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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檀經 【情鎖之神篇】 作者:藤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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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她是他成親三年的妻,她愛他!結果,連一個可悲的淒然都沒有——她愛的是一個永遠不懂感情的男人,而現在,她竟然要和一個「神」去爭奪另一個也曾經是「神」的丈夫?無妨,只要他幸福,她可以離開……

他悲天憫人,有救世心腸,但——他卻無法愛人,他可以溫柔體貼,卻無法愛——他的妻,只是一個淡然女子,淡得幾乎沒有顏色,他知道她是愛他的,或許,他該放她走……在即將天人永隔之際的決定——竟是這麼痛徹心扉的覺悟……


第一章 意恨幽幽


  他又在看佛經。
  
  她慢慢地為他沏茶,淡淡的茶香靜靜地升騰,自水氣裡看去,他分外的溫雅而沉靜。

  她是他的妻,他們成婚已經三年。

  「執——」他接過了茶,淺呷了一口,點了點頭,「謝謝。」

  她笑笑:「你慢慢看,我出去了。」

  他並沒有看她,只是點了點頭。

  於是她就出去了。

  *******************

  這就是她的生活——為這個男人,她要過的一輩子。  

  慕容執走了出去,她能說什麼呢?她嫁的,是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俠士:他是江湖上脾氣最溫文的男人,是少女們夢中的如意郎君,他可以當任何人的知己,為任何人解決難題。他學富五車,讀書破萬卷;他武功高強,世間罕有;他溫柔體貼,爾雅清雋;他是江湖後起之秀之中最傑出的一個,他悲天憫人,有救世心腸——但那又如何呢?也許,只有一件事,是他不會的——他——不會——愛他的妻——

  他不會愛他的妻,他不會——不是他不願,亦不是他不能——若是不能,她也就死了心——而是他不會!他對她很好,好得就像對其他所有人一般,他從來沒有對她發過脾氣,沒有對她說過稍微無禮一點的話,沒有,什麼都沒有,他甚至從來沒有碰過她的手——三年了,他似乎從來不知道「妻子」這兩個字的意義,他不懂得向妻子吐露心事,不懂得——不,他不是不懂,而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柔情蜜意、愛恨情纏會發生在他身上,所以他也從來不會感覺到愛——所以,也就比誰都無情。

  這就是她的夫啊!

  慕容執淡淡地回憶,慕容世家一向眼高於頂,會把女兒下嫁,那是非常非常看得起他,只是,他們都不知道,這讓整個江湖為之震動的男人,其實——也只是個平常人。他的溫文是天性;武功是天分;成就是天生。而他的人,其實——也只是個還沒有成熟的好男人,只能這麼說吧,他是個有點單純的好男人,卻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叫柳折眉,這是一個非常清麗的名字,聽起來像女子,有很多人覺得這名字根本不適合一個揮劍江湖的青年男子。但慕容執卻知道,再沒有比這個名字更適合他的了,因為,他是個和這名字一般單純而無情的男子,如可以折眉的柳,一般的風致飄逸,也一般的容易傷人心魂——

  ********************

  「執,明天——我——」柳折眉從房裡緩緩地走了出來,眉眼溫柔,正想向慕容執說什麼。

  「我知道,你——又要出去了,是不是?」慕容執只是笑笑,她拿起一件新的青衣,抖了抖,輕輕折好,「我會為你收拾行李,這件衣裳,是我從店裡買回來的,你知道我不會做衣裳。現下天氣轉涼,你出去也好帶在身上,派什麼用處都好。」她還有一層意思,如果受傷,撕了當作包紮傷口的布條也好。  柳折眉點頭,他從來不會和妻子爭什麼,她要如何,他都依她,她自會把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也許,這就是「良妻」的典範。

  「執,我明天去是——」他沉吟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

  慕容執本是等著他說下去的,但和往常一樣,他終是沒有說出口。「很危險嗎?」她問。

  柳折眉微微一怔:「你知道?」

  慕容執淡淡一笑:「因為,你從來不說,如果你覺得沒有危險,你是從來不會告訴我的。」他去哪裡,真的從來不曾對她說,她只能在很久很久以後,才隱約地聽說,他又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或是他和他的朋友,去殺了哪一個江洋大盜;或是他又和哪一個高手動手,大勝而歸;又或者是他又揭穿了哪一個門派的陰謀。只是,最奇怪的是,她連他的朋友都未曾見過,就像外面傳說的那一個他,和眼前這個溫柔男子並不是同一個人,她像從不曾真正認識過他。她也無法介入他的世界。

  「我去幫無益門守住他們本門的無益三寶,但金龍樸戾虎視眈眈,他武功之高,恐怕江湖上無人能出其右,我——我此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柳折眉緩緩地道。

  慕容執從未聽他說過這麼長的一段話,顯然,明日一戰,他並無必勝的把握。她微微歎了口氣:「你就不能不去麼?」她心中淡淡苦笑,他一心一意為別人著想,卻從不曾替她想過。

  「不去?」柳折眉微微皺眉,奇怪地瞧著她,「怎麼能不去?你怎麼忍心看無益門慘遭滅門之災、見他門中弟子家毀人亡?」

  慕容執本沒有指望他能說出什麼她希望聽到的話,但他這話無情至此,著實令她心寒,勉強笑了笑,她無話可說——能說什麼?他只知道,別人死了會有人傷心難過,而從來不曾想到過,如果他死了,她要如何是好?她會不會傷心難過?或許,他覺得他的妻,應該要和他一樣堅強,或者說,一樣無情。

  她嫁了一個什麼樣的丈夫啊!然而她又深深知道,有很多江湖女子,正深深嫉妒著她,當然這還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雖然他如此無情,但她竟然是愛他的!她——愛他!  

  ***********************

  他走了。

  慕容執攬鏡自照。

  她並不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她的眉太淡,人家說這不是福相;她的眼也並不如何黑白分明,轉動起來更沒有什麼流盼的風情。她只是個很平常的女人,穿一身青衣青裙,和所有居家的婦人一樣,挽著髮髻,抱著洗衣的盆子,望著遠方。

  很難想像,三年之前,她還是慕容世家一呼百應的千金小姐。那時候她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首飾,過最好的日子。那時候,她並不知道,脫下了那些花粉衣裳後,原來,自己竟是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女人。原來,自己並不美——這個認知是她這三年來惟一的收穫。

  她也曾是個嬌貴的女子,記得剛剛嫁人柳家時,面對著滿院蕭索、四壁徒然、他溫柔而無情的態度,她也曾經想過離開。但是,也許是因為愛他,也許是因為丟不了這個臉,也許是因為沒有勇氣,總之,她還是沒有走——三年下來,他改變了她,她變得達觀,變得淡然,變得很知命、很隨心——她變成一個平淡而無所求的女人,談不上是好是壞,但總之,不再是當年那個年紀輕輕的閨閣千金了。

  三年,好像改變了很多,很多。

  只是三年而已。

  看著鏡中的自己許久,慕容執放下鏡子,輕輕歎了口氣。她的夫,他沒有看見她在他書桌上擺放了一盆小黃花,也沒有看見她在書房門口貼上了兩幅字畫。一幅是「雄雉于飛,上下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一幅是「自鏡中三年,無情不苦,若是有情如何?坐看流水落花,蕭蕭日暮。」第一幅是詩經《雄雉》,說的是思君之苦;第二幅卻是她自己所寫,小戲筆墨,不過自嘲而已。仁詩經也好,閨怨也罷,他只看他的佛經,關心他的大事,這小小筆墨,如何與他的人命大事相比?他的妻寫得一手好字,有滿腹詩書,那又如何?她只是他盛情難卻之下娶的妻,她只是一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千金小姐,她只是慕容世家千嬌萬寵的一個小女子,她不懂他的大事不懂他的抱負,不懂他的想法。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所以她永遠走不進他的心?

  看窗外秋風瑟瑟,千萬黃葉憑風而起漫天飛飄,她又悠悠歎了口氣,輕輕拔下頭上的一支銀簪,換上一支木簪。輕輕站起來,換上一身平日穿著的青布衣裙,打上一個包袱,她最後看了鏡子一眼,笑了笑,輕輕走出門去。她真的只是一個居家的女人嗎?她今生今世真的就要困在這小小的柳家別院中,洗衣種柳,然後一日一日等著他回來?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回不來?

  不是的,她不願這樣,她願意等,但不願看見自己這樣的結局——有許多事她本來從未想過,但昨日他說這次他可能會死,於是她想清楚了許多事。

  她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無法成為俠女,她並非英姿颯爽的女子,亦沒有俏麗的容貌、稱雄江湖的野心——她只是一個淡然女子,淡得幾乎沒有顏色,但她終究是慕容世家的人,她不能與他同生,但可以與他同死——並非因為節婦的貞烈,而只是因為——她愛他——而已。

  她愛他,如果他會死,那麼她與他同死,就如此簡單而已。

  所以她在他離開的下午離家,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第二章 滿路荊棘


  她實在是一個貌不驚人的女子,又是少婦打扮,一身的粗布衣裳,一路行來,竟是無驚無險。她甚至可以聽見人們對她的議論猜測,以為她是寡婦回娘家,或者是棄婦尋夫。因為單身女子外出,總不是什麼好事。

  閒言閒語,說說也就過了,她聽著,也只是聽著,並不生氣——換了自己看見一個女子獨身遠行又會有何想法?還不是相去不遠?人總是好奇的,那又有什麼可笑的?可氣的?他們並沒有惡意,只是好奇,好奇罷了。

  在一家茶館稍事休息,她要了一杯苦苦的雲香,淡淡吁了口氣,靠在椅子裡休息,慢慢地呷著那茶。

  她並不知道,她品茶的樣子,有著一種獨屬於她的天生的淡淡慵懶的神韻,加上那微微愁倦的眉頭,在有心人眼中看來,那是非常動人的一種婦人的韻致。

  「請問,這位夫人可是前去無益門?」一個很年輕的聲音響起。

  慕容執緩緩抬頭,放下了茶杯。那是一個眉目英俊,生得相當俊秀的白衣男子,莫約二十出頭年紀,腰懸長劍,顯是武林中人。她眨了一下眼睛:「為什麼我一定是去無益門的?為什麼我不是去別的地方的?」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由此前去,除去無益谷無益門之外,並無其它地方值得夫人前去。夫人似是遠途而來,衣裙沾塵,臉上卻毫無倦色;手持沸茶,入口即飲,顯是身懷武功。即是如此,在下如何還猜不出夫人欲去之處呢?」他本是與慕容執臨桌,因而兩人攀談,很是自然。

  慕容執心中暗自歎息,她從未行走過江湖,不知江湖中人目光竟然犀利至此,笑了笑,她緩緩地道:「如此說來,閣下豈非是同路之人?」

  白衣男子一怔,不覺笑了——好聰慧的女子——她這一句,意指他與她相同——他何嘗不是身懷武功?因而依他自己的推論,何嘗不是前去無益門?「夫人敏銳,在下甘拜下風。」

  慕容執本來並不喜歡有人打擾,更不喜歡與人同行,但此時心中一動,她緩緩地問:「不知閣下高姓?」她並未人過江湖,但自小在江湖世家長大,江湖口吻卻是耳熟能詳的。

  白衣男子點頭一笑:「在下千凰樓何風清。」

  慕容執從未聽過「何風清」這個名字,皺了皺眉:「千凰樓——是不是有一位——七公子?」她的語氣很不確定,因為她從來不理江湖中事。

  何風清驚訝地看著她:「是啊。」他頓了一頓,又問「你不知道我們公子的事?」

  慕容執搖頭,她哪裡關心這些,她只關心——「你知道柳折眉嗎?」她問,這才是她會同他攀談的原因,她只不過想知道她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俠士,有著什麼樣的名聲。

  何風清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我們公子,卻知道柳折眉?」

  慕容執皺眉:「你們公子——名氣很大麼?」

  何風清笑了:「至少不在柳折眉之下。」他歎了口氣喃喃地道,「雖然,他已不是我們的公子了,但在大家,中,他依舊是我們千凰樓的公子。」

  慕容執看了他一眼:「那麼柳折眉呢?」

  何風清笑笑:「柳折眉——江湖上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你們怎麼稱呼他?」慕容執從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還有什麼其它的稱呼,她知道他很好,卻不知道他好到什麼程度。

  「聖心居士,大家稱他柳居士而從不直呼其名。」何風清搖了搖頭,「柳居士仁心仁德,是百年少見的俠義之士,只不過似乎太——」他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太佛經了。」

  「太佛經了?」慕容執笑笑,這句話說得真好。

  何風清笑了:「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公子說的,柳居士太佛經了,並不一定適合這個屬於我們這些俗人的俗世。」

  慕容執這才真正對「七公子」這個人有了興趣,淡淡一笑:「你們公子好像很瞭解他?」

  何風清揚眉:「柳居土是我們公子的好友,只不過我們公子年來娶了秦姑娘,兩人隱世而居,甚少過問世事,因而和江湖舊友的往來也就少了。」

  慕容執搖頭,她知道的,柳折眉並不會因為朋友隱世的原因而斷去了友情,而是因為——他太無情了——你若請他幫忙,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但若要他掛念你,真正記掛著你這個人,那是奢求。他不會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他看的是佛經,念的是佛理,求的是佛境——而非人心。若從來沒有過這份友情,又何來斷去?他心無情、無思、無念、無眾生,哪裡還會有心來生情?這就是她的苦楚,她的經歷,原來,他這樣的態度並不只是對她一個人。

  「你們公子曾經——是他的好友?」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他有過這個朋友,他自己從來不說,她又怎會知道?她會知道江湖中有個「七公子」,還是在未嫁之前聽家人說起過的。

  「其實我並不清楚,」何風清搖頭,「公子似乎並不常提起他,只是有一回,我聽見公子和柳居士在千凰樓裡爭吵。」  

  「爭吵?」她錯愕了一下,他也會和人爭吵?

  何風清知道她的詫異:「我也覺得很奇怪,莫說柳居士是什麼樣的好脾氣,就是我們公子,那也是從來不發脾氣的笑面人一個,」除了和秦夫人爭吵之外,他在心裡補了這麼一句,「這兩個人竟然會吵起來。真是匪夷所思。」

  慕容執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他原來——也是有脾氣的?是她這個妻子做得太差勁,還是他修佛修得太高深?她從未領教過他的脾氣。「我是那之後才聽公子說,他與柳居士是朋友,在爭論一件事情,彼此都失去了自制,有點過火了。」何風清神秘地道,「後來我聽秦夫人說,那其實是因為柳夫人的事,我家公子很不贊同,所以才吵了起來。」

  慕容執做夢也沒想到會說到自己身上,微微斂眉:「柳夫人?」

  「柳居士娶了妻室,夫人不知?」何風清奇怪地看著她。

  「這與柳夫人何干?」慕容執問。

  何風清笑笑,只當她是好奇江湖異事:「我家公子以為,既然柳居士要修佛,就不該再娶妻室,既已無此心,何必連累一個無辜女子?」

  慕容執心頭微微一震,是的,她也不是未曾想過,三年來,任是什麼她都已想遍了,她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娶她?為什麼?他其實是並不需要妻子的,不是麼?

  這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但她卻沒有問出口。

  「結果柳居士卻無論如何不肯說出娶柳夫人的理由,我家公子很生氣,」何風清忍不住笑了,「秦夫人說那是因為還沒有人可以不聽我家公子的話,所以公子很生氣。而那天柳居士似乎也有一點失常,他並不是因為慕容世家的權勢而娶柳夫人的,慕容世家雖然權傾一方但還嚇不住『聖心居士』,只是他不肯說出理由,卻非娶柳夫人不可,所以我家公子才和他爭執起來。」

  這是慕容執萬萬沒想到的答案,沒有理由?沒有理由?她以為,他是因為盛情難卻;是因為遲早要娶妻;是因為娶誰都一樣;是因為佛經上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娶妻即是不娶——任是什麼荒謬的理由都好,她都可以平靜地接受,但——沒有理由?為什麼?他為什麼娶她?

  「哦,對了,這位夫人,」何風清這才想起自己問話自目的,「無益門今日正逢血光之災,凶險至極,夫人若是並無要事,還請迴避。」

  慕容執抬起頭來,淡淡一笑:「多謝了。」

  何風清點了點頭,他以為她會聽從他的勸告,於是提劍而起:「在下告辭,夫人請保重。」

  慕容執又是笑笑,看著他離去。

  淺淺呷著杯中的茶,她心中的那潭靜水已經被他的話完全攪亂了,為什麼?她其實——三年來,已經不再存著任何希望了,她學會淡然,學會平靜,因為只有無求才不會受傷害。但是——算了,她不願再想下去,她知道再想下去心就無法平靜,就會有所求,就會哀怨,而她是不願哀怨的。

  她並沒有忘記,她是來和他同死的,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可以不為她而活,而她,卻不能不為他而死——她只是不願哀怨,不願淒苦而已,其實,並不是什麼悲哀的事情。她是一個淡淡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生,也求淡淡地死。

  提起包袱,她留下銀兩,依舊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她的性子並不激烈,只是——堅持而已。

  **********************

  但她剛剛走入無益谷莫約兩三里地,就被一群紅衣人圍了起來。

  「幫派行事,閒人勿進。」一塊牌子插在離她三步之外,上面畫著蠻龍嶺的金龍標誌。

  「快走快走,你當這裡是你洗衣煮萊的地方嗎?爺兒們要人錢財,過會兒要人性命,你這婆娘要不是沒什麼姿色,老子還不肯放過你。快走!老子沒這份閒心理你。」一名紅衣大漢呼呼喝喝,指揮著他的手下把慕容執拖出去。

  她這輩子還沒和人動過手,她是練過武功,只不過既無心苦練,又毫不在乎成就——因為總是有人會保護她的——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武功並不好。但現在,不動手似乎是不行了,不動手她進不了無益谷。

  怎麼辦?

  紅衣大漢見她非但不走,反而站在那裡皺眉,心下懷疑:「咦——你還不走?莫不成你是無益谷的奸細?」

  慕容執微微一怔。

  還未等她想清楚,紅衣大漢大喝一聲:「好啊,你這婆娘果然是奸細,來人,快把她拿下!」其實以慕容執的容貌,實在不像一個如何奸詐的女子,她平淡得出奇,本來不應該遭到懷疑的,但她的神態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一個平常女子,反而有一種微微出世的愁倦與淡然。那顯然不是平常洗衣大嬸會有的神韻。

  三個紅衣人一擁而上,拿手拿腳,準備把她捆綁走來。

  慕容執閃了一步,也沒見她如何動作,輕輕巧巧就從人群裡閃了出去,連衣帶也未動一下。

  眾人眼前一花,那青衣婦人就已不見,不由俱是—呆。  慕容執初試慕容世家「衣上雲」身法,竟然成功了,心下大定,不禁淡淡一笑:「金龍樸戾的人,竟然如此膿包。」她不再理會他們,輕輕拂了拂衣角,緩緩走入谷中。

  她表現得實在太好,外面一群大漢竟都不敢追她,只當她是什麼武林高人。

  其實以她的武功,只能唬人一時,這「衣上雲」身法若是由慕容世家老主人慕容烷施展出來,那現在人早在五十丈開外,且連人影都見不著一點,哪裡像她只閃出三步,就此結束?真要讓高手看見了,只有笑掉大牙的份,但拿來哄這些小角色,卻已綽綽有餘。

  閃過了谷口的小混混,她有一點茫然,不知道所謂「無益門」在哪裡?四顧周圍,谷中秋草瑟瑟,高崖兩壁,冷風吹來,說不盡的寒冷與蕭索。

  「站住!」一聲低斥,「刷」地一劍向她刺來,「你是什麼人?為何擅闖無益谷?」

  慕容執腰間一扭,又是那「衣上雲」身法,錯步閃過一劍,只見一位黑衣劍士滿身血跡,正自掙扎而起,卻仍是向她遞出了那一劍。

  她歎了口氣,低下頭細細查看他的傷勢,伸手按住他:「不要動,你傷得很重。」

  黑衣劍士本來全身繃緊,準備她一過來就一劍斬斷她的手,但見她淡淡的眉目,並非假意關懷,這一劍竟然遞不出去,反而任她按住自己。

  「你是無益谷的人?為什麼會一個人受傷在此?你們的谷主呢?現在情勢如何了?」她一面探視著他的傷,一面問。

  黑衣劍土看著她恬靜的神態,微微柔倦的樣子,心中竟是微微一動,一個如鄰家婦人般的女人,淡淡的青衣,竟給人一種「家」的溫柔與倦意、給喋血江湖的男兒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與平靜。她伸出手來,那手並不是如何美麗,但卻有一種屬於「女人」的動人之處,這不是年輕氣盛的小姑娘能有的,她有一種極度穩重的成熟之美。

  「在下上官無益。」黑衣劍士道。

  慕容執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看清楚了他身上的傷:「你應該趕快回你們無益門去,若無醫藥,你這內傷外傷拖下去很不妙,會落下病根的。」

  「在下就是無益谷主上官無益。」上官無益咬牙道這女人,究竟是聰明還是笨?他好歹也是一門之主,女竟是一副從來沒聽說過的樣子,還是那一臉平靜淡然。  慕容執是真的不知道,她連她的丈夫是如何一個俠士都未必十分清楚,哪裡在乎區區無益谷主?聽他一說,她才淡淡地「哦」了一聲:「你不在谷中主持大局,在這裡做什麼?」

  上官無益幾乎沒被她氣死,咬牙道:「我在這裡當然是因為受了傷,走不動,否則,我在這裡幹什麼?你以為這裡很好玩?他媽的,這裡風涼水冷,我躺在這裡吹西北風麼?」他本是草莽中人,性情急躁,在這裡耽擱了半日,心情本已極壞,又遇到一個不知東不知西的女人,說話能好聽到哪裡去?

  慕容執早已不會為這種事生氣了,聽了也不以為忤:「你是從外面趕回來的?受了傷,到了這裡走不動了?」她弄清了是怎麼一回事,淡淡地道,「我扶你回去吧,否則在這裡很容易受寒的。」

  上官無益心中暗罵,不是會受寒,是會被人發現,他可不是聾子,外面一群小角色呼呼喳喳的,他如何聽不見?只是跑不掉而已。

  「你是——什麼人?」他很努力地站起來,以劍為杖,顫巍巍地瞪著她。

  「我是——」慕容執本要說「我是柳折眉的妻子。」但話到嘴邊,卻說成了:「我是——來找柳居士的。」這兩句話大有差別,親疏之間更是相去甚遠。

  上官無益顯然很是奇怪,竟然會有女人來找柳折眉?還是個嫁過人的婦人?難道這江湖上惟一清白的男子也會沾惹桃花?可是——這女人橫看豎看,都不像是一朵「桃花」的樣子,倒像是一朵「牽牛花」。他心中暗笑,但也不得不承認,雖然這女人並不美,但別有一種江湖女子身上罕見的動人韻味。

  那就是女人味。她是一個很女人的女人。這就是上官無益對慕容執的評價。

  **********************

  柳折眉人在無益門,正等著上官無益回來。

  上官無益去江南處理無益門與地虎幫的一件糾葛,本已飛鴿傳書,說是今日可以趕回,但如今日落西山,還是人影不見。

  柳折眉是如何想的沒有人看得出來,他依舊是那一臉怡然出塵的平靜。但其他人可就不同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何風清也忐忑不安,心中揣測著,上官無益定是出事了。  蠻龍嶺已經放話,日落月起,立時進攻,若不把無益三寶雙手奉上,那就等著血流成河!

  形勢已然岌岌可危,主事之人卻還蹤影不見。

  *****************

  慕容執扶著上官無益,在谷中走不到三五十丈就要休息一會。

  他實在傷得重,而她也無意強迫於他,所以一個是怕痛怕死,一個是淡淡地全然不計較,兩個人走了半日,還未走到路程的一半。

  「什麼人傷了你?」慕容執問。

  「他媽的還有什麼人?蠻龍嶺的小子,他們不想讓我上官無益回無益谷,所以半路伏擊——」上官無益恨恨地道,咳了幾聲,「幸好我命大,還拖著命回來——」

  慕容執微微一頓:「你若是走不動,我可以先去無益門,找人來救你。」

  上官無益連忙道:「沒有,沒有,我還走得動。」他一千個不願她離開,一路之上,他深深眷戀上了她那種淡淡的體貼與柔倦——很少經慣江湖風險的男子可以抗拒這種「家」的安靜與安詳,就像一隻習慣撲火的蛾,突然看見了無言的月光,那種靜謐的、如禪般的溫柔啊!

  雖然她並不美,但她不知道,她其實——讓大多數的女子顯得青澀,讓大多數男子嚮往她的滄桑,她是一個因為平常而顯得罕有的女人。

  「堂堂無益谷主,竟要一個婦人相扶,在自家門前,竟沒有一個門徒來關心探視,上官無益啊上官無益,你這谷主未免也當得太膿包了!」有人涼涼冷冷地道,語氣極盡譏諷挖苦之能事。

  上官無益聞言大怒:「范貉,你這乘人之危的無賴小人,半路伏擊,下毒群戰這種卑鄙伎倆都使得出來,有本事等本谷主養好了傷,咱們單打獨鬥!」

  「嘖嘖嘖,好大的口氣!可惜啊可惜!等你養好傷?」來人悠悠然地坐在前邊不遠的一塊大石之上,「本少爺沒這個耐心!等你下了地獄,到閻羅王那裡訴苦去!或者你有耐心,等我八十年,我們黃泉之下再較量較量。」范貉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手裡拿著一柄折扇,搖啊搖的,故作瀟灑。

  慕容執看了他一眼,輕輕揚了揚眉:「他不會死,你讓開。」

  范貉呆了一呆,懷疑地看著這青衣婦人,只見她眉目端正,並無出奇之處,看來看去著實看不出她是何方高人:「我讓開?你以為我范貉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

  慕容執淡淡地道:「讓開!」她根本不理范貉是蠻龍嶺第二高手,其實她也完全不知道范貉是什麼東西,她只不過是個淡然的女人,做的也是淡然的事。

  范貉反而被她唬住了,眼見著她扶著上官無益從身邊走過,過了好半天,他才醒悟過來:「喂,你這婆娘,回來!留下上官無益的命來!」「刷」一聲,他折扇一揮,直襲慕容執的後頸。

  頸後「大椎穴」若是被他這一記擊中,那定是非死即傷,慕容執知道自己武功不高,當下提一口氣,又是那「衣上雲」身法,拖著上官無益向前撲出。

  但她實在不擅動武之道,依她的武功造詣,一個人也只能閃出三步遠,何況帶著上官無益一個大男人?結果是范貉一扇拍來,勁風直襲兩個人的後心,雖然頸後是閃過了,但結果只有更糟!

  上官無益雙目大睜,不能置信——她竟然用這麼差勁的方法來對付眼前這個強敵?

  范貉一扇之勢未盡,嘴角已現微笑,心中暗道,這女人,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

  他們都在片刻之後大吃了一驚!

  只見慕容執突然放開了上官無益,一把將他從身邊推了出去,她出力極大,上官無益整個人幾乎是被她拋出去的;然後,她就帶一臉淡淡的表情,回身,一下迎上了范貉的折扇。

  ——范貉出其不意,這一扇的勁道使得不足,慕容執以左肩去撞他的折扇,「啵」一聲,折扇入肉三分,鮮血直流;而慕容執臉色未變——她迎過來,范貉一扇擊中了她,兩人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范貉的兵刃此時正插在她身上,自不免微微一頓——

  此時,慕容執毫不容情,右手疾出,一支木簪緊握在手中,尖利的簪腳莫約三寸來長,直直刺人范貉的小腹!

  范貉大叫一聲,一腳把她踢出三丈之遙,無比恐懼地看著自己重傷的腹部,雙手顫抖,不知道該不該把木簪拔出來。他怨毒地看著慕容執,聲音淒厲:「臭婆娘,今天你讓本少爺活了下來,就不要後悔,下一回本少爺要把你挫骨揚灰!丟下蠻龍嶺去餵狗!」他一生對敵,鮮少受傷,如今竟傷在一個武功比他差了不知多少的婦人手上,叫他如何甘心?  慕容執充耳不聞,也不在乎肩上的傷口血如泉湧,拉起上官無益就跑。

  范貉重傷之下,根本無力追人,只能發出煙花信號求援。

  *********************

  「夫人之智勇不下於江湖豪傑!」上官無益震驚於她的鎮靜與利落,實在很想讚歎一番,只可惜他重傷之下,氣息不勻,說不了長話。

  慕容執只是淡淡一笑:「谷主是否應該通知本門中人前來救援?」她從來沒有和人動過手,自然也沒有受過傷,但不知為何,心中一股淡然的情緒,讓她完全不在意身上的傷痛——因為,她是來求死的啊!不是麼?她不能與他同生,只求與他同死。

  上官無益搖頭:「我把本門的傳信煙花弄丟了,沒辦法,只能走回去,否則我也不會躺在外面的野地裡動彈不得。范貉既然進來了,那蠻龍嶺其他高手應該也已潛入了谷中,我們即使發出信號,也是自找麻煩。」

  慕容執也不在乎他弄丟了本門信物是怎樣荒唐的行為,她聽他說要走回去,那就走回去好了,她不在意的。

  於是兩人並未商議,依舊默默前行。

  「前面那青松之後,大石之旁,有一個石門,你推開它,往左轉,就可以看見無益門的幾間破房子——」上官無益這幾句話說得齜牙裂嘴,痛苦之極,家門在望,支撐著他的一口氣登時鬆了,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與柳折眉對她一樣,上官無益想得到慕容執的一句關心簡直難若登天,她雖然知道他傷重,卻不會出言安慰,只是一徑地默然無言。

  「開門的時候,要說是本谷主回來了,這是——切口——」上官無益昏昏沉沉說完這幾句,便已神志不清。

  慕容執依言而行。

  ——門開了。

  當門而立的是柳折眉,他望著她,顯然無比詫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淡淡地苦笑,他當然會驚訝,他那個素來不出門的妻子,突然出現在遠離家門的地方,出現在他眼前,出現在完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他如何能不驚訝?

  「執——?」柳折眉皺眉問,「你為什麼——?」

  「先救人好嗎?」慕容執只是笑笑,她不想解釋什麼,她只是想這麼看著他,想見他,即使讓他驚訝了她也顧不得了。

  柳折眉看了她一眼,說不出是什麼神情,終於轉身,把上官無益抱了進去。

  她的,永遠「以大局為重」的夫啊!慕容執輕輕地笑了笑,他還是沒有再多追問一句:為什麼她會來這裡?如果他肯再多追問一句,她定會告訴他的,只是,他從來沒有再多追問一句。

  原來,距離無益門的真正的處所還有一段曲徑要走。柳折眉之所以會當門而立,卻是因為他正要出去找尋上官無益的下落。

  「執,你怎麼會遇到上官谷主的?」柳折眉眉目依舊無限溫和,一雙眼睛平靜得一點波瀾也不起,那聲音,也安詳得像九重天外的佛音。

  他卻已不再問她為什麼來,慕容執輕輕一笑:「沒什麼,我進來,他受了傷。」她卻不說遇上過強敵,簡簡單單八個字,她就算已經交待完了。

  「家裡——不好嗎?」柳折眉帶著她往裡走,問著,像是千古不變的恆常;每當他出去回來,總會這麼問——好像——很溫柔——

  「好。」她與他並肩往裡走著,目光並沒有交集,各各看著自己的前方。

  他不說話了,好似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話是可以說的。

  走了一陣,慕容執抬起頭:「你——是不是很忙?」

  柳折眉終於回過頭看她:「嗯,蠻龍嶺日落之後就要攻谷,我擔心會傷亡慘重。」

  「我想,我來,會誤了你的事。」慕容執輕輕拂了拂鬢邊散落的髮絲,「你有正事要操心,而我——我什麼都不懂,幫不上忙。如果跟你一齊進去,你豈不是還要花很多精神解釋我是誰,為何來?還要分心照顧我?而且,也會影響你們的軍心,他們——他們想必會很好奇——」她搖了搖頭,「我不希望你煩心。」說了這麼多,她的重點只是最後一句——她知道他不喜歡被人評頭論足,他喜歡安靜,而她一來,卻一定會招來好事之徒的議論,會擾了他的清靜——她不願他不悅,如此而已。

  ——因為不願他皺眉,所以——她可以委屈自己到這種程度,而且——她竟然甘願,即使——他並沒有要求,但是他心中一絲一毫的微微波動,她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願他煩心,希望他可以保持他的清靜與安寧。

  ——曾幾何時,她的愛,已經卑微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已經可以為了成全他的一切,而委屈自己的一切——即使,只是宣佈她的身份是他妻子——而已——她不敢有所期待,卻願意付出——不是願意這般偉大地犧牲,而是——情到深處,無可奈何,她忠於自己的心。心告訴她,願意如此——愛他——因為,只有如此地愛他,他才不會上了天,成了非人間的神佛。

  他停了下來,似是有些錯愕,突然微微一怔:「執,你受了傷?」

  他到現在才看見她身上有傷?慕容執又是笑笑:「一點輕傷,不要緊的。」怎麼說呢?看見他罕有的關心,她的心還是微微地暖了。

  柳折眉慢慢伸出了手,微微拉開了她肩上破碎的衣裳,那傷口很深,血流未止;她臉上雖然帶笑,臉色卻是蒼白的——她本是個平常女子,本有著平常的健康臉色,本——不會和任何人動手打架。以他的經驗,自然看得出那是打鬥之傷,他甚至看得出那是蠻龍嶺范貉的折扇傷的。

  ——為什麼?為了——他?

  慕容執轉過了頭,躲開了他的目光。

  「你傷得不輕——」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平常的語氣,只是她卻分辨不出來是哪裡不同,只聽他說,「你不進去,那——你還可以去哪裡?」

  她呆了一呆,他——是在關心她嗎?為什麼她依舊聽不出關心的意味?「我——可以——」她可以去哪裡?話說到這裡,她才知道自己真的無處可去,除了跟著他,她無處可去。

  「不要胡思亂想了,」他的聲音很穩定,「你受了傷。」他說著,她這才知道,已經到了無益門的門前。

  他推開了門,讓所有人都看見了她。

  他這是為了什麼?因為她的傷?

  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看不見他的心。



第三章 無心之苦


  他——

  他並不是傻子——

  她是一個難得的妻,一個淡然女子,一個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卻甘願當做什麼也沒有做的女子。

  她或許並不美,可是她卻有很淡然、很持久的——愛——

  她並不尖銳,也不如何出色,更不是江湖之上許多俠女一般的巾幗英雄,可是她是不同的,她安靜得沒有聲音。

  他——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愛她——他就不必如此辛苦——

  如果可以愛她——

  只是——

  他不可以啊!

  他不可以愛,不可以恨,不可以怨,不可以苦——

  「師弟,記住,不可以愛任何一個人,不可以去愛任何一個人!」師姐臨死前慘淡的容顏尤似在眼前,她抓著他的手,聲嘶力竭,「蒼天啊!蒼天啊!你為什麼這樣對我?師弟,師父騙了我,也騙了你,他教我們的離相六脈功,那是遭天地詛咒的魔功啊!離相離色,無愛無怨,一旦愛起怨生,功毀人亡——就像師姐現在的下場!現在的下場!師弟,記住,不要愛任何一個人——不要愛——」師姐的眼睛,哀怨得像攬盡了天地間所有的怨毒,「不要愛,也不要恨,不要啊!師弟,你記著,無論如何,要守住自己的心,不可以——為任何人任何事動心——愛也好,恨也好,那都是——會毀了你的東西——」

  師姐去了,去得無限怨毒、無限不甘願、無限的愛恨纏綿——她只不過愛上了一個男人,卻落得這樣的下場,一身幾乎已是天下無敵的武功,卻成了要她性命的魔頭。

  他葬了她,師父已經不在了,所有的苦楚與怨毒,只能到黃泉之下追討計較了——他們都死了,只留下他。

  留下他,帶著一身不可解脫的武功,一顆不能悸動的心,在這個愛恨交織的世界——在——她的無限纏綿的淡然的愛中。

  他該如何是好?如何解脫?

  「我於往昔節節肢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提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往色生心,不應往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往心。」他在心中默念,這是他武功的精要所在,也是《金剛經》之《離相寂滅分》之一段,他常常以它來穩定自己的心神,「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佈施,如人人暗,即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於法而行佈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即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他日日夜夜,讓自己誠心一意於佛法,日日夜夜,求己心之平靜無波,但——他卻清清楚楚知道,他終是一個虛假的信徒——他的起點,不是為了離相與功德,而是為了——逃避——而已——

  她掛在書房的那兩幅字畫,他當然看在眼裡。她——當然有所幽怨,只是,他有時會驚訝,她是一個如此平淡的女人,卻是從哪裡生出這麼柔韌的情意,竟然——可以容忍他的無情如此長久,可以如此的溫柔與體貼,可以——無怨無悔?他有什麼好?

  秦倦問他為什麼娶她?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當然比誰都清楚他根本不適合娶妻,只是那一日,在慕容世家看見了她——

  她實在不是一個能引人注目的女子,他看見她的時候,她守著窗戶,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像在等著什麼。她等得如此專注、如此虔誠,也——如此毫無焦躁的平靜。

  他後來當然知道她是在等他——因為慕容世家那一日是專程邀他入府,近乎「逼婚」地要把慕容執嫁給他。他沒有堅拒,不知道為了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她等待的神態——他突然非常希望,在自己回家的時候,也會有這麼樣的一個人,守著窗戶,全心全意地等著自己回來——這麼樣的——有人等待的感覺,是不是能讓自己更多地感覺到,自己是活在這個世上的?

  他娶了她,看著她由一個微微嬌稚的少女,漸漸變得安靜,變得淡然,變得達觀知命,他說不上是悲是喜。他不敢愛護她,因為愛護或者憐惜,都太容易轉變成不易控制的情感;他也不敢關心她,因為他的關心,著實不能出自於真心實意的體貼;他無法給她他的心——直至日後發覺了她的淡淡的苦澀,他才驚覺自己竟是如此自私,他為了一個虛無的「等待」,葬送了這個女子的一世。

  難道就因為她善於等待,所以便要她等待一世?這是多麼殘酷的事,為何——自己竟能做得如此理所當然;難道,她這一生便是用來等待自己永遠不可能給她的——愛的?他怎能如此自私?可是——他又能如何?他已經娶了她,她的快樂,她的幸福,已經寄托在了自己身上,而自己卻是注定了要辜負她的。

  這就是柳折眉永世無法贖清的罪孽,他不能愛她,卻苦心孤詣——要她愛他。

  他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他知道。

  ****************

  他本以為他是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干擾了心神的,雖則他不願承認,但是他的確錯了。

  她竟從家裡追了出來,追到這即將遭受燒殺擄掠的地方,她一生出過幾次家門?她一個人又是怎麼跑了這麼遠的路的?

  她還受了傷?老天,你何其忍心?讓這樣一個女子不僅流淚,而且流血?她一生和人動過幾次手?她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還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她如此辛苦地來,是為了什麼?只為了見自己一面?還是已不願等待?

  他不敢問,他怕她要離他而去,怕回家再也看不見那雙等待的眼睛,那個已等了很久的——妻——

  眼圈有點熱,他不敢看她,不敢聽她說話,生怕聽見她已決定了要離開。

  她還是說了,她要走,要離開他,她連是他的妻都不願承認。

  是自己狡猾,欺騙她走到門口,讓她無法說出她要去哪裡,然後推開了門。

  是徹徹底底的自私,他不著痕跡地利用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身邊。

  這樣的情緒——是在乎嗎?

  是——他的心開始脫離了無心無情的境界,是他開始殞落了?

  ——或者——其實——他從來就不曾無情過,只是他太擅於自欺欺人?把自己騙得很好,騙得完美無缺、滴水不漏?

  柳折眉推開了無益門的大門,堂內眾人的目光一起凝注在他手中的上官無益身上。

  何風清變色道:「上官谷主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柳折眉還未回答,他驚見柳折眉的臉色,又駭然道,「柳居士,你受傷了嗎?臉色怎麼這麼——」他「蒼白」兩字還沒有說出口,柳折眉卻平靜地道:「上官谷主在谷外受了傷,還請谷中的大夫出來仔細診治一番,如今大敵當前,上官谷主既然已不能主持局面,我們就更加要知曉自己的責任重大,要盡力保得上官谷主周全。無益三寶干係重大,柳某會盡力而為,不會讓樸戾拿去的。」

  一番大道理說出來,何風清倒也忘了自己剛才要說什麼了,神色一凜:「樸戾這老鬼,三年前招兵買馬,差一點滅了千凰樓滿門,若不是我家公子才智過人,蠻龍嶺早巳稱霸江湖了。不料三年之後,他竟然又找上無益門!真不知樸戾要多少人命、多少血才肯罷休!」說著,恨恨之意溢於言表,他當然不會忘記,當年樸戾一行直闖千凰樓大殿,危及千餘人命,秦倦逼於無奈以身相抵,才換得眾人周全;後來雖然秦倦連番設計,讓樸戾謀劃成空,但也幾乎送了秦倦一條命。何風清身為六院之一,教他如何不恨?

  而其他人卻正好奇地看著慕容執,並未聽清二人的談話。

  慕容執也正淡淡地看著堂內眾人,也未聽清柳折眉說了什麼。

  柳折眉輕輕吁了口氣,暗自調勻丹田逆轉的真氣,片刻之後,微微遲滯的真氣轉為通暢,他的臉色登時就好了很多。師姐沒有騙他——不能愛,不能恨,不能在乎,不能激動,不能緊張——否則真力逆轉,自攻心脈,經絡寸斷而死——他是看著師姐去的,為何不知警醒?只是,他溫柔地歎息,愛與不愛,又豈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

  看著她——他是真的不能愛她,愛她,他若死去,她豈非又多了十二分的哀傷與幽怨?他寧可不愛,至少,他會活著,而她——也可以不必承受更重的痛。

  只是,不愛,是比愛來得更痛苦和絕望的,尤其,對不能動情的他。

  這是他的苦衷,他的死結。

  無法可解,除非繩斷結碎——

  ********************

  慕容執看著柳折眉,他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有什麼想法,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好似她的到來,還是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只聽他溫和地向眾人介紹:「她是我的夫人。」

  眾人驚異不已的目光登時轉移到她身上,何風清尤其驚疑不定,她是柳夫人?可是——為什麼?她在茶館之中竟然向他打聽自己丈夫的事情?為什麼?她不說她是誰?為什麼她不說自己是來尋夫的?而只問「柳居土」?他們夫妻之間——

  「柳夫人受了傷,還請趕快坐下,大夫?大夫呢?快請焦大夫來為柳夫人治傷。」無益門第二把手甘邯沉聲道,登時有手下搬了凳子來讓慕容執坐下。

  她在心中輕歎,為什麼?她終是要人保護的嗎?終是要人盡心盡力地看護著的,因為她是慕容家的小姐,是?折眉的妻子?而——始終不是因為她是她自己?她淡淡地微笑,算了吧,這些都是小事,為了他,只為了希望他順心如意,她早就不是她自己了。她——可以是路邊一片淡淡的樹葉,可以是一卷清靜的佛經,如果他可以覺得幸福——這樣的愛,太懦弱,太傻太虛無,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甘願——

  這樣的愛是不被祝福的,她知道,只是——身不由己——看著他、想著他,她竟也可以覺得幸福,有時候,她知道自己像個玩泥娃娃的孩子,自欺欺人,卻也好像擁有了幸福似的——

  她為什麼笑得那麼苦澀?他本可以不去看她的,三年來,他早已習慣把她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用「不關心」來保護自己的心,但現在他卻不自覺地想去看她的眼,不自覺地想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是他的妻啊——他從來沒有過現在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如此清楚地知道她是他的妻。可是現在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他卻都瞧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想知道,為什麼,她可以為一個如此無情的男人,如此地付出,還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焦大夫過來了,剛剛收拾好上官無益的傷,又急急過來看慕容執的,他滿頭大汗,下手重了一點,慕容執微微蹙眉。

  他心裡竟為之一跳,竟有著微微的惶恐與不安,他的心已經亂了,在這大戰之前,他竟然罔顧無益門滿門的安危,而為一個女子亂了心神。

  他知道,這會影響到片刻之後的大戰,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他的武功會因為他的心思紛亂而受影響,然後嚴重影響到戰局,影響到勝負的關鍵。

  但——那女子並非別人,而是——他的妻啊——

  他終究只是一個人,並非神,終究是會因為人的知覺,而無法繼續呆在他非人間的神殿裡的,終究——要開始經歷苦難。

  他知道的,只是無法選擇,無論結果有多苦,他都必需承受——這一刻,他已從柳居士,淪落成了柳折眉。

  他——其實只是柳折眉——而已——

  ***********************

  「柳居士,蠻龍嶺的人開始點火把了,他們已經開始向谷中攻進來了。」甘邯接到了消息,縱是他久歷江湖也不禁為之色變,蠻龍嶺金龍樸戾之威人盡皆知世上罕有,不必說還要加上他的多少手下,單是樸戾一人,無益谷就吃不了兜著走。

  雖說柳折眉會全力相助,千凰樓也派了何風清前來,但柳折眉終究只是一人之力,而千凰樓終究並非江湖幫派,即使相助,那也只是數人之力。這勝負的關鍵,在他們幾人能不能攔住樸戾,如果樸戾被攔,無益谷此戰就有勝機。甘邯在心中默默估計形勢,心頭沉重。

  柳折眉點了點頭,他沒說什麼,卻站著不走。

  甘邯一怔,突然醒悟:「來人啊,把柳夫人請人後堂,無論蠻龍嶺的攻勢如何難擋,都要護得柳夫人周全。」

  柳折眉沒有回身,他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微微一頓:「甘兄,多謝了。」

  甘邯先是點頭,而後搖頭,他也在歎息——這男子為朋友兩肋插刀,出生入死,卻依舊放不下心中的妻,是誰說他佛性深重胸懷乾坤,其實他也只不過是一介平常男子,在出征的時候,依舊牽掛著他的妻,她的安危。

  這看起來像一筆交易,他助他殺敵,他幫他護妻,可其實——這何嘗不是人世間最值得珍視的兩種感情——朋友之義和夫妻之情呢?沒有人是被迫的,都是心甘情願的,為朋友去流血,去拚命。

  ********************

  三年不見,樸戾依舊是那幅溫文爾雅的樣子,依舊一身金袍,依舊有一雙嗜血的眸子,他並不見老,反而變得年輕了一些,顯然是功力更深,愈加精進了。

  柳折眉一身青衣,他穿的正是慕容執為他買的那件衣裳。

  樸戾正在派遣他的兵馬,指點他們如何從四面八方把無益谷吃得一根骨頭也不剩,柳折眉就這樣看著他,一雙眼睛平靜得一點波瀾也不起,彷彿正看著一場鬧劇。

  樸戾慢慢地轉過身看向他:「你就是什麼柳折眉麼?」他連聖心居士都不屑稱呼一句,而是直呼「柳折眉」,驕狂之色依舊未減。

  柳折眉點頭,他也從未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劫掠之徒,但從他敢打劫千凰樓,就能看出樸戾不僅是猖狂而已,他確是有著驚人的實力、與極度的自負。

  「你知不知道,江湖之上,還沒有人敢這樣看我?即使,七公子——也不敢——」樸戾姿態優雅地道。

  柳折眉笑了笑:「七公子是七公子,柳折眉是柳折眉。」

  樸戾古怪地看著他:「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

  柳折眉點了點頭,遊目四顧,自不遠的柳樹上折下一段柳枝,隨意擺出一個架勢:「我知道。」但他擺出的,卻是攻擊的架勢。

  樸戾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上下打量著他:「你不用兵器?」敵強我弱,拿著這樣一枝楊柳是會吃虧的。尤其對著樸戾這樣的強敵,稍有不慎,意味著的就是——死——

  柳折眉又點了點頭,像不以為意:「不用。」

  「好,好氣魄!」樸戾讚賞之心起,一聲長笑,一掌劈了過去,這一掌沒有什麼招式,但勁風籠罩了柳折眉身週五尺方圓。

  柳折眉並未變色,柳枝一劃,逕直點向樸戾掌心,堪堪點出,一股真力便劃破樸戾的掌勁,如利刃破紙,直襲樸戾。

  「好!」樸戾翻掌去拿柳折眉手中的柳枝,他這一招搶奪之式雖是精微巧秒,號稱「畫眉手」,卻本不是樸戾本門的武功,而是青城派的一招擒拿手,在江湖上大為有名,樸戾此時施用,卻是暗含譏笑之意——柳折眉名叫「折眉」,他就來「畫眉」,這已不僅僅是玩笑了,而是一種大含污辱之意的極大侮辱。

  柳折眉並未動氣,柳枝一晃,敲向樸戾脈門。

  樸戾側手,再奪。  柳折眉柳枝彈起,突地刺向樸戾胸口。

  樸戾面上微現驚訝之色,兩個人一瞬間拆了十來招,他竟奪不下柳折眉手中的柳枝!這個年輕人!著實有著少見的實力,倒是非同一般。

  他縱橫江湖,從來都是一招傷敵,能夠和他拆上數十招不敗的已是一流高手;但柳折眉僅憑一段柳枝,卻不聲不響地接了他十數招!這是自左鳳堂以來,第二個可以真正與他交手的人。他若手下容情,金龍的名聲臉面就要丟到九霄雲外去了,樸戾臉上猶帶笑意,心中已動殺機。

  柳折眉不看他的臉,他只看樸戾的一雙手掌,這一雙手掌稍微碰觸到就會致人重傷喪命的,樸戾的武功,高在內力有極其獨到之處,而非招式。以他的功力,任何招式在他手上施展出來都有石破天驚的威力。他全神貫注地看他的一雙手,心頭一片空明,離相六脈功也就越發得心應手。

  樸戾不想和柳折眉糾纏,惜才之心一閃而過,妒才之念便起,臉上神色絲毫不現,卻劈頭一掌壓下,旋身再起,數十掌帶起一陣呼嘯,漫天落葉敗草紛飛,捲成一個漩渦,直推向柳折眉。這是樸戾罕用的一記掌法「斬風式」,自樸戾成名以來幾乎從未施展過。

  柳折眉心頭微微一震,這一招不同剛才的遊戲之招,他自然清楚。以他的功力,不足以接下這一招,所以柳折眉向右避開,這右躍一步,身姿寧和,頗似菩提踏雲之態。

  「好輕功!」樸戾一招失手,依舊讚歎一聲,柳折眉竟能避開他這一招的旋轉之力,著實了不起,了不起!他臉上帶笑,語氣溫和地道,「柳折眉,老夫如果再讓你過了三招,蠻龍嶺就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柳折眉看了他一眼,依舊不聲不響,樸戾也不得不佩服他冷靜的功力。秦倦也是一般的處事冷靜,可惜失之犀利,容易讓人起防備之心;而柳折眉這種悶聲不響的沉默,卻更近於輕敵之計。孰優孰劣很是難說,但兩人性格之不同卻是十分明顯。

  正在這時,「砰」的一聲大響——無益谷的那幾間房屋被蠻龍嶺強力攻破,坍塌了一半,而另一半已然著火。

  樸戾面露微笑,悠然揮出他的最後一掌。

  而柳折眉臉上卻微微現出了蒼白之色。

  最後一掌——決生死定存亡的一掌——柳折眉卻分心於無益谷的兄弟,分心於屋中之人的傷亡,分心於——她——

  他一雙烏眸依舊看著樸戾,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的真氣,已經開始逆轉——

  這叫他如何接得下來?



第四章 生死之際


  慕容執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留在無益門的內堂裡受人保護,她知道形勢危急,但對於她來說,重要的只是與柳折眉同死而已,自然是不會呆在內堂裡的。

  她的武功雖然不高,但輕功卻不弱,要逃過無益門一千弟子的耳目自是十分容易,柳折眉出了門,她也就跟著他出來了。只是戰場上人馬紛至沓來,柳折眉並未注意到她出來了。

  她看見了柳折眉和樸戾的打鬥,只是她只是遠遠站著,因而兩人並沒有發現她正遠遠地看著。

  她第一次看見了自己丈夫的風采,看見了丈夫在家中從未表現過的所謂的「俠義之風」、所謂的「道義之爭」。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卻讓她突然發覺,自己以往所堅持的世界,有多麼渺小——她本以為這樣的打鬥毫無意義,雖然她順著他,任他日日在江湖上闖蕩,去行俠仗義,但在她心中,何嘗沒有想過,是這個所謂的「江湖」奪走了她的夫,如果沒有這些「行俠仗義」的事,是不是——他也會試著看看她,愛她?她真的從來沒有花絲毫心思,去思考為什麼——他會如此執著,為在她看來很傻很傻的事流血流汗?

  然後她看見了。為什麼?為什麼?她看見滿谷之中,處處在濺血、在呼喊,何止柳折眉一個人在為著所謂的「正義」而戰?不是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很幼稚——她為自己的夫打算,為他覺得不值,但其實——在這裡,有哪一個男人不會是別人的夫?又有哪一個女子不會是別人的妻?哪一條人命是天生應該失去的?

  不是的——這不是「癡傻」,不是用所謂的「俠」便能解釋清楚的一種情操,而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為所有人堅持著的信念、為對生命的尊重而努力而犧牲的一種感動——

  她看見無益門有許多人倒了下去,她不知道所謂的「無益三寶」是什麼東西,但顯然,有許多人為了它在拚命,有許多人在搶奪;維護的一方極盡慘厲,明顯處於劣勢,而搶掠的一方卻依賴火藥,強攻硬炸,非但濫傷無辜,而且顯然對殺人訓練有素,一刀一劍,一旦揮出了便讓人已然無救、卻又一時不死,要受盡痛苦才死。無益門的人傷亡過半,但一人死去必有一人頂上,情狀之英烈,著實動人心魄。

  這就是他所堅持的——錚錚男兒的世界?

  這就是所謂鐵血江湖、刀頭舔血的世界?

  這和她在慕容世家的閨房裡所想像的似乎不是一回事,這個江湖,多了一種令人動容的氣魄,那正是為什麼有人會為了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事情而流血犧牲的原因!  

  因為重要的並不是這些事情本身,而是這些事情背後所代表的——那種追求!對正義的追求,對信仰的追求,對人之所以坦然活在這世上的理念的追求!

  只有站在這裡,才會真真切切感受到——為什麼——人命是如此可貴,正因為它只能為你所追求的——付出一次!而這一次,便成了刻入天地的絕響!

  她突然覺得很驕傲,她的夫,絕不是一個施捨慈悲的濫好人,而是——有著他不可動搖的信仰的大好男兒,他其實——並不無情!

  她看著遠處起伏交錯的兩個人影,她突然知道——自己,是無法與他同死的——

  **********************

  最後一掌。

  樸戾一掌拍向柳折眉的胸口,這一掌沒有什麼花巧,它的威力全在樸戾數十年的功力之上,一掌既出,無法可擋!

  強到了極處的掌風,反而沒有了聲音,也未帶起什麼塵土砂石。

  來勢很慢。

  柳折眉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樸戾滿面的微笑——孤狼對著獵物的微笑。

  他退了一步,但身後被樸戾的掌力余風罩著,他退不了。

  左右俱是一樣的,這一掌,隔絕了他所有的退路,除了接掌,他無路可避。

  如何是好?  柳折眉心下有了一個決定——無論樸戾有多強,他非把樸戾阻在這裡不可,否則無益谷上下百餘條人命,豈非斷送在樸戾手裡?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把樸戾留下,至少,要重傷他!

  只可惜,他再看不到她了——

  在這生死之際,他最終想起的,竟然是她——他一直擁有,卻從未珍惜在意過的妻——他的妻——

  樸戾的掌已遞到了面前。

  他出掌迎了上去——只是在這生死關頭,他竟還是分心著的,分心想著——她到底是否安好?如果他死去,她該如何是好?他其實——是不是應該早早為她想好退路?她其實——是可以再嫁的,因為雖然他娶了她,但三年來,他存心地留著她的清白之身,就是因為——他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掌雖出,但真力流散,已不能由他控制如意——柳折眉心下大震——為什麼他會因為她而深受影響?為什麼在此時此刻他所思所想的依舊是她?難道——其實他一直是——愛她的?

  「砰」一聲,他與他的手都擊中了,擊在了人身上。

  同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是剛才自一邊閃出來的,身法並不十分了得,但樸戾這一掌來勢很慢,所以想從旁插入並不困難——只要——不怕死——

  同時柳折眉的左手劍也揮了出去——他以柳枝迎敵,本就是為了掩飾這纏在他腰上的軟劍,為了這最後一擊而做的鋪墊。

  他一劍刺出,容易得超乎想像——他絲毫未傷,這一劍全力而出,而樸戾與他隔了一個人,卻看不清他的動作,並且兩人離得實在太近——只隔著一個人與兩支手臂的距離,更何況柳折眉是有備而發,這一劍,直直自樸戾的右肋插入、後背穿出,一串鮮血自劍尖滑落。

  樸戾受此一劍,自是重創,大喝一聲,猛然把體內殘餘的真力並掌推出,全部擊在中間那人身上。「啵」一聲,連柳折眉帶那人被樸戾的殘餘掌力一下推出去十來丈遠,撞在山壁之上,塵土簌簌直下。

  「老夫縱橫江湖幾十年,今天竟然傷在兩個小輩手裡!難道是天意不成我大事?真是天意不成我大事?」樸戾身上劍傷觸目驚心,血如泉湧,但他遲遲不倒,反而仰天厲笑。

  「嶺主!」蠻龍嶺的數名手下急急掠了過來,扶住樸戾。

  「我們走!」樸戾面目猙獰,指天罵道,「天豈能阻我大事!待我傷好,看我金龍樸戾血洗無益谷!」

  樸戾是蠻龍嶺之主,樸戾一傷,蠻龍嶺銳氣頓挫,無益谷乘勢反擊,片刻聲勢大振。

  情勢至此已是不能不退,蠻龍嶺收拾殘兵,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

  *****************

  柳折眉緩緩自樸戾掌勁的震盪之中回過氣來,剛才撲入他與樸戾之間的人就倒在他懷裡。

  山壁上跌落的塵土掉了那人一身,以致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與容貌,但這人其實非但救了他柳折眉,而且救了整個無益谷——若沒有這一撲,他根本沒有機會重傷樸戾,今日也就不死不休了。

  他緩緩把那人翻過身來,樸戾何等掌力,這人受了自己與樸戾合力的一掌,再受了樸戾傷後傾力的一掌——只怕——是大羅金仙也回天乏術——

  他還沒看清楚那人是誰——

  「柳夫人!」遠遠地有人尖聲驚呼。

  柳折眉的手僵住了,他的袖子剛剛停在那人沾滿塵土的臉上——沒有擦——

  有人奔到了他的身邊,滿頭大汗,驚恐地道:「那,那是柳夫人——她——」

  旁人在說什麼他一時都聽不見了,聲音變得很遙遠。

  是——她——?

  不會的,不會的,老天一定不會那麼殘酷,她——她是那麼淡然的女人,怎麼會做出這麼衝動的事?她——她向來不喜歡打打殺殺,怎麼會一頭撲人他的戰局之中?她——不是要離開他的嗎?

  不是的,不是她,她很溫柔,她不愛血腥,她性子很隨和,不會做出這麼決絕的事,她不會的,她不會忍心讓他有一點點不悅,她不會的!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之間會知道了那麼多她的行事心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瞭解她,但——他就是知道!

  她不是很愛他嗎?

  她怎麼可以這樣對他?他——剛剛才知道他是愛她的,她怎麼可以就這樣棄下他?不會的,執不會的,她怎麼捨得讓他難過?她怎麼忍心如此——絕情——?  好像有很多人在對他說話,但是他聽不見。袖子緩緩而僵硬地擦過懷中人的臉,塵土褪盡,露出的,是一張原本淡然而柔倦、如今因為重傷更加慘淡的容顏。她竟然沒有昏過去,竟然還在對他淡淡地笑:「我——我本來,是——」她的聲音微弱了下來,他緩緩低頭,她的氣息拂在他頰上,只聽她強撐著在他耳邊低語,「——我本來,是想與你同死,但——但不行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不行的?她在說什麼?她跟來無益門,就是為了要和他同死?可是——看她做了什麼?她不是要和他同死的嗎?她怎麼可以先死在他前面?不是——要同死嗎?

  「你——始終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能沒有你而活下去——而你,卻怎麼能不為了他們——而活下去呢——」她淡淡苦澀地笑了,「我——終究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柳折眉全身都是僵硬的,他想搖頭、想大叫,不是這樣的,但他終於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著她,雙手在顫抖。

  她看著他,微微一笑,至少,她是死在他懷裡的,這樣,也彌足自慰了。她這輩子什麼都沒做,只是嫁了一個她愛的男人,然後為他而死——她不怨,真的無怨。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柳折眉呆呆地看著她閉上眼睛。

  旁邊站著的,是戰後餘生的數十位無益門的兄弟,甘邯與何風清就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呆若木雞的樣子,心下都暗驚,不知這位佛根佛性的柳公子要如何承受這個打擊。

  眼見慕容執是活不成了,何風清勸道:「居士,把嫂夫人抱進去吧,這裡風大。」他與慕容執有過一路之誼,見她落得如此下場,心中也是酸楚。

  甘邯就實際得多:「柳居士,嫂夫人定不願見你如此,你要她放心,就不能——」他還沒說完。

  柳折眉突地淡淡一笑:「也好,你先走,我跟了你去——」他微微咳了一聲,血絲溢出了嘴角,他在與樸戾交手之際就已經真力逆轉,如今一陣大驚大悲,早已真力散亂,自傷經脈。離相六脈功是一等一的內功心法,逆轉之後也就一等一的厲害,內力越高,逆轉之際所受的傷也就越重。他並沒有說假話,以他真力逆轉之勢,很快他就可以和她一起去了。

  甘邯與何風清聞言變色:「居士你——」  只見柳折眉閉上眼睛,身子微微一晃,倒在了慕容執身上。

  *********************

  甘邯與何風清愁眉不展。

  蠻龍嶺與無益谷一戰敗退之後不知何時還會捲土重來。

  可——看著躺在床上的兩人,就是上官無益也笑不出來。

  慕容執傷得很重,至今一息尚存,是因為她是前胸背後同時受擊,柳折眉的掌力抵消了樸戾的部分掌力,傷她最重的卻是樸戾受傷之後反撲的那一掌。

  最麻煩的是柳折眉,他只是真力自傷,傷得本不算重,但卻因他有心求死,結果真力是越轉越無法抑制,再躺下去,就是走火入魔之勢。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肖樓主,請他速速前來,不知道——」何風清黯然搖頭,「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甘邯也是搖頭:「我本以為以柳居士的性情,不至於—一」他沒說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以柳折眉一向平靜得近乎古井無波的性情,說他會因為妻子的死而丟棄自己的命,那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上官無益苦澀一笑,他的傷也未痊癒,但在床上躺不住,非要坐在這裡——人是為了他無益谷傷的,他難辭其咎,「我不知道原來他是很愛他妻子的。」他說話不怎麼會轉彎抹角,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但卻是事實。

  何風清伸手去按柳折眉的脈門,眉頭深蹙:「他的真氣如此凌亂,我很擔心,即使是他醒了過來,只怕他一身武功也會保不住。這著實不像一般因為傷痛而引起的真氣短暫逆轉。」

  上官無益點了點頭,苦笑道:「她呢?」

  何風清轉而搭慕容執的脈門:「柳夫人是傷得極重,但現在焦大夫用金針壓住,一兩天內應該不至於有什麼變化。上官谷主,你通知慕容世家的人了嗎?」

  上官無益尷尬地道:「通知是通知了,但不知道慕容世家會有什麼反應,他們的女兒女婿全都躺在這裡,我怕無益谷當不住他們興師問罪。」

  何風清搖了搖頭:「這個你不必擔心,公子會幫你分說,慕容世家再如何權勢驚人,也不能不講道理,」他笑笑,「論講道理,哪有人講得過我們公子?」

  上官無益眼睛一亮:「是七公子?」  何風清似笑非笑:「你說呢?」

  「我還沒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爺——」上官無益苦笑,「這回因為無益谷的事,連累了這麼多大人物,我真是——」

  何風清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這不是為了你無益谷,而是因為義氣所驅,責不容怠,我們幫你,並非為了你,而是為了無益三寶,為了一種——正氣。如此而已。柳居士是因為如此,我們何嘗不是?你不必自責,而應該更有信心,因為有這麼多人在幫你。」

  上官無益呆呆地看著床上的兩個人,不知該說什麼。

  甘邯突然道:「我們或許可以以外力強行把柳居士的真力逼正,迫他清醒過來,柳夫人的傷勢並非無救,他一意求死,其實對柳夫人傷勢無補,只會令她難過而已。我們若能令他清醒,以柳居士的才智,應該不難想清楚這一點。」

  「正是正是!」上官無益大喜,一躍而起,「這是個法子,來來來,我們試試。」

  何風清想了想:「柳居士的武功在你我之上,要迫他真力轉正,要我們數人合力。」

  「這有什麼問題?」上官無益毫無異議,即使他傷勢未癒,「救人如救火,我們立刻開始如何?」

  何風清終究考慮周到:「且慢,我們應該找焦大夫在一邊看守,也好以防萬一。」

  「極是極是。」上官無益連連點頭,揮手揮腳,總之,越快越好。

  *********************

  三人開始為柳折眉壓制真力,才發覺比想像中困難許多。

  上官無益按住柳折眉的眉心上丹田。

  何風清按住柳折眉心口中丹田。

  甘邯卻按住他後心風府穴。

  三人甚有默契,一起運力,把內力緩緩輸入柳折眉體內。

  但幾乎同時,他們都驚覺有反擊之力!

  柳折眉的真力竟然一意排外,他們剛剛輸入內力,登時一股真力湧來,強力與他們的內力相抵!似乎他並不容許外界的力量干涉他的真力運行。

  本是有意相救,卻成了拼比內力的結果!這完全出乎三人意料之外!柳折眉的內力非但只是相抵,甚至隱隱有反擊之勢,叫人不得不極力相抗!

  此時此刻,儘管三人心下駭然,卻已進退不得,只有奮力相抗的份,現在他們不求救人,但求能救己就已是萬幸了。

  怎麼會這樣?

  過了一盞茶時間,三人都已額上見汗,柳折眉的真力卻好似絲毫未損,依舊源源不絕,無休無止地向他們迫來。

  上官無益心下暗驚,若不是三人合力,只怕他們都要傷在柳折眉的內力之下了!柳折眉能與樸戾相抗數十招,並非僥倖,而是實力,難怪他能夠重創樸戾了!這不僅僅是慕容執為他創造了機會,更重要的,是柳折眉自身的實力!

  就在三人都覺得沒有希望了的時候,傳來的內力漸漸變弱了,這並不是柳折眉力竭,而是這種對抗突然停止了。

  三人都是暗叫僥倖,各各收回自己的內力,暗暗喘一口氣。

  出了什麼事?

  三人緩過一口氣之後,同時睜目。

  只見柳折眉緩緩睜開了眼睛,皺起眉頭,看著他們。

  一時之間,三人不知是該歡呼還是狂叫,驚喜到了極處反而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你醒了?」三個人異口同聲地道。

  柳折眉點了點頭,卻並沒有歡喜的神色。

  何風清極快地道:「柳折眉,柳夫人之傷並非無救,還請你不要一意孤行,否則,就辜負了夫人救你的一片心意,也讓我們一片苦心付之東流。樸戾大敵在外,你要為我們保重才是。」

  上官無益也是急急地道:「極是極是,柳折眉,你千萬不能尋死,否則我上官無益也只能跟著你們一起去了,你們若為無益谷而死了,我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

  甘邯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在上官無益說話的時候點了點頭。

  他們都忘了該叫他「柳居土」,而直呼「柳折眉」,彷彿那佛根佛性的「柳居士」已經從這個人身上消失了,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平凡人,一個「柳折眉」——而已——

  柳折眉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們都以為他不聽勸解,三人仍是憂心忡忡地。

  其實,他並不是想尋死,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活下來而已——如果沒有她。

  但如果她可以不死呢?

  柳折眉在心中苦笑,那結果——他坐起來,握住自己的手,他自己知道他的一身武功已經開始不受控制,開始反嚙自身,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和師姐一樣,氣血逆流,經脈寸斷而死;如果她可以不死,他當然無論如何要讓她活下去,只是,同死之約成為奢望,他——他不能——連累她——她要好好地活下去,那就只有——徹徹底底讓她對自己——死心!他是將死之人,永遠不能給她愛,三年以來——他的貪心他的猶豫已經造成了她三年的抑鬱不樂,此時再不放手,難道真想讓她做寡婦不成?

  他有了她三年的等待,這一輩子也算有過了一點溫柔,娶了她,是他這一生最大的自私與錯誤!

  但——現在最重要的——她不能死!

  不看見她幸福,他是不會甘心的!

  柳折眉一清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她在哪裡?」




第五章 病榻之間

   
  

  柳折眉之所以會醒來,是因為他的離相六脈功查覺了有外力入侵,自覺地以力對外,如此一來,逆轉的真力就減少了許多,再加上上官無益三人並非泛泛之輩,也消耗了柳折眉相當多的真力,逆轉的真力就更少了,所以他才醒得過來。

  慕容執就在他的身邊。

  她臉色極白,白得一點血色皆無,她本來就不是多漂亮的女子,這一傷,顯得越發難看。

  像一片蒼白的枯葉。

  又像一隻殞落的蝴蝶,早早失去了生命的顏色。

  那眉間鬱鬱柔倦的韻味依然很濃,好像縱然她死去,也褪不去這層代表了她一生的顏色。

  記得當年初見,她雖然不是如何美貌,但總有年輕少女的嬌稚與潤澤,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連這一點年輕都已失去——只不過——三年而已,不是麼?  他沒有給她過任何東西,衣裳、裙子、花粉、釵簪、鐲子,所有女子喜歡的,應該有的一切,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給她。所有的必需品,都是她自娘家帶來的,用完了,也就算了,她並沒有強求一定要擁有,所以,她沒有了華麗的絲裙,因為太容易損壞;她沒有了花粉眉筆,因為他並不看;她沒有了金釵銀釵,因為太過招搖易惹麻煩;她沒有了鐲子,因為帶著它做事不方便。因為一些零零碎碎的理由,她扼殺了年輕女子最基本的——愛美之心,然後成為一個抱著洗衣盆子的尋常女子。

  他從沒有想過這一切對她來說是不是理所當然的?是不是也經歷過掙扎?記得千凰樓秦倦的妻子,那也是一個妻子,但那卻是一個何等驕縱的女子?何等地受盡千嬌萬寵?如何地盛氣凌人,如何地明艷,明艷得像一片燃燒的火般的薔薇花海,如何地——幸福,而自己的妻子,真真切切是自小而大干嬌萬寵的一個千金小姐,卻竟然甘心為了他,變成了這樣一個操勞如斯的女子——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也從來沒有向她的娘家說過什麼,否則,慕容世家怎麼忍心看自家的女兒委屈成這樣?這一切——就只因為——愛上了他而已——

  他的眼慢慢地熱了,可是——三年來,他有意地冷落她,有意地避著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干涉了他——他竟然可以那麼忍心——「不知道」她所付出的辛苦,「不知道」她對自己的重要。

  直到他幾乎失去了她。

  執——三年來,從沒有一聲像此時在心底所喚的這一聲般真心實意。

  他緩緩伸手,掠開了她鬢邊一絲凌亂的散發。

  你肯如此為我著想,我怎能不如此為你著想?他的手輕輕滑過她的面頰,無限溫柔,也無限淒楚,他絕不會就這麼讓她死的。只是,堂堂柳折眉,無論他有多好的名聲,多高的武功,他能為自己妻子做的,竟然只是——讓她死心,讓她不再愛他——

  對不起,執。我不是不想好好愛你,不是不願讓你陪我同死,只是,我真的不甘!我不願你未曾體會過幸福的滋味就隨我而去,不願你這一生過得毫無價值——只是因為——愛上了我。我只是存著希望,希望你可以快樂,希望你可以享有幸福,可以享有它數十年,而不是幾天,幾個月。

  我的心願——

  這一生惟一的心願——  無論如何,你要活下去,不會因為我的逝去而死去,你要——幸福——

  所以我不可以愛你,當然,只是裝作不愛你,他的心中這一刻竟充滿了溫柔,在心底輕輕地呼喚——執——

  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死。

  所以我不愛你。

  當然我不是真的不愛你,只是裝作不愛你。

  **********************

  「你們想得到以內力救我,怎想不到以內力救她?」泖折眉問,語氣並沒有什麼起伏,他看著他們三人。

  何風清搖頭:「柳夫人疏於練武,內力根基不好,只怕承受不了這種轉渡的辛苦。」他誠心誠意地看著柳折眉,「以內力相救,如同猛藥治傷,若沒有很好的內力根基,是十分危險的。」

  柳折眉緩緩露出一個微笑:「但假若救治之人的內力並非霸道之力,而是柔和之力,就不會對傷者造成太大的傷害,是不是?」

  何風清微微一怔:「是,只不過,所謂柔和之力,若非道家,便是禪宗。當今江湖,要找一個真正內力修為達到至和至柔、不帶一絲霸氣之境的高手,談何容易?練武本就是為了爭強鬥勝,即使是樸戾這等高手,他的內力也遠遠沒有這個純度。」

  「但是——柳折眉的內力,卻是真正的禪宗嫡系——」柳折眉低低地苦笑,江湖中人素來好奇聖心居士一身武功師承何處,他一直諱莫如深,因為這身武功,害了他一生,「我不會尋死,你們放心。」等他抬起頭來,表情已是以往一貫的溫和平靜,「因為她——還等著我救。」他吐出一口氣,「她如果不會死,柳折眉當然也不會死,你們不必擔心。」

  上官無益大大鬆了一口氣:「是是是,你想明白就好,昨天真真是嚇死我了。你如果死在這裡,那我上官無益豈不是害死了你?連帶害死了你夫人?無益門怎麼對得起天下武林?」

  柳折眉只是笑了笑:「難為你了。」他一貫不愛說話,安靜得近乎無聲,這一點與慕容執很是相似。

  大家都當他是無事了,慕容執又有救了,不免都是心情振奮,開始有說有笑。

  「她如果不會死,柳折眉當然也不會死。」這其實——只是一個心願——  ——一個他不能兌現的承諾。

  「她傷在胸腹之間,心經、脾經、胃經都受到重創,淤血堵塞血脈、又堵塞臟腑,所以傷重垂死。只要逼出她體內淤血,輔以靈藥,柳夫人之傷就無大礙了。」焦大夫仔細地交代。他年逾五十,卻依舊精神矍鑠,是一位盡責的良醫。

  柳折眉點頭。

  於是大家都退出這暫時作為養傷之地的小室,不打擾柳折眉運功。

  **********************

  他看了她很久,就像以前沒有看過她、將來也沒機會再看她一樣。

  她的臉色還是一樣蒼白。

  執——

  他無聲地低喚,指尖輕輕觸摸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眼裡有物滾來滾去,他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觸碰他的妻子,也將是最後一次。

  他會救活她。

  然後放她離開。

  然後他去死——

  柳折眉在慕容執臉頰上觸到了一點——水——他驚覺那是淚——

  他從來沒有哭過,所以不知道流淚的滋味,過了好半天,才知道是自己的淚——落在了她臉上——

  真力又在微微地逆沖了,令他很不舒服,閉上眼,他調理了一下內息,準備為慕容執療傷。

  他一定要救她。

  *********************

  兩個時辰之後,柳折眉開門出來。

  上官無益、何風清與甘邯同聲問道:「怎麼樣?」

  柳折眉一張臉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焦大夫呢?」

  上官無益大喜:「我馬上找他來!」他也不在乎他是谷主之尊,忙忙地找人去了。

  甘邯不禁皺眉:「谷主,焦大夫在西堂,你跑到東堂去幹什麼?」他匆匆向柳折眉解釋,「我去追他回來,省得又在谷中迷了路不知道回來。」

  柳折眉笑笑,沒說什麼。

  何風清卻早已進屋探視慕容執的傷勢,他跟隨肖飛這麼些年,也粗通醫藥之道,且對慕容執也很是關心。

  眼見周圍再沒有人了,柳折眉才低頭吐出一口血來,輕輕咳了兩聲,沒聲沒息地拭去嘴角的血絲,跟著走進屋內。

  以柳折眉的內力造詣,為人療傷本來是游刃有餘的,但他的離相六脈功已然十分不穩,救的又是他心愛之人,要穩定心神、心無雜念卻著實不易,強逼著自己救了她,他卻幾乎岔了真氣,胸中氣血翻騰,忍耐著沒在眾人面前表露出來,此時卻壓不住了。

  但——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她還活著,這就讓他彌足欣慰了。

  走進屋內,便看見何風清正低頭看著慕容執,他顯然很小心,輕輕搭著她的脈門,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臉色,在查探她傷勢好轉了多少。

  柳折眉突然僵了一僵——何風清看慕容執的眼神——他——何必這麼關心她的生死?他竟然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她,那是——超過了限度的——愛戀之情——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的獨佔之心,這麼強烈地知道她是他的,她是他一個人的!三年以來,她一直是他一個人的,沒有人和他爭,更不必擔心她會被人搶走,所以他從不擔心,現在看到何風清溫柔的眼神,他才突然知道,原來,這女子的好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會知曉,原來,也有人會注意這個淡然女子——

  他——很憤怒,她是他的妻,何風清憑什麼對她溫柔?但是——他又很茫然,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從來沒有過。

  他應該憤怒的。

  但是他能憤怒嗎?

  不能——他卻應該高興!高興在他死後,有人會照顧她,高興她會有另一個選擇,高興她也許——也許會因此而擁有另一種命運!高興她也許會幸福!

  該死的!高興?!他心裡只有把她從何風清身邊搶回來的衝動,哪裡會有絲毫高興的意思?

  但他終於沒有搶也沒有奪,更加沒有把憤怒形諸於色,反而苦苦一笑,緩緩走出門去,讓何風清繼續那樣情意纏綿地看著他的妻。

  他的身子很不舒服,真力逆轉在加劇——因為他適才的憤怒,違犯了五蘊十八戒——即離相六脈功所強調的佛門禪宗要戒,真力逆轉沖人丹田,令他不適。這讓他驚覺——他是將死之人,如何——還能繼續把她強留在身邊?他是下了決心要放她走的,他下了決心不要她與他同死,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他是不是應該創造機會,讓他的妻去接受另一個男人?

  好——苦——

  真的好苦,身子的不適,心裡的抑鬱,讓他只走出內堂,便怔怔坐在了門前的一潭池水之旁,坐下來,怔怔地看著水中的倒影。

  他這樣的安排,究竟是對與不對?

  水中的倒影蒼白若死,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不成人形,哪裡能瞞得過別人,他緩緩提了一口氣,把血氣迫上雙頰,至少,看起來還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其實憑心而論,何風清是一個值得女人依托終身的男人。柳折眉很理智地強迫自己仔細想清楚,何風清人品心性甚好,武功不弱,也不是個糊塗人,論智論勇,都是上上之選,又何況他來自千凰樓,無論什麼事,秦倦總不會袖手不管。

  ——秦倦,終究,和自己也曾是朋友一場。雖然,是自己無情無意,從未把這個朋友放在心上,但此刻對她的柔情一起,他竟發覺自己對秦倦也心存愧疚,那貪、嗔、癡三毒;戒、定、慧三學;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柳公子,尊夫人傷勢好轉了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柳折眉一驚回神,才看見焦大夫站在身邊詫異地看著自己。心下一凜,他竟未發現焦大夫是什麼時候到他身旁的,他的武功,竟然衰退得這麼迅速?體內真氣翻湧不休,他始終無法集中精神:「焦大夫。」

  焦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柳公子?你沒事吧?」

  「沒事。」柳折眉終於想起焦大夫為何會在這裡的了?他站了起來,「焦大夫,上官谷主沒有找到你?」

  「沒有,我剛想過來看看柳夫人的情況如何?」焦大夫藹然微笑,「見你在此出神,所以過來瞧瞧。」

  「她體內的淤血已經被我逼了出來,似乎要醒了,我點了她的穴道,讓她休息。」柳折眉吐出一口氣,神氣平和。

  焦大夫卻道:「柳公子氣息不寧,可是受傷未癒?」

  柳折眉微微一驚,不知道焦大夫如此機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她應該醒了,我想回去看看。」

  焦大夫點頭,兩人緩步走進內堂。

  **********************

  慕容執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柳折眉,卻是何風清:「他——」她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竟然未死。

  「你——」何風清也同時開口。

  兩人同時開口,也同時閉口。

  她一開口,問的就是「他」;而他在意的,卻是「你」。

  一陣尷尬之後,她還是問出了聲:「他——沒事吧?」

  她竟連「他在哪裡?」都不敢問!何風清本就在懷疑他們夫妻之間有什麼問題,雖然柳折眉為她幾乎走火人魔,但很明顯慕容執對待柳折眉的態度過於小心翼翼,而柳折眉似乎並沒有像她愛他一般地愛著她。雖然他們都以為柳折眉是為了慕容執而心生死志,但又怎知他之所以會昏迷,究竟是因為受了樸戾的掌傷,還是因為傷痛?看她問出了這一句,他沒來由地對她生起無限憐惜之意,對柳折眉深為不滿,妻子傷重,他卻不知哪裡去了!「不要說話,你想見柳折眉是不是?」他柔聲道。

  慕容執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他若想見她,此時就不會不知所蹤。

  「他剛才還在這裡,現在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去找他回來。」何風清著實不忍看她這種淡淡的認命的神色,和那眉梢的柔倦,所以起身要往外走。

  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衣裳下擺。

  何風清詫異地回身。

  只見慕容執搖頭,輕聲地道:「他如果想來,不必你去,他也會來——」

  何風清呆呆地看著她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她並沒有幽怨的意思,她只是很平常地在說一件事實,就像長久以來事情理所當然就是這樣子的——這樣一個女子,如何不令人心疼呢?

  他沒有回頭,他的身體擋住了慕容執的視線,所以她也沒有看見柳折眉站在門口,也正自怔怔地望著慕容執拉住何風清衣裳的手——

  「柳夫人醒了嗎?」焦大夫自柳折眉身後走了出來,問。

  何風清回身,慕容執由何風清身側縫隙看到了柳折眉,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抓住何風清衣裳的手。  

  她驚覺,放手。

  他誤會了什麼?

  但柳折眉竟然對她露出一個微笑,依舊用他溫柔而無情的聲調,毫不在乎地問:「你好一些了嗎?」

  慕容執眉宇間掠過一絲淒涼之意,他是她的夫,在妻子拉住另一個男人的時候,竟然可以若無其事、視若無睹,她真的——是如此不能令他在乎的一個東西——而非一個「妻子」?

  柳折眉走近她身邊,很溫柔地為她掠開額前的散發,然後柔聲道:「你會沒事的,不要害怕。」

  害怕?慕容執看著他如一潭死水般的眼,她並不是害怕,只是——心寒而已,他不會瞭解的,永遠不會瞭解。

  焦大夫為慕容執仔細檢查了一下:「她體內的淤血基本上已經被柳公子逼了出來,只要善加調理,應該不至於再有什麼大問題。不過如何下藥調理,還應該等肖樓主來看看,肖樓主精擅醫藥之道,老夫遠遠不及。」

  慕容執根本沒聽到焦大夫在說什麼,她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瞼,淡淡地看著逶迤於地的床幔,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折眉臉上帶著不變的溫和的微笑,微笑地看著他的妻。

  郎君溫雅,佳人荏弱。

  這本是一幅很美的畫面,但看起來卻給人生硬非常的感覺,就好像他和她只是被一種無形的事物硬生生地拼湊在一起的,即使兩人如此接近,卻也無法圓融,只能是僵硬的、冰冷的。

  她很不快樂。

  何風清看在眼裡。

  只是,誰也沒有看見,柳折眉眼底深處——那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極苦之色——

  ******************

  之後,過了一天,肖飛就趕到了無益門。

  他為慕容執帶來了最好的藥,慕容執的身體也就漸漸康復了。

  慕容世家也來了人。

  來的是慕容執的長兄慕容決與堂叔慕容海。

  當然柳折眉被慕容世家的人好好地說了一頓,一時之間慕容執要什麼有什麼,多少江湖上少見難得的靈丹妙藥,多少人別說穿、就連見也未見過的綾羅綢緞,皆如流水一般由慕容世家源源不斷地送入了無益谷。

  病榻之旁。

  「我很抱歉,把事情弄成了這個樣子。」慕容執倚著床柱坐著,眉頭微蹙,「他們太小題大作了。」

  柳折眉坐在床榻旁,手裡端著藥碗,另一手持著調羹,聞言微微一笑:「他們也是關心你,你此次受傷,本就危險得很。」

  慕容執看著他溫柔地餵她服藥,實在不知為什麼這麼溫柔的男人竟能如此無情,他們關心她——那他呢?他就不曾想過——要關心她?淡淡斂起了眉,不願和他談論這個傷心的話題,淡淡一笑:「無益三寶究竟是什麼東西?這麼多人為它拚命,我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柳折眉微微一笑:「這個,我想還是請何兄來說比較適宜,你知道我口才不佳。」

  慕容執臉色微微發白,他——在想些什麼?請何風清來講?這是夫妻之間的閒話,有必要讓一個外人來插口?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想把他的妻子推人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他還是不是一個男人?但她的憤怒只是一瞬,她遇到了柳折眉,當真是前世欠他的,恨,她恨不起來;怨,她怨不起來;愛,她愛得好窩囊。但是,她卻無法不愛——不這樣愛著他,他就會飛走,飛離這個人間,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不要他成仙成佛,只要他留在她身邊,即使——不愛她——也好——

  她太專注於自己的心緒,忽略了柳折眉眼裡深深的蒼涼與苦楚之色,他的微笑是那麼僵硬,只是她沒有看見。

  何風清來到。

  「所謂無益三寶,其實指的是三才。」

  慕容執本不在意什麼「無益三寶」,如今卻微微引起了詫異好奇之心:「三才天地人?」

  「正是。」何風清正色道,「頭頂天,腳下地,人中人。」

  慕容執不解地看向一邊微笑著的柳折眉:「這種寶貝,也值得樸戾花這麼多心血來搶?這怎麼搶得回去?天地人三寶,古已有之,至今不絕。難道,他還想把天挖一塊回去?」

  柳折眉明知她是等著他回答,卻依舊不說,只微微一笑。

  「所謂無益,便是無益之意。」何風清似乎有一點故弄玄虛,「說是三寶,其實只有一寶。天是挖不回去的,地是帶不走的,剩下的,只有『人』這一寶了。」

  「人?」這大出慕容執意料之外,她微微蹙眉,「無益三寶其實是指一個人?」

  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樸戾花費無數精力,柳折眉以命相護,為的,竟是一個「人」而已?什麼人有這種價值,值得拿這麼多命去交換?

  「不錯。」何風清竟然笑得一派依然,「一個人。」

  「什麼人?」慕容執淡然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不悅的神色,為了一個人,數百人流血搏命,這算什麼?什麼樣的人值得別人為他付出這樣的犧牲?這種人,她不屑。

  何風清沒有正面回答,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他——你可知無益谷之所以是無益谷,就是為了守護——」他搖了搖頭,看向柳折眉,「告訴她?」

  柳折眉搖頭,笑了笑:「執,你可知先有無益谷,後有上官無益?他的名字,就是取自這個谷。無益谷坐落於此已經歷時百年,世世代代,只是為了——守護一個人——」

  慕容執皺起眉:「歷時百年?即使有人,那也早該死了。」

  柳折眉不理她的打岔,看著何風清,讓他再說下去。

  「這個人——」何風清遲疑了一下,「是不同的。居士——」他抬起頭,「不告訴她,這件事無法說得清楚。」

  柳折眉一雙眸子烏亮得十分明澈,看著她,像在衡量她可否保守秘密、又能讓她知道多少。

  慕容執微有一些悲哀的感覺——他不信任她!這個認知像一把刀子劃過她的心,他可以不愛她,但是,他怎麼可以不信任她?她是——他的「妻」啊!是太長久的悲哀使她麻木了淒然?否則——為什麼她竟不太悲傷?只是——想笑而已——

  終於,柳折眉緩緩地道:「上官家受人之托,立誓世世代代保護一個男子。這個誓言立在一百三十多年前,那時上官家有一個十分出色的人物,叫做上官極,你們應該都聽說過。」

  何風清都未必清楚這些,聽他一說,點了點頭:「無益劍客上官極,聽說自創了一套『無益劍法』,名動江湖百餘年,那是十分了不起的事。」

  慕容執漸漸發覺了事情的嚴重性,終於認真地聽了。

  ?折眉笑笑:「無益劍如何了得我們都不得而知,但是,他是個厲害人物那是毫無異議。當年,幾乎是江湖第一高手。」

  何風清點頭:「聽說他卻敗在無名氏劍下,含恨而終。」

  柳折眉緩緩地道:「世人皆知上官極敗在無名氏劍下,因而身亡。卻不知,其實當年一戰,包含了更加奇詭的結果。」

  慕容執卻問:「那個無名氏是誰?」

  柳折眉含笑點頭,她本是一個聰明女子:「這正是關鍵所在。無名氏是何人我們至今不知,但他打敗了上官極之後,卻曾提出一個要求,他不求揚名,只求上官極一件事。」

  「上官極既然已敗,無論何事都必然答應。」慕容執淡淡地道。

  「不錯。」柳折眉語氣開始鄭重起來,「他要求上官家幫他保護一個人。」

  何風清歎氣:「這個約定壓了上官家幾代,因為他說的不是請『上官極』幫他保護,而是『上官家』,因而,上官家就陷入誓言的陷阱,每一代都必需保護著那個人。」

  「可是,那已是百餘年前的事,難道,上官家連那人的後人都必需保護?」慕容執不解。

  「不是。」柳折眉沉靜地道,「無名氏要求的只是上官家幫助他保護那一個人,就只是一個人而已。這個誓言看起來沒有什麼蹊蹺,上官極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結果——」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結果怎樣?」慕容執問。

  「結果,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上官家保護了一百三十多年,直到家道中落,武藝失傳,一代不如一代,仍必須死守著那個誓言,沒有完結的時候。」柳折眉低聲道。

  慕容執只覺一股寒意湧上心頭:「你的意思是說『他』——那個人,從一百三十多年前,一直——活到現在?」

  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慕容執只覺得空氣也似冷了幾分,不自覺往柳折眉身邊靠去:「這怎麼可能?」

  柳折眉苦笑,與何風清對望一眼:「可是,這就是事實。那個人,他活到現在,依舊沒有死。」

  慕容執目中驚恐之色未退:「他豈不是一個——妖怪——」

  「我不知道,執,我和何兄都不知道。我們沒有見過那個人,惟一知道的,是上官谷主,可他要守著誓言,不能讓我們見他。但上官谷主卻說,他並不可怕,反而——很可親,並不是壞人。」柳折眉不自覺地溫言安慰她,忘記了從前他從未在意過她的感受。

  何風清道:「上官家守著這個怪人的事,原本很是機密,也沒什麼人在意。」他歎氣,「可是,你養一隻貓不是問題,當這隻貓無論如何不死,那就是問題了。上官家雖然人丁單薄,但閒雜人終是有的,家裡有這樣一件怪事,免不了有人說了出去。上官家為了掩飾實情,編造了『無益三寶』的事情,讓人們以為,他們守護的是東西,無論如何想不到人身上去。那本是好意。他們還把那人監禁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他,以為這樣就是保護了。」

  聽到這裡,慕容執不禁對那人有了一絲同情之意,沒有自由,監禁,神神秘秘,即使可以永生不死,那又如何?不也是徒自歎息而已。

  柳折眉點頭:「自五十年前,他就被人關了起來,上官家立下規矩,不是谷主,都不能見這個人。所以,只有上官谷主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如今他傷勢未癒,我們還未好好商談過。」

  「等一下。」慕容執突然道,「無名氏與上官極立約,請上官家保護他,而不是上官極,這是不是說,無名氏知道這個人其實會如此長壽,或者,知道他是不死之身?」

  ?折眉搖頭:「當然很有可能,但我們不能隨意猜測,那畢竟是百餘年前的事。」他緩緩地道,「我現在懷疑的不是他不死,而是為什麼,他需要保護?他並沒有仇家,上官谷主說百餘年來,從沒有人找過這個人,像根本沒有人認識他。無名氏一去不復返,這個人,根本沒有理由要人保護。」

  何風清點頭:「我出來的時候,公子說過,上官家保護那個人的方法也很奇怪,那好像並不是保護他不讓人傷害,而是——不讓人看見他。公子以為那才是上官極與無名氏的約定,把那個人藏禁起來,而不是要保護他。」

  「莫非那個人生得怪異無比,不能見人?」慕容執問。

  柳折眉搖頭:「這個不清楚,待會兒問上官谷主就知道了。」

  「既然是這種江湖怪事,為什麼會招來樸戾?他要那個人做什麼?」慕容執皺眉。

  「想知道如何長生不死。」何風清微微一笑,「再厚的牆也有洞,上官家有這一個不死的怪人,消息讓樸戾無意之中知道,他想長生不死,想獨霸江湖。很簡單的事,我們不希望這個魔頭不死,只好幫無益谷。」他說得輕描淡寫,其實,慕容執還是聽得出江湖好漢的義烈與情誼。

  「可是。假如長生不老是有『方法』的,那為什麼上官家沒有學到?可見即使樸戾抓到了那個人那也未必有用。」慕容執不以為然。

  柳折眉看著在謎題面前顯得機敏的妻子,心下輕輕歎息,她又何止是一個居家的女子?自己竟然把這樣聰慧的一個女子丟棄在柳家雜院之中三年,讓她與寂寞為伴,一顆玲瓏心無處施展,所以只能放在花花草草之上,落在筆墨紙硯之間,自己——卻又故作不見——她——卻從來沒有怨言,只是淡淡地等待——等待著——一陣不適泛上心頭,他的真氣又微微逆轉,柳折眉提一口氣,把逆轉的真氣強壓了下去,不動聲色地道:「這些,都要問上官谷主才清楚。對了,你們公子不來麼?」最後一句是問何風清的。

  「公子本是想來的,但是肖樓主不許,他說公子的身體經不起長途跋涉,這件事如果沒有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公子最好不要出門。所以肖樓主來了,公子卻沒來。」何風清解釋,「肖樓主是個大忙人,這邊的珊瑚坊多是千凰樓的分店,他還有樓裡的事要顧,所以不能全心顧著這邊。」

  「怪不得我只見了肖樓主一面,還沒答謝過他的救命之恩。」慕容執笑笑,似有遺憾。

  何風清怪異地看著她,救她命的不是肖飛,而是柳折眉,她不知道麼?突然記起,果然沒有人告訴過她,是柳折眉冒險救了她,而不是肖飛。

  他回頭去看柳折眉,為什麼他不對他的妻子說清楚?可是,除了柳折眉臉上平靜溫柔的笑,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第六章 永生不死


  「哦,你們想知道他的事?很容易啊,我馬上帶你們去見他。」上官無益隨隨便便地道,一邊嗑瓜子,一邊喝涼茶,閒得不能再閒的樣子。好像他早已忘了那個怪人是不可以讓外人見的。

  何風清一呆:「可是,上一次你不是說他是不可以見的嗎?」他沒有忘記,初次與上官無益討論此事之時,上官無益是多麼忌諱談到「他」的事情。

  上官無益嘿嘿一笑:「誰說讓你們看見他?他一直被關在無益堂的地下囚室裡,莫說你們,連我都沒有看過他的人,只聽過他的聲音。」他嗑了一粒瓜子,「說實話,家裡有這麼一個怪人,我向來不信妖魔鬼怪,但是想到他,有時也毛骨悚然,所以你們說起他,我就很不愛聽。有什麼問題儘管問他,他很樂意答的,千萬別來問我。」他顯然真的很不喜歡研究那個怪人的事,或許是祖上的遺風,很忌諱去談論這個。

  柳折眉微微一笑:「眾生有眾生相,即使是異人異相,那也是眾生之一,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上官谷主如果不願前去地下囚室,引我們進去就是,不必勉強。」

  上官無益歎氣,柳折眉講話永遠是這個腔調,什麼佛啦,菩薩啦,眾生啦,三藐三菩提啦,全脫不了和尚的那一套,他這樣的人娶得到老婆真是千古奇談,也虧得柳夫人那麼好一個女人肯為他死,真是!如果她肯為我而死,我就是千難萬難,也要守在家裡好好疼惜這個水一般順和、水一般細膩的女人,而不會一天到晚到處亂跑。他心裡胡思亂想,一邊也不得不承認柳折眉觀察力驚人,知道他實在不喜歡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強迫他去理會那怪人的事:「好,我帶你們去,只不過問出了什麼妖魔鬼怪的事,千萬別告訴我,我怕鬼。」

  柳折眉又是笑笑:「這個當然。」

  上官無益瞪眼道:「當然什麼?你是說我上官無益膽小嗎?」

  柳折眉也不與他計較,上官無益素來亂七八糟,武功與個性一樣一塌糊塗,他不是不知,看在眼裡,有時也甚是可愛。再者,雖然上官無益本身怕鬼,不,應該說不信鬼神,但仍遵守祖上的誓言,一諾千金,護著那個他極不喜歡的怪人,單這一點,世上就少有人可以如此守信了。這也是上官家的天性吧,一種少見的赤誠之心。

  「我也去瞧瞧。」慕容執傷勢雖然未癒,但也執意要一同前去。說是好奇,但誰都心知肚明,她是不放心柳折眉去見那個不知是人是妖的怪人,生怕他有個閃失,所以才會堅持同行同難,那依舊是同生同死的意思。雖然,大家都明知柳折眉不需要別人操心,但慕容執替他操心卻又顯得如此自然。

  上官無益點頭:「你們別怕,我雖然不喜歡那個傢伙,但他不會傷人的,而且脾氣不錯,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怪物。」頓了一頓,他又道,「其實,如果他是個人的話,那一定是個大好人。」

  ***********************

  當柳折眉等人來到所謂地下囚室的時候,就明白上官無益這句話是真的。

  那是個黑黝黝的小室,一門一窗。

  自然門是關著的,從窗口望進去,只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柳折眉先問了一句:「前輩可有興致與晚輩一談?晚輩柳折眉,恭請前輩安好。」

  然後房裡傳出了一個誰都想像不到的聲音,那人道:「我不是前輩。」

  那個聲音——

  全場愕然,那是個年輕人的聲音,非但是年輕的聲音,而且那聲音溫雅,清越動聽。

  「那麼敢問尊姓大名?」柳折眉問。

  「忘界。」房中人道。

  柳折眉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房中人的語氣並沒有不好,他只是淡淡地聽,淡淡地答,像是有著一種早厭倦了這個塵世,卻又無法可解脫的苦惱。

  他的淡然與慕容執的淡然不同。他的淡然,像看穿了整個紅塵,不縈一絲情感;而慕容執的淡然,卻是因為有著太多的愛與怨,若不淡然,讓她如何超脫?如何釋懷?她只是因為不願受傷——

  「柳折眉?」忘界問。

  「是。」柳折眉點頭。

  忘界的聲音雖動聽卻也如他一般無情:「菩提心性,薩即有情;你傷在多情,豈知菩薩有情,多情則墮,雖佈施波羅蜜而不如,如何六度?」

  柳折眉心神震動!這話只有他一個人懂。忘界在教訓他因情而忘功德,他的武功與禪宗無異。所謂禪宗菩提,亦有菩薩六度,即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度。他心中情生,立墮眾生,連六度之一佈施波羅蜜都不如,如何能歷菩薩六度,而成正果?這是禪宗大忌,也是離相六脈功的大忌!只是,為什麼忘界會知道?他真是妖怪不成?

  「百餘年來,第一次看見本宗的弟子。柳折眉,你過來。」忘界語氣平平,卻好似天地自然的至理,柳折眉應該過去的。

  柳折眉緩緩走近那小室,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正在這時,小室的門緩緩開了。

  全場愕然,不知會出現什麼情景。

  「他不是被人關進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關進去的。」上官無益本是要走的,但還是沒走,在一邊道。

  門開了。

  房中漸漸有了光,漸漸亮了起來。

  一個白衣男子坐在桌旁,臉就正對著眾人。

  眾人之中,把他想成妖怪者有之,想成老頭者有之,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是一個銀髮男子,一身白衣,那一頭銀髮很長,幾乎垂到地上,由於他是坐著的,那頭髮悠悠纏繞在木椅周圍。

  很——年輕的一個男子,雖然一頭銀髮,但從臉上看來,最多二十七八。哪裡像活了一百餘年的老妖怪?他非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子,漂亮得像發光的流水,一般的空靈而明澈。

  只是,他的額上有一個奇怪的標記,像一個奇怪的符咒,是血色的,卻又不夠鮮紅。他就用他那雙明澈的眼睛,明澈地看著柳折眉:「你誓成佛?」

  「不,我不誓成佛。」柳折眉答道。

  「那你誓成菩提薩?」

  「不,我不誓成菩提薩。」

  「你誓成何?」

  「我誓成我之我見、我之所願、我之所心,弟子知非因功德佛,故不求善始。不因功德度,故不得善終。」柳折眉答道。

  「非我弟子也!」忘界與柳折眉打著禪機,臉上淡淡微笑,本是流光一般的人物,越發漂亮得如晶如水。

  柳折眉難得露出一個淡淡苦澀的笑意:「嗯,非佛弟子,乃入魔道。」

  忘界似是笑了,卻又看不出笑意:「不悔?」

  「不悔。」柳折眉說得很輕,卻不遲疑。

  「非佛弟子,乃入魔道。」忘界喃喃念了一遍,「為何入了魔道,就不能升騰,只有墮落?這是什麼道理?」

  「沒有道理。」柳折眉道。

  忘界看著他:「如此人物——」他歎了一聲,不知道歎息的是什麼,頓了一頓,他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人了。」言下,似若有憾。

  上官無益與忘界本不陌生,但自前三代以來,就沒有人見過這個怪人,今天竟然為了柳折眉開門出來,不能不說是一件奇之又奇的奇事,忍不住插口:「喂,你不是無論如何不出來的?我十八歲那年威脅要拆了你這間破房子,你都不出來,今天是看見人多熱鬧,還是心情好?你當我上官家守了你這麼多年,是白守的?這樣隨隨便便出來,哪一天隨隨便便出去了,那我怎麼辦?」

  忘界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笑:「一世有一世的孽,一世有一世的緣。我與你上官家數代無緣,天命不可相見。」

  「啊?」上官無益傻了眼,不可思議地拉拉何風清的衣袖,「他在說什麼?」

  何風清苦笑:「他的意思,他是個神仙,和你上代無緣,卻和你有緣。」

  這話說出來在場的多數人都是將信將疑。  

  柳折眉緩緩地問:「如今,前輩可以告訴我們前輩是什麼人了吧?」

  一時間寂靜無聲。

  忘界低頭去看他那一頭垂地的銀髮,靜靜出神,良久之後才緩緩地道:「不可說。」

  柳折眉皺眉:「為何前輩可以駐顏不老?如此長壽?」

  「因為,」忘界笑了,語調悠悠,「我是被詛咒的禪宗。忘記了禁界的人,要為被忘記的禁界付出——代價——」他緩緩以指尖輕觸著額前的印跡,「永生不死,是最嚴厲的一種懲戒——」

  上官無益「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什麼嘛,這世上多少人想著長生不老,這算是什麼懲罰?不要說樸戾了,連當今皇上都想著長生,你竟然說那是最嚴厲的懲戒?你是不是瘋了?」

  柳折眉卻是臉色鄭重,他還沒有說話,慕容執突然緩緩地插口:「永生不死,並不是平白賜予的恩惠,那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吧?」

  忘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柳折眉一眼:「那不是恩惠,」他掬起流散的長髮,「是詛咒。以我所愛的人一世又一世的夭折,一世又一世的遺恨,一世又一世的死不瞑目,」他說到「死不瞑目」的時候,每一字,似乎都停了一下,「以他的福澤,他所修的功德,來換我的永生不死——他卻生生世世含恨而終——」他輕輕歎息,「你懂嗎?永生不死不是恩惠,是懲戒。沒有一種命運的脫軌是不需付出代價的,是我讓它岔離了原來的方向,結果,我永生不死,一切的後果卻要由他來承擔,這若不是懲戒,又是什麼?」

  所有人都在疑惑那個「她」是誰?為何能讓這樣一個男子為她如此?又在奇怪是什麼樣的力量,竟能有轉移功德的能力?以一個人的命,去續另一個人的命,這真是千古未聞的怪事。

  「他與上蒼立下約定,愛我一世,以後永生永世不再生愛戀之心;他生怕我見他世世苦痛,因而與上官家再立約定,要他們守我一生,不讓我出去尋找他的轉世,把我——關在這裡——是為了我好——」忘界說起他,嘴角還帶著微笑,像是很是幸福,「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再愛我,怕我會傷心。」

  「他就是那個無名氏?」柳折眉突然問。

  忘界含笑點頭。

  「那他豈不是一個——」慕容執突然張口結舌。

  「男子。」忘界微微一笑,渾不介意。

  **************************

  「男子?」讓眼前這個男人為之付出一生幽禁代價的人竟是一個男子?

  這豈非是不倫之戀?莫怪上蒼震怒,天理不容。

  但看忘界神色,非但沒有絲毫自卑之色,反而一派閒適,像絲毫不以為意,像是男子相戀是天經地義的正理似的。

  何風清與上官無益面面相覷,都是相顧駭然,這樣驚世駭俗的事,他竟說得這麼自然而然?難道他不知這件事一旦傳揚出去,他都不必做人了,世人的議論是可以殺人的。

  「既是如此,你又為什麼出來?不是——你情願甘心,把自己關在這裡,直到永遠的嗎?」慕容執低低地問。她並沒有震驚太久,愛與不愛的苦,她再清楚不過,雖然忘界的事情很難讓人接受,但他的愛——並不會因此而失去價值,他本就是一個在天理之外的人;世人壽者八十,而他永生,世人男女相戀,他卻意屬男子,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相反的,她甚至佩服他們的勇氣——背叛天理的勇氣,還有——承擔罪責的勇氣,如果敢於承受結果,那就難怪忘界可以理直氣壯,因為他並不是猥褻的,而是坦然的。

  「因為,」忘界突然看了柳折眉一眼,微微一笑,「這一世不同了。」他輕歎了一聲,「我會死在這一世,永生,即將結束了。」

  「為什麼?」上官無益忍不住問,他只看見這個不死妖怪身上只有無數個為什麼,此外還有無數麻煩。

  「他——本是沒有姻緣的,因為他答應過上蒼,永生永世,不起凡心;但這一世不同了,他雖然沒有姻緣,但是——」忘界眉宇間閃過一絲淒然之意,很快他又微笑,「他卻為自己創造了姻緣。」

  慕容執隱隱覺得有什麼事不安,卻又想不明白:「創造姻緣?姻緣是可以創造的嗎?」如果姻緣是可以創造的,那麼為什麼她與柳折眉就沒有所謂的「姻緣」?他們——都已是夫妻了,卻依舊沒有「姻緣」,因為,他並不愛她。

  「如果相愛,就有姻緣。只不過,自創的姻緣不得善終,這是天理,不可抗拒。一世有一世的孽,一世有一世的緣。」忘界似是很喜歡這句話,「他已經歷世太久了,已經忘記了百年前的約定,忘記了他與我的愛,他太寂寞,所以,他為自己創造了姻緣。」

  「那麼,他違背了誓言,他會怎樣?」慕容執問。

  「他入地獄,我死。」忘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淡然。

  「他入地獄,你死。」慕容執怔怔地重複了一遍。

  「因為,他再次違背天命,他沒有福澤了,你明白嗎?」忘界掬起他的銀髮,「我的永生,倚仗的是他的福澤。你看見這個軀體在死亡了嗎?因為,在這一世,他違背了他的諾言,愛上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慕容執想也未想,脫口就問,等到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登時滿臉緋紅,不知道自己怎麼竟會問出這種話。

  忘界並沒有笑她,只是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不,一個女人。」

  何風清輕咳一聲:「哪個女人?」

  忘界笑了:「你不能知道。」

  何風清怔了一怔。

  只聽忘界緩緩地道:「這是天機。」

  「你——為什麼出來?」柳折眉很久沒有說話了,此時突然語氣怪異地問了這麼一句。

  慕容執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雙烏眸毫無生氣,不覺吃了一驚:「折眉,你——」

  柳折眉驚覺,見她滿面淡淡憂色,不禁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沒事。」

  「我是背叛了天命的人。」忘界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只是笑笑,「我愛他,即使他早已忘了我,我卻不能看著他下地獄。他給過我愛,即使只是一世,即使轉世後他已忘記了我,但是——記著的人,卻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我要改變天命,要——給他一個逆轉的命格——」他幽幽說到這裡,已不是在對慕容執說話,而彷彿是對著百年前的幽靈說話,「百年的淪劫,已經夠了,難道百年的遺恨仍不足以抵銷當年的罪孽?本該由我承擔的苦,也應該——仍由我承擔了吧?我——還你一個回歸命運的將來,扶正脫軌的天命,你說,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地牢之中一片寂靜,人人瞪著他,像見了鬼。

  「即使你忘記了我,我還是——」忘界輕輕地道,「記著你的。」他抬起頭,看著地牢的屋宇,像看見了宇宙,「我以我的永生,換你的將來——」

  慕容執也隨著他輕輕歎息:「你可以把他搶回來的,不是麼?」

  忘界微微一笑:「不,他應許了只愛我一世的。我若強繼百年前的愛戀,只會打亂天命,連帶毀了許多人的命盤,讓我和他都下地獄。」他笑笑,「我記得他不喜歡地獄,那個地方,比較適合我。」

  「這世上有神嗎?」慕容執問。

  「有。」忘界笑道。

  「那必是無情之神。」慕容執道。

  忘界看著她,好像很是讚歎:「難怪——」他沒有說難怪什麼,只是那樣笑著,很幸福似的。

  何風清從這癡癡怨怨的驚異之中清醒過來:「既然如此,這世上並沒有什麼凡人的長生之術,那樸戾根本是白費力氣,我們的擔心也就沒有必要。你是一個有罪的神,是不是?」他加了一句,「只要你現身說法,樸戾就不會再攻打無益谷,你既是神,想必不會輕易被人傷害,是不是?」

  忘界笑笑:「算是吧。」

  上官無益突然懊惱地道:「那麼我家的誓言,到此也就結束了?」

  「不錯,你家的誓言,本就只到你這一代,不過上官家信守承諾,累世福澤,自你而起,會有很好的福報。」忘界微笑。

  「天啊,我家護著的不是一個妖,而是一個神?」上官無益喃喃自語,猛抓頭皮。

  慕容執回頭看著柳折眉,神情無限擔心,柳折眉的臉色,自從聽了忘界的故事之後,就蒼白得像個死人。

  這時,忘界抬起頭來,看著柳折眉:「無益谷的劫難,其實必不可逃,你應該知道,這個劫數,是——」

  「我知道。」柳折眉打斷他的話,神情無比嚴肅,「這一世有這一世的結局,我不後悔。」

  忘界的眼神很奇異:「是因為她?」

  柳折眉的臉色依舊很蒼白:「無法回頭,沒有理由,也沒有後果,你最清楚的,是不是?」

  他們的對話當時在場的多數人都聽不懂,只覺莫名其妙,只有慕容執的臉色,在他們這兩句對話之後,變得無比蒼白——和柳折眉一樣的蒼白!

  忘界聽見了柳折眉的回答,沒有再說什麼,緩緩地,他轉開了臉,不再看他。


  
第七章 前世之約


  正在這囚室內外疑團重重,人人心神不定的時候,一個無益谷的弟子奔了進來:「谷主,谷主,樸戾——樸戾帶人打進來了!救命——他武功太高,弟子們傷亡慘重——」他還沒說完,撲地而倒,竟爬不起來。

  上官無益一手把他扶了起來,急急叱道:「外面有多少人?你怎麼樣?傷得重嗎?」

  那人胸腹之間被長劍洞穿,鮮血泉湧,眼見是活不成了,竟還能人內示警,這分忠烈實是可敬可佩,他看著上官無益,似是有無數話要說,卻已說不出來了。

  上官無益心中又驚又怒,回頭向忘界大叫:「你不是神麼?救他!救活他,他是為了上官家,為了保護你受此重傷,你讓我看看你的神跡,救活他好不好?」他雖然性情武功都未必是上上之選,但他卻深得門下兄弟的人心,就因為他與門下兄弟毫無芥蒂,平日裡嘻嘻哈哈玩成一片,感情甚厚,如今看見門人就要死在自己面前,如何不驚?

  忘界看著那人垂死掙扎,眉頭深蹙:「我不能救。」

  上官無益幾乎要瘋了:「你不能救?你是神你說你不能救?我守了你二十六年,我不算前代的賬,不算我上官家守了你一百多年的賬,我守了你二十六年,你看在這二十六年的份上,救救他好不好?」他不是要向忘界索取上官家一百多年的冤枉賬,只是他無可奈何!只恨他不是神!他救不了這名兄弟的性命!

  忘界微微動容了,但依舊搖頭:「我不能救,他命該如此,我若救了他一命,世上的因果命運就全然不同了。」

  上官無益狂吼道:「命運命運!你只會說是天命是天理!可是你若真的相信這狗屁的天命天理,你還會在上官家待上一百多年嗎?這世上縱是有神,那也是玩弄世人的惡意之神,世人的死活,他們管得著嗎?他們又在乎嗎?你本就是個破壞天命的罪神,不要和我說什麼大道理!」

  他本是不會說話的人,如今一口氣說了一堆,竟無人可以反駁他,柳折眉低低地道:「忘界,救人。」

  還沒有人反應過來為何柳折眉敢這樣和一個「神』,說話,只見忘界看著上官無益懷裡的人,面有悲憫之色:「他死了。」

  上官無益呆了一呆,怨極地看了忘界一眼,轉身衝了出去:「神神神,哈哈——」他似哭似笑的聲音傳來,大家都是一陣擔憂、一陣心酸,看忘界的眼神不免也帶著三分鄙夷,均想,他為何不救?

  「無益谷的劫難——」忘界並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是自己歎了歎,拂了拂自己的衣袖。

  這時,柳折眉已經走了,他沒有理會忘界,自去救人。

  **************************

  樸戾帶著人血洗無益谷,心下也頗為詫異,在這關鍵時刻,無益門的重要人物都到哪裡去了?他並不笨,很容易猜測到他們此時不見了蹤影,必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比如——谷中怪人出了什麼事。

  他要的就是這怪人,他深信,只要有人可以做到的,他樸戾一定也可以!所以,只要那怪人可以長生,他一定也可以!他今年已經五十開外,將近六十,雖然對於武林中人來說,並不算老,但畢竟不復青春年少。

  所謂「年紀越大就越怕死」,這話一點也不錯,至少對樸戾來說是的。

  他已到了無益堂門前。

  一掌拍出,準備弄死擋在門前的礙事鬼。

  ——劍光——

  劍光如練,帶著出奇出塵的靜謐,如千百年外的銀箭一箭穿過百年的滄桑,自恆古飛來——追上樸戾拍出的那一掌。

  是柳折眉,他未再掩飾他的軟劍。

  樸戾看到了他就心頭火起,上一次之所以功敗垂成,都是這個小子從中搗亂,竟然還重創了自己!這個人絕不可放過,當然,他也從來沒有打算要放過誰。

  此時無益谷的人已經傷亡得十分慘重了,所謂血流成河,滿地哀號不過如此,想起這些漢子原都是鐵錚錚的男兒,如何不讓人恨?絕恨!

  但這些情感在柳折眉臉上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來,他還是那一臉靜如死水的微笑:「樸嶺主,別來無恙?」

  這明明便是諷刺,由柳折眉說來,還是一派和氣,毫無情感的起伏。

  樸戾眉頭倒豎,冷笑一聲:「你說呢?」他嘴裡說話,手下絲毫不停,一連十三記重手,招招皆是要取柳折眉之命。

  柳折眉的武功本來不如樸戾,今日看來似是施展不出,十三招後已落下風,比起數十日前更是不如。他兵刃在手,竟然無法反攻一招,反而被樸戾迫得連連後退,無力還手。  

  樸戾本還以為這是柳折眉的疑兵之計,越打越是不像,大是詫異:「柳折眉,你有病?」他劍傷未癒,武功已不如前,而柳折眉竟然打不過他,豈不是柳折眉的武功折損得比他更厲害?這沒有道理啊!

  柳折眉不答。

  樸戾這才記起,這小子悶聲不響的本事極好,無論出了什麼事都不會說的。

  一定出了什麼大事!

  ***************************

  上官無益飛身去救他的門人。

  何風清一邊抵抗蠻龍嶺的小卒,一邊急急救人,把地上受傷未死的人,不論無益谷或是蠻龍嶺的,統統草草包紮,帶回大堂去。

  在那裡,焦大夫會繼續救人治傷。

  這就是人性。

  沒有多少人是真正該死的,只是因為被依附者的野心,所以造成了遍地傷亡的結果。

  慕容執一樣幫助救人,但臉上的神色卻是若有所思,眼角眉梢,總有一種並未身臨其境的感覺,像是——她正恍恍惚惚地想著什麼——什麼非常重要的事。

  在她怔怔出神的時候,只聽上官無益一聲怒吼,何風清一聲低呼,樸戾一聲冷笑——柳折眉遇險!

  樸戾已經深深感覺到柳折眉必定是出了什麼事,柳折眉雖然神色冷靜,其實功力散亂,只怕心裡也是亂成一團。他心中得意,猛地一手擒拿,抓住了柳折眉的手掌。

  柳折眉翻手點穴。

  樸戾手臂暴伸,一把扣住柳折眉的脈門,另一隻手奪了他的軟劍,順手點了他數處大穴,柳折眉完全落入樸戾手中!

  「哈哈哈——」樸戾忍不住心中得意,縱聲長笑,震得被毀去一半的無益堂簌簌落下粉塵,「統統給我住手!」樸戾厲聲道,「這小子在我手裡,你們不會不顧他死活吧!」

  慕容執猛地停了手,她就這樣怔怔地看著柳折眉,眉目間,是不可名狀的淒涼之色和難以言喻的苦澀,她並沒有看樸戾,她只看柳折眉。

  柳折眉沒有反抗,他回望著慕容執,溫和的笑顏終於失去了真切的意思——他沒有微笑,只是帶著他自見到忘界起就蒼白了的臉色看著慕容執,一雙烏黑的眸子黑得毫無生氣,但是——慕容執卻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近似感情的痕跡。

  是為她嗎?

  她不敢猜測,猜測的結果太可怕,她不敢想像三年來他未曾為她動過心,如今卻會突然愛起她來了?雖然,她看見了柳折眉目中壓抑著的痛苦——以及痛苦之後的——愛——只是,那愛太複雜,她分辨不出來他愛的是誰?

  ——是她?

  ——還是「他」?

  這個猜測讓她無限恐懼,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能耐去和「他」爭奪,和「他」比起來,她微小得足以輕易忽略,她什麼也不是——她終於知道所謂慕容世家的小姐,其實竟然什麼也不是!即使是慕容世家的當家,與「他」比起來,依舊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啊!

  有什麼比發現自己在那個人心中可能什麼也不是來得更可悲可笑?

  她知道他一向不在乎她,但是,卻不知道所謂的「不在乎」是可以如此徹底!她知道自己愛得可悲,卻不知其實——那不是可悲,在他來說,可能只是——可笑而已——

  她愛他,結果,連一個可悲的淒然都沒有,只能——落得一個可笑的荒唐——她,慕容執,一個平常女子,要和一個「神」去爭奪另一個也曾是「神」的男人?

  哈哈哈,這算什麼?

  蒼天對她開的玩笑?上官無益說得沒錯,這世上的神,是玩弄世人的惡意之神!

  如果,她女人的直覺沒有出錯的話,忘界說的那個前世的他,就是今世她的夫啊!

  ***************************

  樸戾把柳折眉拖到上官無益面前,臉上難掩得意之色:「上官無益,沒有什麼東西是樸戾得不到的,你最好乖乖聽話,把他交出來。」

  柳折眉生硬地道:「樸戾,得到他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樸戾驟然大喝一聲:「我是和你說話嗎?閉嘴!」他一拿到柳折眉,暴戾的本性就顯現了出來,一巴掌摔在柳折眉臉上。

  「啪」一聲——

  柳折眉被他打得一下側過臉去,白皙的臉上生生印上掌痕,對一個男人來說,這根本是不能想像的侮辱——而顯然,樸戾等的就是柳折眉的憤怒。

  但樸戾失望了,柳折眉除了看他一眼之外,毫無反應,他依舊看著慕容執,眼裡的神色複雜之極。

  但上官無益憤怒了:「樸戾,你要有本事你自己去抓,不要在不能還手的人身上逞兇,我告訴你,你要的人在地牢裡,你有本事自己抓去,放開柳折眉!」他真的恨上忘界了,巴不得樸戾立刻抓了他去。

  樸戾一怔,嘿嘿冷笑:「你當我樸戾是三歲小孩?任你唬弄的?你上官家寶貝他寶貝了一百多年,會這麼輕易把他交出來?你——自己去把人帶來,立刻!否則——」樸戾揮手,「啪」一聲在柳折眉另一邊臉頰上又摔了一記耳光。

  上官無益又驚又怒,氣得手足冰冷,他從來沒有想過柳折眉會受這種侮辱,而且,就在他面前!柳折眉是來幫他的,他原本沒有任何理由來蹬這趟渾水,只是因為他有一份天生的悲天憫人的心性,就必需受這種折磨?「樸戾!你給我住手住手,立刻放了他!」上官無益大吼道。

  樸戾根本不理他,上官無益只會怒吼而已,成不了氣候,他放心得很。

  「你放開他,我去找人。」慕容執蒼白著臉,終是緩緩地道。

  樸戾並沒有認出她就是撲人他和柳折眉之間的那個礙事的人,只是有些詫異,不知這個神色慘淡的女子是什麼樣的身份:「好,你去,立刻去!」

  慕容執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緩緩往地牢走去,她看了柳折眉一眼,然後避開了他的目光,默默而去。她始終是一個淡淡的女子,即使是慘然心碎,她始終——不忍他受傷害,不忍他露出那樣痛苦的神色,不忍的,她永遠都不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永遠無法忍受柳折眉身上受到的一點點的傷害,所以,她永遠是卑微的,永遠——得不到他的重視——

  「執——」出乎任何人意料,柳折眉竟然開口了,而且是一種近乎急切的聲調,「不要去。」他語調中的痛苦如此明顯,明顯得灼痛了她的心,「不要去。」

  慕容執沒有回頭,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感情:「你——就這麼——護著他?即使,是犧牲你自己?」她用一種幾乎是平靜帶笑的語氣說,「他——他——真的如此重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我呢?我——在你心中,究竟,算是什麼?」她終於說出了三年來想問但從來沒有問出口的話,心中的痛,像一下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突然之間,心麻木了,不會痛了,一片平靜,死灰一樣的平靜。

  柳折眉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不是的,」他痛苦地看著她,但她卻並不回頭,「不是這樣的。」

  「我不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我累了。」慕容執搖頭,語氣很平靜,「他會救你的,我相信。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回慕容世家,你不必來找我了。你覺得——幸福就好。」她若無旁人地說著,好像這裡只有他和她兩個。

  這些話本來不應該在大庭廣眾下說的,但她已經不介意了,畢竟,她還是要失去他的,在哪裡說,結果都是一樣的。她不願做一個癡纏的女人,因為——即使是事到如今,她——還是愛他的。

  上官無益莫名其妙,他一直覺得慕容執是一個很好的妻子,也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他都有些偷偷地喜歡上她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結局?她不是——愛他的嗎?

  何風清更是震驚,他沒有想到這些話會由慕容執說出來,她——本是可以無限委屈的女人,為什麼?

  樸戾只覺得大為有趣,嘿嘿一笑:「古來只有男子休妻;今天看到妻子休夫,哈哈,果然柳折眉為夫之道大為不同。哈哈哈——」

  他在大笑,卻有人悠悠歎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聽見了。

  只聽柳折眉蒼白著臉道:「不要去了,因為,他已經來了。」

  樸戾警覺地抬頭:「誰?」

  「我。」一個很好聽的聲音,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樸戾看著他,一個漂亮得像發光的流水一般空靈的男子,一頭銀髮以一根紫色的帶子繫著,鬆鬆散散,隨風而飄,他正用一種樸戾很不喜歡的審視的、或者說是要看穿他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誰?」樸戾危險地瞇起眼。

  忘界答非所問,他有答非所問的習慣:「你本不該死在這裡的。」他皺著眉,看著柳折眉,「看來本該死在這裡的是你。」

  樸戾怔了怔,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

  柳折眉卻道:「我知道。」他苦澀地道,「從看見你起我就知道了,你——喚醒了我的回憶,是不是?」他嘴邊帶一個自嘲的神情,「我知道無益谷之劫不可避免,因為,依照命運,柳折眉——應該死在與樸戾的一戰之中,今世,依舊逃不掉早夭的命運。」

  「不錯。」忘界點頭,「這是天理的正軌。」

  「所以,我不要執找你來。」柳折眉臉上有一種厭倦的神色,「這是避免不了的,你若為了我,又逆天而行,那麼,我豈不是永生永世都還不清這個虧欠?」

  忘界怔住了,過了很久他才道:「你從前——從來不會說,虧欠我的——」他在低語,像是很是困惑。

  「忘界,因為愛你的,是前世的他,不是我。你明白嗎?」柳折眉生硬地道,「那個人,他——不是我。我不愛你,所以不能接受你的犧牲,因為我無法對你付出,你明不明白?」

  忘界輕輕笑了:「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他依舊是那樣笑著,「我知道你不會愛我,但是,我也說過,雖然,一個人忘記了,但是,記著的人,卻不能當做沒有發生過。我——不是為你——」他抬頭看著天,悠悠地道,「我愛的,也只是當年一—惟一的那一個他,」他回頭看著柳折眉,「你不是他,你不是。」

  慕容執卻沒有聽他們說的話,她真的走了,因為,她相信,忘界不會讓柳折眉受到傷害,她也不願,不願看見柳折眉對別人的情感,她走了,她逃走了,她愛一個男人,愛到最後什麼都沒有。她——已不能留下來。

  上官無益與何風清震驚之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們的對話。

  樸唳打量了忘界幾眼:「你就是那個長生不死的人?」他可不知道柳折眉和他說的是什麼,因為那與他無關,假若他注意一點,也許他就不會如此大意了。

  忘界的銀髮微微飄了起來,他低聲道:「放手。」

  樸戾一聲怪笑:「憑什麼?」

  忘界低低地念:「忘界苦,離相難,寂滅為上。佛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菩提場,說一切法,莫離自性。」他一邊低低說著,旁人莫名地漸漸感覺到了一種力量,令人肅然起敬的鴻遠的力量。

  「三科法門者,陰、界、人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也;人是十二人,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忘界臉上帶著的是柳折眉臉上最常見的神情,平靜而慈悲,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沒有人會懷疑他不是一個神。

  樸戾漸漸感到駭然:「你幹什麼?作法唸咒嗎?」

  「放手。」忘界平靜地道。

  樸戾放手了,而他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放手。

  柳折眉緩步走到忘界面前,目中有一絲悲憫:「不可以放過他嗎?」

  「不可以,因為我已經打亂了他的命盤,我賭上了我的神格,我要——救你的命。」忘界淡淡微笑,「我從不認命,即使是天命,如果不從我願,我也從來不認,像我這樣的神,怎麼可能成為神呢?」他笑的有一點苦,「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他死,地獄——需要一個交代——我要他——來代替你的命運——」

  柳折眉低聲道:「你會毀去神格,淪入地獄的。」

  「是麼?」忘界只是笑笑,悠悠地道,「我要造殺孽了——」

  眾人俱是神色一震,只見忘界束髮的帶子突然斷去,一頭銀髮微微飄了起來,他低喝一聲:「節——節——肢——解——」

  柳折眉為之變色,這是佛祖如來當年修佛所受之苦,忘界拿它來入咒,那是最不可原諒的罪行,也是不可解脫的魔咒——忘界說得沒錯,他怎可成為神呢?他已人魔道,必下地獄——而顯然,他自己也很清楚。

  「轉——逆——命——格——」忘界手指拈起,朵朵蓮花自指間碎裂,片片蓮瓣隨風而散,蓮香四溢,那碎裂的花瓣與清淡的蓮香紛紛揚揚,沾了眾人滿頭滿身。

  樸戾變了顏色,但顯然他無法躲避,於是——一聲哀號都沒有,他的身體陡然出現無數傷口,血流滿身,他瞪著一雙眼睛,死不瞑目。

  他的血濺了出來,沾上了忘界的衣裳——

  與此同時——忘界倒了下去,那片片的蓮瓣,都漸漸褪去了顏色——

  「忘界——」上官無益忘記了他剛才多麼恨他,他現在只記得這個神與他有多大的淵源,只記得忘界與他二十六年的交情——

  柳折眉一手把忘界抱在懷裡。

  他還沒有走,他一雙如發光的流水一般的眼睛仍然看著柳折眉:「我——答應過他——無論將來如何——我——永遠不會遺棄他——即使,他已遺棄了我,我還是要——記著他——的——」他那雙漂亮的眼睛閉上了,不再動了。

  前世的約定啊——為什麼他還這麼牢牢地記著?那已是幾世前的事了?為什麼——他仍然記得?

  無論時光怎樣流逝,無論人物怎樣變換,無論那只是——一個人的記憶——都——承諾——永不忘記——

  柳折眉抱著忘界,忘界的身軀漸漸淡了、散了、化作點點晶亮的光點,緩緩地飄逝了——這是作為一個「神」犯戒的下場——神死——格散——入地獄——

  這是忘界的愛——

  是他的選擇——

  一條忘記了禁界的路——不歸路——

  柳折眉看著他在懷中散去——

  這就是愛嗎?他在想——前世的他,是多麼的——幸福——因為,竟有這樣一個傻瓜,肯這樣癡癡地等待——等待著這一世的他——愛上一個女子,然後再死——

  傻嗎?

  很傻——柳折眉看著手中的空白,靜靜地,落下一滴眼淚。



第八章 心歸何處

   
  

        無益谷的大劫過去了。

  結果非常令人沮喪——非但傷亡慘重,而且——還毀了一段姻緣,又滅了一個神——

  但活下來的人依舊是要活下去的。

  何風清回千凰樓去回報無益谷的事情。

  上官無益準備重建無益谷,把它弄成一個像樣的江湖門派。

  肖飛早已離去,他連無益谷一戰都未趕上,但他生性冷酷孤高,並不以為這是什麼損失。

  而慕容世家的兩人把慕容執接了回去,也沒有責備柳折眉什麼。

  一切都進行得很平靜。

  一切也都像是很必然。

  柳折眉回到了柳家雜院。

  ******************************

  一切都還和他離家時一樣——只是多了一層灰塵。

  她如果還在,一切會都是乾乾淨淨的,房子裡會充滿溫暖的感覺,只因為她在。

  書房的牆上依舊掛著那兩幅字畫。

  只是桌上的小黃花已經乾枯死去。

  他本來——可以什麼都不想的,他本來有足夠的修為可以超脫;但是,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已經不能回到過去那個無心無情的他了。

  他無法不去想,他連一刻不去想都做不到。

  本來——本來——她是會等著他的,等他回來,然後做一桌很可口的飯菜,兩個人靜靜地吃。雖然,一般沒有人說話,但她會不時看他一眼,那眼神——是很溫柔的。他喜歡那種氣氛。

  柳折眉為自己做著飯,三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手下廚,雖然,在他未娶慕容執的時候,他已經這樣做了很久了。

  但是,拿著鍋瓢,他會想起這是她曾經用過的,看見米缸裡的米,他會想起這是她親自去買回來的,這整個家裡,都有慕容執的痕跡——

  他無法忽略——

  他還記得,他的妻原是個不會做飯的女子;剛剛嫁入柳家,她什麼都不會,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教她洗米做飯,教她洗衣種柳,她學得很快,很快,她就成了一個很稱職的妻子。

  她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不知道。

  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學會那樣淡淡地微笑?學會隱藏她的情感?是因為——他讓她失望了嗎?

  一陣焦味撲鼻,柳折眉怔了怔,才知道自己把飯燒糊了。放下鍋瓢,他無心用餐,便站在那裡怔怔地出神。

  那時——從沒想過要去愛她——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她像是本就應該那樣對他付出的——但其實不是的,她是一個女人,再柔韌的感情,也經不起如此無情的漠視——而現在,他是愛她的,她卻不要他了。

  她有權不要他的,他實在是一個很差勁的丈夫,不,一個不可理喻的丈夫。

  緩緩地坐下來,身子好難受,自從與樸戾一戰之後,他就知道自己的真力在逆轉,無可挽回,是因為愛她嗎?他不知道,惟一知道的是,這樣也好,他死的時候,她就不會太傷心——

  好累——柳折眉倚在自家廚房,閉上了眼睛。

  *********************

  等到他醒來,已茫然不知道睡去了幾天,看見窗外夕陽西下,或者,他只睡了一個時辰;又或者,他睡了一天又一個時辰。無所謂,他不在乎,反正,遲早都是要死的,他逃過了上天的劫難,卻逃不過自己給自己打的死結。

  她在慕容世家裡,不知道好不好?他一整天,就這樣想著。

  外面的柳樹枯了,柳樹本不該種在這種沒有水的地方,離開了照顧它的人,就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他——應該——去澆水——

  但是他很疲倦,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坐在這裡,他根本不願站起來,寧願就這樣坐在這裡,慢慢地想——一些他從未想過的事——

  她剛剛嫁給他的時候,喜歡有光澤的綢緞,喜歡嵌珍珠的簪子,他還記得成婚的第二天,她穿著一身漂亮的淡紫衣裙,鬢邊插一支嵌有珍珠的小小的花簪,那一臉微微的羞澀與嬌稚,是一個幸福小女人才有的。只是——在他不知道的什麼時候起,她那些有光澤的衣裳,那些珠光寶氣的東西,就已經不知被她收到哪裡去了——再也——沒有看她穿戴過——

  她開始和外邊的婦人一樣穿那些青布衣裙,其實剛開始時,他是有些詫異的,但——他卻並沒有關心這些,他總以為,穿什麼都是一樣的,但其實不是的,其實她和外邊那些洗衣婦人並不是一樣的女子——

  他常常聽見別人叫她「柳家的嫂子,買米啊?」那時,她會回頭淡淡一笑。

  那時候,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幸福——

  她的那些東西,收在哪裡呢?

  柳折眉站起來,頭有些微的發昏,但他並不介意,他在想,她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都被她收到哪裡去了?

  回到臥房,他打開慕容執的衣櫃,那裡面只有幾件青布衣裙,在衣櫃最裡面有一個描金的木箱,那是她的陪嫁之物。  

  打開木箱,裡面是一把團扇,一疊綾羅綢緞,三個扇墜,一個梳妝盒,一串鈴鐺,甚至還有一朵乾枯的小花。

  團扇——扇墜——她本是拿著團扇撲蝴蝶的千金小姐——

  那一疊綾羅都是大紅色的,象徵新婚之喜,可惜現在已經微微陳舊了。

  梳妝盒——打開梳妝盒,裡面寶光瑩瑩,有金釵三枝,發環兩個,甚至有幾個戒指——而他從來沒有看慕容執戴過它們,還有數串珍珠鏈子,一雙上好的玉鐲。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她卻把它們丟在衣櫃最深處,彷彿丟棄一堆廢物。還有一張點唇的紅色胭脂紙——卻沒有粉盒,可能她早把它丟掉了。女人的溫柔,女人的旖旎,女人的嫵媚,都在這個小小的梳妝盒裡——而她就把它們像丟棄廢物一樣丟棄在這裡——

  鈴鐺——那是孩子玩的玩意兒——她也有過童心?

  還有花——那根本已不知是什麼時候的花了,她竟還收著?

  他彷彿觸及了慕容執心中最安靜的角落,在那裡,他的心也是安靜的。

  執——他的妻啊——

  他突然——非常非常地——想看看她。

  **************************

  柳折眉可能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荒謬的事,但現在他正在做——他翻過慕容世家的圍牆,站在一間精緻小築的屋頂上,為了看屋內的一個女人。

  那是他的妻——

  「執兒,不要傻了,反正你還是清白之身,你要什麼樣的男人不行?你若肯嫁,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傑等著想娶你,何必死死守著那個柳折眉?難道他讓你傷心傷得還不夠?你看看你,三年來弄成什麼樣子了?我沒有同柳折眉為難就已是很給他面子了,你還想怎樣?他根本不把慕容世家放在眼裡!」說話的是慕容世家的當家慕容烷,如今已七旬出頭了,是慕容執的爺爺。

  慕容執只是笑笑:「爺爺,我們不要說這些了。執兒陪你下棋好不好?」她依舊是那樣淡淡地笑,讓人絲毫發不出火來。

  「你不要岔開爺爺的話頭儘是護著那個小子,老實說,如果不是有你護著,慕容世家早把他挫骨揚灰了。」慕容烷依舊忿忿不平。

  「爺爺,他並沒有欺負我,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慕容執笑笑。

  「那怎麼會弄到你跑回娘家來?」慕容烷冷笑。

  慕容執搖了搖頭,低低地道:「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因為我始終——不是他想要的——他對我很好。只是我自己——要得太多了——」她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又搖了搖頭。

  柳折眉怔怔地聽著,他這樣叫做——對她很好?她——依舊沒有怨他啊,只是,她不願再愛他了,因為,愛他實在太累太累了——不是不愛,而是不願再愛,這比什麼都更令人——絕望——不是麼?好——難過——他倚著屋脊,很勉強才沒有把湧上喉頭的血吐出來,他記得當師姐開始嘔血時,離死就已經不遠了——他——不會有太多時間了——他不能再待在這裡——

  「誰?」屋內傳出一聲大喝,慕容烷大怒,竟然有人敢在慕容世家窺探!他一喝之後,疾快地掠上了屋頂。

  四下無人——

  慕容烷一摸屋脊的瓦片,有一些還是溫熱的,證明剛才的確有人在這裡窺探,但來人輕功了得,在他上來之前就已遁去。

  是——誰?

  慕容烷數十年的老江湖了,他微微瞇起眼,不是沒有想過——

  ********************

  柳折眉回到家,登時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吐在書房的桌面上,殷紅奪目,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緩了一口氣,柳折眉急急咳了兩聲,倚著椅子坐下來,閉上了眼睛,把頭依在桌緣,喘息不定。

  足足過了一炷香時間,他才緩過一口氣來,強打精神,找來一塊抹布,擦去桌上的血跡。還剩大半個夜晚,他雖然很累,卻毫無睡意,窗外一輪圓月,屋內月光滿地,夜色很好,只是照在這兒,顯得無限冷清,無限的——淒楚——

  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生也好,死也好,都不會有人再關心。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現在是如何需要照顧的一個人,他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不會太多了。

  只是——為什麼還是想著她呢?他還是想著她,還是想著,為什麼——忘界不會忘記幾世前的愛人?因為——當你真正愛過,那愛已入了你的心,你的骨,你的魂,如何——還拆分得開呢?如何——能夠忘記?如何——可以分開?

  執啊——如何可以分開呢?如果,我可以不死,那有多好?

  在柳折眉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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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再次醒來,又已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只看見窗外正在下雨。

  那雨,好似已經下了很久,由於他是伏在桌上睡去的,衣袖被打濕了一大半。

  窗外的木蘭花開了,鮮靈靈的,很是新鮮的氣息。

  夾在雨裡的風,冰冷。  

  他睡了不止一天——在他去夜探慕容世家的那一天,樹上還沒有花苞——

  柳折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也許將要死了——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進食了,不記得自己這樣昏昏睡睡的究竟過去了幾天?只知道他很累,很累——

  他——不要死在這裡——

  柳折眉不知道從哪裡陡然來的一個心願——他不要死在這裡,至少,在他死之前,讓他去看她最後一眼——他不會讓她知道的,他只是要靜靜看她一眼,然後再死——或許,他應該死在師姐的墓旁,那裡至少有等著他的——鬼——

  這裡滿滿都是她的痕跡,他不要死在這裡,死在這裡他會發瘋,他死了也是一個想她的鬼,他會不甘心,會怨恨的——他會恨師父,會恨蒼天,會恨自己,然後變成一個怨鬼——柳折眉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了,總之,他要離開這裡,去——見她一面——

  然後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支持他站了起來,往城郊的慕容世家而去。

  慕容執在看著窗外的新花,雨一直下了兩天,外邊的花開了無數,卻也凋零了無數。離開了柳折眉,她的心情很平靜,三年的感情,三年的回憶,足夠可以讓她藉此思念過一生了,她——並不寂寞。看著院子裡的新花,她淡淡地想著柳家雜院裡的花草,不知它們又開了多少,凋零了多少?

  他——不知道好不好?她有時也淡淡地想,但她始終相信,忘界會好好待他的,他畢竟是他等候了幾世的心愛之人——

  突然,一種直覺,有人在看著她!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他——

  慕容執抬頭四下看了一下,沒有人,她有一點自嘲,她還是不慣的,不慣沒有他的生活,常常以為,他還在身邊——前幾天晚上也是,現在也是。

  「誰?」慕容決的聲音在院外喝了一聲,接著慕容決疾快地躍人院內,「執,沒事吧?我好像看到有什麼人在這附近。」  

  「沒事,沒有人。」慕容執一邊答道,一邊恍惚了一下,真的——有人嗎?

  慕容決點了點頭:「爺爺說近來似乎有賊夜探咱們家,要我們當心一點。」

  慕容執淡淡一笑,在慕容世家裡,還有什麼可擔心的?爺爺也真是小題大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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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折眉伏在一棵青松的枝丫之間,他幾乎被慕容決發現了,慕容世家的人十分了得。

  她似乎很平靜,就像她說要離開他時一樣的平靜,嘴角帶著微微的笑,這讓她本來並不十分動人的容顏顯出了幾分婉然的神韻。

  難道只有離開了他,她才會快樂嗎?

  他已經見到她了,卻怔怔地不願離去,貪戀地看著她,他真的,真的不願離開啊!不甘的,如何能夠甘願呢?可是——他真的要離開了,他不願死在柳家雜院,更不願——死在這裡!

  「大哥找我,可有要事?」慕容執看著慕容決,眉眼淡淡的。

  慕容決素來不多話,點了點頭:「何風清在外面。」他說話能省則省,言下之意,便是「他要找你」。

  慕容執微微一怔:「何風清?」她對何風清談不上好感惡感,但並不是毫無知覺。何風清對她一片若有若無的情意,她不是不知,只是假裝不知。如今聽說他找上門來,她輕輕一歎,知道事無善了了。她既沒有梳頭抹粉,也沒有費事換衣著裙,只是眼望窗外,輕輕一歎,便轉身走了出去。

  柳折眉看在眼裡,她輕輕一歎,眼裡依舊滿懷幽怨,她依舊不快樂嗎?他本想看她一眼就走,但既然看了一眼,如何能不再看第二眼?他身不由己,隨著她向外廳移動。他體內真氣翻滾不休,在經脈之中處處衝撞,痛徹心脾,眼中看出去一片模糊,只望見她素雅的背影,穿花拂柳,與他越離越遠。

  何風清忐忑不安地坐在外廳,定定地看著手裡的一杯清茶,心神已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只聽腳步聲響,他才愕然抬頭,來不及掩飾滿臉的狼狽之色:「柳夫人——」

  慕容執只是笑笑,凝視著他,他坐著,她站著,她甚至微微伏下了身,有一種優雅的況味:「不知何公子找慕容執有何要事?」她低下頭,一縷髮絲在頰邊輕輕地飄拂。

  何風清看得呆了一呆:「我——我——」他定了定神,「我——不,我們樓主聽說夫人心情——心情不好,所以——所以——」

  「所以叫你來看我?」慕容執歎了口氣。

  何風清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抬起頭:「不,不是的。不是我們樓主聽說夫人心情不好,是我——」他突然激動起來,「我不是有意冒犯夫人,但自從那一日見過夫人,我——我忘不了——我不是自願來的,而是自從回到千凰樓後——」他痛苦地一拳捶在桌面上,茶杯裡茶水四濺,「我忘記核算今年琥珀院的收支,弄錯了院裡的收益,把石榴石當成了琥珀賣給了客人,我——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樓主要我弄清楚我是怎麼回事再回樓,我被樓主趕了出來。你懂不懂?」

  「是我害了你?你這麼覺得?」慕容執又歎了一口氣,果然事無善了,「所以你來找我?」

  「我——」何風清呆了一呆,突然靜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搖了搖頭,「你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

  「那麼,你來找我,想要如何?」慕容執柔和地問,她本來心下不悅,覺得何風清未免太過逾禮輕薄,但聽了這番話卻起了淡淡的同情之意。

  何風清怔怔地看著她:「我要如何,你一定都答應嗎?」他眼中有迷茫之色,卻透著強烈的希望。

  慕容執也是一怔:「那要看你要如何。」她有憐惜之意,是因為他的事畢竟是因她而起,但若有過分之求,她自然不會答應。

  「我知道你離開了柳折眉,是不是?」何風清眼睛閃著光,「嫁給我,好不好?我一定會好好待你,我絕對不會像他一樣,我會對你很好的,真的。你相信我。」他看著慕容執,眼裡熱切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慕容執震驚,她退了一步,震驚地看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我當然知道。」何風清站了起來,「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柳折眉對不起你,你是不是應該證明給他看,證明你離開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我會對你很好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會對我很好。」慕容執搖頭,輕輕地道,「但是,我並不愛你,我不會對你好,時日一久,你會怨我的。」她眼神明定,「不要太天真了,好不好?」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愛我。」何風清苦笑,「你一輩子只愛柳折眉一個人,我不是傻子,當然知道。但是,如果我有期待,才會有怨恨,我明知道你不會愛我,我只希望你可以給我愛你的機會,所以我不會怨你,我只會感激你。」他說著,眼裡都有了淚光,「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遇上了你,我認了。」

  慕容執不答,心裡一片混亂,他是認真的,這反而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是輕薄浪子,她大可下令把他逐了出去,但他是認真的,他是真心實意要娶她的!她絕不是笨蛋,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她這一生還要嫁人,除了何風清,她再不能嫁給第二個人,再沒有哪一個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愛著另一個男人。看這眼前這一個男人狂熱的眼神,她憶起另一雙溫和但是無情的眼睛,為什麼同是眼睛,竟能差這麼多熱度?她譏諷地笑了笑,心中有一種奇異的叛逆的快意,他不珍惜,自有別人會珍惜啊!他不能愛她,那麼,讓別人愛她一輩子,是不是,她會快樂一些?她想證明給他看,她並不是沒有人要的!說到底,也只是在和誰賭氣而已,她在心裡自嘲自諷,臉上卻淡淡一笑:「好,我嫁給你。」

  何風清反而怔住了,像自己在夢中:「你——你說什麼?」

  「我嫁給你。」慕容執輕輕拂了拂袖子,意態優雅,絲毫沒有面對柳折眉時的焦慮擔憂,像在玩一個很好玩的遊戲,「你明天早一些來迎娶。免得我回去想想,又變了主意。」她轉身而去,連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

  何風清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柳折眉人在屋脊上,他真力翻滾,但耳力尤在,一字一句都聽入耳中,心中卻不知是驚是喜,一個人怔在了那裡——她還是愛他的,她一輩子,只愛他一個人,可惜,他卻不能給她信心,以至於,她雖然愛他,對他卻死了心,她決定嫁給何風清!她決定嫁給何風清!他死死地咬牙,自己真的,真的有這樣的肚量,把她送給另一個男人?他確是氣力全休生機渺茫,如何能夠愛她?他憑什麼給她幸福?明天?明天?她決定明天嫁給另一個男人,而他,卻不知還有沒有明天!愛一個人,需要勇氣,也需要傻氣;他沒有明知必死而愛她的勇氣,他也沒有那樣衝動的傻氣,也許——是他太理智太冷靜,太會傷自己的心。否則,為什麼,明明擁有了一切,卻可以自己把自己弄到這樣一個地步?  

  明天?他要怎麼樣?妻子嫁人了,做丈夫的,應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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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嫁給何風清,徹底死了心,一切從頭開始,可以嗎?夜間,慕容執望著月,怔怔地看著那懸空的圓月,癡癡地詢問。

  此問無解,只有眼神淒然如水,如水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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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聲,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倒是慕容世家沸沸揚揚的,一夜未眠,錦緞綾羅絡繹不絕,連夜從京城最好的店舖源源不絕地送人慕容世家。

  大紅的喜筵,大紅的燈籠,大紅的錦緞,大紅的喜字,大紅的聲音、顏色。丫環們的笑聲腳步聲不絕於耳,香風陣陣,佩環叮噹,似乎比慕容執第一次當新娘之時還要熱鬧。

  慕容執在房裡任憑喜娘給她上妝。她本不是個美麗的女子,但描紅點朱之後倒也顯得柳眉鳳目,端莊素雅。穿上風冠霞帔,牽著紅緞子,她被喜娘引著緩步從房裡出來,意思意思上了花轎,被從她的房間抬到慕容世家的前殿,然後下轎。她頭戴喜帕,看不見事物,一步一步邁出去,心情從答應下嫁時的異樣激動與叛逆,到這時漸漸開始後悔。她背叛了柳折眉!她是個天性淡泊而知命的女人,並不是喜愛胡鬧的人啊!而她卻安排了這樣一件荒唐不堪的婚事,說到底她還是想試一試,他是不是——還有一點點在意她?他是不是會因為她而生氣?而憤怒?可是沒有,他甚至沒有來,沒有來指責他的妻子這樣敗壞名節,這樣不知羞恥!她這麼做的結果只會讓她連最後一點尊嚴也喪失殆盡,讓她後悔——為什麼——明明知道沒有結果,還是要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嘗試證明,他其實對她——也有情?

  又一次的絕望。慕容執一步一步走向何風清,她嘴角帶笑,他也許——正和忘界在一起,根本忘了,今世還有她這個妻子——她對他們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吧?一個俗世裡的女人——

  「一拜天地——」一聲高呼把她驚了一跳,她只有滿心滿意的自傷自嘲,哪裡有新嫁娘的喜悅之意?

  何風清握起了她的手,慕容執手指一動,幾乎要收回手,但終於強自忍住,沒有摔開手去。她自己做的決定,自己的任性,是要自己負責的,她已不是孩子了。何  風清拉著她,面對著大殿門口,緩緩拜了下去。

  「且慢——」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驀然回頭。只見殿門洞開,天色明亮,門口站著一人。

  一個青衣人。

  慕容執驟然抬頭,蓋頭的紅巾一陣激盪,讓她一下子看見了來者是誰!

  是柳折眉!

  何風清雖然吃驚,但他心下早就有備在先,要娶慕容執,遲早要面對柳折眉,是以他反而並不慌張:「折眉,她已答應嫁給我了,她會做我的妻子,我會善待她的。」沒有聽柳折眉說什麼,何風清攔在慕容執面前,先開了口。

  柳折眉衣冠整齊,臉色微微有些憔悴,但精神還好,聽何風清說完,他笑了笑,並不理他,只是凝視著慕容執,良久良久,才低低地問:「執,你真的可以——就這樣嫁給他麼?你是愛我的,不是麼?」

  慕容執閉著眼睛,她不敢睜眼,因為一睜眼淚就會滑落下來:「那又怎麼樣?反正,你從來就不在乎——」幸好蓋頭蓋住了她的眼睛,沒有人看見她眼睫之間滾來滾去的眼淚。

  「我如果——如果我現在在乎,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嫁?」柳折眉神色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苦澀與淒涼之意,他從前不是不在乎,只是以為,他還可以放手。

  「不可以。」慕容執身子一顫,「你現在在乎有什麼用?我既不是蜜蜂,也不是蝴蝶,不是哪裡花開,就可以飛去哪裡的。」她輕輕搖頭,「我只是——一個女人。我不會因為你現在一時的後悔,一時的在乎而以為你會為我改變什麼,那是不可能的,我還沒有那麼天真。我答應了要嫁給他,難道,因為你來了,我就可以不嫁?你當我是什麼?一個瘋子?」

  柳折眉眼裡掠過一層深沉的痛苦,他讓她完全絕了期待之心,她根本不敢想像他會愛她,她對他毫無信心。可是——他卻無法就這樣算了,他並沒有那種神佛般的絕情,他明知就算她答應了不嫁給何風清,他也無法給她幸福,可是,他卻不能就這樣算了,真的——不能啊!

  她如果嫁給何風清,他會發瘋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愛她愛到如此絕望如此不顧一切的地步,但是要他在這裡祝福他們,然後離去,還不如讓他死在這裡,死在她面前!  

  在那樣的痛苦和絕望之中,曾經以為可以放手可以看別人給她幸福,但那時她是充滿信心地在愛著他的,他依賴著她的愛,如今她已經不敢再對他付出些什麼了,他還有什麼可以依靠?他可以依靠什麼?一身要他的命的武功麼?他在瀕死之際,已不能再失去他惟一僅有的了,他不可以讓她嫁給何風清,不可以不可以!絕不可以!他承認他從前太天真,一個人的情感,如何能夠去計劃安排?去自以為可以給予什麼幸福?

  「執,我絕不會讓你嫁給他的。」柳折眉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無論你怎麼想,無論別人怎麼想,我既然來了,就不會這樣離開。我知道你要嫁給何風清是對的,但我絕不允許。」他的目光充滿慘淡之意,直視著何風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絕不允許,你懂麼?」

  柳折眉一向溫文爾雅,幾時說過這樣決絕的話來?這幾句話一說,原本議論紛紛的喜堂上登時靜了下來,大家看著他,都有著不祥的預感。

  何風清原本早已想過了幾百遍,如果見到了柳折眉,要怎麼請求他的諒解,如何讓他放過慕容執,但那時他所想像的柳折眉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看著柳折眉介於絕望與死亡之間的眼神,那一雙不知為何出奇發亮的眼睛,像——有一種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在燃燒著,燃燒著他的生命,也燃燒著他的愛。這讓何風清莫名地有些害怕:「折眉,你——你不是不愛她的麼?讓她嫁給我,我會愛她——」

  柳折眉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他像是很用力地咬了一下唇,鮮血沿著受傷的唇線緩緩滲出,把他的唇染成了血色。

  非常魔魅。

  柳折眉現在看起來不像一個佛,倒像一個魔。

  「我絕不允許,你沒有聽見麼?」柳折眉一句話堵住了何風清的嘴,語調冷冷的,臉色蒼白如雪。

  何風清一陣錯愕,忘了接下去想說的話。

  只見柳折眉向慕容執走去,伸手向她:「和我走,我們回家。」

  慕容執任他拉住了自己,雖然閉著眼,但早已淚流滿面,他如果——可以早一點這樣待她,她就是在無益谷死了也今生無憾,可是——可是為什麼他要遲到如今?為什麼?為什麼?

  「對不起,折眉,我不能和你走。」慕容執搖頭,「我——我今日——」她語音哽咽,竟是說不下去。

  一隻手緩緩撫上她的臉,接著頭上一輕,那手很溫柔地拿下了她的鳳冠,眼前一亮,有人揭開了她的喜帕。「不要哭。」有人很溫柔地說。

  慕容執睜開眼睛,眼淚就不可抑制地滑落下來,眼前的人是柳折眉。他正在微笑:「不要哭,你看,第一次,是我揭開你的喜帕,第二次,也是我揭開你的喜帕,你是我的妻子。哪裡還有妻子可以隨便嫁給另一個男人的?」他以衣袖輕輕拭去她的眼淚,「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折眉——」慕容執歎了一口氣,「折眉,對不起,我不能和你走,今天你來,我很高興,但是我答應了嫁給何風清,我不能食言。」

  「我——我——」柳折眉輕輕吐出一口氣,「愛你。」

  慕容執拉著他的衣袖,終於輕輕鬆開了手:「你騙我。」她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你騙我,我不相信。」

  「傻瓜——」柳折眉搖頭,「我不會騙你的。」他只會騙他自己而已。

  「我不要聽,」慕容執退了一步,「我今天要嫁給何公子,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不會相信的。你只愛你的佛經,我知道的。」她的臉色是慘白的。

  佛經?柳折眉深深吐出一口氣,那已不知是什麼時候的記憶了?為什麼?她不願相信他?因為——他實在太差勁,他實在不是一個好男人,更不是一個好丈夫,如何能去責怪她不願相信他呢?他笑的帶了三分淒然:「你不相信?」

  慕容執閉上眼睛:「我不相信。」

  「那麼,就算我欺騙你好了。」柳折眉笑笑,一字一句地道,「我再說一次,我知道你要嫁給何風清是對的,但是,我絕不允許。」他看著她的眼睛,柔聲說,「現在,你還是要嫁給他麼?」

  「我說過了我不能食言,你愛我也好,不愛也好,那又如何?你可以愛我的時候,你愛佛經;如今你說愛我又怎麼樣?我還是要嫁給他,我答應過的事,絕不反悔。」慕容執也一字一句地道,聲音裡毫無感情。

  「真的?」柳折眉的聲音毫無生氣,飄忽而茫然,「真的?」

  「真的。」慕容執咬了咬牙,「你走吧,這裡沒有你的位子。」

  「就算你真的不後悔,但是我不甘心啊——」柳折眉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我說過了,我不會允許的,絕不允許,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為什麼——你們竟然不相信——我是在——威脅?」他的聲音輕而清晰,目光向殿內眾人一個一個望過去,那目光冷若寒冰,又淒厲如鬼,看得眾人一陣心寒,不知道他想要如何?

  何風清驚疑不定,伸手把慕容執護在身後。

  慕容決也微微皺起了眉:柳折眉,他要幹什麼?

  就在大家驚疑不定的時候,柳折眉冷冷一笑,向前踏了一步。眾人明明看見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而已,但眼前一花,柳折眉這一步竟像是踏出了十步八步那麼遠,一晃眼就到了慕容執面前,掠起千百個幻影,化成一道弧線,伸手往慕容執腰間抓去,無聲無息。

  何風清並非等閒之輩,這時,他一手向柳折眉的手臂抓去。

  慕容決也是一代英傑,他及時劈出一掌。

  慕容烷更是老而彌辣,武功了得,他縱身而起,一把向柳折眉背上抓去,同時大喝一聲:「留下人來!」

  但沒有人攔得住柳折眉這一抓。

  這一抓是充滿絕望的一抓,是身在懸崖伸手去抓救命稻草般絕望同時又帶著希望的一抓,這一抓,充滿著淒厲,慘淡,痛苦,與那刻入了骨子裡的,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掙扎!

  風掠過,三人的攻勢一起落了空,身形交錯在剛才慕容執所站的紅毯之上,而殿中一陣驚嘩,三人一回頭,正看見柳折眉挾持著慕容執,掠上外殿的牆頭,閃身出去了。

  *******************************

  回家。

  柳折眉一離開,走出慕容世家沒有多遠,卻看見在遠遠的官道的另一頭起了塵煙!以柳折眉的江湖經驗,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隊馬隊的馬蹄揚起的塵煙。哪裡來的馬隊?

  柳折眉心下暗驚,這一路直去,除了慕容世家之外別無他人,這麼聲勢浩大的馬隊向此而來除了要找慕容世家的麻煩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意思。

  慕容執臉上變色。

  柳折眉臉色出奇的蒼白,如果他還能夠動手——

  「執」他緩緩放開慕容執,「你回去告訴他們有敵來犯,你的輕功不弱,可以搶在他們前面。」

  她此時此刻絲毫沒有想起他強行把她擄走的蠻橫,點了點頭:「我會盡快回來的。」她轉身欲去,頓了一頓,她背對著他,「你——你呢?」

  「我——」柳折眉輕吁了一口氣,「我在這裡攔他們一陣。」

  「那好,我先走了。」慕容執紅衣一振,往回奔去。她絲毫沒有懷疑柳折眉可能會出事,柳折眉的武功高強天下皆知,對付區區馬隊至少可以自保,她絲毫不懷疑。

  她去了。

  柳折眉暗暗咬牙,提一口氣,勉強想試試自己是不是還有出手之力。他昨夜強迫自己休息了一夜,今日才有氣力支撐到現在,現下再要阻攔這一隊馬隊,那真是太苟求了。他的真力經他剛才那番折騰,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他的體力因為久未進食也極其薄弱,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何到現在還不死,老天還是讓他把她奪了回來,這已經是老天對他的恩典了,如今——如今——卻要讓他死在這裡麼?他真的不甘心啊!輕輕吁出一口氣,柳折眉抬頭望了望天,輕輕負手,緩緩站在了官道的中間。

  遠處奔馬長嘶,馬上有人,遠遠地大喝:「什麼人擋路?」

  柳折眉輕輕拂了拂衣上的塵土,只當作沒有聽見。

  遠處的馬隊頃刻之間便奔到眼前,當頭的大漢見柳折眉這樣的神氣,怒從心頭起:「大爺和你說話,你沒聽見嗎?」縱馬疾馳而來,「刷」地一聲,一馬鞭對著柳折眉當頭抽了下來。

  **************************

  慕容山莊內正自雞飛狗跳,堂堂慕容世家的小姐,竟然在慕容家眾多高手面前被人擄了去,而慕容世家竟沒有一個人可以把人攔下來的,這簡直是慕容世家近百年來的第一個奇恥大辱,況且,慕容執又不知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是應該認新姑爺作數,還是認舊姑爺作數?也不知道要不要派出大隊人馬去追?忙亂間反而把何風清晾在了一邊,沒有人理他。

  「爺爺,」慕容決低聲問道,「怎麼辦?」

  慕容烷似喜似怒:「嘿嘿,沒想到,這小子還不是沒良心到極點,還知道執兒的好處,執兒雖然不見得美貌,但體貼溫柔,實是男人求也求不到的好妻子,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要到鬧到這等田地才知道他自己的不是。嘿嘿,他這回苦頭要吃大了。」他搖了搖頭,「如果,他是真的悔過,執兒若仍是愛他,或者——」他想了想,歎了口氣,仍是搖頭,「不過慕容世家又豈能失信於人?」他看著何風清,「這些小兒女在想些什麼,我老了,真的弄不明白,不明白。」

  慕容決也搖了搖頭:「一切看她的心意了。」

  他們慕容世家溺愛家中血親、護短是出了名的,在慕容決心中,誰是妹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執喜歡。

  正當兩人低聲交談,大門砰一聲被人推開,一個青衣小婢急急衝了進來,她本來手裡托著酒杯酒瓶,這時疾跑,衝入殿中之後,手裡的酒杯酒瓶乒乒乓乓摔了一地,酒水四濺。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慕容烷皺眉。

  青衣小婢顧不上地上的酒水:「小姐——小姐——回來了——」

  「什麼?」慕容烷非但不高興,反而暗暗生氣,暗罵柳折眉這臭小子混賬沒用,老婆搶到了手,竟然還這樣輕易地放她回來?也不知道執兒回心轉意了沒有?他正在生氣,只見慕容執一身紅衣,長裙飄飄,竟是越牆而來,不禁一怔。慕容執素來不擅武功,若非必要,是從來不施展拳腳的,出了什麼事?

  「爺爺,」慕容執遠遠便叫道,「外面來了大批馬隊,像是衝著慕容山莊來的,你叫家裡的人小心防備了——」她提氣而呼,聲音綿綿不絕,一句話說得整個山莊都聽見了,一時鴉雀無聲,「折眉在外面擋他們一陣——」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屋內有人一聲冷笑:「來不及了。」

  屋內眾人正在極度震愕之中,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見賓客群中一人長身而起,身形宛若鬼魅,一閃一晃,陡然在屋內繞了一圈,一雙手點打擒拿,所到之處,眾人紛紛倒地,一時間,屋內眾人倒了一大半。

  其實倒不是那人武功了得,而是他勝在出其不意,在大家錯愕之際,一擊得手,且來人很是聰明,知道慕容烷、慕容決之流武功甚高,若是一招之內收拾不下,纏鬥起來他自是大大吃虧,於是他所擊之人都是其他不堪一擊的賓客,一圈之後,還站著的,只有慕容執,慕容決,慕容烷,何風清和那個假冒賓客的人。

  慕容烷驚怒交集:「你是什麼人?慕容世家和你有什麼仇怨?為什麼你要擾我婚典、傷我賓客?」

  來人嘿嘿一笑:「我和你自是沒有仇怨,你們慕容世家驕橫奢逸,老早不在江湖中混了,我只和你家那位不守婦道、一嫁再嫁的新娘子有些交情。」

  慕容執眉頭微蹙:「你是——?」

  「我是被你一釵插入腹中,僥倖未死的范貉,慕容姑娘,現在我是應該叫你何夫人呢?還是柳夫人?」來人嘿嘿冷笑,言辭更是無理之極,「蠻龍嶺領主之死,還要算在你那個不知道是前夫還是舊情人的柳折眉身上,慕容姑娘,你也有一份,你莫忘了!」

  何風清在一邊聽了,著實氣得滿頭青筋暴起,好不容易忍耐到他說完,一拳向他擊出:「你說完了沒有?」他一身新郎打扮,身上未曾佩劍,如若不然,他早已一劍刺了過去。

  「你整日正事不做,盡纏著人家的老婆,今天還想娶人家過門,你就不覺得羞恥?我范貉也不是什麼好人,連我范貉都看不過去的事,你想江湖中人會體諒你麼?江湖正道最忌淫人妻女,以之為萬惡之首,你以為,有人會諒解你麼?」范貉口齒伶俐,字字句句都說中了何風清最忌諱的心病,只聽得大家都是心下一凜。

  何風清被他說得心神不定,微微分神,被范貉反手擒拿,三根手指幾乎扣住他的脈門,何風清畢竟不是泛泛之輩,危急之際本能地警覺縮手,逃過一劫。他縮手之後,一躍退後,臉色微變。

  慕容執臉帶寒霜:「范貉,你不覺得由你來講仁義道德、禮義廉恥,是很好笑的一件事麼?」

  「嘿嘿,」范貉被她說得一時語塞,不由惱羞成怒,「慕容執,我不把你這臭婆娘碎屍萬段,我不姓范!」他「錚」地一聲拔劍出鞘,刷刷數劍,一劍攻眉心,一劍攻胸口,一劍攻小腹,一劍三花,劍上的功力著實了得。

  慕容執本來不擅武功,這三劍本來她一劍也躲不過去的,幸而慕容決袖子一拂,把這三劍接了過來,撲撲撲,他的衣袖之上登時多了三個小孔。

  范貉臉上變色,他以十成功力使出的這招「一劍三花」是他的得意之作,到慕容決面前,竟然只是在他衣袖之上戳破三個小孔而已,這讓他如何不驚怒交集?他抽劍後退,立刻尖哨一聲,似在召喚什麼。

  慕容執搖了搖頭:「你是在叫你外面的同夥麼?他們不會來了。」

  范貉冷笑:「你就這麼肯定?就憑柳折眉?」

  「不錯,就憑柳折眉。」慕容執微微一笑,點頭。

  何風清目不轉睛地看著慕容執,只見她毫不懷疑——或者說她根本想也未想,似乎從她出世到今天,柳折眉便是她人生中的至理一樣,完全不必懷疑,也不容許懷疑。她不知道在這微微一笑裡,她眸子裡閃過了多少溫柔情意,又是多麼地堅定與執著,那足以讓全天下的男人為之瘋狂、讓全天下的女人為之嫉妒,因為那是怎樣難得的、近乎虔誠的情感啊!

  「笑話,聖心居土是怎樣慈祥和善的人,他忍心對我的手下下毒手?他若濫殺無辜,豈不是和我一樣了?還有什麼臉面以俠義正道自居?」范貉再次尖哨了一聲。

  慕容烷與慕容決凝神應戰。

  何風清也自桌上取下一支燭台,準備應戰。

  他們都覺得范貉說的有理,柳折眉面慈心善,要他痛下殺手,恐怕是難之又難。

  此時萬籟俱靜,只有幾雙眼睛在相互凝視,情勢一觸即發。

  突然之間——

  「你不必等了,他們不會來了。」有人語氣淡淡地道。

  慕容執與慕容烷一見來人,不由由喜轉驚。

  「折眉!」慕容執低呼一聲,「他們呢?」

  柳折眉一身血衣,手中的一柄軟劍上血像流水一般滑落下來,不知道取了多少人命!他臉色出奇的蒼白,雙唇卻特別的殷紅,一頭長髮披散,但奇怪地並不零亂,只是血濕,一個人像是從血池裡面撈出來的一樣。聽見慕容執的問話,柳折眉微微牽動了嘴角,算是一個苦澀的微笑:「死了。」

  「全部?」慕容執震驚不解。

  范貉更是絕不相信:「江湖傳言聖心居士善心佛性,竟然會是一個殺人如麻之輩,如何能令人相信?就憑你一個人,如何殺得了我蠻龍嶺數千弟兄?癡人說夢!」

  柳折眉的聲音像從地獄裡出來的幽靈:「死了,一百四十七個死在我劍下,其他的都跑了,我放了一把火,嚇跑了他們的馬。」他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無法不相信,「聖心居士從來就不是什麼善心佛性之輩,只不過假仁假義之流而已,你不相信,我也沒有法子。」他抬頭看向慕容執,笑得好苦,「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善心佛性,那是——為了我自己——只是——你們都不相信。你們一個一定要相信我是一個好丈夫,結果發現我不是,你很傷心;一個認定我是一個正道俠土,結果我不是,你也很失望,是不是?」他凝視著慕容執,又看了看慕容烷,「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男人,做出來的事情——」他自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似乎沒有一件是對的,但無論如何,你說我蠻不講理也好,倒行逆施也好,對於執,我絕不放手,她是我的妻子,你們沒有權利帶走她。」他笑了笑,「我絕不允許,你們現下知道我不是說笑的了?」

  全場鴉雀無聲,見到他浴血而來的架勢,誰都知道他不是說笑的,有誰敢阻攔他帶走慕容執,他遇神殺神、遇鬼殺鬼,那是怎樣絕望到了極點的掙扎啊!

  「折眉,」慕容執看著他的眼睛,低低地道,「折眉,告訴我,是什麼讓你——這樣——絕望?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不是麼?」她不是傻子,柳折眉的不對勁,她是早已感覺到了,只是,她不知道他竟然會為了她瘋狂至此,更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壓抑著什麼,才會讓他從目中透出這樣強烈的痛苦?他這樣,她只有比他更痛苦,因為,她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麼事?

  柳折眉搖了搖頭,眼中燦然生光,只看著慕容執:「你答應不嫁給何風清了麼?」慕容執看著他極度痛楚的目光,心中一軟,千萬般憐惜油然而生,他本是怎樣溫柔和善的人啊,何嘗經歷過如此的痛苦?雖然她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而痛苦,但她終是不忍他這樣痛苦啊!

  「我——」

  「答應我不嫁。」柳折眉閉上了眼睛,眼睫之間有物閃閃發光。

  他——那是眼淚?

  慕容執想也未想:「我答應你,不嫁。」

  何風清臉色慘白。

  「即使以後傷心痛苦,受盡無數苦楚,你也絕不後悔?」柳折眉問。

  「絕不後悔。」慕容執淒然一笑,「只要,你告訴我,你是值得的,我就不後悔。」

  「執——」柳折眉抬起頭來,那深深蘊含在眼底深處的痛苦漸漸地淡去,漸漸地淡去,漸漸展開了笑顏,但眼淚卻終於滑落了臉頰,他原是從來不哭的,他是男子漢大丈夫,他怎麼能哭呢?「那我告訴你,我值得。」

  「折眉——」慕容執用衣袖拭去了他的眼淚,他從來沒有這樣脆弱過,「折眉,告訴我,你出了什麼事,好不好?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她心中萬般的溫柔、千種的憐惜,雖然他沒有說出了什麼事,但她卻知道他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受苦!這不是從他哪裡看出來的,而是——在他擁抱她的時候,她從他身上感覺出來的!他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受苦!

  「我如果能不愛你,那有多好?」柳折眉低低地道,「執,我如果可以不愛你,那有多好?我——我不願死啊!」他搖了搖慕容執的雙肩,「如果,我可以讓你嫁給他,那有多好?我不願死,你知不知道?我不甘心,我不願死!我只是希望,我不死,然後可以愛你,難道連這樣的希望都是奢求?我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

  「傻小子!」連慕容烷都微微地動容了,「傻小子,你——」

  范貉眼見沒有人注意他,悄悄向門口掠去,正以為逃過一劫,卻不料人影一閃,一記重掌拍在他頂門,登時腦漿崩裂而亡!

  「我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執!」柳折眉人已在殿外的大樹之上,遍身鮮血,搖搖欲墜。

  慕容烷變色道:「孩子,你怎麼了?」

  慕容執驚得呆了,心中的平靜一下子被極度的心痛驅走:「折眉,你——你——」她連一句「怎麼會這樣」都說不出來,全身只是顫抖。

  只見柳折眉一身血衣被雨淋得濕透,一張臉蒼白得像個死人,不,他幾乎便是一個死人了,一般地毫無生氣。「我——」他勉強說了一句,卻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不要說話。」慕容烷眼光何等老到?一眼就看出柳折眉真氣紊亂,元氣耗竭,這可是要命的大事,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決,快叫人拿蘅寰保心丸來,孩子,你快坐下,你還能不能運氣?快運功保住你最後一口元氣,不要再糟蹋自己了,有什麼事等你回過氣來再說。」

  柳折眉不理他,只是死死地看著慕容執,因為臉色太過蒼白,所以一雙眼睛就分外黑,黑不見底,他終於低低說出一句話來:「如果——如果——我可以愛你,你——還——要不要我?」

  慕容執腦中轟然一聲,像是一下被驚雷劈中,她睜大眼睛看著柳折眉,不能理解他剛剛說了什麼——

  慕容烷眼見事情緊急,不能讓他們兒女情長慢慢說話了,再不救人,柳折眉立刻就散了最後一點元氣,再救不回了。他一指點了柳折眉的數處大穴,厲聲對慕容執道:「不要說了,快找你海叔來!」



第九章 君情我意


  慕容海的醫術未必如何高明,但他的應變神速卻是慕容世家人盡皆知的,慕容烷武功甚高,但論處理事務之能卻遠不及慕容海,因而柳折眉出了這等事,慕容烷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慕容海。

  慕容執還在發怔,整個人像是丟了魂,又像是她的整個魂都到了柳折眉身子裡去了,自己只剩一個空殼。這一聲大喝她竟完全沒有聽見似的。倒是慕容決比較清醒,因為雖說柳折眉是他的妹夫,卻到底與他沒有多深厚的交情,見他如此,他只是詫異,倒並不難過,更不像慕容執那樣心魂俱碎,他去了。

  「執兒?」慕容烷急快地出掌,在慕容執肩上拍了一掌。

  慕容執悚然一驚,這蘊涵著慕容烷真力的一掌,震醒了她的神智:「我——我沒事。」她顫聲道,「他——他怎麼樣了?怎麼會變成這樣?他——」

  慕容烷臉色難看之極,嘿嘿一笑,不知是哭還是笑:「離相六脈功!離相六脈!想不到闊別六十餘年,這鬼功竟還流傳於世!這鬼怪練的妖功!」他左手一提慕容執,騰身而起,雙手各帶一人,掠人他的房間裡。

  把柳折眉輕輕放在自己的床上,慕容烷眉頭緊皺:「執兒,若不是這小子還會回來看你,我會一掌劈了他!他練的離相六脈功,是自古以來最不可理喻、無可救藥的武功!他自己自身都難保了,還敢娶什麼妻子,莫怪他會讓你傷心——」慕容烷歎氣,喃喃地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也真難為他,明明知道不可以,他還是愛上你了,否則,又怎會弄成這樣?傻孩子啊,都是傻孩子!」

  「他——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他愛上了我?」慕容執臉色蒼白,她守著柳折眉,輕輕觸碰著柳折眉的臉,觸手冰涼,正如她的心一般冰涼,「爺爺,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告訴我,我要知道。」她語音幽幽。

  慕容烷緩緩地道:「離相六脈功,本是出自佛門禪宗的一門內功心法,號稱禪宗最正統最具達摩本意的一門武功。禪宗分為在家與出家兩門修佛之道,講求頓悟,求無心無我,是渡化眾生之道。」他看了柳折眉一眼,「我本早該想到的,他號稱『聖心居士』,所謂『居士』即禪宗所謂『長者』,即修佛有道的人,屬在家一道。本來,居士修佛,不必守五蘊十八戒,依舊可以娶妻生子,只需一朝頓悟,便成智者;但這離相六脈功卻背離了在家的道法,轉向了出家,並且變本加厲,強求練功之人無思無慾,不能有情緒起伏,否則功力反嚙本體,經脈寸斷而死。這並不是禪宗的初衷,而已經入了魔道,創出離相六脈功的人,第一個死在這種妖功之下,人總是人,不可能無思無求,也不可能無情到對什麼都無動於衷,否則,人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慕容烷歎息,「活著的人,總有著各種欲求與願望,否則,哪裡還會有人覺得人生可貴?這鬼功卻不允許,它像是活的,它——不讓任何修煉它的人活得舒服,它要他們個個死得慘酷無比!可是偏偏它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讓人成就一身可以在江湖上稱雄的武功,追求它的人也就不絕,有些人,為了成名,連命都可以不要。」

  「折眉不是這種人。」慕容執斷然道。

  「他自然不是,想必他有他的苦衷。」慕容烷看著一意維護柳折眉的孫女兒微微一笑,「所以,有一陣子,這妖功在江湖上造成了一場混亂,大約在六十年前,此功的習練者竟然意圖圍攻少林,自稱是禪門正宗,結果為各大門派所滅,自此離相六脈功絕跡江湖,大家都以為,這門妖功已經絕傳,卻不知竟然出現在折眉身上。」  

  「想必當年並非所有修習者都死於六十年前。」慕容執幽幽地道。

  「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解釋。」慕容烷苦笑了一下,「執兒,你要有個準備,練這門武功的人——」

  「如何?」慕容執心裡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可知六十年前震驚江湖的一件血案?」慕容烷臉色蒼白,「正是那件事,促使各大門派下了消滅離相六脈功的決心!」

  「土大夫殺死自家一門五十餘口的血案?」慕容執當然知道這件人倫慘劇,士大夫原涼是一代徇徇長者,為江湖中人尊重,他竟然會發狂殺死自家一門老小,這件事如今說來都駭人聽聞,何況是在六十年前?

  「不錯,原涼他——正是一念之差,修煉了離相六脈功,他聲名日高,但武功卻不如他的人品那般能服人,所以他修煉此功,想要使武功精進。」慕容烷苦澀地道,「結果——」

  「結果如何?」慕容執低低地問。

  「起初,因為他深愛他的妻子,他不能做到無思無求,他畢竟還求個好名聲,他愛他的家——結果,終有一日他忍不住了,拔劍殺死了一家五十餘人,他以為,如此就可以不受愛慾干擾,可以專心練功,可以斬斷情念,他根本瘋了。」慕容烷搖頭,「這就是那妖功的魔力,一旦練了它,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爺爺以為,折眉會發瘋?」慕容執挺直了背,她的目光從來沒有這麼冷然,「他不會的,士大夫發瘋,是他自己功利心切,是他該死。折眉不是,他這麼多年來,不曾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他也不會允許自己傷害任何人的。」

  慕容烷正要說話,卻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道:「不,我還是娶了你——這——就是我的罪孽——」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柳折眉睜開了眼睛,那雙一向平靜安詳的眼睛此刻充滿痛苦之色:「我娶了你,我明知一定會傷了你,可是——還是娶了你——因為我太自私,我始終不願放手;我不能愛你,可是我愛你。」他本來臉色蒼白得像個鬼,如今更是毫無顏色,「我不可以愛你的,愛了你,我死,你傷心;不愛你?」他苦笑了一下,「那怎麼可以?我始終都在騙自己,如果不喜歡,我不會娶你,沒有人可以強迫聖心居士做他不願做的事。執,你難道始終沒有想到,我不是不愛你,只是我騙自己相信自己是不愛你的。」

  他一口氣說完,一口血衝口而出,吐在床前地上,悚目驚心。

  「折眉!」慕容執變了臉色,「你怎麼樣?」她小心翼翼扶他起身,用袖角拭去他唇邊的血跡。

  柳折眉可以聽見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全身都是緊繃著的,因為她太害怕、太緊張,她失去了她一貫的淡然顏色。

  「折眉——」她顫聲叫道,不知如何是好,「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救你?我——不是——不是有心要離開你,我只是以為,離開會對你更好一些,我不知道——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告訴我要如何救你?你不可以死的,你不能在告訴了我你其實是愛我的之後死去,這樣——這樣對我是不公平的——太不公平了!」她扶著他,最後變成了抱著他,她緊緊地抱著他,他渾身冰涼,她也渾身冰涼。

  慕容烷在心中暗歎,離相六脈功一旦修習,必然無藥可救,這小倆口相聚的時間不會太多了,他不忍也不願打攪他們成婚以來的第一次真心相對,走出門去,關房門。

  「執——」柳折眉緩緩抬起頭,看著慕容執,那目光很淒涼,「沒有辦法可以救我,我的師父、師姐,都是這麼死的,我知道我是無藥可救的。我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始終不敢愛你,我怕——我就是怕會有這一天——如果不曾有過快樂,也就不會太痛苦,是不是?」他的聲音癡迷惘然,蘊涵著不知多少的掙扎與彷徨。

  慕容執依舊緊緊抱著他,她個子遠比柳折眉纖柔,抱著他很快變成了緊緊摟著他的腰,她撲入他懷裡,混合著眼淚依偎著她從來沒有依靠過的人:「所以你就故意不理我?」  

  「我——」柳折眉只說出一個字,就黯然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他——並非存心不理她,只是他也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如何與她相處是好?

  「如果不曾有過快樂,也就不會太痛苦。」慕容執重複了一遍柳折眉的話,苦苦地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娶了我,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快樂,你不理我,難道不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痛苦?三年啊,你娶了我三年,我看著你,你的笑你的愛都是為別人而發,而不是為我,不是為我!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不是痛苦?我是你的妻啊,你什麼事都不對我說;我的夫,他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這是一種幸福?」慕容執的淚濕透了柳折眉的衣裳,她抬起頭,潤濕的眼睫顯得分外淒楚,「我知道你不願傷害我,可是你所做的,始終都是你以為對我好的,而不是我要的!」

  柳折眉微微震動了一下,他無言地把她拉入懷中,他的聲音暗啞:「我知道。」

  慕容執苦笑:「原來你是知道的?」

  柳折眉抱著她,他的氣息就在她的耳邊,撩動了她的髮絲:「我知道,我知道被人冷落的滋味,尤其是被自己所愛的人遺棄,那樣的滋味,比冰還冷。我不知道你竟然這樣過了三年,你不在——我只過了幾天,就受不了了,我一定要見你,否則我不知道日子要怎麼過——」他頓了一頓,「我從來沒有為別人笑過愛過,那些——都是假的。」

  「可是你卻那樣對我,三年。」慕容執低低地道。

  柳折眉不答,只是默默嗅著她的髮香:「自鏡中三年,無情不苦,若是有情如何?坐看流水落花,蕭蕭日暮。」他輕輕地吟道。

  慕容執微微一怔:「你——你知道?」她的詞,他竟會記得,他竟然是知道的。

  「我知道。」柳折眉微微苦笑,他為什麼不知道?他  的妻啊!「我知道你不好過,但是我始終以為,那樣對你會好一些——」

  「折眉,不要因為會傷害我所以不敢愛我,」慕容執依偎著柳折眉,「我當然害怕你死去,但是,假如你未曾愛過我就死去,不但你不甘心,我也是不甘心的。明明相愛而不敢相愛,我們是夫妻啊,如果你就那樣死去,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我會恨你的。」她很堅決地搖頭,「我——並不怕死,假如你死,我會和你一起去,我怕的是在死之前,我們——依舊還未曾愛過——」

  「執——」柳折眉瘖啞地喚了一聲,苦苦地吻上她的唇,她的唇分外柔軟,含著她未說完的情意。

  慕容執吃了一驚,她雖然嫁給柳折眉三年,可是柳折眉從未對她做過逾矩的事情,他吻了她,她就像青澀的小姑娘一般,轟一下暈紅了整張臉。他吻得很小心、很纏綿,但是,她依舊隱隱覺得不安,像是有什麼事情不對,在這樣溫柔的吻中,為何,竟有著一種淒絕的意味!

  是血——

  血的味道!「折眉——」慕容執暈紅的臉色一下子轉為蒼白,「你一定會死嗎?」

  柳折眉緩緩放開她,輕輕地用手指畫著她的眉,像是無限憐惜、無限珍愛:「我不願死——我不願死的——為了你——」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有誰能夠救我,但是,我們去千凰樓。」

  「找七公子?」慕容執眼中光彩一閃,「他——可以救你麼?」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可以不死,他就一定會有辦法。」柳折眉黯然道,「我——我實在對不起他,他以誠心待我,我卻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他——不過,我相信他,他才智絕俗,世上無人能及,他若沒有辦法,那是我命該如此,你——你——」他微微一顫,又是一口血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全了。

  「我們立刻去千凰樓。」慕容執心中又驚又怕,但不得不故作鎮定,「你不要再說話,我立刻要人準備馬車,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記著,無論——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你,死也不會。」她讓他輕輕躺下,輕輕吻了他的面頰,發覺他全身冰冷,又輕輕為他加了一層錦被。

  她永遠都是這麼細膩體貼,無論他做錯了什麼,她待他都是這麼的好、這麼的溫柔——柳折眉漸漸地安心了,閉上眼睛,放鬆了已緊繃了數日的情緒。

  看見他安心睡去,她才輕輕走出門去,是禍是福,全繫在空中;搖搖蕩蕩,全沒有個底。不願死啊,而生的希望,又在哪裡?在哪裡?

  **********************

  千凰樓。

  她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個男子可以清雋雅致到如此境地的,像風一吹就會生生化去的雪,他是秦倦。如果慕容執不是這麼失魂落魄,也許她也是會驚歎的,但是此刻就算是眼前這個男子再絕美十倍,慕容執也不會在乎:「救他,求你。」她乘著最好的馬車,以最短的時間來到這裡,雖然一路之上有人照顧,但是心力交煎,她已是強弩之末。她不讓任何人碰柳折眉,抱起清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柳折眉衝進千凰樓秦倦所居的五風閣,只說出了四個字,多日來的不眠不休、彷徨無助,此刻心願一了,她竟立時倒了下去。

  她甚至沒有聽見秦倦答應了沒有,但是,她是相信他的。

  「咯」一聲,秦倦把手中的茶盞放到了桌上,聲音低柔得近乎幽冷:「去請肖樓主。」

  任何人都知道,當秦倦以這種語氣說話時,事情一定非常嚴重!

  數日之後。

  柳折眉的床前。

  「醒了?」慕容執柔聲問。

  柳折眉睜開眼睛,立刻摟住了慕容執的腰,他沒有說話,只是不願她離開。

  「我不會走的。」慕容執輕輕地、溫柔地歎息,輕輕掠開他額前的一縷髮絲。

  「睡去之前,我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柳折眉感覺著她的體溫與柔軟,感覺著她溫暖的呼吸,一顆怦怦亂跳的心才平定下來,「我不知道我竟然——竟然這麼依賴你——好像沒有了你,活著就沒有意義,任何事都沒有意義。沒有你,我——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我自小修煉禪宗,從來沒有人讓我牽掛過,也從來沒有在乎過誰,可是你——你不同。我真的慶幸我娶了你,否則,我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縱使再活八十年,那也是毫無意義的。執——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慕容執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輕一歎:「別說這些,我們是夫妻啊,你在乎我,我在乎你,都是理所當然的。」她眉目依舊是淡淡的,但卻帶著淡淡的情、淡淡的溫柔。

  「如果我不是你的夫,你還會對我這麼好麼?是不是因為我娶了你,我們是夫妻,你才——」柳折眉知道自己是胡思亂想,但一旦深深在乎了,就不由得不讓人變得傻氣起來。

  「再說我真的生氣了。」慕容執沉了臉,但掩不住眼裡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你當你的妻是什麼?如果——如果不是——不是那天——」她臉上微微一紅,沒說下去,只道,「如果我不願意,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那天——柳折眉記得的。

  那一天,空中飄落著槐花,零零碎碎,清清白白的,那天,他就在她的窗前,她的窗前有一棵老槐樹,槐樹之旁是一株扶桑。她倚著窗戶,斂著眉,淡淡地看著遠方。

  遠方的雲很高。

  天空很遠。

  她的衣袖上沾著三兩朵槐花,她也就清清白白得像那顏色均勻的槐花,乾淨,然而素雅。

  她並不美麗,但他卻感覺在一剎那間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心房,令他那未曾波動的心整個蕩漾了起來,那——是——一種契合的衝動,讓他知道,這一生就要定了這個女子,沒有因由,只因為一見的心動。

  他向她走來,他生得很清雅,但她只看見了在他的衣袖拂過扶桑花的那一剎——花落——輕輕濺起了一股香——他低頭一看,眉目之間有一分歉然的神色。然後他對她微微一笑。

  就是那一笑,她微微紅了臉,一個拂落了花的男子啊——也許,那一剎他眼中有著什麼震動了她的心,從此——再也——放不下這個男人——無論艱苦,困惑,疑慮,悲傷,都——無怨無悔——

  愛若說得出因由,那就不會如此讓人心醉纏綿,若知道為什麼會愛上那個人,那麼,哪裡來的這許多瘋狂?

  「知道嗎?那一日看見你站在窗前等待,等得那麼認真,讓我希望,你可以那樣等我——等一輩子;但現在,我更希望可以這樣愛你——愛一輩子。」柳折眉低低地道。

  「那一日?是爺爺逼你娶我的那一日?」慕容執淺笑,「我是這樣的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爺爺沒有逼我,是我喜歡你,我願意的。」柳折眉輕輕地道。

  「我記得,那一天,你走過來和我說話,你的衣裳拂過我窗前的那一株扶桑花,有一朵落了下來——」慕容執也輕輕地道。

  「然後你就把它藏在你陪嫁的那個描金箱子裡?」柳折眉輕笑。

  「你又知道了?」慕容執柔軟地歎息,她的夫啊——

  柳折眉輕笑,把慕容執輕輕攬人懷裡,無限溫柔地吻著她的耳際,她的面頰,她的唇——

  本以為永不波動的心,卻成就了他這一輩子的溫柔——

  「他呢?」慕容執問。

  「誰?」柳折眉不解。

  慕容執微微紅了臉:「忘界。」她低低地道。

  「他死了。」柳折眉眉宇間泛起淡淡惆悵,「為了救我。」

  慕容執一驚:「他死了?可是他不是神麼?怎麼會死了?」她本來還奇怪著,忘界竟然會放任柳折眉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神——犯了戒律,是永不超生的。他愛我的前世,所以他等待了一世又一世,期待著與那個人重逢,但是,他遇到我之後,便明白,死去的人已經死去,永遠不會回來,他愛的人,不是我;他等的人,也不是我,所以——他除了死,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追隨他的愛?不必為他們悲哀,因為雖然人與神都不在了,他們的愛,依舊是幸福的。」

  慕容執不自覺依偎著柳折眉而坐,心去得很遠,那——延續了數百年的愛戀——無論對方在與不在,無論有沒有人再度訴說,無論風塵化去了多少的白骨,無論那池塘裡的睡蓮開過了幾度,無論轉換了多少個人世,走過了多少朝代,都——承諾著——永不忘記——

  那樣的愛,也是幸福的;但她卻不要那樣的悲哀:「折眉,如果我死了,你會忘記我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要比你先死。」柳折眉笑了笑。

  「好,那我們一起死,就不用想那麼多了。」慕容執笑笑,「來世怎麼樣,來世再說。」

  「執,不要再說死了好不好?」柳折眉輕輕地道,「因為,我現在一點也不想死。」

  慕容執笑了:「我給你盛一碗粥來好不好?肖樓主說你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了。」

  柳折眉疑惑地抬起頭:「我們在千凰樓?」

  「你已經睡了六日了,爺爺和海叔陪我們到千凰樓求醫,否則,你不會好得這麼快。」慕容執笑道,「肖樓主先用金針壓住了你的真氣,他救了我又救了你,爺爺對他客氣得不得了,結果他還是冷冰冰的不大理人。」

  柳折眉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你說什麼?」慕容執疑惑地問。

  「我說,你是我救的,不是肖樓主救的。」柳折眉的語氣很是懊惱。

  慕容執錯愕了一下,笑彎了腰:「是是是,我冤枉了你,你好大功德。」她笑得好開心,柳折眉竟然對這種事情也要計較。

  她——嫁給他三年,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柳折眉看著她,漸漸也泛起一絲笑意,如果她可以常常這麼開心,他不介意偶爾做做傻瓜。他——真傻,其實——本來一切都可以是很好的。

  望出去,天色很好,雲很淡。



第十章 與子偕老


  慕容執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明艷得像要眩花人眼的女子,那一雙眼睛轉出來的半嗔半怒的嬌媚神韻,連自己看了都會心動:「你是——?」

  「我是秦夫人。」進來的紅衣女子笑笑,就像滿天飄零著的薔薇花瓣般淒美與尊貴,艷光四射。

  慕容執「啊」了一聲:「秦夫人。」她卻不知道秦箏到這裡來做什麼,「你——」她本要說「你是來看折眉的麼?」但人家是嫁了人的女子,豈有去探望別人夫君的道理?但若不是,又不知秦箏是來做什麼的?呆了一呆,慕容執生平第一次瞠目結舌,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但秦箏顯然並不介意,她左看看,右瞧瞧:「咦——柳折眉人呢?」

  慕容執又是一呆:「他在房裡休息,夫人是來看望他的?」

  「啊?」秦箏漫不經心地道,「不是。」

  慕容執皺眉:「那麼夫人——請坐,我給夫人沏茶去。」

  「不用,」秦箏一把拉住慕容執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嘴角帶笑,又嬌又媚,「坐下吧,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慕容執吃了一驚,她可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七公子夫人,而且,她自認自己素來平凡,並沒有什麼值得這位尊貴夫人好奇的。

  「是啊,」秦箏正色道,「我是來給你送禮。」

  「來——送——禮?」慕容執看得出秦箏正在逗她,一陣驚異過後,不禁微微一笑,「只怕慕容執沒有缺了什麼好讓夫人送的。」她可不是沒見過大人物的小家子氣女子,秦箏雖然盛名,也不過是嫁了七公子,也沒什麼可以讓她自慚形穢的。

  「我來送兩份禮,一份是我家公子的,一份是我的。」秦箏歎了口氣,「他身子不好不能來,所以我就代勞了,你心裡別嘀咕,這份禮,對你們來說,應該很重要。」

  慕容執自是信得過她的,只是凝目看著她。

  「這是他的禮,你拿著。」秦箏自懷裡拿出一個瓷瓶,放到慕容執手中。

  「這是?」慕容執接過瓷瓶,裡面裝的是灰色的粉末,沒有什麼氣味,也不知是什麼。

  「這是化功散。」秦箏笑笑,「我家公子和肖飛商量過了,柳折眉其實沒有什麼大毛病,問題在於他的內功練得太好了,所以逆轉之後勢不可當,幾乎要了他自己的命。要控制他的真氣,用人力強制是不能長久的,最好的辦法是廢掉他的武功,但離相六脈功卻是功在人在,功亡人亡,所以廢卻是廢不得的,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化去他的內力了。」她說得輕描淡寫。

  慕容執卻又驚又喜,這麼簡單的法子,為什麼他和她都沒有想到?這真是一份大禮!有了它,一切都不是夢想,一切都可以長久、都可以實現!她幾乎激動得要哭了,握著那個瓶子,只是發顫。

  「這可是最好的化功散。」秦箏拍拍慕容執的手,「讓他連續服上三四天,我就不信化不掉柳折眉的內力。這東西對別人是穿腸毒藥,對他卻是救命仙丹。」她忍不住好笑,「你不知我家公子問肖飛要化功散的時候,肖飛那是什麼表情,真真笑死我了,這個簡單的主意,我家公子可足足想了大半個時辰。」

  慕容執長長地吐了口氣:「我真的——很感激——」她不知道怎麼說,不知道怎麼才能表達她的感激之情。

  「你不用感激,」秦箏的俏臉微微地黯然了,「因為,我很明白那種隨時可能失去對方的苦,那種擔驚受怕的心情,永遠沒有完結的時候,你會害怕,也許有一天,你從夢裡醒來,他卻已經離開了你——」她頓了一下,怔怔地失神。

  「是因為秦倦他身子不好?」慕容執低低地問。

  「我不知道,肖飛說他中過太深的毒,也許——也許只能再過個十年八年——但是——」秦箏咬了咬牙,「我不會允許的。」

  慕容執微笑了:「當然,我們都不會允許的,我永遠相信,只要他熱切地要自己活下來,就一定可以的!我們都要為了對方——活下去,無論,要吃多少苦。只要你不允許,他就一定——一定不會離你而去!」

  秦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難怪柳折眉會娶你了,他不娶你才是傻瓜。」她搖了搖頭,「你放心,這幾年他很珍惜他自己的身子,他答應給我一輩子,而不是幾年。」她笑了,「我永遠都是信他的,七公子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

  慕容執點頭,這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與她的堅強的男人,無論幸福得多麼辛苦,都要把這份愛——延續下去,永不放棄!

  「還有我的禮。」秦箏想了起來,笑得好不得意,「來人啊,上禮!」

  慕容執錯愕地看著一群扛著紅色箱籠、紅色錦緞、紅色花球的隊伍敲著鑼打著鼓,熱鬧非凡地從外面進來。為首的是上官無益,他穿紅著綠,說多難看有多難看,偏偏一臉自以為很神氣的樣子,進來之後,他甩了甩袖子:「舊娘子準備好了麼?這就要拜堂啦——」說著深深彎腰,鞠了個大躬。

  「什麼——」慕容執還未弄清楚什麼回事,秦箏抄起紅色箱籠裡頭的大紅嫁衣,強行披在她身上,另一個丫頭把花冠戴在慕容執頭上,幾個人嘻嘻哈哈的。

  「夫人,你把衣服扣反了——」

  「沒關係,這霞帔本來就是用披的,柳夫人又沒說話,你叫什麼?」

  「來人啊,」這是上官無益的聲音,「把彩禮丟在地上,我們抓舊郎官去也!」

  慕容執一邊和纏在身上的亂七八糟的霞帔纏鬥,一邊驚呼:「秦夫人——」她知道他們是好意,但這樣被抓去重新拜堂,也——也太荒唐了!

  「不在,」秦箏笑道,「不用叫救兵了,整個千凰樓都在等著喝你們的喜酒,今個兒你不嫁是不成的了。」

  「可是,不是,不是的,」慕容執好不容易躲過了被一支金簪刺穿頭頂的厄運,她一輩子沒有這麼狼狽過,「可是,我已經嫁過一次了——」

  「那一次不算!」秦箏笑道,「那一次沒有洞房花燭!」

  「夫人——」慕容執紅了臉,「你——」

  「我是媒婆,不要叫我夫人。」秦箏抖起一塊大紅綢,劈頭蓋臉把慕容執蒙頭遮住,招呼著,「走,拜堂去!」

  **********************

  於是,同樣被披掛得一身亂七八糟的柳折眉與平生沒有這麼狼狽過的慕容執在千凰樓再次拜了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然後是一片亂七八糟的笑聲、吆喝聲、噹噹的酒杯交碰聲——

  柳折眉再一次挑開了慕容執的紅蓋頭,心下無限感慨。

  紅燭如畫,慕容執滿臉尷尬與羞澀並存的紅暈。

  「執——」他低低地喚道。

  慕容執轉過頭去,不安地輕輕咬著下唇,看起來無限嬌柔。

  他吻上了她的唇,吹熄了燭火。

  ************************

  三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美麗的結局。

  外面的人們,面上都帶著微笑。

  秦箏依偎在秦倦懷裡,微笑地看著秦倦的眼睛。

  「這個世界很美,不是麼?」

  她看見他輕輕一笑:「你更美。」

  無盡的黑夜,醞釀著無盡的溫柔與深情——

  **************************

  數月之後,柳家雜院。

  「柳家的嫂子,買米啊?」隔壁的阿婆呵呵笑著,小倆口一起出門呢,倒是少見。

  慕容執應了一聲。

  柳折眉微微一笑,摟住了妻子的腰,兩人緩步前行。

  遠遠地,有話聲傳來。

  「執,絳紫色的緞子好不好?我不喜歡你把自己糟蹋得和七八十歲的老阿婆一樣,穿漂亮一點的衣裳吧。」

  「不是去買米的麼?怎麼嫌棄起我的衣裳不夠漂亮來了?」慕容執輕笑。

  「不去買米,我在錦繡坊為你定了衣裳,還有珠花,去試試看,好不好?」

  「咦——我以為你是不介意穿戴的。」慕容執依舊在輕笑。

  「不,我只是希望,我的妻能夠得到最好的。」柳折眉深深地看著慕容執的眼睛,「我愛我的妻,我希望她得到最好的、她是最幸福。」他溫柔地輕歎,「我想對她好一些,我可以做到的,為什麼不?」

  慕容執笑得燦爛,柔聲道:「她已經很幸福了。」

  一本書完一


編註:

  1.關於秦倦與秦箏的故事,請翻閱「花雨」系列176{情鎖之人篇)——《鎖琴卷》

  2.敬請期待{情鎖之鬼篇)——《鎖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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