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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黏小情人【愛乘以無限大1】作者:席維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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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82 0 15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10-22 16:21 編輯

簡介
紀向曉知道外人給她的評語,獨立、能幹、工作一把罩,
但她現在卻有個難題──這一夜情的「時效」也太長了吧?
還以為留下錢落跑就沒事了,沒想到竟會在公司遇見他,
完了,情況完全失控,她想擺高傲姿態遠離他、避開他,
但他卻說看上她,又纏又黏又哄又疼,當她是寶也是女王,
唉,實在不想承認已經陷下去,但她真的是無法自拔了
紀向曉位階比他高又如何,伍諍很清楚,她是寂寞的,
他不怕她冷淡,卻心疼她的心空著,又怕別人發現她的美,
只好大說肉麻話,以青春的肉體兼年輕的活力吸引她,
讓她的心暖暖的、滿滿的,除了他,不再讓別人住下



楔子

  「紀小姐漂亮又能幹,不過我要找的對象至少得再年輕個十歲,你應該不太適合……咦,聽說紀小姐有個妹妹,好像年齡跟你差滿多的哦?」

  走出餐廳,席間的那番對話仍然在耳邊迴繞,紀向曉既想仰天大笑,又想狠踹任何入得了視線的東西,直到上了車,還是有種想用力甩上車門洩憤的衝動。

  但,她,握著門把的手只是難以察覺地頓了一下,然後一如以往,從容地將車門輕輕關上。

  「開車。」

  就連聲音也是一如以往的平靜,就像她深植人心的形象,冷靜、萬能的女強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剛剛在餐廳受到什麼屈辱。

  然而,不同於平時一上車就把握時間處理公事,她此時看向窗外沉思的舉止,已經隱隱透露出她的心情不好。雖然這點微小差異只有熟識她的人才察覺得出來,但這對自律甚嚴的她已經夠罕見的了。

  司機楊先生透過後視鏡偷偷看了她一眼,五十餘歲的他在紀家服務多年,除了主雇關係外還多了些關心,但他深知老闆的個性,「發生什麼事」這句話雖然到了嘴邊,卻還是吞了回去。

  他……馬的。腦海中浮現剛剛在餐廳的情景,一股怒氣湧上紀向曉的胸口,將人生中屈指可數的粗口殊榮慷慨地送了出去。

  她真不知道該氣何者多一些。

  禍首一,她的大姑姑,跟她說今晚有場私人的小型餐會,與會者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對於拓展人脈有極大幫助,叫她一定要參加。

  結果她一進餐廳卻只看到姑姑和一個男人,意圖昭然若揭,唯一符合說辭的只有「私人」兩個字--與終生大事有關的相親還不夠私人嗎?

  禍首二,讓她很想拿水杯直接潑過去的男主角--事業有成,穿著品味尚可,卻是個四、五十來歲的矮胖禿頭男人。

  她承認自己是外貌協會的忠實會員,從姑姑臉上太過燦爛的笑意識到這是場相親,再看清對方的模樣時,無數個X瞬間填滿腦海,更別提有與對方深入瞭解進而交往的慾望。

  但她在商場上打滾許久,早練出一身異於常人的定力,被設計相親她認了,在姑姑眼中覺得她現在只配得上這種「成熟男人」她也認了,她還是做得到面帶微笑地閒聊寒暄,而不是任性地擺臭臉當場走人。

  結果--紀向曉暗暗咬牙,忍不住又在心裡罵了句粗話。

  他竟然還好意思嫌她老?!

  被一個幾乎等同父執輩的人嫌老,這口氣教她怎麼嚥得下?尤其是想到他那雙肥肥短短的手將會攬在一個年輕美女的腰上,那畫面讓她噁心得想吐。

  此時手機傳來震動,紀向曉看見來電顯示,嘴唇倏然抿緊。姑姑在為雙方做完簡單介紹後,就先行離開餐廳,「體貼」地留給他們交流的時間,現在八成是打來詢問後續狀況。

  按捺住想切斷電話的衝動,她接起手機。「姑姑。」

  即使她真正想做的是大吼「以後別再玩這種把戲了!」,她的語氣中卻是連一絲無奈都沒有顯露出來,這就是她,從小就獨立自主、不需長輩擔心的她。

  「哎呀,我沒想到汪董那麼挑,沒關係,姑姑再幫你介紹別的對象。」帶著尷尬的乾笑聲傳來,不是向曉預期中的疑問句,而是了然一切的安慰。「你放心,姑姑認識的人很多,一定可以找到一個不介意三十歲以上的對象的。」

  像是深埋的炸藥被點燃了引信,悶了一整晚的怒火再也壓不住,終於,紀向曉爆炸了。

  那個王八蛋動作竟然那麼快,立刻打電話去跟姑姑抱怨?但最教她生氣的不是這一點,而是長輩的反應深深激怒、也深深刺痛了她。

  超過三十歲又怎樣?那種自大好色的膚淺男人,他的價值觀偏差也就算了,結果同為女人的姑姑居然也贊同那種扭曲的論調?!她相信,依那位汪董的財富地位絕對可以吸引到他所要的年輕美女前仆後繼,問題是,他配嗎?剝去那些條件,他還有什麼可取之處!

  「但,我介意,姑姑您不用再麻煩了。」美眸被怒火燒得晶亮,語調卻異常地平和。「我的交友圈很廣,要什麼類型的男人都有,別再幫我介紹。」

  司機老楊聞言臉色變得有點古怪,忍住回頭的衝動,只敢用後視鏡偷瞄。總監是個工作狂,連私交略深的異性朋友都沒有,哪還有任君挑選的候補名單?會撂下這種無意義的大話,代表總監真的是氣到了。

  「向曉,你氣姑姑介紹的對象不好是不是?」從小看向曉長大,她當然明白她的虛張聲勢,改採柔情攻勢。「姑姑當然也希望你好,但女人不比男人,你能力太強,又過了三十,這些都是缺點啊……」

  察覺到司機的擔慮眼神,加上耳邊直接被人揭穿的雙重打擊,紀向曉的臉上浮現尷尬神色。

  為什麼沒有人信她?她條件真有那麼差嗎?她過去這些年來是與男人絕緣沒錯,但那是她忙於事業,跟她的魅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想對上司機的視線,她別開臉看向窗外,正好瞥見一家夜店招牌自眼前一閃而過,有個念頭突然冒出,美眸危險地瞇起--別小看她,她不曾放縱,不代表她不知道怎麼放縱!

  心念一定,傲氣將她被擊潰的尊嚴全找了回來,困窘之色在瞬間抹去,如今的她散發出身為知名企業總監的果決與氣勢--

  「楊先生,下個路口回轉。姑姑,我忙著約會,有空我再打給你。」不顧對方還在叨念,她直接切斷通話,將手機扔進公文包裡,任它再怎麼震動也置若罔聞。

  司機聽話回轉,但從後視鏡中瞄到的情景卻讓他有點困惑--為什麼總監要脫外套?車上並不熱啊……

  「請問總監要改去什麼地方?」不敢逾矩亂問,他只好用自己的職責來旁敲側擊,結果她接下來的舉止讓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脫掉套裝外套的紀向曉頭也不抬,忙著將剪裁合身的絲質襯衫拉出窄裙,在腰上繫了個結,然後再將襯衫的鈕扣解至胸前。

  「下一個路口回轉後靠邊停,讓我下車後你就可以回去了。」

  缺點?哼,三十二歲的她正值魅力與美麗兼具的完美熟女階段,她就不信她必須淪落到被一個禿頭老男人東挑西揀的地步。

  她會證明,她紀向曉不是賣不出去的陳年舊貨,而是待價而沽的超完美極品!

  第一章

  紀向曉獨自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腳椅上,端起酒杯,抵著椅架的高跟鞋微一用力,隨著座椅的旋轉緩緩將整個場景斂進眼裡--

  這是間格調不錯的LoungeBar,常駐的樂團才剛結束表演,現場還瀰漫在熱鬧活力的氛圍裡,店家正播放接受度較高的輕搖滾樂,讓客人的情緒慢慢地緩和下來。

  沒有讓她擔心的重金屬音樂,視線昏暗,又不至於暗得沒有安全感,這裡有著讓人愉悅放鬆的氣息。

  環顧間,對上一雙毫不掩飾對她放電的眼,她藉著舉杯啜飲的動作不經意地別開眼睛,繞了一圈的視線最後落在映進落地鏡裡的自己身上。

  原本總是穿著名牌套裝的端莊形象,在她的改造之下,搖身變成知性與感性兼具的裝扮,包裹圓臀的窄裙因坐在高腳椅上縮到大腿一半,停在誘人又不過火的高度,一雙美腿優雅地交迭,絲襪的光澤在幽暗中若隱若現,打結的襯衫束出了她的纖腰,而比平常多開了顆鈕扣的領口,讓她的鎖骨成了一種美麗的召喚。

  她不是那種只管工作、與世界脫節的閉塞分子,她深知自己的優點在哪裡,也懂得在不同的場合做出合宜的打扮,剛剛才坐下沒多久,點的調酒都還沒送來,就已經有人過來搭訕。

  可惜的是那自以為帥氣的輕佻言行、以及直往她領口看去的明目張膽,讓她完全倒足胃口,將那個人打發掉之後,她默默地把襯衫的第二顆鈕扣扣了回去。

  然後,在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除了自己付錢的那一杯飲料外,她另外喝了兩杯免費的調酒--還不包含被她拒絕的部分,跟六個或七個男人小聊了一下,忙到連上洗手間的時間都沒有。

  她該高興,因為她證實自己「寶刀未老」,即使在這種熱鬧年輕的環境裡也大受歡迎,更處於挑選人的優勢,而非被人挑剔的劣勢,但她的心情卻依然是低落的,香甜的調酒喝進嘴裡反而像是在喝悶酒。

  因為……她好寂寞。

  感慨倏湧而上,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泰然自若的假像,紀向曉突然覺得冷,下意識地想環緊臂膀,是長年習慣的自製讓她沒這麼做,她很清楚,那全是心理因素在作祟。

  將一間萬人企業經營得有聲有色又如何?美麗幹練又怎樣?她的身邊沒有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護著她,可以讓她盡情傾訴今晚所受到的不平遭遇,她依然得獨坐吧台,在人群之間尋尋覓覓。

  「一個人?」有人接近了她的領域。

  紀向曉抬眸望去,看到剛剛對她放電的那個男人,長相不賴,一身時尚雜誌裡的流行穿著,卻和之前來過的人一樣,他們像是從同一間工廠出品,一樣盲目地追尋潮流,臉上都掛著不知人間疾苦的傲氣自滿。這就是年輕,年輕到她覺得自己像在跟小弟弟說話,忍不住就想說教。

  她以為自己做得到不管其它,只要外表還看得上眼,就可以縱情和對方大玩男女遊戲,但應付過幾個人之後,她完全感受不到調情的樂趣,只覺得煩,所以剛剛她才會把眼神別開。

  原來,行事理智明快的她,心裡還是存在著一塊充滿粉紅色泡泡的小天地,她不僅是單純的外貌協會,更渴求一個能讓她心頭顫動的對象出現。真是的,她還以為自己早已過了那種不切實際的年齡了。

  「差不多要走了。」她半是禮貌、半是自嘲地輕扯了下嘴角,準備買單走人。

  明天還有早餐會報要開,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倒不如帶著微醺的酒意早點上床安眠,天曉得,她平常的休息時間已經夠少了。

  「待了一晚上沒交到朋友,不覺得有點可惜嗎?」男人不想放棄,看得出他對自己相當有自信。「我們那裡有一群朋友,可以玩得很開心,過來坐一下嘛。」

  「不了,謝謝。」紀向曉依然拒絕,因為衝動進行的實驗決定到此劃下句點。

  男人鍥而不捨地又勸了幾句,結果還是說不動她,他的臉都快垮下來了。

  「這……我老實說好了,」男人瞄向同伴處,硬擠出僵硬的笑,音量壓得極低。「其實我是跟朋友打賭能不能約得動你,就當幫我一個忙吧,你只要跟我過去一下,很快就好。」

  紀向曉輕眨了下眼。經歷過那位汪董的洗禮後,這回被人當賭注,生氣倒不至於,她只為這群沒事找事做的年輕人感到無奈及可笑,這行徑挺幼稚的。來者皆拒的她成了一種挑戰,可惜的是,她一點也不想奉陪他們的遊戲。

  「願賭服輸。」微笑地丟下這句勸誡,紀向曉盤算著要怎麼優雅地下高腳椅,逼近的身影卻把她的去向完全堵住。

  「你一定要這麼跩?」男人拉不下臉,口氣變得凶狠。「就這麼一點小忙你也不肯幫?看別人出糗很有趣是不是?」

  紀向曉不悅地蹙起眉頭。是怎樣?先來一個汪董,最後再來一個不懂得適可而止的年輕小毛頭,老天爺打算在今天讓她對男人徹底死心就是了?

  忍住想用細尖鞋跟踩他的慾望,紀向曉旋轉座椅背對他,傾身探向吧台準備呼喚幫手。

  有勇無謀不是她會做的事,單獨來到夜店就要懂得保護自己,這也是她選擇坐在吧台的主要原因。她正要開口請酒保解圍,卻有一抹男音在她身後響起--

  「我跟你過去如何?我想,我應該會比這位小姐更受歡迎。」那語調之輕鬆愉悅,彷彿對他們之間的僵局毫無察覺,偏偏他話裡的意思又像是知之甚詳。

  「你誰呀你……」

  這人會被揍--這是紀向曉腦中最先閃過的想法,回頭果然看到有個人被那男人揪住了衣領,來不及看清妄想英雄救美卻惹怒對方的人長什麼模樣,她忙著又探向吧台找人幫忙,好讓英雄別當場變成狗熊,誰知道叫喚的聲音都還沒喊出口,劇情就急轉直下--

  「啊、是你!」糾纏她的那個男人突然發出驚喜的低喊,接下來就什麼聲音也沒有。

  怎麼了?紀向曉再度轉頭,看到兩個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回他們的桌位,不禁一愣。

  雖然視線不明再加上有點距離,她實在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表情,但從他們那群人接連站起的動作,大概可以推敲得出來,那是熱絡歡迎而不是想要群起圍毆。

  他們是舊識嗎?紀向曉一邊推測,一邊不忘留意他們的狀況。

  看出他沒有危險,怕拖累別人的擔慮總算卸下,受夠這一切的她只想趕快離開。但……丟下幫她的人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走掉,好像又有點說不過去,只好耐著性子繼續坐在原位。

  等了一會兒,那個人終於過來了。

  面對吧台的紀向曉不著痕跡地用眼角餘光打量他,等到可以清楚看見他的模樣時,她的心猛然一跳--天吶,這個人完完全全是她喜歡的奶油小生類型啊!

  不同於那些過度裝扮自己的潮男們,穿著淺色襯衫及牛仔褲裝扮的他顯得簡單利落,高而不過分魁梧的精瘦體格,再加上帶著淡淡笑容的斯文五官,白淨得像是這間夜店裡的異類,但或許是他自若的姿態,又或許是他從容不迫的氣質,融在其中完全不顯得突兀。

  這是紀向曉今晚第一次心跳加速了起來。

  他會怎麼對她開口?不會一開口就害她幻想破滅吧?察覺自己竟像個小女生,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忐忑了起來,她不由得好笑。真是的,這男人看起來也是個二十多歲的小毛頭,就算是她的菜又如何?看看養眼就算了,難不成她還真期待有什麼後續發展嗎?

  腦袋雖然很理智地分析狀況,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緊張急跳,假裝不知道他的接近,專注地把玩著手邊早已空掉的酒杯。

  男人來到她身旁,對於她剛才偷偷打量的視線全都瞭然於心,見她此時故意不看向他,俊臉浮現慵懶的笑容。

  「如果我說要你請我喝杯飲料,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敲詐?」他沒坐上椅子,而是悠閒地靠著吧台,淡淡地冒出一句。

  沒有虛情假意的「你還好嗎?」,也沒有什麼老套的開場白,就這麼直言不諱地要她請客?紀向曉訝異地朝他看去,他挑眉揚笑,那雙閃爍光芒的黑眸中清楚寫著,他要的不只是一杯酒的謝禮,還有隨之而來的深入認識。

  紀向曉先是一怔,然後輕聲笑了起來,那是打從心裡發出的愉悅,笑得她身體輕顫。這個人真有趣,連勒索都講得臉不紅氣不喘的,卻又一點也不會讓人反感,反而覺得他夠光明磊落。

  「受人相助,就算被敲詐也認了。」紀向曉停下笑,揚手招來酒保,嘴角仍不自覺地勾揚著。悶了整晚,她總算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煩鬱的壞心情一掃而空。

  接收到這個等同允許的回答,男人這才坐上她身旁的高腳椅。

  「我是伍諍。」

  他一坐上椅子,紀向曉才發現他們的距離有多近,只要稍一旋轉,她的大腿就會碰上他的。其它來搭訕的人沒機會坐上她身旁的位子,她根本沒發覺這個店家為了方便客人在音樂環伺下談話所做的貼心設計。

  「……Sunny。」略一遲疑,她說出她的英文名字。她向來不愛這個與她外型、個性完全不符的甜美稱呼,但這是不願說出本名、又不想捏造假名所能給予的最佳回答。

  這個回答讓伍諍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濃郁了。小心、防備,果然是她會做的事。

  「Sunny,很可愛,很適合你。」

  可愛?她?這個詞就連念幼兒園時都沒人用來形容過她。他是因為她沒以真名響應的不誠懇,所以故意在諷刺她的吧?紀向曉狐疑地睇了他一眼,但在他臉上看到的卻只有誠摯。

  察覺到她眼裡的困惑,想笑的衝動湧上喉頭,伍諍趕緊抑住,用開口掩飾:「怎麼自己一個人?沒跟朋友一起來?」她很聰明,他不能露出太多詭異之處,不然她要是疑心一起,很可能會叫他端著酒滾開,他也別想再有什麼後續發展了。

  他猜測得沒錯,看似放鬆的她,其實一直在留意著他的小舉動,推測著他有多少潛在威脅、她能給予多少信任。

  「剛好經過,一時興起就進來了。」她隨口回應,酒保送來兩杯調酒,她沒碰,也沒把推拒表現出來,用攪拌吸管的舉動做出待會兒就喝的模樣。

  因為她注意到他跟酒保只是使了個眼色,酒保就自動送上他要的飲料,他們的心照不宣是純粹點酒?或是還暗示著要酒保幫忙加其它的「料」?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地方,她可不想因一時大意而犯下後悔莫及的錯誤。

  「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彷彿沒發現她遲遲沒將飲料喝下,伍諍端起調酒大方地喝著。

  紀向曉玩弄吸管的動作頓住。

  「很明顯?」她轉頭看向旁邊的鏡子,認真地左右端詳。

  她掩飾情緒的功力變差了嗎?她應酬用的自然笑容應該是無懈可擊的啊,要是連隨便一個陌生人都看得出來,那些精明的股東和詭詐的商場敵手她又怎麼瞞得過?

  當然不明顯。伍諍答在心裡,這次,他再也抑壓不住地低笑出聲。

  別的女人照鏡子是審視妝容,她卻是研究表情有沒有破綻,他就愛她這種實事求是的個性,有時太過執著,反而會流露出帶點困惑的可愛表情,只不過要看到的機會非常非常少。

  「我說中了?那些鳥事是來這裡之前、還是之後發生的?」凝視她的眸光染上疼惜,他看到的不僅是她美麗的外表,也看到她需要呵護的內在。

  雖然她臉上一直帶著淺笑,只在剛剛那個王八蛋翻臉時才沉下神色,但光從她單獨一人踏進這間夜店的不尋常舉止,就可以明白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

  他懂,懂她自信獨立的形象其實是為了保護脆弱內心而強硬築起的城牆,他已經觀察她太久太久,但她不會知道,因為他們一直處在不同次元的世界,直到今晚老天幫了忙,扭曲了空間,讓他們的世界終於有了交集。

  原來是猜的。紀向曉鬆了口氣,這才將視線從鏡中收回。

  「……都有。」可能她今天真的悶爆了,也可能他的笑容太無害了,她難得對人坦誠自己真實的情緒,尤其是這種負面的情緒。

  「怎麼了?為什麼心情不好?」他就像朋友般關心地問。「剛剛那個沒品的混帳就別提了,還發生什麼事?」

  聽到他幫她罵人,紀向曉的心情又好了許多,只是,有很多事,要說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該怎麼說?說她明明人生順遂,卻沒來由地心生恐懼?說她明明擁有了一切,卻仍然感到空虛貧乏?對一個財富地位都還沒到手的年輕人而言,這簡直就像是在無病呻吟了。

  她不是那種年齡一增長就覺得自己毫無價值的悲觀者,也很清楚姑姑和汪董那種偏頗的觀念影響不到她,她還是能活得光鮮亮麗、人人稱羨。但,就是有抹潛藏的情緒被這個事件勾了出來,那抹情緒越發膨脹,大到讓她無法忽視。

  「為什麼現在的男人都那麼差勁?」紀向曉本來想隨口帶過,直到聽見自己悶悶的咕噥,才赫然發現她竟然認真地回答他。

  她是瘋了不成?!

  「你今天遇到很多爛男人?」同類被罵,伍諍不但沒有同仇敵愾,反而還笑得很開心。這表示她目前沒有欣賞的對象,還因此讓她踏進這裡,造就了他們相遇的機會,他只差沒拍手叫好了。

  幸災樂禍啊?紀向曉美眸微微瞇起,原本打算就此停住,但他笑得太愉悅的表情刺激到她,嚥下喉頭的話又冒了出來。

  「自以為是、大言不慚,這還不爛嗎?」半是反駁、半是宣洩,沒辦法對長輩炮轟的批評,在面對一個陌生人時,比她想像中更自然地脫口而出。「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耶,居然想找二十歲的小女生當對象,根本就是老不修,更誇張的是竟然還有人覺得他是對的!」

  「你被抓去和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相親?」從她的話裡拼湊出結論,伍諍立刻擰起一雙濃眉。「他還嫌你年紀大?那男人眼睛瞎啦!看不到眼前的尤物比年輕妹妹更值得品味嗎?」

  他腦筋怎麼轉那麼快?被說個正著,紀向曉臉上掠過一抹尷尬的紅潮,很想惱羞成怒,卻又被他最後補上的稱讚弄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的話帶著性暗示吧?就算要安慰她,這番言辭未免也稍嫌露骨了點,更何況,他的眼睛還邊說邊光明正大地從頭到腳打量她。

  只是,或許是他的眼神太真摯,不像在趁火打劫,反而像是專注地欣賞著她的美,她非但沒感覺到厭惡,被他視線掠過之處還暖洋洋地延燒了起來,這奇異的反應讓她心驚,卻又不想抵抗。

  她醉了,她一定是喝醉了……她開始找理由為自己的反常脫罪,故意不去想酒量極佳的她才不可能被三杯調酒擊倒的事實。

  她越來越覺得……這個外表順眼的男人比初見時的第一印象還要更加分,跟他多吐露點心事,似乎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我本來想說進酒吧可以看到不同類型的人,平反一下偏見,誰知道最後還遇上一個……沒品的混帳。」她借用了他的形容詞,將心口的鬱悶一吐為快。

  瞥見他仰頭將調酒一飲而盡,說得口渴的她好羨慕,卻只能對著面前那杯沁著水珠的調酒吞口水。如果不喝他叫來的飲料而自己另點,這跟直接說不信任他一樣傷人,但……她真的不敢拿自己的安危來賭啊。

  伍諍放下空掉的酒杯,下一個動作卻是直接將她那杯調酒端走,然後舉手呼喚酒保。「Joy,把Vodka和柳橙汁給我,杯子和冰塊也要。」

  紀向曉有些愣住。那杯不是點給她的嗎?就算她一口也沒沾,他也沒必要這樣大剌剌地接手吧?

  「想搶我工作啊你?」漂亮的女酒保走過來,大方地將整瓶Vodka和其它東西都拿來,那玩笑的態度顯示出他們很熟。

  「那也得搶得到再說啊。」伍諍笑了笑,揮手要她離開,把剛送來的空杯子推到紀向曉面前。「我們先喝螺絲起子,要喝多濃自己調。」他邊喝著那杯原本屬於她的調酒,邊為自己再調出一杯螺絲起子。

  紀向曉看著面前的東西,突然明白這些舉止背後所隱藏的意義,一時之間她有點怔傻,隨即有種被人呵護的甜意在心頭泛開,甜得她抑不住不斷上揚的嘴角。

  他看出她的顧慮嗎?不但喝掉她那杯酒,用這種不經意的方式宣示他絕對無害,更用由她親自動手調製的方式讓她也能放心暢飲。

  這年輕小伙子的心思讓她好笑又感動,不想被他發現這一招中了,她輕咬下唇,努力別讓自己笑得太燦爛,學他為自己調出一杯螺絲起子。

  「那剛剛那些搭訕的人你也都看不上眼嗎?」伍諍沒那麼輕易放過她,又繼續追問。「傢俬」都擺出來了,當然代表著他們準備長談,那瓶至少八分滿的Vodka搞不好還不夠呢。

  「沒個人特色,只曉得跟隨流行走,我根本分不出他們有什麼差別,年紀又小,在我眼裡根本就是小毛頭。」清冽的飲料一入喉,紀向曉滿足地喟歎,話匣子也跟著開了,差點想把高跟鞋也一併脫了。

  這才是放縱啊,隨心所欲調著自己愛喝的口味,毫無負擔地抒發胸口的鬱悶,反正之後不會再相見,就算被他知道她今天遇到哪些事也無所謂了。

  伍諍舉杯的動作頓住。她排斥年紀比她小的嗎?唔……這就有點麻煩了。

  「年輕也有年輕的魅力,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閃閃放亮的俊眸筆直地凝望著她,朗笑的臉龐無辜得像披著羊皮的狼。「旺盛的活力啊,青春的肉體啊,一試成主顧哦。」

  紀向曉瞇起眼。「你幾歲?」老王賣瓜,她敢打賭他絕對比她小,而且……想把她,不然何必那麼大力讚揚「青春肉體」的好處?

  他這算不打自招嗎?伍諍為自己的失策暗歎口氣。「二十六。」

  紀向曉差點想撫額呻吟。早料到他可能比她小,但相差六歲會不會太讓人無法忽視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談得來的人,還讓她心裡有那麼一點小鹿亂撞,結果他居然跟她妹妹向暖一樣年紀!

  算啦,她早認了,真命天子沒那麼好找的,就當交個朋友吧,反正聊完天,以後也不會再有交集,當下喝得開心就好。

  「我這次柳橙要加多一點。」她伸手拿酒瓶,完全迴避了這個話題。

  可惡!伍諍懊惱地暗咒,氣自己太過心急反而自曝其短。

  幸好,她沒離開還願意坐在這裡,就表示他還有平反的機會。一思及此,他的心情又飛揚了起來。

  「你喝過升級版的螺絲起子嗎?我教你怎麼調。Joy,給我蛋黃跟糖~~」

  他要好好把握這個難得的機緣,讓她見識到年輕男人無與倫比的獨特魅力與活力!

  早餐會報!

  從熟睡中瞬間驚醒的紀向曉彈坐起身,心臟因為睡過頭的驚嚇而急速鼓動,還來不及伸手抓床頭的鬧鐘確認時間,下一秒,頭痛到像要當場爆開的感覺已經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

  天吶、天吶……她抱頭埋進膝中,痛到無力呻吟,只能在內心慘叫。

  她怎麼會醉成這樣?

  被應酬鍛煉出一身好酒量的她,已經很久沒嘗到這種痛苦的滋味,好不容易稍稍適應了宿醉的後遺症,緊皺成一團的眉眼才有辦法舒張開來。

  四周過於昏暗的光線立刻讓她察覺不對。

  猛然抬頭,映入眼簾的陌生景象讓她的呼吸完全梗住--

  狹小的房間,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光線,四處都有男人的衣物東掛西放,更讓她震驚的是--不遠處的那一扇門後還傳來淋浴的水聲!

  什麼都還來不及想,唯一的反射動作就是立刻低頭往下看,看到自己蓋著陌生的棉被、沒被蓋住的上半身只剩下滑落一邊肩帶的連身絲質襯裙和胸罩,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冷靜、冷靜下來,慌亂是無濟於事的,冷靜……她必須不停地默念才能抑住抱頭大叫的衝動。

  她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咬著牙,一把將棉被掀開--

  看見依然穿著窄裙、絲襪的下身,她梗了許久的呼吸終於有辦法緩緩地吐了出來,同時,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沁出了滿身冷汗。

  不敢輕易放心,她還下床動了動,確定身體並沒有異樣感,所有的擔慮才總算完全消除。

  只是……她怎麼會在這個鬼地方?她邊打量這間小到一眼就可看穿的房間,邊揉揉額頭舒緩頭痛,刻意不看那張她剛剛才離開的單人床,強迫自己專注回想,昨晚的一幕幕逐漸重回腦海--

  夜店,奶油小生,喝酒聊天,他們相談甚歡,越聊越投機,越喝越high,用Vodka當基酒,調出了許多好喝的飲料,吧台上堆滿了他跟酒保借來的素材。

  他們加了七喜調出Vodka7,再用葡萄酒、檸檬汁調出醉美人魚,然後又用白色柑香酒、葡萄柚汁調出狂熱,還有VodkaSour、血腥瑪麗、金色狂花和許多數不完的調酒,她不曾喝得那麼盡興過……

  然後呢?紀向曉怔住,好想掐死自己。對那些喝過的長串酒單和調法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卻對怎麼來到這裡完全沒印象!

  聽到浴室的水聲停了,她的身體也跟著僵直,睜大的眼睛死盯著那扇門。

  不准開、不准開--她在心裡狂喊,只差沒上前死命拉住門把。她向來不是畏於面對事實的膽小鬼,但這一刻,她由衷祈禱他千萬別在這時候出來。

  直到水聲又響,心口的大石一落地,她立刻像玩一二三木頭人般,飛也似地動了起來,找出她的皮包,翻出分散兩處的高跟鞋,但不管再怎麼找,她的襯衫就是找不到。

  到底在哪裡?她可沒臉穿著曲線畢露的襯裙直接走上大街!她越找越急,怕下一秒浴室的門就會打開,害怕到幾乎快要崩潰。

  算了!送他!

  最後,她心一橫,惱怒地宣告放棄,直接從椅背上抓了件看起來應該是乾淨的T恤套上,然後從皮包裡拿出兩千元放在枕頭中央--

  她知道這種做法很像買春客留下的夜度資,問題是他房間小到連張桌子都沒有,枕頭上是唯一沒被東西掩沒的地方,除了那裡,她找不到其它更明顯的放錢位置了。

  她可不想之後被當成偷衣服的賊,兩千元買這件T恤應該是夠了,大家從今以後互不相欠。

  她抓著皮包、拎著高跟鞋,躡手躡腳來到門口,想趁著他還在浴室時趕快溜掉,但正要開門的她,卻因某個突然閃過腦海的念頭頓住。

  慢著,她昨天好像沒付錢,那些酒全是他請的嗎?會住在這種分租小套房的男人,他的經濟能力有辦法這麼揮霍嗎?

  她懊惱地輕嘖了聲,痛恨自己在這種逃難的緊急時刻居然還顧慮得到這點,但她決意撇清一切,一點也不想讓這份愧疚掛在心上,只好又回去在枕頭上補了三千元,然後再一次躡手躡腳地溜向門口。

  出了房間、門一關上、確定已經安全,她再也顧不得掩蓋聲響,套上高跟鞋後立刻落荒而逃,清脆急促的聲響沿著走廊、樓梯一路飆到樓下大門。

  優秀自律的紀向曉沒做出蠢事,沒在夜店喝得爛醉上了陌生男人的床,沒徹夜不歸直到早晨才衣衫不整地從男人家中出來,她沒有,噢,她絕對沒有。

  直到坐上出租車,她已經完美地說服了自己,即使頭髮是亂的,身上的寬大T恤配上縐擰的窄裙極度地不倫不類,但對上司機瞭然於心的曖昧眼光,她仍是抬頭挺胸、一臉正經地報出自家地址,彷彿她的衣著端莊得可以直接赴宴。

  那只是一場惡夢,她絕對沒和奶油小生發生一夜情……沒有。她看向窗外,臉心虛地紅了起來。

  第二章

  她真不知道該感謝或是痛恨今天的忙碌。

  坐在辦公桌前的紀向曉吁了口氣,端起冒著熱氣的杯子就口啜飲。

  當她有辦法喝下這杯用來充當午餐的沖泡式濃湯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半的事了,而這還是她今天第一口具有熱量的食物。

  早上她回家梳洗完後,便十萬火急地趕到公司,她的早餐會報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每個高級主管投向她的眼神簡直像她突然長了三頭六臂,和早上管家、
  

  司機看到她從出租車狂奔而下的表情一模一樣。她歎了口氣,揉了揉吞下兩顆止痛藥才抑住抽疼的額頭,把濃湯喝掉大半,放下杯子改握鼠標,開始處理公文。

  雖然對於那些眼神她都視而不見,以若無其事的冷靜態度迅速地將局面掌控在手,但她其實很清楚,她今天的凸槌簡直比天地變色還可怕。

  除了出差、旅遊,從不曾外宿的她居然徹夜不歸?要不是未到失蹤人口的通報時限,急壞的管家和司機老早就衝到警察局了。

  而守時是她的要求鐵則,上一場會議她還因為業務部經理遲到五分鐘而訓斥了他幾句,結果今天她就「以身作則」,還大大方方地遲到了半小時,好,真是太好了。她簽核了一份文件,自嘲地揚笑。

  桌上的手機傳來震動,紀向曉閉眼。她很想置之不理,但剛剛已經瞄到來電的人是她疼愛的妹妹,她只能歎口氣,哀悼為時短暫的清靜就這麼結束。

  「向暖,什麼事?」她認命地接起,不同於臉頹喪表情,她的聲音不僅平穩還富有活力。

  早上從皮包拿出手機時,上頭三十幾通的未接來電讓她頭皮整個發麻,裡面有大半都是妹妹打的。她那時趕緊回撥報平安,用忙碌為借口迅速結束通話,而如今該面對總是要面對。

  「你還問我什麼事?你嚇死我了,我昨天整晚都沒有睡,你到底去哪裡了?」

  耳邊傳來的急嚷帶著哽咽,讓紀向曉歉疚極了,妹妹紀向暖有心臟病,從小身體就不好,最忌情緒激動,休息不足,她卻平白讓向暖擔心了。

  「我只是和朋友玩瘋了,一時忘了時間。」她加進笑意試著安撫她。「我怎麼知道你會查勤?都嫁出去的人了。」

  其實她早該料到的,楊先生一定會跟向暖提到她昨晚突然下車的異常行徑,但她那時心情激動,思慮不夠周密,忘了先撥通電話向向暖知會一聲。

  「楊叔叔昨晚等到一點多才下班,盧阿姨早上七點上班還沒看到你,如果沒消沒息的人換成是我,你不擔心嗎?」平時講話溫溫柔柔的向暖真是急到氣極,飛彈不接受她的說辭,還咄咄逼人。

  紀向曉自知理虧,卻又被這種綁手綁腳的情況弄得惱怒了起來。

  所以她才堅持要公私分明的嘛!她只用「楊先生」、  
  「盧太太」這種客套疏離的稱呼,這樣才不會多了無謂的牽扯,部屬就是部屬,就算跟了再多年也不會變成朋友,這個守則她一直維持得很好,但長居國外、養病的向暖一回來,就把她盡心維持的距離破壞了。

  楊先生只不過被她撥給向暖當司機幾個月,兩人的關係竟然好到只差沒以乾爹、乾女兒互稱,三天兩頭就互通電話噓寒問暖,還愛屋及烏地連帶也關心起她,這份熱絡甚至影響到管家盧太太那兒。要是之前,就算他們再覺得奇怪也只效放在心裡,而不是忙不迭地打電話跟她的家人通報,要不是爸媽遠在加拿大,還來不及將消息傳至那裡;去,搞不好她的未接來電通數會爆得更多!

  「你們這是在監視我嗎?」怒氣泛上心頭,連帶降低了她話裡的溫度。小的時候她就不用人操心,現在都已成年的她更不需要!

  聽出她的不悅,向暖停口,一會兒,柔柔的嗓音才傳來。「我擔心你,就像你擔心我的身體一樣,姊,你答應過我的,但你就算心裡有事還是不會想到要跟我說,你還是……防著我」
  滿腔怒氣被那柔軟的語調擊散,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紀向曉胸口一窒,繃緊的雙肩無力地垮下,往後靠向椅背,不知道該如何釐清心頭那些纏繞的思緒。

  從小,虛弱的向暖就分走了父母所有的關注,不想造成父母麻煩的她,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逼自己呈現出最完美的狀態。

  她以為這麼做會得到父母的讚許,讓他們記起還有她這個值得驕傲的女兒,結果只是讓他們更加放心地將她一個人丟著,將時間完全分配給公司和向暖。

  後來父母將向暖帶到加拿大養病,無暇分心的他們將她留在台灣,托姑姑幫忙照顧,被遺留下來的她幾乎等同孤兒。

  她知道這不是向暖的錯,也很心疼向暖被病痛折磨,但她只是個有著七情六慾的平凡人,當她賽跑跌倒時沒有人將她抱在懷裡安慰,當她考了全年級第一名也看不到父母喜悅的模樣,她總會忍不住掠過一個念頭--要是沒有向暖就好了。

  她恨這麼卑劣的自己,也恨害她成為這樣的向暖,但矛盾的是,她也是真心疼愛著這個善良溫柔的妹妹。

  她以為小時候的梗介在長大後回頭去看會覺得微不足道,以為時間久了她就能完全釋懷,直到後來才發現,原來那傷口極深,即使她們姊妹倆後來敞開心扉做了番深談,即使她已經完全不怨向暖了,寧願犧牲所有也要保護這個唯一的妹妹,那道傷痕仍深深地刻在心上,成了她一生最遺憾也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
  
  「……你知道的,我還需要……習慣。」紀向曉歎了口氣,難得卸下武裝,讓內心的無措完全透露在語調裡。

  撒嬌、訴苦、傾吐,這些都曾經讓她極度渴望,但當有人出現,說她可以讓她倚靠、幫她分擔心事,她竟變得不知道該怎麼示弱。長年的分離讓她們不像一般姊妹那麼親,加上她已經太習慣自我承擔,她真的很想做到曾給予的承諾,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快點習慣好不好?」知道她的難處,向暖沒再相逼,而是半用認真、半埋怨的語氣戲謔。「我期待好久了,和你睡在同一張床,聊到天亮還捨不得睡,那有多棒?」

  紀向曉微微揚笑。這幅畫面向暖已經描繪過很多次了,但她依然放不開,恐怕向暖還有得等了。

  「那也得看我那個妹夫肯不肯讓出位置啊。她將責任反丟回去。雖然是她的推托之詞,但這也是事實,夏繁波那傢伙對向暖寶貝得緊,搞不好連一晚都捨不得出借呢。

  只是……為什麼連對向暖都沒辦法開口的煩悶,對奶油小生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直言?心思一遊離,因為忙碌而整天都不曾想過的臉龐,在猝不及防間猛然躍上心頭。

  雖然後來因為喝了太多酒,已經記不得確切的談話內容,但暢所欲言的輕鬆及話題投機的歡樂都還那麼清晰,像是抒發了累積多年的壓力,讓她即使今早被宿醉弄得頭痛欲裂、被公事忙到分身乏術,她的心情還是愉悅的。

  要是她昨晚沒醉到不省人事就好了,在依然潔醒時禮貌地說聲bye
  bye,讓彼此的印象停在最快樂美好的時刻,這樣不是很好嗎?結果她卻是喝到爛醉,隨便跟著一個男人回家,還衣衫不整地同睡一張床上.

  想起他房裡只有一張單人床的情景,光是猜測可能會發生的肢體接觸,就讓她的臉開始發燙。

  害她剛醒來時嚇死了,以為自己竟做出一夜情的蠢事……她的臉更紅了。好吧,她更正,她該感謝他,不然這酒後亂性的錯她是犯定了。

  只是,他都脫掉她的襯衫了,怎麼忍得住不對她下手?男人是那麼慾望至上的生物,是什麼原因讓他放她全身而退?是嫌她太老?還是嫌她身材不夠好?但她對自己的曲線還滿有自信的啊……

   發現這樣的質疑像是帶著懊惱,紀向曉心一凜,趕緊把心思拉回來。

  
  不,她絕對沒有想和他有任何深交的念頭,也不會覺得錯過這樣的奶油小生很可惜……問題是他為什麼不碰她呢?他還是有碰她吧?不然襯衫怎麼會不見?

   抑不住的想法又佔據了整個腦海,紀向曉放棄掙扎,不得不承認--其實,她是有一點點遺憾的。

  如果對象是他,這樣的一夜恬應該算是值得回昧的吧?至少他們不是一看對眼就上床,而是先經過了一番「心靈交流」,只不過大部分部是她在說,他被她逗得大笑。那種感覺很好,知道自己被他深深斂在凝視之中,即使他的視線偶爾別開,注意力仍然緊繫在也身上,情緒完全因她而起伏,明明她也沒說多好笑的話,他卻笑得好開心,彷彿她句句珠璣,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誘得她不由自主地說,逐漸敞開封閉已久的心房。

  被男友疼愛應該就是類似這種感覺吧?如果是,那真的會讓人上癮。紀向曉不自覺地漾起了笑回憶著昨晚的一切,但記憶來到空白的那一段,她忍不住又煩躁了起來。
  
  可惡,他到底有沒有對她做什麼?她是醉死還是有一些反應?還有,他……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她真的很想知道啊!
  
  「…姊?你怎麼不說話?姊!」手機另一端傳來叫喚。
  
  「沒、沒事,」紀向曉一驚,趕緊若無其事地響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這麼出神了。  
「對不起,我一邊講電話一邊處理公事,分心了。」

  意識到剛才閃過的那些念頭有多荒唐,重回清醒的她嚇了一跳,趕緊將所有恐怖的想法全都推出腦海。

  她是想男人想瘋了不成?那可不是像縱酒後、宿醉完就沒事了啊!要是懷孕怎麼辦?要是他有病怎麼辦?如果她真能夠接受,為什麼不等他出來就自己偷偷溜掉?還不就是因為這樣的狀況太尷尬,覺得事後再聯絡只會增添麻煩,她才會不給任何機會就直接走人。

  既然都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幹麼又在這裡亂想那些有的沒有的?紀向曉,你酒意還沒退是不疆?!她拚命罵自己,卻懊惱地發現,她竟抹不去腦海裡那張愈漸清晰的笑臉,那張有著男人魅力又融洽了男孩頑皮的耀眼笑容。

  「啊,對不起,姊你忙,我不吵你了,等爍有空再打給我,記得哦。」知道她公事繁忙,體貼的向暖主動結束電話。

  逃過一劫,紀向曉鬆了口氣,又忍不住莞爾。向暖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永遠都那麼讓人喜愛,像太陽一樣溫暖人心。

  別想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還有好多事要忙呢!她將剩餘的徽溫濃湯喝完,收拾好心情,開始專心處理公事。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在她的應允下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屏幕偏左放置的她側對門口,只是約略瞄了一眼,看到收發室的推車被推進,她不以為意地收回視線,繼續專注在計算機屏幕上。

  一般書信有秘書為她過濾,但一些特定對象及較具時效性的信件,她要求收發室的人直接送進她的辦公室。

  突然,有人將東西丟到桌面的舉止打斷了她的思緒,這種無禮的行為讓紀向曉擰起了眉。
  
  收發室平常都是靜靜地將東西放在一旁的文件櫃,然後靜靜地離開,沒人敢直接這樣扔在她桌上,動作雖然輕,但那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讓人難以忽視。

  以為是新進人員不懂規矩,她正要開口糾正,卻在看清桌上的東西時整個人僵止--她早上遍尋不著的襯衫,如今折好放在一個透明望料袋裡,就這麼端端正正地擺在辦公桌上。

  「你忘記它了,sunny。」

  溫醇低喚的嗓音性感得像在耳邊呢喃,但聽進她的耳裡卻成了轟天巨響,紀向曉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冷,頸部像生了銹似的,萬分艱難而又極度緩慢地抬起--

  那張剛剛還在腦海中盤旋的俊容,如今再真實不過地出現她的面前!

  對上她的眼,他笑得更加愉悅,慢條斯理地從後方褲袋掏出皮夾,一、二、三、四、五,五張千元鈔票像把扇子在他手上雉開。

  紀向曉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就要停止跳動。

  「現在你沒辦法再趁我洗澡時一聲不晌地溜掉了,來吧,讓我們來好好地談一談。」

  紀向曉不知道她僵直了多久,等終於凝聚了足夠的鎮定從喉頭擠出話,那聲音乾啞得好像發自別人口中。

  「衣服和酒錢,五千元應該夠了。」強迫自己將情緒拋開,不去想昨晚和他聊得有多開心,不去想兩人之間可能發生過什麼樣的親密,完全端出和對手砍價時就事論事的精明神態。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談的。」

  伍諍挑起一眉,嘴角似嘲諷,似歡愉地勾揚著,傾身上前,將手撐在她的辦公桌面。

  「那我扛你離開酒吧的車馬費呢?收留你的住宿費呢?還有……」故意停口,邪氣地將視線瞟向她的胸前,看到她露出他預期中的慌亂神色,這才慢吞吞地補上。
   「幫你清理穢物的潔洗費,以為五千元就夠了嗎?」

  他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紀向曉生氣地抿著唇,原本完美的冷靜完全被窘惱破壞,更可憐的是,在他那張帥到不行的笑臉中,眼光向來精銳的她竟判斷不出來!
  
  「你要多少?」她拉開抽屜,只想趕快打發他離開。
  
  「晤……很貴哦。」他瀟灑地靠坐她的辦公桌沿,臉上掛著痞痞的笑,邊打量她邊作勢思考。
  
  紀向曉拿錢的動作停住,忐忑爬上心頭,手下意識地悄悄握緊,好像這樣可以給自己力量,卻抑不住那抹逐漸擴大的不安。
  
  他想獅子大開口?這和昨晚的情況不同,那時他們是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今,他知道她的身份,還知道怎麼找上門來,這不是她逃離辦公室就可以解決的……突然,她背脊發寒,原本慌亂神色瞬間被怒意取代。
  
  她凌厲地看向他。

  「你知道我是誰,你是故意接近我的!」這是指控而不是疑問,瞄到他胸前垂掛的識別證,紀向曉瞪他的目光幾乎要燒出火。

  他突然出現在這個不該有他的地方,她過於震驚,所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如今一想通才發現這都是場騙局。

  原來昨晚的相談甚歡全是他的處心積慮,一杯又一杯的調酒是為了將她灌醉,害她還為他心動,還因為他罵了搖擺不定的自己好幾句笨蛋,結果他全是有預謀的!

  紀向曉牙關咬得死緊,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心痛。不,她是失望,失望這麼一個相貌堂堂的年輕人竟然不學好,絕不是因為曾被他誘出好感,卻殘酷地發現這全是陷阱而感到的受傷,絕不是!

  雖然她掩飾得極好,但伍諍還是看出來了,他的笑容僵在唇邊,臉上的輕佻隨即斂去。

  「我嚇到你了?」放柔語調,帶著緊張,他伸手想碰觸她,她卻往後拉開距離,防備地緊盯著他的手,這樣明顯的排斥像在他心口戳了一刀。

  該死的。伍諍懊惱地輕嘖了聲,收回的手扒過頭髮,離開辦公桌背對她而站,頎長的背影繃得僵直,猛地他又轉回,黑眸裡燃著和她一樣旺盛的怒火。

  「誰叫你早上在我床頭留了五千元就不見人影?你不是嫖客,我也不是鴨,卻被這樣對待,你說我氣不氣?當然要想辦法報復一下嘛!結果誰知道你這麼沒幽默感?還把我的話當真!要錢的話,我早就趁你醉死的時候把你的皮包洗劫一空、將你直接丟在酒吧,你甚至抓不到兇手,我又何必辛苦照顧你,然後再大費周章來跟你勒索?你用頭腦想嘛,很蠢耶!」

  紀向曉看著他像動物園裡被關在籠子的動物般走過來又走過去,說到激動處,雙手氣惱揮動的他不像霸氣的獅子,反倒像只色彩斑讕的孔雀。

  明明認為他沒有立場生氣,明明被他罵得莫名其妙,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在那裡憤慨地跳腳,那不成熟的樣子卻讓她覺得好可愛,心……竟沒那麼痛了。

  「沒錯,你又何必?」但她還是懷疑他隱瞞不說的動機,用他的話冷冷堵了回去。
  位於高階的她沒留意過收發室負責分送信件的人長什麼模樣,只知道是個男的,如果他一直擔任這份工作,他不可能會認不出她這個總監,昨晚聊了那麼久,他卻不曾坦誠,其心可議。

  伍諍停住腳步,轉頭,黑眸直勾勾地看著她,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她有點手足無措,他又突然咧了個好開心的笑,耀眼的光芒在他臉上凝聚。

  「你沒被人追過?」他很開心沒人用這種招式討好過她,更開心的是她看起來沒那麼生氣了。她剛剛眼裡的防備與驚懼,他不想再看到了。年齡是距離,社會地位是差距,但這些差異只要兩人取得共識都可以克服,他最怕的是她還沒來得及、認識他,憑著這些世俗觀念就將他否決,不給他任何機會,也因此才會沒在一開始就說出他任職於這間公司的事。

  「只要是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做這些體貼舉動都是最基本的,以後你可以放心喝醉沒關係,我不介意。」

  紀向曉很少有說不出話的時候,但此時,她不知道要為他的直率喝采,還是要為他的放錯重點而動怒。

  他喜歡她?他在追她?她是總監,他是收發室職員--她瞥了他的識別證一眼--還是個約聘人員,而這裡是高級主管才有資格停留的總監辦公室,他竟然還有勇氣告白?

  「不會再有下次,跟我喝過一次酒,不代表你可以和我攀親帶故。」她板起臉,嚴正地警告。「你要是有任何不軌的意圖,我會直接資遣你。」

  雖然心頭一角無法克制地翻騰著喜悅與絲絲甜意,紀向曉卻故意以嗤之以鼻來漠視它。她已經過了被人隨便哄哄就暈頭轉向的年齡,別以為她真的會相信他!

  伍諍擰起一雙俊眉,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  「昨晚除了喝酒,我們還做了很多事,你一定要撇得那麼乾淨?」

  很多事?哪些事?紀向曉問都不敢問。  「出去。」等他離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人事室跟他解約!

  「晚上一起吃飯,我請客。」他又冒出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紀向曉瞠大了眼。他是太死皮賴臉還是怎樣?她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你敢再糾纏我,我就報警。」她冷冷地撂話。

  她以為他會像剛剛一樣暴躁地跳腳,也已經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堅、央不再被他影響,但他卻只是站在那兒,帶著寵溺又有些莫可奈何的笑,溫柔地凝視著她,深深地直望進她的眼底。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

  「
  我沒說,是因為我不希望你擺出上司的態度對我,我想看到你的另一面,那個你一直藏起來的Sunny,我本來就打算在你睡醒時要說的,但……你跑了。」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眼中掠過一抹黯色。

  紀向曉心口陡然揪緊,彷彿感受得到他從浴室出來卻只有鈔票等著他的打擊與傷害。
  她做錯了嗎?但那是她當時唯一想得到的解決方式……她想為自己脫罪,然而另一抹想法又擊中了她--

  如果真像他所說,他喜歡她,那他的做法又有什麼錯?一個位階比她低、年紀比她小的男人,要是不先用隱瞞的方式,如何能夠撤下她的心防?難道她真會大方到給他機會?

  心頭一陣掙扎,她無法自欺欺人。

  不,假如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她公司的員工,她會當場離開那間夜店,更逞論之後那段拋開一切的快樂時光。

  昨晚,真的很快樂,她很久沒那麼開心過了……她冷硬的臉部線條因回憶而柔和了下來。

  「我們約幾點?」看出她的軟化,伍諍乘勝追擊。

  他不是那種死皮賴險的跟蹤狂,如果她昨晚擺明對他沒興趣,他會識相地退開,繼續默默當個在遠處欣賞她的愛慕者。問題是,她看他的眼神閃耀出見獵心喜的光芒,而她會對他不設防地展露。不肯輕易在他人面前示弱的真我,證明了她對他也是有一些好感的。

  如果少了酒精及昏暗的環境助陣,會讓她將自己鎖在安全的界線之內,無所謂,主動積極的工作就交給他,他會負責把那道界線打破,讓她再也退不回去!

  那句問話將她的心神拉回,紀向曉懊惱不已,氣他對她無端的影響,更氣自己竟還有餘力站在他的立場,幫他的所作所為找借口。

  她現在最該做的是發揮她統領企業的魄力與能力,嚇到他放棄所有非分之想,而不是在這裡猜測他對她的心意到底是真是假,更不是回憶昨晚的時候!

  「最後一次警告,你敢再糾纏我,我就報警。」她嚴厲聲明,還拿起話筒證實她的決心。管他這次再用什麼眼神看她,她絕不會再動搖。

  結果他卻愉悅地朗聲大笑,笑得那張俊秀的臉龐好看極了。

  「那就先約今晚八點,公司門口見嘍。」完全不理會她的恐嚇,伍諍逕自推著滿車信件,吹著口哨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門關上,她還拿著話筒怔在那兒。

  他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還笑得那麼開心!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一怒之下,她還真的按下外線,但當視線掠過那件折得整齊的襯衫時,撥號的手指停住了。

  苦惱了許久的疑問總算得到了解答,襯衫是被他拿進去洗了,難怪她怎麼找都找不到。

  猶豫了好一會兒,握在手中的話筒慢慢放了回去,轉為打開望料袋,拿出那件襯衫。

  襯衫一離了袋,淡淡的漂白水味道飄了過來,同時她也眼尖地發現,原本該是柔滑的觸感已經變質,顏色也白得很不自然,立刻明白它遭受到什麼待遇。

  她醉到吐了啊……沒想到她竟放縱到這麼狼狽。她苦笑,手指在襯衫上滑過,彷彿看得到他小心翼翼地將沾上嘔吐物的襯衫從她身上脫下,體貼溫柔地將她安置在床上,還很「聰明」地先把襯衫浸在漂白水裡,好讓污漬能消除得無影無蹤,一早就鑽進浴室努力地幫她清洗。

  不曾停留在潔醒意識的記憶,透過這件襯衫一一重現,在男人大手的粗魯對待下,真絲材質的名牌襯衫算是完全報銷了,那番心意卻是再多錢也換不到。

  不曾被人這樣捧在手掌心上,她感動莫名,緊緊握住那件襯衫捨不得放,但理智的那一面總忍不住冒出頭,提醒她醜陋人性的一面。

  就算他真的喜歡你,你又怎麼知道他是喜歡上你的人,還是愛上你的財富及權勢?為了少奮鬥二十年,別說這些服侍了,就算要他為你舔腳趾頭他都肯!被煩雜的思緒亂得靜不下心,紀向曉輕按額角,旋轉座椅看向身後的落地窗。

  如果她再多點經驗就好了,就不會那麼容易受到感動,偏偏大家都當她是不需要呵護的女強人,沒人會像他這麼對她,從來沒有……

  我嚇到你了?想起他剛才緊張又擔慮的神情,一股溫暖柔柔地包覆住她無助的心。
  有多久,她不知道自己是會害怕的?她表露出來的堅強太真,旁人都相信她是不懂恐懼的,久而久之,就連她自己也被連帶說服了。

  直到他那一問,她才猛然發現,恐懼依然存在於她的情緒裡,只是被她埋得很深,沒有人看得到。

  但他卻發現了,不是怕她生氣,也不是怕她真將他當成乘機勒索的歹徒,他只一怕嚇到她,好像她是個脆弱的小女孩,那麼柔聲心疼地低問著。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也……太誘人了。

  輕輕撫過那件襯衫;原本想說服自己不為所動的理智,卻反而更加深陷。

  第三章

  她還是赴約了。

  將一場原訂的應酬交給業務處長負責,找了個理由讓楊先生將車留給她,雖然她的心思一直在「去」與「不去」之間掙扎,但時間一到,她還是下樓了。

  過了下班的巔峰時刻,大樓底下冷冷清清,剛出大樓時,她還以為他不在,正想著是要直接離開還是留在原地等待時,路邊一名對她招手的機車騎士攫住她的目光,即使那個人戴著全罩安全帽,她也知道是他。

  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紀向曉走了過去。她連大學時代都沒被人用機車載過,竟在三十二歲的高齡才要體會這種青春的滋味。

  他真的不會覺得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嗎?

  一等她靠近,他立刻塞給她一頂安全帽。  「走嘍,我餓死了。」

  「我有車。」她抱著安全帽站在原地,下頷往旁一點。

  她請楊先生把車停在大樓前方的停車格,好讓她能馬上開走,減少被人看到她和這個小職員有所牽扯的機率。

  「快點啦--」伍諍才不理她,拚命催促,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

  這樣很容易引人注意啊……心裡有所顧忌,她頓時慌了起來,不想在大馬路旁拉扯,只好認命地踮起腳尖,翹起一邊屁股試著坐上機車的後座。

  「你會害我被開罰單,不能側坐,要跨坐。」瞥見她一邊將窄裙下拉,一邊努力往上蹬的笨拙動作,伍諍啼笑皆非。

  鮮少出糗的紀向曉有些窘怒。她怎麼會知道?她又沒坐過機車,要不是他硬要約她出去、還強迫她上車,她會這麼狼狽嗎?而且他說得倒簡單,她穿著這麼窄的裙子,哪裡跨得過去?

  正在猶豫要直接將手中的安全帽朝他扔去,還是要狠踹機車一腳後掉頭走人,某樣東西朝她飛來,她反射性地接住,發現是他剛剛還穿在身上的外套。
  
  「蓋好,別被人看到。」那認真叮嚀的表情像在捍衛他珍藏至極的寶物,下一秒又隨即恢復成小男孩般的賴皮神情。  
  「快點,我從六點等你到現在,已經餓斃了,別再拖時間了啦~~」
  
  這個人真是……紀向曉又氣又好笑地瞪他,卻找不到形容詞,但他的體貼,讓「穿窄裙跨坐機車」似乎不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

  她先將外套反綁在腰間,搭著他的肩跨上車,然後再小心調整,確定腰部到膝蓋處部蓋得密實了,這才開口:  「好了。」

  整個過程伍諍一直盯著,她都停手了,他還是不放心,回頭左右檢查,確定半點春光部外洩不了,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抱好抱好,小心別摔下車。」他一把扯過她的手環住腰際。

  她毫無防備,整個人就這麼貼上他的背,這突來的肢體接觸讓她臉頰泛紅。

  「放開。」她想抽回手,但他的大手緊緊將她握住,那溫暖及霸道讓她非但掙脫不開,心反而隨之狂跳。

  對於她的抗拒,伍諍只笑哼一聲,單手加速油門,機車衝了出去。她不曾坐過機車,本能地緊抱住他的腰,直到他得意的笑聲傳來,才發現向來都是處於領導地位的她,如今完全被他操控。

  她該生氣,她該反抗,但她卻沒有動,仍然半被迫、半順從地側著頭靠在他的背上,感覺他因朗笑而鼓動的背肌在險頰旁震動,連帶震動著她的心。

  第一次搭機車的緊張褪去了,不習慣和人這麼親密的尷尬褪去了,她不由得閉上眼,感受他的體溫和氣息帶給她滿滿的安全感。

  來到車陣壅塞的路口,伍諍必須東鑽西竄,沒辦法再單手騎車,當他發現脫了執握的她仍緊緊環住他的腰時,他的心激動得快要爆炸開來。

  要不是必須擔負起維護兩人安全的大責,他絕對會結結實實地把她抱緊,再啵一個響吻,真的。

  唉,他可能太樂觀了,她搞不好是想談條件堵住他的嘴,才會勉為其難地上他的車,但……伍諍眉毛挑得高高,故意將身體往後,更偎向她的柔軟,蘊滿歡笑的臉龐好滿足。

  人生就是要有希望嘛!他笑瞇了眼,腦海裡滿是佳人入懷的繽紛綺想。

  「下車嘍。」

  當看清楚店前的招牌後,下了車正在拆外套的紀向曉動作停住一一「真口味羊肉爐」,紅艷的底配上黑色的宇,底下還畫了只黑羊跟冒著煙的火鍋,非常傳神也非常貼切。

  不會吧?她不期待他會帶她上氣氛優雅的高級餐廳,但至少也別是這麼Local的地方呀!她東瞧西瞧,希望他們只是把車停在這裡,但四周的店家不是關店就是鐵門半拉,只有眼前這間人聲鼎沸、明亮熱鬧的店家是唯一有賣吃食的地方。

  「來!」伍諍將機車停好,不顧她的呆怔,拉著她直接走進店裡。  「老闆,兩人份,大骨、高麗萊、豆皮、米血,快點哦!」    』

  他逕自找了空位坐下,熟門熟路地點完萊,對她咧了個笑。

  「等我一下。」

  紀向曉一路從門口愣到座位,傻傻地目送他跑到貼有「佐料區」的櫃前忙碌,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環顧店裡的情景--

  幾乎每桌都少不了酒,不是昨晚那種漂亮精緻的調酒,而是滿地東倒西歪的啤酒瓶,劃酒拳的家邁聲響此起彼落,幾乎有她手腕那麼粗的骨頭,堆滿了一桌又一桌的桌面。

  然後,她更是敏銳地注意到,店裡的女客不到一成,一身名牌套裝的她突兀得像是天外飛來一筆。

  「這裡的東西很好吃,等一下多吃一點,別跟我客氣。」端著粉紅色沾醬的伍諍回來了,他另一隻大手抓著一把免洗餐具,一回座就忙著將碗、筷、湯匙擺在她面前。

  或許她曾在不清醒的時候,動過和他交往的可笑念頭,直到此時算是完全幻滅。就算她對他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一一點一一點一點心動又如何?浪漫抵不過現實,他們的差距太大,不可能會有結果的。

  紀向曉深深吸一口氣。  「我今晚會赴約,是要跟你說清楚,我……」

  「燒哦燒哦~~」話才剛開始,就被端著熱湯鍋奔來的老闆打斷了。  「大骨、高麗萊、豆皮、米血,都來了厚?」

  「都到了,不夠的話我們等一下再點。」伍諍熱絡地響應,送走老闆後立刻幫她舀湯。  
  「先喝喝他們的湯頭,保證你一定會愛上!」對他放在面前的湯視若無睹,紀向曉的表情沈冷,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被他將話題帶開。
  「我知道你有聽見我說的話。」

  「你說,我在聽。」他也為自己舀了一碗湯,邊喝邊笑著看她,那輕鬆的態度和她的嚴肅形成強烈對比。

  「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紀向曉要自己無視那雙會誘引人心的笑眸,努力保持聲音的冷淡及平穩。  
  「總之,我們是不可能的,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你別再纏著我。」

  「什麼東西是真是假?」喝了熱湯,伍諍露出滿足的表情,隨口問道。

  「你說你喜歡我。」紀向曉咬牙。他到底能有什麼時候是正經的?

  「我可沒有說得那麼白哦,但……你很清楚嘛。」他笑睨她一眼。被他套出來了吧!  「這表示你也很注意我,不是嗎?」

  被說中了隱匿的心思,紀向曉啞口無言,她想反駁,卻怕反駁得太快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慌亂之餘,她只能找借口掩飾。

  「你做這麼多死皮賴險的行徑,我能不注意到嗎?」

  「追女孩子就是要死皮賴臉,要是吃了一點閉門羹就打退堂鼓,這種男人未免也太沒種了。」

  伍諍驕傲地哼笑,手上也沒停著,將煮得入昧的豆皮和高麗萊舀給她。  「快,趁熱吃。」跟著,他自己也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紀向曉頭痛到很想按揉太陽穴。他們是有代溝嗎?為什麼他總是會曲解她的話?不想再陷入被也煩得團團轉的情況,她只好忍住氣,繼續努力。

  「沒有自知之明的男人才不可取!我身上的套裝比你一個月的薪水還貴,出入有名車代步,光我的浴室都比你的房間還大,你憑什麼追我?」面子和自尊是男人最放不開的障礙,就算他對她的名利有所圖謀,被她如此毫不留情地貶抑,再怎麼有心理準備也肯定會冒火。
  他吃東西的動作停住,抬眸看她。  「你需要我養你?」

  「當然不需要。」紀向曉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她比絕大多數的男人還能幹,根本不可能會淪落到被人養的地步。

  「這不就得了?」伍諍聳聳肩,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一點也沒被她的話影響。  
  「你能自給自己,我也養得活自己,還能請爍吃羊肉爐,為什麼不能追?我們這不就在約會了?哪有那麼困難。」

  她很想反駁世界不像他所說的那麼簡單,男女交往也不是只有約會、吃飯那麼單純,但他的態度太理直氣壯,反而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加上中藥香氣隨著沸騰而升的熱氣一直撲鼻而來,嚴重影響整天未曾進食的她,思緒根本無法集中。

  翠綠油亮的高麗萊,嫩顫顫的豆皮,咕嘟咕嘟冒泡的湯汁,每一樣部像在催促人趕快動筷--

  當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在尋思要怎麼說服他,而是一直盯著那鍋羊肉爐吞口水時,立刻尷尬地收回目光。但食慾一旦被勾起,就很難壓下了,尤其是在她整天只喝了一杯濃湯的狀況下。然後,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又飄了過去。

  「肉燉得很軟爛,入口即化哦。」堆上她碗中的羊肉,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紀向曉忍不住了,拿起筷子開始大快朵頤,當軟中帶脆的高麗菜一入口,一種人生真幸福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

  「沾醬更好吃。」見她終於動筷子,伍諍揚笑,將裝有醬科的小碟子推到她的面前。
  「那是什麼?」初來乍到,又不想以身相試,紀向曉只好問他。

  高高在上的總監沒吃過羊肉爐啊?伍諍那雙盈滿戲謔笑意的眼,滲進了明顯的心疼。在她這些年的人生裡,到底錯過了多少樂趣?

  「豆腐乳調的,和羊肉爐是好朋友。」他已決心要寵她、疼她,忙著將食物往她碗裡堆。怕碗裡的食物滿出來,紀向曉吃得應接不暇,卻還是敵不過他的速度,不得不喊停。
   「等一下,我自己來就好。」

  「好,你慢慢吃。」伍諍這才收手,開始轉為餵飽自己的肚子,但總在不經意間,會偷渡一塊把度適中的羊肉塊、或是一片煮得恰到好處的豆皮到她碗裡。有了蒸氣的掩飾,紀向曉藉此將坐在對面的他清楚地斂進目光。

  自在啃著大骨的他,就如他之前所宣言的一樣--青春、活力,但……為什麼是她?她除了財富及保養得宜的外貌,其它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俊傲大男孩會看得上眼的條件。
  「你到底看上我什麼?」她將疑惑問出口。

  用高姿態來遏止他,只會得到他不正經的響應,她累了,不想再讓狀況懸在這兒,就算他會覺礙這是她的退讓也無所謂了,而且,她是真的想知道。

  她終於想談了嗎?伍諍停下筷子,微笑地看她,衡量著要怎麼開口,思緒跟著回溯,飄到了那時候--

  一年多前,他剛進公司時,知道掛名的董事長不管事,美麗又年輕的總監才是掌控大局的人,「哇~~」是他的第一個反應,然後得知負責發送信件的他有機會近距離看到這個總監,當然會有那麼一點好奇。

  第一次踏進她的辦公室時,他還故意放慢動作,多看了難得一見的總監好幾眼,果然就像別人說的一樣,漂亮、精明,用英文跟人在電話中交談的她,敵發出一股天塌下來都難不倒她的自信氣勢。
  
  但如她所言,他們的世界很遠,遠到她不會想注意每天送信進去的人長啥模樣,而他滿足了好奇心,也不再對這個美麗總監感到稀奇,之後的每一天,那同處一間辦公室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對他們完全不具任何意義。
  
  
  直到半年前的那一天,他看到了--  

  那時他敲門沒人響應,以為沒人在就直接推門走入,卻看到她坐在辦公桌後,托住額際的手遮去了大半面容,縮得好小的肩頭,讓他突然發現那張辦公桌好大,大得幾乎將她吞沒。

  察覺到有人進來,她立刻放下手並起身轉向,狀似望著落地窗外的街景,連串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又不會慌亂得讓人以為她是在掩飾什麼,背對著他的肩,就像之前所展現出的那樣,那麼挺、那麼地自信傲然。

  那天快下班時,他從秘書的閒聊中聽說在他進去之前,總監的妹妹和一個男人剛離開。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也沒人知道總監曾在他們離開後露出那麼脆弱的模樣,除了他。

  那縮肩托額的無助姿態,像烙了印似地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裡,他才猛然意識到,她也只是個女人,任她再能幹厲害,她也只是個有著纖細肩膀的女人。

  從那一天起,原本只是個稱謂的她,在他心中變得有血有肉,他開始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她,當有人提到她的事時,他的耳朵會豎直、腳步會停下,收集她的一切成了一種不自覺的本能。

  知道得越多,他越無法將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即使從不曾和她說過話,但他卻已經比任何人都瞭解她。

  發現心思跑遠了,伍諍拉回思緒,對著如今已經和他處在同一世界的她慵懶一笑。

  「我喜歡你的纖細易感、你的體貼善良,更喜歡你能夠激起我的保護欲,想疼著你、護著你;讓你永遠都能笑得開心。」他伸手,替她把臉頰旁的頭髮撥到耳後。
   「試一下嘛,讓我從呵護你之中滿足一下成就感,好嗎?」

  準備送東西進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紀向曉怔怔地看著他,連眼睛都忘了眨。如果不是他那雙深邃的眼是那麼真摯地注視著她,她真的會忍不住四下尋找他口中所形容的人。

  他說的是向暖吧?他進公司多久了?怎麼會笨到將向暖和她弄混了?想到他喜歡的人並不是她,心被突來的情緒揪緊,那原本令她心顫的真摯頓吐,成了一種傷害。

  「你誤會了,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她的口氣淡然得近乎冷漠,必須如此,才掩飾得住她的心痛。

  「sunny存不存在,你自己最清楚。」早料到她的反應,伍諍只微笑著丟下這句。

  事情都有一體兩面,旁人口中的一路順遂、精明幹練,代表的是她一路沒有人扶持,能獨力將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也代表著她必須一肩扛起所有責任。

  如果她生性就是那種唯我獨尊的女王,她不會在失去防備時露出那種模樣,也不會在心情大糟時選擇到夜店喝悶酒,而不是對家人傾訴。

  她的堅強獨立是被訓練出來的,她的女王之位是被硬拱上去的,就因為這樣,讓他將她在心裡越放越深,深到再也抹不去,深到他願意跨越一切隔閡,讓她知道有人不要她當女王,只想將故作堅強的她,當成捧在手心呵護的甜美公主。
  
  「什麼意思?」紀向曉擰起了眉。昨晚的Sunny喝得爛醉、又藉酒嘮叨,難道他偏好這種麻煩女人?不可能吧!
  
  那困惑的表情逗笑了伍諍,故意不把他觀察到的她全說出來,壞心地讓她去想破頭,這樣他才能多看一點她這個可愛的表情。
  
  「意思就是,我追你追定了。」他氣定神閒地宣示,順手撈了根大骨到她的碗裡。  

  「快吃,這可是人間美昧。」
  
  差點被壓到的免洗碗引去所有的注意力,忙著搶救的紀向曉忘了追問,被那根熱燙的骨頭弄得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別把垃圾丟在我的碗裡!」她抗議,準備把大骨扔回桌面。「你很不識貨也。」伍諍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遞給她一根吸管。

  紀向曉瞪著那根吸管。他們桌上又沒飲料,突然給她吸管做什麼?見她不動,伍諍乾脆把她手中的大骨拿過去,從斷口處插進吸管搗了搗,又超回給她。
   「喏,吸吧!」

  有人這樣吃的嗎?紀向曉懷疑地看看他,再看看那根大骨旁邊有一桌客人正吸得滋滋作響,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接了過來,用力一吸一一
  
  「如何?如何?」伍諍興奮地問。
  
  「好……」油哦!抱怨就快脫口而出,但看到他像獻寶一樣露出期待的表情,後面兩個字硬生生地吞了進去,默默將裡頭的骨髓吸乾淨,放下,用濕紙巾抹抹手。
  

  「……還好。」
  
  「好吃吧?」他得意地哼笑,鼻子都快翹起來了,擺明了誤會她的言不由衷。
  
  紀向曉趕緊低下頭,塞了片高麗菜進嘴裡,怕會忍不住大笑出聲。原來他也沒多精明嘛,還不是自信過剩的小毛頭一個?!
  
  雖然想挑剔他的所有缺點,卻反而被那缺點逗得心花怒放,幼稚變成了可愛,蠻橫變成了呵護,就連這間原本讓她蹙眉的Loca羊肉爐店,也變成了天堂。
  
  沒有酒精的掩護,昨晚的歡樂仍然將他們包圍,她忘了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自己原本是想來談判的,再一次沉溺在歡愉的氣氛中。
  
  最後,她帶著暖暖的身體以及滿滿的笑意回到了家,等她懊惱想起此行一事無成時,已經來不及了。

  第四章

  在注意到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後,原本專心處理公事的紀向曉,心開始浮躁了起來--因為每天這個時刻,都會有人推著一輛放滿信件的推車進來。

  她很想說自己一點也沒受到他的影響,偏偏,她像是被制約了似的,就連有事外出不在辦公室,時間一接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他,怕他誤會她是刻意躲著他。

  她幹麼那麼在意?他怎麼想都不關她的事!煩躁地將看到一半的公文關掉,轉為上網瀏覽實時的財金新聞,她現在心煩意亂,根本不適合下任何重大的決策。

  雖然眼睛緊盯著屏幕上的字,羈不住的心思仍然飄到了他身上。

  這幾天來,他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不管她好言相勸或是威言恫嚇,他都完全不為所動,還假公濟私地利用他的職權,就算沒有她的信件,也很理直氣壯地推著那輛推車進來閒晃,完全不怕她打電話去收發室投訴他。

  投訴?她該做的是直接解聘他!發現自己竟因為他即將到來,連新聞都沒辦法靜下心閱讀,她更氣了。

  叩、叩。

  門上傳來輕晌,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眼中的怒火被慌亂取代,緊張地抿了抿唇,她竟有點手足無措。

  如果現在前方有一面鏡子,她會發現她的雙頰微暈,眼中閃著羞怯和柔媚的亮光,和她自以為堅定的總監形象有著好大一段差距。

  「請進。」她胡亂點開一個檔案,故意埋首屏幕,裝出很、認真的樣子,視線完全迴避了門前的那一塊區域。預期中的推車聲響進來,門關上,腳步聲響起,停在她的右後方--雖然她沒有投去任何一眼,但她的所有感官都意識到他的存在。

  她的心提懸著,分不清是期待他放完信後快快離開,還是期待他有所動作。

  突然,她的椅背被人一旋,一張俊朗的笑臉映進了她的眼裡。

  「想我嗎?」低俯的臉已經快吻上她的唇。

  「你……」被他在困在高背辦公椅裡,她只來得及偏頭避開,卻被他吻上頸側,在肌膚上泛開的溫熱酥麻迅速染紅了她的臉。  
  「走開--」她低嚷,拚命閃躲,一邊想將他推開。

  她怕發出聲響,這樣的顧忌反而成了他的利基,他單膝跪上椅面的動作更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將她逼得無處可退。就算吻不到唇,他還是在她的耳垂、頸際香了又香,弄得她呼吸急促、滿臉紅暈,這才罷休。

  「想我嗎?」他附在她耳邊,又低低問了一次,還輕咬了一下她的耳珠。要不是弄縐了她的上衣她會翻臉,他不規矩的手早就跟著加入戰局了。

  紀向曉好不容易終於將他推開,臉上那股明顯的熱潮,已經分不清是因為他的撩撥還是怒氣所致。

  「想你個頭啦!」在他的纏功磨練下,絕少發飆的她已「進步」到會開口罵人,只不過這種不敢揚聲嘶吼的低啐,都被他直接當作是打悟罵俏。
   「誰說你可以這樣碰我?這裡是辦公室耶!」

  她懊惱地撥弄著被他弄亂的頭髮,心裡好氣好氣。
  
  他每次都這樣逗了就走,知不知道她要花多少時間才定得下心來?那種空虛卻又渴望的感覺讓她好害怕,怕自己有一天真會克制不住,直接在辦公桌上將他撲倒。

  「那……如果不是在辦公室就可以了?」伍諍笑得好無辜,眼中卻滿是得逞的笑意,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昧。沒錯,他故意的,誰叫她自從吃了羊肉爐後就沒有再答應過他的邀約,他只好自己創造機會啦!
  
  他一定要曲解她的話嗎?紀向曉咬唇,又惱又怒地瞪著他。他就只顧自己享樂,有沒有考慮到她?要是被人看到怎麼辦?這是她的公司,她可不像他只要離職就可以了事!
  
  那含嗔帶媚的表情讓伍諍只想當場將她吞掉,懊惱地呻吟一聲,忍不住又低頭朝她吻去。
  
  「不要--」這次她以手臂完全將他抵擋,不再讓他挑逗至今仍然無法平息的激動思緒。
  
  「害羞什麼?又不是沒吻過。」嘴上雖說得輕佻,但伍諍還是乖乖地離開那張椅子,退到沒有威脅性的距離。
  
  他沒追過女生這麼難追的,明明對他有意思,卻開口閉口就是要他閃遠一點,害他只能用這種玩鬧的方式拉近兩人的距離,既要積極進取,還得小心別超越了她的底線,以免她退得更遠。
  
  問題是那些似有若無的碰觸非但沒辦法稍微滿足他,反而讓他的滿腔慾火更加增長,都快把他給燒焦了。天曉得管它什麼辦不辦公室?只要她答應,他隨時都可以一口吞掉她!
  
  偏偏……伍諍真的很想歎氣。她什麼時候才肯大方接受和他兩情相悅的事實呢?

  他的話勾起了數日前的回憶,紀向曉臉上的紅潮好不容易稍稍褪去,不一會兒,又難以抑制地灼燒起來。
  
  那是吃完羊肉爐的隔天,他踏進她的辦公室,無視於她刻意擺出的總監威嚴,手中拿著一台數字相機,還用會讓人有所誤會的語氣說他握有她那一晚的照片。

  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昏睡中被拍了裸照,但下意識卻又不願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她半信半疑地主動靠近,想看清楚他手中的相機窗口,卻只看到自己一張又一張熟睡的臉。
  
  在還沒決定要生氣還是要笑時……她就被吻了。
  
  紀向曉抿緊了唇,即使是回想,當時的感覺彷彿還殘留在她的唇瓣上。
  
  不只是嘴唇輕輕地相碰,那時他完全取得了主宰的地位,強悍地托住她的後腦,吻得她全身虛軟,只能攀著他的臂膀,任由他將她的氣息完全吞噬。
  
  在他結束那一吻時,她的手還是緊緊抓著他不放,因為她的雙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那是你設計我的,不算!」全身肌膚因憶起那一吻而起了一陣輕顫,紀向曉不敢再想,用反駁來訓斥他,也阻斷內心希望能再被他擁在懷裡的渴望。
  
  「不然你要怎樣的吻,你說。」伍諍翻眼。明明她也很享受,在嘗過和他接吻的滋昧,她怎麼還忍得住不跟他去約會?
  
  答了就等於主動跳進他設的陷阱,紀向曉才沒那麼笨。

  「出去,你待太久了。」雖然他部只待個三、五分鐘,但頻率一久,難保秘書不會覺得詭異。
  
  唉,下逐客令了。伍諍暗暗地歎了口氣。

  「今晚有沒有空?」每一次臨走前,他都會問這句。

  將發順過耳後的手指正好來到他剛剛吻過的位置,紀向曉動作停住,想到他的吻,想到他在她的耳鬢廝磨,早就潔楚應該拒絕的回答竟然說不出口。

  為什麼他不懂得放棄?她都說得那麼潔楚,再這樣下去,她怕自己真的會堅持不住……

  她垂下眼,深吸口氣,再抬頭看他時,那抹無助與脆弱已經掩去。

  「好,八點樓下見,約會的地點由我決定。」

  一樣在晚上八點,一樣她找了借口要楊先生先離開,不同的是,這次是由她開車,目的地是一間高級的法國餐廳。

  將車鑰匙交給服務生代停,紀向曉領先走進餐廳,自在大方的儀態顯示出她有多麼適應這種貴氣逼人的環境。

  「先生,我們這裡必須要達領帶才能進入。」  然後.如她預期的聲音存背後響起。

  她緩下腳步,卻沒有完全停步,刻意忽略心中那股刺痛的罪惡感,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紀小姐,」服務生上前喊住她。  「那位先生說他和您一起來的。」
  
  「哦。」她輕輕應了聲,像是記起某樣被她遺忘的小東西,不疾不徐地走了回來。
  
  她以為她會看到一張火冒三丈的臉,但看到她折回來,他只是對她挑了挑眉,輕扯他的襯衫衣領,表示他少了領帶。
  
  「他們不讓我進去,要不要換一間?」他輕鬆的態度,就像只是遇到客滿被拒這種稀鬆平常的事。
  
  為什麼他不生氣?就算不知道她是故意在羞辱他,被人擋在門口的不甘心,應該也會多少讓他變了臉色呀!但紀向曉鬱悶地發覺,變了臉色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對上他那雙仍然只有寵溺的深幽黑眸,紀向曉藉由拿東西的舉止別開了眼,怕如果再讓自己曝露在他的注視下,強烈的自我唾棄會讓她接下來的事完全進行不下去。

  她從手拿包裡拿出一條領帶,遞給他。

  伍諍靜靜地接過,退到一旁的鏡子前,慢條斯理地打著領帶。
  
  在她突然答應要和他約會時,他心裡已經多少有底,當她下了車,像個女王般昂首闊步地走進餐廳,他對她的意圖早已瞭然於心--她想用活生生的現實,殘酷地讓他徹底死了這條心。
  
  伍諍調整領結,從鏡子裡看到站在一旁的她,眼中流露出自責難過的眸色,然而當他回頭時,卻是看到一個冷淡傲然的冰山美人。
  
  好了嗎?她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梗在胸口的悶怒無法醞釀成咆哮,只能化為呼息,緩緩地吐出。他對她氣不起來,想到她被逼到只能用這種傷害他、也傷害自己的拙劣方法,怒火轉眼間被心疼覆蓋。
  
  他知道她不是嫌貧愛富的人,會這麼做,是因為害怕,怕他的動機不純,怕他有朝一日會因為兩人的差距離開她,所以她寧願不要開始,用盡方法想將他這個不速之客從她的生命中趕出去。
  
  他懂她的顧慮,但不代表他認同她的想法。如果不去試,又怎麼會知道那是先見之明或是杞人憂天?
  
  用這種方法就想將他擊退?太可笑了!伍諍徽微瞪起眼,雖然捨不得氣她,但被人這樣陷害,還是讓他感到很不爽。
  
  抱歉,他伍諍別的不行,就是隨機應變的本事特別強,沒錯,他是沒來過這種地方,但不代表他會手足無措到落荒而逃。
  
  將怒氣全部壓下,他唇角微微勾揚,邪魅地凝睇著她。他會讓她看個清楚,在她面前的他,是個多麼值得她放膽去愛的男人!
  
  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紀向曉全身不由自主地竄過一陣顫慄。眼前的他和那個會暴躁跳腳的大男孩判若兩人,他那深不可測的雙眼,讓她看不透是喜還是怒。
  
  這種無法掌控的未知局面不是她所熟悉的,被他看得心慌,彷彿年幼的是她,年長的是他。
  
  「我好了,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自在得不像是第一次踏進這間餐廳。
  
  紀向曉將心裡的不安隱藏得不露痕跡,把手放進他的大掌中,在他溫暖的執握下,更加映襯出她的手有多麼冰冷。
  
  入了座,侍者送上菜單,點菜不是難事,但只有男方手上那份菜單才有註明的高檔價位,絕對會讓沒有心理準備的人坐立不安。
  
  這一點,她失望了,即使他曾咋舌,也掩飾到完全讓她看不出來的地步,還會和她討論哪一道菜好吃、值不值得點,看起來……挺興奮的。
  
  她只好將希望寄托在下一波的攻勢裡一一看到侍酒師朝他們這一桌走來,紀向曉找回了一些信心。這時候她已經顧不得心軟了,到現在還沒見到預期中的正常反應,讓她開始浮躁,變成坐立不安的人反倒是她。
  
  「Bonsir,歡迎兩位蒞臨本餐廳,請問今晚想要點什麼樣的酒搭配您們的餐點?」可能因為她是常客,也可能是侍酒師閱人無數,早已在瞬間判斷出誰才是掌控者,在徵詢時,他只看向紀向曉。
  
  紀向曉對伍諍笑了一笑。  「你決定。」然後示意侍酒師將酒單拿給伍諍。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這並不像在夜店點調酒那麼簡單,不同的食物必須用不同的酒來搭配,其中更有產地、年份、口昧等細微的分別,如果硬要不懂裝懂亂點,只會貽笑大方。
  
  侍酒師是自法國米其林三星餐廳聘回的,不但自信,更帶著些徽的傲慢,要是遇見不懂酒的客人,他不會語出諷刺,卻會用不落把柄的奚落讓人下不了台。她就曾看過有一對客人被他服務過後,男客面紅耳斥、女客一臉尷尬,整頓飯吃得死氣沉沉,主餐都還沒吃完就買單離開。
  
  雖然這種選擇性的服務態度值得非議,但她現在確實需要他的一臂之力。
  
  翻開酒單,伍諍眨了下眼,裡面滿滿的法文讓他很想吹口哨。欺負人嘛,明明在台灣開餐廳,幹麼不把字到譯成中文?

  「決定好了嗎?」侍酒師挑眉,那神情有點像是在準備大展身手。
  
  伍諍合上酒單,對他溫煦一笑。  「我看不懂法文,幫我們推薦吧。」
  
  沒遇過這麼自承其短的客人,侍酒師怔了一下,隨即恢復專業態度。  
  「您點的是牛尾,紀小姐點的是小牛犢肉,建議可以用波爾多的Caberner Sauvignon來搭配。」
  
  「可以試一下味道嗎?我怕我不喜歡。」
  
  紀向曉驚訝地看向他。直接答好就算了,他何必自找麻煩?難不成他還想跟侍酒師討論口味嗎?他會被侍酒師釘死!她沒發現,在侍酒師恭敬地回答時,她替安全過關的他鬆了一口氣,而一心想打擊他的她不該有這種反應。
  
  侍酒師略帶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短暫離開,回來時帶著酒瓶和酒杯,為他斟了淺淺一層。
  
  「這款酒帶著皮革及橡木的香昧,還有黑醅栗的果香後昧,口感偏酸,單寧適中。」在伍諍品嚐時,侍酒師詳細地介紹。
  
  伍諍輕輕喝了一口,眨眨眼,再喝一口,眉頭略擰。
  
  「皮革跟橡木的味道啊……」他低低喃語,唇畔自嘲地揚起。  「原來我應該要這樣形容木頭潮濕的霉昧才顯得出品味。」
  
  他還敢質疑侍酒師的推薦?紀向曉心一凜,急忙要開口圓場,卻聽到一聲輕笑從旁邊傳來,她望去,傻住--她以為會當場變臉的侍酒師……居然笑了。
  
  雖然侍酒師很快就恢復平常的表情,但紀向曉確定她絕對沒看錯。那個就連禮貌微笑都傲慢得像在冷笑的侍酒師,居然被他逗笑了?
  
  「沒錯,是有人這麼形容過它的味道,但如果和紅肉一起品嚐,單寧產生變化,會和你現在單喝的口味不一樣。」講解這種小常識簡直是在辱沒他侍酒師的名號,不過他認真友善的臉上找不到一絲嘲諷。
  
  難得遇到一個真正願意詢問的客人,而不是自以為是、裝腔作勢,讓他想起了自己剛進這一行對的單純,因為過於自滿而逐漸淡忘的服務初衷也回到了心頭。
  
  「好,我相信你,就它。」伍諍滿意地點點頭,放下酒杯。  「謝謝你了。」
  
  「有任何需要可以再找我,我是Peter.」侍酒師為他們倒好酒,點頭退下。
  
  紀向曉怔怔地看著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皺眉眨眼的表情,像是在專注地分析是否真的有橡木昧,她的胸臆被許多情緒填滿,滿得快讓她不能承受。
  
  即使餐具繁瑣,伍諍也不以為意,在侍者上萊時會順道問一句,不曾顯露出慌張無措的神色,還能用突來一句的幽默讓侍者親切回應。紀向曉不得不承認,他不是個讓人丟臉的男伴,而是一個會讓人投以羨慕目光的絕佳伴侶。
  
  這是他運氣好,還是他的個人特質使然?為什麼連難搞的侍酒師也被他收服了?這樣她要怎麼說服自己說他是個一無可取的人?
  
  用餐時,她一直沉默,因為她沒辦法開口,怕一開口,滿溢的情緒會讓她吐出令自己後悔莫及的話。
  
  「你今晚話很少。」在享用甜點時,伍諍直接挑明了說。他已經給她整個用餐時間去思考,如今,該是開誠佈公的時候了。
  
  「我們不適合。」她很想說得鏗鏘有力,可是吐出的虛弱語句,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別用你比我有錢這一點來拒絕我。」這一次,他不再用玩笑的態度避重就輕,而是明明白白地把問題攤在檯面上。  
  「我不會自卑,也不會因為你那麼有錢而抬不起頭,瞧,這裡是你的世界,我也能夠處得怡然自得,不是嗎?」
  
  他用行動證明了他們的差異是可以彌補的,她可以吃羊肉爐吃得開心,他也可以陪她上高級餐廳,沒有誰必須迂就誰,兩個不同的世界融在一起,會變成更廣大的世界,她根本不需要害怕。
  
  「你……比我小……」紀向曉垂下眼,無法直視他強悍自信的眼神。  「……-很多。」她不甘願地補上。
  
  「男人的平均壽命比女人短,剛好扯平。」伍諍停了一下,重重地吁了口氣,語氣突然一轉。

  「你就對自己那麼沒自信?覺得自己比不過那些年輕女生?覺得自己只能配七老八十的企業家?原來你這麼『看得起』自己!」
  
  紀向曉抬頭,咬牙,一宇一字地說清楚。  
「我、很、有、自、信!」他明知道她有多氣被騙去和汪董相親,何必又說得好像是她自願似的!
  
  伍諍挑眉,對她的反擊相當讚賞。
  
  「那你在怕什麼?」他揚起淡淡的笑。  
  「我是比你窮很多、年紀也比你小,但我能給你的,比金錢所能買到的多更多,別再說我們不適合,就算要這麼說,也得要你真正試過才知道。」
  
  怕?不,她紀向曉才不會怕!反駁的心音幾乎是反射性地晌起,但又有更多的音浪覆蓋了它。
  
  我嚇到你了嗎?他說。

  我喜歡你的纖細易感,你的體貼善良,更喜歡你能夠激起我的保護欲……他說。
  
  她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了。
  
  沒錯,她怕,能幹果決的紀向曉其實是個膽小鬼,在他如此看穿她之後,又說他能給她所渴望的呵疼,她防禦的城牆早已經一點一滴地瓦解,再也築不起來。
  
  她愛上他了,愛上這個讓她怒也讓她笑的可愛男孩。
  
  「我不要,你根本沒認真地追過我。」不甘心自己陷得那麼快,雖然心已經投降,口頭上仍然不願輕易放軟。
  
  「我這樣還叫不認真啊?」伍諍不可置信地低喊。要不是她沒再將「他們倆是不可能的」這種拒絕掛在嘴邊,使得他心情大好,否則他絕對會把她抓過來打一頓屁股!
   「我從沒追女孩子追這麼勤的耶!」
  
  紀向曉挑起一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伍諍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該死了,他居然在她面前吹噓自己的追女史。
  
  「不然你說,要我怎樣做,你才覺得是認真又有誠意的追求?」他陪著笑臉不恥下問。只要能讓她點頭,尊嚴算什麼?能夠追到她比較實在啦!
  
  為了懲罰他說錯話,紀向曉開始列舉所有想得到的老套招式。  
  「窗外唱情歌啊,沙灘追逐啊,每天開門就有玫瑰花和早餐,睡前一通電話--」
  
  伍諍瞠目結舌。
  「……後面的我沒意見,最前面兩項--」他沒想到親愛的總監竟然會這麼文藝美少女。  「不要好不好?都幾百年前的東西了!」
  
  又說錯話。紀向曉微微地瞇起眼,笑得更加燦爛。  
  「不好意思,我的年代就是那麼老,關於我們要不要在一起的事,你可以再考慮考慮嘍。」她揚手示意侍者買單。
  
  伍諍先是瞪眼,張開嘴巴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又突然閉上,若有所思地擰著眉,看到她走路時高跟鞋用力得像在踩敵人,這才恍然大悟地笑咧了嘴。
  
  等結完帳出了餐廳,原本走在後方的伍諍突然附上她的耳邊--
  
  「你在吃醅?」
  
  這忍笑忍得很不成功的問句,讓紀向曉窘紅了臉,還被他吹上耳際的熱氣弄得芳心顫動。可惡,他怎麼會知道?想到他會用以前追過其它女人的手法來追她,她的心裡就酸得冒泡。

  「我沒有!」她立刻否認。
  
  怕他又追問,她急忙尋思轉移話題,這才突然發現,他讓她付帳付得很順理成章。
  
  「你好意思讓我請?」她故意用輕蔑的眼神斜瞄他。她不是真的計較這個,但老是被他耍,偶爾也該換她挫挫他的銳氣。
  
  「不然你希望我打腫臉充胖子跟你搶賬單嗎?」陪著她往停車場走去,他單手插在褲袋,看趕來一派悠閒.  
  「誰說約會一定要男方出錢?偶爾你請我,偶爾我請你,大家禮尚往來不是很好?」

  紀向曉想在他臉上找到一絲絲嘴硬或是酸溜溜的神悟,但不論她再怎麼找,所看到的都只有坦率和自在,這個發現讓她心口泛過一股暖流。
  
  他是真的喜歡她,用真實的自我在喜歡她,他並沒有假裝大方,故意討好她,也沒有委屈自己,暗自吞下財勢不如她的卑微,他只是淡然地看待這些身外之物,有也好、沒有也罷,他唯一在的只有她。
  
  滿溢的喜悅及愛意讓她好想做些什麼,不管了,她好想好想被他緊緊地擁著,即使那是個狹小的房間,即使他們差距真的那麼大,但她相信他所說的,相信他真會疼她護她--
  
  「我……我送你回去。」走至車旁,突如其來的衝動讓她開了口,想至這句話所隱藏的暗示,

  她藉著低頭開車門的動作,不讓赧紅的臉被他看見。
  
  「不用了,我搭捷運。」結果他卻是這麼回答,讓她嬌羞的笑僵在唇邊。
  
  然後,送她上車之後,他還真的揮揮手,瀟灑地走了。
  
  紀向曉坐在駕駛座,久久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想到自己像個花癡一樣主動邀約,卻被他直接地拒絕,她咬牙切齒,忿地踩下油門,進口名車揚長而去--
  
  代溝,他們之間絕對有代溝!

  第五章

  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紀向曉只穿著件絲質襯裙,坐在床沿邊搽著身體乳液,邊看著攤在床上的商業雜誌,耳朵還聽著電視機裡的新聞播報。
  
  然而即使都這麼分身乏術了,她的心緒還是可以飄離,想到他,想到他對她做的事,想到他對她說的一切,唇畔不自覺地漾著甜蜜的笑。

  原來這就是戀愛,和她之前的交往經驗完全不一樣,不是只有樣版地約會、吃飯,一忙起來整個禮拜都不聯絡也毫不在意,而是在心念一轉間,他就充斥在腦海裡,無所不在,讓她心暖又心亂。
  手機鈴聲響起,將她的心神拉回,然而看到來電顯示是他,心口又開始撲通撲通地急跳。那是他有次搶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強硬地將他的手機號碼輸入電話簿,然後又很自動地打給他自己,讓他也有她的來電記錄。
  
  她咬唇,稍稍抑下欣喜的情緒,這才接起電話。
  
  「去看你家大門,快!」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早她一步催促,也不給她詢問的時間,直接將電話切斷。
  
  他想做什麼?心裡想著不要再被他耍得團團轉,身體卻違反意志,她隨手抓了件睡袍披上,快步往二樓的客廳陽台走去--那裡是離她最近、也最能看到大門的地方。
  
  陽台的鏤花鐵門一推開,就看到他站在大門上方的狹窄平台,背著把吉他,長腿大跨步地站著,看到她出現,他的臉上堆滿了笑。
  
  她杏目圓睜,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他怎麼爬上去的?不、應該是--他在幹麼?
  
  「親愛的紀向曉小姐,請接受我的追求。」他像演舞台劇似地念完開場白,手指刷過吉他,開始唱了起來。  
  「咩安怎對你其出心內話,其哇歸暝,卡想嘛哩擠咧一一」
  
  紀向曉單手搗唇,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抱緊自己--開始狂笑。
  
  「哈哈哈~~」她笑到直不起腰,眼淚都流出來了。
  
  天吶,太難聽了!歌聲五音不全也就算了,連吉他都彈得七零八落,要不是從歌詞聽出那是(愛情限時批),根本沒人猜得到他在唱歌,說是鬼吼鬼叫還差不多。
  
  「喂,給點面子吧!」伍諍停住,又窘又惱地瞪她。  
  「是你說要窗外唱情歌的也!」他已經夠犧牲了,還特地挑了首六年級生的熱門歌曲,她多少也捧個場嘛!
  
  結果她還在笑,笑到用雙手蒙著臉,彎身蹲在陽台的欄杆旁,肩頭不停地顫抖,完全抬不起頭來。

  伍諍翻了個白眼,不管她,自己繼續唱: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咳、咳,我--愛~~你有~~幾分~~」
  
  結果唱起慢歌更慘,高音飆不上去,吉他的聲音除了不准之外,還完全不在節拍上,缺點畢露。幸好這裡是舊式的家宅小區,每一戶的住宅都被庭園隔開,才不致引來鄰居的抗議,也虧得他還有臉繼續大聲地唱下去。
  
  儘管是這麼可笑的場景,但看在紀向曉的眼裡,卻成了幾乎將她胸口衝破的浪漫情境,藏在手掌後的臉早已淚流滿面,顫抖的雙肩是因為激動得無法自已。
  
  沒想到她隨口的戲言,他竟然當真了,明明他是那麼嗤之以鼻,卻為了她,他背著吉他,來到她家門口,做出這種他覺得丟臉又老套的事。
  
  這就是小男友的魅力嗎?那麼熱情、那麼勇往直前,不僅要將她的防備摧毀,更要霸道地攻城略地,逼她俯首稱臣。她怎麼能不愛他?怎麼能抗拒得了他?
  
  連唱了幾首都得不到響應,伍諍忍不住了。  「喂,紀向曉,給不給追啊?」
  
  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淚,站起身,撐著欄杆往下看他。
  
  「其它的呢?」聲音還帶著哽咽,麗容卻蘊滿了歡欣的笑。
  
  夜色中,他看不到她的眼眶泛紅,但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盈盈水眸散發著毫不隱藏的愛意,揚著笑的她是那麼美,那麼地如夢似幻。
  
  她答應了,她接受他了!
  
  「我馬上帶你去海邊,下來!」狂喜的心情讓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恨不得將她想要的全都給她。
  
  紀向曉正要回應,卻看到閃著亮光的保全車轉過巷口。糟了,她都忘了!臉色一變,她急急忙忙地奔離陽台。
  
  她這個突來的舉止讓伍諍愣住。那表情……不太像高興也,她該不會是突然恢復清醒,決定不理他這個瘋子了吧?
  
  正當考慮要不要再接再厲唱他的第八首求愛歌時,底下傳來斥喝聲一一
  
  「下來、雙手放腦後!」

  往下探頭,頓時傻眼--四名武裝保全在底下拿著長型電擊棒嚴陣以待。就算他妨礙安寧好了,有必要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嗎?
  
  「還不下來?! 」保全甲斥喝。
  
  「不要亂動!」保全乙也斥喝。
  
  在這種緊張時刻,伍諍只感到哭笑不得。又要他動,又不准他動,他們到底要他怎麼樣?
  
  此時大門打開,一抹纖細的人影飛奔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是我認識的人,我是屋主,你看,沒事,他不是壞人,沒事……」紀向曉忙著將身份證給他們看,慌到幾乎語無倫次。
  
  傻瓜……那少見的慌亂讓伍諍的心整個融化,看到她的睡袍因奔跑而鬆開,已經起不了什麼包覆作用,澎湃的胸口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她。
  
  難道她以為保全會直接將他拖下來海扁嗎?竟然穿著這樣就跑出來,把她的性感大大方方地和別的男人分享,他都還沒看過呢!
  
  他立刻躍下,脫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順便用凌厲的眼神瞪退一名拚命瞄她胸部的保全。
  
  對他的佔有舉止渾然不覺,紀向曉一心只想為他排除嫌疑。直到保全收隊,幾乎已經逼到喉頭的心才終於歸回原位。
  
  「你……」她又嗔又愛地瞪著他,最後歎了口氣,握住他的手,帶他進門。
  
  「以後不准再穿這樣出門,都被人看光了。」他邊走邊像個小老頭嘮叨地念著,想到還是很生氣。
  
  他以為她是為了什麼才穿這樣出門的?紀向曉氣結,一進玄關,立刻回頭用手指頭戳他。
  
  「我家有裝保全系統你知不知道?你這叫擅闖民宅你知不知道?」關起門來,可以盡情地怒吼,每說一句就用力戳一下。  
  「你還罵?還罵?要是我不出來,你會被人送到警察局,早知道我就跟你撇清關係,讓你去牢裡蹲!」她都快急死了,他還有心情注意到那些?
  
  伍諍不念了,臉上盈滿了笑,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帶,大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緊緊貼住他的胸膛。
  
  「看到你為了我不顧一切的樣子,我好高興……」他像只撒嬌的小狗,將頭埋在她頸窩處鑽呀鑽的。

  被他摩得酥癢,心也跟著酥癢,再大的怒意也會煙消雲散,更何況是這種嬌嗔多於憤怒的打情罵俏?
  
  紀向曉軟化下來,靜靜地偎在他的懷中,感受被他體溫完全包圍的幸福,半晌,她才輕聲開口:  
  「你剛剛急著走,就是去拿吉他?」害她還以為他對她沒「性」趣。
  
  「打鐵趁熱嘛,不然你又突然改口不讓我追怎麼辦?」雖然那些條件是有點強人所難,但至少她願意開條件,而不是一味地拒絕,所以就算得飛奔去借吉他,再硬逼對方幫他惡補幾個和弦,他也使命必達。
  
  她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纖纖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他襯衫上的鈕扣。
  
  「你知不知道……我剛剛已經打算要跟你回家了?」
  
  她感覺到他身體肌肉倏然一繃。
  
  「……送我回家?」重複確認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可置信。
  
  「『跟』你回家。」她強調,打算讓他嘔死。
  
  他安靜了好久,更加不可置信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你是說,我不用唱那些情歌,也不用帶你去沙灘上慢跑,你……那我何苦來哉啊?!」發現自己做了蠢事還錯失良機的笨蛋暴走了。
  
  「誰知道你?」始作俑者從他的懷抱中溜走,散落一串愉悅的笑聲。
  
  笑聲還沒停止呢,下一秒她就被人抵到牆上,被他毫不留情地肆虐紅唇。
  
  她順從地抬起頭,讓他能夠吻得更深,感覺他的大手順著她的曲線開始探險,他的大腿擠進了她的雙腿之間,因她而起的堅挺隔著衣料,露骨地宣示他對她的渴望。
  
  他為她披上的外套掉了,鬆脫的睡袍滑下手臂,裡面的連身襯裙完全沒有阻擋作用,只是讓絲質的柔滑觸感更加撩升彼此間狂燃的慾火,在他終於放過她柔嫩的唇瓣時,她早已雙眸氤氳,氣息破碎。
  
  「不要……」全身虛軟,她只能用殘存的力氣推他,感覺到他僵了一下,連喘氣都忙不過來的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不要在這裡……」他以為她有那麼壞心嗎?都逗弄到這種程度了,還硬生生喊停,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嚇死我。」伍諍大大地鬆了口氣,將她打橫抱起,火速往樓梯沖。  「你房間在哪裡?快快快快--」

  紀向曉笑到沒辦法說話,只能用手為他指路,一進房間,連燈都抽不出時間開,她就被扔上床,不到一眨眼的功夫,赤裸的他已經覆上來了。
  
  「你不會想直接上吧?」她提醒。她可不希望他逐漸累加到及格的分數,卻因為猴急而全部扣光了。
  
  「開玩笑,我忍了那麼久,當然要慢慢品味,你的每根骨頭都要吃干抹淨~~」他笑哼,溫熱的唇來到她的耳際,開始緩慢地、折磨地,帶給她最極致的愉悅。
  
  紀向曉完全不能思考,任由他帶她在情潮裡沉浮,粉嫩的唇緊咬著,怕自己會忍不住發出那些羞人的嬌囈。
  
  然而當他進入她時,她還是忍不住痛喊出聲。
  
  「你……怎麼會?」黑暗中,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震驚,撐在她身側的手慌得不知道該推開她還是擁緊她。
  
  可惡,他不動了。紀向曉咬牙,慶幸沒開燈,讓他看不到她困窘的神色。
  
  「不准停!」她痛恨明明是她的第一次,卻要像個慾求不滿的色女般催促。
  
  「可是……」他剛剛前戲做得夠不夠?他有沒有太粗魯?伍諍不斷地回想,擔心傷到她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心情滿足自己?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不說自己是處女的嘛!三十二歲的處女?丟臉死了!紀向曉又羞又惱,一點也不想在這時候和他談論這個話題。
  
  「你不動我自己來。」她還真的將大腿勾上他的臀部,準備反客為主。
  她的摩擦舉動帶來強烈的快感,伍諍呻吟一聲,再也忍耐不住,低頭吻住她,將主導權奪回。
  
  這小惡魔!
  
  他有絕對的自信可以讓她別那麼難受,問題是,難受的人要變成是箭在弦上的他了……

  紀向曉側躺背對著他,裝睡--不過也接近事實,她累死了,離陷入沉睡只差一點點。
  精實的臂膀自背後環住她,本來是靜靜地共享親密過後的餘韻,結果身後的胸膛卻開始發顫,越來越抖、越來越抖,連帶將她抖得像狂風中被摧殘的小樹一樣。
  「咯……哈哈哈~~」本來只是幾聲壓抑的輕響.最後卻變成仰頭大笑。

  這教她怎麼再裝睡?!「閉嘴。」知道他在笑什麼,她羞惱地以手肘往後一頂,很鴕鳥地死不碰這個話題。
  
  「我好高興,我好高興,這是我的,這個也是我的~~」背後的男人都快哼起歌了,手摸過她的胸,又摸過她的臂,再從大腿蜿蜒而上--「噢晤……」
  
  被捏了,那張臉還是笑嘻嘻的。他沒有處女情結,也不是大男人主義的擁護者,但知道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時,那股強烈的喜悅與滿足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沒有人碰過……」埋首她肩窩的低喃少了戲謔,多了感動的喟歎,不斷地重複喃語。  
  「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她還以為他在取笑她,結果……她誤會了。
  
  紀向曉的心瞬間被洶湧的情感淹沒,閉著眼,任他將她環得好緊。這是她渴望許久的臂彎,寂寞了那麼久,那個人終於出現了,將她的一切都視作美好,將她當成寶貝呵疼著、珍惜著。
  
  「為什麼?」最後,伍諍還是問了,他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你費了多大的功夫才守住的?」
  
  就不能再讓她多感動一會兒嗎?紀向曉無聲地歎了口氣,知道要是不回答他,整個晚上她都必須處於隨時被纏問的防備狀態。   
  
  「你太高估我了,沒人想邀我上床,守都不用守。」她努力保持平穩的語氣,不想被他發現內心的自卑。
  
  念大學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準備繼承家業,當別人為了幾十元的時薪打工,她所接觸的已經是百萬起跳的訂單。她沒有故作姿態,也不覺得自己和一般大學生有什麼差異,但忙碌和所見視野讓她明顯地和同學產生隔閡,根本沒有人想追她。
  後來脫離學生時代,接觸到的都是事業有成的商業菁英,有人追她,她也開始和人交往,卻總是忙得抽不出時間約會,好不容易湊到時間吃一頓飯,所聊的話題也嚴肅到像在開會。
  
  這麼淡如水的交往,連接吻次數都一隻手的手指頭就數得完,又怎麼可能再有進展?在試著和幾個人交往過後,她放棄了,寧可將那些時間拿來衝刺事業。
  
  聽到她貶抑自己的話,伍諍心疼地擁緊她。
  
  他可愛的小公主,如此自信又如此怯懦,她的傑出有目其睹,卻因為太優秀了,優秀到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反倒吝於給予稱讚,讓她一直處於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中。
  
  「那是他們自覺配不上你,你瞧瞧,吹彈可破的肌膚,性感的鎖骨,紅艷艷的小櫻桃……」他不安分的手指從她的頸側滑下,若有似無地挑逗輕畫。
   「每次進你的辦公室,我就想把你壓在桌上為所欲為,都不曉得我吃了多少苦……」他將下身貼緊她,起了反應的證據證實他所言不假。

  這是性騷擾,性騷擾……理智叫她要生氣,她卻閉著眼像個傻女孩般嬌笑了起來。
  
  知道自己成為他性幻想的女主角,她一點也不覺得厭惡,反而被他溫醇的呢喃誘得像是喝醉了酒,全身軟綿綿的,無力地倚在他的懷裡,任他的手在她身上點燃熱潮。
  「再來一次好不好?」他在她耳邊輕哄,剛剛有所顧忌的他其實苦多於樂。
  
  「晤……我好累……」紀向曉搖頭,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想就這樣睡去,在他的懷抱及溫柔的觸撫中睡去。
  
  「好嘛~~」被再度喚起的慾望弄得發疼,伍諍不死心,撒嬌地要求著。
  
  年輕人的體力啊,她老人家跟不上啊……紀向曉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咕噥:  
  「很痛……不要……」裝脆弱,她知道這招很卑鄙,但……真的還滿酸痛的。
  
  感覺到他鬆開了手,隨即下床去了,她心裡有點委屈。就不能再抱著她一會兒嗎?求愛被拒就翻臉,扣分扣分!
  
  但累壞的她真的無力計較了,扭開床頭的夜燈,就這麼埋進枕頭裡沉入夢鄉。
  
  睡著睡著,她覺得自己好像飄浮了起來,搖搖晃晃的,還很溫暖,然後是刺眼的亮光讓睡得迷糊的她蹙起了眉。
  
  「晤……」她偏頭避開亮光,不想醒來。
  
  「你睡,我來就好。」
  
  低笑的安撫聲在耳旁晌起,她聽到水聲,接下來她就被一股熱流包圍了。
  
  她驚醒,意識仍然混沌,不解地眨著眼,好半晌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了浴室,和他一起浸在放滿了熱水的浴缸裡。
  
  「泡個熱水澡會舒服一點。」伍諍用自己的身體當她的靠墊,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輕柔地將她攬靠回來。  「你安心睡,我護著你。」
  
  或許是熱氣氤氳,或許是神智不潔,她好想掉淚,明明是如此幸福,她卻好想掉淚,紀向曉咬唇忍住,怕自己真的會哭出來。

  「你說的沒錯,你的浴室真的比我房間還大。」伍諍仰頭往後靠,讓她能偎躺得舒適。  「這麼大的房子就你一個人住?」
  
  雖然早已從公司同事的談論中大概得知她目前獨居,但等到親眼看見這棟房子有多大時,這變成一件難以接受的事實。
  
  「嗯,白天會有管家,七點她就下班了,早上七點才會再來,其它時間都只有我一個人。」她停了一會兒,又輕輕補上一句:  
  「我習慣了。」
  
  半退休的父母長居加拿大,之前回國的向暖嫁出去了,剩她一個人住著,自從滿十八歲後不再住在姑姑家中,她就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
  
  伍諍感覺胸口像梗了塊大石頭,讓他的心好痛。
  
  原來旁人口中的自由與獨立是這麼殘酷的現實。每天面對如此空蕩蕩的家,她怎麼承受得住?

  難怪她會顯露出那麼無助的姿態,難怪她受了悶氣也沒想到要跟家人傾訴--她根本沒有家人可以傾訴!
  
  她的父母到底是怎麼當的?竟然如此忽略她?看不到她的完美都是在求助嗎?卻放她自己一個人,一個人……
  
  「你不需要習慣這個,任性地纏著我,要我唱再多的情歌都沒問題,只要你說我都做得到,你我的公主,」他緊緊地環住她,在她肩上用吻烙下宣誓。
   「我疼你,我陪你,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甜蜜的情話讓心都融化了,再多、再肉麻都聽不膩……紀向曉覺得她像是被他抱著飄浮在雲端,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任他一遍又一遍在耳邊承諾,閉起眼,她再次緩緩地沉入夢鄉。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睡半夢的她感覺自己被抱起,包裹得暖暖的,送上了床。
  
  「別……關燈……」她發出模糊的呢喃。
  
  她不喜歡暗,連睡覺部要留盞燈,因為被黑暗包圍會讓她有種被孤寂吞噬的錯覺,她不喜歡。
  
  「好,不關。」原本準備離開去關燈的溫暖又回到了身邊,將她攬得密密實實的。
  
  「你要……很早……很早走……」不能被管家看到,還要解釋,太麻煩了……漸漸昏沉的她已經口齒不清了。
  
  「好,很早走。」溫柔嗓音什麼都答應,一如他所給予的承諾。
  
  她還有話想說,還有事情交代,但偎在他的懷早好舒服,她不行了……發出幾聲不成句的咕噥,她終於沉沉睡去。
  
  甜睡的臉上揚著安心的微笑。
  
  她翌日清晨醒來,伍諍已經離開--
  
  瞽下五千元在枕頭上。
  
  這傢伙……這下子可是最貨真價實的夜度資了。

  第六章

  當紀向曉知道伍諍在玩樂團,她眼睛睜得圓圓的,眨了下,又眨了下。
  
  「……你開玩笑的吧?」數她怎麼能不懷疑?那種歌聲,那種吉他技巧,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個樂團前景無「亮」。
  
  「我是鼓手,鼓、手--」伍諍咬牙解釋。  「吉他和我不熟。」
  
  他當然知道她在懷疑什麼,那次自彈自唱是為了抱得佳人歸,他才會做出犧牲演出,不然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打死也不會想在公開場合一展歌喉。
  
  紀向曉還是很難置信,以為他們大概是那種自己玩開心的烏合之眾,直到他又帶她舊地重遊,她才整個改觀--
  
  四人樂團的氣勢簡直可以跟當今的火熱天團比擬,在那間他們初次交談的夜店,狂肆的風暴橫掃全場,眾人如癡如醉、氣氛高昂,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high成一片,就連坐在角落的她都深受震撼,激動的恬緒久久不能平息。
  
  他們相會的那一晚,她進來晚了,要是她再早個半小時抵達,就可以當場感受到他們無與倫比的魅力。難怪那次他一出現,纏她的男人立刻轉移目標。
  
  「厲害吧?」表演完後,伍諍將她帶到休息室,汗水淋漓的他性感得讓人想當場剝掉他的衣服。
  
  紀向曉怎麼也想不到外表俊秀白淨的他,在舞台上居然是奔放熱情的狂野派鼓手,激昂的、連迭的、恣意的,當他solo時,只憑著節奏就撼動全場的魅力讓她熱淚盈眶。
  
  她心中滿滿的讚歎,卻找不到詞彙可以形容,只能傻傻地重複著他所提供的選擇。  「……厲害。」
  
  「就這樣啊?」明明看到她眼中的崇拜和愛戀,伍諍仍然故意逗她。
  
  紀向曉很努力想要再找出一些形容詞,朝他們接近的人影讓她停了口。
  
  「你上次硬把我的寶貝吉他借走,就是為了這個美女?」吉他手兼主唱靠了過來,手肘搭在伍諍的肩膀上,卻看也不看他,只顧著對紀向曉挑眉揚笑。
   「他的歌聲很讓人不敢領教吧?」
  
  紀向曉很想表現得落落大方,但連面對股東炮轟都面不改色的她,此時卻因為第一汝見他的朋友緊張到手心冒汗。
  
  他們會不會覺得她配伍諍太老了?會不會嘲笑伍諍的眼光有問題?要是他們對她有意見怎麼辦?不停在腦中盤旋的擔慮,讓她臉上的笑容值得像是硬擠出來的。

  「我要是歌聲能聽,還有你囂張的餘地嗎?」伍諍聳聳肩,擺脫他的壓制。  「警告你,這個美女只能看不能碰,她是我的,知不知道?j
  
  「嘩,為了女人兄弟反目成仇啊?!」貝斯手飛撲過來,整個人從背後掛在伍諍的身上,還不忘對紀向曉拋媚眼。  「嘿,你好。」
  
  「重色輕友,你完了你~~」鍵盤手也衝過來。  「看到好貨色自己獨吞,自私自利的傢伙!」
  
  「廢話,當然要自己吞,不然被你們看到還得了?」即使被眾人圍攻,伍諍也不甘示弱,四個大男孩頓時鬧成一團。狹小的休息室被手長腳長的他們搞了個天翻地覆,紀向曉被擠到牆角,看到傻眼,當他們像迭羅漢一樣壓在一塊時,她終於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他們剛剛在台上又跑又唱又跳,是都不會累的嗎?現在還有力氣這樣玩?
  
  「要是哪一天你想換人試試,我登記第一號。」主唱最先陣亡,乾脆作負傷狀爬到她面前,手顫抖地朝她伸出,那樣子簡直像在交代遺言。
  
  「我、我、我,別忘了我!」看到有人偷跑,鍵盤手急跑著來將主唱壓下,賜他個好死。
  
  這種歡迎方式就和他們的表演一樣熱鬧又親切,對於他們能如此輕易地接納了她,紀向曉的緊張已經被感動完全取代,她微笑點頭,忍不住伸手想救被壓到擠眉皺眼的主唱一把。
  
  「啊一一」結果連根手指頭部還沒碰到,相迭的兩人已經被踩趴在地上發出哀號。
  
  「想都別想!」把貝斯手解決後過來的伍諍冷哼,踩在上頭的腳還用力地轉了幾下。  「走,我們回家,羨慕死他們。」
  
  踩過那兩具「屍體」,他攬住她直接往外頭走去。
  
  「可是……」就算是在玩,這樣也太狠了吧?紀向曉回頭,卻啼笑皆非地發現,東掛西躺的三個人一反剛剛要死不活的模樣,都笑咧咧地揮手跟她道別。
  
  好閃亮的青春活力啊……她失笑,向他們揮手響應,卻被伍諍一把拉回。
  
  「他們不值得同情啦。」想覬覦他的女人?哼!
  
  伍諍帶她從後門離開,走向機車停放處。雖然知道他們是在開玩笑,但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不爽。誇她漂亮就好,幹麼說要追她?要是被他發現真有人敢動這種歪腦筋,那個人絕對死定!
  
  「你的朋友都是好人。」知道他在吃醋,紀向曉伸手和他十指交握。

  好人卡策略奏效,本來一臉鬱悶的伍諍頓時心花怒放,回身抱住她想給個大大的吻,卻剛好有  人經過,只好暫時忍耐。
  
  「去我家。」他家離這裡最近,等不及了!
  
  寒風冷颼颼,情人暖烘烘,紀向曉今天穿褲裝,不用捐出外套的他將外套反穿,讓她能窩在他  
  的身後,即使伸手摟住他的腰,也可以藏在溫暖的外套裡,手不會冷得讓他心疼。

  「你白天為什麼還要上班?」她偎靠著他,問出心裡的疑惑。
  
  今晚得知他們固定週二、週五晚上在這間夜店表演,能佔據週五的熱門時段,再加上他們演出時觀眾的熱烈迴響,夜店應該是砸了重金瞽住他們才是。
  
  「當然要上班,不然喝西北風啊?」伍諍回答得很理所當然。  「演出所賺的錢拿來付練團的場租都不夠,還要倒貼咧。」
  
  「你們怎麼不跟老闆爭取?」想到他們的盡心盡力卻被苛刻,紀向曉生氣了。今晚的客人有絕大多數都是為了他們而來,店老闆怎麼能這樣壓搾他們?
  
  「其實我們還得謝謝他。」察覺到她的怒意,伍諍低笑,隔著外套輕拍她的手給予安撫。  
  「我們已經和唱片公司簽約,不能做商業性質的演出,老闆沒將那些酬勞報上檯面,算是幫了我們不少忙。」

  「簽約?那為什麼不是直接出唱片?J她不懂,簽約不是代表成功了、要當明星了嗎?為什麼他們聽起來卻是很窮的樣子--確實他也真的不有錢。

  要觀察、要看市場反應、公司政策調整什麼鬼,簽約部兩年了,到現在還沒個譜。」他們已經看開了,從當初唱片公司找上門的欣喜若狂,到現在的雲淡風輕,有也好,沒有也罷,他們還能做自己最喜歡的音樂就夠了。

  「把合約給我,我請律師看。」一談到正事,她精明幹練的總監形象立刻表露無遺。

  伍諍笑得更開心了,她想要捍衛他的保護欲讓他好感動,他將左手伸進外套裡,緊緊握住她環在腰際的手。

  「合約沒問題,簽了約最後沒出道的人也大有人在,你別為我擔心。」主唱阿陶是法律系的高材生,早就把合約研究透徹,只能說時也運也命也。
   「要是真的出道了,你才要煩惱呢,我這麼帥,喜歡我的女fans一定很多。」

  他等著她的嗤之以曼,卻久久部沒有回應,趁著等紅燈時他回頭,看到她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

  不會吧?她認真了?沒想到隨口一句玩笑話竟會讓她露出這種表情,他真不知道該笑她的傻,還是開心她認為他的魅力無敵了。
  
  「我……我會習慣。」最後,她抿了抿唇,低下頭這麼回答,那模樣讓他直想將她擁進懷中。
  
  她覺得他會成功,她覺得他很帥,她的眼中只有他,她覺得他是世界第一等的傑出男人,她愛他,她愛慘了他!推出這一長串的結論,伍諍的心情澎湃又激動,恨不得馬上飛奔回家,好好地疼她愛她。
  
  衝動化為行動,綠燈一亮,他催下油門,火速奔馳回家,不明所以的紀向曉只能抱緊他的腰,直撲而來的風讓她整個人縮在他的身後,將其它還沒問出的問題全都吹散。
  
  回到他的小套房,門才剛關上,他就瘋狂地吻她,吻得她夭旋地轉。
  
  「慢一點……」紀向曉試著緩下,她很想就這麼投降在他的熱情之中,但所剩無多的理智讓她還是有所顧忌。
  
  「我忍很久了……」伍諍急切地解著她的衣服,一邊將她往床的方向擠去。
  
  他要練團,她工作忙,他們相聚的時間有限,雖然不管多晚他都會去陪她,每天都見得到面,但看到她疲累的模樣,他總是不忍心每天求歡,偏偏她又這麼誘人,擁她入睡卻什麼也不能做的慾求不滿讓他好痛苦。
  
  哪有很久?也才兩天沒……而已,她在心裡反駁,卻被他愛撫得意志消融,雙腿膝蓋一軟,被他成功地壓制上床。
  
  床沿撞到牆壁發出輕微的聲響,忙著索求彼此的他們渾然未覺,結果牆壁立刻傳來殺風景的重重反擊。
  
  紀向曉的動作僵住,原本被情慾染得嬌媚的麗容浮上羞窘。
  
  「不行……」她輕推著他,示意要他停止。她就擔心這一點,隔壁抗議了。
  
  好戲被硬生生打斷,伍諍咬牙切齒,將臉埋進枕頭裡哀號。  
  「那個王八蛋是拿著玻璃杯貼在牆壁聽是不是?都還沒開始耶!吵什麼吵啦~~」
  
  他不曉得隔壁室友是嫉妒還是怎樣,明明他們也沒多大聲,他害羞的小公主甚至連呻吟都捨不得讓他聽見,卻只要他們一在他房裡做什麼親熱的舉止,隔壁就砰砰砰地一直捶牆壁。
  
  聽到他的抱怨,紀向曉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生動的畫面,忍不住笑出來,但一想到任何聲響可能都落在那有心人的耳裡,她隨即咬唇,不想被其它人分享他們之間的親密。

  「不管他。」愛聽就讓他聽去,讓他哈死!伍諍一火,再度惡虎撲羊,這次鐵了心要做到底。  
  
  「不要……」她擋住他探進上衣裡的手,幾乎無聲地央求著。知道隔牆有人在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她根本做不下去。
  
  他本來就難以拒絕她,再被那雙閃爍著懇求的盈盈水眸凝視著,就算狂猛的慾望讓他快要爆炸,也得咬緊牙關忍下來。
  
  早知道就直接回她家算了,雖然路途比較遠,但也好過現在啊!   
  
  「我一定要搬走!」他撐坐起身,頹喪地蒙著臉。嗚,他好想哭。
  
  那模樣讓紀向曉好笑又心疼,她起身將衣服整理好,從背後貼靠著他,用很輕很輕的音量低喃:  「真不曉得你那時候怎麼忍得住。」
  
  伍諍知道,她在說她喝得爛醉的那一次。
  
  「當然忍得很痛苦啊……」他偏著頭,靠在她的臉旁邊,用跟她一樣輕的聲音說。  「怕自己解決會褻瀆你,害我憋到整晚都不能睡。J
  
  那時候超想跟她一起擠在單人床上,那個念頭一直在腦海裡轉,但不想趁她不備時吃她豆腐,又怕自己一接近她就克制不了衝動,他只好窩在地板上討了一夜。
  
  不過那一夜,痛苦中也帶著無限甜蜜,她酣紅的睡臉是他深藏於心的最珍貴畫面。
  
  他怎麼講這些話都不會臉紅的?紀向曉的臉整個紅透,發現自己被他帶壞了,聽到他這麼大膽地說出對她的渴望,她的身體反而湧起了響應,好想窮盡所有去滿足他。
  
  她……忍不住了。
  
  「怎麼解決?」她緩緩地貼近他,如蘭的氣息輕拂在他的臉上。

  
  「……要我說得那麼白嗎?」被她的馨香包圍,伍諍心神蕩漾,簡直想呻吟。偏偏他什麼都不能做啊!可惡的王八蛋鄰居!

  
  「像……這樣?」輕巧地解開他褲頭的鈕扣,將手探了進去,暖馥的小手包裹住他,羞怯的問句和大膽的挑逗舉止形成強烈對比。
  
  伍諍倒抽一口氣,真的忍不住呻吟出聲。這是夢,老天爺犒賞給他的美夢……
  
  「你、你不用這麼做……」他握住她的手臂,用盡所有的意志力逼自己吐出事後一定會後悔的話。

  她卻無辜地眨了眨眼,柔媚一笑。

  「噓,別出聲,會被聽到。」
  
  她頓身吻住他,將他所有的體貼與低吟全都封緘,纖手模擬著兩人交歡的韻律,讓他身心都因此而沉淪。
  
  最沉淪的,是她的心,愛上這個小她六歲的男人,深深沉溺無法自拔。
  
  盯著計算機屏幕,紀向曉心浮氣躁。
  
  她很想理智地解決問題,但累積至今的鬱悶,讓她只想把眼前的筆記型計算機砸爛。
  
  今天一早先是生產線出了問題,出貨速度不如預期,她必須十萬火急地動用所有私人或商務上的人脈資源,說服客戶能心平氣和地接受延期交貨,而不是追討上千萬的違約金。
  
  然後是營銷企劃出了錯,一句廣告詞的失誤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竟然引來消基會的關注,花了她整個下午的時間開會商討對策。
  
  但擔任總監之位那麼久,什麼大風大浪沒遇過?在她的指揮下,狀況一一解除,然而決定今天是她大凶日的關鍵點,卻是大姑姑那一通電話一一
  
  「向曉,把後天晚上的時間空出來給姑姑。」這一次,長輩連虛偽的理由都省了,開門見山地強勢要求。
  
  那時候她正和公關部門研擬緊急聲明稿內容,卻接到這通電話,修養再好的人也會被惹火。
  紀向曉忍住氣,平和地回應。  「姑姑,我在忙……」
  
  「我哪次打給你你不是在忙?」結果對方還比她更生氣。  「只是要你跟我說一句可不可以,用不到一分鐘,有那麼難嗎?」
  
  問題不在於她要不要回答,而是姑姑只想聽到「可以」這兩個字!明白姑姑今天不肯善罷干休,紀向曉做了個手勢,示意部屬暫時先退出辦公室。
  
  「姑姑,我不需要您幫我安排任何相親。」等所有人都離開了,她才歎了口氣回答。
  
  她連跟伍諍約會的時間都不夠了,哪還有空去做這種無聊事?更何況要是被他知道,鐵定會想盡辦法來「懲罰」她。想到心上人,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煩了整天的心情總算舒展了些。
  
  然而下一刻,他卻又成了讓她心情更加跌宕到谷底的原因。
  「你又要跟我說你有對象了,是不是?帶來給我看啊,幾歲、什麼職業、長得是圓是扁,你帶來給我看我就不逼你。向曉,你爸媽不急,我急啊,我從小就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看……」
  她聽了多久的叨念、怎麼結束那一通電話的,她已經完全沒有印象,腦海裡全被那一連串的問題佔滿。
  
  他二十六歲,公司的約聘人員,可口的奶油小生一個--這些答案再明確不過,她卻一個字也答不出口。
  
  她真的有男朋友了,但……他卻不是長輩想看到的對象。
  
  她要是讓他現身,不僅無法打消姑姑的熱心,反而很可能會變本加厲,直接到她辦公室坐鎮,不讓他們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想起那通電話,紀向曉抿緊了唇。
  
  還以為今天的倒霉已經夠淋漓盡致了,結果中毒的計算機又來雪上加霜,老天爺到底想怎樣整她才肯罷休?!
  
  「怎麼了?你臉色好難看。」伍諍剛練完團回來,一踏進客廳,就看到她狠瞪著計算機,瞪得像要當場把它拆解,立刻來到她身旁關心地詢問。
  
  「計算機中毒,一直自動重新開機,怎麼弄都弄不好。」她將一切過錯全推給了計算機,對真正造成煩躁的原因反而絕口不提。
  
  因為不需要那一通電話來推波助瀾,他們就已經開始在為這一點起爭執了。
  
  說是爭執有點太過嚴重,那比較像是情人間的嗔言撒嬌,只不過撤嬌的是他,已經快無法抵抗的是她。
  
  她打了一副鑰匙給他,讓他能在她家來去自如,但她要求他必須在管家上班前離去,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私人物品,為了達到她的要求,他都是先回家洗完澡再過來,然後七早八早又帶著朦朧的睡意返回他的小套房。
  
  剛開始他完全不以為意,但時間一久,他已頗有微詞,常常半真半假地埋怨著。
  
  她知道他這樣很累,但截至目前她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她不想讓管家知道,因為一旦被發現他的存在,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向暖那裡去,可以預想要他現身的聲浪絕對會朝她襲來。
  
  為什麼你都不帶我見你的朋友或家人?他偶爾也會這麼問,而這又回到讓她煩鬱的原因--她該怎麼介紹他?
  
  在答應和他交往之前,她經過一番掙扎才克服心裡的障礙,如今,她接受了他,但她的心理建設只限於說服她自己,到現在她仍然沒有把握可以成功地說服其它人。

  「別為了這點小事皺眉頭嘛。」伍諍伸手撫平她的眉間,看到她還穿著套裝,推她起身。  

  「我來幫你看看,你去洗澡,乖。」怕會被心細的他看出端倪,她聽話地洗澡去了,洗去一身疲憊後,她總算找回足夠的心力建立起自若的神態去面對他。
  
  當她從浴室出來,他已經幫她將計算機帶到臥房。  「修好了。」
  
  紀向曉怔了一下,走近一看,驚喜地發現剛剛讓她差點抓狂的計算機真的恢復正常了。
  
  「你怎麼會修?太棒了!」她高興到一把抱住他。
  
  她的計算機裡面有許多重要的機密檔案,經過公司信息室重重加密,能侵入防線的病毒當然是非同小可,她試過就連回復系統都沒辦法救,結果他卻三兩下就弄好了。
  
  「厚,原來你剛剛是死馬當活馬醫啊?」聽出她完全不對他抱任何期望,伍諍假裝生氣地說。
  
  「不是……好啦,我錯了,但、你也沒說過你對計算機很行啊。」紀向曉老實承認,卻還是很難相信。

  「暖暖內含光。」伍諍得意地對她眨了一下眼。別太快把本事部顯露出來,這樣才看得到她驚喜的表情嘛。

  「最近系統研發部有要招聘人員,你去試試吧。」她興奮地建議,腦海裡已經開始描繪他一帆風順的願景。如果他能成為正職人員,薪水會優渥許多,福利也有保障,還可以藉由暢通的升迂管道……

  
  「我不要。」他卻非常乾脆地打斷了她的幻想。  「我愛死了收發室這份工作,千萬別叫我放棄它。」

  「……為什麼?」她愣了好久才吐出這三個字。推車、送信這種毫無技術性的工作,他竟然甘之如飴?
  
  「時間一到我就可以直接下班,信件少的時候我還可以想想編曲的事,現在要上哪找這麼輕鬆的工作?」要不是為了維持基本開銷不得不找份工作,他恨不得將所有的時間部花在音樂上。

  「但……薪水相對也少啊……」不務正業、胸無大志--幾個類似的詞句迅速在腦海中閃過,她眼中的欣喜已漸漸退去。

  「但我在音樂上獲得的快樂,卻是任何事部無法比擬的。」伍諍笑著將她拉進懷裡。  「除了你。」

  面對他的笑臉,她的心情實在輕快不起來,尤其是在今天被姑姑這樣逼問過之後。
  
  「但你有沒有想過未來?如果你們一直沒出片怎麼辦?你沒有積蓄、沒有固定的職業,總不能做收發室的約聘人員一輩子吧?」她最想問的是,那她怎麼辦?
  
  他不是沒有能力,卻不願意將能力放在安定的生活上。她承認他在音樂上是有才華的,但千里馬不一定會遇上伯樂,他們已經簽了約,卻被冷凍了兩年,這樣他們還沒有辦法死心嗎?
  
  「別這麼世俗嘛!」他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柔聲地安撫。  
  「我還年輕,讓我去沖、讓我去闖,就算最後頭破血流回來,至少我試過了,而不是一開始就挑上安穩平淡的路走,卻在老了以後才在那裡『想當初』。」
  
  玩音樂的人是瘋子,太多堅持到底卻只落得窮途潦倒的案例擺在眼前,他們這些後生晚輩還是義無反顧地深陷,這就是它的魔力。
  
  紀向曉無言地倚在他的懷裡,感覺赤裸裸的現實開始在對她施加壓力。
  
  她也想豁達,也想支持他,但從小到大她接收到的都是這樣的觀念,教她要怎麼用不同的角度去看?

    「你不讓我見你的朋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我上不了檯面?」雖然她不曾親口承認,但她迴避的原因他大概猜得到。

    「不是,我……我沒什麼朋友。」她仍然是鴕鳥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同時也說出難堪的事實。

   本來想逼她開誠佈公,但那隱藏在話裡的傷痛讓他心軟了。

   「你還有妹妹,不是嗎?」他抱著她躺下,此時已不是在詰問了,而是在安慰她還有人愛著她。

  他的溫柔讓紀向曉好難過。她剛剛的言語一直在挑剔他,他卻還是將她捧在掌心上。而她,真是那麼值得他愛嗎?她依然有所隱瞞,又有什麼資格去批判他不如人?

  「但我不是個好姊姊,我……」她停頓了下,掙扎了許久,才終於說出一直壓在她心裡的內疚。  
  「我還曾經想破壞向暖和她老公,因為……我嫉妒向暖。」

  這件事只有她和向暖他們夫妻知道,而且體貼的他們在事件之後都絕口不提,但現在,她覺得他也有權利知道。

  伍諍無聲地歎息,仍然釋不去胸口的梗塞。

  她只將最好的一面展露在眾人面前,現在卻毫不保留地坦言內心的創痛,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她或許曾一念之差,或許曾做過錯事,但他相信,受傷最重的人是她自己。
  
  他看得出來,她很愛向暖這個妹妹,只是她沒被人疼愛過,不曉得該如何去平衡內心的衝突,又沒有人能讓她傾吐,結果她就迷路了,迷失在心障裡。
  
  深深吸一口氣,抑下心中的憐惜,他故意問:  「她老公很帥?」
  
  以為他會鬆開抱著她的手,或是用嚴厲的語氣譴責她,但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冒出這一句。
  
  「高大、性格,很有人緣。」她平心而論,並沒有為了替自己脫罪而貶抑對方。  「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傻瓜,就不懂替自己說點好話。伍諍蘊笑的臉滿是愛憐,卻冷哼了一聲。  「那你還想搶?」
  
  聽到預期的責難,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
  
  「我失心瘋了,那時沒有人救我,那時沒有你……」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已經徽徽哽咽,強烈的空虛與恐懼讓她緊緊地抱住他,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她好怕會失去他,好怕他會從此輕視她。
   「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這不就得了?」他挑起她的下頜,溫柔地望進她的眼裡。  
  「你現在有我,有我救你,你不用再去搶別人的老公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我顧好,另讓別人搶走。」

  在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鄙夷與不悅,只有心疼,只有包容,她倏然埋首他的胸口,不想讓他看到她哭泣的臉。

  知道她在哭,也知道驕傲的她還不習慣在別人面前示弱,他只是靜靜地擁著她,拉過棉被將她覆住,讓她哭累了可以就此沉入夢鄉。

  隨著無聲流逝的淚水,困擾她整天的煩鬱也一併無聲流逝了。

  或許問題仍在,還有好多事他們必須取得共識,但此時她只想躺在他的臂彎裡,暫時什麼都不要去想。

  第七章

  這一天,星期二,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在伍諍他們樂團表演完之後,有人找上休息室,說是想跟他們洽談簽約事宜,結果一聊之下,竟然發現那個人是和他們簽約的唱片公司裡的高級主管。

  高級主管驚喜交加,立刻拍胸脯保證他會接手後續事宜,於是,沉寂了兩年的發展之路又開始動了。

  隔天晚上七點,他們相約到美式餐廳慶祝,當然沒忘了紀向曉,大夥兒歡樂地慶祝,開心不已,主唱阿陶甚至哭了,就連伍諍的眼眶也紅紅的。
  
  他們這頓飯吃了好久,等離開餐廳眾人分道揚鑣時,已經是十一點多了。

  伍諍帶著微醺的醉意,還想細細品昧這份愉悅,帶著紀向曉坐在店前的長椅上,將頭枕靠在她的肩上。

  「這是我這輩子排名第三的快樂時刻。」他傻笑著說。

  「那第二名呢?」她好為他開心,也帶著傻笑順勢問著。
  
  「兩年前唱片公司找我們簽約的時候。」傻笑的他,眼中閃過一抹光。

  紀向曉知道,他在催促她問出第一名。

  「那第一名呢?」今天是他的日子,這種小小心願她當然不會吝嗇。
  
  「就是……第一次吃掉你的時候啦~~j伍諍在她耳邊呵氣,笑得好開心。

  其實他說的排名有一點需要變更,因為有她和他分享這份喜悅,讓他今天比兩年前簽約時更高興,因為有她,他的生命才更完整。

  熱氣呵在頸側的酥麻感讓她瑟縮地嬌笑,卻還是由著他鬧著玩著,這是快樂的日子,她決定盡情地享樂一一突然,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因為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而那張臉,正瞠目結舌地看著她,視線瞄向伍諍,又瞄回她的臉上,打量懷疑的眼神從震驚開始轉為曖昧。
  
  像是被人狠狠地潑了桶冷水,紀向曉的腦海一片空白。怎麼會在這裡遇見表妹?而且還是大姑姑的女兒!
  
  酒意讓伍諍的反應略慢一拍,但她的異樣他仍是察覺到了,他坐直,想看清楚讓她變了臉色的人是誰,卻只看到一個女孩追上她的朋友,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是誰?」是什麼樣的關係會讓她活像見了鬼一樣?
  
  她可以隨口推說是不認識的人,但她的應變能力、她的從容自若都不見了,要是表妹跟姑姑說怎麼辦?她要怎麼解釋?
  
  即使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那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她是你的親戚還是朋友?」伍諍忍著氣開口,雖然是問句,話裡的意思卻是肯定的。
  
  雖然之前他就已經多少猜得到,但是當事實擺在眼前,她的反應還是刺痛了他。

  他看出了她的隱瞞,看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存在,看出她被發現和他有關聯時,竟讓一向冷靜的她慌亂。到只能怔在原地!
  
  他瞬間冷下的口氣讓紀向曉渾身一震。她無法抬頭,因為她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沉默像把利刃刺入他的心臟,強烈的痛楚讓伍諍難以呼吸。他拳頭握緊,強抑著想握住她的肩頭狠狠搖晃的衝動。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他這麼高興的時候,給他如此殘酷的打擊?他行端坐正,熱血地追求他的夢想,雖然窮,雖然與世俗的觀點背道而馳,但他仍然盡了全力在努力人生,也盡全力給予她所有。
  
  她還是無法完全接受這樣的人生觀,他可以理解,因為她太循規蹈矩,還需要時間去接受,所以他忍著,拖延著不去強逼她表態。
  
  他今晚會那麼高興,有絕大的因素是因為她。

  出道之於他,只是意昧著踏上更寬廣的路,但對她而言,是更重要的意義,這是她認同中的成功,這會讓她心安,終於能讓心愛的女人放心地跟著他,這才是他今晚那麼快樂的原因。
  
  但她的舉止卻明白地告訴他,她並沒有將這一切放在眼裡,他自以為是的成就,對她而言並不具意義。
  
  「你沒有話要說?」他必須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能維持聲音的平穩。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卻因為無心,反而更透露出她真實的想法。
  
  她能說什麼?抱歉嗎?還是再用更多的避重就輕去敷衍他?紀向曉閉上眼,好希望能夠當場消失。
  
  她不是要這麼傷人的,真的是太措手不及了,喜悅還在胸口瘋狂地翻騰,她根本還來不及回歸現實,更無暇去深思與他之間的未來一一她的胸口漸漸窒悶,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太遲了,她已經傷到他了……
  
  伍諍深深地呼吸,再慢慢地吐出。他必須給她也給自己一些空間,否則他怕自己會說出反傷她的話。
  
  可笑啊,明明受傷的人是他,他卻還是那麼顧慮她。他在心中對自己冷冷地嘲諷,站立起身。
  
  「我送你上車,我今晚不過去了。」未平的怒意讓他忍不住又補上一句。  
  「因為我不敢保證明早起得來。」既然她不想跟任何人承認他,那就讓她藏個夠吧!
  
  紀向曉默默地吞下這句冷語,起身跟著他往停車處走去。原本她滴酒未沾,是打算保持清醒開車,好讓他能夠狂歡盡興,這份體貼在此時,卻成了一種諷刺。
  
  他剛剛只是從她旁邊離開,她就覺得好冷好冷,假如有那麼一天,他們真的走不下去了呢?她身體竄過一陣冷顫,不敢再往下想。
  
  這段沉默的路,好黑,好冷,好長。
  
  隔天接近中午時,表妹的電話來了。
  
  「我還以為我看錯人,結果真的是你!」表妹略顯誇張地提高聲音。  
  「那是誰啊?你男朋友?做什麼的?、認識多久了?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一連串的問題聽在耳裡像是炮轟,昨晚整夜無眠的紀向曉頭好痛。早已經習慣有他在身邊,昨晚少了他的溫暖,她怎麼也睡不著。

  「我還在評估,想等確定一點再說。」不想正面回復,她只是淡然地響應。她和這個表妹並不親,就算她真的想將伍諍公諸於世,也不會想要主動去跟她說。
  
  「是嗎?」笑哼的反問擺明了她不信,他們兩人之間的親密互動,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加上知道紀向曉的個性,打死都不相信她和那個男人目前只是暖昧階段。
   「他好像很年輕哦,而且……是一般人吧?J

  昨晚雖然只是匆匆地一瞥,但她看得出來,那個人身上穿的都是些平價衣物,加上表姊遲遲不說出他的身份職業,也讓她嗅出了問題。那略帶鄙視的用詞讓紀向曉怒氣上湧。

  什麼叫一般人?難道必須有錢有勢才是正常人嗎?突然,她呼吸一窒。她憑什麼批判表妹?她不也用著自以為是的觀點去論斷他?難怪他生氣了,難怪他昨天不跟她回家……
  
  「他是比我年輕,很上進,很優秀。」她忍著難過解釋。他熱情地追逐夢想,他所擁有的積極與活力,是許多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子弟望塵莫及的,她明明知道,卻視而不見。
  
  「表姊,你陷得很深吶。」聽出她的維護,那一頭的聲音歎了口氣。  「這樣很危險,你要小心,說不定他有什麼企圖啊。」
  
  紀向曉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冰冷。  
  「……什麼意思?」她當然明白表妹的意思,問題是,她憑什麼說這種無端臆測的話?她對伍諍的瞭解幾乎是零,怎麼能這樣隨便詆毀他?!
  
  「你別生氣啊表姊,我是擔心你,你那麼有錢,在年輕男人眼中根本就是只肥羊,你不是很精明嗎?別陷得太深,不然到時候人財兩失就不好了。」這一番安撫話語聽在紀向曉的耳裡,卻越聽越火大。
  
  「他從沒跟我有任何金錢上的往來,你想太多了。」洶湧的怒氣讓她的聲音更加冷冽。   
  
  「唉……」表妹傳來意昧深長的歎息。  
  「我有個朋友,三十幾歲身邊都沒有男人,結果被一個小男生纏上,一開始也是表面功夫做足,等到她無法自拔時,就開始獅子大開口,把她剝了一層又一層,然後就丟下她跟別的年輕妹妹跑了。」
  
  紀向曉握住話筒,用力到手指節都泛白。表妹也太過分了,居然這樣暗示他的無所求是在處心積慮!  「然後?」
  
  「總之,我能說的都說了。」聽出她的警告意昧,表妹總算住嘴。  「我暫時不會跟我媽講這件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即使掛掉電話,狂猛的怒意還是讓紀向曉無法坐在原位,她起身看向窗外,翻騰的思緒仍然無法平息。
  
  曾經,她也對向暖做過這種事,質疑夏繁波對向暖的真心,那時候的她,也是這麼討人厭的嘴臉嗎?一副自以為是的明眼人姿態,將固執的卑劣想法強硬加諸在無辜的人身上。
  
  報應啊……但她所做過的錯事,為什麼要由他來承受這樣的難堪?紀向曉深吸一口氣,眼中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不,她不要他們見伍諍,一開始就立場有所偏頗的他們,沒有資格見他!
  
  那一夜,他來了。
  
  很晚很晚的時候,狀似一身疲憊的他,沉默地躺上了她為他留的位置,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時候她還醒著,聽著他不一會兒就沉入睡夢的輕微酣聲,她好感謝他還願意原諒她,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那一晚,她終於安眠,在他的臂彎裡睡得很沈很沈。
  
  心懷歉疚的她開始絞盡腦汁,一心想要彌補他。
  
  他要什麼?他喜歡什麼?想了又想,她臉紅了--因為答案最後部只落到自己身上。
  
  他要她,每次他在她身上探索時所露出的滿足笑臉,還有那毫不保留的露骨愛慾,在在證明了他最想要的是她。
  
  於是,向來以公事為重的她在上班時間摸魚了,還靠著網絡上的信息,找到了一家情趣內衣的專賣店。
  
  買了衣服,她的心怦怦一直跳,撥了電話跟他說她今天很早就會回家,不論多晚都會等他,然後她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她的思緒總是忍不住飄離,飄到那個藏在櫃子裡的密封紙袋,腦中總是忍不住揣想他看到她穿著那套裝扮的表情,那種緊張和興奮的感覺讓她坐立不安,都快將她逼瘋。
  
  把今天預定的事加緊速度處理完,她甚至等不到下班時刻,就先跟秘書交代一聲提早離開。
  
  一進家門,催促管家下班後,她就開始忙碌了起來。
  
  沐浴,化妝,在鎖骨處和手腕點了淡雅的香氣,然後穿上那套她從不曾嘗試過的衣服。
  
  她必須鼓起所有的勇氣,才有辦法走到整面的落地鏡前,看著映在鏡子中的人影,她的心狂跳到幾乎無法承受--
  
  泛著紅潮的臉頰,氤氬著渴望及期待的眼神,再加上那一身挑逗的裝扮,等於是在邀請男人直接一口吞了她。
  
  她害羞了,想拿件睡袍套上,好讓他別一眼看到就噴鼻血,結果一轉身,她心跳陡然漏跳了一拍--他就站在房門口,一瞬也不瞬地將她盡收眼底。
  
  伍諍不敢相信,他因為急事提早趕回家,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大的驚喜等著他。
  
  她穿著粉紅色的小女傭制服,可愛的蓬蓬袖加上蕾絲花邊,讓她粉紅得像顆甜美的糖果,但胸前挖空的心形設計又使得她的飽滿一覽無遺,未著內衣的頂端若隱若現,呈現出一股融合了淫靡與純真的衝突誘惑。
  
  然後誘人血脈責張的吊帶襪是最大的賣點,修長的美腿被白色網襪包裹著,再加上同色系的夢幻襪帶,他開始不停地幻想被這樣的長腿環住腰際的畫面。但最讓他別不開視線的,是那件什麼也蓋不住的裙子,被層層蕾絲撐高的小蓬裙僅僅覆在她圓翹的小屁屁上,只要微微一個動作,就會讓人忘了呼吸,直想彎身確認她裡面是不是空無一物。
  
  被他熾烈的視線看得雙腿虛軟,紀向曉只能倚靠著身後的鏡子才得以站立,然而鏡面那股冰涼的觸感,也絲毫平息不了被他引起的火熱情潮。
  
  「壞主人可以染指小女傭嗎?」他低沈沙啞的語調令人心顫,唇角半揚的表情邪魅無比,一步一步地緩緩朝她逼近。

  心裡很清楚他是在配合她融入情境,但她卻真的像個即將被染指的小女傭似的,心狂跳到就快蹦出胸口,她只能咬唇,無助地凝看著他。
  
  該死、該死!他還有正事要辦,但她這樣教他怎麼走得開?伍諍在心裡懊惱地呻吟,被情慾操控的身體完全不聽理智的使喚,直到貼上了她,近得將她壓抵在鏡面,他這才停下腳步。
  
  「你希望我怎麼做?放過你,嗯?」他低頭,在她的頸際灼熱地吐息,玩弄著她繫住領口的蝴蝶結。
  
  她總算知道為什麼有人那麼熱愛角色扮演了,他甚至還沒有真正碰到她,她就已經瀕臨高潮的邊緣。
  
  「蹂躪我吧,主人……」她低喃地祈求,這句店家奉送的絕招讓她連耳根子都整個紅透。
  
  聽到這句,伍諍的理智完全斷線。
  
  他爆出低吼,猛然扯開蝴蝶結,急切地將她的渾圓從已不成形的心形領口釋放,低頭含住,用唇舌將她的蓓蕾逗得紅艷,另一隻手托起她的臀部,幾乎將他逼瘋的疑問總算獲得解答--她裡面有穿,卻是穿了等於沒穿的丁字褲!
  
  發現她已經完全準備好接受他,伍諍再也忍不住了。
  
  「我要好好地懲罰你,你這不聽話的小東西!」他解開褲頭將堅挺釋放,勾起她的大腿環上腰環,微一調整,強而有力地進入了她。
  
  「啊……」強烈的快感讓她拱起了身體,攀住他的指節深深陷進他的背肉裡。
  
  衣物都留在身上,卻又全然地足以讓他為所欲為,更加刺激著視覺感官,伍諍完全無法收勢,只能不顧一切地放任自己被她的溫暖包圍,就這麼將兩人一起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愉悅高峰。
  
  體內的狂潮及餘韻仍無法平息,讓紀向曉根本無力站立,只能靠在他胸前不停地喘息。
  
  他這次忘了戴保險套……她模糊地想。但,算了,她在安全期,而且這種狀況也真的讓他緩不出時間戴,算了……
  
  愛戀地在她的肩頭落下輕吻,伍諍還陷在這次難得的狂喜中回不過神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要了她,連上床都來不及就直接進入她,但當這麼一個活色生香的小女傭站在面前,他哪裡停得下來?就算天塌下來也管不了……
  
  突然,伍諍渾身一震。可惡,他還真忘得一乾二淨了,天真的要塌下來了!
  
  他將她抱到床上,讓她坐在床沿。  「我有話跟你說,你……醒來了嗎?」
  
  「……嗯。」她點點頭,還殘留余歡的臉頰又染上嫣紅。他總愛揶揄歡愛過的她像是死過一次,而他旺盛的精力也真的讓她……很欲仙欲死。
  
  「你現在籌得出二十萬現金嗎?我有急用。」事態緊急,加上他的好色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

  他只能直接開門見山。
  
  紀向曉懷疑自己聽錯了。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廝磨溫存,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開口跟她要錢?
  
  一定是有困難他才會開口,但……真的有必要急於一時嗎?他們、他們剛剛才……紀向曉想說服自己,但前後落差太大的差異,讓她真的很難接受。

  「你要做什麼?」買在過於錯愕,她只問得出這一句。
  
  「因為……」該死,要是等他把故事說完,事情也來不及了。  
  「你沒有就算了,我再想辦法。」他安撫地吻了她一下,急著離開想把握時間籌錢。
  
  他就要這樣走了?紀向曉的心涼了大半,閉了閉眼,喊住他--
  
  「我開現金支票給你。」她起身走向書房,再回來時,交給他一張不具抬頭禁背的即期支票。
  
  接過支票,伍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裡的感覺。
  
  他是男人,多少有些放不下的尊嚴,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求助於她,更不想在剛跟她歡愛過後,就直接把氣氛帶到如此現實而又醜陋的場景。
  
  更何況,這是他們爭執過後第一次真正的當面談話,她費心安排了這一切的驚喜,結果他卻在享用完就開口跟她借錢,到手後還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看到她略顯蒼白的面容,剛才的嬌媚已經被他摧毀得不留絲毫。
  
  知道她那過於平靜的神情其實是強撐出來的,他很想好好地跟她解釋來龍去脈,但…… 真的沒時間了。
  
  「回來再跟你談,等我,等我。」他再三叮嚀,深戀地看了她一眼,只能強迫自己丟下她火速離開。
  
  紀向曉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然後才慢慢地動了起來。
  
  面無表情的她只是木然地動作著,她脫下吊帶襪,接著脫掉了女傭服,走進浴室開始準備卸妝。
  
  一開始也是表面功夫做足,等到她無法自拔時,就開始獅子大開口,把她剝了一層又一層,然後就丟下她跟別的年輕妹妹跑了。
  
  她一直要自己什麼都不去想,但表妹曾經說過的話,卻不受控制地躍進了腦海。
  
  在當時候聽到,她都能直接而迅速地在心裡反駁,此時卻默允似地任由那些話在耳邊轉了又轉。
  
  夠了,她好累,好累……她什麼都不想再想了……紀向曉走進淋浴閱,讓流洩而下的熱水將那些聲音全都蒙蔽。
  
  那套原本懷著期待與愛意買下的女傭裝,靜靜地躺在垃圾桶裡,功成身退,留下的卻是傷人的回憶。

  第八章

  他並沒有做到他的承諾。
  
  紀向曉等了一整夜,他都沒有回來,再隔天,他仍然沒有出現,收發室推車進來送信的是另一個人,她沒有問,就像是沒注意這件事一樣。
  
  她不願將那些不堪的想法加諸在他身上,但表妹那些話在她心裡生了根、紮了刺,徘徊不去。
  
  她並不在乎那二十萬,如果二十萬能買到這段時間的快樂,她願意花更多的代價去換得一生一世,只是,他怎麼能就這麼沒了消息?
  
  打了數通電話都被轉進語音信箱,她放棄了,利用忙碌讓自己不去多想,好讓時間不那麼難熬。
  
  晚上,在經過了一天一夜之後,允諾會回來的伍諍終於出現。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見到她,他就抱住她不停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丟下你一個人的,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她只能不斷地輕喃著這三個字。無所謂了,只要他願意再回到她身邊,她什麼部不在乎了。
  
  「這二十萬還你。」伍諍終於鬆手,從背包裡掏出兩迭千元鈔放在她的面前。  
  「我們沒人有支票賬戶,只能還你現金,如果你覺得帶這麼多現金太危險,我明天直接幫你拿去存。」
  
  紀向曉愣了好一會兒,沒有預料到他會歸還這筆錢。  「不用還了。」
  
  「什麼叫不用還了?」伍諍蹙起濃眉。  「我只是暫時有急用跟你調頭寸而已,並不是……」突然,他的聲音戛然停止。
  
  她抬頭,看到他的表情從困惑轉為恍然大悟,又逐漸被怒火籠量,最後那張極度陰鬱的臉,讓她打從心裡發出寒意。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游手好閒、沒有擔當,現在更變成小白臉了!」他從沒有這樣大聲對她吼過,但此刻,怒氣讓他的隱忍全然爆發。  
  「我曾經跟你要過任何一毛錢嗎?我曾經貪圖過你什麼嗎?你卻這樣看我,用這二十萬就想侮辱我的人格!」
  
  他每罵一句,她的心就狠顫一下,恨不得自己沒說過那句話,沒將那樣卑劣的想法套在他身上。
  
  從昨天忙累到今天,伍諍的情緒已經到達臨界點,卻在最後遭受到這樣的打擊。
  
  「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你覺得我見不得人,我忍;你不希望我被人發現,我忍;我以為總有一天你會想通,一直在忍,你卻反而把我看得更扁,最後還乾脆把我當成小狼狗養!你真的愛我嗎?你在乎過我的感受嗎?你只顧著你自己!」
  
  他還以為昨晚她變了臉色,是因為不滿他丟下她匆匆離去,沒想到竟還隱藏著更深的涵義--

  她居然認為他眼中只有錢,錢一到手就可以棄她而去!
  
  她怎麼能?在他做盡一切,證明他會愛她疼她之後,她怎麼還能對他如此不信任?
  
  「不然你要我怎麼想?」在他的咄咄相逼下,滿腔的愧疚開始轉為怒火,尤其是在她也已經受盡了壓力及心理折磨之後。要是她只顧著自己,又何必花費心思安排那場驚喜?又何必因為傷了他而夜不成眠?『上完床就開口要錢,一拿到錢你就不見人影,連打你的手機都找不到人,今天也沒來上班,你卻什麼都沒提,你有當我是你的女朋友嗎?」

  伍諍停了下,深吸一口氣,開口解釋--
  
  「天是付錄音室款項的最後期限,錢在阿怪那裡,結果他被搶了,要是在八點之前錢沒送到,我們就別想進錄音室了。」
  
  昨天進不了錄音室,今天再去不就好了?不,雖然他說得簡單,事情卻沒有那麼單純。
  
  唱片公司的主管要他們錄製三首自信曲,打算直接上呈音樂總監,幫他們殺出一條最快的快捷方式。問題是總監今天傍晚就會離開台灣,他們必須在時間內把這張成品弄出來。
  
  高檔錄音室很搶手,沒有預約根本排不進去,他們千求萬求、再加上那名主管的幫忙,好不容易終於搶到一天的空檔,四個人又竭盡所能翻出老本才湊齊了錢,興高采烈地要貝斯手阿怪去付款,

  其它三人回去搬器材,沒想到卻出了這個讓人措手不及的狀況。
  
  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哀悼自己的倒霉,立刻兵分三路,一人陪阿怪報案,另外兩個人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各憑本事再生出二十萬,在這種時候,他唯一想得到的救兵,就只有她。

  錢的事情一解決,他們隨即進錄音室,因為收音問題,手機不能開,加上時間緊迫,更沒有讓他溜出去講電話的餘地,他們只能一直錄一直錄,終於做出最滿意的作品,趕在總監臨上飛機的前一刻,由主管親自送去機場給他。
  
  現在放在眼前的二十萬,還是主管聽到他們的悲慘遭遇之後,請公司先通融撥款借他們的。
  
  這麼一長串的前因後果,要他怎麼用三言兩語交代?他很想對她多解釋一些,更想留下來多陪

  她久一點,但事情已經追在眉睫,他一時情不自禁的放縱已經是罪該萬死了,又怎麼敢讓自己的私情影響到整個樂團的未來?
  
  「手機打不通是因為我在錄音不能接,如果你願意對我多一點信任,我會給你足夠的解釋。」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裡滿是沉痛。
  
  她怪他,那他又能怪誰?怪阿怪被搶嗎?怪老天將他們命運卡得環環相扣嗎?他沒有空自憐自艾,只能勇往直前把問題全都解決。本來是想等有足夠的時間再慢慢跟她說,甚至還期望可以從她這裡得到一些安慰,卻……她對他的猜疑讓他寒透了心。
  
  紀向曉沉默了下來,他眼睛下面的黑影寫著疲憊,長出短髭的面容訴說著心力交瘁,心眼被疑慮蒙蔽的他竟然直到這時候才看出來,她竟還有臉指責他……
  
  「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她好抱歉好抱歉,胸口翻騰的複雜情緒讓她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而是你根本打從心裡看不起我。」伍諍幫她把話接下去。  
  「你在潛意識裡一直用高人一等的角度看我,你對我在音樂上的支持都是假的,你從沒將我的努力放在眼裡,覺得我最後會白忙一場。」
  
  這些話重重地擊中了紀向曉,她很想反駁,很想說那不是事實,卻驚恐地發現,那些全是事實,全是她用無言掩蓋的假象。
  
  她那茫然無助的模樣讓他不捨,但最痛的是他的心,她究竟還要用這種無心的鄙夷傷他多久? 她今天誤會他覬覦她的錢,後夭呢?未來呢?
  
  「我是那麼興奮,立刻將你介紹給我的好兄弟認識,你呢?別說家人了,你甚至連管家都不想讓她知道我的存在!」諍越想越生氣,疲累至極又狠狠地遭到重創,讓他的情緒就要崩潰。
   「紀向曉,我是比你窮,我現在是一無所有,但我好歹是個人,我願意容忍你、體諒你,但不代表你可以將我的尊嚴踐踏在地!」
  
  「對不起……」在他肆張的怒意之下,她幾乎說不出話。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一聽到那三個字,伍諍像被踩到痛處般地激動嘶喊。
  
  因為那等於她承認他所說的都是真的,即使是事實,但聽到她真的承認,那股強烈的心痛還是讓他幾乎承受不住。
  
  「既然我這麼讓你羞於啟齒,那就分手,我們分手!你再也不用為難!」他猛地轉身,怒氣沖沖地離開。
  
  被用力甩上的門,像是甩在她的心上,紀向曉呆住了。
  
  他說分手嗎?不是短暫的離開,而是永永遠遠都不要她了?她呆怔了許久,震驚過度的心智總算會意他最後所說的話,隨即被猛烈的恐懼整個淹沒。
  
  他們只是吵架而已,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會得到這樣的結論?他們昨天還那麼熱切地索求彼此。
  
  不,她不能沒有他,都是她的錯,別丟下她……她在內心吶喊,催促著自己追上去,再誠心道歉請求他的原諒,但她動不了,失去他的打擊太大,她完全無法動彈,只能像個木頭娃娃怔坐在原地。
  
  「該死的你!」
  
  突然間,門又被用力地推開,他像狂風般地衝了進來。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帶進一堵溫暖的懷裡,被他粗魯而又暴怒地吮吻。
  
  嘴唇被吻得發疼,緊緊禁錮著她的環抱也用力得像要將她的身體勒斷,這一切卻將她驚慌震離的心魂拉了回來。她緊緊地擁住他,流進心扉的狂喜讓她不禁哽咽,他回來了,他沒有丟下她。
  
  伍諍終於離開她的唇,發紅的眼狠狠地瞪著她,發出野獸負傷般的嘶咆--
  
  「我恨我這麼懦弱,我恨我丟不下你!我該離開你,讓你再也不能傷害我,但……我卻……」

  他啞了聲音,將額頭抵在她的肩窩,再度收緊的雙臂緊得像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裡。  
  「我不放手,要把我當廢物或小白臉都隨你了,除非你找到讓你更愛的人,我絕不放手,我不放手--」
  
  紀向曉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奔流。
  
  是心痛?是感動?是釋然?是心安?她已經分不清了,剛才被他帶走一切希望的空虛太痛,現在的她,只想沉溺在他重回身邊的欣喜中,不要醒來。

  那張把大夥兒耍到焦頭爛額的心血結晶,深獲音樂總監的賞識,在他一聲令下,他們的出道之路開始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他們有練不完的團、開不完的會、上不完的課,伍諍把工作辭了,專心地投入他們的夢想裡。
  
  在他離職之後,她能見到他的時間更少了。
  
  即使伍諍忙到有時候好幾天都回不了家,他還是會盡力抽出一小段時間去找她,難耐分離之苦的兩人,一見面就瘋狂地纏綿,在她睡著之後,他才又悄悄地離開。
  
  那一次的爭吵,看似沒有影響,彷彿他們只是單純地被忙碌給分隔了,但其實她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變了就回不了原樣,她相信他也很清楚。
  
  他要她的動作太猛烈,像是在發洩著怒意,在結束後卻又懊悔著剛剛的狂浪,惡性循環,他的表情越來越陰鬱,在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到成功在即的喜悅。
  
  始作俑者的她,無法用言詞給予安慰,只好用行動表達她的支持。
  
  這一晚,她來到了夜店,即將出道的他們,每週二、週五還是在這裡表演,藉此累積名氣與話題性。
  
  在支持看的口耳相傳下,爭相目睹表演的觀眾暴增,她在人群中來回好多汝都找不到座位,直到他們開場,人潮往舞台湧去,遠離舞台的吧台空了,她才終於在這裡找到位子。
  
  雖然她對於音樂不是很懂,但今晚他們與觀眾的距離,她明顯感受得到,而且也看出來,問題在於他。
  
  節拍都對,他也沒出錯,但就是有種違和感,跟其它三人的氛圍格格不入,同伴們想要彌補於是更加賣力演出,卻影響有限,反而更顯出過於刻意的勉強。
  
  「怎麼會這樣?伍諍之前有這麼失常嗎?」
  
  一旁的對話引起了紀向曉的注意,不遠處有個微胖的雅痞男人,他正皺著眉跟酒保說話,為了不被音樂蓋過,他的音量略大,連她這裡都能聽得清楚。
  
  「沒有啊,他以前好得很。」女酒保回答,還有意無意地瞄了紀向曉一眼。  「結果談了戀愛,心情整個大受影響。」
  
  紀向曉知道那些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Jov認得她,也知道她和伍諍的關係,但這樣明顯的挑釁並沒有激起她的怒意,只讓她感到擔慮。他這個狀況多久了?不會是從他們吵架之後就持續到現在吧?
  
  她的疑問馬上得到了證實。
  
  「他們到底要吵多久?都快一個月了!」雅痞男人翻了個白眼。  
  「我可是賭上工作幫他們擔保,要是他再不恢復正常,發瘋的人就要變成我了!」
  
  「誰知道?」 Jov哼了一聲,又瞄了紀向曉一眼。  
  「當人家女朋友的,都嘛是全心全意希望男朋友飛黃騰達,卻有人拚命在扯後腿,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行……」雅痞男人望向舞台,沒聽到她的話,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要是他再不改善狀況,我會考慮換人,不能因為他一個拖累其它三個人。」
  
  從他們的對話中,紀向曉已經聽出來了,那個男人就是幫助他們重新出發的貴人,他的結論,

  讓她心口猛然一跳。
  
  不,他努力了那麼久,怎麼能就這樣將他捨棄?他只是一時失常,只要給他時間,他就會恢復

  ……想起剛剛Jov說的話,強烈的自責讓她渾身冰冷。
  
  錯了,只要有她在,他就無法恢復正常,她已經將一個傲然自信的大男孩,重創得傷痕景累,卻因為愛她,因為不捨得她,他寧可自己吞下那些苦,仍然選擇留在她的身邊。

  「如果那個女人有自知之明,就該放他自由,免得真的出道了、紅了,又在那裡吵些有的沒有的。」
  Jov冷笑著再使出一擊,這次沒再看向她了。
  
  這些話像是當頭棒喝,讓她清楚看見自己的存在有多殘酷。她竟然成了他的絆腳石,傷他、辱他還不夠,現在連他近在眼前的成功也要剝奪。
  
  她能給他什麼?除了痛苦,什麼都沒有,她怎麼能繼續自私地將他綁住?他那麼年輕,他該去飛、該去闖,而不是被她困著,把他耀眼的光采全都磨滅。
  
  心痛如絞,她卻緩緩地笑了,澄澈的目光注視著舞台上的他,過了一會兒,她斂回目光,留下酒錢,默默地離開。
  
  「對了,你認不認識他女朋友?還是我找個時間勸勸她吧,看他們之間的關係能不能改善點。」雅痞男人回頭,完全沒有留意到紀向曉的離去,更不曉得他所想見的人剛和他失之交臂
  
  目送紀向曉走出店門,Jov有點同情她,又覺得痛快。大家朋友一場,她真的不忍心伍諍就這麼被一個女人害了。
  
  「用了,我想事情就快解決了。」
  
  這是她最後一次享有身為女友的任性。
  
  她要求他今晚九點之前抵達她家,不管有什麼天大的事,都必須排除萬難。
  
  但人算不如天算,事情還是起了一些變化。她約的夏繁波提早抵達了,而到了九點半,伍諍還是沒有回到家。
  
  「有什麼事你直說吧,向暖還在等我回去。」這是夏繁波第三次看表。
  
  不是他對這個妻姊沒耐性,而是她將他約來,卻又什麼都不說,還明顯地心不在焉,那他又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
  
  「再等一下好嗎?」紀向曉微徽苦笑。
  
  要是能夠直說,她又何苦費心拖延?夏繁波是個聰明人,反應靈敏、心思細膩,她知道他絕對擔負得起她所托付的重責大任,她寧可讓他發揮隨機應變的能力,也不想先將一切說明,惹來他的盤問與責難。
  
  她的心力要保留下來應付伍諍,這場戲太難了,她必須全神貫注地面對。
  
  聽到開門聲,她的身體整個繃緊--他來了。
  
  夏繁波正要探頭察看,卻被她突然撲進懷裡的動作怔住了。
  
  「你在做……晤--」連問話都被她用手捂斷,朝他貼近的臉遮住了阻在中間的手,從背後的角度看過來,簡直就像是她捧住他的臉熱吻。
  
  然後,做出這一切的她卻又突然跳開,活像被丈夫捉姦在床的老婆,一臉驚慌失措的模樣。

  就像紀向曉所預料的,伍諍進屋了,站在客廳入口處,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你回來了……」她無措地撥弄著根本不曾弄亂的頭髮,彷彿他們剛剛有多激情。

  「你叫我回來的,記得嗎?」伍諍似笑非笑地譏誚,口氣冷得像冰。

  她從不曾有過任性執拗的要求,因此他猜她今晚有事要對他說,但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在等著他。

  「這麼晚,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她咬唇,轉向夏繁波。  「我就說你不該來,由我處理就好」

  夏繁波瞠目結舌。「我……」

  她擋在夏繁波和伍諍之間,不讓伍諍看到夏繁波呆怔的表情。

  「對不起,我不該怪你。」她對夏繁波愛憐地說,卻用凌厲的無聲眼神示意他配合。要問之後,他現在只需要陪她把這場戲演完就好。

  「你想處理什麼?」看到她盡力維護另一個男人,伍諍並沒有如她預期中地咆哮嘶吼,那樣過於冷靜的態度,讓她背脊發寒。

  她刻意忽略那股詭異的感覺,暗暗地吸了口氣,轉身面向他。

  「我想跟你分手。」即使已經在鏡子前面練習了幾百次,但當真的要對他開口,在心口泛開的痛還是讓她無法控制地輕顫了下。「我愛上了別的男人了,放我自由吧。」

  他說過的,必須出現她想愛的男人,他才會放手。如果這樣能讓他徹底地對她心死,就讓他誤會,最好他能將她看成水性楊花的女人,這樣他就不會再掛念她,也不會再因為不捨得放她孤獨一人而委屈自己。

  伍諍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用深不可測的眼神直視著她,久到她幾乎無法迎視,他才別開眼,輕輕地笑了。
  
  「如果你找到讓你更愛的人,我會放手。」他像是自言自語股地低聲說著,唇畔的笑更加明顯,眼中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原來她是這麼解讀的,他捨棄不下她的心疼,卻被解讀成放她自由的條件。
  
  眼前的他像是突然成熟了、內斂了,讓紀向曉怎麼也看不透。
  
  他不在意嗎?還是心痛到無以復加?這不在預期的狀況讓她心裡好慌,卻只能告訴自己鎮定,將已經開場的戲繼續演完。
  
  「我不愛你了,我有更愛的人,你不能說話不算話。」放在身側的手悄悄地握緊,她逼自己說出口是心非的回答。  
  「他有正當職業,我們年齡又相符,我已經受夠了躲躲藏藏了。」
  
  「向曉……」身後的夏繁波遲疑的低喚。
  
  「我說我來處理就好!」她煩躁地打斷他。光是伍諍那難以捉摸的態度就已經讓她招架不住,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來扯她的後腿。
  
  夏繁波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閉上了嘴,不再多言。
  
  如果她不是那麼心煩意亂,應該早就注意到聰明如夏繁波,絕不會做出這種反應不過來的蠢事,但她忙著和內心的痛苦抵禦,根本無暇細想。
  
  伍諍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冷如玉石的雙眼沒有透露出任何情感。
  
  「這就是你的決定,是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紀向曉深吸一口氣,堅定地直視他。  「是的,我們分手吧。」
  
  她冷冷地吐出分手二字,其實心裡鮮血淋漓。她曾因為他的不捨離去而欣喜若狂,而今,她卻要狠心地將他逐離自己的生命,因為對他而言,這才是最好的結局,她不能再絆住他,不能再傷害他了……
  
  伍諍徐緩地吁出一口長氣,卻釋不去梗在胸口的痛苦。如果這是她的選擇,如果愛他會讓她那麼為難,就放了吧,就算了吧,反正,她也不稀罕他的呵護了……
  
  「好,我們分手。」他順著她的話回道,看向夏繁波。  「夏大哥,再見。」他轉身,踏著大步離開。
  
  站在原地的紀向曉臉色慘白,既無暇為他的離去心痛,也來不及為自己終於撐完全局而慶幸,她的注意力全凝聚在伍諍臨去前所丟下的那一句話一一
  
  他怎麼會認識夏繁波?她驚訝地回頭,對上夏繁波那一臉同情卻又愛莫能助的表情,她全身冰冷。
  
  「我試過要提醒你的。」夏繁波無奈地歎了口氣。  「伍諍之前來找過我和向暖,他說你的生日快到了,想幫你辦個驚喜派對。」
  
  老實說,第一眼看到這個年輕男人時,想要保護向曉的想法油然而生。她是向暖的姊姊,他早就將她視為家人,自然不准有任何心懷不軌的人傷害她。
  
  但在經過幾次的深談之後,他發現伍諍對向曉是真心的,而且願意用盡一切去愛向曉,伍諍的真誠完全贏得了他和向暖的信任,結果,他卻毫無預警地被抓來陪演這場戲。
  
  聽到夏繁波的話,紀向曉如遭雷殛。

  和家人歡慶生日,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有的只是快遞送來的包裹,等年紀再更大一些,就連這樣的包裹都沒有了。
  
  他知道她的遺憾,即使他再忙、即使之前被她那樣傷害,卻還是疼著她,拚命挪出時間為她籌劃生日派對,想讓她滿足她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的願望,而她……卻給了如此殘忍的回應……
  
  當他看著這荒謬的一幕,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平靜沈冷的表情底下,又是如何地被她傷透?
  
  這就是你的決定,是嗎?那時候他看著她的眼神,好冷,好冷。
  
  回想他剛剛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紀向曉閉上眼睛,心痛得幾乎無法自已。
  
  在他的心裡,她已經一無可取了吧?她是個為了擺脫他而不惜用盡一切方法的女人,甚至找來妹夫假裝新歡,只為了逼他應允承諾,答應和她分手。
  
  哪一種傷害比較深?讓他以為她愛上別人?還是讓他以為,她真的認為他配不上她?她分不清了,唯一確定的是,他再也不會愛她了……
  
  「去跟他解釋吧。」夏繁波勸她。從她的表情,他看得出來,她一定也愛慘了伍諍。

  紀向曉無言一笑,搖了搖頭。就這樣吧,讓他徹底地對她失望,這才是對他最好的方式。
  
  「別讓向暖知道今天的事。」她啞著嗓音提醒。要瞞就瞞到底,讓向暖知道,只是白白讓她難過罷了。
  
  「你要我怎麼說?派對細節都是向暖和他聯絡的。」這個要求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就說……」她抬頭往上望,漫無焦距的目光浮懸在空中,璀璨的水晶燈讓她微微瞇起了眼。
  
  「我們分手了。」
  
  她該學習堅強了,從今以後沒人陪她睡,沒人會對她說露骨的情話,擁抱著她的臂彎也已經不在了。
  
  不難吧?她只不過是回到之前的狀況而已,她已經這樣走過了三十二個年頭,早就習慣了,不難的……

  第九章

  他們的分手,讓紀向曉更深刻地俸會到自己的殘酷。

  她從沒讓他深入過她的世界,他的存在,竟然淺薄到只要轉身離去,就可以完全從她的世界抽離。

  而她的自私,如今完全響應到她身上。她找不到有關他的事物,任何一件能讓她睹物思人的東西都找不到,除了她的回憶裡,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是他從不曾出現過。

  她該慶幸唱片公司如此盡心盡力,讓他們在短短時間就發片出道,她改由電視上找、從報紙上找,從任何人都看得到的方式找。

  他們一出道,就引起熱烈的回晌,他們這些年所累積的現場實力與人氣,更是讓他們如水到渠成般,迅速地被推到了頂端,成了各大節目的熱門來賓,每天的新聞畫面都看得到他們。

  從他們的音樂,她聽到了他一如以往的水平,更讓她堅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只是,他不笑了,當他們上節目接受訪談時,畫面大多集中在能言善道的阿陶身上,坐在最邊緣的他,有時候甚至沉默到被主持人忽略了。

  當某個美女主持人開玩笑說他很內向時,她下意識地在心裡反駁。

  不!他很幽默的,他很開朗的,他只是……只是受了傷,還需要時間而已……她由衷祈禱,他能完全忘了她,早日恢復以往的活躍及魅力,她相信他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工作狂的她,成了追星族,下班時間一到,她就坐上楊先生的車,抱著楊先生為她買來的當日報紙和最新一期的週刊與雜誌,興奮地飛奔回家。
  
  除了不曾親臨現場,他們的任何訪談或是簽唱會轉播她都沒有漏掉,但身為鼓手的他,畫面少到讓她很想投書到唱片公司抗議,她必須將節目錄下,剪輯出有他的鏡頭,一再一再地觀看,這樣她才能滿足。

  她就像個瘋狂歌迷,執著地搜集有關他的消息,她以為自己這樣是正常的,以為自己已經將對他的愛,成功轉化為期待他成功的無私關懷。

  然而,當她發現自己竟然因轉遍頻道都看不到他時,不停地搖晃著電視,她嚇到了。

  她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台被她從牆壁扳下的電漿電視,不敢相信那是她做的。
  
  她怎麼了?那只是電視而已,她應該很潔楚啊……她不由自主地後退,視線驚懼地盯著它,活像它是會隨時躍起反噬她的野獸。腳邊的東西阻住了她的動作,她低頭看去,看到了他的剪報,另外一邊,又是一張他的剪報--即使只有拍到他的側臉,然後,旁邊還是他的剪報。

  她茫然地看著已經被雜誌、報紙淹沒的空間,怔站了好久好久,才終於想起這一切都是她弄出來的。她不准管家進來整理,還要求她叫人將家裡的燈全換成強力瓦數,整天都亮著。
  
  她不自覺地抬頭,卻被刺眼的燈光灼痛了眼,低頭避開,卻又對上散滿地面那一張一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孔,那不再閃耀光芒的眼睛,彷彿在嘲笑她只能用這種方法擁有他,彷彿在嘲笑她就算點了滿屋子光亮,也掩飾不了她心裡的空虛。
  
  突然間,她覺得不能呼吸,整個房間天旋地轉了起來。

  她瘋了,誰來救她……她好怕,轉身衝出房間,四處尋找能救她的人,卻猛然發現,他不在了,就算她搜集再多有關他的事物,他還是不在。
  
  他不在了!
  
  當她穿著睡衣出現在向暖他們家的門口時,前來開門的夏繁波一臉震驚,清楚地告訴她自己有多狼狽。
  
  「我……我沒有辦法……我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待在家……」她已經哭到泣不成聲,連說出這破碎的話浯,都必須費盡她所有的力氣。
  
  從房間走出的向暖,原本還帶著一絲睡意,卻被她嚇得睜大了眼,急忙地跑來。  「姊?怎麼回事?你別嚇我……」
  
  一看到向暖,她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立刻撲進她的懷裡。毫無防備的向暖差點因此而跌倒,她還是沒有發覺,只是死命地、狠狠地緊抱著向暖哭喊--
  
  「我好愛他,我好愛他,我好愛他……」她哭得像個孩子,但她不管了,失去他讓她好痛好痛,她撐不住了,如果再不找人傾訴她會發瘋……
  
  「我知道,我知道……」向暖紅了眼眶,輕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這段期間,她一直約姊姊出來見面,卻總是被拒絕。姊姊的聲音太正常,讓她以為她可能沒傷得那麼重,她卻忘了,姊姊是那麼習慣壓抑的人,還放她一個人將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我要說,你聽我說好不好?」紀向曉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哽咽地哀求。  
  「求求你,別拒絕我……」她必須說,必須將他的事告訴她最親愛的家人,不然他會不見,就像他從她的生命中離去一樣,徹底地消失。
  
  「我一直在等……」向暖流下了眼淚,不知道該為姊姊這從不曾在人前顯露的脆弱心疼,還是為她終於願意對她頓吐而感到高興。

  「我睡客房。」夏繁波經過她的身邊時低語,自動將一整晚的時間都交給她們。
  
  丈夫的體貼讓向暖感激一笑,她帶著哭到全身顫抖的紀向曉來到他們的臥室,讓她坐在床沿,拉來棉被裹住她,再握住她的冰冷雙手搓暖。
  
  紀向曉一直哭,這段時間所壓抑的情緒全然潰堤,讓她哭到不能自已,她不知道凍了整路的身體已經溫暖了,只知道有人照顧著她,那麼悉心地照顧著她,讓她冷到發顫的心也烘得暖暖的。
  
  終於,她緩緩地停住了哭泣,開始有辦法說出他們相遇、相戀的一切。
  
  「我們是在一間夜店認識的……」
  
  紀向曉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應該很久吧?她們已經變成舒適地身尚在床上,手牽著手,而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干了,說到他所做過的蠢事,還會跟向暖笑成一團。
  
  「還好夏繁波沒這樣追我,不然我絕對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聽到伍諍引來保全的事跡,向暖拍著胸脯直呼好險。
  
  「你太過分了,那可是他表達愛意的最高表現耶!」紀向曉提出強烈抗議。當著她的面詆毀她的愛人,還比輸夏繁波那個傢伙,說什麼她也不能接受。
  
  「是、是。」向暖笑著安撫,不過深愛丈夫的她,那聲音聽起來非常的不真誠。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姊,你不想去追他回來嗎?」
  
  這突來的問題讓紀向曉一怔,唇邊的笑意凝住,然後緩緩地褪去。
  
  「我那麼費盡心思才讓他走,為什麼要把他追回來?」她問向暖,也問自己。
  
  「他現在那麼紅,你們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不是嗎?」何況他們並不是不愛對方,而是因為太愛對方,才會走上分手一途,又何苦白白折磨彼此?
  
  「這麼做不就證明了我很勢利嗎?」紀向曉自嘲一笑。  「就是因為他紅了,我才更不能再去找他。」
  
  人生很不公平,那段追求夢想的歲月,是沈潛或者是好高鶩遠,全賴有沒有成功而定。在他還處於那段不確定的奮鬥時,她不但沒有給予鼓勵和扶持,還懷疑他、不信任他,現在又憑什麼去分享他的成功?
  
  「是因為面子問題嗎?」向暖還是不懂。
  
  紀向曉輕輕淺淺地歎了口氣,搖搖頭。

  「你覺得在我今晚這麼狼狽之後,我還會在乎什麼面子問題嗎?」還能幽自己一默,代表她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的眼界太廣,我的眼界太狹隘,和我在一起,對他只是有害無益。」

  她不希望他為了她而局限了自己,就像之前一樣,她讓他太委屈了,他卻溫柔到恨不了她、丟不下她。她不值得他這麼做,他值得更好的,一個能真正助他一臂之力的伴侶--她由衷相信他一定可以找得到。
  
  看著那張散發出柔和光芒的麗容,向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後來和伍諍談過,雖然他裝出一副無謂的心死態度,但她看得出來,他還是很愛姊姊。

  其實從姊姊剛剛的敘述,她發現那些問題早就不存在了,就算伍諍現在仍是默默無聞,姊姊根本就不在意了,在她發現自己的觀念和姑姑他們一樣有所偏頗時,她就已經想通,卻因為自責、卻因為太想保護對方,才會走到這個地步。

  「你累了?」以為她的沉默是因為疲累,紀向曉總算意識到時間。  「你睡吧,我們之後再聊。」

  她已經盡情地抒發過了,和剛才驚慌失措的樣子判若兩人,如今,她已經有足夠的心力回到保護者的身份,照顧她所疼愛的妹妹。

  「才沒有。」向暖皺皺鼻,暗暗在心裡下了決定--她絕不讓姊姊就此放棄這份得來不易的愛情。
  「我只是在想,你剛剛是怎麼過來的,你剛剛的樣子應該沒有出租車司機敢載你吧?」她用笑語將話題轉開,不讓精明的紀向曉發現。

  「我自己開車過來的。」想到自己竟能平安無事地抵達,紀向曉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就一直哭、一直開,一直哭、一直開,等到清醒時,已經站在你家門前了,夏繁波的臉活像看到鬼一樣--」
  
  原本已經準備結束的姊妹談心,又這麼聊了開來,在遠離童年這麼久之後,她們總算滿足了徹夜長談的心願。
  
  拘謹而又自持的她,終於懂得釋放了。
  
  在經過徹夜談心之後,紀向曉已經恢復正常了。
  
  她將房間做了整理,家裡的燈也換回柔和的光芒,不過,必須亮著燈睡覺的習慣依然改不掉。

  她不再那麼瘋狂地搜集他的新聞,但有他們表演的畫面她還是不會放過,向暖被她影響,也愛上他們的音樂,還會和她交流。
  
  像今天某個音樂台將轉播他們的歌友會,這消息還是向暖跟她說的。

  播出時間是晚上九點,剛剛好,不太晚也不太早,讓她可以在沒太過度加班的情況下將公事處理完,回家盡情地欣賞節目。
  
  在主持人簡短的開場白後,他們的表演開始了。
  
  當鏡頭帶到他時,她的心總會忍不住一悸。
  
  如同她逐漸恢復了正常,他臉上的陰沈也漸漸褪去,最近她越來越能看見他的笑臉了,那魅力四射的俊容,已經讓許多原本屬於主唱的女歌迷紛紛變節倒戈。
  
  雖然現在看到他,心還是會微微地揪著,但她仍然好喜歡看他,喜歡看他完全地將自己融於鼓聲中的沉醉表情。
  
  他們連續唱了五首歌,現場的氣氛已經high到不行,他們開始和歌迷問候,狂熱的反應更是像要把整個舞台掀翻。
  
  團員們輪流出來說話,最後輪到伍諍時,其它三人有志一同地後退,讓他獨自站在聚光燈下。
  
  「我很愛一個女孩,但,我們分手了。」他一開口就語出驚人,現場歌迷先是嘩然,然後又發出為他心碎的歎息。
  
  紀向曉的心漏跳了一拍,接著急速地怦動了起來。
  
  他知道她會追著他的消息嗎?這些話是有感而發,還是特意說給她聽的?她不斷地要自己以平常心看待,漫然而升的緊張卻讓她不自覺地屏息。
  
  「我們爭吵過,也互相傷害過,現在我只想告訴她--」語音一落,阿陶立刻遞來吉他。
  
  台下的觀眾瘋狂地鼓掌,電視機前的紀向曉卻是張大了眼。他該不會是想--
  
  伍諍手一刷,開始唱了起來。「You a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You
  make~~me happy,when skies are gray"……」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這歌聲和期待中落差太大,將這些毫無心理準備的歌迷全都嚇壞了。

  他卻渾然未覺,仍然用認真的表情重複唱下去。  「You are my sunshine,my orgy
  sunshine,You make~~me happy,When SKies are gray,You’ll na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一」

  紀向曉捂唇,淚水湧上了眼眶,視線緊緊鎖住畫面中的他,連眨眼也捨不得眨。他還願意將她當成他的陽光,還願意用她所要求過的方式對她求愛……

  或許是他的真誠讓人忽略了他可怕的魔音傳腦,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先是有人拍手相和,然後有人合唱,最後全場都在幫他唱著求愛曲。
  
  在唱了一遍又一遍之後,伍諍舉起手,歌聲停了下來,剛剛歡唱一片的現場,如今安靜到連有人清喉嚨都異常潔晰,一雙雙眼睛全都緊盯著伍諍,期待著他有所舉動。
  
  而他,也滿足了所有人的願望。
  
  「Sunny,嫁給我吧!」
  
  瞬間,現場從靜默一片變成激動鼓噪,大家都像瘋了似的,不斷地尖叫歡呼,大喊安可,全場歡聲雷動。
  
  而電視機前的她,早已經感動到泣不成聲,咬著唇,讓淚水奔流。
  
  她很開心,知道他並沒有因為她而變得憤世嫉俗,這樣就已經夠了,她會將這份愛收在心上,一輩子珍藏。
  
  直到心裡的情緒全都釋放了,她才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抹去淚水。她抬起臉,正想繼續看表演,卻被映入眼中的身影震得腦海一片空白--
  
  剛剛還在電視裡頭的他,如今卻蹲跪在她的面前。
  
  「你的回答呢?」他微笑輕問,那笑容就像她剛認識他時那麼爽朗陽光。
  
  「你……」她看向電視,又看向他,過於震驚的腦袋還是轉不過來。
  
  「這只是轉播,並不是Live,歌友會早在七點前就結束了。」他伸手抹去她的淚水,那讓他朝思暮想的可愛表情,讓他好想吻她。  
  「你的回答呢?嫁給我好嗎?」
  
  他將她的手握入掌中的動作,總算將她的心神喚回,聽到他又重複一次的詢問,她唯一的反應就是慌張地抽手。
  
  「不……」
  
  他卻收緊雙手,反而將她握得更牢。
  
  「難道你只想在電視機前感動哭泣,卻一點也不願意響應我?」他低喃的嗓音,柔得像是要將她的心融化。
  「你如果不答應,我每次上台都會唱一次那首歌,唱到爍答應為止,你忍心讓我在歌迷面前這麼出糗嗎?」
  
  明明是威脅,卻被他說得這麼可愛,紀向曉忍不住被逗笑,但一想到之前對他的傷害,她又開始搖頭。
  
  「不要,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忘了我吧,我不值得讓你這樣愛著……」他好不容易才恢復以前的個性,她不想讓他再經歷相同的痛苦了。
  
  「值不值得,要由誰來定論?」他用淡淡的反駁堵住了她。  「在長輩眼中,我或許是更不值得你付出的,你說,這是正確的嗎?」

  「不,那是他們不懂。」她搖頭搖得好用力。  「你懂得揮灑人生,懂得勇於追求,還教會我什麼是樂觀,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這不就得了?我對你的價值,只有你最瞭解,而你對我的價值,最瞭解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你為什麼要擅自為我解讀?」他無奈的輕歎一聲,將臉枕在她的大腿上。


  「你以為我都是在付出嗎?其實我才是被支持的那個人,我一開始就說過的,你忘了嗎?保護你、疼你,會讓我獲得天大的滿足,那是讓我全力衝刺的泉源。」
  
  她的心整個揪緊,他像個孩子般對她撒嬌的樣子,讓她好滿足也好感動。這就是他所說的那種感覺嗎?明明是給予者,實際上卻是受惠者。
  
  「沒有你.我這段日子好難過……」他環住她的腰.那久違的軟馥讓他忍不住想胃歎。
  
  「但是……你後來也變得快樂了,不是嗎?」她一直關心著他,他的變化她都牢記在心裡。
  
  「那是因為向暖來找我。」想到那時候走不出迷障的痛,伍諍不禁苦笑。
  
  那時的他,恨得想毀了全世界,氣她費盡心機只想擺脫他,氣自己的一番愛戀全都是空。他封閉了自己,不笑不語,只有透過音樂的發洩,他才能釋放出一部分的自己。
  
  直到那一天向暖來找他,對他說了她的狀況,他才知道拿著刀的她,其實也狠狠地傷了自己。
  
  冷靜自持的她竟然瀕臨瘋狂邊緣,他要怎麼再去懷疑她對他的愛?於是,他計劃了這場求婚,還要向暖對她透露節目播出的消息,確定她會觀看,雖然他之前已經把鑰匙歸還,但靠著向暖大方借出的鑰匙,終於成功地完成了這份驚喜。
  
  「向暖?」她一臉驚訝。  「她跟你說了什麼?」向暖怎麼都沒跟她提過?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還要拘泥在無謂的掙扎裡,讓我們平白受苦嗎?」伍諍抬起頭,真摯地看進她的眼。  
  「你不想回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被我哄著、疼著的快樂時光嗎?」
  
  她思緒被他的話帶進了回憶裡,想到她第一次喝到爛醉的一夜恬,第一次的羊肉爐,第一次看到傲慢的侍酒師笑,第一次有人站在門上唱情歌求愛,好多好多的第一次,都是他帶給她的。

  她人生中的缺乏,他都為她補足了,她的遺憾,他也都為她填滿了,她不再空虛,不再寂寞,因為有他。
  
  「你這個當紅大明星,還願意接受我這個平凡的小粉絲嗎?」她強忍著欣喜的淚水,溫柔地撫過他的臉。
  
  他綻開愉悅的笑,知道她已經將所有的自卑與自責全部釋懷了。
  
  「你這個精明又能幹的美女總監,願意接受我這個會常常不在家,又很可能會招引女歌迷投懷送抱的樂壇新人嗎?」如果要比貶低自己,他絕不會輸她。
  
  她知道,他在暗示她,他們的未來還有很多困難需要去面對,但有他在,她可以的,再大的困難都不是阻礙。   

  「我願意,我願意當你一輩子的陽光。」
  
  她托起他的下顎,溫柔地吻住他。
  
  You Rt'e my sunshine my 0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gv62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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