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刈神【六神陣2】 作者:夏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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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亂戰,隨即揚塵將起;生靈,即將魂歸冥府!
  殷孤波,六神陣中的刈神。他殺人如麻、毫無憐憫之心。
  凶狠殘暴的程度,就有如墮入魔道的羅剎之人,令人震懾。
  只是眼前這「不長眼」的姑娘,竟沒事來破壞他殺人的興致!
  難道她不知道,她也只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嗎……

  奪寶器,便可手握天朝百年江山,權掌千秋萬世風華!
  居月,眼盲心不盲的救命女神醫。她救蒼生、渡眾人……
  雖然,這帶有殺戮之氣的男子,總是一步步逼著她走入絕境,
  但她總不願看這欺負她的男子,走進死胡同、走進悲慘地!
  即使,她知道他刻意的接近,是正在醞釀的一場陰謀--
  但救人的一顆慈悲心,如今卻也救不了自己淪陷的心……
 




楔子

  寶景十年,天子臥病不起,天朝群龍無首,皇子爭鬥,奪權位、劃勢力,妄想坐擁帝王之位,權掌百年江山,享盡萬世千秋錦繡風華。

  對內,皇室爭鬥不停,波瀾四起;於外,外戚干政弄權,民不聊生。

  因此,六神遂現,剷除叛亂,平定局勢,風雨飄搖之中,擁戴太子承熄即位,一統天朝,安內攘外。

  六神叱吒一時,手起掌握之間,風雨時起時落,變幻萬千。

  鳳平元年,天朝百廢待舉之際,六神通隱,不再立現。

  余十年間,六神名號仍是令人聞風喪膽,為天朝傳奇。

  斗室內,燭火隱隱飄動,忽明忽滅,將余影拉長印在牆上,成了一頭吞噬人心慾念的合魔。

  而貪婪的人心,焉有饜足的時候?

  在那一抹絕望的眼神中,透露著幾分因現實而被逼迫的無奈。那裡面有苦、有痛、有怨,還有著不甘。

  他到底,還是走到最後這一步……

  殷孤波握著劍,渾身猶如浸在十二月天的冷池裡,猛烈的寒氣沁人他每寸血肉裡,椎心刺骨的痛楚,不斷銷蝕著他的理智。

  「怎麼,不願意嗎?」衛泱兩手交握,隱在黑暗中的眼眸透著抹詭異的光彩。

  「婉兒,她也曾是……我們陣內的人。」殷孤波哽咽的開口說道。

  「孤波,她並非六神之一,不過是咱們手裡的一顆棋。」必要時,這只棋是得被犧牲的。

  「她不該只是你手裡一顆進退不得的棋!」他心底被壓抑的痛苦,就像是深埋的樹根,被植入得很深、很徹底。

  「我曾經讓她選擇過。」衛泱搖搖頭,今日這種局面,全是她自己招致而來的結果。

  「衛泱,饒了她。」殷孤波苦苦哀求,希望他的請求能換來衛泱的手下留情。

  「孤波,當你也曾苦苦哀求婉兒饒了你時……她,聽進去了沒有?」衛泱一語道破,毀了他心底的奢求。「她沒有!所以,她才離開你不是嗎?」

  衛泱的話尖銳得宛如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殷孤波的心肺裡,並且任其生根,成了最牢固的枷鎖。

  「你是六神裡心性最善良敦厚的人。可是天朝裡的六神,不需要有菩薩心腸。所以,你要讓自己成為最徹底、最絕情的刈神。」

  「刈」,等同殺之義。唯有心無堊礙,殺念才能貫徹到底。

  他給了殷孤波這封號,就是期許他有朝一日,不會因為那善良敦厚的心性,而受到俗世的牽絆。

  「如果一個男人,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那他還算是個人嗎?」殷孤波問得很沉重,彷彿正拿著刀刨著自己最真摯的心。

  「既然不能做人,那就成魔吧!」唯有成魔,才能捨去七情六慾,不再為任何事而傷心,衛泱說得毫不猶豫。

  這句話,猛烈的擊在殷孤波的心口上,成了一道很深、很殘酷的疤痕。他甚至無法忘記,今日說起這話的衛泱,臉上掛著的是何等冷血的表情。

  但他無從選擇!一直以來,他什麼話都不敢說……

  「把她的頭割下,帶來見我!」

第一章

  淒冷的風自谷底刮上,疾勁透寒之力,令人快要站不住腳。那蝕人血肉的刺骨冷意,有如螫人的刺針,鑽人四肢百穴,直達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境地之中。

  杏花雨,綿密得自天際飄下,瑰紅如火,美得讓人心醉。映入眼裡,像是情人沾了胭脂的唇色,沁人鼻息之間,散發出蠱惑人心的馨香。

  他與她,曾經熱烈的糾纏過、親密的相擁過。

  然而,今非昔比,他們刻在心底歷久彌堅的愛情,終究抵擋不住現實的考驗,殘酷的--分東西。

  「婉兒……婉兒……」殷孤波低聲的喊著她的名,在分別三百多天的日子裡,他不曾忘記這個刻在心裡的名字。

  「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婉兒。」

  這一刻,他們的距離雖然是那麼近,近得只有一步,但這一步,卻叫做天涯。

  「你永遠是我的婉兒。」她身著華服,被妝點得如同畫裡走出來的仙子,美得令人屏息,但她卻再也不屬於自己,終成為他人的妻妾。

  「孤波,是衛泱要你來的?」婉兒眼裡沒有半點訝異。「也是,到頭來終究還是要做個了結。」

  她的平靜自若,令殷孤波極為痛心。「難道你沒有話要對我說?」

  「我們緣分已盡,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她的話語,散在風裡被吹得很遠,就如同他們倆的情分,早被塵世捲起的紛紛擾擾吹得很淡薄了。

  「我們起過誓,生死相隨!」她怎麼能忘得一乾二淨?怎麼能忘?

  「孤波,是六神逼我成了這模樣的!」衛泱看中的只是她的美貌,她也只是衛泱手裡最美麗的一隻棋,進退由不得自己。

  「難道,這也是我害的嗎?」殷孤波痛心疾首,他曾要求她別走,不顧尊嚴地想將她挽留。

  「你不知道衛泱是怎麼對我的嗎?」婉兒槌著他的心口,悲傷地控訴。「你明明都曉得,卻還冷眼旁觀!」

  「他讓我活在被權力沖昏頭的男人裡,他讓我捲入天朝的鬥爭!」婉兒崩潰地哭喊。「他任那些男人,在我身上予取予求,讓我每寸血骨都不屬於自己!」

  他閉上眼,讓婉兒尖銳的哭喊在他身邊圍繞,這些年來,衛泱拿她的青春、奪她的美麗去當賭注,為的是更接近權貴慾念的中心。

  「我曾經要帶你離開陣裡,但你卻拒絕我。」殷孤波不明白,她為何不賜他一死以求痛快,卻寧可要他眼睜睜目睹她的悲哀。

  「我們若走了,是依舊能享有榮華富貴,還是僅能落拓的活?」她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再也看不清他的容顏。

  殷孤波無奈的看著她,當初他看不過去而將婉兒強行帶走,但她還是逃回了衛泱身邊。她雖然不想活在這樣的悲劇裡,卻也拋捨不下富裕的日子。

  「你知道我的出身,更曉得我曾經過得有多苦。」她連求一餐溫飽的能力都沒有,每日只能苟延殘喘的活著。

  衛泱給了她最迷人的富裕、最心動的權力,她已經嘗到這分甜膩的滋味,胃口早被養得太刁、太大,已不知饜足。

  「你不想這麼活,卻又逃不開。婉兒,你折磨的不是自己,是我!」她幾度將他逼得無路可退,但是殷孤波仍渴望有一日,他們會有情人終成眷屬。

  只可惜,他盼不到那一日,她就已經斷了彼此的情緣。奔向另一個人的懷抱,並拋下狼狽可悲的他。

  「不然我該怎麼做?」婉兒怒視著他。「對你,我不曾後悔!」

  殷孤波絕望地看著她猙獰的面目,低啞的問了一句。「你對我可有真心?」

  「真心,值多少錢?」婉兒反問他。「可以讓我們吃飽穿暖的天長地久,更沒有到無堅不摧的地步,相反的,它脆弱得不堪一擊。

  「你的良知,全被利益給蒙蔽了!」

  「如果你曾徘徊在死亡的邊緣,就能體會我為何要這麼做。」他有多在乎,便顯得他有多狼狽;她有多無情,便顯得她有多堅強。

  「那你愛風王爺嗎?」殷孤波嘴裡說的,是她最後選擇的依靠。

  「他是當今老皇帝最寵愛的皇子,甚至還得了個王爺的封號,是唯一能與太子抗衡的對象。你說,我是愛還是不愛?」

  如今,天朝局勢已成三分鼎立的局面,一派以六神為主,擁戴承熄太子日後登基;另一派以風王爺為主,欲在聖上駕崩前煽動元老大臣拉下太子;另外一派,則是如風中殘燭的老皇帝,仍強撐這已然失勢的局面,維持天朝平和的假象。

  這場爭鬥,誰輸誰贏依舊勝負難分!他們各自擁戴其主,並且全力以赴。敗了,就僅能全盤皆輸、毫無退路。

  殷孤波瞇起眼,她到底還是選了一條和自己背道而馳的道路。

  「你不愛他!」

  「我的愛,可以秤斤論兩地被買走,你該不會還不清楚吧?」

  若要斬斷情緣,就要做到恩斷義絕,無須拖泥帶水、不幹不脆。

  按著劍柄,殷孤波眼裡蓄著淚光。「如果我再開口,你會願意跟我走嗎?」

  「孤波,我們不說『如果』的,事情既然已成定局,我們也無法再回頭。」她摸出袖口裡暗藏的匕首,趁殷孤波沒有留神之際,狠狠地刺向他的心窩。

  「婉……婉兒……」看著沒入心口的匕首,殷孤波沒料到她的狠,竟可以做得那麼絕情。

  婉兒欺近他,握著匕首的力道並未放鬆,反倒是一寸寸地加深。那曾是柔情似水的瞳眸,如今已全然湮滅。

  「衛泱曾為風王爺卜過一卦,說他終究會因女人而招致滅亡,所以特地將我安插在這個位子上。」如今,她卻反咬衛泱一口,就是欲掙脫他的鉗制,不願成為他手裡的一隻棋。「可是,他卻忘了替自己卜上一卦,千算萬算,就是漏算了這只被安置的棋.最後也會翻盤走險!」鳳王爺視她如珍寶,甚至為了她鬼迷心竅。婉兒利用自身的美貌,以獲得心中所望,就算天下群雄爭得你死我活,只要成了霸王身後的女人,那麼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就如同天幕上的星斗,數也數不清了。

  要爭,就要爭最大的!要狠,就要狠得透徹!這是衛泱教她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不該相信你能

  「而且,我清楚衛泱要你來做什麼!只可惜他不該相信你能做得到。」她太清楚殷弧波,不可能斷然朝她出手。

  因為……他是那麼的愛她!婉兒淚流滿面,抑止不住心底翻騰的悲傷。」

  「孤波,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一個想活下去的理由。」

  「你……有嗎?」唇邊流下一抹鮮紅,殷孤波問得哽咽。

  「我找不到……自從遇見你以後,我已經……找不到了!」打從那日遇見他,她便陷入了迷惘。

  她活在兩難的選擇裡,那些她無法真正握在手裡的東西,她已經很努力說服自己放開手,不要再流連不捨,包括他的愛,也是!

  殷孤波拔劍而起,高舉著那把奪下無數眾生魂魄的金鉤劍。

  婉兒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六神中的「刈神」,只要手持金鉤劍,殺意立現,必定奪人魂魄。她的性命已經被他緊握在手裡,兩人的形勢她再清楚不過。

  「孤波,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你就幫幫我,好嗎?」在銀光一閃之前,婉兒仍是握著匕首,將最後愛他卻再也找不回的真情,牢牢地印在他的心口之中。「至少,用你的記憶來證明,我曾到過這世上……」

  他眼角濕熱,金鉤劍以雷馳般的速度劃過她的頸項,徹底結束掉她短暫卻曾經璀璨的生命。

  「啊--」殷孤波失控地大喊,那痛徹心扉的痛楚,自他心間蔓延開來。

  捧著婉兒的首級,他最後一次哭得肝腸寸斷,彼此的血和在一塊,已分不出誰的悲傷大過於誰。

  如今,她無法再開口;而他,也已經成魔!

  這輩子,他們緣盡於此,終不可再追回--

  鳳平十一年,孟春

  金色光輝透過指縫,穿入他的視線,殷孤波不自覺地瞇起眼,以掌為掩蔽,遙望已近晌午的金烏,感受微風輕卷方吐芽的枝葉,捲走昨日夜裡的低涼。

  今日,天晴風清,離開貴風茶樓,也有三個多月之久。

  墨黑的長髮在風中顯得狂放不羈,殷孤波一身絳青色的裝束簡單俐落,雖然沒有其他花梢的點綴,可衣裳上的織紋不俗,朵朵火紋精緻細膩,沉穩中帶有一絲淡冷氣息。

  腰上收著纏劍的錦布,墨黑色的織品上繡著各種專門啖噬生靈的神獸魔物,宛如要讓被金鉤劍吞下的亡魂於此安歇.不再飄零無依。

  確認東北方位之後,殷孤波收起羅經,每日啟程前,他必須維持這新養成的習慣,以免偏離衛泱卜出震卦的位置。

  繼滕罡之後,他是六神中第二個踏上旅途的人。

  一如往常,他不問究竟、不想為何,只要是衛泱交付之事,他唯一思索的,便是如何達成。其餘的,一概不探究。

  自從十多年前,他正式踏上成魔的路子後,便已然抽去所有七情六慾。

  身後背著蔣燦兒以性命打造出的寶器,殷孤波已忘了滕罡那悲痛的神態,一心一意只懸念著衛泱交付的任務。

  這幾年,他變得很善忘,然而在惦記與忘懷間,不過一線之隔,他卻總是選擇後者。

  躍上馬背,他策馬奔去,如雷馳般穿越綠林,就連呼嘯而過的清風都已被甩落在身後,甚至來不及追上。

  為了謹慎起見,殷孤波寧走小徑也不願貿行官道,一路上能掩多少人耳目,得到的安全便更添幾分。

  神器已出世,在天朝間如回祿降生大地迅速流傳開來,一發不可收拾。許多人耳聞風聲後,不再追尋蔣氏遺孤,反而對剛出現的寶器窮追不捨。

  只因奪寶器,便能手握天朝百年江山,權掌千秋萬世風華!

  即便神器有惡名昭彰的六神守護著,但仍舊阻絕不了有

  心人的貪惡之心。天朝再現前所未有的紛亂,甚至比當初的爭鬥,有過之而無不及。

  殷孤波瞇起眼,看見遠方山嵐漸漸瀰漫,金烏光輝逐漸微弱,不消片刻工夫,山谷已被濃霧籠罩其中。

  他當機立斷,踩著谷中的水路而行,杜絕有人隱身埋伏的風險。

  溪水因為馬蹄急踏而飛濺起濫白的水花,谷中的濃霧轉眼襲捲而來,殷弧波感受到瞬息的轉變,放慢馬速的念頭方起,風中便傳來遠方詭異的氣息,令人寒毛一豎,渾身繃緊。

  拉緊韁繩,殷孤波臉上見不到太多表情,前方五十步之遙的鬼面刺客,個個立馬一字排開,墨黑色的衣裝、駭人的面具、手持陌刀,肅殺之氣可比谷中濃霧,將此處包裹得格外緊密,甚至有想滅人氣息的決心。

  亂戰,隨即揚塵將起;生靈,即將魂歸冥府!

  殷孤波伸手摸上腰間的錦布,確定寶器是否纏得牢靠。

  「留下寶器!」低沉的嗓音,在濃霧裡散開如同自四面八方襲來,渾厚內力可見一斑。

  「有本事來取!」殷孤波將錦布咬在嘴裡一收,將結打得牢緊。

  「難道,貴風茶樓被搗毀泰半,這個警告還不夠嗎?」

  「這點雞毛蒜皮,不放在眼裡。」殷孤波舉起劍,冷冽的劍氣自劍身聚攏至劍端,蓄勢待發。

  「給神器,六神留命!」對方發出最後一句警告。

  「就等你來拿!」殷孤波眼眸一瞇,進發出寒光,隨即長劍一掃,猶如飛鳳沖天,氣勢凌厲,激起水花夾著猛烈的劍氣,直逼對方人馬。

  「殺!」深沉的吼聲,劃破谷中寧靜,有如冥地傳來的惡音,鑽人體內百穴帶著刺骨的透寒。

  殷孤波策著駿馬驍勇上前,不見畏懼之色。此刻的他,比往常更加嚴酷冷峻,墨黑的眼瞳染上一抹嗜血的紅!

  揮起長劍,他迅疾斬落來人首級,跌落在淺灘上的屍身成了一條染滿腥紅的血路,悠悠地漫進谷中深處,不見盡頭。

  他已化作刈神,六神裡最嗜血酷殺的魔羅,早已墮入魔道,終成為羅剎!

  隨著殷孤波的刀劍起落,鬼面刺客迅速落馬,甚至連坐騎也痛下毒手,刈神的殺戒,只出不收,更沒有回頭。

  最後,砍下為首的男人首級,僅留一匹馬當活口,綁上對方的頭顱,要這有靈性的牲口循著原路走回原本該盡興而歸。最後卻僅能背著主子的首級狼狽逃回的處所。

  殷弧波用最血腥的方式向隱藏在暗處的對手示威,手段殘酷,令人不寒而慄。

  他佇立在淺灘上,任血水漫過腳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帶著一絲極冷的嚴酷氣息。彷彿在他心底,方才倒下的對手,就如同牲畜那般不足掛心。

  在那身絳青色裝束下所包藏的一顆心,早就失去靈性,更不見仁慈,殘酷得可比邪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六神中的刈神已然出世,勢必掀得天朝天翻地覆、腥風血雨,才肯善罷甘休!

第二章

  街市裡,人煙雜沓,過客絡繹不絕,增添了龍藩鎮春季中的熱絡。

  龍藩鎮,位在天朝北方的一個大鎮,此處雖位居偏僻,卻相當繁榮,甚至素有「長壽之鎮」的美稱,出了幾個年已過百的老翁,鎮民皆活得比天朝人還要長壽,令許多天朝人欽羨,甚至想一窺龍藩鎮裡養生的秘訣。

  殷孤波牽著坐騎走在龍藩鎮內,眉宇間那冷淡卻出色的臉龐,令擦肩而過的人都印象深刻。

  他在街上駐足,望著往來的鎮民,那雙透亮的眼眸搜尋著可供歇腳的客棧。

  冷不防地,他遭人撞上背脊,殷孤波擰起眉,回過身見到腳邊一道纖弱身影。他沒有伸出手,只是冷眼地見她狼狽地爬起身。

  「抱歉,撞到大爺了。」居月邊說邊拍著衣裙,那張秀氣稚嫩的臉蛋漾著一抹笑容,令人不自覺地感到心神俱爽。

  然而,對殷弧波來說,這笑臉盈盈的表情沒有牽動他任何情緒。他瞇起眼,覺得那雙眼有些異於常人,卻也說不上哪兒古怪。

  縱使她對上了自己的視線,殷孤波還是察覺不到她聚集的目光。

  原來是個瞎子!他冷哼了一聲,後退一步,讓她離去。

  「多謝這位爺兒。」居月朝他頷首,那滿臉笑意還是不減,從容地踏出步子。

  殷孤波挑眉,她到底是真瞎還是證人?那腳步踩得分毫不差,直直地往他讓開的方向走去,可直比明眼人哪!

  他曾耳聞過龍藩鎮的傳說,活得長壽也就算了,這鎮裡的瞎子竟也與尋常人無異?他尾隨在她身後,倒想看看這女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居月走沒多遠,就察覺身後有人尾隨,可她不急也不慌,步子踩得緩慢,甚至還多逗留了些時候。

  雖然自小兩眼失明,但卻也讓她擁有一些尋常人所沒有的本事。

  縱使她看不見身後尾隨的人,但對方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令她特別注意。

  那個人感覺不像是要找自己的麻煩,但居月並不清楚他心中懷著的究竟是怎樣的主意,縱使她再怎麼心細,也沒有廣大的神通能得知對方的心意。

  「這位大爺,要居月讓您先行嗎?」頓了下腳步,居月清楚後頭離自己幾步遠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你是真瞎還是假盲?」殷孤波挑眉,難道這女人天生有異能不成?

  瞧她的身子骨,贏弱得不像是個練家子,光從那踩起來雖穩卻不紮實的步子,便可知是個普通女人。

  「連別人絆我一腳都未能及時閃過,大爺說我是真瞎還是假盲?」居月轉過身去,那張清秀的臉龐如芙蓉出水,清秀得有如仙人下凡。

  他伸出手在居月面前揮了揮,掌風輕得連她的青絲都拂不動。

  「別揮了,是真的看不見。」她笑著說,早已見怪不怪。「沒人說盲子不能行動自如。」

  「今日我也算開了眼界。」收回手,殷孤波那張面容,冷得如冬日的霜雪。

  「聽大爺的口音,是外地來的?」

  居月沒有刻意想將對方的氣息探得如此仔細,若不是他手裡微弱的血味還在,她也很難感受到對方刻意壓抑的殺氣。

  殷孤波也不避諱,話說得直接。「初來乍到。」

  「有機會就留在鎮裡住上個幾天,這裡會讓大爺上心的。」

  她已經很久沒離開過龍藩鎮,一來被眼疾所困,二來則是鎮裡的氣脈比外頭好,每回出鎮不久,她便會因為天朝紊亂的氣脈而覺得心煩。

  如今,和樂的鎮裡多了名來路不明的人,帶著一身淡薄血腥味,也不知是何時沾染上的,居月雖然感到憂心,卻也不動聲色,怕是自己杞人憂天。

  「多謝。」殷孤波雖是道謝,但語氣平淡得像是根本沒有掛記在心。

  居月眼盲心不盲,清楚他不過是應付自個兒,隨意客套一番。但她依舊掛著笑靨,朝他頷首過便想先行離開,腕子卻遭人一把握住。

  「是居月姑娘吧?!」心急如焚的婦人沒等她回神便趕忙問道。

  「是。」居月應了聲,婦人隨即跪倒在地。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哭得淚如雨下。

  「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子……」

  殷孤波挑眉,難道一個瞎子還會看病不成?醫者看病的望、聞、問、切,她頭一項就做不到了,何來替人救命之說。

  「大嬸,您快請起。」居月有點手足無措,兩手伸了半天,也攙不到人起來。

  殷孤波冷眼看著婦人哭得呼天搶地,又見這位名為居月的姑娘雙手伸得老長也沒撈到什麼,便出手將婦人「拎」了起來。

  「哭成這樣,你孩子是死了嗎?」

  他這一句薄倖的話,讓婦人悲傷的淚水噙在眼眶裡,不敢再落下。

  居月怔愣了半晌,沒想到有人講話可以如此毫不修飾。「大嬸,救人如救火,咱們還是趕緊上醫堂。」「上馬吧!」殷孤波瞧了眼襁褓中的嬰孩,青白無血色的模樣,就連吐納的氣息都微弱得快要斷絕。

  「謝大爺了……」居月話還沒說完,殷孤波已一把將她扛上馬背,連同孩子也一併抱在懷中翻身上馬,身手俐落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到哪?」他的話聲低沉,卻穩了婦人的心慌。

  「秋平醫堂。」

  「你隨後跟上。」殷孤波回頭向婦人簡單交代這句,便拉緊韁繩,在人潮熱絡的街市中,敏捷地策馬前行。

  轉眼間,僅獨留原地捲起的煙塵……

  「秋平醫堂」位處在龍藩鎮東北方的百壽街上,這條大街最持別之處,在於此街醫堂多,藥鋪子也多,吸引的人潮,自然也就屬臉色慘白、要死不活,八病九痛的病夫為多了。

  尤其是秋平醫堂,在百壽街上排隊看診的人潮更是首屈一指。

  十個病夫有八個指名得上這裡瞧病,剩下兩個不是病得無藥可救,要不就是已經一腳踏進棺材裡準備請仵作蓋棺。

  此刻,已過晌午,醫堂外頭仍舊排了一圈可繞完街市的長排隊伍。

  「居月大夫,你回來啦!」

  『笑二,替我拿金針來。」居月踏入醫堂就扯著輕軟的嗓子.雖有些急促,卻不失溫柔。

  小眼睛的笑二見居月後面跟著一個高頭大馬的冷面男人,不知怎地,他顫抖了幾下,才回過神來應了聲,隨即像見鬼一樣狂奔至後頭準備。

  居月自然是沒看見笑二那張慘白的面容,她逕自領著殷孤波入內,讓其他患者先在一旁等候,畢竟,她得在有限的時司裡搶救這小娃的生命。

  她伸手想要探小娃的鼻息,殷孤波隨即拉住她的腕子擱在小小的鼻頭前。「你先替我看看孩子的臉色有何不對?」

  「兩眼底下發黑,印堂發青,唇瓣毫無血色。」即便一條寶貴的小生命隨時都有可能殞落,但殷孤波的話講來稀鬆平常,連側隱之心也未見分毫。

  「笑二!東西備妥了沒有?」居月拎起裙擺轉到後頭,招呼殷孤波跟她進來。殷孤波在一旁坐著,看著她俐落地將金針插在那小小的身體上的幾個大穴位。先定氣脈,再穩脈象,時不時還輕聲地挨在娃娃耳邊說話,那聲調像棉絮般輕柔,這雖然不是他聽過最好聽的嗓子,但卻能讓人定下心神。

  不知不覺間……他竟隨著她那柔軟的音調,如小孩般沉沉地睡著。

  若要說他哪裡不好,大概就屬重眠的體質很要不得,沒睡飽會死、沒合眼也會死,沒小盹可打更想死!

  殷孤波睜開眼,不知道何時在這裡睡著了。「你醒啦!」輕軟的問候在他睜開眼的同時傳進耳裡,殷孤波有時真的很懷疑她是真瞎還是假盲。

  「嗯。」攏了攏衣襟,睡著的他睡相比普通人好上許多,幾乎是和清醒時沒兩樣,依舊坐得直挺挺。

  他轉頭看向醫堂外邊的天光,居月像是明白他心中的思緒,再度開口說道。

  「現在已經是申時三刻。」

  「其實你的兩眼並沒有盲透吧!」殷孤波起身撣了撣發皺的衣袖,眉宇間有著一股輕鬆感。剛睡飽的他心情愉悅,還可以跟她聊上幾句。

  「如果可以選擇,我也希望別瞎透。但很可惜,讓人失望了。」她露出一抹淺笑,替他斟上一杯熱茶暖口。「來喝茶吧!」

  居月拿著茶水,以為還要再等一會兒他才會接過杯子,沒想到眨眼間,甚至在沒聽到半點腳步聲的狀況下,水就被接過,接著是凳子移動的聲響。

  「大爺功夫真好,以後走路出點聲,別嚇我這種盲眼人。」

  殷孤波抬眼瞟了她一眼,把茶喝完又「叩」地一聲擱在她面前,居月竟也拿起茶壺,分毫不差地將茶水注入杯子裡。

  那雙銳利的眼眸緊盯著居月不放,見她一臉輕鬆自在的模樣,殷孤波實在有些摸不透。那雙眼睛太乾淨,乾淨得沒有沾染一絲凡塵的俗氣。天朝裡,他從沒看過這樣一雙眼眸。

  「居月姑娘倒茶的功夫也挺好。」他冷哼一聲,又爽快地一飲而盡。

  他方喝完,居月又要再倒一杯時,被殷孤波出聲阻止。

  「我看起來像只蟋蟀嗎?」

  「咦?」居月不懂他話中想要表達的涵義為何。

  「你現在很像在灌蟋蟀。」殷孤波說這話時,聲調依舊冷淡無波。

  居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爺睡飽開心啦!」

  殷孤波支著下巴,從沒看過天朝人有這雙眼,他仔細地打量著,甚至看得有些出神。這對眸子,竟然出現在一個瞎子身上,總令人覺得有些惋惜。

  「孩子救回來了?」突然想到中午那岌岌可危的嬰孩,殷孤波回過神問道。

  「是呀!好在大爺出手相救,要是再晚些,小娃娃就魂歸西天了。真是多虧大爺的菩薩心腸了。」居月非常感激的說道。

  菩薩心腸?殷弧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話要是讓花復應他們聽見了,沒笑掉大牙才怪。

  殷弧波皺著鼻子嗅聞醫堂裡淡淡的氣味,這味道不像是貴風茶樓裡的百花油香味,更不像是女人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可氣息卻出奇的好聞,讓他心頭已沒先前的煩躁,反而定下心神來。

  「這什麼味兒?」他之前一踏進醫堂就聞到了,只是那時急著搶救手裡一條人命,就沒細問這是什麼味道。

  「沒想到有人聞得出來。」那雙鳳眼雖然看不見,卻流轉著生動出神態。

  殷孤波抬袖掩住口鼻,心頭猛地一繃。「是什麼鬼玩意?」

  「別擔心,只是幾味簡單的藥材,我特意沒調那麼重。」居月指著外頭排隊看病的人潮。「醫堂裡病人多,時常為了排隊起爭執,這味道是我調來安定心神,效果很好的。」

  笑二正在醫堂的前頭替人看診,時不時回頭看著裡頭的殷孤波,那戒慎恐懼的模樣,比見鬼還吃驚。

  「這帖藥,還可以幫助淺眠的人睡得更深沉,大爺覺得如何?」

  殷孤波挑眉說道:「你知道我睡得淺?」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明明就是個瞎子,卻比明眼人還要敏銳。

  「大爺生氣了?」居月看起來一臉無辜,清秀乾淨的臉龐讓人不忍對她動怒,可惜遇上的對象是殷孤波,他這人就沒這麼好脾氣了。

  「你最好給我一個心服口服的理由,不然我一定剷平秋平醫堂。」

  他這人,一旦感到威脅就什麼也不管,要做也絕對是做絕,比六神中的鬥神還要殘酷。

  滕罡是驍勇善戰,手持青鋼刀,才有鬥神此封號。而殷孤波得刈神此號,在於殺人如麻,毫無仁慈憐憫之心。

  「歇,別老說打打殺殺的話,會嚇著人的。」

  居月指著前頭那群等候排隊看病的人,他們一聽聞殷弧波威脅的話語,很整齊地倒抽一口氣。

  「他們都是病人,身子骨弱禁不住嚇的。」

  殷孤波扭頭一看,那雙深沉的墨瞳直探往醫堂外頭,只見眾人沒病的也裝虛,有病的則是兩眼翻白一臉快斷氣的模樣,大伙默契十足的裝成「俺快死了,不勞大俠出手」的畏縮神態。

  「我是大夫,自然懂些大爺不懂的事兒。你坐在那邊打盹,我經過時替大爺探了脈象,在此居月先說失禮了。」

  殷孤波皺起眉怒視著她,她說她方才碰了他?

  「那時我沒醒嗎?」在貴風茶樓,花復應每次手還沒拍上房門,他人就醒了。這次有人靠近他,他卻一點警覺性也沒有?!

  「大爺睡得很沉哪!」呵,就說她這帖藥能鎮定心神又顧眠了!居月笑得非常得意。「你氣足脈象乍看很穩,可是仍舊頗虛。」

  「虛?」殷弧波沒想過這種丟死人的字眼,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身上。若被其他六神聽見,他的面子往哪掛?

  在旁偷聽的病夫們一聽見居月大夫說這人虛,全都笑開了嘴,那表情分明是在告訴他「哎呀!身子不好就來排這邊。」的嘲諷嘴臉。

  殷孤波額上暗浮青筋,他按住劍柄咬著牙不衝動。上午剛擺脫一票刺客,他要是在這邊翻了秋平醫堂,可會引人注目的。

  突然間,居月的笑容僵在嘴邊,兩肩像是遭人壓上大石般動彈不得。

  見她額間冒出冷汗,殷孤波知道他顯露出的殺氣,讓這小丫頭無法承受。

  「你得到教訓了?」他說得輕佻,但話裡有著不容忽略的嚴厲。

  「請……您高抬貴手。」居月已被這股猛烈的氣息壓趴在桌上並大口喘著氣。

  她體質敏感,容易感受到旁人的氣息而傷身,像殷孤波這類的人她能夠不接觸就盡量不接觸。如今她粗心大意,早在他今早出手相救之下,失去了應有的警覺,現在也只能怪自己活該。

  殷孤波收斂起讓人無法喘息的殺氣,瞧見她粉嫩的臉龐褪自得如此迅速,雖感到意外卻也沒記在心上。

  「這間醫堂是你開的?」她年紀看起來很輕,眉宇間還留有生嫩的氣息,但似乎還頗有兩下子。

  「這是我叔叔經營的藥鋪子,忙不過來時,我就會過來幫忙。」居月的笑又重新掛在臉上,只是這回顯得很不自然。

  殷孤波把玩著杯子,仍在想自己應在何處歇腳。你知道鎮裡哪間客棧是最破舊,最乏人問津的?」

  「破舊、乏人間津?住大客棧不是比較舒適嗎?」居月聽他桀騖不馴的口氣,像是出生富貴人家吃好穿好的公子爺……不!該說是殺氣騰騰的爺兒。

  「我怎問,你就怎答。」殷孤波瞇起眼,真可惜這樣的威脅她看不見,但隱約透露出來的凶殘氣息,對居月來說,顯得很有壓迫感。

  「歇,百壽街的北邊有間快倒閉的客棧,吃食差環境又偏辟,應當符合您的要求。」他可不可以別見她好欺負就用這招對付她?居月按著心窩,覺得很不舒服!

  殷孤波站起身來,抓了包袱就要離開秋平醫堂。

  「大爺,您等會兒。」居月趁他臨走前,轉到後面的矮櫃裡拿了幾帖藥。「這是能安定心神又助眠的方子,您睡不深,夜裡燃一些,包準一覺到天明。」

  居月秉持著「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的好心腸,不由得又雞婆了起來。

  她的好意顯然殷孤波不怎麼心領,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塞進他手裡,還不忘再提點他的短處。

  「睡不足,你人會虛啊!」

  再度聽見那個丟死人的字眼,殷孤波眉頭一凝,攏聚的殺氣又將居月壓得差點跪倒在地。

  「大爺……我是好心呀!」居月眼裡噙著斗大的淚珠,就快要滾落臉龐。「您別老用這招對付我。」她身子骨弱,會吃不消的。

  「因為好用。」殷孤波冷哼一聲,見她攙扶著桌角喘氣,竟無半點憐惜之心。

  「快收掉、快收掉!我撐不住了。」居月的氣脈不斷翻騰躁亂,若再硬撐下去就會傷及五臟六腑了。

  只見殷弧波益發冷酷,深沉的瞳眼透出冷冽光采,那氣勢尖銳得如同出鞘的刀劍。

  「這次饒你一命,下次再讓我聽見那個字兒,你頭不落地,秋平醫堂就成為平地。」他放了她一馬,也算是難得大發慈悲心。

  「好好好……以後不敢了。」居月頭昏腦脹的告饒,這男人狠心的程度大概可比豺狼虎豹。

  殷弧波瞟了她一眼,踩著從容悠哉的步子,轉身離開秋平醫堂。踏出門口前,還不忘拿起羅經確定東北方位。

  然而,當他看著混亂猛擺動的指針時怔愣了片刻,回頭看著這間平凡無奇的醫堂。思索半天後。他忙不迭地掏出衛泱給的錦囊,企圖尋個究竟。

  可是,上頭卻只有寫來龍飛鳳舞的二字,雙月!

  雙月?

  捏著紙箋,殷孤波將裡面的丫頭再瞧個仔細,後腦門不由得開始發脹。

  這天底下,哪來的兩顆月亮?

第三章

  均勻的吐納在一間破舊的房室裡響起,裡頭只有一張破度,一把爛椅,一隻矮几,滿室有著久未打掃的塵垢,四周佈滿蛛蛛跟小蟲,這樣的客棧還能營業,也算是奇談。

  而殷孤波卻在這裡睡得極沉,甚至能說酣得好眠。

  這幾個月來,他不覺得辛苦,對這樣的奔波早就習以為常,但多年來睡眠很淺的他,即便是輕微的風吹草動,也能將他從夢中喚醒。

  若不是居月那帖點在內室的藥香環繞,殷孤波絕對沒有睡得如此酣熟的一日。

  今晚沉睡的他,並不知屋頂上鬼祟的人影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然無聲的入侵,並小心翼翼地吹下迷藥。

  幾道人影縱身躍下,步子緩得像是踩在剛結凍的冰上,戰戰兢兢,就怕一個閃神讓殷孤波驚醒,意外失風。

  有人見他睡得深沉,伸手想取走他身側的包袱,準備奪了寶器就走。哪知東西還沒拿穩,就被人砍下一臂,心口還遭踹了一腳,迅疾飛離床邊。

  「該死!」殷孤波坐起身,一劍插在床板上,一手搶下寶器。

  居月那帖藥會不會讓他睡得太深沉了?竟沉到讓這些鬼祟的傢伙摸進他房裡。

  「給寶器!」蒙面刺客低聲說道,沒想到殷孤波會在此刻突然清醒。

  「有本事就來拿。」冷笑一聲,殷孤波隨即抽起金鉤劍,冷冽劍氣霎時漫天蓋地的直衝對方,猛烈得讓這間破舊的小房也承受不住,發出碎裂聲響。

  刺客見情況不妙,殺意油然而生,誓必非奪下寶器不可!

  亂仗就起,刀光劍影在雙方互不退讓的情況下,益發的激烈強勁。

  殷孤波不將這群刺客放在眼裡,比起白日皇宮派來的人馬,兩者相較之下,他們不過是三腳貓功夫,不足掛心。

  只見他坐在床板上揮舞著利劍,未移半寸就擊敗對方泰半人馬,幾具倒在地上的人身雖已斷氣,卻仍舊阻絕不了刺客的來犯。

  殷孤波冷眼看著來者,長臂一揮打算一舉殲滅敵手,但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令他差點握不住劍,就連氣力也使不上來,動作遲鈍得有如普通人。

  「你們……這群鼠輩!」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被人下藥,尤其是中這種不入流的迷藥,簡直要笑掉其他六神的大牙了。

  雖然藥效開始發作,殷孤波還是手握長劍,散發出來的殺氣稍減,卻仍可壓制住對手。

  為首的刺客開口說道:「這藥量足可毒死一群牛了。」然而竟然到現在才徹底影響他,甚至還擊敗他們半數同夥,著實教人顫寒。

  難道六神真的不是凡人,都是神仙投胎嗎?!緊握刀劍的刺客們見殷孤波透出寒光的眼眸,不由得都後退了一步。

  「你們應該先毒死我再下手。」殷孤波長劍一掃,一道直撲對方的劍氣砍人人身之中,雖然有人僥倖閃過,卻仍被餘氣傷到。

  而身後那本就破爛不堪的門扇,竟也被殷孤波的劍氣擊毀得不成模樣,隱在門外的一排刺客見狀,紛紛闖入房裡。

  寶器不奪,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就賭上這回,若是六神中的刈神倒楣死在他們手中,既能震撼天朝也足以耀武揚威一次,何樂而不為?

  遊走在體內的迷藥太多,殷孤波仍舊緊握著金鉤劍,如今他的情勢危急,假若閃神寶器定遭人奪走。

  這是蔣燦兒拿命造出來的神器,也是令滕罡痛心不已的源頭,要是失去它,衛泱鐵定不會給他活路走。

  殷孤波用力揮開數把刀器,本是墨黑的雙瞳早已翻紅得不似凡人。

  縱身躍去,他一手抓著寶器,一手力敵對方人馬,然而迷藥的藥效太強,幾乎令殷弧波快不支倒地。

  見他身手不如先前矯健,刺客們趁隙一擁而上,一個失神殷孤波臂上遭人砍上深及見骨的一刀,情勢岌岌可危。

  他沒想過這輩子會有這麼狼狽的一日,打從他人陣以來,哪次不是順利完成衛泱交付的使命,並且全身而退。

  才退後一步,後頭的刺客又趁機迎上前,數把利器劃過殷孤美的背,他可以感受到那血流的速度可比流水,早已濡濕自己的衣裳。

  「搶下寶器!快!」

  見他忍痛的跪在地,金鉤劍插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像是已經昏死過去,眾人忙踩著急躁的步子,欲奪下他手中的包袱。

  誰知手還沒碰到邊,殷孤波冷冷一笑,隨即抽起金鉤劍,砍了腳下的石板,利用體內僅存一成的內力,攏聚劍氣以勢如破竹之姿擊碎石板,夾著強勁力道的小石如同傷人的暗器,擊穿對方的身軀,甚至連逃開的機會都沒有。

  殷孤波將體力重新凝聚,提劍奔離房裡,不知還有多少餘黨潛藏在暗處,所以僅能使著上乘輕功飛離客棧,逃過對方的追捕。

  傷痕纍纍的身軀在夜裡飛奔著,殷孤波一邊留心後頭是否還有追兵,咬牙躍過鎮上的屋舍,藉著月色藏匿蹤跡。

  正當他還想再逃得遠些,猛烈的暈眩感朝他襲來,失血過多加上藥效遊走,一個失足他不慎跌落在地……

  「碰」的一聲重響,響在秋平醫堂的後院裡。

  這厚實沉重的聲音,令醫堂裡正在收拾東西的兩人停下動作。

  「笑二,你有沒有聽見啊?」居月覺得古怪,醫堂後邊兒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今天一直覺得日子過得很熱鬧。

  「是隔壁那只笨貓跌下醫堂的圍牆嗎?」笑二搔搔頭,只是這回聲音真大,想必是那只笨貓最近又肥了不少。

  居月輕笑。「我不覺得是小貓闖禍,比較像是一條逃跑的豬不慎摔下牆。」

  這話一說完,兩人哈哈大笑,標準的樂天不知憂。

  「走啦、走啦!咱們去看看是哪家的肥豬摔進咱醫堂。」笑二拉著居月,掌了燈火走到後頭去。

  才走沒幾步,撲鼻而來的血味,令居月皺起秀眉。

  「糟了!發生大事了。」

  「啥?」笑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他們都還沒走到後院呢!

  「快!有人受傷。」

  此時反倒換居月拉著笑二往前頭奔去,壓根兒忘了自己是個瞎子,沒有他的好眼力,一路上是跑得跌跌撞撞。

  果然,當笑二的燈火照亮了後院,馬上見到倒臥在血泊中的殷孤波。

  「真是個人吶!」笑二嚇得差點將燈火打翻,好好一個平和的夜晚,秋平醫堂裡卻出現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你先去探探看還有沒有氣息,如果沒有咱們就先報官。」居月沒想過這撲鼻而來的血味如此濃厚,只怕對方此時已在鬼門關前徘徊了。

  「歇,是白日進醫堂裡的那個男人!」

  笑二翻過殷孤波,見他兩目緊閉,眉頭緊鎖,探了他的鼻息,尚好還存有一息。

  「白日?」居月兩手探向前,在笑二的引領下蹲下身子。

  「就是和你抱著小娃娃進來,面無表情的那個男人呀!」沒想到他竟被人砍成這副傷重的模樣,刀刀都可見骨了。

  居月按著他的頸項,微弱的脈象和身上黏呼呼的血漬,都說明此刻他的情勢有多危急。

  「快將他扛進醫堂裡。」

  「不報官嗎?說不定他快死了。」普通人被砍成這樣,早就一命嗚呼了。

  他們伙平醫堂要是因此惹禍上身,是會毀了金字招牌的。

  「除非他斷氣,否則咱們就有義務搶救他的性命。」居月摸出腰裡隨身攜帶的金針錦囊,紮了幾針幫他止住走勢很急的血流。

  笑二替殷孤波解下手上的劍布,哪知還沒鬆開,他竟幽幽轉醒.眼眸透露出殺氣,就像是傷重的小獸般,發出警戒的氣息。

  捏緊金鉤劍,他施盡餘力一劍刺向笑二,好在居月按住他受傷的臂膀,令他疼得險些暈厥,笑二才僥倖逃過此劫。

  「你現在在秋平醫堂,這裡很安全。」撫著他的面頰,居月話說得輕柔,那雙失焦的鳳眼,散發出一抹溫柔。

  「又……又是你……」殷孤波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覺得實在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

  」撐著些,到秋平醫堂就有命可活了。」她笑看著他,那話是有成竹在胸的把握。

  殷孤波沒想過自己今日會這麼狼狽,他將包袱緊握在手上,就連那把劍也不肯離身。

  「將我……藏起來……一定要藏起來……」事到如今,他只能冒險一試了!

  旭日初升,露水未曦,沾染在春葉上的寒氣,遲遲尚未退去,仍留有昨日夜裡的冷涼,以及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嘖!你說說看嘛,普通人被砍成那樣,還可以逃到咱們這兒嗎?」笑二收著藥罐子,在醫堂的後房裡和居月嚷嚷。

  「看來他也是個福大之人!」居月笑著,但仍掩不住臉上的疲憊感。

  如今的殷孤波,在兩人一夜的照看之下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還能回來,實在是福大命大,加上他並非普通人,深厚的內力也著實保住了他的性命,要不情勢將更加危急。

  「看起來是不會太短命。」笑二才不敢明講,他這副凶神惡剎的模樣,是遇上他的人比較有可能短命!

  居月走到殷孤波的身旁,不放心的又把了他的脈象一回。

  「哎呀!都喝了百壽井裡的水,斷氣不久的都能死裡逃生,何況他只是半死不活,只要沒死都有得救啦!」

  「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遭到這樣的追殺?」居月不懂,他身上的傷刀刀都快傷及要害,分明是想置他於死地。

  「我看也絕非善類,你要是有幸見到,說不定還覺得不如不見的好。」笑二沒看過有人昏迷還是渾身緊繃戒備不已,就算殷孤波突然站起來,他也不覺得奇怪。「這男人感覺真令人討厭。」

  「他怎麼,像土匪嗎?」居月沒遇過竟然會有人被笑二這麼嫌棄。

  「土匪看來都比他良善。」

  「那就是屠夫羅?」居月在腦海中描繪出笑二形容的樣子。

  「十個屠夫站一塊,殺氣都沒他烈。」

  「那應該是很醜、很壞、很凶狠了。」居月下了結論,對殷孤波除了揣測之外也別無他法。

  老實說,她很想看看這男人哩!白日透露的殺氣壓得她喘不過氣,照理說應該是兇惡之徒,但他又善心大發的救了那小娃娃的命。現在世態炎涼,可不是人人都有古道熱腸呢!

  「也不會,那張臉皮倒是挺好看的。鎮裡大概找不到第二個比他還俊的男人,可惜你沒得看。」

  居月噗嗤笑出聲來,笑二就是常常說話顛三倒四,才讓人覺得沒個正經樣,像個呆子似的。

  「你剛才不是說不如不看,現在又說可惜沒得看?」

  笑二唉了兩聲,小眼睛眨了眨。

  「是啊!但是這副皮囊真是少見吶,就是那氣質糟透了,簡直是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笑二講完話,兩人又很三八的笑開懷,殊不知大難即將臨頭,還在嘻嘻鬧鬧以為天下太平。

  打了個呵欠,笑二揉揉眼睛。「居月,你要不要先去打個盹?我們輪流照看這男人。」

  「你先去睡吧!晚些醫堂開門,你還得上工呢!」跟笑二比起來,她倒是沒那麼忙碌,只是偶爾會特別替病重,甚至已人膏盲的病人看診。

  笑二應了聲,獨留居月和殷孤波在房內,悠悠哉哉睡大頭覺去。

  坐在殷孤波身旁,居月仍是盡心地照料著,就在她快要沉人夢鄉時,一個微弱的顫動令她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你醒啦?」感覺到他醒來,她總算是安心了。

  」寶器……寶器……」殷孤波睜開眼,躺在床上的他半分力都施展不出來。

  「寶器?那是什麼東西?」這男人沒先在意自己的傷勢,倒是對那什麼鬼寶器牽腸掛肚,到底是命比較值錢,還是身外物比較重要啊?

  「沒有寶器……我就沒命……」

  殷孤波伸出手,握住她擱在身旁的手掌,將她握得很緊,緊到讓居月吃痛地喊出聲來。

  「好痛!不要握那麼緊啦!我有收好、有收好,爺兒您不必擔心啦!」拍掉他的手,居月疼得齜牙咧嘴。

  殷孤波聽見寶器已收好,放心的鬆開手,居月趕忙抽回手,揉著發紅的掌心。

  「我昏迷了多久?」現在的他仍感到昏昏沉沉,背上灼熱的疼痛感令他感到難受。

  「還不滿五個時辰呢!」她沒見過有人傷得這麼重,卻還能生龍活虎,簡直是有過人的神力附身。「你中了迷藥,那藥量多得把人毒死都不成問題。」

  殷孤波明白自己的處境,當務之急得先把傷養好,免得傷重的消息一傳開,引來更多覬覦寶器的人,到時他可能就沒這麼好運了。

  「我說大爺,您是不是欠債才會被追殺啊?」

  「你閉嘴。」

  「被追債也沒什麼,這年頭很多人都沒銀兩可賺,日子過得很苦,沒關係啦!只要不賭博就行,一時的失意就當成是人主的歷練吧!」

  一想到他下午問她哪間客棧最便宜,原來是手頭緊,錢袋緊啊!

  「安靜點。」

  「您好手好腳,身手也不錯,看是要替人護鏢還是當打手,鐵定許多人爭相請爺兒哩!白花花的銀子自然也就滾人手來了。」

  居月就是眼盲才沒見到殷孤波的臭臉,自顧自的講得開心,殊不知死到臨頭。

  「給我滾。」

  「啊!您說的寶器,是不是替人押鏢的貨物啊?一定是很貴重,才會讓大伙搶成這副德性,無端引來殺身之禍。」居月兩掌相擊,為自己的聰明感到自滿。

  但她的得意維持不了半刻,兜頭襲來的殺意透進她的骨子裡,就像是十二月天的寒冬,猛烈地浸進她的百穴之中。

  居月顫抖著身子,被壓制得說不出話來,這輩子,她終於知道死亡的感覺是什麼。

  當這股氣息不斷擠壓她的五臟六腑時,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正捏著她的心肺,痛得讓她無法呼吸,僅能流下淚來。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殷孤波清楚自己此刻的暴怒,無疑是讓傷重的身軀雪上加霜,可是不教訓她,他無法消除心中的怒火。

  「爺兒……」居月淚流不止,他不是傷重得只剩半條命嗎,為什麼還有如此猛烈的殺意?

  「我再警告你一回,要就滾,不要就閉嘴。」

  居月嗚嗚地應允,感受到週身圍繞的殺氣逐漸散去,本是動彈不得的四肢得以舒展,她趕緊坐得離他更遠一些,還因為腳底踉蹌,險些摔了個大觔斗。

  這男人難相處的程度,真是教人退避三舍啊!居月不由得在心底抱怨,這回秋平醫堂撿回來的這條人命,簡直可比修羅鬼剎了!

  不是有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怎麼她卻將自己的地盤搞得猶如阿鼻地獄啊?!

第四章

  傳說世上有座不老泉,泉水可使人長生不老、延年益壽,女人喝了嬌艷如花,男人飲下身強體壯,稚童喝下健壯聰穎,三叟則能回顏青春。

  這是口有生命的泉,十年一現,出現在各個神秘的地方。三十年一回,終回到中原上地上。不老泉,只和有緣人相遇,不渡病夫,不救回天乏術之人,它只存在福澤之人心中。

  相傳秦始皇為了找這口泉,不惜付出各種代價。有人曾說不老泉就在蓬萊境內由仙人守候,於是皇帝派徐福領三千童男童女人海尋找,取泉水煉長生不老之藥。

  後來,仙藥尚未取得,皇帝已死,日子久了,便無人得知不乏泉的蹤跡。

  時至今日,那些被說得繪聲繪影的傳言已經不再被人記在心底,只有少數天朝人得知龍藩鎮裡有一口「百壽井」,有人說那是不老泉回到中原土地上所遺留的分身。

  如今,則是被一位失明的丫頭所掌管--

  「我要水。」冷漠的聲響傳來,嚇得正在打盹的居月差點從椅子上跌落。

  「是!」居月斟杯茶水,隨即遞給殷孤波,將他伺候得儼然是個少爺。自從前天那次的威脅之後,居月告訴自己要識趣些,要是他再搬這套對付她,恐怕就沒有上次的好運了。

  殷孤波擰著眉,不知道自己又昏睡了多久,只知道氣力正逐漸回流自己體內,甚至有股溫暖的氣息流竄在心口之中。

  居月以指尖輕沾茶水沾附在他的唇上,殷孤波貪婪得想要再多喝一些。

  「我口很渴。」她這麼小氣巴拉的,怎麼能解他想喝水的渴望?

  「你才剛醒,傷口還沒復原,不能喝這麼多水。」居月輕柔

  地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來。「再過一個時辰,笑二會替你端來百壽井裡的水,你就再忍耐一下吧!」

  「我現在就要。」此刻的他,喉龍幹得像是要燒起火來。

  「不行,你只能喝百壽井的水。」身為大夫,居月很堅持這一點,就算他威脅她,她也不能妥協。

  雖然她剛才還告誡自己最好不要違背他的話,但現在可是人命關天,她可不能馬虎。

  「現在提來。」他才不管是哪裡的水,只要能解渴都行!

  「不行,得再等一個時辰。」居月難得說得這麼堅定,她是個大夫,醫者要有仁心,她這麼做全都是為了他好……

  「欺,你土匪吶!」沒想到在她不注意時,他一把搶過杯子。

  咕嚕咕嚕地一口飲盡,居月還來不及搶回,就聽見耳邊一陣作嘔聲響。

  殷孤波不知是喝得太急,還是身體真如她所說的無法適應,剛才吞下去的水,又一股腦兒的全吐出來,全身像是遭到千刀萬剮般的難受。居月拿來帕子,不嫌髒的替他拭嘴。「就說再等一個時辰,你就是不聽勸。」

  殷孤波抬眼瞪她,可惜她壓根兒看不見他眼神裡的殺氣。

  「我自己來……」他想搶過她的帕子,打算自己拭嘴,卻讓她一口搶白。

  「算了,你睡了那麼久,又只喝井水療傷,體力還沒完全恢復。」況且剛剛那一吐,一定又攪得他七葷八素,居月體貼的繼續幫他拭嘴的動作。「晚點笑二會替你換藥,井水再喝一回。就可以進食喝藥了。」此時的殷孤波趴在軟榻上,上半身纏滿了紗布,胸口刀傷不少,但還是以背部的傷口為多,刀口子每個又深又長,還有一刀都快見骨了。

  笑二說他這輩子沒看過有人傷成這副模樣還有命可活。

  閻王不差鬼使來勾魂,還真是他家祖先保佑。但是讓居月發笑的話是在後頭,笑二嫌他殺氣重脾氣又惡劣,連鬼門關前的小鬼也守著關卡不讓他過,閻王爺更是不願收留啊!

  「我又昏睡幾天了?」殷孤波握緊拳頭,之前那一刀應該沒將手筋給砍斷;要不然他以後持劍都有困難,更別說舞劍如行雲流水了。

  「三天。」居月替他拉高薄毯,怕他裸身而不小心受涼。她以為他會很虛弱,沒想到他竟開口說話,這已經令她很訝異,又聽見他中氣十足的聲音,想必傷勢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

  殷孤波低吟一聲,他浪費在這裡的時間太久了。「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傷口要好很快,但是內傷得一個月的靜養才會復原。」說不定以他恢復的神速,只要半個月便足夠。

  「我待不了那麼久。」殷孤波聽聞得休養這麼長的時間,撐起手臂就要起身。

  「別動!」居月按著他的掌心,就怕碰到他剛癒合的傷口。「你離開秋平醫堂要是有個萬一,是我的責任。」見她眉宇間的擔憂,殷孤波感到好笑。她當真把自己看得那麼偉大?

  「你以為你是誰?」他的口吻輕蔑得像是在鄙視她。「救我這一命後擺起架子來了?」居月從沒見過有人如此不識好歹,這男人的脾性差到簡直教人發指!

  「你還是好好休養吧,若執意要走,就別怪我不絕招了。」居月抿著唇,雖然不悅但也始終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你拿我沒辦法!」殷孤波逞強說道,豈料話聲一落,她一隻金針馬上扎向他的穴位,四肢酸軟得使不出勁兒,令他渾身動彈不得。「死女人!你對我做了什麼事?」

  「再吵,居月就讓爺兒試試當啞巴的滋味了。」居月不斷歎氣,沒見過有哪個病夫比他還要囂張的。

  「你敢!」殷孤波橫眉豎目,想再使出那個狠招逼她乖乖就範,可是身上那一針,扎得他連聚氣的體力都不夠。

  「當然。」居月話快手更快,又補一針讓殷孤波啞口無言。

  這可惡的女人!殷孤波死命瞪眼,才過了三天,她馬上就忘記他當初的要脅?

  「我清楚你怨我,但這關係到秋平醫堂的聲譽,況且人命一條事關重大,由不得馬虎草率。」居月拍拍他的頭安撫的說,這舉止讓殷孤波更是怒火攻心,難道真把他當小鬼哄了?

  殷孤波不斷掙扎著,像條蟲一樣在軟榻上扭動,居月簡直拿他沒轍。「我剛就說了,大爺開口對人鬼吼鬼叫的,只好先當一大啞巴。呸!她算什麼東西!殷孤波咬著唇,桀驁不遜的模樣,還好居月沒見到,要不早就氣血攻心了。

  「配合點,對你只有好處。」收回其中一針,居月以為會再聽見他的咆哮。

  「解開我。」那根針扎得他渾身酸軟,若她再不把針全部拿走,事後他一定找她算帳。

  「沒得談,除非你答應不會跑走。」

  「要不你砍掉我的腿好了!」殷弧波終是咆哮出來,要是手裡有把劍,鐵定現在就一刀劈死她。

  「歇,你大吼了。」居月揚高手上的金針,準備又要紮下去。

  殷孤波急著脫口說道:「我天生講話比較大聲!」天殺的,這女人是妖魔嗎?

  「是這樣啊!」她默默收回手,給足了殷孤波面子。「配合點,咱們相處也愉快,一個時辰說長不長,忍耐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我傷重你不給湯藥,就只餵我井水喝?」他想不透這是什麼鬼醫術?

  「這是百壽井的水,只治病人膏盲、性命垂危的篤疾患者。其他人喝了,也不過是普通平凡的水。」

  殷孤波皺起眉頭。「它為何會在秋平醫堂裡?」

  她抿嘴一笑,沒有開口,臉上的表情顯得很神秘。

  「你可曾聽過不老泉?」他試探性的問,說不定那口百壽井有可能與不老泉有所關連。

  「已經很少聽人講起這個傳說了。」他的出現,勾起居月很久以前的回憶。那段回憶,有她最珍貴的過去。

  「你知道?」殷孤波瞇起眼,不曉得該喜該悲。總覺得這一切來得太過巧合,還是說,他注定該遇到她?

  「小時候聽長輩們說過。」居月輕描淡寫的帶過,打算起身離去,卻被殷孤波一把捉住。

  「誰說的?」他炯炯有神的雙眼直看著她,希望能從她的話中得出一些端倪。

  「我父母。」居月皺起秀眉,不曉得他的問話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事?

  可否讓我問問令尊、令堂?若是有人冒見到不老泉,或是與它有所關連,那麼他就絕對不可以放棄。

  「死了。」居月冷淡地回應,殷孤波始料未及聽到的會是這個回答,他握著她的手明顯一緊。

  「關於不老泉,你還記得令尊當初跟你談過些什麼?」

  「對於那口泉,你又知道多少?」居月反問,他這個外地人一到鎮裡就殺氣極重,還身受重傷倒在秋平醫堂中,醒來卻對自己追問起不老泉的事,這其中究竟有何關連?

  「我要那口不老泉。」

  「這裡只有百壽井,沒有不老泉。」

  「你可知不老泉會生子泉?」殷孤波仔細地瞅著居月,想抓住她臉上細微的變化。「這事令尊是否曾說過?」

  「我想,那應該只是後人加油添醋的傳說罷了,你難道不清楚這天朝裡,什麼稀奇古怪的謠言都可能產生。」居月笑笑地說。「前陣子啊,不是還有個謠言說天朝會造出神器呢!唉,不過也就一個可以盛物的器皿麻,都能被人繪聲繪影說成鬼斧神工了,要是你跟我說天降奇兵,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你這女人,是在耍我嗎?」殷孤波相信自己要是能爬起來.鐵定一掌劈死這說謊功力蹩腳得要死,卻還嘴硬的女人。

  「我要不老泉!」居月抽回手,甩開他的鉗制。「龍藩鎮裡沒有那種東西。」

  「我時候不多了!」再拖下去,若有人知道他的蹤跡,秋平醫堂也會遭殃。

  「百壽井它出現多久了?」

  「十年。」居月簡短的回答,踩著緩步打算離開,留在這裡只怕他又要追問。

  「令尊當初可知道不老泉將來會毀了天朝?」

  走向門外的居月頭也不回,對他的追問顯得毫不在意,但當毀孤波嚴肅的說出這話時,她腳步不由得一頓。

  「我……不曾聽聞……」

  夜裡,晚風鑽進窗縫、帶著清冷的氣息和房裡被炭火燒熱的溫度和在一塊,相互融合成為這處靜謐之地的一部分。

  居月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幾日她已經習慣和衣而眠。

  原因無他,在於她和笑二兩人交替日夜照看著殷孤波。白日笑二要替秋平醫堂看診,她就在後房裡看著他。夜裡笑二先睡,她依舊留守,直到天色漸白才換手,笑二守完他也可以直接替醫堂開門。

  但是,連著三日這樣度過,她的身體終究也是吃不消。今天,她比笑二更早歇息,進房後很快就睡著了。

  朦朧中,她似乎看見從前兒時的記憶--

  那座銀白色的池水,猶如天上仙境,不似凡間所有。散發出來的光采,甚至比九重霄外的玉贍還要通透,皓自如玉的水色,將大地的美景映在池面,燦美絢麗。

  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景致,即便是四季遞嬗的轉換,也不及它千萬中的一絲美麗。

  就是因為看到如此絕麗的風景,她所認知的世界也因而失色,更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那如同仙境的池水,不但奪去她的雙親,也取走她的光明。

  後來,她終其一生都活在黑暗裡。她見識過天地間最燦亮的光輝,也經歷過永暗的寂寥。事到如今,居月已經能與這失去的一切平心共處。

  或許,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經放棄所謂的希望……

  在她的記憶裡,不老泉曾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從它誕生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日的光陰,而她只是靜靜地,用盡全力去見證如此傳奇的一瞬。

  居月眼角滑過淚水,她伸手抹去從前的記憶,若不是殷孤波今日的話,她不會又想起這段往事。已經過去的曾經,早就不復存在,如今也沒有幾人還會惦記著。

  起身離開房裡,看來今晚她是無法入眠了,索性走到後房與笑二換手,還是由她來照顧他吧!

  才離開房門口沒幾步遠,她就聽到殷孤波的咆哮聲。

  「給我水!人都睡死了嗎?」笑二鼾聲如雷,坐在一旁椅子上睡得頗沉,眼皮連抬也沒抬一下。

  「好,馬上來。」居月笑著應答,當然明白他是為了什麼事發火。

  直到現在,他還被制伏在床上動彈不得,渾身酸軟無力哩!

  「快將我解開!」殷孤波抬眼瞪她,這女人死都不肯將他麻穴上的金針取走,笑咪咪的模樣讓他看了就滿肚子火。

  「你是想要喝水還是解穴?」居月進門後,先走到沉睡的笑二身邊拍拍他的肩頭,沒想到他還是沒醒,便使了個巧勁按向他的人中穴,笑二立刻跳著醒過來。

  「我都要。」殷孤波看著她一出手,笑二就從昏睡的狀態醒來,令他覺得不克思議。

  居月招呼笑二先回房:又轉頭走向他。「你只能二選一。」

  「解穴。」只要能下床他就可以自己倒水,不必勞煩她!

  「喝水好了。」居月肩一聳,替他斟了一杯茶。

  可惡!這該死又愛耍人的臭女人!咬著牙根,殷孤波兩眠都要竄出火苗,可惜居月還是渾然不知。居月坐在床榻上餵著他喝水,還替他把了脈象。說也奇怪,他身體竟然恢復得已達七八成,就連內傷也好了泰半,現在就等著傷口結痂。

  「要我拿掉金針可以,你要離開醫堂也行,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傷痕纍纍的到醫堂來找我。」

  殷孤波沒好氣的說道:「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輕信女人講的話!」若不是她給的那包薰香拖累他的警覺性,他怎麼會有今日的狼狽?

  「原來你這傷是給女人害的。」居月掩嘴輕笑著,銀鈴般的笑聲逸出唇邊。

  「多謝居月姑娘給的薰香,換來我這身重傷。」殷孤波皮笑肉不笑的嘲弄著。

  拔掉制住他的金針,殷孤波可以感受到軟麻的症狀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回流自體內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一個吐納就讓他輕而易舉的將內力凝聚,殷孤波對她的醫術刮目相看。

  「試試看,你應該可以感覺得到體內遊走的氣息比以前更舒暢吧!」居月相信對他這種有功夫底子的人來說,應該很輕易就能感受到。

  「這算是因禍得福嗎?」他冷嗤一聲,起身穿衣。

  「明日一早再走吧!」雖然他的身體已恢復近七八成,但居月還是不放心他的傷口。

  「走夜路比白日安全。」背上的傷口還隱隱生疼,殷孤波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就怕不小心又扯裂舊傷,那就是傻子一個了。

  「那你可以睡到明晚再走。」居月站起身,替他拿來劍和包袱。「再多給我一日,就能將你的傷口照料得更好。」

  「我久留對秋平醫堂沒有好處。」

  殷孤波將劍繫緊在腰際,整東衣冠後,又恢復成以往英姿煥發的模樣,很難將三日前倒在血泊中狼狽的他相比。

  「沒人知道你在這兒,笑二口風很緊的。」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殷孤波盯著她手上捧的包袱,若有所思的道:「這天底下,有兩個月亮嗎?」居月噗嗤一笑。「打哪兒來的兩個月亮?天上一個,地下一個?」

  殷孤波瞇起眼,靈光一閃!「百壽井!」

  「呵,你是說映在水面上的月影?是啊,湊起來就成一對了。」臨走前,他竟然還有興趣跟她打啞謎,真是好興致呀!

  殷孤波抓了包袱牽起她的手,直將她拖出房門。「好個狡猾的傢伙!給事兒做又不交代清楚,害我猜了老半天浪費時間。」一想到衛泱那惡劣狂傲的性格,就令他生厭到了極點。

  居月不明所以,只能一路指點著他百壽井的方向,殷孤波就著月色往後院裡走去,自小習武讓他在夜裡也能視物,這是六神裡人人都可做到的基本功夫。

  「今晚是十四還十五?」這滿月好亮好圓,像個玉盤擱在天邊。殷孤波仰望天際,不曉得今夕是何夕。

  「十五。」居月開口說道。

  想不到半個月又過去了……殷孤波抓著緊迫的光陰在與天朝的命運較量著,前有鬥神劃破開端,現由他這刈神承接,後頭的路子還有多長多遠,殷孤波不敢去想像。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踏著這條不知盡頭在何處的道路,究竟是能獲得重生,抑或是邁向死亡,也找不到人向他說個明白。

  天上的明月皎潔如鏡,為他映照著前方的路與天朝相互銜接的命運之途,而大地清風吹人心口,迎面而來的卻是……惡兆前的寧靜!

第五章

  十五夜晚的月色映在百壽井底,將水井照映得光輝閃閃,也在與月形相互映照下,仿如世上真有雙月,天生一輪,地上一隻。

  天上月影中有仙兔跪地搗藥,求得長生不老;地上水影裡有不老泉生子泉,求得亙古永恆。兩則傳說,如今結成雙月影,遁藏於天朝之中。

  「只要十五,百壽井就會與滿月台?」

  「是。」居月打桶水上來,要他在臨走前,再飲一口井水養氣。「吶,這一口下去,保你長命又安康。」

  殷孤波掀了掀嘴角,臉上難得出現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弧,淡得幾乎不見蹤影。

  他明明對她不好,但這丫頭卻總是好言對他。殷孤波心想,說不準她覺得這世上沒有壞人。

  「像我這樣的人,死了也不足惜。」他哼出一聲悶氣,就著木桶一飲而盡。

  「歇,怎麼這樣說?百無禁忌也不是這樣的。」居月朝著井石敲三下。「叩、叩、叩!童言無忌,求得安心。」

  「你以為那三下能起怎樣的作用?」殷孤波忍不住笑出來,她是他見過最迷信的人了。

  「這世上不會有人真的想死。若死了,也有人會傷心的。」

  殷孤波輕笑,那笑容帶有嘲諷居月的涵義。「是嗎,我倒是想不到會有誰為我傷心。」生生死死,早在多年前,他便看得很輕很淡。

  這男人絕情的程度,居月已能從他的語氣裡窺知一二。他說得太過從容,生死這檔事壓根兒沒擱在心上。再加上他不容小覷的功夫底子,任何要脅實在不足以動搖這男人的心。

  飲下百壽井的水,殷孤波能感受到一股真氣自丹田流竄至四肢,深入五臟六腑,先前的傷令他氣紊脈亂,行氣難以駕馭,如今倒是因禍得福,熱源不斷湧現而出,忽略身上還未癒合的皮肉傷,內功倒是精進不少。

  殷孤波不禁暗忖,所謂物極必反,這恐怕是因他傷重至極,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吧!現在,他大抵瞭解這口井水在這小鎮的地位可比救命仙丹了。

  「你用這口井救了多少人?」看她性子軟又雞婆成性,殷孤波不會訝異她說出的數目。

  「我從不去記自己到底救活多少人,我畢竟也只是個凡人,又不是菩薩,這樣問起,好像我在普渡眾生似的。」居月笑了笑,覺得這男人的問題挺古怪。

  「說!」這一字講得沉穩有力,逼得居月不得不鬆口。

  「我記性不好,這輩子我只記得自己沒有救活兩條人命。」那是她一輩子都不會忘懷的曾經。

  殷孤波看著映著月影的井口,對於衛泱交付的事,仍舊謹記在心。「你可是百壽井的守護者?」

  「什麼?」居月不僅他話裡的意思,這男人到底是什麼來歷,沒頭沒腦的,話題總是繞著井水打轉。「告訴我,你到底來自何方?」

  「這點你無須過問。」探向井裡,月色皎潔如雪,正值圓滿,殷孤波明白此時若不毀了這座由不老泉生成的子泉,再回頭又要下個月十五。

  他不能再等!務必速戰速決,否則天朝中派出的刺客,不知還會有多少?

  「這座百壽井,已經無法再留下,勢必得毀去。」殷孤波抽出金鉤劍,冷自的劍身閃耀而出,如天上閃爍的星光。

  居月在殷孤波還未動作之前,一把按住他的腕子。「你做什麼?這座井水能救活天下許多百姓,你懂不懂?」

  「我說過,不老泉若在天朝,社稷必傾、宗廟必毀!到時你腳底踏的黃土地,必定血染成河,哀鴻遍野。」殷孤波湊近她,即便那雙眼眸已經無法視物,但也因他的話而洩漏出膽顫心百壽井,恐怕就是惹出禍端的其中之一。」

  「你怎麼可以隨便斷言!」他張狂的行徑,令居月為之氣結。

  就在居月此話一出,緊接而來的是股漫天蓋地的極煞惡氣,宛如自冥地裡成群結黨而出的鬼差,欲拘捕眾生的靈魂。

  殷孤波頭一抬,佇立在簷頂上的刺客,個個戴著鬼面面具,墨黑大蓬翻飛在月色之中;手裡握著砍殺力極強的陌刀,將秋平醫堂團團圍住。

  在銀月底下,就像是傾巢而出的惡鬼。那模樣,分明就是想剷平此地,狠毒之心,昭然若揭。

  按著殷孤波腕子的居月,在刺客們一站穩後,便因為承受不住襲來的殺氣給驚駭得站不住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若不是他順手攙了自己一把,只怕跌得更慘。

  「你說,我的話有沒有幾分道理?」殷孤波在她耳邊低語.說得甚是輕快。

  「為什麼龍藩鎮上會有這麼兇惡的煞氣?」這極惡之氣。是居月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

  「他們是為了不老泉而來。」殷孤波眼中,蓄著一股強烈的狠勁。「我方才說過的話,現下已然成真!」

  「是你帶他們來的!」居月說得咬牙切齒,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才踏人龍藩鎮不久,就將此地捲入是非風雨之中。

  突然,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祝融肆虐的吼聲,紅光直達天際。燦紅的奪人目光,就像是開在冥地之中的血蓮,態意地綻放。火焰竄燒城鎮,所到之處,皆遭惡火吞噬殆盡,無一倖免。

  「……這是什麼聲音?!」居月尖銳地吼出聲來,全身泛起惡寒。

  「你聽見了嗎?」低沉的話語,說得又輕又緩,未見半分憐憫。「這是人死前的哀號。」

  那雙湛亮澄淨的大眼,此刻出現絕望的哀感。「你這個惡鬼!到底對龍藩鎮的村民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的人不是我,是你!」殷弧波低聲的笑著,那冷冽的目光才是他應該展現的本性。「而眼下他們的宿命,你卻明知故問。」

  居月伸手狠狠揮向他的臉面,卻被殷孤波一掌擋了下來。「這裡……已經沒有半個你想救,或者還能救活的人了。」

  殷弧波瞟向簷頂的鬼面刺客,恐怕早在之前,他們已經知道他在此鎮落腳,為了逼他出現,放了一把惡火燒了城鎮,務必做到趕盡殺絕。

  或許,是他當初血淋淋的告誡逼得他們大為光火,因而有這囂張惡劣的行徑。

  「他們何其無辜!」兩行清淚流下,是居月對殷孤波深惡痛絕的控訴。「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啊!」如今,就這樣輕易斬斷寶貴的生命,教她怎能不當一回事?

  殷弧波輕撫著她的面頰,那張極俊的面容帶著抹冷酷的笑容。「是啊,這其中不知有多少人曾經是你費盡千辛萬苦拯救同來的。一把惡火燒盡,全都成焦黑的乾屍了。」

  居月激動地抓著他,恐懼地放聲大叫。「笑二,快跑!快點跑啊--」

  尖拔的喊聲從她嘴裡脫口而出時,刺客們蜂擁而至,乘著肅冷的夜風而下,墨黑大篷掩去天邊銀輝,像是落入閣魔的嘴裡。

  殷孤波氣一提,寶劍出鞘嘯音低吟,冷冽劍身覆上戾氣,發沉的劍鳴鑽入居月耳裡,那是磨骨蝕心的痛,即便她兩手捂耳,也止不住金鉤劍的嘯吼。

  直到對方陌刀劈落之前,殷孤波率先踢了她一腳,令居月腳底踉蹌差點栽進百壽井裡,兩手還撐在井口掙扎時,他又劈了一掌,硬生生將人推入井底。

  「麻煩!」聽見落水聲,殷孤波神色沒有半點遲疑,劍氣一掃,掃落一旁曬藥材的木架疊在井口之上,大掌一拉,將隨手可及的大布蓋在上頭,獨自立在其上,一人一劍以孤軍奮戰之姿,力敵此刻的千軍萬馬。

  他的眼中,不見任何畏懼,強健的臂膀一揮,那劍氣直衝天際,立刻揮倒泰半敵手,有的甚至來不及躲避而兜頭慘死。

  覆在井口上的白色麻布,承接著許多無頭屍首,血染的色澤如同生在秋末的紅花,綻放得瑰麗奪目,卻也終究走到盡頭。

  龍藩鎮裡,一片烈烙沖天,火燒四方終不停止,炙熱的夜夾雜著淒厲的哭號聲,令人不忍聽聞。而秋平醫堂內,數不盡的刺客屍首不斷堆積在殷孤波腳下,此處此景可比人間煉獄!他如同修羅,自天朝降生毀了龍藩鎮的寧靜,並且毫無惻隱之心,仍舊無所畏懼的佇足於此……然而在修羅惡神的腳底,仍有一息街在一其餘,皆毀不存!

  「醒了?」悠哉的問聲,淡得快讓人無法聽見。

  居月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原本濕淋淋的衣服也早讓人換上一套新的衣衫。她困難地翻坐起身,心中仍有畏懼。但她的恐懼究竟從何而起,自己也無從得知。

  如今,兩人在一處偏僻的客棧中落腳,離開龍藩鎮那處人間煉獄,不過才短短一夜的光陰。

  「我在哪?」摸著身上的新衫,居月有種備受屈辱的感受。

  「到酒泉的路上。」殷孤波處理著身上的舊傷,龍藩鎮夜裡為那一戰,並沒有耗盡他太多體力。相反的,竟成為他復原後為小試身手。

  「你來龍藩鎮,就是為了要得到我?」她的話,說得咬牙切齒。

  「嘖,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藉著窗外隱晦的天光,殷孤波竟然見到許多傷痕已經脫痂癒合,終於領教到百壽井的神效。

  「其他鎮民呢?居月最關心的,還是其他無辜的人。

  「死了。」殷孤波穿上衣衫,逐一整理衣著。「至於笑二,早在你喊出聲時已經命赴黃泉了。」

  「都是你害的!」居月憤怒地槌著床板,腕子傳來陣陣刺疼,令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小心點,你手上有新傷。」居月那張清秀的臉龐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但帶走自己,還讓龍藩鎮在一夕之間遭到滅村的命運。

  「不老泉的子泉,不能留在天朝之中,我只好利用你毀了它。」9殷孤波不介意讓她明白,雖然來日方長,但今日若不將話說明,往後雨人的路子也不會多好走。

  「你當初毫不留情地將我推下井底!」居月沒有忘記,他出手狠絕得讓她以為自己會死於井中。

  「你是百壽井的守護者。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既然你的身份特殊,自然有過人之處。」殷孤波也是急中生智,帶著一個眼盲又心性軟弱的她,絕對贏不了那批狠毒的刺客,他因而走了一步最驚險的棋。「百壽井要是啖食你的性命,恐怕也將死去。」

  「你到底是誰?」居月兩拳握緊,恨死這種被人擒在掌心的感覺。

  殷孤波嘴角掀了掀。「可曾聽過六神?又是否知道刈神殷孤波?」居月的心口像是遭人按下一掌,疼得快要喘不過氣,臉色突然變得猙獰。

  「你是天朝內最惡名昭彰的六神之一--殷孤波?」居月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會與這樣的人搭在一塊兒。

  自從蔣氏造出神器,世人都謠傳六神重新出世的消息,許多人更害怕天朝會再度回到當初腥風血雨的局勢,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六神所到之處,必成人間煉獄!」居月嘲諷地說出這話,而她終在今日見識到並身陷其中。「我真俊悔當初將你留在秋平醫堂裡。」他當初急著要走,她就不該挽留。居月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讓龍藩鎮的百姓墮入無間地獄而感到後悔。

  「多虧你讓我解了雙月這個謎。」翻出紙箋,殷孤波若有所思。「既然百壽井已毀,只要一路順利到達酒泉,找到不老泉後毀掉它就能大功告成。」

  居月抿緊雙唇,兩手交握,十指陷進掌心中,讓刺痛的感受折磨著自己。

  「你辛辛苦苦守了百壽井這麼多年,難道一點都不好奇那口井是怎麼遭我毀去的?」

  「想必也是自我身上取下了什麼,才能終結百壽井的活路。」居月按著腕上的傷口,高高地舉起。「比方我的血。」

  居月以為這世上只有自己知曉怎樣才能滅絕百壽井。她們居家有幸見到不老泉的誕生與消隱,讓她從普通人成為守護子泉的人選,並且可以靈活運用此井解救無數百姓的痼疾之苦,不再為肉體病痛所惱。

  居月以為這樣的作為能幫助龍藩鎮的百姓,卻怎樣也沒料到會因此遭致禍端,最終走向毀滅一途。

  「百壽井只要喝了守護者的血,就會迅速乾涸枯盡,化作一道沙泉。」殷孤波也親眼見到百壽井的水泉死盡,不再是一泉清池。

  「所以,這才是你要帶我走的原因吧?」當初,他想毀了不老泉,如今子泉已死,只剩不老泉飄忽無蹤影。

  「有人結伴同行也不壞。」殷孤波似笑非笑地說,俊顏已見不到昨夜的暴戾。「不老泉十年一現,五十年回中原,可惜錯過當初它回中土的時機。」

  「六神既然知道不老泉,想必也是想得到長生不老之術。」居月冷哼一聲。「可惜你們打錯了如意算盤,不老泉根本沒有神效。」

  「有或沒有,等我親眼所見,親自證實後才能論斷。」殷孤波對這個傳聞本是嗤之以鼻,但如今卻也是受惠其中的人。

  居月聽他說得雲淡風輕,心底卻恨死了他。他的出現,讓她自小生長的小鎮消失於天朝之中,此恨怎能心平氣和的一筆勾銷?

  「難道,你心裡沒有因為對於龍藩鎮民無端喪命而感到歉疚嗎?」

  「人死人生,如同潮汐,惦記在心又能如何?」「我很慶幸自己眼盲,不必看見你此刻冷酷的模樣!」他的話,冷漠得沒有半點溫度,就連那顆擱在他體內的心都是冷的!

  「死生有命,就當他們的命理當如此。」對於生死,殷孤波已經處之泰然。「你這些年來,應該是看得比普通人多,卻還是如此執著。」

  「因為我不像你,無血無淚!」居月咆叫一聲,他憑什麼數落她的不是?「你們六神從不把人命當成命來看?在你眼裡,生命全都成了螻蟻!」

  「若這麼說可以令你心底好過一點,我不介意。」殷孤波起身,不願再接受她失控的控訴,冷漠得一走了之。

  居月聽著門扉合上的聲響,終究按捺不住滿腹的心酸與委屈趴倒在床上,任淚水自眼裡奔流而出,毫無停歇的跡象……

第六章

  酒泉,這個令人耳聞便能心醉的名字,留有歷代許多英雄夢!最傳奇的色彩,全寫在這條通往大漠邊境的土地上。

  漢代有威風凜凜的驃騎將軍霍去病西征匈奴一役告捷,漢武帝賞賜御酒以酬謝英雄,而霍將軍以功在全軍,人多酒少不應獨佔,便傾酒於此中,與將士們共飲一泉,自此便享有「酒泉」之美名。

  居月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立在天朝的邊境,即將離開這塊富庶的上地,深入那未知的茫茫大漠裡。

  拉緊圍在頸項上用來遮掩滿天沙塵的薄巾,她縮了縮肩,很難適應這一路奔波的腳程。即使殷孤波將坐騎讓給自己,但鮮少離鎮遠行的她仍舊吃不消。

  尤其是天朝這幾年來,氣脈異常的紊亂,常擾得她心神不寧。先前有龍藩鎮天然的山水屏障可阻擋天朝亂行的氣息,讓她有寧靜的日子好過,可如今離開鎮裡,沒有高山險峻可以做遮掩,無疑是在消耗她的身心。

  「還撐得住嗎?」這陣子的趕路,殷孤波注意到她臉色益發蒼白,卻倔強得不知在逞強些什麼。每次問起,她只是板起冷淡的面孔,沒有給他任何答覆。

  每每一聽見殷孤波的話,居月本是萎靡頹廢的身軀,就會忽地打直,假裝精神振奮地坐在馬背上。

  她不搭腔,他便當作她還撐得下去,繼續著不知終點在何方的旅途。

  走沒多久,兩人來到一個小市集,兩側商家看來有些冷清,許多商旅也只是將這兒當成暫時歇腳的小站,縱然地處偏僻,卻是通往塞外的咽喉,所以有著各形各色的旅人、小販,嘴裡的口音也多得令人無從分辨。

  殷孤波手裡拉著轡頭,腳下踏的步子俐落得看不出來已經趕了一整天的路,反倒是整日在馬背上顛晃的居月疲態盡顯,臉色灰白慘澹。

  直到金鳥即將西墜,殷孤波才打算在此落腳,正式踏人大漠之前,他必須做足萬全的準備。這幾天,為了配合居月的體力,他刻意放慢步子,讓她習慣這裡的氣候,怕貿然進入大漢。她的身子骨會撐不住。

  良久,當酒泉的晚霞遍佈在天幕之上,開成耀眼的紅光雲霞時,殷孤波也選定今晚落腳的酒樓。

  「下來。」他喊了聲,以往都是綁了韁繩就自個兒先走,今日殷孤波卻刻意留在原地等她。

  居月沒留意到他的改變,心神早就被勞頓消耗殆盡,若不是還存有一副傲骨脾氣,她早就癱軟得成一堆爛泥。

  捉著韁繩,居月一腳還扣在馬監上,突然手裡一軟,她竟然鬆了韁繩,險些整個人翻下馬摔廢兩條腿。好在殷孤波在她喊出聲時,就將人穩穩地接人懷中。

  沒個留意,她一頭撞上殷孤波的心口,小小的鼻頭一窒,覺得很疼。

  「可惜沒讓你摔得四腳朝天,少了看一場好戲的機會。」他說出的話語像磨人的利刀,鋒利得可以穿透到骨子裡。

  居月抿起唇,秀眉緊蹙,他的奚落實在很惹人討厭.即便如此,他一雙強健的臂膀仍將自己擁得很緊。「你應當讓我跌死。」她回譏一句,這不是自己個性會說的話,但是這男人實在是有本事能將人性本惡的一面給激發出來。

  殷孤波眉一挑,難得聽見她說出重話,將她輕巧地放下後,他拍拍她的背。「下回我會照你的話做。」話音一落,他隨即向前走去。

  此時的居月恨不得抬腳踹他洩憤。然而兩眼無法視物的她,以前在龍藩鎮因為有屏障而能有恃無恐的行走自如,如今出了鎮凡事得靠自己,陌生的環境讓居月光是行走就很吃力,心神全耗在承接天朝氣脈的衝擊裡。

  進入酒樓後,跑堂小哥招呼得勤,見殷孤波衣著不俗,身上染有幾絲的驕貴氣息,腰上佩的寶劍看來也非俗物,不像是尋常過路的旅人。

  「大爺要住店還是食膳?咱們酒樓裡都有。」

  殷孤波回過頭,看居月拉著衣裙倚在門邊喘氣,臉色蒼白如蠟,眉心揪成結,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樣,他只好改變原本的主意。

  「先給間房,最好靜一些的。」不讓她躺躺,恐怕人大漠前她就已經撒手人寰了。

  「好,爺兒隨小的來。」跑堂吆喝一聲,立刻手腳勤快地領在前頭帶路。

  殷孤波提步要走,卻見那弱不禁風的身軀快站不住腳,他趕忙朝她走去。

  「不舒服?」一手抓著她的腕子,觸及到她的體溫竟是冰涼如水。

  「歇……」居月應了聲,覺得好累好累,再也提不起半分力來。

  殷孤波將她打橫抱上樓,不管她反抗的舉動,也無視一旁旅人的眼光,抬起腳步,直往客棧房間走去,入房時還向小跑堂要了一盆熱水。

  「你哪裡難受?」殷孤波將她放在床榻上,照顧人這檔事兒他很不拿手,莫名的感到有些煩躁。「為什麼不早說?」

  一在榻上躺平,層月就覺得舒緩許多,沒有剛才的頭重腳輕,但四肢的疲累卻有說不出口的酸麻,像千百根小針紮著骨肉似的,每次牽動都令她難以忍受。

  居月懶懶地應聲,卻說不出半句讓殷孤波明瞭的話,癱軟得不知是累得想睡,還是快昏厥的表情,讓人摸不著頭緒。

  殷孤波等到跑堂端來熱水,索性擰乾帕子幫她拭淨臉面、除去頸脖手腳的飛塵之後,給她帶來一個乾淨的舒爽感。

  坐在床邊,殷弧波見她那雙眼半閉半睜,難過得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又說不出哪裡不痛快,臉又益發慘白,他遂按著她的肩頭低問:「居月你怎麼了?」

  「我好難過……」渾身疲軟得像棉絮,好似一掙扎四肢就要散開了。

  「病了?」接連兒日的趕路,難怪她會吃不清,要是為此染病,殷孤波也不會感到意外。「我請大夫來一趟,如何?」雖說她自己是大夫,但也只是尋常人,血肉之軀難免會受到病痛折磨。

  「不用……」她搖了搖頭,翻了身靠近殷孤波的身旁,他一掌按上她肩頭,讓她覺得心頭平靜下來,不由得又靠近他一些。「我躺躺就行……」

  殷孤波擰起眉,如果她光是躺著就能好,臉色犯得菩慘自成這樣嗎?「我去請大夫,你等著。」話說完他便起身,卻被居月一手拉住袖口。

  「不要……不要走……」他一離開,居月似乎又感受到朝自己襲來的那股無形氣脈,衝進體內讓她悶得有些發疼。「求求你……不要走……」

  殷孤波拿她沒法子,只好又坐回原位,一隻軟綿的手覆上自己手背,溫度低得有些駭人,令他不自覺低下頭去。

  「我沒事……躺躺便行……」居月挨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似乎已經找到舒服的位置,眉頭緩了緩,已沒先前的糾結。

  殷孤波反握住她的手,居月手一顫,雖然有些遲疑,卻還是沒有退開。

  「怕我趁人之危?」他的間話雖然是訕笑的態度,可是動作卻沒有腧炬。

  「謝謝你……」她已經不想再去計較他的話是出於什麼用意,儘管兩人先前的仇恨形同水火無法共融,但現在只要能好好休息,也只好說服自己暫且放下。

  「為什麼你會成了這模樣?」

  「離開龍藩鎮後,天朝的氣直衝進我身體裡,日子久了,身子開始吃不消。」握著他的手,居月終於有種安心的感覺。

  「氣?」殷孤波不瞭解,她到底是有副怎樣的皮囊,連天朝的氣息都能感受得到?「我不懂。」

  居月淡淡地掀了掀嘴角,那抹笑很難讓人覺得是歡喜的,反倒帶點苦澀。「本來我也不懂。可是,小時候有一回離開鎮裡到外頭,沒多久就痛到暈過去,那時我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再出鎮了。」

  可這一回,居月是搏命破了例,殷孤波哪裡懂得她單薄的身體究竟承受著何種苦痛?如此強行把她帶走,簡直是把她的往地府裡推。

  「龍藩鎮四周有高山險峻的地理,能替我阻擋天朝紊亂的氣脈,那時我的四感尚存.就算看不見也無所謂。所以,你頭一回遇見我,見我是個瞎子卻能行走自如而嚇住就是這原因。離開鎮,什麼都沒有,我就和普通的瞎子無異了。」

  殷孤波手裡一緊,他竟然沒察覺到她的體質竟弱得要依靠龍藩鎮而活。

  「如今,是不可能再回鎮裡了。」不老泉尋不著,他們也無法再走同頭路。

  「你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自從我兩眼失明之後,就再也無法出鎮了。」

  「那時你幾歲?」殷孤波窮追不捨地問道。

  「九歲。」

  「因何而瞎?」殷孤波很難想像她九歲時的模樣,但更確切地說,是很難想像一個才九歲大的小娃從明眼人成了盲子,是怎麼平心靜氣接受這一切的轉變?

  「不老泉。」她的話聲有點暗啞。「這副身子也是從那時變成的。」

  聽聞她如此說道,殷孤波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從沒想過她的人生是因不老泉而變成這副模樣。

  「你覺得我可憐嗎?」他的沉默,讓居月隱約猜得到他的心思。

  「我沒這麼想。」其實,他正說著違心之論。好好一個小娃娃,無端成了眼盲子,做什麼都見不著天、碰不著光,兩眼一睜不知醒了還是沒醒,整日都是黑夜。

  這樣的日子若要他過,倒不如一刀砍了他比較痛快。

  「笑二都說我可憐。」說起笑二,居月心底變得好酸,自從離開鎮裡,她總是很容易就想起他。這些年來,是笑二照看著自個兒,她將他當成家人看待,沒想到後來他卻無端遭此橫禍。

  「那你認為呢?」

  「要是我沒行醫救人,一事無成,就會覺得笑二說的是對的。」但好在老天待她不薄,有一分能力讓居月覺得還是有人需要自己的。「他說我年紀輕輕就盲了,這天底下許多美景也沒見過幾回,只能拚了命的聽別人講述再自己幻想,難道不可憐嗎?」

  殷孤波沉默無語,聽著這些年來她過的是怎樣與眾不同的生活。本想要她好好休息,但心念一轉看她還有氣力閒說,也就沒有多加制止。

  「可是笑二不知道,天下的美景都活在我心裡。我想見就能見,哪怕是夏令我也能夠見到冬雪。而且盲了也好,那些討厭的、醜惡的、不堪的,眼不見為淨就什麼也不惱了。」因此.當笑二見到他時是怕得直跳腳,可她卻不當一回事,仍舊待他如普通人一般。

  居月想著,要是自己還看得見,想必也會盡可能的躲避他,如此一來就不會引來軒然大波,甚至是殺身之禍了。

  「你沒想過有一天能好?」她是個大夫,難道都不想教救自己?

  「我的光明是不老泉給奪走的,縱然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救治。」居月笑了笑,想必早就放棄希望。「這是看見全天下最美景致的代價。一眼換一瞬息的驚歎,對我來說也夠了。要是真能遇到不老泉,那樣的美麗,還是別讓你見著才好。」

  「這什麼意思?」

  居月沒有再說下去,微涼的額面貼在他的掌心上,能夠感覺到一股熱源緩緩流進體內,這恐怕是因為他的身上還留有百壽井的神效,足以為她阻擋天朝中無形的暗潮。

  「真舒服。」她喟歎一聲,好久沒有像先前在鎮裡那種輕鬆無礙的感覺了。

  本是慘澹的死白臉色,因為他的貼近而漸漸恢復血色,殷孤波瞧了一眼後,拉起毯子和衣躺在她身側。

  這個舉動,令居月渾身一僵,嚇得趕忙放開他的手,深怕殷孤波會有所誤會。她不過是貪個小憩的機會,他可別想趁機佔盡便宜。

  殷孤波伸手將她的身軀給攬進懷裡,面對她的驚駭可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靠著我你不舒服嗎?」

  他溫熱的氣息,吞吐在自個兒頭頂上,居月覺得有些癢,縮謄了縮肩又躲入他懷裡。而殷孤波也順勢將她的手拉到後頭,環上自己的腰際,兩人偎得很緊,彼此間沒留半點空隙。

  「有沒有好一點?」殷孤波低聲問道,覺得懷中的她真小,像隻鳥兒一樣沒半點份量,贏弱得讓人一折翅就會跌下地。

  「嗯……」居月從沒擁過男人,可是當心口傳來他溫暖的熱度時,舒服得讓她不由得抱得更緊。

  屬於男人才有的陽剛氣息縈繞在她的鼻端,帶有讓她穩定心神的效力,居月臉皮燒得火紅,卻也無法抗拒的沉迷其中。

  自從離開龍藩鎮,她承受太多的渾沌氣脈,身心處在動盪不安的激烈拉扯裡,終於在今晚躲人他的兩臂之中,聽著他體內傳來沉穩的心音,就連冰冷的掌心,也因他的擁抱而暖了起來。

  「殷孤波……」這是頭一回,她輕輕喚著他的名。

  「怎麼?」從她嘴裡聽見自己的名,就像道很輕很柔的春風,吹進他的心底。

  「謝謝你……」雖然,她還是沒有真正的原諒他。「有時候,我真的很恨、很恨你。」恨他的冷酷無情,恨他的出現毀了龍藩鎮的一切。

  聽著她坦率直接的話語,殷孤波沒有太多的情緒。她對他所有的恨意、怨念,就如同是隔靴搔癢,既搔不到癢處,也不會疼得讓他感到不舒坦,更重要的是,她的埋怨沒有半點應有的復仇與殺意。

  這樣的仇恨,他怎會擱進心裡?

  「你的恨真簡單。」殷孤波笑了笑,對她單純如同稚兒的情感,覺得很難得。

  居月緊抿雙唇,擱在他腰上的小掌,微微捉緊他的衣裳。

  「真正的恨,是會透進你的骨子裡,讓人吃不下也睡不著,醒著時連呼吸都覺得痛,睡時連夢裡都不安穩。這樣的感覺才是恨!」

  「那你恨過嗎,現在心裡有恨嗎?」

  殷孤波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讓人這般問起。「當你恨透了,你的心也會跟著死去。」

  「那……」居月抬起頭,還想再問時,卻被殷孤波一掌按在胸口上。

  「我的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了……」

  烈日、大漠、飛沙、駝鈴聲悠揚。

  被蒸得發燙的小臉躲在紗巾後邊,兩眼雖無法視物,卻依舊瞇起眼阻隔漫天飛舞的沙塵,那細沙鑽進眼底是刺得發疼,讓她雙目盈滿淚水。

  「行不行?」殷弧波一步一腳印地踩在沙地裡,深陷的足印隨即遭飄舞的飛沙捲走。

  這是他們頭一天踏入漠海的路上,除了頂上驕陽烈得讓人難以忍受之外,就連吹撫在身上的風都熱得炙人。

  放眼望去黃沙遍地,錯落在面前的飛沙走石,荒涼得無半點生機。

  「可以。」居月答得小聲,昨晚枕在他懷裡一夜都睡得安穩,得到充分的休息後,終於換得她今日神采奕奕的模樣。

  只是,拂在身上的溫度是難耐的燥熱,讓她渾身發汗,但又很快地遭到大風吹乾,每一寸熨在肌膚上的感受,都像團燒烈的火堆。

  殷孤波選擇踏入瀚海的前幾天是和絲路上的商旅一道走。他們往來西域各國之間,熟悉這片大漢,任何險境都能應付,更能替他們這種初踏人此境的門外漢指點一二。

  這條通往天朝境外的瀚海似乎是無邊無際,殷孤波只能沉默地尾隨在商旅的隊伍後頭,偶爾同行的商人會吆喝他倆趕緊跟上,但是他仍舊無動於衷,行走的速度始終沒有改變。

  他明白自己的體力何時會達到極限,縱使當初有百壽並為他打通了所有脈絡百穴,讓他的體能超越以往的巔峰,但在如此陌生的環境,他還是不敢貿然浪費,因為這些年的歷練,讓他明瞭凡事應做好萬全準備,切莫操之過急。

  再者他的身旁,還有一個瘦弱的居月,他的身手即使可以展露出過人的鋒頭,拖著這樣的她也不免有所顧忌。

  不知走了多久,坐在橐駝背上的居月逐漸疲倦,轉眼間便癱掛在上頭,身子已經無法坐挺,倒成一灘軟泥。

  「喝水。」殷孤波抓起水袋,腳步仍舊沒有停歇。他知道她的身子骨弱,但沒有想到她的疲倦來得這麼快。「水含在嘴裡潤潤喉,別一股腦兒地全吞下去。」

  居月照著他說的話做,昨夜以前,她還將他當成仇人怒目相視,但如今卻對他的任何指示奉為聖旨,毫不懷疑的全然做到。

  體內突然湧現一股倦意,消耗著她的神志。除了努力撐持之外,居月不曉得自己還能有怎樣的作為。

  這條同行的路,除了殷孤波之外,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旅人。這條絲路,他們做的是賭命的艱苦買賣,踏在沙上的每個足跡,都烙下忍耐與煎熬的印子。

  「撐著點,再走一段路我就請他們歇歇腿。」殷孤波見她都快趴在駝背上了,而且這牲畜又是薰死人的臭,足以見得她有多麼難受。

  「別讓我誤了其他人的腳程。」居月明白這支商旅只有她坐在駝座上,其餘的人都是靠著底下兩條腿,既然沒人喊累,她又憑什麼請大家多擔待她一些?

  「要是你有個萬一,才會打亂大伙的旅程。」殷孤波睞她一眼,這裡可比不上以往的大城小鎮,再窮還有個大夫可尋,這裡除了黃沙,只有一望無際的沙山,連個能治病的草藥都沒個影兒。

  「放心,我還行。」居月笑瞇了眼,刻意裝成神采飛揚的模樣,然而她蒼白的臉色,卻已向殷孤波說明一切。

  牽著駝繩的殷孤波搖搖頭,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她明明贏弱得像是風中搖曳的小花,隨時會因狂風驟降而攔腰折殯,卻仍舊執意的不願低頭。

  自認最不願服輸,以及不想服輸的他,在遇上和自己同樣硬脾氣的人,很難不去在意對方究竟是真的骨子裡倔,還是只是好強的要面子。

  而殷孤波的目光,也始終停留在居月身上……

第七章

  大漠的夜裡,透涼如水。

  當居月埋進溫熱的身軀裡,她的鼻間充斥著男人陽剛的氣息。這個臂彎就像是她唯一的港灣,無論外頭風雨再大,只要躲入這方寸之地,就能有喘息的機會。

  她的額心抵著厚實的胸膛,單薄的身子仍舊抵不住日夜溫差甚大的變化。

  「冷嗎?」殷孤波的健臂將她攬得更緊,兩塊厚毯裹著他們,還是稍嫌微涼。

  「嗯……」居月應了聲,又往他懷裡鑽得更深了些,為了一貪暖熱的氣息,她壓根兒沒有想過現在彼此的行為於禮不合。

  而同行的商旅,沒有人敢問起他倆到底是什麼關係,一方面是他們未來將會分道揚鑣,二來是礙於殷孤波那陰狠的氣息,加上殷弧波維護居月的模樣,不必開口說些什麼,大伙自然是心照不宣。

  他們躺臥在臨時搭起的小棚裡,其他旅人都在不遠處的氈包裡小眠,這一夜的養精蓄銳,無疑是為了明日的腳程做準備。

  「我們還要走多久?」這樣的路途,令居月百般折磨也不堪承受。

  「最少也要十來天。」殷孤波實話實說,說不定還要再拖些時日。這支旅隊為了居月,很明顯地已經耽擱了行程。

  午後,他們甚至還遇上一場沙塵暴,沙塵遮天蔽日來勢洶洶,殷孤波眼見許多人遭到活埋,他們僥倖死裡逃生。

  而居月兩眼失明,殷弧波還刻意掩去所有她聽見的聲音,只是淡淡地和她說有場沙塵暴,含糊地一語帶過。

  踏在這條路子上的他們,命是抵給閻王的。

  在這場沙塵暴之中,害得殷孤波幾乎遺失了寶器,好在最終是從沙地裡挖了出來,卻也讓他更明白這次的旅程非同小可。要是一不留心,葬送的可是他們的性命,也包含天朝的未來。

  「聽說造出神器的是個女人。」居月一想起他今日尋找寶器急得失去以往冷靜的模樣,所幸神器最終尋獲,要不然殷孤波恐怕不會有此刻的安心。

  「這種消息你也知道?」他哼了一聲,閉目養神。

  「天朝裡好多人都說六神出世,以後就沒有國泰民安的日子好過了。」

  「你怕嗎?」現在,她不也是安安穩穩地躺臥在他懷裡,甚至是緊依著他而不肯離開,才能得到此刻的寧靜!

  「六神的惡名我當然怕。」居月覺得心裡好慌,她明明是依靠著他,卻也同樣害怕幫助他毀了不老泉後的自己,還能否在天朝安身立命?

  「你應該要怕。」他的笑,低聲地傳人她耳裡,每一回震人她心中的笑聲,都是折磨人的輕柔。

  居月不知道究竟是礙於自身奇異的體質才偎著他,還是自己也想擁抱這副冷漠的軀體,希望可以從他的懷抱裡,得到一點依恃的溫暖。

  他的問話,讓她只能沉默以對,面對他的嘲笑她無法反抗。並感到些許的顫寒。如今孑然一身的她,只剩殷孤波能夠依靠了。

  勾起她的下巴,殷孤波望著那雙倒映出自己模樣卻不能識得天光的眼眸。這樣的美麗,沒有無與倫比的絕色,卻有著泉水般清甜甘美的淡然。

  她從裡到外,沒有讓人驚艷的地方,反倒是乾淨得教人印象深刻。就是因為太過純淨,反而讓殷孤波興起很想摧毀的念頭。

  他的人生之中,也曾經遇過這樣的女人,彼此惺惺相惜過,可是直到最後,她還是背叛了他!

  殷孤波一個翻身,將居月壓制在身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她驚愕不已,當她耳邊傳來他溫熱的氣息吞吐,惹得她顫動連連。

  「你怕的是六神的威名,還是我這個人?」

  頸脖間的熱度,讓居月頭一回感受到他如此強烈的威脅,那是一種男女之間,很暖昧又很奇異的差別。她甚至定不出,也退不開他一手建造的牢籠,只能深陷於他的掌心裡,進退不得。

  居月兩手抵在他的心口上,面頰燒紅得有如綻放的紅花。

  小圓帳裡的棚頂,開了半圓的口,大漠的夜裡雖然冷涼,但是星子卻出奇的晶亮,外頭燒烈的營火光輝,在新月升至天際時,早先一步漫了進來。

  「為什麼不回答?」她的躲避,讓殷孤波有借口逗弄著她。

  她其實很怕,怕他的刻意逼迫,就像是要挖出她心裡那分困惑,讓雙方都看得仔仔細細。而居月抵在他胸前的掌心,也被他熾熱的體溫給熨熱了。

  「我……該說什麼話,才會讓你聽了覺得舒坦?」居月側過臉去,躲著他肆無忌憚的靠近。

  「你何時在乎過我的感受,嗯?」殷孤波拉高聲調,難得話裡有著笑意,卻是狡猾又無情的笑語。「看著我。」

  「我是個瞎子。」順著他的話說,或許這樣就有躲藏的理由。

  殷孤波哼了一氣,低下首去咬了她白皙的頸項,令居月吃疼地喊了聲。「面對我。」

  透亮的肌膚染著粉嫩的紅,殷孤波將她看得很仔細,就連她微微顫動的睫毛,都微捲得讓他覺得十分美麗,更興起想全數佔有她的狠絕。

  他低下頭去,舔吻著她有如珍珠白的耳垂,游移在頸脖上的薄唇,熨燙著她的肌膚,每一寸都敏銳得讓她快要哭泣,卻被壓抑在心底,不敢傾洩而出。

  她單純得不諳男女之別的差異,只能手足無措地任他撩撥著。

  「殷孤波……」喊著他的名,更似呢喃的低吟。

  「現在你對我的害怕,不是真的恐懼。」他的話帶著淡淡的笑意,高挺的鼻尖摩挲著她細柔的身軀,刻意的挑逗,令居月喪失所有理智。「有一點像是,有所期待……」

  「不要!」直到他說出這句話時,居月可以感受到他尖銳的譏諷,狠狠地推開他。「你怎麼能對我如此放肆?」他的話,令她備感屈辱。

  殷孤波粗暴地將她壓制得更緊.一手鉗制她的兩腕按在她的頭頂之上,另一隻手扯開她的衣襟,低首狠狠地吻咬了她的心口,留下一道煽情的印子。

  「住手!」她掙扎著,淚水突然凝聚在眼眶,滑落面頰。「不要這樣對我!」

  她的哭喊,讓殷孤波渾身僵直半晌,見到她驚慌失措地落淚,所有失控的情緒又緩緩地收進體內,這莫名湧現的怒火與對她的情慾,同樣也讓他訝異不已。

  殷孤波深吸了一口氣,鬆開鉗制她的腕子,面容繃緊地直坐起身。不解地望著自己的掌心一他差一點就要了她。

  居月驚慌地拉攏衣襟,縮著身子背向他,豆大的淚珠不斷滾落,渾身抖得有如驚弓之鳥。

  見她嚇成這副模樣,殷孤波很懊悔地閉上眼,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舉動。只要見到她純淨得像是不染有一絲塵世的俗氣,就會令他想要徹底摧毀,而這種決絕的念頭,令他詫異萬分。

  或許,是很久以前,他的懷裡也曾經擁有過這樣的女人,可是當時的他沒有勇氣將她全數佔有,甚至鬆開了手,眼見對方遠走,獨留悔恨交加的他在原地,邁向永無止盡的地獄。

  殷孤波伸出手去,不過是輕觸她的肩,就讓居月抖得更是無以復加,那帶有懼意的啜泣聲傅進他的耳裡,令人感到難受。

  他執意將她抱進懷裡,不管她如何掙扎,他還是幫她蓋上毯子睡下,一臂枕在她的頭下,另一手將她重新圈住。

  「對不住……」這是他頭一回對人說出歉疚。

  居月的臉龐仍舊滾落許多淚珠,她搗著嘴不敢讓泣聲逸出唇瓣,可是枕在頭下的臂彎,卻逐漸染上濕意。殷孤波明白,他也的粗暴嚇壞了她。

  可是他卻苦無辦法,只能不斷地在她耳邊說著為時已晚的負疚,一臂仍是將她擁得很緊,就怕她會掙扎離開,從此遠離自己的身邊。

  若離開他,她單薄的身子會抵擋不了天朝襲來的氣脈。白日她已經承受不少,夜裡必須棲身在他身下來抵擋,否則準會消磨她的體力。

  殷孤波不曾想過,有一天當自己面對女人的眼淚,會顯得如此焦躁與懊惱,並且失了心志展現出最赤裸的情感。

  對於她,他竟想獨霸地佔有………而這個念頭,令殷孤波今夜一無法成眠。

  「怎麼了?」

  大漠裡的星夜,總藏有最孤涼的寂寥感。不知從前有多少人走過這條荒蕪的沙地,有可能是一代剽悍的將領,又或許是走遍天下的商人,更甚至是有家歸不得的浪人。

  而他們的造訪,只是為了一系天朝的希望--

  殷孤波一手將橐駝背上的她抱了下來。「你剛剛已經走了一段不少的路。」好端端的,怎麼又想徒步了?

  自從那夜過後,居月變得益發沉默,但殷孤波還是一如往常地照料著她,他自認現在的他們不好不壞,可是看在別人眼裡卻不這麼認為。

  彼此間的對話,和從前相較之下顯得更少,大多都是殷弧波問她。

  白日,他們依然踏著旅程前進,歇腳時居月還是會靠在殷孤波懷裡休息,夜裡則躲入他的臂彎中沉沉睡去。

  每次在她困得即將要喪失神魂以前,她都能夠察覺到他留在自己唇上那淺淺的一吻,不輕不重,很像是在為那天失控的自己道歉。

  然而,她卻裝成毫不知情,也不再有什麼知己話能對他說

  今天一早,他們與旅隊分道揚鑣之後,終於到達敦煌,依照衛泱的指點,以及酒泉居民的口中得知,大漠中有座月牙泉,是唯一湧生的泉水,無論風沙多麼大,終年皆不乾涸,在這片

  若按時辰來算,不老泉將降生於此,十年終得一現!

  「我想下來走走。」按著心口,居月總覺得有股熟悉的感覺,那感受就像是在龍藩鎮裡,那種平靜安寧的氛圍。

  殷孤波攙著她,另一隻手拉著橐駝,走在沙丘上的道途是折磨人的,見不到終點,也看不到邊際,鑽人心底的沉,是股寂寥過了頭的悠遠。

  「你有沒有聽到些什麼?」居月閉上眼佇足在沙丘之上,大漠裡的夜風,將她淡色的衣裙吹得飄搖。

  她一手圈著耳,聽著風裡夾雜著很淺很淺的聲響,就如同是女人在夜裡低低的吟唱,包覆著悵然的歎息,讓憂愁從四面八方襲來。

  很久以前,她也曾經聽過這樣的聲音。很輕很輕,卻不是發自人的嘴裡--

  「不老泉降生了!」殷孤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抬頭,竟見到遠處沙地裡隱隱嶄露的銀白光輝,逐漸自天際蔓延,最後成為一道耀眼的光束,直達天庭。

  「那是……」殷孤波從沒見過那種艷白的光芒,甚至比雪還要白,還要刺眼閃耀,吸引住他全副的心神,專注地注視著那道光輝。「不准看!」居月攀住他的頸脖,將他擁進懷裡,喊得急切。「居月?」她的慌張,讓殷弧波摸不著頭緒。「你不要回頭!絕不可以!」

  殷孤波擁著她,感受到她心底的慌張,就連她圈著自己的臂膀,都害怕得隱隱顫抖著。

  「我沒回頭,你別慌。」

  「閉上眼,無論如何你都不能睜開眼。」

  她明明個頭很小,卻執意環著他的頸脖不放,就是怕殷弧波看到從不老泉透出的光彩,而發生讓人遺憾的事。

  她解下圍著面頰的紗巾,替殷孤波蒙住兩眼,卻一掌讓他給按住。

  「蒙了我的眼,我們會寸步難行的。」一個瞎子、一個蒙跟。就算不老泉近在眼前,根本就是白搭,怎麼可能走到泉池旁?

  「難道你真的要和我一樣做個瞎子?」居月喊道,不禁動了怒。「就算你想,我也不肯!」

  「原來你的眼……真的是被不老泉給奪走的。」

  居月罩住殷孤波的眼,將紗巾綁了死結才安心鬆手。「這段路,就讓我來帶你走吧!」

  牽起他的手,居月提起裙擺,就像個明眼人一樣,領著殷孤波往前頭走去。受著不老泉所牽引,體內那股無形的騷動,令她志忑不安,就像是稚兒回到娘親的懷抱,渴望再見到不老泉一面。

  「無論我們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靠近泉池,更不能拆下紗巾。」牽著他厚實的大掌,居月帶頭而走,從前覺得難行的沙地,今日卻像是踏在平地之上。

  殷孤波一手讓她牽著,一隻手拉著橐駝,在腳下逐漸失去沙地的觸感時,那只牲口竟然停下腳步,再也不願向前。

  「放手吧,動物皆有靈性,它知道那裡不可再行。」居月笑了笑,比起不會說話的牲畜,凡人的慾望真是強大,為了求得長生不老,什麼代價都肯換。

  將橐駝背上的神器卸下,殷孤波綁在背上繼續向前。

  這條通往不老泉降臨的沙地,由居月做領頭,從泉水散發出的光輝,就像是一條通往仙境的路子,白光穿透這片遭黑夜吞噬的大漢,光彩奪目,無法直視。

  殷孤波皺起眉,紗巾能阻絕的光芒仍舊有限,它甚至就快穿透自己的眼,好比當初他親眼見到出世的神器躺在玉匣裡,仍舊掩不住其風采。

  這樣明亮的光芒,讓人很想一窺究竟,但心裡也帶有深深的懼意,彷彿在這道光芒的包裹下,隨時都有可能遭到吞噬。

  「殷孤波,不管我們之間有誰發生事情,留下來的那一個,都必須忘記今晚的事。」居月叮嚀著,並以過來人的經歷,將這些話告訴他。「惦記著往事,不會讓人開心的。」

  她的話,讓殷孤波手裡一緊。她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能再見到不老泉,我想起多年前泉池吞噬我父母的時候,那時我的身子,因為它的出現而舒坦平靜,這些年來,再怎麼舒服也沒比現在還令人感到暢快。」或許是她身為不老泉掌管子泉的人選,才會有此深刻的感受。

  「我會毀了不老泉,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一人被它吞噬。」她的擔憂,殷孤波都明瞭。

  「你知道嗎,這口泉池是有生命的!你想什麼,它都會知道的。」

  「那它應該很清楚,今晚它將走到盡頭。」天朝不能留它,至少,在衛泱的眼下,它是無法再出現了。「要是它真是無所不知,就不該在此降生,讓我們可以尋到它!」

  「很久以前,我想著要離開鎮上到外頭見識見識,一心一意只希望能看到全天下最美麗的景致,它就突然在我眼前降生了,那時覺得爹娘真煩,什麼都要管,還要我別直視那口泉池,要是他們不在,我就逍遙了!」然而,當這個念頭一動,卻令居月後悔莫及。「它讓我見到最美的風景,並且永生難忘,卻也同樣帶走我的爹娘……其實,我真的很後悔起了這個念頭。」

  殷孤波一把拉住她,大聲吼道:「如果不老泉真有神力,那就讓我得到想要的人,並且讓她留在我身邊!」

  居月僵了僵身子,不知道他嘴裡說的人,生得什麼模樣。

  「你呢,直到現在重新面對這座泉池,心裡又有怎樣的願望?」他的手圈著她,偎她偎得很近,近得就在她的唇邊說出這句話。

  「我……如果可以,我想要……看看你的模樣……只要一眼,就好……」摸著他的臉頰,居月由衷的說出這句話。

  即便那一夜他的失控,嚇得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像他這麼冷酷卻又自負的人,卻總是遷就著自己,居月並不是鐵石心腸,怎會無動於哀?

  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已對他動情的事實,忘不了龍藩鎮裡發生的一切,更無法心安理得的正視對他的渴望。

  殷孤波輕輕吻著她,並緩緩加深了力道,將單薄的她擁在懷中,有股衝動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體內,讓彼此無法分割。

  依偎著他,居月覺得心底那高築的城牆,在他的親吻之下逐漸上崩瓦解,被摧毀得不見斷壁殘垣。

  「我在你心底是什麼模樣?他低頭問著,吐在耳邊的氣息,暖得可為她抹去夜風中的涼意。

  居月淡淡地笑著,牽起他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她沒有答覆,讓殷孤波笑自己的愚蠢,這樣的話拿來問眼盲的人,能得怎樣的答案?若換做是他,恐怕也無言以對。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直到鼻端傳來一股風中夾帶的淡淡水氣,殷孤波便知道他們已到達不老泉的降生地。

  一股自心頭湧出的溫暖,讓居月不由得眼底一熱,豆大的淚水滾下臉頰,在沒有半點哀傷的情況下,就連她自己也不知腿一軟,她跪倒在沙地裡,晶亮的淚珠滾落而下,原以為會遭沙石吞下,怎知積蓄在地的淚花就像是有生命一樣,向不老泉流去,那座如新月的泉池隱隱震動了起來,順著居月的淚緩緩移動,爬至她的腳邊。

  「殷孤波,你退開!快點離開!」冷涼的水,不知何時蔓延了開來,居月從前曾見過不老泉移動,如今再次經歷,仍舊感到詫異。

  一座泉池,竟可以得此意念,行動自如得能夠隨處落腳,這若不是天神遺留在人間的鬼斧神工,那又該作何解釋?

  四肢浸在冷泉裡,淚水落個不停的居月,不知為何突然動彈不得,自底下延流的泉水竟竄上她的身子,灩白的水花中夾有一絲詭異的暗色,有如一條修煉千年的蛇妖,鑽上秀麗的面頰,探入那對已經失去光明的眼眸。

  「啊--」冷涼的寒氣透入居月的眸子,她只感到椎心刺骨的痛,好似一把利刃滑過眼皮,讓她疼得渾身發顫難熬。

  「居月!」站在遠處的殷孤波一聽到她拔尖的哀號,差點就要拆下限巾衝了過去。

  「別過來!」她大聲喊道,強忍的痛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悶,逃也逃不開。「把劍扔來。」居月沒忘記兩人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幫助他毀了不老泉。

  解下金鉤劍,殷孤波擲向沙地,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窩囊成這副德性。

  「好痛……」嘴裡逸出悲鳴,居月痛到快要暈厥,她甚至能感受到鑽入眼中的水氣,在眼窩裡蔓延開來,順著血氣遊走於眼角邊的穴脈,每一個流動在上面的痛都帶有極細微的感受。

  在居月痛到快要窒息之際,那雙早已盲透的眼眸,竟然能夠見到絲絲白光,直到竄人的水氣自嘴裡全數嘔出,原本夾在其中的暗色水流,也已不見蹤跡。

  眨眨眼,當居月兩眼正朦朧地無法辨識之際,殷孤波向她喊了一聲,她順著聲響回過頭去,沒想到見到一身絳青色的身影,挺拔地佇足在沙地之中。她……真的看見他了!

  「居月,到底怎麼了?」

  「殷孤波,原來你是生得這副模樣。」跪在泉池裡,居月專心地望著那個綁上紗巾的男子,高大健壯的身影實在讓人難以忽視。雖然看不見他的眼,但她仍舊相信藏在後頭的,會是一雙很迷人的眼瞳。

  「你……能看見了?殷孤波沒有忽略她聲若蚊蚋的話,除了滿心訝異之外,更是為她高興。「快拿起金鉤劍,毀了不老泉!」

  正當居月使盡氣力,自泉池裡拔手而出想拿劍時,指尖一觸及金鉤劍的劍鞘,還未握穩在掌心,兩腿就像是遭人一扯,直撲倒在水泉裡。

  她驚駭的喊了一聲,仍舊不敢放開劍鞘,身子被無形的力量直拖往泉底,讓她驚得大喊:「殷孤波,抽劍!」

  殷孤波一個箭步,隨及彎身引劍出鞘,有靈性的金鉤劍浸在不老泉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劍嘯聲,他提氣正要馭劍,居月卻兩手突然握上劍刀,溫熱的血絲滴入泉池裡,散成一片瑰麗的艷紅。

  「居月!」殷孤波可以感受得到握在劍上的力道有多緊,只要再多出一分力,這把金鉤劍絕對會廢掉她的雙手。「放手!」

  「不要,你不是要毀了不老泉嗎?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居月忍著掌心的痛,可是身子卻被不老泉一寸一寸地往下拖。

  「快放手!」

  「殷孤波,我不想死!不想被不老泉帶走……」她甚至還沒看見那雙紗巾後面的眼眸是什麼模樣,那閃耀出的光彩,是否可比天上星光?

  他一手抓住她的臂膀,不可避免地兩腳一踏入水中,立刻感受到竄人心口的涼意。

  「沒有人會被它帶走,今晚不老泉將死!」殷孤波解下裹住神器的布巾,在不老泉將死之際,將神器遞給居月。將泉水收滿進神器裡,我們要取不老泉死前的一口氣!」

  居月沒見過這世上竟然有如此巧奪天工的神器,翠艷通透得比天底下任何一塊玉石都還要美麗。

  捉著她的手臂,殷孤波差點一塊被她拖進泉底,他將金鉤劍插往沙地裡,穩住身形。「快收!」

  接過神器,居月急忙從泉裡舀了水。

  「盛滿!」殷孤波喊了聲,令她不敢大意,將泉水裝滿神器,七手八腳地蓋上後,說也奇怪,這器物就像是有自個兒的意念一樣,合上後馬上拴緊,半滴水也沒滲出縫隙。

  兩人浸在泉池裡,全身凍得直打顫,殷孤波一接過神器,隨即扔往沙地,怕神器也會遭到泉水的浸染而湮滅。

  「抱著我。」殷孤波握著金鉤劍,手臂泛起青筋,就連吐出的氣都在嘴邊結成了霜霧。

  「好冷……」兩手的熱血淚汩流出,居月很吃力地想抗拒著自己的力量別被不老泉捲走。

  在兩人奮力抵抗著不老泉,體力逐漸消耗之際,突地一聲從泉底透出的聲響,如同凡人死前不甘心的哀鳴,一陣更猛烈的水力將居月往底下拖去,差點令她上身與腿分了家。

  「殷孤波,救我!」居月哭喊著聲,自己的手正一寸寸地滑下他的衣裳。

  殷孤波扔開劍,一把抱住她,趁不老泉逐漸勢弱,提氣將彼此拉往沙地上,狼狽地跌在一塊兒。

  隨即,泉底直噴出一道金光,嘶啞的哀鳴聲震向四面八方,居月見泉水逐漸退離腳邊,白光也開始消殯,本是漫著波光的泉池在夜色之中隱隱退去,月牙泉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好似方纔的驚險都沒有發生。

  若不是掌心裡還留有劍刀割傷的痕跡,只怕一切她都會以為只是一場夢。

  今晚,活在塵世千百年的不老神泉,已走向死亡的道途,不再留於人世間!

  曾經的傳奇,如今已成神話。

第八章

  蒲月裡的京城,家家戶戶都不忘在自個兒門楣上高高懸掛菖蒲辟邪。與其說是驅走蒲月裡的毒蛇害蟲,不如說是驅走心底的疑心暗鬼。老祖宗留下來的舊風氣,後頭晚輩自然也承襲下去,無人敢怠慢。

  踏入城中,居月兩眼溜溜轉轉,那雙失明多年終於能重見天日的眼,活靈得像是可以掐出水來,明亮得讓人印象深刻。

  只可惜,這雙眼看得見了,但畏懼天朝氣脈的身子,並沒有因為不老泉的死去而根治,她依然得贏弱的偎在殷孤波的身旁,才能偷得短暫的舒爽。

  身上背著沉重的寶器,殷孤波面容不見半點表情,依舊冷漠無情,讓居月有些喪氣。

  她以為,見到他自己會高興一些,可惜了這張俊皮相,那眼中透出來的氣息,惡狠得讓人受不了。難怪笑二會歎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

  當居月還在分神之際,綿綿細雨從天際緩緩飄了下來,不一會兒功夫就轉成豆大的雨珠。

  這場五月雨下得又急又趕,轉眼熱絡的街市全是急著人.屋簷躲雨的路人,慌忙地擠成一團。

  居月抬眼,見殷孤波好像不怎麼掛心,任雨滴跌在肩上濡濕了衣裳,而她挽起的髮髻也被淋得有些散亂,看起來不怎麼狼狽,倒有點凌亂的美。

  「歇,下雨了。」他們身上可都沒帶傘哩!

  「這是分龍雨,聽過沒?」

  「淋了,就可變成蛟龍飛上天了嗎?」居月悶著問聲,伸手遮掩落在跟前的雨水,濕濕涼涼的雨滴濺進她眼裡,讓她不免想起不老泉也曾經侵入自己的身子,突然感覺很不舒坦。

  「蛟龍?那也得先成蛇妖才能修煉成龍。」殷孤波的步子仍舊踏得那麼悠哉,簡直不把這場雨看在眼裡。

  「殷孤波,我想躲雨。」這街市裡,只有他們倆還在悠悠地走著,像個傻子一樣不知在做些什麼。

  「就快到了。」他指著前頭,雨霧中有一座金碧輝煌的茶樓矗立著,即便雨勢大了起來,那驚人的雨勢依舊難掩茶樓奢華的氣度。

  居月眼一抬,矗立在雨霧中的茶樓美得讓人咋舌,遠遠就能感受到它外頭上的那層金漆,帶有燦美奪目的光彩。

  她想不透,在天子腳下,怎有人敢將茶樓蓋成如此奢華的模樣?

  「歇,躲雨的過客怎麼比上門喫茶的客人還多啊?」欄櫃裡對帳的花復應見茶樓簷下都是前來避雨的人,就是不挪尊腿踏進門來。

  「噴,都是一些粗手粗腳的漢子擋在門前,連個小姑娘都沒見著,這場雨白下了!」富璟丹百無聊賴地撐著面頰,修長的手指敲著桌面,瞧外頭那陰暗的天色,悶到他都快長霉了。「最近幾天,城裡的雨下得很勤吶!」

  「下到茶樓裡的生意都跌一半了!」花復應嚷著聲,看著手裡的帳本顯得很喪氣。「前些日子修整樓子的款子,都支出泰半了……唉唷,真煩!」

  「誰教你堅持要把茶樓修整得更氣派?」富璟丹沒好氣地說著。

  五個多月前茶樓遭到一票刺客砸爛,回頭這一整修竟還造得比從前華貴,就連上頭的牌區都漆了一層金漆,「貴風茶樓」斗大的四個字,亮得讓每個進門的客人都嫌刺眼。

  「歇,要做就要做天下第一樓啊!小裡小氣的,哪能日進斗金?」

  「我輸你啦!不聽你喊窮了。」上午樓子裡忙劫了半天,整棟茶樓座無虛席,大伙是忙得人仰馬翻,就只有她像尊玉菩薩在外頭吆喝,將其他人當畜牲使喚。

  艷白色的身影懶懶地癱坐在太師椅上,炯亮的眼瞧著窗外的雨霧風光,暗想要是能見到一個撐把小傘的小姑娘經過,那就能一慰他上午的辛勞了。

  「咦……」正當富璨丹這麼想時,窗外一道嬌俏的身影馬上就現了形,淡薄的水氣罩在她的週身,淺色的夏衣熨貼在身上,那婀娜多姿的身段讓人渾身都振奮了起來。「一朵出水芙蓉啊!」

  花復應頭一抬,見富璟丹不知道發現了什麼,五步並作三步地奔往窗口旁,眼裡還跳著火花,那張薄薄的唇彎著抹笑弧,樂得不見方纔的懶病發作。

  「美啊美,頗有仙氣吶……咦?」富璟丹偎在窗邊的滿臉笑意,轉眼之間,立刻不見蹤影。「怎麼是那個鬼見愁啊!」

  「孤波回來啦?」聽到富璟丹嚷著聲,花復應不用多想就知道天底下只有他的臭臉會令富璟丹覺得生厭。

  「有沒有天理啊,那個鬼見愁旁邊,跟著一個嬌俏的小姑娘呀!」富璟丹眼見那道倩影依偎在殷孤波身旁,看起來柔弱得就像被風一吹就倒,恰恰合了自己的胃口,只是可惜啊可惜,竟會和鬼見愁同行回來。

  一道火紅的身影步出欄櫃,步子踩得搖曳生姿。「怎麼,孤波帶女人回來?」

  這讓花復應大為好奇,他這人不太接近女色,哪個姑娘家瞧了他,連淚都嚇得不敢流,哪還說什麼同不同行,光是坐同桌都要嚇得斷氣了。

  「那姑娘是不是個瞎子呀?」不是富璟丹愛發酸氣、講酸話,而是殷孤波空有一張好皮相,氣質卻是惡得教人退避三舍。

  「看來不像哩,反倒是身子骨看來很弱,一副病佩佩的模樣。」花復應也湊上前,一手按在富璟丹肩上,踮起腳尖向著窗外探頭探腦。

  「歇,病美人你聽過沒?男人嘛,總愛弱有三分樣,柔有七分相的小姑娘,那一掌揮來可打死一隻虎的婆娘,再美也是嗆!」富璟丹分明拐彎抹角的在嫌棄花復應,話一說完立刻遭人打趴在地,躺得平整。

  花復應撣著寬袖,狀似不經心地說:「噴!停在你心口上的蚊蟲真大,差點要咬透衣襟吸你的血了。」語畢,輕挪蓮步款款地踱向門口,正巧迎向踩進門的殷孤波。

  「你是要出門還是來迎我?」很久沒回到茶樓,殷孤波倒是沒想到今日回來,有人就候在門邊。

  「當然是來迎你!」花復應招來小跑堂,要他拿來干布和熱茶為兩人暖身。「這幾個月的奔波,辛苦你了。」

  殷孤波將身上的包袱遞給了花復應。「替我備間房,請人新做幾件姑娘家薄涼的夏衫。」

  「歇,知道了。」花復應偏著頭,望向殷孤波後頭的姑娘,那身子真薄,但模樣生得挺嬌俏的。「你朋友?」

  「各打兩盆熱水進房,我要先沐浴。」沒聽見花復應問什麼,殷孤波拉著居月直登上樓去。

  「歇,那個我……」捧著寶器望著兩道登樓的背影,花復應覺得真是氣餒,他怎麼都不理人哪?「嘖,這包袱裡裝的是鐵塊嗎,沉得快壓死人了。」

  「哼,果然是鬼見愁,你怎麼老愛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富璟丹自後頭走了過來,接過她手上的寶器。

  「干你何事,哼!」花復應哼聲氣,頭一扭又到茶樓後邊差使人去了。

  見那道紅似火的背影轉向後邊,富璟丹嚷了一句。「嘖,真絕情。」只是說歸說,他自個兒不也是端著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哪!

  沐浴後的居月,帶有一種絕透的清艷。殷孤波有些失神地看著那倩影,自屏風後頭款步挪往自個兒跟前。

  「原來你住在這兒,挺氣派的。」居月理了理微濕的鬢髮,落坐在他身旁,那雙大眼好奇地往四周轉了一圈兒。

  「身子怎麼樣,還累嗎?」

  「離開那片大漠後,到哪裡都舒服多了。「她笑了笑,臉上多了幾許嫵媚。

  殷孤波斟杯涼茶給她。「晚上睡時,我會再來。」

  居月眼珠子溜轉到他身上,兩頰綴著一抹艷紅。「我們這樣……會不會有人覺得怪?」

  「什麼意思?」許久沒喝到茶樓裡的茶,他倒是挺想念這兒的氣味。

  「方纔進門,有個很漂亮的姑娘問著你……」

  殷孤波不解她問話的意思。「你說復應,關她什麼事?」

  「我只是覺得……她似乎很關心你。」

  「是嗎,她對陣裡其他人也是這樣,平時大伙受她照料習慣了。」殷孤波哪裡明白一個小女人的心思,只是當作如平常一樣話家常。

  居月淡笑著,沒有多做同應,捧起茶杯品茗,濃郁的茶香引入鼻息間,清新怡人,滑入喉頭甘醇並留有餘味,她至今還沒喝過這麼雅致的涼茶呢!

  「這茶真香,原來你都是吃這樣的東西。」

  殷孤波揚起眉,那雙眼有著剛具深意的火光。「你喜歡?只要住在這兒,天天都喝得到。」

  「你每天瞧見我這張臉不嫌煩哪?」

  「在大漢裡,夜夜抱著睡也習慣了。」殷孤波淡淡地說,從容地喝一口茶。

  居月一聽見他的話,臉都羞紅了,壓根兒沒看見他眼裡流露出的笑意。

  「這只城裡別的沒有,唯獨稀奇古怪的東西特別多。在天子眼皮底下,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事兒都有。」

  「我若想要住在這樣的地方,家裡就得有座金山銀礦供我揮霍。」居月知道他是想留下自己的,可是,她也該替他顧及到旁人的想法。

  「你若要留,這裡歡迎你;若是想走,我也留你不得。」殷弧波哪裡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回去的路你只能獨行了。」

  「你明知道我有副詭異的體質!」居月嚷了聲,他擺明就是在威脅她。

  離開他身邊,她能踏的路子僅有方寸之大!

  殷孤波難得地微微展露笑容,雖然不甚明顯,卻十分可親。「我可以讓你自己做主。」

  居月美眸微瞠,他說得倒好聽,分明就是要她順著他,哪裡讓她決定了?

  不消多說,殷孤波牽起居月。「餓了吧,走了大半天的路,我們下樓嘗嘗京城第一大廚的手藝。」

  兩人悠悠下樓,一腳踩進造景恢弘的庭園裡,殷孤波隨即見到坐臥在穹石上的衛泱,手持波扇障日引風,引渡來的清風撫著垂落肩上的黑髮,閒適模樣令他渾身一僵,握住居月的大掌緊了緊。

  「你的身手,比我想像中快多了。」

  許久不見,衛泱那張含笑的俊顏仍舊深沉地教人感到惡寒。

  「你要的東西,我交給復應,要拿就找她索去,別來煩我!」

  「那麼有自信?」頗具深意的笑容,實在很難讓人忽略衛泱眼中閃爍的光波。

  「要就查收,要不就挑明直說。」殷孤波對他不怎麼客氣,向來是有話直說。

  「歇,那麼久不見,咱們提起這話兒就掃興了。沒想到你還帶了客人入茶樓,真是稀奇。」衛泱坐起身,端起擱在石上的茶碗吃了口茶。殷孤波冷哼一聲,提步就要走,面無表情什麼話也不願多說,豈知踏出的路還未足三步,衛泱飄來的話語就令他當場臉面血色盡失!

  「我說,你當真忘了婉兒?」這個到死之前,都應當被他忘記的名字,如今衛泱竟狠狠地刨開他的心,將早被視為禁忌的名,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入了後園的花復應,本想來喚他們食用午後小點,喫茶的時候已近,滕罡早就做好一批新鮮糕餅等著他們,卻在聽見衛泱說出這名時,渾身僵直,俏臉霎時變得慘白。

  「不必在今日又提起這個名!」殷孤波說得咬牙切齒,藏在心底的恨,一口氣全湧現出來。

  「原來你還記得。」衛泱放下手中的茶碗,支著下顎看著他不悅的神情。

  殷孤波只是一逕地望著佇立在垂花拱門外的花復應,他將居月自身後推上。「復應,你帶居月先離開,我隨後跟上。」

  聽見她的名,衛泱笑了開來。「真是有本事兒!這趟出去,還真給你撈了個月亮回來。」

  「去!」殷孤波臉色鐵青,推了居月一把,這力道雖不怎麼重,卻差點讓她跌倒。

  好在花復應手腳俐落,在她快跌跤時上前攙了她一把,出手之快,就連居月也不知道她是幾時踏進園子來的。

  「沒事吧?小心腳下,隨我來吧!」領著她,花復應臉色竟也無半點不同,先前驚愕的神態已被小心地收藏了起來。

  居月道聲謝,走在花復應後頭,離開之前還回望了殷孤波一眼.見到他發沉的側臉,牙根咬得死緊,連擱在身側的雙拳都握得指節泛白,便明白他有多麼憤怒。

  她相信現在壓抑在他心底的氣,早就成了滔天巨浪。若依他的性子,恐怕要短兵相接,殺個對方遍體鱗傷才肯善罷甘休。只是,當居月越過垂花拱門,離後園走了很遠之後,仍舊不見後方一絲殺氣,前方的花復應彷彿看透她的心思,在此時開口。

  「放心,他們不會真的打起來。」天朝裡,只怕無人是衛泱的對手。「我們陣裡所有人加起來,恐怕只能削弱衛泱的心力,若要絕他,勢必得抱持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才有可能做到。」

  這話令居月顫寒,六神陣裡的人物,個個在天朝威名赫赫,身手不似一般凡夫俗子。當時替天朝打下江山之際,傳言六神其一上陣殺敵,僅僅單槍匹馬上前,一出手便可毀了半支軍隊.千餘人魂斷腳下沙場,身後將士見狀面如土色,直說那氣勢猶如神人降世,教人聞風喪膽。

  「玉石俱焚?」這決心,帶有毀天滅地的狠絕。

  「沒人會犯傻,再說滕罡也還有燦兒要守著,呆子才會把命往火堆裡送。」花復應笑言,那聲音宛如風中脆鈴,了亮清響。

  「衛泱口裡說的婉兒,也是陣裡的人嗎?」看殷孤波那狂怒張拔的模樣,居月不認為那女子與他無關。

  「婉兒不在六神之內,至於她的一切,你還是向孤波問起吧!答與不答,讓他自己來決定。」

  「其實,我很怕一提起他又怒火攻心。」

  「也是,他性子時好時壞。」花復應帶她穿過廊道,三兩步轉入茶樓裡,見富璟丹和滕罡兩人已坐在裡頭,便趕忙介紹。

  「這是咱貴風茶樓第一大廚滕罡,旁邊只是區區一個小跑堂,並不重要。」

  「欽!你這女人也太過分了!」富璟丹拉開椅,討好地對居月咧開一口白牙。

  「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居月。」她的名字一出口,滕罡和花復應彼此對看一眼.不著痕跡地收回眼底一閃而逝的火花。

  「唉晴唉唷!真是好名呢,還真是個月殿嫦娥,可比做仙子美人哩!」富璟丹油腔滑調,彷彿滿嘴沾了蜜糖。

  「這名字取得還真有意思。」滕罡斟杯茶水給她,隨即又說道:「傳說這后羿之妻偷了不死藥後奔月成仙,最終成為月神,深居廣寒宮中。不知道這人問,可否真有長生不老的仙跡。」

  「別傻了!又不是妖精。」富璟丹對滕罡無意義的話哼了一氣。

  「居月姑娘打哪兒來,怎會跟孤波同行?」花復應真沒想到殷孤波會帶個伴兒回城裡,再瞧他對居月的呵護,簡直是讓人不敢置信。」

  「龍藩鎮。」

  「啊?!就是那個天朝人最長命的小鎮嘛!」富璟丹興致高昂的說著他打探來的小道消息,喜孜孜的獻寶。

  「你們鎮裡最長壽的老人家究竟幾歲了?」聽到這話,居月臉色青白,在其他人注視的目光之下,她不知道該怎麼吐出實情。突然肩上遭人按了一掌,抬起頭看原來是殷孤波。

  「刺客們掀了龍藩鎮,直接屠村,那裡已成斷壁頹垣。」殷孤波坐在她身側,不著痕跡地把富璟丹趕到旁邊去。

  「你說皇宮裡那票刺客?他們還追到京城之外?」滕罡詫異不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初他們闖入茶樓,是為了奪寶器。那至今又是為了什麼換成龍藩鎮?這其中根本沒有任何牽連。」花復應摸不著頭緒,如今神器已由六神守護,許多人聽聞根本是聞風喪膽。

  「入鎮以前,刺客們向我索取寶器,足以見得他們知道六神的動向,甚至我們一切的作為。」

  「衛泱難道不清楚?」滕罡擱下茶杯,當初他帶著蔣燦兒入茶樓之前,早就風聲走漏,所以各路人馬尋到貴風茶樓來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雖然那場殺戮並未讓許多人知道,整條春風大街依舊平靜,倒在門口成堆的屍首,也在殺戮結束後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完畢,換言之,這所有的風風雨雨簡直是在一夕之間全數完結。

  除了隔日茶樓還是未能開張外,所有的血腥早就被衛泱一手抹去,許多住在春風大街上的天朝人至今都還被蒙在鼓裡!

  「他笑而不語,恐怕心裡早有所準備。」殷孤波對於衛泱的心機,一向不多做揣測。「如今他托付的事我已做到,其餘的便不在我插手的範圍內。」

  富璟丹問了一句大伙都想知道的事。「你拿了寶器出去,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們相信一口泉能長生不老,並且能行走於天下嗎?」殷孤波難得在他們面前臉上含笑,那表情看來極為詭異。

  「這啥鬼話?你當我們三歲小娃呀!」富璟丹拍了桌,想必殷孤波是腦子發傻了,不然就是犯癲了!

  「是呀,我也不信!」殷孤波肩一聳再也不作聲。

  其餘三人,以眼神交流,暗地裡盤算著,晚些要窩在一塊兒討論討論,看看到底是殷孤波腦子壞了,還是他們自個兒的耳朵聽錯了?

  茶樓裡,沒幾個喫茶的客人,而花復應那方桌上卻透著古怪的氛圍,有如方纔那場來得很急又退得很快的分龍雨,讓人摸不透其中道理。

  就在午後方初晴的時分,茶樓後邊兒的二廚子突然向前頭喊了一聲--

  「花大掌櫃,你趕緊來看看這怪事兒入咱們貴風茶樓啦!」

  「什麼?」花復應提起裙,那雙秀眉扭得很緊,沒見這時候是他們休憩時分,嚷得那麼大聲是存心要壞誰的心情啊!

  「咱茶樓裡,有口泉眼湧出水來了呀!」

第九章

  「是哪個皮癢欠人揍的,竟在這裡給我鑿井?」端起晚娘面孔,花復應那模樣嗆得駭人,見這離廚房外頭有三尺之距的地上,竟多了兩個男人拳頭大的水窪,她氣急敗壞的瞪圓了一雙杏眼。

  一群人圍在一口沒有幾寸大的水坑旁,低頭探著不斷自地底湧現的水氣,個個是瞠目結舌。

  「花大掌櫃,沒人會在這裡鑿井呀,咱茶樓裡本來就有口大井了,哪還需要費事兒鑿個小井來礙事?」二廚擰著眉,這突然湧出地表的水,古怪得讓人生疑。

  「這不像是有人鑿過的痕跡。」滕罡蹲下身,摸了摸缺口的泥地。「再說,當初茶樓挑中這塊地,就是因為這方位為旱,合六神所居才會在此落腳。」

  起初,茶樓裡的大井鑿了數月之久,想在旱地裡尋水源本來就不合理,若不是衛泱說天朝只有這塊地有旱中夾水的奇異風水,他們才不可能鑿到水井。

  而今,大井之外的這塊旱地卻出現水窪,怎麼想都讓人覺得古怪。

  居月瞪著地上的趵突泉,心底頓時涼意盡生。「不可能……」

  在她身側的殷孤波見到她臉色灰白如死蠟,立刻彎下去以指揩水,抹進自己嘴裡。

  「怎麼會這樣?」特殊甘甜的氣息漫進唇齒間,讓殷孤波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你以為自個兒揀中的差事兒,真是那麼簡單?」後頭冷冷飄來一聲謔笑的話語,是衛泱姍姍來遲的身影。

  「不老泉已經在我手裡死去!」殷孤波站起身,寫在眼裡的情緒,複雜難辨。

  「你有親眼所見嗎?」手裡的波扇搖得輕柔,衛泱嘴邊的笑意不及眼底的質疑來得深刻。

  「但我確實看見。」居月兩拳緊握,留在手心裡的疤痕,還清清楚楚的像是鐵烙的痕跡。

  「這世上,許多事並非親眼所見就能成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然無從辨起。」那雙始終飽含心機的眼眸,在看向居月時更加深沉。

  殷孤波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出此差池,讓他顏面盡失!

  「所以,寶器裡盛裝的,並非是不老泉的最後一口氣?」

  「既然它能落腳在此,你說這泉池難道不是死灰復燃?」衛泱擱下波扇,手裡狠勁一捏,那把扇子登時裂成碎片不成模樣。「孤波,你讓我太失望了!」

  「我的血,難道不能毀了不老泉?」殷孤波明明對她說過,她的血能滅泉池,如今子泉如果重獲新生,那他們分明是白忙一場!

  「當時,我用居月的血,徹底讓百壽井乾涸成為沙地。」

  「你難道忘了我對你說的話?」衛泱眉一揚,微掀嘴角,那笑容冷得可以透進血骨裡,並帶有一股折磨人的邪氣。

  殷孤波不自覺地兩摯握緊,目光卻極為冷靜地看著居月。「不老泉,寄宿在福澤人之心底,歷久不衰--」「孤波,我要你殺了她!」

  「你該死!」

  一聲暴怒之後,絳青色的身影衝過去,揪起衛泱的衣襟,飛快的落拳揮去,企圖發洩心頭之火。

  豈料,殷孤波鐵硬的拳還沒掃上衛泱的臉面,反倒落人他手裡,只見寬厚的掌包下拳頭,巧勁一扭讓殷孤波吃疼。隨即,他五指相並,一個掌勁狠狠地按往殷孤波的心口,這一下痛得讓人說不出話,只能嗆嘔出一口熱血。

  「殷孤波!」居月忙著攙住殷孤波,兩手一摸向他臂上,整個人被衛泱擊出掌的力道直跌往後面。

  「小心。」花復應見狀立即出手,白嫩的手按在居月腰後穩住她的身形,也一併接住彀孤波節節敗退的形勢。

  「衛泱,你太過分。」滕罡衝上前去,擋在殷孤波他們身前,怕是兩人一言不合打起來會無端傷及無辜。

  衛泱雙手負背,閒適悠哉已不見先前狠戾。「人吶,還是不要以卵擊石。」

  他的話,分明是在嘲笑殷孤波的不自量力。

  「這輩子,你休想要我重蹈當年的覆轍!」殷孤波說得很恨,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

  「你說……」衛泱朝居月伸出掌來,可是目光卻牢牢的鎖在殷孤波身上。「從以前到現在,有幾回你可以自己抉擇過?」

  衛泱的話聲說得很淡,甚至帶有幾分的輕鬆,但是這句話,卻刻往其他六神的心中,像把被燒得通紅的利刀,毫不留情地一刀刺穿他們的心口,簡直是疼到有淚都流不出。

  或許這幾年來,他們能流的、又甚至該流下的眼淚,已經干竭。

  「不老泉得死,所以留不得你,請居月姑娘必須見諒。」衛泱笑著,話說得很溫柔,卻殘酷得教人顫寒。「誰教你是……被挑中的人。」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居月眼裡寫滿驚恐,她被不老泉選中成為守護子泉的人選,是為了解救天朝裡的百姓。「殷孤波……殷孤波只是可憐我隻身一人,才說服我一塊結伴而行。」

  「居月姑娘多大了?衛泱眼裡閃過一抹不容易辨識的光芒。

  「二十……」居月怯怯地說出口,卻被衛泱眼裡狠戾的光芒給刺傷。

  「應該不止吧!當初龍藩鎮有口神奇的百壽井出現後,距今少說也有十九年的光陰。」衛泱饒富興味的目光逗留在她臉上。

  殷孤波聽著衛泱說出口的話再看著跟前的她,這怎麼可能?她看起來不過才十八、九歲的模樣。

  「居月姑娘恐怕不止二十芳齡了。不老泉的守護者,十八歲以後,天朝的年歲光陰便不在他們身上停留。換言之,就是走到盡頭。」

  「你是說,哪怕是過了四十年載,他們依舊是年輕的模樣?」花復應驚訝,她從沒聽過這樣的事。

  「居月姑娘你說呢,是或不是?」衛泱要她自己來回答。

  「那不就是……長生不老了?」富璟丹的臉色丕變,想起殷孤波方才在茶樓裡對他們說的話。「不可能,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要是真有這事兒,咱老祖宗何必熱衷在求得仙丹良藥的成仙之術?」

  居月看著衛泱,臉色鐵青得無以復加,彷彿被人挖掘到心底的秘密。

  「不老泉的子泉可以解救天下蒼生,為什麼你非要毀了它不可?」居月緊握粉拳,渾身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抑或是其他原因.

  「你不覺得奇怪嗎?」衛泱偏著首問,這話裡語帶諷刺意味。

  「你閉嘴!」殷孤波要衝上前去,卻被花復應一把拉住。

  「我想救天下百姓免受病魔摧殘之苦,難道不應該嗎?」

  「就憑你?」衛泱劍眉一挑,眼神裡淨是鄙夷。「一個人不人、鬼不鬼,不知是人還是精怪的女人,憑什麼說這大話?」

  衛泱指著那口方冒出頭的水井,口氣冷冽懾人。

  「你真以為這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還想賴活在貴風茶樓裡?做夢!」這口泉水,就是她想留於此地的證明。

  「我不想死!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居月忍不住大喊出聲,為自己爭口氣。「只因為天朝的歲月不再留於我身上,就將我當成妖魔鬼怪嗎?」

  「不會老的人,你說,還是個人嗎?」衛泱眼一瞟,口氣惡寒。「天朝裡,沒有你該走的路!今日留你,日後必定後患無窮。」

  只見衛泱話一說完,隨即朝居月出手。而殷孤波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將她拖往身後護住,一舉打落他迎來的掌風,三兩下便化解開來,動作俐落順暢。

  兩人過招連連,猛烈的鬥氣霎時蔓延在後園裡,許多茶樓裡做事的僕役見狀,立刻溜得比天上的飛鳥還快。

  「衛泱,住手!這茶樓我們才剛整理妥當!」花復應動手制止,要她眼見樓子又成廢墟,簡直是比死還痛苦。

  富璟丹搖頭,見花復應一人可憐獨撐,只得跳下去一道幫忙。

  「囉唆!滾--」衛泱掌氣一運,渾厚的內勁狠狠擊往三人心口,花復應和富璟丹直跌往後頭,好在滕罡接了花復應一把,才不至於讓一個姑娘家摔得四腳朝天。可倒楣的卻是富璟丹,後腦撞上地面,甚至腫了個大包。

  至於殷孤波,只被震離幾步遠,按著胸口穩住身形,沒有其他兩人來得狼狽。

  衛泱笑道:「看來,有人讓你的內力增長不少。」

  「要殺居月,除非踩過我的屍體。要不,你休想!」殷孤波啐了一口,吐出嘴裡的血水。

  「你真以為我不敢?」

  「六神從前是成於你手裡,若你再逼我,未來將敗在我手中!」殷孤波一拳握緊,擋在居月身前,抱著誓死的決心。

  「信不信隨你!」

  月牙穿透窗欞,幽幽冷光逐漸爬往房底,夾著低涼的薰風,一併鑽了進來。

  床榻上,有對身影依偎在一塊,一雙纖腕圈在男人的腰上。

  「殷孤波,你覺得我怪嗎?」閉目假寐的殷孤波波瀾不興,沒有睜開眼看她。「哪裡怪,你後面多條尾巴了嗎?」

  「我不會老,真的很怪。」先前她失明,龍藩鎮裡的人就說她特別,明明過了十八卻怎麼都不老,直誇她生得仙風道骨,是仙人下凡守著百壽並濟世。

  可是,如今她兩眼恢復光明,初見自己的模樣也被嚇住了。歲月流逝的光陰,沒有絲毫痕跡逗留在她身上,她看來依舊是青澀的丫頭模樣。

  「多少女人都希望自己不老,你倒是奇怪,還嫌自己不夠老。」殷孤波長臂一伸,將她按往自個兒的懷裡更緊了些。

  飽滿的天庭抵在他的心口上,縱然已入初夏,茶樓因為坐向的關係,總是特別清涼,兩人偎在一塊兒,也不覺得暖熱。

  「現在我不老,沒有人覺得奇怪,但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之後呢?大家便會覺得我古怪了。」到時,她怎麼立在他身側呢?「我的年紀,說不準比你還大一些。」

  「連三歲都不足,又能大到哪裡去?」他低低的笑聲由喉頭間震盪出來。但是他的眼,卻冰冷得嚇人。「在六神裡殺人如麻的我.又能尋常到哪裡去?」

  居月未敢多言,就連喘口氣都顯得那樣小心翼翼。

  「這世間,沒有所謂的長生不老。若真的有,也已成遠古的傳說。」

  「你不信嗎?」

  「當然不信。」一雙略涼的小手偎上他的頸脖,慢慢的湊近身,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身畔。

  「你不信,那我也不信。」一道隱約的哭腔,從她嘴裡逸了出來,殷孤波像哄著椎兒般,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可惜他不會唱曲兒,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動作柔得不似長年握劍的惡神,今晚他化成天朝裡,一個普通並識情懂愛的男子。

  「你依舊是你,是我當初認識的住在龍藩鎮裡的居月。其餘的,我一概不知、一概不理。」

  這活,落在夜裡極為輕巧,卻又十分堅定。一字一句地,如鋼刀刻在她的心版上,被鑿成一道深刻的痕跡一再也抹不去了。

  崖上的風,吹得淡色裙襦獵獵作響,嫩紅的腰帶隨風翻飛,好像隨時要掙開腰上的結飛躍出去。

  一頭如瀑的黑髮,散在狂勁的薰風裡。已是入夏,卻還有這般奇異勁風,想必是此處地理位置奇巧,迎風入崖,暖暖的夏風到了這裡.也就清涼如水了。

  居月攏了攏陂吹亂的秀髮,抬頭映人眼裡的,是巨大聳立的神木,枝葉茂盛如碧,翠艷如玉。恐怕矗立在這人間,也有千百年的悠悠歲月。

  枝頭上,不見半株怒放的花朵,可惜了一樹的生意盎然。

  「夏末入秋時,這棵老樹才會開花。」像是見到她眼中的惋惜,殷孤波淡淡地開口。「那時,我再帶你來看。」

  他的允諾,令居月心底一陣暢快,還帶有欣喜的期盼。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遠,便看到偎在老樹旁有個小小的土丘隆起,是座棲息在此有十年之久的墳頭。這十年的光陰,它一直都在這裡。

  居月的眼睛,盯著墓碑上的名,昨日她還想同殷孤波問起的人,如今卻刻在一座墳頭的石碑之上。

  只見他彎下身,謹慎地除著墳邊新生的雜草,熟練得好似他已經不知做過多少回。而這墳頭,除了三三兩兩方冒出頭的小草之外,整齊得像是有人時常打理著。

  「她躺在這裡有多久了?」殷孤波蹲在一旁,望著碑上因歲月流逝而造成的斑駁刻痕,也同樣把在他心底一個很美麗的名,磨得有些模糊。

  「十年。」一個十年,就讓他們天人永隔成了一條神鬼也跨不過的鴻溝:

  「那時,我們方足十五,一個意氣風發、一個嬌艷如花。」如今再回首,她卻成了慘白枯骨,而他也走在一條人不人、鬼不鬼的惡途上。「當時美麗的曾經,讓我們都誤以為會天長地久。」

  直到後來,殷孤波才驚覺自己做了一場很短暫的綺麗美夢。在他心懷凌雲壯志之際,卻將彼此推往萬劫不復的地獄。

  「可惜,到頭來仍是一場空。」修長的手指撫著碑上深淺不一的刻痕,而殷孤波卻已經快要忘記那張絕麗的容顏。「沒有人在那當口及時清醒回頭。」

  「你……後悔嗎?」聽著他話裡的悵然,居月心底很酸,那不是因為妒忌而生出的悲怨,而是有太多太多為他心碎的哀愁。

  「這十年裡,我告訴自己……沒有後悔。」沒有後悔!這四個字,卻一語道破殷孤波心底的脆弱,他到底也是自欺欺人的話了這些年。居月按著唇,眼眶裡濕濕熱熱的。

  這些年來,他到底是怎麼度過的?望著他的背影,居月只覺得揪在心底的酸,像針在扎那麼深刻。

  殷孤波站起身,見她兩行清淚,隨即抬手為她抹去。她的心性太善良,聽著別人的故事,也能哭得稀哩嘩啦。

  」若你想知道什麼事,你問多少,我便答多少。」殷孤波在她面前,是赤裸裸沒有秘密的。「要是你嫌不足,我也能說得更詳細些。」

  居月搖搖頭,七手八腳地抹去自己的淚水,怕是再多嘴幾句,又會將他的舊傷刨起來抽鞭一回。

  十年。夠了!他這十年來都活在這樣的陰霾裡,該扛的、該還的,都已經超過他所能負荷的了。

  「你荷婉兒的事,我並不是想過問。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關心。」殷孤波頷首,一手擱往她的肩頭.輕輕一攏,把她拉進懷裡。

  「我怕自己的出現,會無端耽誤了你。」殷孤波笑道:「是誰耽誤了誰,現在還不知道呢!」他怎麼敢說,自己想要掌握住她繽紛的年華,一起見識人間物換星移並同度此生。

  他過的日子,是舔著刀口的煎熬,拖著一個柔弱性善的她,每回遇到危險都教人害怕。段孤波曾經想過.風雨平靜之後,想為她找個寧靜的地方落腳,而他仍舊是六神中,最性喜無常的刈神,彼此各分東西,再也互不相見。

  然而,在見到她因離開龍藩鎮而寸步難行的模樣,殷孤波再不敢放手了。

  兩人在墳前消磨了幾刻天光,隨後慎重地為婉兒上炷清香.彼此心底不知對墳裡的魂說了什麼,恐怕也是無人能知。

  他們拉著手往前走去,居月覺得腳步輕巧巧地,擱在心上的大石也不像先前的沉,可是此刻胸坎底就是有有股說不出的悶。

  崖邊的風,似乎更加肅冷,吹在臉面上感覺有些沉,居月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卻在下一刻,見到天邊一片黑壓壓如烏雲罩頂的身影飛掠而過。

  「小心!」

  殷孤波喊出聲,隨即引劍出鞘,沉沉的劍嘯聲劃破天際,尖銳地鑽進耳底,就像是從地獄深淵來的鬼哭神號。

  翻飛的黑色大篷一一落下,屆月依稀記得,當時在龍藩鎮時,也曾感受過這股氣勢。而今記憶再度翻起,渾身百穴如遭人灌入寒氣,莫不顫寒驚駭。

  抽開腰上的錦布,殷孤波將劍與掌心纏緊,一手將居月攬入懷中,面對刺客們千軍萬馬奔來的氣勢.絲毫不為所動。

  陣仗再起,那晚在龍藩鎮的廝殺又在今日延續。這裡是婉兒棲息的墳地,殷孤波不願惹得此處不寧靜.遂帶著居月往前退去,兩人一路退到無處可逃,被困在斷崖邊,情勢岌岌可危。

  「殷孤波,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對我們苦苦相逼?」居月跑得很喘,卻只見到殷孤波面無表情,木訥無言。

  掩去她的眼,殷孤波回身一個劈砍,猛烈劍氣當空劃破,直撲兩人而來的刺客隨即倒了泰半,成為泥地上的屍首。

  揮著臂膀,殷孤波利用狠鬥的劍氣作成一個圈,以此為屏障,擁護著兩人不讓刺客們再度逼近,然而為數眾多的敵手接二連三地不斷迎來,殷孤波即使有神力護體,也不過是肉身普通的凡夫,能夠揮霍的體力已到達極限。

  絳青色的衣袂,被紅艷的熱血染上.成了髒污的血漬,令人沭目驚心。

  這場纏鬥,超乎殷孤波所想像,狂風疾勁未息,吹起崖邊濃濃的血腥,居月止不住跪地嘔嗆,滿地的猩紅讓她幾乎要喪失神志。

  她心性善良敦厚,怎能抵擋得住此刻的腥風血雨?抖著身子想爬離開殷孤波身旁,她再也受不住這圍繞在她身旁的暴戾之氣。

  「居月!」殷孤波吼道,沒料到她此刻會突來這舉動。

  這一分神,迎面砍來的陌刀劈向殷弧波的臂上,差點把他給活活砍死。

  「啊--」她尖叫一聲,被刺客一把揪住長髮,狠狠地從地上拖了起來。

  「住手!」這一幕,令殷孤波膽顫心驚。「神器不在我身上,你們如此窮追不捨,沒有道理可言!」

  對方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所憐憫,繼續揪著她的發,將人一路拖往崖邊。

  「殷孤波……」居月已經分不清臉上的淚,是因為頭皮上的疼痛所致,還是心底強大的恐懼而生,又或者是身下遭利石磨破的傷口而感到無法忍受。見她被人一步步地拖往崖邊,風中散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細軟的身子被一地的銳石磨破染成血紅,殷孤波看得已然失控。

  「快住手!」殷孤波撂倒眼前刺客後,連忙奔至崖邊,想阻止對方喪心病狂的舉動。

  「救……救我……」

  「居月!」殷孤波急得如熱鍋上的螻蟻,不知方才遭人砍上的那一刀,已經被餵上毒物侵人體內了。

  刺客擒著居月的咽喉,一把將她高懸在崖邊,一雙繡鞋在半空蹬啊蹬,底下是陰黑不見五指的崖底。

  豆大的淚珠落得稀哩嘩啦,居月知道自己就要命喪黃泉。

  也好也好!反正她若不死,也是成為不老不死的妖精。可是,還有許多天朝人有病要讓她救治,但今日卻要葬身崖底,不留全屍了。

  大眼一轉,見到殷孤波臉色青白,浮在臉面上的血筋暴露盡現,一瞧分明就是中毒的跡象。

  居月含淚,抬手伸向殷孤波,最後一眼有著不捨的眷戀。隨即,刺客的手一鬆,淡色的身影直往下墜去,淚花頓時跌出眼眶。

  「殷孤波!」這一句,是她用盡全力喊出他的名,今日過後,怕是已經無法再說出口了。

  霎時,殷孤波揮劍一劈,猛銳劍氣擊向刺客心窩,幾乎是一劍斃命,墨黑的身影直倒往崖下。

  「居月!」殷孤波飛身一撲,健壯的手臂連忙伸往崖邊卻撲了個空,他渾身一緊,直往下探去,險些整個人也墜下崖邊。

  霎時,他渾身翻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殷孤波眼底一熱,以為就要失去她。然而,在見到攀在崖邊的居月,淚水馬上止在眼眶裡。

  鐵臂一撈,殷孤波及時拉住居月的手,懸在崖邊那單薄的身影,終是僥倖的獲救。

  他的熱血,暖暖地漫上自己的腕子,居月看得是膽顫心驚。「殷孤波……你中毒了……」

  嘴邊嘔出熱血,殷孤波兩眼有些朦朧,冷汗直冒的他,就連握住她的臂膀都隱隱抽痛,四肢疲軟得說不出話來。

  「我沒事。」他強撐著,俊容已經陰黑可怕到居月於心不忍。「別放手……」

  體內的毒物發作得太快,侵入身底不到半刻,殷孤波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拿利器攪過一回,怕是肝腸寸斷了。

  他一劍插往崖地,使盡氣力要將她給拖上來,無奈毒性發作、失血過多,握住她的手,如今只剩意志力在強撐著。

  「殷孤波,放升我!沒有關係,我不怨你。」居月哽咽,見到他身俊湧來不少刺客,再這樣延宕下去準會害他沒命。「你快逃,能逃多遠是多遠。」

  「沒得談。」

  「我求你放開我!」居月哭著討饒,她會害死他的。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道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遺憾,這輩子一次就夠了,他不要再讓憾事重演。

  「我要你活下去!為我活下去!」居月聲嘶力竭地喊著,希望殷孤波能聽見她最真摯的心底活。

  「那也同樣是我對你的期望……」殷孤波含笑,全身毒發讓他比死還痛苦,但他仍努力撐著臂膀拖拉著她。

  「不--」淒厲的尖叫聲在斷崖之中響起,她親眼見數把陌刀直挺挺地沒入他的身體,將他弓起的寬背狠狠地壓往泥地上,甚至讓那冷銳的刀鋒將他的肉身釘入地面。

  「不要!不要啊--」喉間溢滿的血水,一下嘔出他的嘴裡,趴倒在崖邊的殷孤波,那雙眼始終都看著居月沒有合上,握住她的手,緊得不敢放開。

  眼角滲出的血絲,將她的容顏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很想努力注視著她,卻是力不從心。

  人生道途走到此境,殷孤波發現自己沒有半點可追得的回憶。他無法想、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用盡氣力地看著她,才能覺得走這人間一趟不虛此行。

  可他仍舊逗留在她的美麗裡,沒那麼甘願就鬆手。殷弧波很恨,嚥不下最後一口氣,那雙眸跟直望著居月,像是老樹往土底紮了根,累積了千百年後,變得很深很深。

  這輩子,他只想要看著她的心願一隻怕是再也不能了……

第十章

  「閃閃閃!快閃!叫符華堂去城尾請大夫來,快點!」清朗的女聲,在茶樓後院裡激動地響起,媚眼有些驚慌,已經失去平日的鎮定。

  「滕罡,你謹慎些,別讓孤波身上的傷再扯裂開來。」

  一行人見滕罡抱著渾身血淋淋的殷孤波踏入後院,而後頭跟著花復應與滿身猩紅的居月,大家都詫異得說不出話。

  「你們不是到婉兒的墳前掃墓了?」富璟丹在茶樓前聽見花復應的吆喝聲,從沒聽她喊得那樣急過便連忙人後院來。「居月姑娘,你身上的傷,要不要緊啊?」

  見她滿身子的血紅,臉面也沾了不少,神情恍惚呆滯,必定是受到相當大的驚嚇。

  「我身上的血,都是殷孤波的。」一說完話,居月流下兩行清淚,和著褐紅的血跡,最終成了淒艷的紅淚。

  滕罡忙著將殷孤波抱上樓,一路熱血迤邐,兩人衣衫被濡濕得透徹,用力一扭衣袂,淌出來的,全是赤艷艷的血水。

  「殷孤波中了刺客的埋伏,要不是我和滕罡正巧撞見,只怕他會活活被釘死在崖邊。」花復應拉了裙襦,一轉身又跟著上樓去。

  「怎麼會這樣?」富璟丹招來兩個僕役,要他們趕緊尾隨一路清理,這沭目驚心的血跡若讓住店的客倌見著,想必生意就甭做了。

  居月顫著身顯得有些驚慌,雖然行醫多年,可是她從沒有見過這麼多血,尤其又見殷孤波差點在自己眼前斷氣,如此震憾的事情,怎不令她心驚?

  「居月姑娘,六神裡每個人的命啊,都比你想像中的硬,想要死沒那麼容易,還得看閻王爺肯不肯收咱們這些惡……你怎麼了?」

  富璟丹話還沒講完,就見到她用木勺舀了昨天剛冒出頭的泉水,急著登樓去。

  「你做什麼?」

  「給殷孤波療傷。」

  「就憑這口水泉?」富璟丹呆了呆,他還沒聽過有這種治傷的方法。

  「等等大夫就來了,姑娘你別瞎弄啊!人命一條,咱六神也是人吶。」

  殷孤波傷成那樣,不死也去了半條命,待會兒要是人突然嚥下最後一口氣,他說什麼也不會覺得意外。

  可要是因為她胡來,害殷孤波有個什麼萬一,他一定不會嬈了她的。

  「我是個大夫!」

  「那你得拿出看家本領。」富璟丹讓開路,眼裡沒有洩漏出半點思緒。

  望著登樓的身影,富璟丹忍不住歎息。天朝需要六神,百姓敬畏六神,可他們是否將六神當成無所不能的天神了?

  難道這些年來,百姓當真忘了六神也是血肉之軀?抑或是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成為神人了?

  滿手赤紅色澤,微涼地侵入她的手底。

  居月先替殷孤波灌下一勺泉水,才動手整治縫合他身上的傷口。

  回來的路上,她已經下金針止住殷孤波各大氣脈,然而刀傷實在太過深入,針灸的效用有限,那血依舊如水痕流過滲出他的衣衫。

  觸在她手底的血逐漸淡涼,居月心底又驚又慌,卻還是強撐著全副心神,為殷孤波診治療傷。

  但她獨自一人的力量實在有限,上回他傷重時,還有笑二在旁做幫手撐持著,這回全靠她一人獨撐大局。

  「大夫還沒來嗎?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居月縫著他的傷口,好幾處被刀口砍傷的地方,已經傷及筋骨,不是縫合就能了事的。

  「快了快了!在來茶樓的路上,已經快馬加鞭去請了。」花復應端著燒好的熱水,趕來做居月的助手。

  「我先開帖方子,現在就要。」

  居月依序念著藥方的份量,滕罡謹慎地抄下,隨即像陣風一樣刮走,急忙到附近的藥鋪抓方子。

  大房裡,幾個小僕忙著主子交代下來的事,手腳俐落得很.全聽著居月差使,就怕一個輕忽不慎,害得殷孤波無端喪命。

  每一回下針,居月都能感受到在自己手裡流逝的氣息多麼弱。她若不謹慎,遲早會失去他。

  「殷孤波,你得為自己爭氣些,好嗎?」她在他耳畔低語,希望他能聽見。

  幾處皮開肉綻傷及筋骨的刀傷,令居月不忍,花復應更是不敢看!

  她是殺過人,也是同樣在江湖上走蕩的人,但從前砍的都是和自己無關的人,這回則是與自己親近的友人。這樣的傷,連她這麼瞻大的人都會懼怕。

  「居月,孤波會死嗎?」花復應按著殷孤波被大刀撕裂的傷口,讓居月細細縫合。

  「有我在他就不會死。只要人還有一口氣,我就能救活。」

  「我求你了,這茶樓裡缺誰都不行。」

  「我比你更想救活他。」居月雖然說著話,卻依舊專注在傷口之上,幾回飛針走線,下針縫合的速度快得驚人。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城內老大夫來到茶樓,他幾乎是被符畢堂給架進房的。

  「讓讓讓,待老夫瞧瞧。」老大夫見治傷的是個小娃娃,那模樣年輕得讓他詫異,再看她縫合的功夫,卻又十分出色。「這小娃好功夫哩!」

  「大夫啊,你快來看看孤波,我請你來,不是要聽你贊誰醫術好的。」花復應急了,這傢伙是老到犯糊塗了嗎?

  「老夫先替殷公子把把脈象。」撩起袖袍,老大夫彎下身去,動作慢條斯理,急煞了房內的一干人。

  「求你快看呀,我的老祖宗啊!」

  驀地,老大夫臉色丕變,按在殷孤波腕子上的手,隱隱發顫。

  「殷公子……無脈象可尋了。」

  燭火如豆,昏暗得不見一絲明亮,就如同床上差點命在旦夕的男子,此刻就如風中燭火,一不留心,就會湮滅在暗夜之中。

  夜裡,居月一連幾回被惡夢驚醒,冒出一身冷汗。

  她起身為殷孤波拭去額間的汗,白日的搶救總算撿回他一條命,可接下來的幾日卻是關鍵時期,稍有怠慢將會前功盡棄。

  抹去臉上的疲累,她推開房門,打算再取泉水喂殷孤波一回,卻被廊道裡的人影給嚇了一跳。

  「居月姑娘,辛苦你了。」衛泱手持折扇,廊道外頭的月華照得他更加俊逸非凡,可那笑臉卻陰沉得有些可憎。

  「白日你受到的驚嚇應是不小,沒想到至今還有氣力可以看顧傷者。」

  「這本是我應當做的事。」她話聲放得很軟,輕輕地合上門,好似怕驚擾到殷弧波一樣。

  「害他身陷於險境之中,也是你該做的事嗎?」

  「你何苦對我苦苦相逼?天下之大,當真沒有我立足之地嗎?」

  「已經有人知道不老泉的秘密,並將你鎖定為目標,今日孤波差點魂斷崖邊,你卻還想置身事外。」

  「他如果希望我留下,那我便留。」若離開他,她又怎能行走於這天朝之間?

  「別忘了,六神需奪走不老泉最後一氣,若你不死,也不得留於此。」衛泱收起折扇,拍在掌心底。

  「你可要謹記,孤波是受你拖累,這回滕罡和花復應來得巧才能力敵刺客們,若是再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恐怕到時抬回的就是他的屍首了。」

  他的話,令居月心頭一緊。她忘不掉他那時望著自己的眼神,銳利得直穿透她的心窩。

  那雙眼,不知是在對自己傾吐些什麼?說不準,是不甘心她害他那麼早死。

  「真是我害的嗎?」

  「難道不是?」

  「我的存在,是會害了殷孤波,還是你們六神?」居月說得哽咽,她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逼到盡頭。

  「你毀的將是整座天朝。那些你口口聲聲要救的黎民百姓,最後都將死於你手裡……就算六神有通天本領,也抗衡不了。」

  「救世,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原因。」

  兒時雙親皆亡,如今龍藩鎮也被毀。現在的她舉目無親,若沒有這樣的信念,她怎麼可能跟隨殷孤波一道同行?

  「可是,這世間本來就容不得所謂的長生不老。你的存在,將會令帝王、將相跟爵侯們,瘋狂追求長生的秘訣。歷代君王,多少人為求此術荒廢朝綱,棄百姓於不顧?」

  兩行清淚,滑落至居月的頰面上,她深深感到迷惘。

  「離開殷孤波,我哪裡都走不了。」帶著抵抗不住天朝氣脈的身子離開殷孤波,她無法久活,最終必定心神衰竭而亡。

  「死在這座供你棲息多年的天朝下,也算是給你的恩澤了。」所以,他才沒有非得逼殷孤波親自動手不可。

  「再多給我一夜,再讓我留在他身邊一夜。」再多的奢求,她也不貪了。

  衛泱允諾她的懇求。見她離去之前,他開口問了話。

  「居月,你有心願嗎?」

  「衛爺想助我這來日無多的可憐人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定當竭盡心力。」折扇敲在掌心裡,無人知道衛泱說出的這句話是真是假。

  「那就請六神……仁慈些,救救天下受苦的百姓吧!」他們的能力,不知比普通凡人強大多少倍,在天朝間流傳的傳奇,信手拈來絕大部分都是出於六神。

  「救世,要救多少人才能福澤綿延,死後登極樂世界,你清楚嗎?」

  「不知道。」

  「那是我們永遠都不會得到的答案。但是,你可知如何能墮入煉獄?」

  居月回過頭來,見到衛泱半張俊臉藏在陰影底下,顯得詭譎莫辨。

  「惡念只要一起,你就置身其中了!切記切記。」

  握著他的手,居月屈坐在床榻邊,圓額抵在他的手背上,雖然身下的地涼,但她一點兒也不怕。

  「孤波,你還不醒嗎?我要走了……」

  夜裡,靜得只存她哽咽的問話聲,回應自己的,卻是一陣陣沉穩的呼吸聲。

  居月想要用力將他搖醒,要他別再獨自沉睡,放她一人孤單地離開這裡。

  「我走以後,你別來尋我、別來見我,我們就回到先前素不相識的時候。」

  今夜一別,日後便不再相逢。今日一別,從此天涯兩相隔。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醒時我不能說,事到如今若不說,怕是已經沒有機會再說了。」居月閉上跟,貪戀著偎在他身邊時的寧靜。

  房內,有她替他療傷燃上的裊裊薰香。

  花復應說他睡得不好,這幾年總是沒有好好睡上一覺,每回總在夢裡驚醒。

  白日,她為他調好日後夜裡好睡的薰香,甚至還將方子交給花復應,若是用完後就到藥院照帖抓藥,並且將做法仔細寫下。

  就算以後她不在了,他也依舊能有好眠………

  「居月--」倒在椅子上睡相極差的富璟丹,在聽見房裡突如其來的暴吼聲後,「唰」地一聲彈起身來,差點從椅子上跌落。

  「你醒了?」

  「居月、居月,你在哪裡?」富璟丹湊上前去,忙不迭地問:「孤波,你有沒有哪裡痛呀?」

  「她人呢?」鐵臂迎上前,他一把揪住富璟丹的衣襟。「還在不在?」

  嘖,這傢伙不久前傷得連大羅神仙都難以救治,才從鬼門關前踅了一趟回來,怎麼眼下卻如此力大無窮啊?

  「你找她找得那麼急,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富璟丹見他渾身纏著布,布上還微微滲出血水,那日他被刺客砍得差點成為刀下冤魂,若不是居月醫術過人,恐怕六神中就少了這刈神展威風了。

  「為什麼她不在我身邊?」殷孤波激動得忍不住嗆咳,每一個震盪都衝撞著這副被千刀剮過的破身子,痛得直透進他的骨子裡。

  「你醒來就只想找她,也不想想其他人多為你擔心。」

  「那日,我是不是在崖邊放開她的手了?」

  夢裡,他見她哭得淚眼汪汪,耳邊還傳來她低啞的哭聲,難道他真的鬆開手,把她一人獨留在深谷裡了?

  「我要見她!現在就要見她!」殷孤波激動地掙扎起身,卻提不起半點氣力,體內淤積的內傷還在復原中,他此刻脆弱得可比方出生的小娃,簡直無抵抗之力。

  「別別別!她不在這兒……你還是死心吧!」

  這話一出,令殷孤波傷透了心,眼底熱意來得很急。他當真……放手了嗎?

  富璟丹按住他,以防止他扯裂自己的傷口,但門外卻跨進一道絳紫色的身影,迫人的氣息隨之而來。

  「醒了?看來真有精神哪!」

  殷孤波瞪著神態始終悠哉,不識何謂憂愁的衛泱,眼中寫滿了厭惡。

  「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麼要對我趕盡殺絕?」

  「當年婉兒的死,的確與我有關,可她死在你手裡,也算是死得其所。而居月就不關我的事了,畢竟放開手的人,不是我!」

  「衛泱!」殷孤波吼出聲,運行在體內的真氣突然激動亂行,沖上心口,令他嘔出一口熱血。

  「衛泱,你別再刺激孤波,他才剛從鬼門關前走一趟回來,沒必要這麼趕盡殺絕。」

  「若不把話說清楚,這小子還在怨天怪地,現在竟然還想把居月的死算在我頭上。」

  富璟丹古怪地看著他,不敢否認衛泱的話,想不到他居然是這樣對殷孤波說,難道衛泱真要放棄取居月的性命,讓她離開貴風茶樓就好了?

  「難道不是?你難道沒有因為她的死,而感到輕鬆快活嗎?」

  殷孤波含淚咆叫著,當初婉兒的死,他還沒有在人前如此悲憤過,恐怕是壓抑過了頭,新仇舊恨才會在今日全湧上心頭。

  「然而,放開她的手令她葬身谷底死無全屍的人,不是我!」

  這一話,重重地擊往殷孤波的心頭,令他失控,瘋狂地咆出聲。

  「啊--」

  如獅吼般的咆哮,顯露出他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滿腔不甘心的怨恨,終究化作嘴邊嘔出的濕熱新血,染在艷白的單衣上.成了一抹淒艷的紅。

  天要絕他、地不留他!他殷孤波注定走在天朝往後的路上,將是行屍走肉!

  「孤波,你別這樣對自己。」富璟丹見他不斷嘔出血來,慌得六神無主。

  「為什麼……為什麼……」

  雖然眼眶濕熱,他卻忍著不讓淚水流出,此時蔓生在心口的痛,更勝皮肉上的疼。

  這天底下有沒有一種病,只要得了,就可以忘記前塵過往以及現在身處的痛?

  「唉呀,怎麼起來了?這外頭的天很熱哩!身上悶壞了,汗水會沾濕其他沒癒合的傷口,到時就夠你受了。」

  拉起袖擺,花復應為殷孤波遮起頭上那一片赤焰的天日。

  高大的身影窩在廊道裡,斜斜的天光照了他一身,仍舊驅不走週身的陰冷。

  他注定要這樣麻木不仁地度過往後的日子。

  「孤波,你坐在這裡多久啦?」成天就只會對著這口水池生相思,難不成那女人會從水裡走出來不成?

  花復應問出了這句話,卻無人回應。

  「今天天氣真好……」嘖,都夏日了,這天氣能有多不好?

  「你若覺得精神好些了,我們就到外頭去走走晃晃,你陪我買些東西回來可好?」

  那雙直望著泉水的瞳眼,絲毫沒有移轉半分,藏匿其間的,只有淡淡的哀愁。

  本來想趕他回房歇息,但獨自對著斗室又怕他悶出病來.花復應想想還是拉他去大街上溜躂溜躂,也總強過睹物思人.暗自傷心啊!

  不過說也奇怪,這居月的泉水真有神效,殷孤波身上的刀傷已經好了泰半,短短幾日的光陰過去全都結痂了,就連內功也好了約莫七八成,恢復之快,連衛泱都嘖嘖稱奇,更何況是其他人。

  花復應很好奇這口泉水的效用,簡直可比做救命仙丹。但其他人喝了,卻沒有任何神奇的效果,莫非是居月走了以後,這口泉水也跟著喪失神力了?

  「走吧!趁現在茶樓裡人不多我們出去溜躂溜躂,晚了,想走還走不開哩!」

  花復應笑咪咪地拉起殷孤波,只見他神色呆滯,不見半分喜怒哀樂。

  唉,這還能叫做人嗎?比一個行屍走肉還不如!花復應全看在眼裡,但是也不敢多言,依舊笑得燦美如花。

  兩人自後院裡的小門離開茶樓,拐了幾個窄巷,便踏上春風大街。

  「嘖,白日就開起賭盤,對面的坊子煩是不煩!」花復應嚷著,這賭坊前不久還將貴風茶樓被砸店的事兒開成賭盤,輸得差點拆下招牌,過沒多久,竟又恢復一片繁榮景象了。

  從前,殷孤波還會皮笑肉不笑地敷衍應付著,如今要是花復應沒有牽著他,人就像個傻子呆愣在原地,失去從前的威風。

  今後,六神該怎麼走下去呢?花復應無奈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有異樣神態,可是心底卻壓著一塊大石,沉甸甸地教人喘不過氣來。

  「孤波,這些年來,你後悔過嗎?」她輕聲地問道,拉著他並肩而行。

  無奈回應她的,還是只有一片靜寂。

  「我曾經很後悔,可是,這幾年過後同頭想想,當初也是想成為英雄才會踏上這條路的。」花復應緊握住他,希望她的話可以讓殷孤波好好振作。

  「我想,在居月心中你也是個英雄。」

  花復應的話,輕輕敲進了殷孤波這些日子來封閉的心。

  「她心底的英雄,最後還是救不了她。_

  「你知道嗎,每個女人心底,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英雄。我說你是,是因為我在她眼裡看見這個答案。」

  「我做不了……她心中的英雄。永遠……都做不了……」

  春風大街上,景色依舊,可是看在殷孤波眼中,卻成了那片他方踏離沒多久的大漠……毫無希望。

  「她既然走了,你就讓她去吧,這天朝下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過得很好。」

  「明天我要到谷底去。」他將所有的相思,全寄托在崖下。「做什麼?」

  「帶回她,若能有幸找到的話,就是老天可憐我。」

  花復應看著他,秀眉緊扭,她很想告訴他實話。只怕這時,居月也不知死在天朝何處了?

  「好吧!我陪你一道去。」就算是了他的一樁心願,何樂而不為?

  「謝謝你。」

  殷孤波看著掌心裡也曾有一雙手牽著自己,那冰涼的觸感,留在他的記憶之中,卻深刻得如鋼刀鑿下。

  未來,他只能踏著沒有她相伴的道路……或許,他倆的緣分,就像曇花一現的光陰,夜曇花一見到天明,終該走上的,也是凋零的命運。

  抬眼望去,茫茫人海中,哪裡能期望再見到她的身影,這終其一生,自己得到夢裡才能尋到她了。

  「欸,你知道嗎,聽說東街的貧窟子有人謠傳著駭人聽聞的事兒。」

  「啥?那窮得只有鬼才要踏進去的貧窟子,能有什麼流言可傳?你可別信以為真,到時胡亂踏進去讓那群貧民剝了皮,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聽說那兒有個女人,以自己的血做藥治人,喝上一口就能長生不老,你說奇不奇?」

  花復應見一旁與自己錯身的天朝人嘴裡談論起這怪事,還來不及反應,殷孤波便回頭揪著其中一人的衣襟,目露凶光。

  「你說,天朝有個女人能助人長生不老,以血做藥引,是真是假?」

  「別別別……我也是聽人說的。這位大爺,您真信這流言啊?」

  「何時謠傳的?」殷孤波問道,心底焦急萬分。「快說!」

  「就……就不過是這幾日的光景嘛。」

  鬆開手,殷孤波眼神銳直地望進花復應的眼裡,已經嗅聞到其中詭異的地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第十一章

  她曾說過,如果可以,願救遍天朝裡受病痛宿疾所苦的黎民百姓。只可惜,這樣的善果,最後仍舊沒有得到福報。

  「居月,這就是……你想救的天朝人嗎?」她狼狽地倒臥在破屋的牆角邊,身上無處不是傷口,還滲出絲絲艷紅的血。

  跪伏在她身邊的人,一邊朝著她磕頭、一邊說自己病得快死了,不管說出的話有多麼荒唐,只希望能吸吮到她的血,以求得他們心中所要的長、生、不、老!

  看到這一幕,藏在體內嗜殺鬥勇的戾氣再也隱忍不住,殷孤波抽起插在泥地上的斷刀,每個踏出的步子都像是煉獄中的惡火,燒裂一地。

  花復應立在他身後,搗著嘴不敢喊出聲,她不敢相信眼前如此淒厲的景象,竟會發生在富裕繁華的天朝裡。

  「孤波!」她的呼喊,終究沒將失去心志的殷孤波給拉回,他直直地踏往居月倒臥的方向,斷刀一揮,凝聚的刀風成了一把奪命的刀子,狠狠地剮過所有伏臥在她身上的人。

  他們食去她的血氣,他要他們交出一命來償她!

  「居月!居月!你醒醒。」殷孤波蹲跪在地,喊得心慌。「難道這就是你期望要救的蒼生?他們是怎麼待你的,怎麼待你的!」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滾燙的淚,落在居月的臂上,燒疼了她的傷口。

  「你是不是傻了,是不是妄想當菩薩?要不,怎麼這樣對自己?她身上的每個傷口都留下深淺不一的牙印,他們心真狠,竟活生生地折騰她。

  「原來……是我貪心了……」當初一心只想捨己救人,但如今,她已經不知道她救的是人,還是披著人皮的婪鬼?「早知道,我就不應該恢復光明……」

  她的雙眼見到世間最醜惡的一面,不再心澄如鏡。

  「我後悔說了大話……我只想留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晤……」這話一說完,居月猛地心口一揪,嗆出血水,污血濡濕了殷孤波的衣衫。

  「居月!」他忙將她抱起身,也不管一身的血腥氣味。

  「你該不會想帶她回茶樓吧?」花復應攔著他,衛泱怎麼可能再放過她?

  「我不帶她同去,她就是死路一條!」殷孤波不顧她的阻攔,橫過花復應的身側。「你若好心,就替我請大夫到茶樓裡。」

  「衛泱不會放過她的……」花復應話方說到一半,只覺天搖也功,腳底踩的泥地似乎就要四分五裂。半晌,這地底發出尖銳的吼聲,宛如是巨獸的哀嗚,更夾有女聲的哀泣。

  「不……不老泉……」殷孤波退了一步,這可怕的哀號聲,他曾在那片大漠上聽過,只是如今聽來更甚過那日的淒厲。

  抬眼望去,天光不知何時已經昏暗不明,而貴風茶樓那方隱隱嶄露著金光,隨後一道光輝直衝雲霄,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不老泉已死!而長生不老的傳奇,也終歸是一則神話。

  殷孤波一腳踹開門,卻見到坐在房裡的衛泱,他雖吃了一驚,仍二話不說就將居月放在床榻上,差了幾個小僕拿來溫水與乾淨的布巾,等著花復應請大夫過來。

  一陣忙亂之中,也不見端坐在一旁的衛泱有想幫忙的意思,但更令人在意的,是茶几上擱著一把匕前、一塊紅布下罩。著一個隆起物。待小僕們走後,衛泱起身將門上了閂,殷孤波卻渾身戒備了起來。

  「要算帳,等居月脫離險境再說。」衛泱抽掉紅布,只見寶器閃著耀眼的光澤,他將它捧起並且踱到床榻邊,冷冷地說道:現在要取不老泉最後一口氣了。」

  「子泉已毀,不老泉怎麼可能還存有一口氣?」殷孤波擋在他面前,不讓他越雷池一步。

  「她的身體就是不老泉寄宿的地方。」衛泱打開寶器,只見裡頭盛裝剛才靈光乍現、直衝雲霄的子泉水。「我想,她最後應當是體悟到我對她說的話了。」

  「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竟逼得她成了其他人俎上肉的慘境。」

  「不老泉是寄宿在福澤之人的心中。恐怕,她是見識到這世間的醜惡,才會喪失長久以來支持自己的信念。」衛泱看著滿身傷痕的居月,眼中不見絲毫憐憫。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貧窟子那兒?」當初他騙自己居月已經葬身谷底,令他萬念俱灰。

  「她覺得你的傷是她所造成,所以才心生歉疚想離開。」

  「不可能!離開我,她哪裡也去不了!」看她如今這副傷重的模樣,讓殷孤波傷透了心。

  「當年,我讓婉兒選擇。今日,我也讓居月抉擇。我讓你身邊的女人,都自己做出決定。如今居月變成這模樣,是她自己願意承受的,怨不得別人。」

  「你無血無淚自己狼子獸心也就罷了,還想拉著我一道泯滅良知!衛泱,我不是你操縱在手裡的傀儡,不要將我逼進死地裡!」儘管殷孤波話說得傷痛難忍,衛泱卻仍舊把匕首塞進他手裡。

  「這把『龍鱗』自古不知奪走多少英豪名傑,留在上頭的煞氣,若要斬掉不老泉的神跡應該也足夠了。」

  「你要我殺她?」殷孤波問得猙獰,渾身熱血沸騰。

  「不老泉已經剩下最後一息,只要得到它便能幫助天女,並讓天朝的氣脈得以延續。」

  「記得,那一刀,你要劃過居月的頸脖,讓不老泉的氣息順利從她體內流出,並將第一滴紅血接入寶器內。」

  殷孤波看著兩眼緊閉,僅存一息的居月,竟想起花復應方才對自己說過的話。

  你就讓她去吧,這天朝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過得很好。

  舉起握匕的臂膀,殷孤波悲從中來,卻流不下一滴淚……

  「與其讓她活得這麼痛苦,眼睜睜見你老死而自己的光陰卻早已靜止,這樣的悲劇,不如由你來完結。」

  是嗎?該是這樣嗎?殷孤波無聲地問著自己,心宛如刀割般的難受。

  「居月,你恨我嗎?這仇恨,你下輩子來尋我,我殷孤波一定會償--」銀光一揮,殷孤波看著她神態平靜的臉,嘴角甚至有著一抹很淡的微笑。

  滿室玉輝,瑩瑩閃耀,無一不細膩,無處不華貴。

  「我以為你不會放過居月。」花復應坐在玉椅上,一雙蓮足沒套鞋,晃啊晃地生出迷人風姿。

  「你忘了我有原則的?同一個人,我不殺兩遍。」

  衛泱立在一張乇床之前,從紗帳裡看著裡頭睡著的女人。她的美麗,並非絕無僅有,但眉宇間那股靜美的氣息,卻出奇得令人神往。

  「居月真是命大,虧她居家祖先有保佑了。」她站起身,踱步至衛泱身邊,玉室內容不下一絲飛塵。因此,他也同樣赤著腳踏人此處。

  與其說是玉室,不如說是玉宮來得貼切,這座宮闕,被藏在貴風茶樓的地底,始終見不得半點天光,終年被藏在幽暗的地道中。

  「若沒有你暗中相助,居月恐怕真得死了。」

  花復應眼一睞,沒好氣地說道:「_要是她死了,孤波一輩子就只能行屍走肉的活。你真是心狠手辣,逼居月親眼目睹這世間的醜惡,引她踏入貧窟子,讓那些惡民飲她的血,只為了換得不存在的神話。」

  「若不這麼做,不老泉留在她身上,將會掀起一場天朝的風風雨雨。」

  「你別說得那麼好聽,你的心裡只想天女再醒。」花復應掀開紗帳,媚眼藏著一抹暖昧難明的光采。「天女終生不食葷,你卻餵給她不老泉最後一血氣。這是殺生的罪孽。你說,這樣她就會醒了嗎?」

  一旁茶几上擱著寶器,裡頭裝的是摻著人血和不老泉的泉水,那裡面充滿了血淋淋的罪惡。

  「只有寶器能蓄留不老泉的精氣,注進天女體內之後,才能衝破積壓在她身上的夢魘,未來要醒,指日可待。」

  「衛泱我們走的這條路,是對是錯?」這一路走來,花復應開始感到迷惑。

  從前,她只懂得勇往直前,和六神其他的人一樣,雙手染滿洗不淨的罪孽,將自己假裝成英雄。可是如今的太平盛世,又有誰需要英雄?

  「復應,你也被肉眼見到的魔障給迷惑了嗎?你看見的盛世,當真是永遠的盛世嗎?」

  「我只想活在當下,對於未來,我們誰也無法預料。」花復應轉身離開,赤足踩在玉石板上,讓她感到微微的刺涼。「不說了,我想去看看居月醒了沒?」

  「復應,你說這天朝的氣數,是否已經走到盡頭了?」

  「哼,這片六神替天朝打下的江山,能說盡就盡嗎?至少得延續個百年,才不辱六神的傳奇。」除了將自己強裝成英雄,花復應也想不到勇敢走下去的理由。

  她要當英雄,當一輩子被人們歌功頌德的表率!雖然那是踏著血路走出來的蹣跚步履。即使她走得好苦,卻再也回不了頭。

  「你聽清楚了,這天朝……要變天了!」低沉的話語,響在整座地底玉宮,花復應充耳未聞,只是一逕地往外頭踏去,直到推開那扇發沉的黑色大門,卻見到不可置信的異象……

  六月的天空,突然降下茫茫大雪,眼前所見皆是令人沭目驚心的白!

  這天朝……要變天了!

  「六月雪……不可能?!」花復應佇立在原地,不敢相信天上所降下的異象,這樣的荒唐,只會在雜書異說中的奇聞裡才有。

  六月雪,降臨在富庶繁華的天朝之中,人人都對這奇事,詫異不已,只能茫然地仰天窺探,想探得天上神祇的旨意好一解心中疑慮,卻無人知道--

  這天朝的氣……絕盡了!尾聲

  「唉唉唉,大夫你輕點嘛……啊啊啊……」淒厲的哀號聲,在小小的醫堂裡響起,聽來可比市集裡的宰豬聲還難聽。

  「若覺得痛,乾脆剁掉算了。」冷冷的話聲,自醫堂後邊傳來.殷孤波手裡捧著曬乾的藥材進來,將篩子上的藥仔細地分門別類放在藥櫃裡。

  這間小小醫堂,位在春風大街的街尾。半年前開張時,沒什麼人知曉,若不是貴風茶樓裡幾個掌事兒的主子偶爾進出惹人注意之外,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開了間新藥鋪。

  而在大家口耳相傳說秋平醫堂的女大夫功夫好時,這一傳十、十傳百,傳來傳去便造就門口外邊一條長長的人龍了。

  「歇,殷爺!咱怕死嘛……啊啊啊……痛痛痛!''腳下一個大瘡,居大夫沒兩下就挖了出來,雖然麻藥已經發揮效用,可他光看就覺得疼呀!

  「你那張嘴不是真的在喊痛,只是在窮嚷嚷!」殷孤波瞪了他一眼,撈起桌上自己嗑剩的核桃殼,運氣一彈打中那男人的肩骨,痛得他臉色翻白,喊不出聲來。「這才是真的痛。」

  「孤波!」居月喊了聲,他無端打斷自己的診療,讓她有點發惱。「你別在這瞎鬧。」「咦?真奇,咱這條挑擔的左肩好像沒那麼酸了。」男人原本痛到在椅子上縮成一團,好半晌痛感退去後,肩頭裡的酸疼就沒那麼刺骨,他覺得神奇極了。

  殷孤波挑眉,挑釁地朝居月瞧去,雖然沒說什麼話,但神態看來就是驕傲。

  「殷爺,原來你會治跌打、整筋骨吶,要不也幫老身瞧瞧,這身子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拐到,老是痛得手舉不起……」

  「不要。」不等排在後頭的老漢把話說完,殷孤波冷冷地回拒。

  「歇,別這樣嘛,老身一定不會像娘兒們地喊痛,求殷爺您大發慈悲了。」

  「沒聽見。」殷孤波板著臉,繼續將篩子上的藥材一一放好。

  居月邊替人看病,心底卻留意著殷孤波和鋪子裡病人的互動。從前,他就像個悶葫蘆一樣,什麼也不願搭理,更別談和其他人閒嗑牙了。

  如今她的醫堂開張,他自告奮勇說要做幫手,居月實在不敢領教他面無表情的陰狠尊容。開了條件要他一日笑三次,才肯讓他進鋪子幫忙。

  想不到他還真配合,開門前對她笑,午休時將人攆走後再笑,關門休息時又笑一次,一日三回,不多不少。

  「時候不早了,都晌午了。」殷孤波見外頭天光正烈,開始攆起人來。

  「殷爺,今天茶樓裡的人還沒送飯來,先幫我看看啦!」後頭幾個拉著褲頭,臉色蒼白的病人直嚷著,恐怕是吃壞身子鬧肚子痛。殷孤波沉下臉,瞠大眼就攆起人來,直到符華堂提著飯盒進來,醫堂裡的病人才甘心地離開。

  「我來拿燦兒要喝的藥,滕罡說沒了。」擱下飯盒,符華堂說明另一個來意。

  殷孤波將居月早就包好的藥遞給符華堂,這藥材是居月特別替蔣燦兒開的一方帖子,喝了之後,躺在床上的蔣燦兒身子也很少犯疼。前幾天終於醒了過來,整座茶樓歡天喜地的,都說要辦喜事兒了。

  「歇,居月,臨走前給我拿幾天份的夜薰香,你是不是新調了味兒?很香啊,感覺很好睡呢!」

  「好。」居月回過身,轉到後邊去拿了些夜薰香給符華堂。

  拿了夜薰香和蔣燦兒的藥,符華堂打過招呼後就離開了藥堂,殷孤波便牽著居月來到醫堂的後園用膳,一方的綠意盎然,是她當初一手打理出來的天地。

  「你現在都不回去茶樓只待在醫堂裡,這樣行嗎?」居月替他斟杯涼茶,這是符華堂從茶樓裡替他們帶來的。

  「復應要是沒有說話就是默許了。反正,我也只是個門房,並不是常常有人登門住店。」

  兩人分食著餐盒裡的菜,不時聊著茶樓和醫堂裡的事,平凡得就像是一般天朝裡的百姓。

  回想過去,他們一路走來都是風風雨雨。殷孤波曾經以為自己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但她卻教會他如何平心靜氣的去看待那份不圓滿。

  再怨,終究會走到盡頭;再恨,折磨的仍是自己。殷孤波用自己的一段歲月,去換得、去領悟到跟前的寧靜。

  「想睡了嗎?見她吃沒幾口便擱下筷子直打著呵欠。

  「是呀!」居月伸手揩去因打哈欠留下的淚水,轉頭對他淺淺笑著。

  殷孤波替她收了飯盒,按壓她的肩頸,替她除掉一早的疲累,而居月也習慣每回午睡都要枕在他的腿上暫做休息。

  但就當她枕在他腿上快要沉沉睡去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聲響。

  「居大夫,救命呀!隔壁王嬸的小猴孫爬牆摔進大溝裡,摔得是頭破血流快沒命啦!」

  尖拔的叫喚聲自醫堂前頭傳來,只見居月整個人彈了起來,像陣煙似的從殷孤波眼前溜開。

  「居大夫!快救命吶!那隻小猴孫快死啦!」殷孤波一手撐著面頰,瞪著她離去的方向,那雙墨黑的眼瞳見不到半點喜怒哀樂。

  「不過就是摔破頭而已麻!」他嘴角抽了抽,喃喃低念了句.

  這春風大街上,哪家頑劣的死小鬼不爬牆不摔破頭的?他殷孤波小時候還摔斷一條腿,跌挫一條胳臂,現在還不是生龍活虎的活著?

  自從居月開了這間小小醫堂,這座後園子裡,常常都聽得到殷孤波這種不甘願的抱怨話語--而他自己,竟也習慣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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