住了隱隱作痛的額頭,“丞相大人難道就放任這些小姐們不顧名譽地和陛下幽會嗎?”
  
  “怎麼會是幽會呢,”女僕不以為然地說:“陛下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早就該娶一位王后啦!前幾天丞相大人和內閣各位大人們還在商量著,要在王都的名門小姐裡面挑出合適的人選呢……
  
  大人?軫雀大人?”
  
  看到她臉上仍是發愣的表情,女僕不禁顯出迷惑的神色。
  
  “咦,這麼重大的事情,大人您竟然不知道嗎?”
  
  軫雀猛地回過神來,勉強笑著說:“怎麼會呢?我在想,無論哪位小姐做了王后,最好做個罩子把陛下關在裡面,否則一定擋不住他四處散發的雄性荷爾蒙。”
  
  廚娘和女僕一起笑出聲來,“陛下好可憐啦。”
  
  “對了,我有點事情要做,先出去了。”她丟下半成品的包子餡料,洗洗手便往外面走去。
  
  廚娘吃驚地叫道:“那您準備做的點心……”
  
  “不做了,把餡料收起來吧。”她笑了笑,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了後院,走過葡萄藤架的長廊,金色陽光從高大的樹木枝葉間隙灑落地面。
  
  軫雀的腳步停在蓮花池的邊緣,低下頭,凝視池水中的倒影。
  
  “咦,這麼重大的事情,大人您竟然不知道嗎?”
  
  在熱鬧的廚房裡,女僕這樣疑惑地問著她。
  
  而她……確實一點也不知道。
  
  丞相大人趁著她陪同陛下去陽山修行的時期召開內閣會議,在她回來之後,也隻字不提。自始至終,丞相都在刻意隱瞞她這件事。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聽到,只怕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這麼多年來,自己和陛下之間似有若無的曖昧牽引,即使能夠避開其他人的眼睛,也絕對逃不過丞相那雙世故銳利的眼。
  
  池水中的修長倒影,輕輕碰觸了一下自己黑色的眼瞳。
  
  即使親眼看著她長大,即使再信任她,在牽扯到王室婚姻血統的這種事上,丞相也絕不會允許任何錯誤發生。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知道她的秘密的,除了陛下以外,還有這位滄桑世故的老人……
  
  “軫雀大人!軫雀大人!”僕人一路小跑著過來,“終於找著您了。陛下正催促著您過去呢!”
  
  軫雀回過頭,“發生什麼事了?”
  
  僕人小聲說:“陛下一直在抱怨,說您的芙蓉包子怎麼還沒蒸好?他快餓死了……”
  
  “嘶……好痛,你輕點……”
  
  景風禦病撅撅地躺在床上,全身從上到下裹滿了紗布,痛得他齜牙咧嘴。
  
  “知道痛就乖乖躺著,不要亂動!”
  
  軫雀沒好氣地在他的手臂上又裹了一圈繃帶。
  
  “我看見你了,想對你招手嘛。誰知道傷口會裂開……”景風禦慘兮兮地說。
  
  受傷嚴重,失血過多,他現在的臉色蒼白,就連金髮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無精打采地垂落在枕頭上。
  
  她心裡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
  
  景風禦還在眼巴巴地望著她,“我的芙蓉包子呢?玫瑰餅呢?藍莓蛋糕呢?”
  
  軫雀的聲音滯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我……還沒做……”
  
  “我這裡有芙蓉包子,陛下。”角落處傳來細細的聲音。
  
  那是南省總督的小女兒瑤茵,手中舉起精美的食盒。
  
  半個小時前她進來探望病情,到現在還沒有走。
  
  見床上的陛下望向自己,瑤茵低著頭,聲音更小了。“是我親手做的……”
  
  景風禦嘟囔著,“肯定沒有小烏鴉做的好吃。”
  
  軫雀瞪了他一眼,“餓得快要死的人了,還囉嗦什麼。”
  
  走過去,她從少女的手裡接過食盒。
  
  “謝謝你,瑤茵小姐。”她感激地對她笑了笑,走回床邊,拿出了一個芙蓉包子,不由分說就塞進景風禦的嘴裡。
  
  “真是的,對別人那麼客氣,對我就這麼凶。”他苦著臉吞下去,舔舔嘴唇,臉色立刻由陰轉晴。“咦,味道不錯耶!”
  
  瑤茵驚喜地抬起臉,“真的嗎?”
  
  “真的真的。”景風禦連聲說。
  
  瑤茵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芒,正想說點什麼,卻看到陛下抬起能動彈的那只手臂,從食盒裡拿起另一個包子,興高采烈地塞進軫雀的嘴裡。“你也嘗嘗。”
  
  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她。
  
  “嗚——”
  
  她捂著臉哭著跑出房間,路上連著撞翻了兩把椅子。
  
  景風禦停下動作,微張著嘴,滿臉茫然表情,“我誇她的包子好吃,她為什麼要哭啊?”他迷惑地望望軫雀,“你知不知道?”
  
  “……”她一臉受不了地回看他。
  
  想了想,他又說:“小烏鴉,你去把瑤茵小姐追回來,我跟她說包子不好吃,也許她就不生氣了。”
  
  她呻吟一聲,捂住了臉,“求求您饒了我吧……”
  
  過了好久,房間裡沒了動靜。
  
  軫雀疑惑地瞅了景風禦一眼。他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盯著她的臉看個不停?
  
  她被盯得有點窘迫,“有什麼好看的?”
  
  景風禦笑了起來,“哦,剛才塞了個包子給你,我突然想到,好久沒有像這樣喂你吃東西了。”
  
  軫雀的臉色有點發紅,“陛下,臣已經成年了。”
  
  “那又怎麼樣?”他笑嘻嘻地比劃著,“我記得你剛來王宮的時候,才這麼點高,身子瘦得像竹竿,我喂你吃飯,才喂了兩口,你就一把搶走了飯碗,吃光了自己那碗以後,咂咂嘴,又撲過來把我的飯也搶去吃光了——”
  
  軫雀腳下一個趑起,頭髮幾乎豎起來,“你……你居然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景風禦笑得開心極了,“又野又沒有禮貌的小丫頭,我可是第一次遇到,印象深刻啊!”
  
  她忿忿地說:“那你又好到哪裡去?我第一次在王宮裡過生日,你說要送我一件獨特的禮物,我激動地打開盒子一看,是個馬蜂窩!我在王宮裡跑了三圈,最後跳進蓮花池裡,才甩掉那群該死的馬蜂。而你呢,捂著肚子笑得滿地打滾!”
  
  噗哧一聲,景風禦倒在床上大笑起來。
  
  “因為你邊哭邊跑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啊!嘶……好痛……”
  
  他笑得太厲害,震動了前胸的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幾個侍從慌忙過去查看,“陛下,傷口又流血了嗎?要不要傳喚宮廷醫生?”
  
  那尊敬的稱謂傳進耳朵裡,軫雀心裡猛地震動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起身來,低下頭行禮——
  
  “天色晚了。陛下,沒有其他事的話,臣告退。”
  
  還沒有邁出步子,一隻手便拽住了她的袖口。
  
  軫雀微微一掙,身後立刻傳來了倒抽冷氣的聲音。
  
  她急忙回過頭去。天啦,他居然用那只受傷的手臂拉她,不知道是不是傷口再次破裂,痛得臉色都變了,煞白煞白的。
  
  “你……”她簡直要瘋了。
  
  那只手固執地拉著她不放,她的身體僵直地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一下。
  
  侍從們匆匆忙忙送上繃帶藥水,瓶瓶罐罐擺了一大堆。
  
  景風禦掃了他們一眼,“你們都出去。”然後對軫雀說:“你坐下。”
  
  她恨恨地想。痛死你活該!卻不敢違拗,保持這個奇怪的姿勢不動,在床邊僵硬地坐下了。
  
  “陛下有什麼吩咐?”
  
  他盯著她低垂的臉,“陪我說說話。”
  
  “臣一直在陪陛下說話,已經說了很久了。”
  
  “那不一樣。只有剛剛很短的時間你才是在陪我說話,其他時間都是在陪你的陛下說話。”
  
  軫雀呆了呆,“可是你……你就是陛下啊!”
  
  景風禦不滿地嘖了聲。
  
  “不一樣。剛剛說你小時候又野又沒有禮貌,可是我啊,還是喜歡那個時候的你。高興了就抱著我笑,不高興了就哇啦哇啦地哭,不像現在,只會恭恭敬敬地對我說:“陛下,沒有其他事的話,臣告退。””
  
  他受傷的那只手仍抓著軫雀不放,另一隻手捧起她的臉頰。
  
  “我說小烏鴉,為什麼你變得跟我這麼客氣了?”
  
  軫雀微微偏過頭去,“我沒有。”
  
  “你明明有!”景風禦抱怨道,兩隻手不自覺地開始比劃,“我們去胤國那一次——”
  
  趁著拉住袖口的力量一鬆開,軫雀便猛然站起來,將臉朝向門口,“天晚了,臣告辭了。”不等回答,匆匆忙忙快步出了門。
  
  “喂喂,我還沒說完呢!”景風禦在後面大叫。
  
  守在門外的侍從們急忙跑進去,“陛下,注意您的傷口!”
  
  兩床被子蓋上來,堂堂景國陛下的身體被捂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景風禦懊惱地裹在被子裡,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真是傷腦筋,又被她逃了……我準備的話還有好多沒來得及說呢……”
  
  軫雀心慌意亂,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撲倒在自己床上。
  
  她快撐不下去了。
  
  她是戰場上令敵人畏懼的將軍,不是見了男人就往上撲的懷春少女,那個人是她宣誓效忠的陛下,她一輩子用生命守護的物件。
  
  早在幾年前,她就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
  
  更何況,他很快就會有他的王后了。
  
  夏之日的祭典過後,王宮大臣們就會從王都的名門淑女中挑選出合適的物件。
  
  而她,也將同樣效忠新的王后。
  
  對於這些事實,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是用那種眼神看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影影綽綽的輪廓。
  
  無論是房間大小還是擺放的裝飾傢俱,這都是個絕對簡樸的房間。除了一枚耀眼的金色刀劍徽章之外,牆上沒有任何其他值錢的裝飾品。
  
  軫雀抬起頭,久久地注視著那枚純金打造的徽章。
  
  那是當年第一次奪得武術甄選大賽的冠軍時,先王親自賞賜的戰利品。
  
  “軫雀啊,”先王曾經笑呵呵地問她,“你願意永遠效忠王室,遇到任何艱難險阻,也絕不猶豫,絕不逃避?”
  
  當年的她站得筆直,堅定地說:“當然!”
  
  說話永遠比做起來容易啊……
  
  她歎了口氣,躺倒在柔軟的床上,煩惱得不停地揉著自己的臉頰,在床上翻來覆去。
  
  漸漸的,困倦的感覺席捲了身體,意識開始模糊了。
  
  鐺——鐺——
  
  午夜的鐘聲回蕩在王宮遼闊的土地上。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氣中轟鳴震動看。
  
  軫雀陷在睡眠和清醒的邊緣,心臟急遽地跳動著,應和著鐘聲的節奏,某種奇特的韻律悄然出現,叫囂著,翻滾著,想要湧出身體。
  
  那種感覺……
  
  她猛地睜開眼。
  
  是那種……那種強烈的悸動又來了!
  
  屋子裡一聲悶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撞倒了。
  
  “大人?”屋外的護衛抬高了嗓音,“您沒事吧?”
  
  “沒事。”平穩的聲音從屋裡回答道。
  
  軫雀的一隻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扶起倒伏的書架,收拾亂七八糟的地面。
  
  對面的穿衣鏡映出她模糊的臉。和白天相同的五官輪廓,只有那雙墨黑色的眼瞳邊緣,泛起妖異的血紅色。
  
  “鎮定點,很快就會過去的。很快……”她喃喃地對自己說,“平靜下來,平靜下來——”
  
  微弱的燭光照得房間一片昏黃。
  
  軫雀坐在桌前,桌子上攤開著一本古老的豐皮書卷。
  
  那是已經破舊不堪的書本,看起來有很久的歷史了。
  
  古老的花式字體,在泛黃的書頁上整齊地列出幾排字跡——
  
  人類與妖族的混血,外貌與常人無異,只有繼承自妖族祖先的異色眼睛是為最明顯的特徵。
  
  力量強大的妖族與人類生下的混血後裔,將會繼承一部份的妖力。隨著年齡的增長,妖力逐步覺醒。
  
  妖族的血無法與人類融合。無論經歷多少世代,妖族的特徵將永遠傳承下去……
  
  纖長的手指按在古老的字體邊緣,久久不動。
  
  啪的一聲,桌上的燭臺燈芯猛地爆開,幾滴蠟油滴落在豐皮書卷上。好像一道閃電,破除了定格的畫面。
  
  砰的一聲,抽屜被粗暴地打開了。軫雀把那本書扔進去,隨即緊緊地鎖上。
  
  她低低喘著氣,握住抽屜鎖匙的手指微微發著抖,指尖有如灼傷般的燙。
  
  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仿佛隨時要爆裂開一般。
  
  自從幾天前和風之團的那場戰鬥中,她再次衝破了血之禁桎,這個身體的變化就好像加速了。
  
  就跟書裡說得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妖力逐步覺醒……
  
  無法遏制。
  
  夜深了,王宮裡一片寧靜。
  
  軫雀抱著自己,倚坐在靠牆的地面上,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耳邊似乎聽到_些聲音,又似乎什麼也沒有聽到。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回過神來,聽到有人在窗外說話。
  
  “我說你啊,”那個聲音帶著笑,“半夜不睡覺,坐在這裡發什麼呆?”
  
  她愣了愣,難以置信地抬眼,“陛下?”

第四章
歪歪斜斜爬進來的人影,除了景風禦,絕不會有第二人。
  
  一邊不停地倒抽著冷氣,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腿腳,辛苦地跨過窗臺。
  
  軫雀呆了兩秒鐘,問:“為什麼不從大門進來?”
  
  他理所當然地說:“你是個女孩子嘛。被人看見我半夜偷偷進來你的房間,多不好。”
  
  她黑著臉提醒,“如果被人看見你半夜爬進我的窗戶呢?”
  
  景風禦探頭往外看看,“沒有人啊……哇!那邊一排蹲著的是誰!”
  
  “放心吧,陛下。”窗戶下蹲著的護衛們齊聲回答,“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您沒有來過,您和軫雀大人今夜也沒有幽會!”
  
  她的頭上爆起青筋,“我們本來就不是幽會!”
  
  “我們明白,我們明白,不會說出去的,哈哈……”
  
  軫雀無語,轉身瞪向肇事者。
  
  “陛下,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可以明天說?”
  
  “噓——”景風禦做了個不要大聲說話的手勢,“我有大麻煩了。”
  
  她立刻緊張起來,“什麼事情?傷口又進裂了?宮裡又有刺客了?”
  
  “都不是……唉!”他長歎一聲,“實在是難以啟齒啊。”隨手拉開被子躺上床。
  
  軫雀的臉色頓時又黑了,“陛下……這是我的被子、我的床……
  
  “好軟,好舒服……”他笑咪咪地摟緊被子,臉在枕頭上面蹭了蹭,“有你身上的香味。”
  
  “您休息吧,臣到另外的房間睡。”
  
  “喂喂,你就忍心把身受重傷的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景風禦大叫。
  
  她想也不想地說:“您不會有事的,禍害遺千年!”
  
  話剛說出,她就愣住了。
  
  記得在明山修行的那個夜晚,她也是帶著氣說了這句話,就把陛下一個人丟在後面,然後就發生了事……
  
  軫雀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景風禦立刻緊緊地抓了她的手不放。
  
  “連著被你拋棄兩次,就算是禍害也會傷心致死的……”他在床上咕噥著。
  
  “我會一直陪伴您。”她低聲回答。
  
  “真的?”他的眼睛裡綻放出亮晶晶的光芒。
  
  “嗯。”
  
  “那好極了,小烏鴉,上來陪我睡吧!”
  
  “陛下……這麼重的傷,難道還是阻攔不住你的色心……”
  
  景風禦淒慘地呻吟一聲,真的被她打擊到了,“你怎麼能這樣曲解我的心意?
  
  我只不過是想和你聊聊天,順便說說我遇到的麻煩。看我身上這麼重的傷,難道我還能對你做什麼?”
  
  軫雀警惕地瞅了瞅他。
  
  說得也對,看他滿身的繃帶,爬個窗戶都歪歪扭扭,確實也做不了什麼……
  
  “你往裡面靠一點。”
  
  她掀開被子,小心地鑽進被子裡去。
  
  但才剛躺下去她就後悔了。
  
  景風禦眉開眼笑地靠過來,兩隻胳膊毫不客氣地攬住她的腰,略微探了探。
  
  “二十三寸,咦,你好像又瘦了?”
  
  軫雀差點一腳踹過去。
  
  “陛下,”她忍著氣說:“什麼時候你處理國事能像測量女人腰圍這麼熟練,臣就開心極了。快點說說您的麻煩事吧!”
  
  “真是無情……”景風禦歎了口氣,說:“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那名叫做瑤茵的少女在下午哭著跑出了陛下的寢室,然而到了晚上,南省總督卻進王宮說,他的小女兒沒有回家。
  
  宮廷護衛長立刻下令查閱出人王宮的人員資料。資料中只有瑤茵的進宮記錄,沒有她出宮的記錄。
  
  瑤茵是南省總督的掌上明珠,現在人不見了,總督自然不肯甘休,揪住了護衛長,一起在王宮裡到處搜查。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瑤茵被人發現昏睡在陛下寢室隔壁的房間裡。發現的時候,她的身上只穿了件襯衣,對於下午發生了什麼,竟然一點都記不起來。
  
  總督勃然大怒,和聞訊趕來的丞相大吵一架,一口咬定是陛下見色起意,迷倒了他的寶貝女兒,還說,瑤茵身為名門淑女,陛下敢這麼做,就要負起責任來。
  
  “所以……”軫雀臉色發青,“你就逃到這裡來了?”
  
  景風禦無奈地聳聳肩,“沒辦法,他的寶貝女兒就睡在隔壁,如果我還躺在寢室裡,那可真是有嘴說不清了。”
  
  她懷疑地瞅瞅他,“我說,不會真的是你做的吧?”
  
  “絕對不是!我敢對上天發誓。”他指著頭頂。
  
  “發誓也沒有人相信你吧?”
  
  “……喂,好歹我是你們的王,就這麼沒有信譽嗎?”
  
  “那可難說。”軫雀心裡想。早在你一次又一次地溜出王都、把國事丟給大臣們的時候起,信譽兩個字就和陛下你沒關係了。
  
  “對了,我過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一個人坐在地上,呆呆的。”
  
  景風禦換了個姿勢,受傷的手臂還是抱著她不放。軫雀害怕碰到他的傷口,連動也不敢動一下,他的頭蒙在被子裡偷偷地笑,摟得又緊了點。
  
  好久沒有這樣抱著她了,溫暖的身軀,感覺很舒服,他的睡意湧上來,聲音也有些含糊了。
  
  軫雀的呼吸卻滯了一下,“沒、沒什麼。”
  
  換成平常,可能還不會表現得很明顯。但現在兩個人靠得太近,景風禦立刻敏感地察覺到了異樣。
  
  “怎麼了?”他抬起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端詳她的神情。
  
  軫雀閉上了眼睛。
  
  “是那種悸動……”她不自覺地舔舔唇角,“那種悸動又來了。
  
  很難受,全身的血都像沸騰了似的,眼睛差一點就變化成原來的顏色……”
  
  她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可是當她說完,她才突然察覺到,空氣中回蕩的尾音是微微顫抖的。
  
  那是她自小的惡夢。
  
  印在骨子裡的恐懼實在太深刻,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有辦法正視,連平穩的敘述都做不到。
  
  “原來是這個啊,”景風禦咕噥著,“我還以為你受什麼委屈了呢!來,把眼淚擦擦。”
  
  軫雀驚了一下,急忙用手背去擦眼角,滿手的水痕。
  
  “我沒哭,只是眼睛痛……”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忙忙去擦。
  
  可越擦眼淚流得越凶。
  
  “堂堂景國的將軍哭成這樣,給人看到會被笑死的。”景風禦抬起被子蒙住她的頭,手指在被子下麵摸上濕漉漉的臉頰,擦去水漬。“不就是紅跟睛嘛。有我在還怕什麼?鎮定點,很快就會過去的。”
  
  “說得那麼輕鬆,每夜每夜緊張得睡不著的又不是你……我總是擔心一覺睡醒過來,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妖物的樣子……”軫雀抱著他的肩膀,淚珠又滾下來,“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景風禦倒抽一口冷氣,肩膀上的傷口浸了眼淚,更加火辣辣的疼。“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輕點啊……”
  
  此時,外頭似乎有什麼細微的動靜,從遠處傳過來。
  
  他疑惑地豎起耳朵聽了聽,“這是誰在叫喚?”
  
  那股聲音很快地靠近,聽那嘈雜的氣勢,絕對不只幾個人。
  
  景風禦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推了推被子裡還在低聲哽咽著的人,“我說小烏鴉,你這裡的門結實不結實?”
  
  “嗄?”軫雀滿肚子的委屈還沒發洩完,根本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低下頭,開始懺悔自己的行為,“我躲到你這裡是來避難的,可是,好像有些副作用……我先跟你說好,我不是故意的……”
  
  砰的一聲,大門已被踢開,身材魁梧的南省總督在宮廷護衛長的陪伴下,氣勢洶洶地跨進門來。
  
  “軫雀將軍,陛下刻意躲避不見我!整個王宮裡只有你和陛下最熟,麻煩你告訴我一聲,他在哪——”
  
  後面的聲音硬生生噎在喉嚨裡。
  
  南省總督維持著跨步的姿勢,一條腿抬在半空中,整個身子像被定住了似的,大張著嘴巴。
  
  僵立了半天,他的手指終於顫巍巍地舉起來,指向床上。
  
  “陛、陛下……”
  
  “喲,總督大人,你好。”景風禦靠坐在床邊,舉手打招呼。
  
  軫雀聽到動靜,迷惑地從被子裡采出頭,正對上總督的視線。
  
  “軫、軫雀將軍?”總督指著她,結結巴巴地說。
  
  景風禦眼明手快地把她又塞回被子裡去。只有一頭棕紅色的長髮無法遮掩,迤邐地露在外面。
  
  “你、你們……”
  
  總督看看衣衫不整的陛下,又看看被陛下裹住身子的軫雀,再看看一床淩亂的被子……
  
  “天啦!原來外面的傳聞都是真的!陛下果然花心到這種程度!”
  
  景風禦乾咳幾聲,爭辯道:“總督大人,其實我今天都在軫雀這裡。令千金的遭遇本人深表同情,但我和她並沒有——”
  
  “您不必說了!想不到您勾引了我的女兒之後,竟然又來勾引軫雀大人!”南省總督怒氣衝衝地一揮手,“瑤茵的事情再也不要提了。我要告訴丞相大人,從王后候選人的名單裡勾去她的名字,我們明天就離開王都。我可以容忍一頭色狼做陛下,但我絕不能容忍這頭色狼做我的女婿!”
  
  他氣憤地轉身,帶領著幾名下屬揚長而去。
  
  宮廷護衛長尷尬地咳了兩聲,“陛下,既然您在這裡……瑤茵小姐的事情,我們會和南省總督再解釋的,您休息吧。”
  
  和其他宮廷衛士們互相一望,不敢再逗留,急忙溜之大吉。
  
  半晌,眼見周圍沒有動靜了,從外邊探進了幾隻手,摸索著重新關好門窗。
  
  軫雀那四名守門護衛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您和軫雀大人繼續吧!”
  
  景風禦抓抓頭髮,低頭對軫雀道:“你可以繼續哭了。”
  
  “天啊,讓我死了吧……”她用被子蒙住頭,無力地呻吟著。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丞相捶著桌子,情緒過於激動,連他花白的鬍鬚都被擰斷了十幾根。
  
  軫雀垂著頭坐在旁邊。
  
  “你看看,你看看,這像什麼樣子!”
  
  丞相氣呼呼地抓起身邊的紙卷,遞給她看。
  
  紙卷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幾十個名字,但其中二十多個已經用紅筆勾去了。
  
  “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些合適的淑女名單,做為王后的候選人。結果現在呢,就因為你和陛下的事情,二十多位小姐已鬧著要退出!”他瞪著軫雀,“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窘迫地說:“主要的原因是南省總督他誤會——”
  
  “南省總督只是個起因,你才是主要原因。”丞相打斷她的話,從旁邊抓起一疊信函,“這些都是各家千金們寫過來的信,你自己看著吧。”
  
  軫雀抽出其中一封信,打開,娟秀纖細的字體映入眼簾——
  
  我雖然心傾慕著陛下,但是軫雀大人曾經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哥哥,我情願退出這次的競爭,以做為報答,願軫雀大人順利成為王后……
  
  第二封書信上則這樣寫著——
  
  我傾慕陛下,但我也同樣傾慕軫雀大人。啊,陛下華麗的美貌和軫雀大人中性的美貌互相輝映,將是一幅多麼美麗的晝面!我深深地陶醉了,心甘情願地退出了……
  
  軫雀滿臉黑線地抽出第三封信——
  
  多麼淒美的愛情故事。因為現實的阻礙,他們無法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只好在黑夜中流著淚,守候著孤獨的陽臺……願我的退出促成這段浪漫的愛情……
  
  “這些千金小姐們平常到底都在看些什麼?”
  
  軫雀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渾身無力。
  
  丞相嚴肅地看著她,“這是很嚴重的事情。如果退出的趨勢再繼續下去的話,陛下今年就找不到王后候選人了。我不管你和陛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總之,你應該站在景國大臣的立場上看待這件事,軫雀。”
  
  “是。”她低著頭說:“需要我做什麼嗎,丞相大人?”
  
  “不,你什麼也不用做。你只要不再和陛下單獨相處,鬧出類似的事件就可以了。”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明白了,晚上我會避開他。”
  
  “不,你不明白。”丞相斬釘截鐵地說:“我的意思是,請你避開他,無論什麼時候,不管白天還是黑夜。”
  
  軫雀愣了愣,猛地抬起頭。
  
  丞相的語氣給她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滿眼的難以置信,“丞相大人?”
  
  “你想的沒錯。從今天開始,徹底地避開陛下!這就是我的意思。”
  
  他盯著她,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著銳利的光。
  
  “軫雀,你忘了先王臨終前對你的囑咐了嗎?”老人的聲音回蕩在寬敞的大廳裡,聽起來有些蒼涼。
  
  軫雀怔怔地立在原處,仿佛是死刑犯正面臨著判決,可她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也忘了該如何反應。
  
  過了很久,她才緩慢地垂下頭。
  
  “臣沒有忘記。”她低聲說。
  
  “那就好。”
  
  丞相盯著臉色蒼白的她,歎了口氣,過去摸摸她的頭,“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但是在這件事上,我也沒有辦法……你出去吧。”
  
  “是。”
  
  軫雀疲憊地回答,轉身向議政廳的大門走去。高筒皮靴踩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回蕩起沉重的腳步聲。
  
  華貴的絲綢緞衣從臺階下飄過來,像一陣風拂過她的肩膀。
  
  軫雀本能地閃身,讓開路與這位仕女擦身而過。她的視線在最不經意的時候瞥過去,卻一下凝在仕女的面孔上。
  
  “瑤茵小姐?”
  
  瑤茵驚訝地回過頭,看清眼前的人,嬌豔的面容上隨即浮現出甜美的笑容,行了個禮。“軫雀大人。”
  
  她又愣了一下。
  
  昨天那個羞澀靦腆的少女,整個下午都沒敢正面看她一眼,現在卻突然大膽地和她直視,讓她有些適應不過來。
  
  “軫雀大人?有事嗎?”瑤茵催促道。
  
  “……啊,沒什麼大事。”
  
  看到她就想到昨夜那些烏龍事,軫雀的臉忍不住有點發紅。
  
  說起昨夜發生的事情,畢竟都是因為瑤茵小姐而起的。
  
  如果瑤茵小姐不是留宿在王宮裡,她的父親也不會半夜跑到王宮裡大鬧,那個傢伙也不會躲到她那裡去,至於後面那些要命的事情就更不會發生了……
  
  “聽說您昨天受驚過度,一時失去記憶了。現在好些了嗎?”軫雀窘迫地問。
  
  瑤茵羞澀地垂下了頭,細細的聲音說道:“已經好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有些難過,所以就喝了酒……我隱約記得有侍從扶我去休息,沒想到竟是在陛下寢室隔壁的房間。我的父親不知道原因,鬧出了那些誤會,真的很對不起……”
  
  一邊說著,又向軫雀屈膝行禮。
  
  “我們也相當抱歉。”她急忙還禮,心裡卻忿忿地想。說到底,還是那個混蛋的錯!
  
  吃了人家的芙蓉包子,還把人給氣哭了……
  
  “瑤茵小姐,你這是去找丞相大人嗎?”她望望身後的議政廳。
  
  “是呀。”瑤茵紅著臉,“父親想帶著我離開王都。可是我……
  
  可是我還是想……”
  
  明白了!
  
  軫雀心裡想。瑤茵小姐還是願意做王后的候選人,丞相這下該高興了。
  
  她想要笑著對瑤茵說幾句祝福的話,腦袋卻像是不聽使喚似的,什麼客氣的話也想不出來。
  
  這個時候,耳邊卻傳來了瑤茵的聲音。
  
  “軫雀大人,您也會做為王后的候選人之一,參加夏之日夜晚的舞會吧?”她笑著揚起臉,輕柔的嗓音說著,“我很期待看到軫雀大人換下戎裝,穿起晚禮服的美麗姿容呢。”
  
  軫雀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己的嗓音澀澀的,聽起來很難聽,“怎麼可能呢!瑤茵小姐不要開我的玩笑了。”
  
  瑤茵疑惑地歪了歪頭,“怎麼不可能呢?”
  
  她又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軫雀正猶豫著該說什麼,急匆匆地走過來的禮儀大臣轉移了她的注意,“軫雀將軍,原來您在這裡啊!關於祭典當日的儀式,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借調一部份軍隊……”
  
  “啊,在下有事得先行告辭了,失陪。”軫雀對瑤茵說了一聲抱歉,隨即迎著禮儀大臣的方向走了過去。
  
  禮儀大臣最近忙得腳下沾地,見了面就立刻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說軫雀將軍啊,十幾萬的軍隊駐紮在王都外面,不用白不用,不如借調三萬給我吧。慶典當天維持王都秩序的人手不夠……”
  
  軫雀默不作聲地聽著,注意力卻完全集中在身後。議政廳的大門沒有關緊,她隱約可以聽到丞相驚喜的聲音。“瑤茵小姐!您不走了嗎?太好了……”
  
  “軫雀將軍?軫雀大人?小烏鴉大人?”
  
  她猛地回過神來,禮儀大臣正對著她大喊大叫,幾乎快貼到她的耳朵上了。
  
  “您發什麼呆啊?”
  
  “啊,沒什麼,您繼續說。”兩個人又往前走了幾步,軫雀突然問道:“今天離夏之日還有幾天?”
  
  禮儀大臣瞪直了眼睛看她,“您今天發燒了嗎?就連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再過五天就是夏之日了!”
  
  “哦。”繼續走了幾步,軫雀魂不守舍地說了幾句話,又問道:“確定是五天嗎?”
  
  禮儀大臣的眼珠子幾乎要掉到地上了。
  
  “不行!”他死命拉住她的袖子,“您一定是病了!操勞過度,以致發燒,依我看還有嚴重的併發症傾向……您還站得住吧?來人啦!來人啦!”
  
  軫雀急忙拉住他,“我沒有生病!真的!”
  
  但是王宮中的侍女們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軫雀大人病了嗎?”
  
  “臉色好紅,我看是發燒了。”
  
  “哎呀哎呀,快請宮廷醫生!”
  
  心急的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叫道。
  
  不知是誰嚷嚷著說:“這都是陛下的錯!軫雀大人每天那麼辛苦,陛下都不知道體貼人。我看啦,一定是陛下昨夜太粗魯了,害得大人身體不舒服……”
  
  旁邊幾個侍女立刻贊同地點頭,“就是嘛,聽說昨夜軫雀大人眼睛紅紅的,都被陛下弄哭了。膛下真是的……”
  
  “對呀,那種事很費體力的。大人您快點回去休息吧……”
  
  禮儀大臣目瞪口呆地站在旁邊,“這個,這個……原來是這樣啊……”
  
  軫雀的臉紅得幾乎快燒起來,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你們不要亂說話好不好,我跟陛下才沒有什麼!”
  
  “嘻嘻,不要害羞啦。”侍女們掩口而笑,暖昧地說:“我們還會不知道嗎?
  
  咦,剛說到陛下,陛下就過來了。”
  
  景風禦站在門口,遠遠地打著招呼。
  
  休養了幾天,他的傷已好多了,可以到處走動。現在他手上不知道捧了什麼東西,笑得快活極了。
  
  “快點過來看看我發現了什麼?”
  
  軫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不住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書房旁邊的樹上有個烏鴉窩,每次孵出小烏鴉,總有一兩隻會被擠掉下樹。
  
  景風禦雖然經常抱怨烏鴉哇哇叫吵死人,但是每次碰到小雛鳥掉下來,總是會帶回來小心餵養。
  
  看來這次又是這樣了。
  
  望著遠處那個燦爛的笑容,軫雀本能地迎過去,走了兩步,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景風禦托著小小的雛鳥,他腿上的刀傷還痛得厲害,走路不太方便,就站在原地等她過來。
  
  樹蔭下的軫雀不知為什麼,停下了腳步。樹冠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她似乎躊躇了一下,便扭頭朝反方向走過去。
  
  “喂喂,軫雀大人,陛下在那邊等您呢!”幾名侍女急忙喊道。
  
  軫雀卻像沒有聽到似的,越定越快,很快消失在樹蔭盡頭。
  
  “這是怎麼了?”侍女們疑惑地看看彼此,“難道是陛下惹她生氣了?”
  
  景風禦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掌上不斷發抖的雛鳥。
  
  “奇怪啊。”他喃喃地說。

第五章
複之日。
  
  景國王都,甯雍。
  
  位於南方富饒的平原中心,雨水充沛,每年穀子可以熟三季,寧雍向來就是最繁華的幾大都城之一,人口眾多。
  
  在一年最隆重的節日——夏之日前夕,更有無數的外地遊客湧進這座繁華的都城,等待觀賞盛大的慶祝儀式。
  
  廣場周圍掛上了各式各樣漂亮的裝飾物,商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禁衛軍已經從王宮方向過來了,沿路的民眾們焦急地等待著祭典儀式的開始。
  
  “喂,聽說沒有,陛下最近遭到襲擊了?”
  
  注視著華麗的馬車緩慢行駛過街道,有人小聲議論著。
  
  “不會吧?”充滿懷疑的聲音質問著。
  
  “王受傷了嗎?”另一個聲音吃驚地問。
  
  “應該不會啦。有軫雀大人在,地獄也不敢收我們的王吧,哈哈……”
  
  “你們說,這次襲擊會不會是因為哪家大人的千金被陛下拐跑了,他們一怒之下……”
  
  “說不定就是……”
  
  竊竊私語的聲音,隔著薄薄的紗簾傳進馬車車廂裡。
  
  景風禦喝在嘴裡的一口水全部噴了出來。
  
  “謠言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他喃喃地抱怨著,“竟然這麼污蔑他們的王。小烏鴉,你覺得呢?”
  
  沒有人回答他。
  
  他的身邊空蕩蕩的。平常總是陪著他的那個人,並不在身邊。
  
  已經五天了。
  
  自從那次偶然遇到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軫雀的人影。儘管已派人搜過整個王宮,然而,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像突然蒸發了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修長的手指提起精巧的鳥籠,輕輕逗再著裡面的雛鳥。“小東西,你說,她為什麼躲我?”
  
  雛鳥圓圓的眼珠轉了轉,張開嫩黃的鳥喙,叫了兩聲。
  
  “你不知道?我知道。一定是丞相那個老頭子跟她說了些什麼。他這兩天見到我,可是特別心虛呢。”
  
  指尖刮著雛鳥的翅膀,雛鳥受驚嚇地展開翅膀,往旁邊跳了兩下。
  
  “又想逃?”手指揪住了嫩黃的鳥喙,在雛鳥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麻煩的小丫頭,張開翅膀就能飛到天邊去。但我總有辦法讓你自己不要飛……”
  
  廣場周圍聚集了幾萬人。
  
  週邊是普通民眾,靠近廣場圈的則是各位大臣們。不時還有外省前來覲見的大臣匆匆趕過來。
  
  不同於以往的是,今年覲見的高官貴臣們有很多帶著他們的女兒一起過來。名門淑女們優雅地下車,團扇遮住了大部份的面容,卻仍然掩不住她們精心裝扮的美貌。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陣的驚歎聲。
  
  “真是可怕的數量。看來今晚的舞會上要頭痛了……”景風禦搖搖頭,放下車窗的紗簾,打開車門。
  
  “陛下出來了!”眼尖的人們大聲歡呼著。
  
  景風禦帶著微笑下車,向四周揮手致意。
  
  “王,節日快樂!”此起彼落的歡呼聲。
  
  “王,我們今年的穀子收成好極了,俺家老婆要俺跟您說一聲!”特意趕來的農夫欣喜地叫嚷著。
  
  “王,不要再花心了,該替我們選一位王后了!”不知是誰大聲叫道。
  
  立刻有人附和著,“就是啊。按照我們景國的習慣,娶了老婆的才算是成年男人!”
  
  四周傳來了一片哄笑聲。
  
  周圍的淑女們紛紛羞澀地低下了頭,團扇遮住了嬌豔的面孔。
  
  景風禦站在廣場的高臺上,習慣性地抓了抓耀眼的長髮,笑起來,“希望今年有這個榮幸。”
  
  熱熱鬧鬧的氣氛裡,向上天祭祀的儀式開始了……
  
  “陛下可能是天底下最親切隨和的王了。”丞相站在廣場內側,摸著花白的鬍子,笑呵呵地說。
  
  “是啊,”旁邊的政務大臣介面道:“也是最好吃懶做的。什麼事情都推給可憐的大臣,即使是登基之後,還是經常在外面亂跑。”
  
  丞相看了看政務大臣,“這也不能怪他,陛下從小的志向就不是做君王。如果鴻日殿下還在,陛下現在說不定就是一名流浪四方的遊歷者了!就說之前胤國的那次政變吧,聽說陛下在裡面出了不少力呢。”
  
  政務大臣歎氣,“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麼?我們已經失去鴻日殿下了,絕不能再失去陛下。”他轉過頭來問:“聽說,前幾天襲擊陛下的兇手是風之團?”
  
  丞相點頭,“放心吧!聽軫雀說,已經全部殲滅了。”
  
  政務大臣的神情一動,“說起軫雀將軍,她這兩天似乎沒有出現……聽說陛下召集了大批人手四處尋找,卻怎麼都找不到人?”
  
  丞相移開了視線,“她啊……誰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
  
  他漠不關心的態度,讓政務大臣有點詫異,“雖然軫雀將軍武藝高強,但是萬一出了什麼事情……”
  
  “噓——”丞相制止他,“陛下在念祈福文章。”
  
  景風禦的聲音從高臺上飄下來,夾在風裡傳播到四方。
  
  抑揚頓挫的聲調,跟往常一樣平穩,完全看不出任何受傷的跡象。
  
  在幾萬雙眼睛的注視中,他用露水洗淨雙手,然後將供品——水果、蔬菜、新鮮穀物一件件地呈上,並且念誦著祈福文章,一掃平日裡的懶散,用難得的嚴肅表情,向上天祈禱來年風調雨順,耕種順利。
  
  黑壓壓的人群屏息靜氣,唯恐發出了什麼聲音,驚擾了這莊重的儀式。
  
  廣場邊緣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纖長的人影悄然掀起了斗篷。
  
  臺上的人正在為了這個國家祈禱,正在承擔他身為王者的責任。
  
  一直以來,景風禦是懈怠政事出了名的王,所有的事情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她本來以為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國家,如果不是因為身為唯一的繼承人,他根本不會成為景國的王。
  
  但她卻沒有想到,在明山的山頂上,面對著來自異國勢力的威脅,他竟然認真到用自己的生命去抗爭。
  
  這個總是招蜂引蝶、有時候狡點、有時候可愛、有時候卻又少根筋的傢伙,在他那張總是燦爛笑著的臉背後,到底是什麼呢?
  
  她突然發現,這麼多年了,自己竟然算不上真的瞭解他。
  
  軫雀怔怔地注視著臺上耀眼的身影,思緒逐漸遠揚……
  
  “風禦哥哥,長大以後,我要娶你!”
  
  那是八歲的時候,她闖進他的臥室,抓住他垂落肩頭的柔軟金髮不放,大聲宣佈的聲音。
  
  那時候他十二歲,呆了一下,然後開始捧著肚子狂笑,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她又羞又窘,心裡又生氣,甩掉鞋子撲上床,學著偷偷看見的情人們親熱的樣子,把他按在床上,用力吻了上去。
  
  小小的虎牙正巧撞在風禦殿下的鼻于上。
  
  “哎喲!”景風禦大叫,鼻子上一圈整齊的牙印,“你這是咬哪裡啊?”
  
  小軫雀才不管,她心滿意足地鬆開手,就像學著在後院幽會的護衛對侍女說的那樣,“你是我的人啦!我會負責的。”
  
  歡呼的人群驚醒了沉浸在記憶中的思緒,過去的一幕幕迅速褪去,眼前還是這個熱鬧的夏之日祭典現場。
  
  軫雀擦掉了眼角濛濛的淚光。
  
  早在先王臨危,她跪在他身前,聽從先王最後遺願的那個時刻,心裡就隱約知道會是今天的結局。
  
  只是,這麼久了,刻意地想要忘記,為什麼那些片段卻越來越深刻?
  
  這樣也好。這麼多年來,她收穫了那麼多美麗的記憶,已足夠以後回憶的了。
  
  無論如何,能在離去的前夕,親眼再看到他的身影,也是一種幸福。
  
  祈福儀式完畢,熱烈奔放的南國舞曲響了起來。
  
  不論認識還是不認識的人,都舉起酒杯互相祝賀,大聲地歡笑著。
  
  軫雀低下頭,以黑色的披風遮住全身,不留痕跡地往後退,擠入了狂歡的人群中。突然——
  
  “王!王!”
  
  嘈雜的聲音裡,隱隱傳來驚呼聲。可那聲音太小了,幾乎沒有人注意。
  
  但軫雀常年練武,耳朵比普通人靈敏得多。即使人在廣場邊緣,那幾聲驚叫她也聽得一清二楚。
  
  難道是出事了?他……他身上還有那麼重的傷!
  
  她的心一亂,猶豫了片刻,縱躍上一棵大樹,窺探遠處的動靜。
  
  廣場的背後,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護衛,手裡舉著綢緞制的帷幕,嚴嚴實實地裹起裡面的景象。侍女們驚慌失措地站在帷幕外面,大臣們面色凝重,幾個宮廷醫生正在奮力撥開人群,匆匆地趕過來。
  
  帷幕的中央,景風禦坐倒在地上,頭低垂著,臉上毫無血色。
  
  雪絨在旁邊攙扶著他,不時抹著眼淚。
  
  注意到他胸前不斷滲出的血漬,軫雀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一下停頓了。
  
  “陛下!”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沖過去的,連帷幕被她沖散了都不知,只顧著驚惶地抓住他的手。
  
  “你怎麼了?還撐得住吧?”
  
  “好像傷口進裂了……”景風禦臉上的表情痛苦極了,顫巍巍地指著自己胸前滲血的地方。“剛才下來的時候不小心走快了點,差點摔了一跤,然後就……”
  
  “笨蛋!”她氣得想敲醒他的豬腦袋,“自己的身體,怎麼這麼不注意?”
  
  “好痛啊。”他慘兮兮地叫著,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手臂很自然地環住她的腰。“絨球,你去叫馬車準備一下,回王宮了。”
  
  “……我叫雪絨,陛下!”雪絨沮喪地回答,拖著腳步去招呼馬車。
  
  軫雀張了張嘴,最後忍住了,什麼也沒說。
  
  算了,先送他回去再走吧。
  
  “忍一忍。”
  
  她攙扶著景風禦站起來,護衛們圍繞在周圍,從廣場到馬車停候處,沿路拉開兩排帷幕,阻隔民眾的視線。
  
  “好痛好痛……”一路上,他還在哼咳著。
  
  軫雀解開他的衣服,仔細探察他的傷口。
  
  “有點滲血,但並不很嚴重啊。”她疑惑地說。
  
  “是嗎?那為什麼我就是覺得痛呢。”景風禦臉上的表情更痛苦了。
  
  她想了想,神情突然緊張起來,“糟糕!難道是內臟淤血?”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他哀叫著,“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要亂說。”軫雀急忙按住他,“我再看看。”
  
  景風禦躺在馬車後座,拉過她的手,“不要看了。小烏鴉,我死了,你會不會很開心?”
  
  “你……”
  
  他躺在那裡,臉色煞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偏偏說出這種話來。軫雀正找不出病因,又急又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這點傷,離死還早著呢!”
  
  她一邊罵,一邊用力地想抽回她的手,無奈景風禦卻拉著她不放。
  
  “這幾年你對我越來越冷淡、生疏,今年你甚至對我下跪行禮了。你以為我是木頭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仰頭望著她,嘴角邊還帶著笑。
  
  “真是抱歉啦,景氏的血統帶著怪異的能力,無論受了多嚴重的傷都死不掉。
  
  如果你真的討厭我,你知道哪種辦法最有效……”
  
  他的手指劃過自己的手腕,輕輕彈了彈。
  
  “在這裡劃下去,我以後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一聲重重的悶響,軫雀跪倒在他的面前。
  
  “臣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她的眼角泛著淚光,“能夠陪伴在陛下身邊,是臣夢寐以求的事。只是……只是……”
  
  “求求你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別跪了好不好?”景風禦頭痛地把她拉起來。
  
  軫雀拘謹地閃到旁邊,依舊單膝跪著,“可是……丞相大人說了許多次了,陛下登基之後就是一國之君,不可以沒有威信,讓別人笑話……”
  
  果然是那個老傢伙多事……景風禦在心裡咕噥著。這次如果軫雀真的跑了,他非把丞相撤了不可。
  
  不過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定。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你敢發誓嗎?說你不討厭我、不嫌棄我?”他步步地進逼。
  
  軫雀騰身而起,指著頭頂,認真地說:“天可明監,軫雀發誓,不但不討厭陛下、不嫌棄陛下,而且還衷心喜愛陛……”放大的臉突然湊到面前,她頓了一一下。
  
  “……陛下?”
  
  景風禦笑得開心極了,精神煥發,光采四射,哪裡還有剛才奄奄一息的樣子?
  
  他拉著軫雀在身邊坐下,電不管她努力往後縮,捧起她的臉,近距離地左看看右看看。“嘖,幾天不見,又瘦了。看你的下巴,都尖了。”
  
  那雙眼睛笑得賊兮兮的,怎麼看怎麼覺得不懷好意,她越想越覺得不對,“你剛才不是痛得快要昏倒了嗎?怎麼這麼一會兒
  
  “那件事先不急著說,不急不急,”景風禦眉開眼笑,“聽我的命令,把手伸出來。”
  
  軫雀本能地伸出右手。
  
  冰涼的物體劃過肌膚,嘎嚏,一個銀質的小手銬銬上手腕。
  
  又是嘎嚏一聲,另一邊被景風禦銬在他自己的左手上。
  
  軫雀隱隱覺得不妙,另一隻手去抓鎖匙,“陛下,別鬧了!”
  
  不料,景風禦眼明手更快,提起鎖匙就扔向窗外,一道銀光閃過,早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顏色很美吧?”他指著精巧的手銬,語氣中滿足得意,“銀和鐵的合金精心打造的,又堅固又漂亮,很適合我們。好啦,現在你也別想著逃跑了,來跟我說說看,既然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為什麼剛才在廣場上打算不辭而別呢?”
  
  軫雀呆了足足有半分鐘,低頭去看手腕上銀光閃閃的東西,又抬頭瞪著眼前笑得正得意的傢伙。’
  
  “你騙我。”她黑著臉,沮喪極了,“你的傷根本已無大礙,卻裝得一副快要死的樣子,故意引我出來。”
  
  “哎呀,終於被你看出來了。”景風禦撥弄著腕上的手銬,笑咪咪地說:“不騙騙你,我怎麼知道你的小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呢?”
  
  精心裝點過的宴會廳流光溢彩。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再過一會,盛大的宮廷舞會就要開始了。
  
  來自各地的賓客們無不盛裝到場,早早地聚集在一起。雖然旁邊擺放了許多食物,卻幾乎沒有人去碰,所有的人都望著緊閉的宴會廳大門。
  
  “陛下怎麼還沒有出來?”貴夫人們用扇子掩住口,竊竊私語著。
  
  打扮華麗的小姐們矜持地來回踱著步,焦急的眼神卻早就射穿了鐵門。
  
  “再等等吧,陛下馬上就到了。”禮儀大臣快急瘋了,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應付著場內的客人。“就要到了……”
  
  一陣細微的聲響傳入耳際,禮儀大臣驚喜地轉身。
  
  就在眾人猛然變得明亮的視線中,宴會廳大門緩緩地開啟了--
  
  景國年輕的王正站在門口,微笑著向所有的來賓致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銀白色的禮服,簡單卻又流暢的剪裁,完全襯托出王者華貴的氣質,在場淑女們的眼神猛地閃亮起來。
  
  然而下一刻,眾賓客們注意到他的身邊,似乎還有個伴……所有人的眼神突然又變得奇異,竊竊私語的聲音充斥了整個大廳。
  
  “我的天,所有的王后候選人都在這裡,陛下他竟然自己帶了舞伴來……”
  
  “那個女人是誰?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
  
  “那個人……不會吧!難道是……軫雀大人?”
  
  景國的大臣們滿臉震驚,“那、那真的是軫雀大人嗎?今晚打扮得真美!”
  
  一襲低領絲絨純黑晚禮服,搭配紫煙水晶的項鍊,星鑽耳環,長髮挽成松松的髮髻,一縷長髮順著脖頸垂落下來,在高貴雅致的氣息之外,平添了幾分嫵媚。
  
  客人們自動分成兩排,在前方讓出道路。
  
  景風禦挽著軫雀的胳膊,向四周賓客含笑招呼。仕女們羞紅了臉,在團扇的遮掩下打量著這位華貴出眾的景國陛下。
  
  “把臉抬高點,眼睛看前方,不要老是想著拽裙角。”
  
  景風禦的臉上帶著笑容,小聲地提醒身邊的人。
  
  軫雀僵硬地踩著高跟尖頭鞋往前走,“該死,這條裙子的開衩高到了大腿!”
  
  精緻的妝容下面,臉紅到了脖子去。
  
  “相信我的眼光,你穿這件漂亮極了。”景風禦優雅地在舞池中央站定,示意禮儀大臣向來賓致詞,又和她說道:“你沒注意到嗎?在場男士的眼睛全都火辣辣地盯著你。”
  
  軫雀當然發覺了。
  
  那種眼神從四面八方聚集到她的身上,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從小到大,為了學武方便,她穿得向來是最簡單式樣的衣服,從來沒有過這麼女性化的裝扮。雖然她長得出色,卻從來沒有被男人們像今晚這樣火辣辣盯住的經歷,心裡真是尷尬極了。
  
  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手銬,她早就沖出去換衣服了。
  
  “都是你,非要我穿這種衣服。”她恨恨地抱怨,“這種輕飄飄的衣服有什麼好的?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藏武器。”
  
  “好處可多極了。”景風禦瞄了她一眼,微笑,“今晚足以證明,只要衣服挑選合適,即使是軫雀你也是有身材的。”
  
  軫雀的臉色一陣發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跳舞吧!”
  
  景風禦低下頭,對她眨眨眼睛,擁著她滑進了舞池。
  
  舒緩的音樂響了起來。
  
  陛下果然邀請他今晚帶人場的舞伴跳第一支曲。
  
  所有的人都退到旁邊,寬敞的舞池中是一對翩翩起舞的身影,舞池邊上卻是無數名門淑女殺人的眼神。
  
  “求求你了,能不能把手銬打開?如果被人看到了怎麼辦?”看似親密交握著的雙手,卻沒有人知道衣袖下面竟有一副手銬。
  
  軫雀欲哭無淚。帶著手銬跳舞的感覺,太可怕了!
  
  而景風禦的回答,不禁令她一陣發暈,“沒辦法,鎖匙可不在我身上。”
  
  她“不小心”踩錯了一步,尖頭鞋跟正踩中他的腳,以做為報復。
  
  “痛死了,你沒必要這麼狠吧?”他倒抽著冷氣,小聲說:“你踩我也沒用,除非把我的腳踢斷,那我們就可以退場了……”
  
  軫雀真的要暈過去了。
  
  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帶著轉了一圈又一圈,從舞池的一邊跳到另外一邊。
  
  她的頭被轉得昏昏沉沉的,但四周仕女們嫉妒的目光仍如影隨形,無論跳到了哪裡,她都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種敵意的視線,令她渾身不舒服。
  
  這場夏之日的舞會,實質上是景風禦的選妃大會,如果她整個晚上都和這傢伙銬在一起,那豈不是……他們必須要一直這樣跳下去?
  
  她渾身打了個寒顫。這個念頭太可怕了!
  
  就算無視大臣們異樣的眼光,邊上的那些小姐們也會撲過來掐死她……
  
  天啊,讓她死了吧!
  
  大概是她的臉色又青又白變得太厲害,景風禦好心地扶住她的腰,貼著她耳朵說:“你也不要太緊張嘛,鎖匙雖然不在我身上,卻在這裡的某個地方。”
  
  軫雀聞言,好像快渴死的人遇到大雨,立刻精神一振,“在哪裡、在哪裡?”
  
  “這個嘛……”他帶著她轉過半圈,狡點地一笑,“我有個條件。”
  
  如果不是手被銬著,她幾乎要習慣性地去按額頭爆起的青筋。
  
  這個隨時隨地不忘記要脅的人……
  
  “說吧,什麼條件?”
  
  不管他提出什麼要求,總之,沒有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的了。
  
  “你這是表示答應了嗎?”景風禦笑得愉快極了。
  
  軫雀瞪著他。他臉上的表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可惡過!
  
  “我可沒說一定會答應,但你得先把你的要求說出來。”
  
  “我的要求嘛,其實很簡單的。”
  
  景風禦微微地俯下身,燦爛的金色長髮流泄到軫雀的肩頭,那親密的樣子讓舞池邊的小姐們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讓我在這裡吻你。”他咬著她的耳朵說。

第六章
炫目的燈光從頭頂照射下來。
  
  四周的人群嗡嗡地小聲議論著。
  
  軫雀臉上的表情就像被當頭打了一棒,一陣青一陣白。
  
  她想得太美好了,什麼事情碰到了這個人,就只會變得更糟……
  
  “不行。”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景風禦聳聳肩,“談判破裂。沒辦法,那我們只好一直跳下去嘍!”
  
  軫雀腳下一歪,這次是真的踩錯了步子。
  
  琉璃照明燈在頭頂散發著耀眼的光芒,照得她無處可逃。
  
  那個惡劣的傢伙還在笑。
  
  她窘迫極了,不敢去看周圍人的反應,但是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笑得連胸腔都在震動。
  
  對於這個毫無廉恥心的傢伙來說,放所有人鴿子,讓在場所有淑女當一晚上的壁花,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心慌意亂,不停地踩錯步子,他卻一直在笑,賓客一定會覺得這景象怪異極了。
  
  如果地上有個洞,她發誓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
  
  第一支舞曲的音樂停住了。景風禦風度極好地把軫雀送回舞池邊。
  
  一大群的大臣們立刻湧了過去,淑女們羞答答地跟在後面。
  
  “陛下,請允許我介紹東省總督的妹妹……”
  
  “陛下,請允許我介紹北省文書大臣的女兒……”
  
  “陛下……”
  
  “很抱歉,各位。”景風禦攬著軫雀的腰不放,彬彬有禮地說:“第二支曲,我還想同軫雀跳。”
  
  周圍嗡的一聲,傳來了模糊不清的議論聲。
  
  軫雀頭也不敢抬,甚至連身邊的對話都沒有聽進去。她只感到無數死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如果說眼神可以殺人,她現在早就死了一千次了。
  
  悠揚的樂曲又再度響起。
  
  那個可惡的傢伙貼著她的耳朵繼續問:“答應不答應?”
  
  軫雀無力地瞪著他,心情無比沮喪,她簡直快哭了。“卑鄙的傢伙,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應……”
  
  “為什麼不可能?”景風禦輕鬆地帶著她旋轉,“不就是一個吻嘛。以前我們又不是沒有做過。”
  
  “那是私底下!但是現在,這裡的客人都是來自各地的大臣們,還有異國的賓客,你就沒有考慮過你自己的聲譽嗎?”
  
  “聲譽?那是什麼東西?”他漫不經心地說:“還是不答應?沒關係,我們繼續跳嘍!”
  
  跳到第三支舞的時候,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禮儀大臣滿頭的冷汗,政務大臣也急得團團轉。
  
  “陛下這發的是什麼瘋?還有軫雀大人,難道也陪著他一起瘋嗎?完了完了,我們這次的宮廷舞會很快就要變成各國的笑柄了!”
  
  咕咚一聲,丞相翻著白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侍從們急忙沖過來,拼命地搖晃丞相的身體,“大人,大人,您沒事吧!”
  
  丞相舉起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舞池中的人影,“陛下,求求您了,無論您想做什麼,好歹給景國王室留點面子吧……”
  
  開始第五支舞曲了。
  
  幾對景國的大臣夫婦被禮儀大臣暗地趕上場,陪同本場主角翩翩起舞,順便遮掩一下當前尷尬的局面,但效果似乎並不怎麼好。
  
  所有來賓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舞池中那一對尊貴人物的身上。
  
  軫雀再次暗中用勁,想要擰斷那個該死的手銬。緊張加上吃力,小巧挺直的鼻樑上滿是密密的汗珠。
  
  “別費力了,你掙不斷的。”
  
  景風禦的聲音還是像平日裡那樣悠閒,帶著笑意,仿佛引起騷動的人跟他無關一樣。
  
  軫雀連瞪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異樣的眼光從四周射來,籠罩了他們兩人。
  
  今晚的異常狀況,已經引起了在場賓客的種種猜測。更糟糕的是,她甚至看到了幾名貴夫人收起了摺扇,怒氣衝衝地和她們的女兒們說著什麼。
  
  這是以景國王室名義召開的宮廷舞會,這麼隆重的聚會場合,如果賓客們提前退場的話……這簡直是王室的恥辱!
  
  可是她的陛下居然還能那麼輕鬆地說:“還是不答應?那我們繼續跳嘍……”
  
  軫雀終於崩潰了。
  
  “我答應,我答應,求求你別再跳了!”
  
  胤國的李承安是這樣,景國的景風禦也是這樣,所有的王都是做事毫不顧慮後果的瘋子!
  
  “太好了。”
  
  景風禦滿意極了。他對宮廷樂隊擺了擺手,音樂聲漸漸低了下去。
  
  舞池光線暗淡了下來。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視線中,景風禦大大方方地牽起軫雀的手,向陽臺的方向走去。
  
  一層薄紗的帷幕隔開陽臺內外,夜風吹過,輕薄的帷幕飄拂起來,露出半掩半露的身影。
  
  王和他的臣下似乎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他一把攬過她纖瘦的腰,不由分說吻了上去。
  
  轟的一聲,驚訝的叫嚷議論聲幾乎掀翻了房頂。
  
  “看來很熱鬧啊!”
  
  幽靜的長廊盡頭,矗立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召開宮廷舞會的宴會廳就在筆直的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幾十名護衛盡職地守在門外。
  
  此刻,所有的護衛卻都仰著頭,巡邏的士兵也停了腳步,全都不約而同地倒抽冷氣——
  
  他們的王和軫雀將軍現在正站在二樓大廳外的陽臺上,熱烈激吻。
  
  “他倒是快活得很……”一道女性柔美的聲音喃喃地說。”不過,也只有今晚了。”
  
  聲音頓了一下,突然變得冷酷起來,“都準備好了嗎?”
  
  燈光映出方才發出命令的女子側臉,溫婉的面部輪廓,白皙的皮膚,配上女僕的服裝,任何人看到她只會以為是異國賓客的侍女,誰又能想到,她竟然是早已潰滅的風之團一員,雲笙。
  
  依偎在雲笙身邊的少女卻是貴族小姐的打扮,柔順的長髮垂落到腰際。但她並沒有回答雲笙的問話,眼睛只是直勾勾地對著前方,木然地站在身邊。
  
  “看來都準備好了呢。”
  
  雲笙自言自語著,手輕輕撫過少女的臉龐。
  
  “真是張漂亮的臉,變成傀儡太可惜了。”她的聲音裡帶著遺憾,“不過沒辦法,我需要你這張臉做通行證,也只能對不起你了。
  
  快點去吧!”
  
  她揮了揮手,木然站在身邊的少女猛地一顫,隨即抬起腳,沿著長廊奔去。
  
  異常敏捷的速度,完全不符合淑女的身份。然而少女卻絲毫沒有顧慮,只是忠實地執行著操縱者的命令。
  
  沿路明亮的燭光,赫然映照出瑤茵嬌豔的面容。
  
  軫雀氣息不穩地靠在景風禦的懷裡,四周好奇刺探的視線被他用身體阻隔在背後。這樣很好,她實在沒有勇氣面對那些人。
  
  繃得緊緊的身體,洩漏出無比緊張的情緒,看來這次她好像真的被他整慘了!
  
  景風禦有點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
  
  軫雀嗚咽一聲,把頭更深地埋進他的胸膛裡,死命抓著他不放。
  
  他發誓他並不是故意想笑的,可是她這個樣子,他真的忍不住……
  
  她猛地抬頭,揪著他的衣襟,難以置信地瞪他。“我都這麼慘了,你……你竟然笑我?”
  
  景風禦想繃緊臉部肌肉,可是看來失敗了,表現出一種相當怪異的神情。“你這個樣子很可愛,我很喜歡……”
  
  ”你這個混蛋!我的臉都讓你丟光了!”軫雀氣得臉色發白,眼睛發紅,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滾。“你叫我以後怎麼做人啊?!你……你……嗚哇……”
  
  景風禦摸摸鼻子。這個樣子還比較像從前的她,尤其是現在,哭得眼睛紅紅、鼻子紅紅的樣子,真的好可愛!
  
  “別哭了,乖啊。”
  
  他把她抱在懷裡,用手帕體貼地替她擦著眼角,一邊好聲好氣地哄動。
  
  軫雀抬手擦擦眼淚,手銬的細鏈子嘩啦一陣亂響,她頓時又想起這個罪魁禍首了。
  
  “快點把這該死的東西打開,我受不了再和你掛在一起了!”
  
  景風禦一口應承,“你先說,說完我自然會把我們倆分開。”
  
  她霎時一呆,“你又要我說什麼?”
  
  “你早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他一副好脾氣地提醒她,“現在告訴我吧,為什麼想要離開我?”
  
  “……你剛才的條件裡明明沒有這個。”
  
  “現在我加上了。”
  
  “你這個卑鄙的傢伙!”
  
  “沒辦法,卑鄙就卑鄙吧,總比聽不到事實要好。”他聳聳肩,不甚在意地說著,一邊還晃了晃手腕上的細鏈子。
  
  軫雀被他拉得身子一晃,恨恨地說:“你得以祖先的名義起誓,我說了之後,你就要打開手銬,再也沒有其他的附加條件。”
  
  “我以景氏祖先的名義起誓。”景風禦立刻舉起手,飛快地道。
  
  那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相信。
  
  軫雀滿是懷疑地盯著他,他輕輕撥了撥纖細的手銬,“你不說就算了,反正我沒關係。不過你看,丞相臉色發青地盯著我們呢。”
  
  “好!我跟你說。”她咬了咬牙,“還記得你第一次遇到我時的樣子嗎?”
  
  “記得記得。”他的興致立刻來了,又再度舉起手趣味盎然地比劃著,“那時候你矮矮的、瘦瘦的,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看到我就哭著叫救命啊救命啊……”
  
  她氣得踢了他一腳,“那時候我正要被村民燒死,因為我的眼睛是紅色的!”
  
  景風禦很奇怪地看著她,“你的眼睛本來就是那個顏色,有什麼好說的?”
  
  “那時候我正在用魔力攻擊那些成年人!”
  
  “因為他們打你啊!”
  
  他的聲音太過於理所當然,軫雀居然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普通人絕不會有魔力,也絕不會有我這種奇特顏色的眼睛。我查過國家藏書館的資料,擁有這些奇異特徵的……”她的聲音頓了頓,澀然地說:“只有人類與妖族混血生下的孩子。”
  
  景風禦聽得更糊塗了,“那又怎麼樣?”
  
  “我是人和妖族的混血,也就是俗稱的“雜種”。”軫雀閉了閉眼睛,“像我們這樣的“雜種”身上有潛在的危險,尤其是成年之後,我們身為人類的部份已經發育完全,而屬於妖族的部份則還在逐漸“覺醒”。如果來自妖族一方的遺傳影響太大,我們極有可能“完全覺醒”,也就是變成完全的妖族……”
  
  她敘述著,聲音不知不覺變得很輕、很乾澀。
  
  “先王曾經提醒過你,時刻帶我避開術士。那是因為我屬於妖族的力量從小就很強大,如果被術士發現,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
  
  “我應該感謝你的,陛下。如果不是當年你正好路過村莊,我肯定早在那時就被燒死了。即使僥倖不死,全國散佈的術士們也不會放過我們這些“雜種”。幸虧陛下你的血可以淨化妖力,這麼多年來,一直壓制著我身上蠢蠢欲動的力量。但現在,我身體的“覺醒”還是開始了。”
  
  軫雀的眼睛中含著淚光,“先王臨死之前,只囑咐我一件事。
  
  如果我沒有“覺醒”,或者陛下你娶了王后,那我就可以留在這裡永遠守護著你。但如果我的存在阻礙了陛下迎娶王后,阻礙了王室血統的延續……那我就……就必須永遠離開王都!”
  
  她用力地擦拭著眼眶,淚水卻難以遏制地滑下面頰。
  
  眼前的一切燈光、筵席、星空、人群……全都模糊了,只有面前修長挺拔的身影異常清晰。
  
  這麼多年了,兩人相伴的時光,歷經無數個早晨夜晚,然而命運卻如此殘酷,硬生生地劈開一道鴻溝。他現在離她這麼近,但她知道,有些事……她永遠不能奢望。
  
  “我有點明白了。”景風禦隨手撥弄著精巧的手銬,歪著頭說:“你哭得這麼傷心,是不是代表你捨不得離開我?”
  
  軫雀哭得正傷心,根本沒反應過來,恍恍惚惚地點頭。
  
  景風禦的眼睛閃閃發亮,又追問道:“如果想個辦法讓你名正言順地留在我的身邊,你會不會很高興?”
  
  她點點頭,又去擦眼淚,“不要說了,反正不可能……”
  
  “那就是說,你會很高興嘍?太好了!”他抬起她眼淚汪汪的臉蛋,笑得開心極了。“既然你願意我也願意,那還有什麼問題?我們結婚吧!”
  
  軫雀的動作在那個瞬間完全定格,“等……等等……”
  
  景風禦摟過她的腰肢,“還等什麼?”他親昵地吻吻她的臉頰,一把抱起她纖瘦的身軀,就往宴會廳裡走。
  
  “開什……什麼玩笑!”軫雀被刺激得說話都說不清楚了,呆了半天才想起來掙扎。“我剛才跟你說了半天,你都沒聽見嗎?我不答應!你放開我!你——”
  
  宴會廳耀眼的燈光照上了她的臉,她的動作僵了一下,定住不動了。
  
  “請不要亂說話。”她恢復了身為大臣的理智,低聲警告。“就說我不舒服,然後帶著我離開。否則我只好試圖掙脫,場面會很難看的,陛下。”
  
  景風禦拍拍她的臉頰,“放心吧,我說一句場面話就走。”
  
  清澈的眼睛悄然抬起,目光中充滿了懷疑,“真的?只說一句話就離開?”
  
  “我以景氏祖先的名譽起誓,行了吧?我現在握著你的手,目的是為了遮住我們的手銬,你可千萬別亂動。”
  
  原本鬧烘烘的大廳,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從陽臺外走進來的兩個人。
  
  軫雀將軍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半幹的淚痕,依偎在陛下的懷裡,纖細的手腕縮在衣袖下,顯得異常緊張。
  
  陛下安慰地拍拍她的臉頰,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華麗的衣袖遮掩下,兩個人的手互相緊握在一起。
  
  偌大的宴會廳裡,靜得連掉一根針都能聽見。所有的人屏息靜氣,注視著景國年輕俊朗的君王站在大廳的正中央,親昵地揉揉懷裡那人柔順的長髮,然後環視四周,對所有來賓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由於某種原因,我只能說一句話,景國有王后了!”
  
  轟的一聲,驚人的消息所造成的衝擊,再次掀翻了房頂,巨大的叫嚷聲浪席捲了整個宴會廳。
  
  “恭喜陛下!恭喜王后!”來自景國各地的大臣們和各國的使者們湧到景風禦身邊,連聲地叫著。
  
  “天啦,這是怎麼回事?”貴夫人們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陛下竟然要立軫雀將軍做王后?那我們的女兒怎麼辦?”
  
  “不,這不是真的……”芳心破碎的淑女們捂著臉,紛紛沖出了這個傷心地。
  
  “陛下,你怎麼可以不要我,嗚嗚……”
  
  “為我們的陛下和王后乾杯!”
  
  無數的水晶杯在空中碰撞,美酒的芬芳溢滿了整個大廳。
  
  “王八蛋!混帳!我還沒答應呢,你又騙我!”隱約有一道憤怒的叫聲,很快被淹沒在喧囂的叫嚷聲中。
  
  “夕若大人。”
  
  大廳西南角的帷幕被拉起了半面,昏暗的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
  
  身穿銀黑色筆挺軍裝的青年男子悄然走近,低聲呼喚道。
  
  身材嬌小的少女應聲回過身來。
  
  幾乎所有賓客都湧到大廳正中央,恭賀景國剛剛新立的新任王后。只有她依然停佇在不起眼的帷幕背後。
  
  一襲黑色的面紗遮住了她的面容,少女的眼睛如同冬日最幽深的夜色。
  
  “有什麼收穫嗎,翰明將軍?”
  
  他恭敬地行禮,“早上打聽到消息,說風之團前幾日在明山意圖襲擊景風禦,卻被軫雀擊潰,幾乎所有的人都當場喪命。”
  
  “幾乎?”少女的眼睛閃了閃,在昏暗的燈下如清冷月光。“也就是說,還是有人逃脫了?”
  
  “是。現場沒有發現風之團首領的妹妹,雲笙的屍體。據我們推測,很有可能雲笙沒有參加襲擊,又是女性,所以軫雀放過了她。”
  
  名叫夕若的少女點了點頭。
  
  “集中所有的力量,追查雲笙的下落。傀儡藥劑從幽國宮廷洩漏到境外,風之團的嫌疑很大,這條線索絕不能放過。”
  
  “是。”翰明回答。遲疑了一下,他又說:“除此之外,王派人快馬送來了急令,措辭嚴厲,催促大人三日之內得解決這件事,回返王都,否則嚴懲不怠。”
  
  “三日?”夕若的聲音滯了滯,輕微地歎了聲,“王等得不耐煩了,看來我們得加快動作才行。”
  
  “可是……我們的人手不夠,又不能引起景國的注意,只能暗中行事。這樣一來,速度就更慢了!”翰明遲疑著,“夕若大人,您可以面謁王上,可否請王上寬限幾日……”
  
  “你最好不要心存僥倖。”少女沉下了音調,聽起來冷冰冰的。
  
  “王的命令,從來沒有人可以更改,我也不行。”
  
  “臣知道了。”他不再猶豫,迅速地躬身退下。
  
  這個時刻的大廳更熱鬧了,不知道是誰開的頭,所有的客人開始輪番向景風禦和軫雀敬酒。
  
  窗玻璃反映出金碧輝煌的大廳,幾個大臣歪歪斜斜地舉著杯敬酒,一杯酒還沒有喝完,自己就砰地醉倒在地上。
  
  景風禦面不改色地喝完了一輪敬酒,還覺得喝得不過癮,自己盛了好大一杯烈酒去灌軫雀。
  
  扶著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的軫雀,他笑得好不得意。背後悄悄做了個手勢,身材龐大的禮儀大臣和政務大臣便站過來,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他抱起軫雀悄然退場,醉倒的她攬住他的脖子,酡紅著雙頰,笑得極為動人。
  
  一直在暗處觀察著兩人的夕若,嘴角微微向上一勾,移開了視線,依舊對著窗外出神。

第七章
當夜宮廷傳出消息,以風的速度傳遍王都,隨即迅速擴大到全國。
  
  最新的版本是這樣的——
  
  陛下和軫雀將軍互相傾慕,然而,生性羞澀的兩個年輕人一直沒有機會表白。
  
  終於,在這次的舞會中,兩個人在陽臺傾訴心曲。軫雀將軍當場感動地哭了,和陛下許下終身大事。陛下隨即抱起他的新娘,告知在場所有賓客……
  
  “多麼動人啊!”廣大善良的民眾們驚歎著。
  
  “多麼幸福啊!”少婦們抹著眼淚道。
  
  “多麼浪漫啊!”少女們眨著夢幻星眼,羡慕地說。
  
  全國各地的武館立刻增加了很多年幼的女學生。她們異口同聲,要練成軫雀將軍那樣高強的武藝,然後遊歷全國,找到她們心中的白馬王子,保護她們的白馬王子,直到生生世世。
  
  但事實證明,真相跟傳說往往是截然相反的……
  
  “混蛋!卑鄙的傢伙!下流無恥!”
  
  軫雀被銬在床上,亂踢亂罵了一個上午,委屈得眼淚往下撲簌簌地直掉。
  
  被她罵得狗血淋頭的傢伙就貼在她身上,兩隻手臂環著她的腰,長髮散亂地垂落在她的胸膛,頭枕著她赤裸的肩頭,睡得正香。
  
  仿佛在睡夢中被驚擾了似的,他含糊地抱怨了一句什麼,聲音聽不清楚,然後就像平常那樣,臉在她的下巴肩頭四處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地方,頭一歪,繼續呼呼大睡。
  
  “景風禦,你這個混蛋!你的口水滴到我臉上了!”軫雀氣得破口大駡。
  
  昨天是她所度過最糟糕的一天!她被這個傢伙騙了一次又一次,手被銬住就一直沒放,晚上又被賓客們灌得大醉。
  
  醒過來的時候果然在床上。
  
  整整一個晚上,該做的都做了,該吃的也都吃乾抹淨了。她從小練武,練成了一副結實柔韌的身體,這時候腰腿居然都隱隱作痛,也不知道昨夜被折騰到什麼程度。
  
  軫雀罵了一個上午,累得直喘氣,外面都沒有侍女進來看一眼。
  
  不必說,肯定是她的陛下特意吩咐的。
  
  她恨恨地瞪著身上那個可惡的傢伙。明明人還沒醒,他的那個東西居然聳了起來,直矗矗地頂著她。
  
  低低罵了一聲,她難堪地往旁邊挪了挪。那副精巧的手銬,早就從景風禦的手腕上解除下來了,卻銬上了她的兩個手腕,中間的細鏈子還在床頭柱上細心地繞了兩圈。這樣一來,她可以動彈的幅度實在很小。
  
  左邊挪挪,不行,往右邊挪挪,還是不行。景風禦趴在她身上的姿勢就像一隻八爪章魚,怎麼都甩不下來。
  
  更糟糕的是,身體與身體磨蹭著,她竟不由自主地燥熱起來,細微地喘著氣,額頭上即刻佈滿一層薄薄的汗。
  
  軫雀恨恨地又罵了一句,無奈地想。算了,他自己總能醒吧。
  
  不經意地垂下眼,景風禦的眼睛竟然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正亮晶晶地盯著她看。
  
  見她注意到自己,他露齒一笑,“早啊。”
  
  被他嚇了一大跳,她本能地說:“早,陛下——”忽然又想起他昨天的種種事蹟,心裡氣得一陣發悶,忍不住又加了句。“混蛋!”
  
  “這個混蛋已經是你的丈夫了。”
  
  景風禦笑咪咪地回答,手指不老實地四處摸索著,按住粉紅挺立的乳尖,順勢低下頭,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軫雀立刻倒抽一口冷氣,“你……你……”
  
  她臉上熱辣辣的,仿佛三個太陽同時烘烤著她可憐的神經。
  
  “你放開我!”她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不甘願地扭動著手腕,“你昨天明明答應給我鎖匙的,你還用了你們祖先的名譽起誓!”
  
  “我一解開,你就會逃走了。”景風禦小聲地說。
  
  他伸出手,替她揉搓著被銬住的手腕。
  
  明明是被他銬住,手腕淤血也是他害的,但他這麼小心翼翼的動作,好像極為害怕傷到她似的。
  
  軫雀心裡一陣酸楚,扭過了頭,“這麼說,你是要一直銬著我了?”
  
  “怎麼會呢?”他捧起她的臉,“只要你答應我,下午陪我去神木池祈禱,我立刻放開你。”
  
  “神木池”三個字一傳入耳朵,她渾身一個機伶,立刻激烈地掙動起來。“我不去!就算死也下去!”
  
  “為什麼?”景風禦按住她的手臂,他就在她的正上方,晶亮的眼睛正對著下面的她,“歷代所有的王后都必須去神木池祈禱,接受神木的祝福。你為什麼想要逃避呢?”
  
  軫雀扭過頭去,不說話。
  
  “小烏鴉,你真的很彆扭耶……”他歎了口氣,鬆開箝制的手,“明明捨不得離開我,卻還是扭頭就走。被我抓到了,明明不討厭我碰你,卻哭得淅瀝嘩啦的,現在又不肯去神木池……”
  
  突然湊近軫雀,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了。
  
  他很認真很嚴肅地道:“我說,你不會是用過我就想丟了吧?”
  
  軫雀盯著他呆了半分鐘,然後猛地扶住床頭,一陣劇烈的嗆咳。
  
  “你……你……”她被嗆得話都說不完整地瞪著景風禦,“誰想用你!明明是你趁我喝醉了,動手動腳。如果我昨夜清醒,你別想碰到我!”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景風禦眼淚汪汪地抱住她,“這麼多年了,我對你的心意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你的心為什麼還能這麼硬?”
  
  “不是我心硬,是我……我不能……”軫雀的目光掃過自己赤裸的手臂,猛地想起現在的情況,氣得閉了嘴,扭過頭去。
  
  現在還講這些幹什麼?該做的早就被他做完了!
  
  “現在還有什麼不能說呢?”他偏偏不放過她,被子下麵的手又不老實了。
  
  他暖昧地滑過她平坦的小腹,引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十根手指絞扭在一起。
  
  “你看,經過了昨天,說不定這裡已經有我們的孩子了。”他在她的唇邊輕輕地啄一下,修長的手指來回遊移著,引誘般地低了聲線。“你忍心讓我們未來的孩子沒有父親嗎?”
  
  軫雀的身子微微一震。
  
  這是她最害怕遇到的局面……
  
  “不能!我絕不允許孩子出現!”她的手不知不覺扭緊,呼吸變得急促,“先王曾經囑咐過,王室需要純正的血統,絕不能摻入妖族的血!”
  
  “去他的王室血統。”景風禦俯下身,吻著櫻粉色的唇,眉稍眼角全是張狂,“如果你不嫁給我,那麼景氏就沒有下一任的王儲了。
  
  兩種結果,隨便你選。”
  
  軫雀呆呆地睜大了眼睛。
  
  黑色的眼瞳裡,帶著無盡的惶惑茫然。
  
  可憐的小傢伙,陷人深深的矛盾中,思緒紛亂如麻,恐怕現在連她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景風禦忍著笑,加重了纏綿的吻。
  
  紛亂的呼吸就在彼此脖頸之間,軫雀細細地嗚咽著,扭動著身體,軟弱地抗拒著。
  
  她還沒有想好接下去該怎麼辦,這個該死的傢伙,把這麼大的難題扔給她,他自己卻毫不在乎王室的延續。身為景國的股肱大臣,她可不能這樣失職,一定要好好地想出個辦法來……
  
  景風禦的身體微微一僵,他靠著她,艱難地說:“你不要亂扭了……”
  
  明顯灼熱的觸感頂著她的大腿,軫雀突然明白過來,臉色變得紼紅一片。
  
  “你……無恥的色狼!”
  
  “這表示你的丈夫多麼愛你。”低下頭,他親昵地貼著她的耳朵,“怎麼辦?我忍不住了……”
  
  一股熱氣頓時湧上她的面頰,“混蛋!這種事別來問我!”
  
  健韌的身體逼上來,挑逗地磨蹭著她柔軟的身軀,那溫度熱得灼人,軫雀瑟縮了一下,想要避開,迎面卻望進一雙明亮溫柔的眼睛裡。
  
  身體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只不過被碰觸了幾下,怎麼會這樣酥軟火熱?
  
  親吻廝磨的滋味銷魂入骨,她心裡有些迷糊,張了張口,想要繼續罵著這頭色狼,洩漏出的卻是一聲瘩啞的呻吟。
  
  手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開?肢體緊密地糾纏在一起,她仰起修長的脖頸,手指痙攣般地擰著雪白的床單,不知是苦痛還是銷魂的滋味,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竭力忍耐著,只有實在受不住的時候,微微地掙動一下。
  
  “輕……輕一點……啊……”
  
  仿佛是歎息的呻吟,卻在尾音猛地拔高,變了調。軫雀閉著眼睛,急促地喘息著,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鼻尖眼角都沁了汗,只有唇色異常豔紅。
  
  景風禦的頭埋在她的肩頭,偷偷地笑個不停。一道美味的大餐就放在面前,擺出一副任君享用的姿態,他當然不會客氣了。
  
  “笨蛋小烏鴉……”他的手指落在水澤豔紅的唇上,輕柔地摩挲勾引著。
  
  軫雀似乎有些驚醒,微微地張開眼睛,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一個影像,他已經就勢壓下去,毫不客氣堵住她所有的聲音,再次長驅直入……
  
  “神木池就在前面,很快就到啦。困不困?想不想靠著我睡一會兒?要不要吃點東西?”
  
  整個上午的纏綿,景風禦現在的表情就像饜足的肉食動物,在軫雀身邊跟前跟後,殷勤得不得了。
  
  軫雀拖著酸痛的身體坐在馬車後座,眼睜睜地看著沿途的行道樹不斷地向後退去,每走一步,神木池就更近了一步,她不由得又是一陣心煩。
  
  “陛下,我……”
  
  她猛地回頭,景風禦就蹲在她眼前,鼻尖對著鼻尖,她嚇了一大跳。
  
  “你……你蹲這麼近幹麼?”
  
  他眼巴巴地望著她,委屈地指控,“你一路上都不理我!”
  
  軫雀呻吟一聲,倒回椅背靠著。“我煩得很,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說,你到底在煩什麼?”景風禦坐到她身邊,順手把她撈過來,圈進自己的懷裡,“你又不是沒去過神木池。只不過是一棵上千年的老古董樹而已,你不會是被它的名聲嚇壞了吧?”
  
  “當然不是。但是……”她心煩意亂地說:“那棵樹是我們景國的神木,在民間擁有極大的影響力,不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
  
  景風禦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誰說開玩笑了?我是很認真地帶著你去祈禱的。
  
  那棵老古董樹如果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擁有智慧,懂得分辨善惡,那它就一定會選中你做景國這一代的王后。”
  
  軫雀咬著細白的牙齒,垂下眼,搖了搖頭。
  
  “我只是擔心,它挑選的條件不是善惡……”
  
  棲息于景國內的神木,至今已歷經了千年的光陰。有許多關於它的傳說在民間流傳著,但是至少有一種是經過確認的。
  
  這棵樹挑選王和王后。
  
  幾百年來,景國所有的王在登基前夜都要到神木池邊祈禱。
  
  同樣的,王如果選中了王后,在新婚大典之前也要帶著王后來這裡祈禱。
  
  如果神木承認合適的人選,第二天,龐大的樹枝就會開滿潔白的花朵。”人們相傳著,這些花是上天給景國的祝福。
  
  自古流傳的傳說,給神木蒙上了種種神秘的面紗。
  
  到達神木池之後,軫雀仰頭望著這棵傳說中的蒼天大樹。蒼勁的蚓枝遮蔽了天空,粗壯的樹幹要十個人合抱才能圍攏,它靜靜地立在池水中央的小島上,威嚴而肅穆。
  
  她忽然覺得有些心驚,忍不住拉拉景風禦的手。“你登基的時候,是不是也來過這裡,在它的面前祈禱?”
  
  “當然嘍!”
  
  “那……第二天神木果然開花了嗎?”
  
  說到這個,景風禦立刻得意起來。
  
  “當然開花啦!可惜那時候你去了邊境抵禦妖族,沒有看到,那花可是開了整整一個星期呢,飄得滿城都是……”眼角注意到她不安的神色,“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軫雀側過臉去,避開那道目不轉睛的視線,輕聲地說:“我們今天祈禱之後,萬一……明天神木不開花呢?”
  
  “去,又在亂想!”
  
  她的頭頂上被拍了一記。
  
  景風禦四處張望著,忍不住抱怨,“原來的跪墊呢?擺放祭祀品的桌子呢?怎麼什麼都沒有了?真傷腦筋。”
  
  看管神木池的守衛狼狽地跪下,“回稟陛下,昨晚瑤茵小姐過來祈福,不小心撞壞了桌子,跪墊也弄髒了……還沒收拾好呢。”
  
  “瑤茵?”景風禦愣了愣,“她過來幹什麼?”
  
  守衛悄悄地瞥了他一眼說:“昨夜,瑤茵小姐聽說陛下要迎娶軫雀大人做王后就跑過來了,說是要替陛下和大人祈福。”
  
  另外一個守衛插嘴補充,“瑤茵小姐的心很好呢。大家都知道她喜愛陛下,只可惜沒緣份……她的眼睛都腫了,一邊哭一邊祈福,看起來很可憐呢。”
  
  “是啊是啊。”第一個回答的守衛又說:“她魂不守舍的,不小心就撞倒了桌子,淚水又弄髒了跪墊,也不能怪她……”
  
  景風禦頭痛地抓抓長髮,“我也沒說要怪罪她啊!可是這樣一來,我們今天的祈禱怎麼開始?”
  
  正在煩惱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的聲音。守衛們匆匆出去探察情況,不久,即喜氣洋洋地沖回來報告。
  
  “陛下!南省總督大人知道了昨夜的情況,特意送來了新的跪墊,供桌,還有全套的祭祀品,說是為瑤茵小姐的魯莽行為賠罪。”
  
  “那可好極了。”景風禦欣喜地吩咐,“快把外面站著的大臣們全部召進來,這裡準備一下,我們很快就要開始了。”
  
  軫雀吃了一驚,“各位大人們都來了?”
  
  “那當然了。”他笑著摸了摸她棕紅色的長髮,“我們在神木下的見證,怎麼可以不多請一些人來呢?”
  
  她抬頭望著枝葉茂盛的千年古木。
  
  不知為什麼,她的心裡湧起一陣深沉的恐懼,那種強烈的情緒反應,讓她幾乎想要轉身逃跑。
  
  “萬一……我是說萬一……”她低低地說:“因為我身上一半屬於妖族的血,神木不承認我,那我……我只能……”
  
  景風禦瞪大眼睛望著她,過了好久,忽然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難怪你一直心事重重的,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總是害怕今天會出問題,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有幾根枝啞垂到了池水邊緣,他拉起她走過去。強迫她張開手摸上樹枝,還在一邊不停地嘮叨。“摸到了吧?摸到了吧?我跟你說,即使這神木再有智慧,也就是一棵樹而已,它能把你怎麼樣?”
  
  幾名跨進門來的大臣一看大驚失色,丞相一臉恐怖的表情盯著那兩個人,禮儀大臣被嚇得快哭了。
  
  “陛下!”他跌跌撞撞地奔過去,“觸摸神木是大不敬啊!先王曾經說,神木千萬碰不得……”
  
  “胡說八道。”景風禦瞪了他一眼,“我三歲的時候,老頭子就帶我來摸過它了。他還說,神木這東西騙騙其他人就好,我們景家人自己可別被騙倒了。桌子和跪墊呢?快點擺過來!”
  
  軫雀恍惚地跪倒在金色的跪墊上。
  
  地的身邊是她的王,她的君主,她用生命效忠的物件。
  
  等今天的儀式完成之後,他就會成為她的丈夫,他們即將以這個全新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
  
  溫熱有力的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不允許她的退縮。
  
  這是上天的意思嗎?
  
  她忍不住側過頭,偷偷地望向身邊跪著的人。
  
  景風禦正好也望過來,對她燦爛地一笑,手握得更緊了。
  
  那麼,就相信這是上天的旨意吧。
  
  高大的神木矗立在前方,池水上方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水氣,讓景色增添了幾分縹緲的意味。
  
  軫雀對著神木準備祈禱時,耳邊敏銳地聽到景風禦念念有辭,“神木神木你聽著,明天乖乖地開花,我替你澆水施肥,明天不開花,我就劈了你,把你當柴燒。景風禦以祖先的榮譽承諾。”
  
  念完了,他一本正經地向神木一磕首。
  
  神木的枝啞抖了幾下,嘩啦幾聲輕響,落了景風禦滿頭滿身的葉子。
  
  軫雀滿臉黑線,“你……要脅神木?這也是跟先王學的?”
  
  他露齒一笑,湊過來小聲地說:“我們景氏的不傳之秘。”
  
  她只覺得腦袋裡一陣暈眩,歷代君王完美高大的形象逐漸龜裂……
  
  “該你了。”景風禦以手肘撞撞她。
  
  軫雀猛地回過神來,手掌撐地,為了額頭輕輕觸到泥土,禱告時她膝蓋往前挪動了下。
  
  “神木在上,臣軫雀……啊!”
  
  膝蓋處不知怎麼的,一陣毫無前兆的劇痛。
  
  儀式突然被中斷,大臣們互相交換過疑惑的眼神。
  
  “怎麼了?”景風禦在旁邊低聲問道。
  
  軫雀搖了搖頭,“沒事。”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幾次的掙扎逃避,她才好不容易做下了決定,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放棄?
  
  她咬了咬牙,深深地跪拜下去。
  
  神木在上,臣軫雀深愛著景王風禦,願意成為他的妻子。如果因為軫雀身上的妖族血統紊亂王室,導致災禍,那麼……’就全部降到軫雀的身上吧!她無聲地向神木禱告。
  
  幾滴暗紅的血從她的膝頭滲了出來,滴到跪墊的絲綢表面,滲進潮濕鬆軟的泥土。
  
  軫雀忍著痛地跪坐在金色的跪墊上,仰望著她的陛下站起身,一件件地把祭品供奉到桌案上。
  
  她的手遮掩著傷處,除了她自己之外,沒有別人察覺。
  
  陽光從頭頂照射下來。她看見了,透過柔軟跪墊的夾縫、深深紮人她膝蓋的,是一根豎立的縫衣針。
  
  “瑤茵小姐?瑤茵小姐?”貼身侍女咕噥地踏出房間,“奇怪,這麼晚了,小姐去哪裡了?”
  
  門被細心地關了起來。
  
  一個苗條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來。暗淡的燈火下,雲笙卸下了遮面的斗笠。
  
  “出來吧,我的傀儡。”
  
  窗戶被打開了一道縫隙,瑤茵靜靜地站在夜色中,神色一片木然。
  
  “昨天和今天做得都很好。別在那裡站著了,休息去吧。”
  
  雲笙滿意地點了點頭,瑤茵就從窗戶跳了進來,乖順地躺到了床上。
  
  蠟燭的火光閃了幾次,熄滅了。
  
  靜謐的夜色裡,南省總督的宮邸看起來一片寧靜。
  
  總督悄悄推門進來,探望自己已經熟睡的女兒,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才安心地出門去了。
  
  遠遠地還能聽到他對夫人說的話。
  
  “瑤茵這個孩子就是太傻,昨天在神木池哭了一整夜,今天還特意親手縫製了兩個軟墊,叫我送過去給陛下和軫雀大人祈禱用!唉!我們還是早日帶她回南省,離開這個傷心地吧……”
  
  腳步聲漸漸地遠去了。
  
  雲笙掀開被子,緩緩坐起身來。瑤茵在她的身邊沉睡不醒,除了還有呼吸外,完全像個死人那樣毫無生氣。
  
  繚繞的香霧點起來了。
  
  對著遠處半浮半沉在地平面的紅日,雲笙將小巧的香柱插入香爐之中,合上手掌,默默念誦。
  
  “哥哥,你們在哪裡呢?有沒有看到妹妹在這裡的努力?你們在天庇佑,計畫一切順利。不出三天,軫雀就會眾叛親離,聲名掃地。我要親眼看她淒慘地死去,用她的性命給你們陪葬!”
  
  太陽又升了起來,清晨的光輝照耀著大地。
  
  神木池的護衛們說說笑笑地走近緊鎖一夜的大門。
  
  “你們猜,這次神木會開花多少天?”
  
  “陛下迎娶王后,按照慣例是開花三天嘛。”
  
  “可是這次的王后是軫雀大人耶,我看至少要開八天。”
  
  “咦咦,為什麼?”
  
  “因為慶祝陛下終於結束浪蕩生活而開花七天,又因為王后是軫雀大人,陛下以後再也沒機會出去浪蕩而再多開一天。”
  
  護衛們哈哈大笑起來。
  
  一聲輕微的墜響,鐵鎖被打開了。護衛長習慣性地推開了大門——
  
  “天啦!”

第八章
熱鬧的王宮忽然陷入了沉寂。
  
  驚人的消息從神木池那裡傳出來,在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宮廷。
  
  丞相一大早就傳報進王宮,急匆匆地拉了景風禦出去。
  
  軫雀從起床後就感覺周圍的人怪怪的。
  
  她說不出來到底哪裡奇怪,但是所有人注視她的視線都帶了某種奇異的色彩。
  
  有什麼改變了?
  
  她尋了個藉口,悄悄溜去了廚房。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廚房是王宮入口往來最頻繁的地方,也是各種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
  
  她屏息靜氣,守在廚房大門外面,聽著廚娘和幾個女僕寒喧嘮叨。
  
  “太可怕了!一夜之間,青青的葉子全部枯黃凋零,樹幹就像被雷劈過似的,枯死了一大片呢。”
  
  另一個年輕的侍女低呼了聲,“是真的嗎?神木也會枯死嗎?”
  
  “千真萬確。我有個表弟就是神木池的護衛,今天早上他可被嚇壞了,跪在那裡祈禱了一個上午呢。”
  
  “真是可怕的事。已經好久沒有發生過神木生病的事情了……”廚娘的口氣有些不安,“難道這次我們景國又有大災禍降臨?記得上次神木枯死,就是先王和鴻日殿下的那次災難……”
  
  “這次可沒有幽國妖族侵襲,應該和那次的原因不一樣吧!”
  
  年長的侍女看看左右沒有其他人,悄悄地說:“聽說是昨天陛下帶著軫雀大人去神木池祈禱,之後事情就發生了……”
  
  幾個聲音驚呼了一陣,紛紛歎息著,“難道真的像傳說那樣,是神木反對軫雀大人成為我們的王后嗎?”
  
  軫雀靠在門板上,僵硬的手指扣住自己的衣擺,身子卻忍不住微微地發著抖。
  
  燦爛的陽光,婉轉的鳥鳴,廚房裡散發的食物香氣……仿佛都不存在了。她的眼前一片絕望的黑暗。
  
  果然……上天的懲罰果然開始了……
  
  神木枯萎,這是上天給她的警示。警告她過於貪婪,妄想得到不屬於她的東西嗎?
  
  周圍陽光明媚,她卻覺得全身發冷,忍不住環住自己的肩膀。
  
  隱約還有淩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幾個年輕侍從的聲音談論著,“你們去神木池祈禱過了嗎……”什麼,還沒有?快點去吧!我剛剛去祈禱了,真的淒慘啦,只要有風吹過,樹葉就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那麼茁壯的神木,眼看就要枯萎了……不知道這次景國又會有什麼災難?”
  
  軫雀睜開眼,望向頭頂湛藍的天空。冥冥中,是不是有只眼睛正嚴厲地注視著她?
  
  “我明白了!”她低聲地說。
  
  延伸到池邊的枝啞乾枯扭曲,就像重病纏身的老人,在藍天下伸展著無聲的呼號。
  
  景風禦站在池水邊緣,手輕輕觸摸著神木的枝幹。
  
  “僅僅一夜的時間就變成這樣?”他的聲音裡帶著迷惑,轉過頭來詢問,“神木護衛長,昨天有什麼可疑人物進來過嗎?”
  
  護衛長急忙地單膝跪下,“陛下,昨天從早晨到夜晚,只有您和各位大人們來過。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丞相在身邊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
  
  “不行……這樣不行……”他喃喃地說,猛地停下腳步,“快點集合這裡的護衛,神木枯萎的秘密絕不能洩漏出去!”
  
  護衛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護衛長鼓足勇氣道:“可是……丞相大人,消息流傳得太快。現在只怕……只怕王都的民眾都知道了……“
  
  神木池的外面,喧嘩聲漸漸響亮起來。
  
  得知消息的民眾們惶恐不安,從各處自動自發地趕來,為神木的健康祈禱。隨行的侍從們出去查看,不過是一個上午的時間,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的人。、
  
  “沒辦法了……以前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丞相的額頭冒起冷汗,不停地催促著文史官。
  
  文史官也是滿頭大汗,埋頭在大堆的古籍中,緊張地翻找著。
  
  “千年來,曾經有過五次。”他抱著古書回稟丞相和陛下。“起因都是神木被妖力污染。第一次是五百年前,那次是景炎陛下用自己的鮮血將被污染的神木洗滌乾淨。第二次是三百年前,同樣用王室的鮮血洗淨……
  
  “直到第五次,就是七年前,先王用鮮血洗滌被污染的神木,但是侵襲的妖力過於強大,鴻日殿下也登上了祭台。後來,先王和鴻日殿下不幸都——”
  
  “好了,不要再說了!”景風禦習慣地抓了抓長髮,“神木枯萎的事情肯定瞞不住民眾。既然如此,我們也只有儘快想辦法解決了。
  
  丞相,麻煩你召集全國最好的術士過來,我需要他們的説明。”
  
  充滿決斷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丞相的目光中帶著狂喜。危急關頭,陛下終於有點一國之君的樣子了。
  
  他擦著老淚,欣慰地回答,“是的,陛下。”
  
  景風禦站在池邊,沉思著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及種種可能情況,他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
  
  神木被妖力污染……
  
  就算小烏鴉帶了一半的妖族血緣,但是昨天不過是過來祈禱了一下,既沒有折斷樹枝,又沒有對著水池施展妖力,這棵古董樹的心靈不至於那麼脆弱吧?
  
  “我說你啊……”他抬頭望著一半枯萎一半茂盛的大樹,“好端端的,你發什麼瘋啊?老古董樹,我警告你——”
  
  丞相怕他亂說話,急忙撲過來捂住他的嘴。
  
  “陛下!陛下!在神木面前少說兩句,上天會發怒的!”
  
  他實在欲哭無淚啊!本來以為陛下登基了這麼多年,終於變得成熟穩重了,沒想到穩重的風禦陛下果然只是他的夢想,嗚嗚
  
  景風禦好不容易掙脫丞相的箝制,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小烏鴉她在那裡?”
  
  丞相愣了一下,“她……當然還在王宮裡啊。”
  
  “糟了!”他一把抓起披風,急匆匆就往外面胞,邊跑邊下令,“要護衛長再次徹底搜查神木池,一切可疑的問題都要回稟我。丞相,找來的術士一定要好好管理,千萬別讓他們在王宮裡亂跑。更別碰到小烏鴉。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丞相站在原地,望著陛下消失的身影久久,歎了口氣。
  
  軫雀、丫頭,你這次弄得一片大亂,叫我怎麼辦呢……
  
  房間沒有點燈。
  
  景風禦推開門,心立刻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小烏鴉?小烏鴉?”他聲音越來越大,帶著隱隱約約的焦躁四處尋找,“你在哪裡?別不出聲。”
  
  一聲蠟燭點燃的輕響,昏暗的房間變得清晰起來。軫雀就站在書桌邊,身上整整齊齊穿著平日裡的戎裝。
  
  朱紅色的盔甲戰袍,映得她的肌膚更加雪白。她低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樞著書桌邊緣的木頭。
  
  景風禦松了口大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還以為這個彆扭的傢伙一聲不吭地跑了。
  
  “我好累,你就不願意過來幾步,用你甜蜜的吻來迎接我嗎?”
  
  他小聲地咕噥著,走過去幾步想抱她的纖腰。
  
  但,手臂卻摸了個空。
  
  景風禦驚訝地睜大了眼。他的軫雀明明就在眼前,可是為什麼他摸不到實體?
  
  “陛下。”軫雀的聲音卻又在他的耳邊清晰地響起。“你現在看到的,是我的分身影像,很抱歉,這也是我身體內覺醒的妖力之一。
  
  至於我本人,現在應該已經在幾百里以外了吧!”
  
  影像微微地笑了,笑得有點苦澀。
  
  “我本來想等你回來,當面告別的。可是……我害怕見到了你的面,就沒有了告別的勇氣。現在,請聽好。
  
  整個事件都是因我而起的。我本來抱著僥倖的心,想要抓取這份本來就不屬於我的幸福。可是昨天的意外告訴我,冥冥之中真的有上天。一定是上天懲罰我的貪婪,讓那枚不慎遺留在軟墊裡的縫衣針戳中了我,讓我的血污染了神木……”
  
  她的眼睛中泛起薄薄的淚光。
  
  “一切都是我的錯。請把所有的責任降到我的身上,然後把事實昭告天下,再娶一名美麗善良的王后。神木開出潔白花朵的那一天,我會在遠方為您祈禱……祝您將來幸一順,陛下。我……我……”
  
  強忍著哽咽的聲音飄散在空氣中,影像中的人已經淚流滿面。
  
  景風禦靜靜地站在書桌前,看著那個影像在他眼前逐漸消失。
  
  他抬了抬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最後卻垂了下去。
  
  他的軫雀一向是王宮裡最容易相處的,就像清澈見底的潭水,即使發怒也只是一會兒的脾氣,高興的時候會抱著他笑好久,悲傷的時候會大哭一場,從來沒有這麼痛苦的眼神,從來沒有這麼隱忍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平靜地說著話,而淚水卻不停地滑落臉頰。
  
  搖曳的燭光下,秀麗的五官漸漸變得模糊了。
  
  書桌下方有一汪小小的濕痕,已經半乾涸了。他彎下腰,指尖輕輕地碰觸了一下,舌尖舔過手指。
  
  鹹鹹的。
  
  下午她就站在這個位置,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留著淚,說著那些離別的話語。
  
  “真是傷腦筋啊……”
  
  景風禦喃喃地說著。
  
  夕陽從窗戶外斜照進來,修長的手指來回撫摸著被嫗出痕跡的桌角,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看起來有些寂寥。
  
  “後來呢?風禦陛下的婚禮還是取消了嗎?”
  
  “王后都不在了,婚禮當然只好取消嘍。”
  
  “那我們千里迢迢地趕來參加典禮,豈不是……”
  
  “告你們白跑一趟了,唉!快點回去吧。”
  
  “咦,這個店老闆說話好奇怪,我們難得來一趟景國,當然要四處旅遊觀光幾天再走嘛。”
  
  “哼,我是為你們好。不妨老實告訴你們,景國這裡很快就要大亂了,早點離開才是福氣。”
  
  “怎麼會這樣?王都看起來很富饒繁華啊!”
  
  “你們知道什麼?這片富饒繁華的土地都是在神木的庇佑下才保持潔淨的。現在神木被妖力侵蝕了,不出幾天,幽國那邊的妖族就會跟隨過來,侵蝕我們這裡的土地。到時候全國大亂,各處妖族出沒,就像幽國那樣……想都不敢想啊……”
  
  酒店的店老闆沉重地歎了口氣。
  
  酒店的氣氛不知不覺沉重起來,附近的居民們無奈地搖著頭,有些畏懼地注視著天邊不斷翻滾著的灰黑色暗雲。
  
  “聽說十萬大軍在邊境驅逐妖族,卻抓不著幾隻。妖族從他們身邊譏笑著竄進我們邊境了。”
  
  相識的酒客們小聲地議論著,“如果軫雀大人還在,有她帶領大軍驅除妖族,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吃力了……”
  
  “哼,她抓起來當然不吃力了,因為她自己就是人類和妖族的雜種嘛!”
  
  旁邊人冷冷的聲音,帶著鄙夷。
  
  先前說著話的酒客愣了愣,沉默地低下頭去。
  
  三天前,當所有人歡天喜地準備陛下的婚慶典禮時,神木枯萎的消息就像一場風暴,將所有的歡喜氣氛席捲而去。
  
  第二天淩晨,一張貼在城門外的告示驚動了所有的人。
  
  那是景國將軍軫雀的親筆書信。
  
  她在那封書信裡承認,她的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統。神木枯萎,是因為她的血污染了池水。
  
  為了讓景國遠離災禍,她願意辭去所有職務,遠走他鄉。
  
  這麼多天來,尋找她的皇家告示貼滿了全國各地,卻沒有人再看到過她。
  
  當她想要消失的時候,她就是有辦法像在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
  
  然而,她韻離去並沒有帶走災禍。
  
  黑色的歷史重演了。
  
  妖力形成的灰黑色暗雲,自從神木枯萎的第二天,就開始在邊境不斷地聚集囤積,越滾越濃,越滾越大,漸漸地向王都壓過來。
  
  只要再過幾天,等到暗雲碰觸到地面,所到的地方,肥沃的土壤將會變得寸草下生,深山荒野將會變成妖族聚集的場所。
  
  富饒安定的景國,將變成歷史。
  
  客人們歎息著,目光不知不覺轉向正北方。王宮雄偉的建築矗立在那個方向,陽光沐浴中的金色王宮,凝聚著全國唯一的希望。
  
  “這種局面,只有王可以解救了吧。”
  
  “聽說已經召集全國的術士了。再過兩天,祭祀台應該就可以搭好了吧。”
  
  靠窗的酒客猶豫著,低聲說了一句,“你們說,這次陛下會不會像先王那次一樣……”
  
  聽到這句話的人們全部打了個冷顫,另一個人大聲說:“當然不會!陛下還年輕,絕不會……絕不會有事的……”
  
  下面的話越說越輕,仿佛沒有自信那樣,被卡在喉嚨裡。
  
  “短短七年之內,竟然被妖族侵襲兩次……”不知是誰的聲音,沉重地歎氣,“上一次犧牲了先王和鴻日殿下,這次如果陛下再發生什麼意外,景氏王族就沒有繼承人了!”
  
  “太可怕了!上天保佑吧……”
  
  坐在角落裡的客人靜靜地坐著,黑色的斗篷嚴實地遮住了面目。
  
  沒有人注意到,看似平靜的身形下,她的拳頭已經緊緊地攥在一起。
  
  酒客們憂心忡忡的話語,掀起了她最不願想起的記憶。
  
  神木池、氣息奄奄的先王。祭台、煞白的臉色、滿池的鮮血……
  
  為什麼?為什麼僅僅七年之後,這樣可怕的情境又要重演?!
  
  小小的酒店裡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角落裡的人詫異地抬起頭來。隔著斗篷,她看見自己一隻手抓著酒壺,另一隻手的手背正劈在桌子上,裂成兩半的桌子慢慢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該死!
  
  她慌忙掏出錢扔給店老闆,逃亡似地奔出了這家小酒店。
  
  燦爛的陽光照上了她被斗篷遮掩的身體。
  
  三番兩次想要硬著心離開工都,卻又不自覺地留戀著這裡的一切。當她真的下定決心離開的那一天,卻又傳來了妖族侵襲的消息。
  
  她茫然地走在這條熟悉的大街上。
  
  不能離開!萬一哪裡需要她怎麼辦?
  
  但她又不能露面。如今這尷尬的身份,哪裡的平靜都不屬於她。
  
  站在街角處,她攏緊了斗篷。湛藍的天空就在頭頂,從哪裡抬頭看都差不多,但為什麼這兩天看上去,那蒼藍的天空總有些刻薄的感覺呢?
  
  她澀澀地笑了笑,“上天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所有的責罰由我來承擔。
  
  如今禰為什麼還不放過他呢……”
  
  “軫雀將軍。”
  
  無波無瀾的語氣,從她的身後響起。
  
  她慢慢地轉過身,“你認錯人了。”
  
  正想若無其事地走開,那人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軫雀將軍,你不認識我了嗎?”
  
  說不出是哪裡怪異的腔調,但聽起來就是覺得異樣。
  
  軫雀的眼角掃過說話的人,卻微微吃了一驚,“瑤茵小姐?”
  
  瑤茵依舊一副貴族小姐的打扮,身邊卻連一個侍女都沒有帶。
  
  她的表情不對!軫雀敏銳地察覺到。
  
  木然空白的神情,仿佛思維已經從這具身體裡被抽空了。
  
  軫雀頓時警覺起來。
  
  早在胤國時,她就聽說過從幽國宮廷洩漏出某種叫做“傀儡”
  
  的藥劑。
  
  一旦使用了這種藥劑,那人的心神就被操縱者完全控制住,成為一具活的“傀儡”,叫她哭就哭,叫她笑就笑。如果操縱者控制得好,甚至連親人都看不出異樣來。
  
  此刻的瑤茵明顯不對勁。
  
  不是那位羞澀的名門淑女,甚至也不是被精心控制的傀儡,而是……
  
  一具只剩下聲帶功能、神智空白的傀儡。
  
  “軫雀將軍,就如您已經發現的那樣,瑤茵小姐現在是一具傀儡。而她的操縱者目前落在我們的手裡,沒辦法,這具傀儡只好由我暫時接手控制。”
  
  瑤茵的嘴巴不斷開闔著,複述著操縱者平淡的話語。
  
  “你是誰?”軫雀低聲喝問。
  
  “我是來自幽國的藥師,也是“傀儡”這藥劑的製作者,夕若。
  
  軫雀將軍,我對您並無惡意,只不過我們在追查“傀儡”洩漏出我國宮廷的管道時,發現與風之團有關,進而又在無意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夕若坐在高級茶樓的窗邊,注視著樓下拐角處的兩人,微笑著。
  
  “風之團有位雲笙小姐,和您認識嗎?”
  
  “陛下,準備好了嗎?”
  
  身穿黑緞袍的高姚青年忍著滿頭爆起的青筋,再次問道。
  
  焱弼出身於焱氏世家,不過二十五歲就已經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高階術士,孤傲的表情是他除了“術”之外最出名的地方。
  
  在他眼裡,陛下簡直就是個胡鬧的小孩子。雖然只比他小兩歲,卻完全什麼都不懂。
  
  就比如現在,二十名術士辛苦了三天三夜,在神木池邊搭好了祭台,急著去找陛下,裡外都搜遍了,才在祭台下面找到那個呼呼大睡的傢伙。
  
  他忍著氣走上去,連推帶喊折騰了半天,幾乎叫破嗓門,陛下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卻又一臉春夢的樣子抱住他不放,嘴裡還連聲地叫喚著,“小烏鴉……咦,你今天穿得可真黑?”
  
  旁邊術士們努力憋著笑,結果個個齜牙咧嘴,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焱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要不是這個傢伙是堂堂景國的君主,身上的血還有點用,他恨不得祭起風術,把他卷到神木池底游泳。
  
  “陛下,一切儀式所需,臣等都準備好了。”
  
  強忍住心裡的怒氣,他按照古籍上記錄的那樣,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說明。
  
  “等太陽升到頭頂,一天日照最強的時刻到來,就請陛下走上那座祭台。”他的手指了指漢白玉搭建而成的祭台,“將新鮮的血液滴入祭台,血液就會順著玉石通道直接抵達神木池中心,將神木沾染的妖力洗滌乾淨——”
  
  “等等,”景風禦打斷他的話,“有什麼跡象可以看出妖力被洗乾淨?”
  
  “您看神木根部不斷泛起的黑色泡沫。”焱弼嘩嘩翻著書頁,不耐煩地指向神木池的中央部位,“只要那裡的泡沫不再翻滾,就表示洗滌潔淨了。古籍上歷代都是如此記載的。”
  
  “哦。”他湊過去看了幾眼,又問:“要是我的血都流光了,還是洗不乾淨怎麼辦?”
  
  焱弼查了查資料,“如果陛下血液的淨化能力不夠,那麼就需要嫡親王族的血加入進來,共同洗滌妖力。陛下你可以找——”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來,陛下再也沒有別的王族親人了。
  
  “真是抱歉啦。”景風禦笑了笑,“我父親和哥哥上次就死了。”
  
  焱弼聳聳肩,“那就祈禱陛下可以順利完成吧。否則,我們景國這次的麻煩可大了。”
  
  景風禦看看他,歎了口氣,“你們術士真是一群無情的人。”
  
  “時間快到了。快點吧,陛下。”焱弼沉著臉色,“由臣陪伴陛下登上祭台吧。”
  
  大約三層閣樓那麼高的祭台,就豎立在神木的正下方,站在祭台高處,人就仿佛被枝啞擁抱著,看不清楚面孔。
  
  “我說小焱,你喜歡過人嗎?”走向祭台的路上,景風禦悄悄湊到焱弼面前,小聲地問道。
  
  焱弼的額頭又爆起幾根青筋,“陛下,術士修行,是終生禁欲的。還有,不要叫我小焱!”
  
  “這麼說,就是沒有喜歡的人了。真是可惜啊,小焱。”景風禦的聲音裡帶著遺憾,“那你一輩子大概也沒有辦法知道,努力了許多年,終於可以把喜歡的人抱在懷裡,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了。”
  
  “你說的是那個……”焱弼硬生生把“雜種”兩個字吞了回去,“人與妖族的混血,軫雀?”
  
  他抬起眼,不滿意地看著他,“你看,說到一個人,你就只在乎她的血統。可是在我看來,她啊,就是那種看起來很厲害,實際上卻是直心眼又容易受騙的小傻瓜。經常呆呆的,被狠狠欺負了就哇哇地哭,固執起來又嘮叨得令人頭痛,真是個小笨蛋……”
  
  焱弼的臉色繃得緊緊的。
  
  景風禦對著他叨叨絮絮說個不停,他聽得很不舒服,卻也沒有打斷的意思。
  
  他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活不久了。
  
  景氏王族的血脈隨著歲月流傳,一代比一代稀薄。自從三百年那次開始,每次洗滌都以至少一人鮮血流盡收場。無一例外,那個人肯定是那一代的王。
  
  可以說,景國的長久繁盛,是以歷代景王的性命鋪成的。
  
  直到七年前,最後那次對妖力的洗滌,竟然需要流盡兩個人的鮮血。
  
  自從被召集來王都,他的心情一直興奮不已。景氏的血統中蘊涵著某種神秘的能力,可以抑制妖力,這樣的傳說令他從小嚮往不已,一心渴望可以親眼見證。
  
  而現在,這百年難遇的機會竟然就在眼前了,他激動得連覺也睡不好,暗自還設想著如何偷偷弄到一點陛下的血液保存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兩個人面對面站在高高的祭臺上,他才突然意識到,他渴求已久的淨化儀式,是以陛下年輕的生命為代價的。
  
  而陛下呢,他自己是不是也清楚這一點?
  
  焱弼向來看不起術士以外的人,尤其是跟他歲數相似的年輕人,即使貴為一國君主也是一樣。
  
  但是此刻,景風禦的嘴角微微勾起,自言自語地說著,眉宇間竟然流露出那種掩飾不住的笑意。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愉悅情感,仿佛就連死亡也無所畏懼一般。
  
  焱弼突然有點茫然了。
  
  難道他這輩子的街士修行,真的錯過了什麼精采的內容嗎?
  
  “算了,白說了那麼多,你也不懂。”景風禦擺了擺手,拿起祭臺上鋒利的銅刀,在手腕處比劃著。
  
  “你……”焱弼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乾巴巴地問了句,“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景風禦微微抬起眼臉,望瞭望門口緊閉的鐵制大門,又垂下,凝視著白雪般潔淨的祭台。他的血很快就要染紅這一片淨白了。
  
  “那個小傻瓜要是來了,請你千萬不要傷害她。”

第九章
軫雀覺得自己的心臟就要炸裂開來。
  
  烈風像尖刀割在臉上,喉嚨一陣陣地泛起血腥味道,她已經顧不得了,無視街道上人群驚惶的閃避,縱馬向神木池的方向賓士而去。
  
  那個幽國藥師的話仿佛就在耳邊,震得她的頭腦嗡嗡作響。
  
  “你們景國人對妖力的認知真是淺薄得可笑。”坐在茶樓上,夕若語氣淡漠地對她說:“普通的妖族都無法輕易污染你們的神木。
  
  你不過是一個混血後裔,你以為憑你的血就可以污染神木了嗎?”
  
  軫雀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那為什麼……神木會枯萎?”
  
  夕若秀氣的手指拿起一根縫衣針。“因為這個。”
  
  她的視線掃過軫雀的面容,“刻意縫進跪墊裡的東西,上面還有你的血跡。你不會忘記吧?”
  
  細長的縫衣針在陽光下旋過一個弧度,針尖隱隱發出烏金的光芒。
  
  “風之團的雲笙也是幽國小有名氣的藥師。這次他們出逃,居然帶出了不少的珍稀物品,這根所謂的縫衣針,就是用犀角妖獸的角磨制而成的,這可是精華中的精華,因犀角妖獸全身的妖力都聚集在上面。”
  
  軫雀還有些愣愣的,“那我被它紮傷了,怎麼會沒有事……”
  
  “你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對妖力的抵抗力極強,當然沒有事。
  
  不過你們的神木就比較可憐了,以你的血為媒介,直接受到犀角妖獸的妖力侵蝕。”夕若抬頭望望天色,笑了笑,“同樣可憐的還有你的王,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放血了吧。”
  
  一陣清脆的響聲響起,那是茶盞摔落地面的碎裂聲。
  
  “怎麼會是現在?!不是說還在搭建祭台嗎?”軫雀的手緊緊按在桌子邊緣,竭力保持鎮定。
  
  “根據我們的情報,這次術士動作比較快,只用三天時間就搭起了祭台。”夕若漠然地說著,抬眼望瞭望軫雀血色盡失的面容,垂下眼。
  
  說不出是什麼樣的表情閃過她的眼底。
  
  當她再度抬眸對著窗外出神了一會兒後,回過頭來,“景氏的血為什麼可以淨化妖力,我雖然沒有研究過,但也能大概猜到原因。軫雀將軍,如果不想讓你的陛下流幹血而死,我倒是有個建議……”
  
  兩邊的行道樹飛快從眼前閃過,軫雀揚起馬鞭,狠狠地抽打坐騎。
  
  幽國的藥師為什麼會主動幫她?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她不知道。
  
  但是現在,除了這種最後的手段,再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她絕不能……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七年前的悲慘景象重演!
  
  “讓開!”
  
  神木池外的護衛們驚呼著閃到旁邊,在馬蹄前被迫讓開一條通道。
  
  軫雀甩鞍下馬,匆匆趕來的護衛長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就被她一把揪住了衣襟,“我是軫雀,鎖匙給我!”
  
  “是,大人!”
  
  護衛長本能地摸出鎖匙,想想不對,正要收回去時軫雀已經伸手奪過來,“謝了。”
  
  一聲沉悶的開鎖聲,沉重的鐵門應聲而開。
  
  比門外昏暗得多的光線,讓軫雀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
  
  她進門後,不過是一刹那的時間,就突然多了個人影擋在她面前。
  
  原來是護衛,而護衛身後不遠處則站著一位高姚的青年,他穿著一襲純黑色的術士衣袍,遠遠地注視著她,表情高峻而冷漠。
  
  “你就是軫雀吧。”
  
  那人犀利的眼神仿佛能夠直穿進她的腦海。
  
  “到此為止吧!站在這裡等待儀式結束,我承諾不會傷害你。”
  
  是個高階術士。
  
  軫雀愣了愣,向他們的後方望去。
  
  神木池正中央的小島上,三層高的祭台延伸入茂密的樹枝中,站在這裡,只能隱約看到白玉色的建築輪廓,其他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她四處張望著,直到視線注意到一點,忽然凝住。
  
  有道細細的紅線沿著玉石砌成的水道,從祭臺上婉蜒地流下來。
  
  池水中一片血紅。
  
  軫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血紅的池水。神木巨大的樹根旁,黑色的泡沫翻滾著,與那片血紅糾纏在一起。
  
  她突然聽不到周圍的動靜了。
  
  是什麼聲音在耳邊一直吵嚷著?就像戰鼓那樣,隨著血液的脈動,一下一下地擊在她的心臟上——咚、咚……
  
  突然地,視線看到的顏色漸漸變了,只是所有看到的物體、樹木、泥土,甚至是術上的衣袍,都像池水那樣血紅。
  
  她渾身一震,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猛然炸裂了?!
  
  “天啦,你們看!”
  
  護衛驚呼的聲音被咽回了喉嚨,只見那血紅色的眼眸轉了過來,正冷冷地盯著他。
  
  “軫雀大人……饒命……饒命啊!”護衛連滾帶爬地向焱弼的方向跑去,“焱弼大人,救命啦!軫雀大人變成妖物了!”
  
  妖異的眼眸緩緩掃過四方,軫雀魔魅的嗓音傳遍周圍。
  
  “所有擋住吾前進腳步的人們,隨我心意陷入深沉迷夢,直到夜色來臨。”
  
  護衛們慌亂地抓起武器試圖抵抗,但突然襲來的睡意,卻在一瞬間佔領他們的意志。
  
  武器掉落的聲音此起彼落,護衛們搖晃著躺下,陷入深沉的夢境中。
  
  “原來是冥妖族的混血後裔。”
  
  冷淡的語氣打破四周詭異的氣氛。
  
  焱弼彎下腰,探了探護衛們的呼吸,“沒殺死他們,總算你還有些良知。”
  
  “讓開。”軫雀語氣平穩地說。變得尖銳的指甲輕輕一揮,割破自己左手的指尖,頓時一注鮮血流了下來。
  
  他凝住了眼神,“你想要做什麼?”
  
  “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她又劃開了兩道傷口,豔紅的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地面。
  
  身後的術士們驚惶地大喊起來,“她要污染神木池!她要阻攔風禦陛下的淨化過程,重新污染神木池!”
  
  “不是!”軫雀打斷了四周響起的雜亂聲音,冷冷喝斥,“我在拯救他,你們快讓開!”
  
  她的聲音並不很大,但不知為什麼,那清冷聲音中蘊含的強烈情感卻鎮住了所有人。
  
  只有焱弼——最高階的術士,完全不受情感的影響。
  
  他的視線變得更冷了。
  
  站出一步,他擋在軫雀的面前。
  
  “我答應過風禦陛下,你不打擾我們,我便不會傷害你。但如果你試圖破壞淨化儀式的話……”他的眼中閃過淩厲的光芒,“我絕不放過。”
  
  “隨便你。”
  
  軫雀若元其事地繞過他,繼續往池水邊走過去,指尖的鮮血灑在泥土上,留下一滴滴斑駁的痕跡。
  
  “風刀。”焱弼輕聲地念道。
  
  小股旋風在他指尖形成,越滾越大,指尖抬起,對準了軫雀的後背輕輕一彈,那旋風便倏然襲向她。
  
  一陣撕裂的聲音傳人耳際,她纖細的身影踉嗆了幾步,風刀旋轉著劃過她的身體,毫不留情地割入皮肉,她的臉上和背上頓時現出無數的血痕。
  
  她回頭望了他一眼,隨手抹去臉頰上的血,甩在地上,又轉回頭向池水邊繼續走去。
  
  焱弼的臉色繃得更緊了。
  
  “七星風刀。”
  
  平地卷起一股狂暴的龍捲風,軫雀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就已經被肆虐的狂風卷到了半空。
  
  點點的鮮血飛濺到潮濕的泥上上。
  
  沒有預想中的淒慘叫聲,除了呼嘯的風聲,除了風刀割過肉體的刺耳鈍響,什麼其他的聲音都沒有,周圍安靜得可怕。
  
  焱弼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他知道七星風刀的厲害,普通人類被這樣大型的風刀包裹住,只要半分鐘就足以斷氣。
  
  即使是半人半妖族的混血,也撐不了多久。
  
  碎裂的衣料不斷地落到地上,暗褐色的血跡越聚越多,焱弼暗中估量著在風刀裡面的軫雀的傷勢,忍不住望瞭望池水中心的祭台。
  
  儀式開始的前夕,風禦陛下曾經親口對他說,如果軫雀來,請他放過她。
  
  而她不但來了,甚至在那麼多術士的面前暴露出自己妖族的特徵。
  
  是什麼原因讓她不顧性命?
  
  “焱弼大人,再不停下來,只怕她就不行了……”
  
  旁邊一名中階術士鼓起勇氣對他開口說。
  
  焱弼仿佛驚醒似地解開了風刀術。
  
  一聲沉悶的響聲傳來,只見衣衫破碎的軫雀從半空中摔落地面。
  
  被割傷的身體一陣陣地抽痛,就連她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著,她想要撐坐起來,卻只是痙攣地抓緊了泥土。
  
  血液從傷口不斷地流失,滲進潮濕的泥土裡。
  
  她感覺到有人站在她的面前,是那個焱氏的術士。
  
  焱弼脫下自己的黑色衣袍,遮住她傷痕累累的襤褸身體。
  
  “告訴我,你這樣不顧性命是為了什麼目的?”
  
  軫雀的眼睛半開半閉,帶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感覺瞥了他一眼。
  
  “早就跟你說過了……我想救他。”
  
  “用你一半妖族的血?”焱弼擰起了眉。
  
  軫雀沒有回答,她勉強控制著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模糊的視線死死盯著神木樹根下不斷翻滾的黑色氣泡。
  
  她又抬頭望瞭望焱弼,忽然笑了。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以為血只有流人池水中才有效果嗎?神木的樹根延展在整個泥上層下面,我剛剛流下的血已經全部被神木吸收了。”
  
  懊惱的神色閃過焱弼的臉,他渾身散發的怒氣令軫雀知道這個高階術上已經被她激怒了。
  
  但自己為什麼要激怒他呢?
  
  軫雀伏趴在地上,模糊地想著。如果她最後的方法還是不成功的話,有這個術士在,她就可以陪著她的風禦陛下一起去了。
  
  “說,為什麼要污染我們的神木?”
  
  “你背後的主謀是誰?是不是幽國的妖族?”
  
  “如果再不開口,焱火將炙烤你的身體和靈魂……”
  
  耳邊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說話,軫雀聽不清楚,也不想聽,她只是努力地回想著幽國藥師對她說過的話,臉上不自覺地閃過迷茫的神色——
  
  “根據我的推斷,景氏的血統之所以可以抑制妖力,唯一的可能就是景氏的先祖就是人類和上等妖族的混血,而且是“完全覺醒”的混血後裔。”
  
  在景國王都的茶樓裡,夕若這樣對她說道。
  
  “人類不可能有什麼降服妖力的純淨血脈,只有絕對強大的妖力才能抑制其他的弱小妖力。神木能夠守護你們景國這片土地,不被其他妖力侵蝕,只有一個可能——它早就被景氏血脈中蘊含的強大妖力降服。”
  
  歷經了幾百年的傳承,景氏血脈已經漸漸變得稀薄了。
  
  景風禦一個人的血,並不是以洗滌神木的妖力,毫無疑問,在這場儀式中,他會像他歷代的祖先那樣,在祭臺上獻出自己的生命。
  
  要想避免這種悲劇的宿命,那麼就只有最後一種嘗試……
  
  那時夕若的身體前傾,定定地注視著她。
  
  “憑藉你這帶有強大冥族妖力的血脈,用你堅定的意志力融合,和他的血一起共同沖刷侵蝕神木的妖力。
  
  “我不能保證這個方法能成功,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辦法了。”
  
  “隨便什麼後果吧,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軫雀喃喃地說著,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聽見她的話。
  
  街亡是妖族天生的剋星,她已經遍體鱗傷,但來自皮膚木屑、血管深處,來自妖族本能的悸動還是持續著,有如戰場上的鼓點,奮力支撐著她殘破的軀體。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街上們驚訝的視線中一腳踏入了血紅的神木池。
  
  “該死!”焱弼咒駡了一聲,幾步搶過去地想要把她拉上岸。
  
  軫雀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太強烈的決絕意味,他竟然猶豫了一下,想要再伸手去拉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沒入了池水中。
  
  一記驚天動地的炸裂聲響起,整個池水仿佛都沸騰了起來。
  
  樹根下的黑色泡沫猛地翻滾,周圍豔紅的池水圍攏了那團黑色,瞬間扭絞在一起,又仿佛在奮力搏鬥。
  
  術士們目瞪口呆地站在岸邊,沒有任何類似的記錄曾經出現在古籍上,他們互相瞪著彼此,最後目光齊齊落在焱弼的身上。
  
  “焱弼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焱弼神情恍惚地站在水池邊。
  
  他沒有拉住人,只沾了一手的血跡,軫雀最後的眼神太過於驚心動魄,就連她的血跡沾在自己蒼白的皮膚上,都仿佛帶了動人心魄的意味。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等!”
  
  文史宮站在角落裡,飛快地在景國史事簿上寫著今天的情況。
  
  突發事件一件連著一件,遠遠比他記錄的速度還要快。
  
  好不容易寫到焱弼大人下了決定,之後眾人便再也沒有了動靜,他松了口氣,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就在這麼短短的片刻間,低低的驚呼聲又突兀地響起——
  
  “看啦!那邊是怎麼回事?”
  
  一直在奮力搏鬥的的灰黑色泡沫猛地從池水中沖起,激起數米高的水柱,那是股濃重的妖力,看在術士們的眼裡,幻化成一隻犀角妖獸的模樣。
  
  “妖力和神木分離了!”術士們驚喜地大聲呼喊著。
  
  這個場面和古籍中記錄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以往每次都要至少洗滌神木一天一夜,歷盡艱難之後,分離過程才會開始,沒想到這次的儀式可以這麼順利!
  
  “焱火!”焱弼大喝,手指淩空畫出一道符陣,直指黑色妖力而去。“焚!”
  
  青色的火光包裹了妖力,仿佛幹木上潑滿了油,立刻猛烈地燃燒起來。
  
  池水中的血色迅速地消退,不一會兒,已經恢復了往常碧波粼粼的模樣。
  
  原本乾枯焦黑的神木,就在眾人屏息的凝視中迅速地恢復著。
  
  枯黃的葉子重新泛起青綠色,萎縮的枝幹伸展開來,神木龐大的軀幹好像突然抖擻了一下,從下到上,漸漸浮起生命的綠色。
  
  “太……太好了!”
  
  聽到歡呼聲的大臣們從外面紛紛奔進來,撲通地跪在地上,激動得全身發抖。
  
  “神木恢復了!景國得救了!”
  
  丞相激動得老淚縱橫,盯著神木癡癡笑了半天後,突然驚跳起來,“糟了!陛下?陛下人呢?”
  
  被驚醒的大臣們頓時僵在原地。
  
  圍攏在神木邊的術士們停下採集池水樣本的動作,其中一個中階術拍了拍腦袋,“糟糕,怎麼忘了,陛下還在祭臺上呢。”
  
  “還有一個人。”焱弼站在池邊,緊繃著臉,“軫雀還在池水裡。”
  
  他才說完,嘩啦一聲水響,軫雀濕淋淋地從水池中央站起來。
  
  她的眼睛恢復了往日沉靜的黑色,破爛不堪的衣衫勉強裹著身體,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傷口,大大小小猙獰地散佈在全身。
  
  撥開濕漉漉的長髮,她凝視著高處的祭台,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無數枝啞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綠色之網,溫柔地包裹住雪白的祭台。
  
  祭臺上靜靜地躺著她熟悉的軀體,他的手腕浸泡在溫水裡,這樣傷口就不容易凝固,細細的鮮紅液體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不斷地往下流淌著。
  
  一開始想必是流淌得很急吧,四面的玉石都被血色染紅了,但現在,只剩下那麼細細的一小股持續地向外流淌著生命。
  
  他是最喜歡戲弄她的人。她被他氣得發瘋的時候,就會狠狠地踢、用力地咬,但她從來不會咬他的手腕。
  
  因為她知道,他曾經親眼目睹他的父親和哥哥割開那個地方,然後靜靜地躺在雪白的祭臺上一直到死去。
  
  那時候他十六歲,兩天之後,他就登基了。
  
  最近這段消失的日子裡,她常常夢到被她留在王宮中的風禦陛下。
  
  那麼散漫的一個人,從十歲起就經常拉著她悄悄地說:“我們蹺家吧,我可不想像哥哥那樣一輩子守著王都。我們以後做旅行各地的遊歷者,兩個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多好!”
  
  她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存著錢,他的房間裡全是歷代著名遊歷者的傳記,他每隔幾個月就會帶著她偷偷溜出去幾天,說是見識世界。
  
  但是登基以後,他就再也沒提過類似的話了。
  
  現在,他就像他的祖先們一樣,安靜地躺在祭臺上,血染紅了整個祭台,滿眼鮮豔的顏色,他的面容卻極為蒼白,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如同往常那樣帶著笑意,明明看起來就不是那種讓人信賴的人,卻這樣輕鬆地笑著,一肩承擔起了所有的責任。
  
  想到他被她丟在王宮裡數著時間,獨自等待最後一天的來臨,她的心裡就是一陣近乎翻攪的疼痛。
  
  手腕的傷口割得很深,用紗布密密麻麻地包裹起來,血水還是不住地往外滲。
  
  可能是動作用力了些,景風禦低低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迎面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含淚的眼。
  
  軫雀握著他的手,手指不受控制地發著抖,“你千萬不要動、不要說話,保留體力,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景風禦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幾下,似乎說出了幾個字。
  
  她慌忙湊過去聽,勉強聽出幾個音節,“你……怎麼弄得……
  
  這麼難看……”
  
  “喂陛下一點水,快點!”
  
  丞相急急忙忙弄來一碗水塞給軫雀,手抖得幾乎把水潑了一半。
  
  喝了點水,景風禦說話流暢一些了。
  
  周圍圍滿了人,他卻仿佛沒有看到,眼睛直直盯著軫雀的臉,小聲地說:“我躺在這裡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過來……等了好久,你還是沒有過來。然後我就想,如果你來了我就一定要拉住你,就像這樣……我要說……”
  
  軫雀用雙手握緊了他,含著淚,“你說。”
  
  他喘了口氣,吃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我要娶你,然後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要這棵該死的樹一直開著花,潔白的花朵飄滿了整個王都,飄到我們房間的窗外,我們幸福地在一起……”
  
  美麗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了,他的嘴角漾起一絲淺淺的笑,眼睛漸漸地闔起。
  
  “等等!你不要睡著!”軫雀驚慌地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著他,“醒醒!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景風禦的眼睛猛然睜開,泛起驚喜的亮光,“真的?”似乎難以置信,他的眼睛大睜著,勉強著又問:“你願意?永遠?”
  
  “我願意。真的,我願意。”眼淚撲簌簌地落在衣襟上,軫雀用力擦著眼眶。
  
  “真的,我發誓,以後我會陪你,我會嫁給你,我們會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笨蛋小烏鴉,”他無力地笑了笑,緩緩鬆開手,“這個時候還騙我。你明知道其他大臣不會同意的……算了,你被我騙了那麼多次,這次騙騙我也好……”
  
  撲通一聲,丞相趴倒在祭台邊緣,老淚縱橫,“陛下!只要您能夠撐下去,怎麼樣都可以……陛下……”
  
  景風禦又喘了幾口氣,張了張嘴,“……文史官。”
  
  文史官呆了半天,疑惑地看看左右,確定沒有聽錯,這才慌忙湊過去跪在他的身前。
  
  “陛下,臣在。”
  
  “文史官,把剛才那段對話全部記下來,免得他們不認帳。還有你們其他人,都是見證人,新婚典禮的時候一個都不許跑。”景風禦揉了揉手腕,滿足地閉上了眼睛,“累了我半天,終於把這個小丫頭套住了……”

第十章
神木被洗滌潔淨的當天,侵襲邊境的妖族無聲無息地退去了。
  
  天邊恢復了澄淨的藍。
  
  全國的民眾跪倒在大街上,熱淚盈眶,感謝上天、感謝他們的王。
  
  街坊酒店悄然流傳著當天神木池中發生的事情。
  
  陛下躺在祭臺上,用自己的鮮血洗滌被污染的神木,就在危急的時刻,軫雀大人趕到了,她承擔著術士的攻擊,決然跨進了神木池,用自己的鮮血和陛下的血混合在一起,共同淨化了犀角妖獸的妖力。
  
  被深深感動的人們擦著眼淚,“偉大的愛情!一定是偉大的愛情改變了軫雀大人的血脈,使她和陛下一樣,擁有了淨化妖力的能力!”
  
  “卑鄙的術士!”氣憤的少女們咒駡全國的術士,“竟然阻攔軫雀大人拯救陛下!他們是不是眼紅他們的愛情啊?”
  
  “就是!甚至在淨化結束之後,只顧收集研究樣本,任憑陛下虛弱地躺在祭臺上。無恥的傢伙們!”
  
  人們被激怒了,全國上下掀起了一股抵制術士的活動。
  
  這已經是他第十八次被趕出旅館了!焱弼穿著黑色的術士袍,鬱悶地站在街頭仰天長歎。
  
  “我也不過是擔心軫雀身上的妖力會進一步污染神木而已,誰知道她的血竟然能和陛下的血相融合,共同淨化神木?上天啊,禰成全了他們,但禰對術士可真是無情啊。”望著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的旅館,他喃喃地說:“算了,去耀國避避風頭吧……”
  
  與此同時——
  
  丞相站在王宮大門,怒吼聲驚天動地,“混帳小子!我看著他長大,他居然連我都騙!你們不許攔著我,讓我見他一一”
  
  王宮中。
  
  房間裡靜悄悄的。
  
  筋疲力竭的人趴伏在柔軟的臥楊上,睡得正香甜。
  
  景風禦靠在身邊,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情人光裸的脊背。棕紅色的長髮被他撥到了旁邊,露出大片潔白的肌膚,斑斑點點的痕跡從脖頸處開始,一直延伸到腰部以下,直到被毛毯遮住。
  
  他的手指盤弄著一縷髮絲。她的身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汗,若有似無的幽香就縈繞在周圍,他低下頭吻了吻,笑得饜足無比。
  
  厚重的紗布還裹在他的手腕上。
  
  得益于景氏奇異的血統,這個身體的再生能力比普通人要強得多,雖然淨化儀式當天被弄得半死不活,但修養了幾天,身體便迅速地康復起來。
  
  昨天下午,趁著軫雀睡覺的時候,他悄悄地拆了手腕上的紗布察看,傷口果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按照身體的復原情況來看,失去的血液應該也恢復新增了七八成。
  
  當然,這些他是絕對不會向她說的。
  
  這幾天來,軫雀日日夜夜的陪伴,累了就趴著睡在他的床邊,無論他想要吃什麼,她二話不說的,立刻去做好端來,這麼緊張他的樣子,他心裡可得意極了。
  
  忍了好幾天,昨天晚上還是忍不住設法勾引挑逗,趁她睡得迷迷糊糊、意識不清的時候,終於把她弄上了床。
  
  想起昨晚她在半夢半醒間酥軟了腰肢,像一汪春水軟倒在他的身上,低低地嗚吟求饒,那種銷魂蝕骨的滋味……他不禁偷偷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耳邊傳來略帶沙啞的清冷聲音,讓他的笑容頓時僵了僵。
  
  “小烏鴉,你醒啦……”
  
  軫雀寒著臉坐起來,無視於身邊那個傢伙,自顧自地起身著裝。
  
  貼身衣衫都被撕得七零八落,她拎了幾件都不是完整的,又丟回地上,回身掃了床上“奄奄一息”的“重傷患者”一眼。
  
  “傷得那麼重,手勁還挺大的啊?”
  
  景風禦乾笑了兩聲,心想。昨天果然做得太過火了……
  
  軫雀一肚子火,抓起他的衣服就穿起來。
  
  她總算弄清楚了,某些人是不能對他好的,因為你對他好一分,他就會肆無忌憚地貼上來一尺。
  
  今天晚上就是新婚典禮了,本來擔心他“沉重”的傷勢,一直提出延期舉行婚禮,結果他還語氣堅決地說:“怎麼可以委屈你?我撐著點,沒關係的。”讓她感動了好幾天。
  
  現在看來,哼,他的傷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還裝成一副起不了床的樣子,是用“重傷”拴住她,怕她又跑掉吧?
  
  “小烏鴉,是我不對,我錯了還不行嗎?”景風禦放軟了聲音告饒。
  
  軫雀繃著臉不理他,穿好衣服後站起身。
  
  沒想到腰腿卻猛然一陣酸軟,她悶悶地叫了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倒回去,身後的景風禦偷笑著抱住了她。
  
  “反正只有半天了,你也別出去啦!乖乖地坐在這裡,等我去招呼外面的侍女們進來替你梳妝打扮啊!”
  
  軫雀掙了一下。這個可惡的傢伙偏偏用受傷的手腕拉著她,她不敢太用力,反而被他拉回了懷裡,唇角處被輕輕啄了一下。
  
  吃吃的笑聲從門縫裡傳進來。
  
  她面紅耳赤,氣息下穩地掙脫了他的懷抱,“誰……誰在外面?”
  
  “是你的絨球嘛。”景風禦拉著她不放,“連我都聽清楚了,你居然會沒聽出來?”
  
  “是雪絨、雪絨啦!”外面的雪絨徹底發飄,“軫雀大人,您幫我罰他!”
  
  景風禦眨眨眼睛,“訓一個吻好不好?”
  
  軫雀沒好氣地推開他湊近的臉,“雪絨,進來吧。”
  
  “是。”
  
  雪絨帶著一批十幾名侍女輕盈地推門進來,迎面見到的就是淩亂的被褥、亂七八糟扔在地上的衣服,她們又捂著嘴吃吃地笑起來。
  
  堂堂景國的王快速地縮在被子裡,哀怨地盯著軫雀,“我都被人看光了……”
  
  她臉上紅得快要滴血,但人是她自己叫進來的,只好硬撐著,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梳粧檯邊。
  
  雪絨放下調好了水溫的臉盆,一邊擰起毛巾一邊說著,“這兩天王都來了好多賓客呢!不只是本國外省的大臣們,還有許多外國的使者,就連胤國的陛下夫婦都親自來了。只有幽國還是那麼冷淡,連賀禮都不送。”
  
  她撇了撇嘴,突然想起重要的事。
  
  “對了,耀國的女王陛下昨天也來了。”
  
  景風禦抓抓長髮,哀歎了聲,“她也來了?”
  
  “有問題嗎?”雪絨吃驚地問。
  
  “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我想起女王陛下的某項嗜好了一陣歡暢的笑聲從門外傳進來。
  
  隔著大門,極富女性魅力的嗓音悠然說道:“景國陛下,您的裸體看起來很有魅力。啊,昨晚的纏綿真是動人極了,不枉費我來這裡一場……”
  
  砰的一聲,軫雀的額頭已撞在梳粧檯上。
  
  “我不要活了,讓我死了吧!”
  
  整個王都沸騰了,大街小巷全部張燈結綵,做為典禮舉行地點的王都廣場更是擠滿了人群。
  
  “你說,今晚軫雀大人會不會穿婚紗禮服?”人們小聲地議論著。
  
  “不會還是穿著她的火紅色盔甲衣參加婚禮吧?”
  
  “那樣也很好啊,畢竟盔甲衣更適合軫雀大人的英氣。說起來,陛下的美貌更適合穿婚紗吧?”幾個少女捂著嘴偷偷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婚禮馬車過來了!”
  
  金色的馬車,裝滿了潔白的百合花和燦爛的鬱金香,四匹雄壯的馬匹拉著車輛從王官方向緩緩走向廣場。
  
  軫雀黑著臉坐在裡面,三不五時地伸手拉拉禮服下擺。
  
  “你確定真的要我穿成這樣?”
  
  “看起來漂亮極了。”景風禦笑咪眯地回答,更何況她都已穿在身上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該死的禮服,比上次舞會那件裹得還要緊!
  
  完全用昂貴的綢緞織成的禮服,採用貼身的設計,從上到下突現出女性的柔美線條,雖然包裹得緊緊的,連一寸肌膚都沒有顯露,但是看起來卻更誘人,充滿了神秘嫵媚的色彩。
  
  多看看遊歷者的傳記總是有好處的,比如這件禮服,就是按照傳記裡記錄的,依外大陸某個東方民族的傳統服裝設計而成。
  
  景風禦打量著這件他親手設計的禮服,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芽兒。
  
  馬車緩緩馳過街道,兩邊不住揮舞著手臂的人群閃過視野,不時有人把花束扔到馬車上。
  
  “下車吧。”
  
  景風禦彬彬有禮地站起身,手臂伸向他的新娘。、
  
  兩個人踏出馬車的瞬間,歡呼聲幾乎震破天頂,無數的鮮花、蘋果、帽子……
  
  紛紛向兩個人扔過來。
  
  “哇!也別這麼誇張吧?”景風禦閃過一個果盤,拉了拉歪掉的手套,小聲地抱怨道。
  
  四名女童在前面撒著花瓣,鋪出一條繽紛的道路。
  
  突地,周圍忽然傳出低低的驚呼聲——
  
  “那是誰?竟然阻攔王和王后的道路?”
  
  詫異地停下腳步,景風禦注視著面前滿臉紼紅的少女,“小姐,你是……”
  
  少女低著頭,將手裡的鮮花塞給他,“我曾經在陽山上迷了路,被您救過一次……祝你們幸福,嗚嗚……”她捂著臉哭著跑遠了。
  
  很快又有另一名少女沖了上來,把手裡的紫羅蘭花束塞給他,“我曾經在去年深夜爬過您的臥室……祝你們幸福,嗚嗚……”她抽抽噎噎的也跑遠了。
  
  第三名少女也勇敢地沖過來,“還有我……”
  
  不一會兒,景風禦的手裡捧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束。
  
  他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自己面無表情的新娘,趕緊把所有的花都塞進她的懷裡,“小烏鴉,這些都是她們送給你的……”
  
  “陛下。”
  
  另一名少女的嗓音在前方響起,他暗自呻吟一聲,正在想怎麼應付過去。
  
  那少女的聲音卻接著叫道:“軫雀大人。”
  
  明麗的少女站在他們面前,聲音中帶著笑意,臉上卻是木然沒有表情。
  
  軫雀愣了愣,“瑤茵……不,應該是夕若吧。”
  
  異常的狀況令景風禦也跟著愣了愣,“是個傀儡?”
  
  “是我,夕若。陛下您說的沒錯,在您面前的瑤茵確實是一具傀儡,而我是她目前的控制者。”
  
  透過瑤茵的口,夕若沉著地應答著。
  
  “恭喜兩位。我很快就要離開景國了,不能全程參與兩位元的婚禮,很抱歉。”
  
  “哪裡的事。”軫雀笑著回應。
  
  景風禦開朗地笑著,“我聽小烏鴉說過事情的經過了。我這條命可以說是你救的,相當感謝你的幫忙,將來如果有什麼需要景國助力的地方,請夕若大人儘管提出,不必客氣。”
  
  “不敢。”面前的瑤茵在夕若的控制下,微微地行了個禮,她抬起頭,凝視著他,“在下只有一個要求。敝國的流亡軍團——風之團曾經逃到了景國地域,雖然他們犯下了極為嚴重的過失,被軫雀大人殲滅,但在下還是希望可以把他們的屍體帶回本國。另外,風之團唯一倖存的雲笙牽涉到敝國的機密,敝國王上對此相當重視,希望陛下允許我帶她回去追查。”
  
  “這樣啊。”他想了想,“就按照夕若大人的意思辦吧。不過瑤茵成了你的傀儡,她怎麼辦?”
  
  “陛下放心,事情結束之後,我會負責護送瑤茵回來。”
  
  瑤茵停下了複述,在操縱者的控制下,對景風禦和軫雀又行了個禮,就像其他少女那樣,抹著眼淚跑走了。
  
  場面實在太熱鬧,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她,更沒有注意到她跑走的方向。
  
  “過來吧,我的傀儡。”
  
  遠處的酒店閣樓上,夕若輕輕摸了摸瑤茵柔順的長髮,有些疲憊地站起身。
  
  這樣遠距離的操縱,需要耗費不少的精力,這幾天她已經很累了。
  
  “翰明將軍,準備回去吧。”她吩咐道。
  
  身後的陰影中,戎裝青年緩緩走了出來。
  
  “夕若大人……”翰明躊躇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恰當的措辭。
  
  “你覺得現在回去合適嗎?我們已經逾越了王所設下的三天期限,王很不悅……”
  
  “躲在這裡就會好一點嗎?激怒了王,懲罰只會更加難以承受。”夕若歎了口氣,“算了,有些事情是躲不過的。”
  
  他的臉部抽搐了一下,咬了咬牙,指向廣場擁擠的人群,“夕若大人,你看清楚了,這裡是景國,不是我們幽國,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了幫助景國的王,不惜違背吾王的命令,長期滯留在這裡,甚至幫助淨化他們的神木?夕若大人,我不明……”
  
  “你的話太多了,翰明!”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不要試圖隨意揣度我的心意。集合所有的人,立刻離開。”
  
  翰明閉上了嘴,一言不發,單膝跪不行禮,隨即轉身走下了酒樓。
  
  待所有人都下樓後,夕若最後一個下樓。
  
  踩上木質樓梯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又轉過頭去,透過窗戶凝視著廣場人群簇擁中的兩個耀眼身影。
  
  是啊,為什麼自己違背王的命令也要留在這裡?為什麼要告訴軫雀那唯一解救景風禦的方法?為什麼不惜耗損自己的力量也要在暗中幫助他們驅逐妖力,淨化被污染的神木?
  
  明淨的窗戶映出街道熱鬧的景象,她忽然想起參加宮廷舞會的那個夜晚,自己也是像現在這樣對著窗,玻璃中映出富麗堂皇的大廳,景風禦抱起醉酒的軫雀,在她的唇邊偷走一個吻,軫雀暈紅著臉摟住她的君王,笑得那樣的甜蜜。
  
  今生今世,縱然自己已經沒有希望,至少還有這樣愛著彼此的君王和臣下,可以親昵地擁在一起,互相依偎、互相珍惜,幸福地生活下去……
  
  濛濛的霧水盈上了眼眶。
  
  夕若忽然轉身,披風在半空中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快步離升。
  
  流水筵席鋪滿了幾裡長的桌子,婚慶典禮到了最高潮時分,廣場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頭,喧鬧得什麼都聽不清楚,耳朵幾乎被震聾。
  
  軫雀恨恨地瞪著在她周圍不住穿梭著的那個傢伙。
  
  都是他的主意,說什麼傳統典禮太嚴肅了,不夠熱鬧、不夠新奇,這次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新婚慶典,一定要辦出新意來。
  
  禮儀大臣抓掉了三圈頭髮,翻遞了所有典籍,最後決定模仿外大陸的傳統,擺開流水席,不分階級身份,所有觀禮的客人都一起吃喝,互相敬酒。
  
  景風禦大聲叫好,說這樣才有意思。
  
  現在倒好,他果然是到處吃喝,忙得不亦樂乎,她也只有坐在這裡,客人一個接一個地過來敬酒,就連逃都逃不掉。
  
  太陽半浮半沉在天邊的地平線上,光線還沒有變得很暗,看天色,明顯是剛入夜的時候。軫雀勉強又喝乾了一輪酒,覺得腿腳變軟了,面前的人影也變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周圍嘈雜的聲音忽遠忽近,都成了背景音樂,只有困倦的感覺越來越重,眼皮不知不覺就垂了下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猛地驚醒,只見有兩個頭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轉得她眼睛都暈了,她受不了地一把捧住對方的頭。
  
  “你……別轉了!我……我暈得很!”
  
  景風禦呆了呆,捂住肚子一陣狂笑,笑得幾乎快抽筋時,這才好心反牽住她的手。
  
  “不是我在轉,是你自己在原地轉個不停,坐下來歇歇,乖啊。”
  
  軫雀在原地又晃了半天,連著喝了幾杯水,面前的兩個頭才漸漸變成了一個。
  
  有點清醒了,她疑惑地看看左右,又看看身邊依偎著的人。
  
  她的臉有點紅,急忙坐起來,“怎麼只有你?咦,我們為什麼在馬車裡?”
  
  景風禦大剌剌地一伸手,又把她攬在懷裡。
  
  “有一隻鳥喝多了幾杯,竟然當著廣場那麼多人睡著了。我可不願意讓那麼多人一起欣賞睡美人,所以只好提前結束狂歡啦!”
  
  溫暖的氣息,從倚靠著的胸膛發散出來。
  
  軫雀靜靜地伏在景風禦的身上。
  
  馬車轆轆轉動聲,心跳沉穩的跳動聲、外面一陣陣的風聲。聽起來竟然那麼的和諧,讓人心神平靜。
  
  她幾乎又要睡過去了。
  
  臉頰被拍了拍,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們還有件事情沒有做呢!下車嘍。”
  
  他才說完馬車就停下了。
  
  軫雀捂著昏昏沉沉的頭,勉強抬起眼地望向前方。
  
  “這裡……啊!”她低低地驚呼一聲,雙手情不自禁地抓緊了景風禦的胳膊。
  
  “為什麼又要到這裡來?”
  
  神木池的大門靜靜地矗立在前方。
  
  在這裡,她曾經經歷過一生中最恐懼的時刻,直到現在,即使他還活生生地站在身邊,但那恐怖的感覺卻仍留在心底揮之下去。
  
  “別怕,進去了。”景風禦對她安慰地笑了笑,牽起她的手跨進大門。
  
  軫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所有的大臣們都已經聚集在神木池邊,等待他們的來臨。
  
  她的目光掃過池邊。
  
  祭祀的桌案供品金黃色綢緞包裹的跪墊,一一放在那裡。
  
  “還記得嗎?那天我們也曾經來這裡祈禱。可是祈禱還沒有結束,神木就被犀角妖獸的妖力污染了。”景風禦聳聳肩,“所以沒辦法,老頭子們強烈要求我們要再來一次。”
  
  丞相的臉部表情一陣抽搐,“什麼老頭子?是你盡職盡責的大臣們集體強烈要求你們,按照景氏流傳的習俗完成祈禱!”
  
  “好好好,隨便你們說吧!”景風禦小聲地咕噥著。“我看啦,是那天在祭臺上被我完美的演技騙了以後,老頭子們心懷怨恨,存心折騰我們兩個……”
  
  “當天在祭臺上被你騙得很淒慘的不只是他們,陛下。”軫雀在跪墊上跪下,冷冷地說:”我也以為你要掛了,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乾咳了兩聲,顧左右而言他,“供品呢?香柱呢?快點拿過來。”
  
  準備妥當後,嫋嫋的香霧升上半空。
  
  水霧又升騰了起來,一層淡淡的水氣籠罩了水池周圍。
  
  軫雀啞口無言地跪在軟墊上,聽身邊的景風禦喃喃念著最新版本的祝禱辭——
  
  “神木你看到了吧?面前這兩個人可是再次拯救你的人啦!救命之恩我就不計較了,乖乖聽我的話,明天快點開花……唔,最好隔一個星期就開一次花。花要開得大一點、美一點,讓小烏鴉滿意,我就替禰澆水施肥,否則……哼,斬了你做木板、劈了禰當柴燒,不要怪我沒有警告哦!景風禦以祖先的榮譽承諾。”
  
  嘩啦嘩啦,神木龐大的身軀抖個不停,又掉了他滿頭滿身的葉子。
  
  她抬起頭,望向頭頂的神木。
  
  水氣溫柔地盈滿了他們的周圍,神木的枝啞在空中盡力伸展,展現著生機勃勃的綠色。
  
  這株擁有智慧靈性的生物。陪伴著景氏度過了千年的歲月,也會一直注視著他們、祝福著他們吧?
  
  軫雀微微地笑了。
  
  帶著最虔誠的心念,她伏身下去,額頭輕輕觸上了潮濕的泥土。
  
  狂歡了一夜,但早起的人們還是不少。
  
  像往常那樣推開窗戶,窗外的景象卻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那鋪了滿地的,是雪嗎?
  
  不是,那是比雪更香、更白的東西,鋪了一地銀白,直到現在,仍然飛絮般地從半空中飄落。
  
  孩子們跳出去,在那一地銀白中翻滾著,直到眉眼沾染了濃郁的芳香,人們狂喜的歡叫聲回蕩在整個景國王都——
  
  “快出來看啦!神木開花了!”
  
  安靜的王宮裡,年輕的陛下擁著他的新婚王后依然沉沉地睡著。
  
  有幾點銀白的花朵從半開的窗外飛進來,打著旋兒,飄落到地面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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