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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心玉 【情鎖之鬼篇】 作者:藤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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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他是一個怨靈,因為有著太強烈的愛,
所以生靈化怨靈,不願離去……
但是,他不相信屋下這個又嬌又媚的女子,
便是昔日優雅宜人的「無射」,
更是意圖謀奪他家傳古物,害他身化異鬼的人!
他傾心所愛的女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啊——
她聰明,任性,市儈,是眾人眼中的狐媚女子,
化身文雅可人的書卷女子吸引他,
她害他,又救活他——一切,只因她愛上了這個溫柔得令人心痛的男子,
如此溫柔,如此善良——原來,他的失憶,
其實是不願想起她對他的謀害,不願想起……



  
  關於《鎖心玉》就有很多可以說了,首先,它是兩個讀了很多書的人的故事,所以裡面有很多詩詞古文,不過,作為讀者,自然沒有必要一一認真去看去讀,跳過就是了,不影響閱讀。但是,作為作者,卻有必要對這些詩詞古文作一點解釋。  

  裡面的詩詞我盡量用的是宋朝之前的,因為,我本來的意思是寫一個大致以宋朝為背景的年代的故事,但是,很抱歉的是,由於宋朝沒有很傑出的悼亡詞,所以,我書裡面比較重要的一篇悼亡詞是清朝納蘭客若的《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不過,讀者沒有必要這樣認真啦,我是怕有高手知道這裡錯了,少不了笑我。

  還有,裡面的那一句縣官判案引用的法條是北宋時期的,那個判書是我東抄西抄湊起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寫錯,雖然這個是我的專業,但是,同行念法律的如果中國法制史念的比較好,千萬不要和我一般見識,因為我還沒有學到那裡。

  還有,我自己是不喜歡這樣除了「溫柔沉靜」之外便沒有其他個性的男主角,但是為了讓女主角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所以不可以讓他太厲害。我比較喜歡裡面的女主角,有個性,聰明得近乎狡猾,有一點自己的想法,不會一心一意圍著男人轉,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雖然也許有很多人不喜歡。這一本是為了好友娜娜寫的,她喜歡,我自己不一定喜歡。

  下一本我就要寫籐萍最最擅長的宮廷貴族了,陰謀重重的,勾心鬥角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有一個非常厲害的男主角,可以操縱朝局,縱橫一切!我最近在找資料,找宋太宗的即位詔書,有一本《宋大誥全集》(宋的法條分律令格式四種,大誥是法典的一種,不知道有沒有記錯),估計有四五斤那麼重,結果看也沒看就被管理人員從圖書館趕出去——圖書館關門!多麼可憐!不過我還是心不死,準備下一次把它整本搬來抄,呵呵,扯遠了。

  沒有了,下次再說了,寫宮廷故事麻煩得很,不知道要找多少資料,我不喜歡亂編,因為從小被爺爺教育,寫故事不可以亂編,所以沒有到非編不可的地步,我會盡量按照歷史資料的,胡說也要有個限度是吧?呵呵,沒有了。




第一章 願生

  街道。  

  人來人往。

  「哎唷!」一個小童被個路人撞了一下,失聲驚呼,眼看就要跌得一個狗吃屎。地上是青花石板,若是撞正了頭,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地扶住那個小童。

  小童驚魂未定,抬起頭來,卻看見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正溫柔地看著他。來人微微彎下了腰,眼睛微笑得與眉毛一般彎彎窄窄,無限溫柔地問:「沒事吧?」

  小童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從來沒見過笑得如此溫柔善良的大哥哥,「大哥哥,多謝你了,你叫什麼名字?」他喜歡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大哥哥,看起來好溫柔。

  「我叫願生,我沒有姓。」笑得眉眼彎彎的人仍是那樣彎著腰,很和氣地回答。

  這是這個叫做「願生」的男人第一次出現,就像千百個普通人一樣,他穿一身寬寬蕩蕩的白色長袍,除了笑得分外溫柔的雙眼,他別無其他可疑之處。

  *****************

  四鳳金銀樓。  

  任何在江湖上走動的人都知道,冠有「一鳳」,「二鳳」等名號的銀樓全是千凰樓名下的產業。千凰樓作為珠寶銀樓的翹楚,十餘年來名揚四海,富甲中原!

  令千凰樓得享大名的,不僅僅是錢財廣積,還有智計絕倫的前樓主——「七公子」秦倦,以及孤高冷漠的現樓主肖飛。江湖中人盡知,欲解麻煩事,先找七公子;身中不治疾,必求肖先生。前後兩位樓主令千凰樓盛極一時,無人可及它的財富,也無人可以漠視它的影響。畢竟這世上可以與少林掌門論佛,與武當道長下棋,與天外草聖辯駁醫道的,能有幾人?而不幸兩位樓主便是這幾人之二。

  四鳳金銀樓既是千凰樓的產業,自也無人敢去動它的歪腦筋。但再精細的店家都有疏忽的時候。

  「店家。」有人很溫柔地喚了四鳳金銀樓掌櫃一聲,聲音和氣得像初夏微熏的風,翻過千錢青荷的葉一般。

  掌櫃的抬起頭,眼前是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說出來的話也格外的好心好意,「你的客人掉了塊石頭,我追不到人,把石頭寄在你這裡,想他是會回來找的。」

  「喔,」掌櫃的仔細一看,所謂「石頭」,是一塊鴿蛋大的青晶石,正是自己剛剛賣出去不久,價值三萬九千二十六兩銀子的那一塊。他露出微笑,「這位小哥,多虧你幫忙,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願生。」笑得無限溫柔的人很溫柔地回答。

  「來人。給這位願生公子二十兩銀子。」掌櫃的回頭吩咐,又問:「不知小哥貴姓?」

  願生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柔聲道:「我沒有姓。」

  等掌櫃的轉過頭來,手中拿了二十兩銀子。「咦——他人呢?」

  一邊看門的僕役指著門外,「剛走。」

  掌櫃的看看門口,又看看手中的二十兩銀子,目中露出困惑之意。

  *********************

  十鳳翡翠閣。

  翡翠多屬貴重之物,十鳳閣的翡翠更是貴中之貴,珍中之珍,價錢也就驚人得很。價錢驚人意味著少有人上門,也更意味著,有人上門必非等閒之輩。

  現在正有人走了進來。來人一身白布寬袍,普通得很,不像什麼腰纏萬貫的金賈商紳,但那一臉良和的笑意,卻一點也不會令人生厭。

  「這位公子……」掌櫃的上下打量著他。

  來人非常溫柔地躬下身來,以一雙會笑的眼睛看著他,「我叫願生,我沒有姓。」

  「啊?」掌櫃的皺眉。

  「我叫願生,我想見千凰樓七公子。」來人很溫柔地道,以一臉如明月照白荷的單純,和晚風涼如水的柔和。

  他像一隻完全無害的白兔,有無限溫柔的絨毛,和不能受傷害的善良。

  掌櫃的看了他很久,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怔了良久,才緩緩地道:「七公子不見外客。」

  願生搖了搖頭,像否定他的說法,又像沒有聽懂他的話。「我叫願生,我要見七公子。」他笑了,重複了一遍。

  那樣完全無害,也不能受傷的溫柔啊——

  掌櫃的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

  「我們名下十數間銀樓近來都遇見了一個叫做願生的男人,」肖飛與秦倦相對而茗,一邊品茶一邊低低地談話,「連葛金戈的兒子也天天在說,他看見一個『笑得好漂亮』的大哥哥,你以為……」肖飛一身黑袍,神色冷峻,一字一句,說得頗為著力。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白衣人,一張臉清風白玉一般的溫雅清雋,只是眉宇之間病態隱隱,美是美極了,卻是不禁風吹、一折即斷的病態之美。他便是令天下側目的千凰樓『七公子』秦倦。

  聞言,秦倦淡淡一笑,語氣低柔,幽幽微微,「你分明早有想法,何必問我?」他一雙黑眸似是漫不經意地看了肖飛一眼,慢慢地道,「你是樓主,應該相信『你以為』多過於我以為,若仍是事事問我,又如何理直氣壯地做你的樓主?」

  肖飛默然,良久冷冷一笑,「你又知道我樓主做得如何不理直氣壯?」

  秦倦舉茶,淺呷了一口,仍是那樣笑笑,「我知道。」他的語音低柔,本來不應該給人壓迫之意,但聽他慢慢說下去,卻頗有令人心驚的犀利之氣,「不要總想著你負疚了我,沒有那回事,這樓主,不是我讓給你做的,也不是你搶了我的,而是——」秦倦的聲音變得出奇的幽冷,「我命令你做的,你莫忘了。」

  原來,在秦倦身為千凰樓主時,肖飛本是龍殿殿主,有奪權之舉,而後千凰樓陡逢大變,危難之際,秦倦強令肖飛奪權為主,避免了一場浩劫。事情過去,肖飛雖然如願以償,卻始終心存歉疚。秦倦的絕世才慧令他折服,因而逢事多問秦倦,奉他為主。但是秦倦何等才智,肖飛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但一旦出了這是非之地,利益之圈,他是無論如何不肯再回來的。(見《鎖琴卷》)

  很奇怪的,一個前朝之君,一個篡位之臣,兩個人多年來亦敵亦友,卻可以對坐而茗,侃侃而談,兩個人之間的情誼並非友情,而是一種生逢知己,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嘿,」肖飛對秦倦的說法不置可否,「我說這個願生是衝著千凰樓來的,沒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會有一個人會湊巧幫了這麼多間銀樓的忙,絕無可能。」他仔細看了手中的茶盞一眼,「而至於是什麼目的,是好意還是歹意,還不明顯。」

  秦倦同意,慵懶地看著茶亭之外的無邊花海,「若是別有目的,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秦倦說的話很少出差錯,雍容優雅的七公子,有時候像被命運附身的幽靈,可以洞燭人心。他也許很柔弱,不會武功,但斷然是一個強者。

  「公子。」

  在千凰樓內,可以稱「公子」的人不知幾許,但真正稱呼到嘴上的,江湖皆知,只有一個人。

  「什麼事?」問話的不是秦倦,卻是肖飛,自他接掌千凰樓以來,開口喚「公子」而非「樓主」的人已大大減少,若非事出蹊蹺,他清楚不會這樣。

  來人是一位老者,進了茶亭,先向秦倦點頭,算是行禮,才向肖飛拱手,「樓主,翡翠閣傳訊,有位叫做『願生』的年輕人要見公子。」他年紀比秦倦加肖飛的年紀還要老,但對兩人持禮甚恭,絕無絲毫倚老賣老的不敬之意。

  肖飛與秦倦相視一眼,秦倦微微一笑。

  肖飛卻搖頭,回首對老者道,「你明知你家公子身子不好,這牽枝絆葛的小事,也拿來驚擾他?翡翠閣何時變成江湖中人要見你家公子的通報之所?長此下去,千凰樓還要不要做生意?」

  這話說得重了,老者臉色微變,「樓主教訓的是。」

  「你這是濫使性子,亂發脾氣。」秦倦淺呷了一口茶,「我知道你怕累了我,也知道我剛才說你幾句你不願聽,但是,江老在千凰樓十多年,翡翠閣經營得井井有條,你豈可因為一時之氣,否認了他十多年的成就?你有霸氣的好勝心是好事,我信你會把千凰樓帶得更好,但卻不可以把你的霸氣施用在自己人身上。千凰樓眾認你為主,並非請你來任性妄為,而是信你可以領袖群雄,出類拔萃,你莫忘了。」他說完,輕輕咳了幾聲,眉宇間一層倦態。

  肖飛冷冷地看著他,只當作沒聽見,「你的意思,是打算見他了?」

  秦倦點頭,「只怕不容我不見,你以為?」

  肖飛冷冷一笑,「他若有心見你,今日不見,明日也一定見得著。依你今天的精神,只怕也不容你見客,你不怕你夫人惱你?」秦倦的夫人秦箏嬌艷刻薄,對秦倦關心入微,最怒的就是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秦倦聞言輕笑,「她便是惱起來最見生氣。」

  肖飛哼了一聲,「你是喜歡她惱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秦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何?使君心動,未有羅敷?」

  肖飛心知再說下去,未免涉及兒女之私,當下冷冷地道,「你今日是見定了他?」

  秦倦淡淡地道,「不錯,遲早要見的,又何必今日示惡於人?為何不索性大方一些,也不會有人把千凰樓瞧得鄙薄了。」

  「好。」肖飛似是被他觸怒,「帶人進來,公子在這裡迎客!」

  江老一拱手,出去。

  秦倦微閉上眼,很顯得有七八分倦怠之色,他輕揉著眉心。

  「不舒服便回去,在這裡強撐,也沒有人會感激你。」肖飛眼望著門外,冷冷地譏誚。

  「你便不能少說兩句?」秦倦搖頭,他知道肖飛是在關心他,偏偏要做出惡言惡語,惡形惡狀。

  兩個人低低交談。

  「七公子?」有一道溫柔而兼有幾分好奇的聲音插了進來。

  肖飛驀地回過頭來。他心中頗為震動,他自負武功不弱,但這個人什麼時候來的,他竟絲毫未曾察覺。

  來人和秦倦一樣身著白衫。只不過秦倦穿起白衣越發的溫文秀雅;而來人穿著一身白衣,白衣似乎會朦朧發光一般,映著那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尤顯得單純良善。

  來人令人一見而生好感。

  「願生?」秦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願生點頭,臉上笑容未斂,「你是七公子?」

  秦倦微微一笑,「我是。我聽說——你有事要見我?」他發現無法對這個笑顏燦爛的人冷漠,他像一個不能受傷的孩子,讓人無端便生起愛憐之意。

  願生笑了,他既像個孩子,這一笑又像對著孩子笑一般溫柔而寵愛。他這樣對著秦倦笑顯得不倫不類,卻又令人愛不成氣不就。「我想七公子幫我一件事。」

  「說。」秦倦笑笑。他這個「說」,與「什麼事」可是大有不同。若問「什麼事」,那是幾乎答應了他,而「說」卻從來沒有答應什麼。秦倦何等玲瓏剔透,說話處處留下後路。

  「我希望七公子幫我查清楚一件事,」願生並沒有怎麼笑,但依舊很溫柔,眉眼彎彎,笑意十足,絲毫看不出悲傷,「我有一位兄弟,他和一位姑娘定了親,但是突然之間死了。我希望七公子可以幫我查清楚他是怎麼死的,然後把事情告訴那位姑娘,請她不必再等他。」  

  他的神色一點看不出是背負著這樣的慘事,溫柔的笑臉,像他今生今世過得無比幸福,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挫折似的。

  秦倦眉頭微蹙,與肖飛對看一眼。秦倦沉吟了一下,「千凰樓並非官府,追查死因並非所長;而且願生兄何不親自調查,而相信我千凰樓?」

  「官府把我……把我兄弟入棺安葬,我兄弟身上兩處刀傷,官府卻一口咬定他重病身亡。」願生歎了口氣,「而我……我卻不能調查,否則,我也不會來千凰樓。江湖人言,若有不平事,先找七公子。我相信七公子聰明絕頂,一定可以很快查清楚我的,不,我兄弟的死因。」

  秦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麼,你兄弟叫什麼名字?」

  願生不假思索,「宛容玉帛。」

  「璇璣錦圖書繡坊,宛容家?」秦倦低低地道,「那麼,你也姓宛容?宛容家讀書習武都是一絕,家傳繡坊繡品無雙,如此赫赫家世,你為什麼說你自己沒有姓?」他的聲音低柔幽冷,肖飛一聽便知,那是秦倦必定自願生的話中發現了什麼。

  願生為之語塞,呆了一呆,「我……我與我兄弟並非……並非同姓。」他這樣強辯顯然牽強,但秦倦似笑非笑,並不反駁。

  「你兄弟死了,你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肖飛冷笑。

  願生眉頭皺了起來,顯然不知道怎麼回答,求助地看著秦倦。

  「那是因為死亡來得太突然了,是不是?」秦倦慢慢地道。  願生點了點頭,突然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來從頭說一遍好了。」秦倦輕敲著茶几,漂亮的烏眸若有所思,「你兄弟死了,你想知道他怎麼死的。但你又知道他身上有兩處刀傷,你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會被人所殺,還是他身上這兩處刀傷是如何來的?」

  願生如笑的眼神掠過一絲黯然,「都是。」

  「其二,你出身宛容家,卻不肯借助家中長輩來追查真相,求助千凰樓顯然心有苦衷,除非,你並不希望見你家中長輩。」秦倦淡淡地道,「你兄弟死了,你並無悲傷之色,與理不合。你既是活生生的,為何不能自行追查,又為何不能自己把死者的真相告訴那位女子?除非,你不能見那位女子。」秦倦凝視著願生,「我只有一個解釋。」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你兄弟。」

  肖飛吃了一驚,秦倦在說什麼?這個所謂「兄弟」已經死了,而這個「願生」卻是活的,他病糊塗了麼?

  願生目不轉睛地看著秦倦,良久良久,他露出一個笑容,那笑是溫柔無奈的,「我本希望七公子是聰明的,卻不知道,七公子是太聰明了。」

  肖飛震驚地看著他,「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願生笑得無奈,「我只是一個怨靈,因為心願未了,怨恨未消,所以還不能化為鬼,不能入地獄,不能離開。」他的笑依舊溫柔而帶著他天生柔軟的氣息,這樣的一個人,姑且仍算他是人好了,說帶著怎麼樣的怨恨,是如何難以令人接受啊!

  「原來不是願生,而是怨生。」肖飛搖了搖頭。他沒有說下去,是怎麼樣強烈的怨恨,才能使一個人死之後不願也不能離去的靈魂硬生生留在世上,有形有體,宛若活人?怎麼樣的怨恨?怎麼樣的怨恨啊!

  「不,」秦倦慢慢地道:「願生,是因為你不願死。怨生,是因為愛在!你有一個深愛的女子,因為你愛得深,所以怨得深。怨的目的並不是恨,而是不甘忘  卻了愛。」他看著願生。「因為如果不怨,你便不能留在這人世,你想留在這人世,不是因為你想復仇,不是因為你怨恨兇手,而是不甘心忘卻了愛。願生也好,怨生也好,你能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有太強烈的恨,而是你有太強烈的愛。」他目光犀利,看著願生,「我說的對不對?」

  願生仍帶著他溫柔而無奈的笑,「我說過,七公子是太聰明了。」

  「那個女子……」秦倦緩緩地道,「仍不知道你出了事?」

  「宛容家書香門第,雖然習武,卻不涉江湖。家中出了人命,未查清楚之前,是不會張揚的。又何況他們……他們並不知道我和她……」願生歎了一聲,「宛容家讀書成癡,若以他們來查,是萬萬沒有結果的。我不願死,真的不願死,所以……」

  「所以生靈化怨靈,要留在這世上?」秦倦輕吁了一口氣,喃喃自語,「你不願死,你不願死……」他自己傷病纏綿,若非有一股「我不願死」的心願在支持著他,只怕也早已身化異鬼。願生的心情他很清楚。但是,如何追查?如何追查?千凰樓並非官府,他自己病骨支離,要他去查案,那是萬萬不能。

  「千凰樓不能介入這件事。」肖飛突然冷冷地道。

  願生吃驚地看著秦倦。

  「不錯,」秦倦點頭,「千凰樓不能介入這件事,它並非江湖幫派,又非朝庭官府,一旦介入,必然陷入種種利害恩怨中糾纏不清,後患無窮。」他以手扶額,輕輕點了點額角,「千凰樓不能明著幫你,只可暗中給予你少許幫助,怨靈的身份我們會為你保密。」秦倦抬起頭來看他,「我沒有避事而逃的意思,這件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為何會為人所殺,又如何告知你心愛的女子,與其我們勞師動眾,不如你自己去查。你已死過了一次,要傷害你並不是容易的事,你既然可以憑借心願而留在世上,你就必定可以憑借心願去查清這件事,你有能力可以創造奇跡,只是,你不夠自信而已。」

  願生定定地看著秦倦。

  秦倦的目光幽幽柔柔,深湛而有安定的平靜。

  良久,願生溫柔地笑了,「我知道這九個字一定很俗,但我還是要說,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

  秦倦只是笑笑。

  而願生卻漸漸地淡去了,直至無影無痕。

  「怨靈?」肖飛仍是不信似的看著他消失的地方,「想不到世上真有這種東西。」

  秦倦慵懶地偎著椅子,「世生萬物,神神鬼鬼盡在其中,你既信了世上有人,又何必計較是否有鬼?若生平無愧天地,神鬼又奈你何?更何況,我並沒有看出神鬼與人有什麼不同之處。」

  肖飛不答。他知道秦倦意有所指,「神」指的是數世之前為神身的柳折眉;而鬼指的自是托名願生的宛若玉帛。神鬼人真是了無差別,一般的為這世界癡癡我我,顛顛倒倒。耍笑誰癡愚呢?聰明未必幸達,愚濁未必寂寞,既然人世未必出世苦,那又何妨恩恩怨怨愛它一場?人心,神心,鬼心,一般苦過蓮心十分,但又為了什麼甘願呢?


  

第二章 願同生


  孤雁山莊。  

  杜甫有一首《孤雁》詩:「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孤雁之淒清寂寞,是孤雁山莊取名「孤雁」的本意。

  由此名,便知道住的是位很纏綿的女子,而且雅擅詩詞。

  山莊之外碧草青青,修竹森森,一派的冷冷清清。門口一副門聯,「綠綺琴彈《白雪引》,烏絲絹勒《黃庭經》。」很顯得主人風流婉轉,六藝皆通,而且博才。這是暢當《題沈人齋》裡的句子,知者甚少,主人以它為聯,很有自得多才之意。

  有人在幽幽地念些什麼,隨風深深淺淺,遠遠近近地飄忽。

  那是一個很磁柔的女音,只聽她低吟的是:「燕趙多佳麗,白日照紅妝。蕩子十年別,羅衣雙帶長。春樓怨難守,玉階空自傷……」她的聲音很動聽,吟得很動情,聽來也格外動人。

  屋簷上一團白影正怔怔地聽著。那是一個微微有些艨朧發光的東西蜷成了一團,仔細看才隱約看出那是個溫柔笑意的白衣人,他是願生。

  她吟的是劉孝綽的《古意送沈宏》,仍是那樣冷僻的詩,但是詩很纏綿。尤聽到她吟到「故居猶可念,故人安可忘?相思昏望絕,宿昔夢容光。魂交忽在御,轉側定他鄉。徒然顧枕席,誰與同衣裳?」願生全身一顫。

  他很想哭,但是他沒有淚。他的淚已隨他的身體同朽,他只是一個怨靈,欲哭,無淚。如何要他面對昔日的心愛女子,然後告訴她,他早已死了,面前的他只是個連鬼都不如的東西?他怎麼說得出口?怎麼說得出口?

  他已經來了,卻不敢下去見她,害怕她驚惶不信的眼眸,更害怕因為她的惶恐而承認自己早已死得徹徹底底的事實,怕她不會再像現在一般思念他,怕……他甚至不敢偷偷地看她一眼,只敢坐在這裡聽。

  但她的下一句卻幾乎讓他全身冰冷,幾至魂飛魄散,消失於人間。她吟完了詩,下一句輕輕一歎,「他既已被你害死。你又何必斤斤計較我想是不想著他?」

  屋中低低地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繡女,宛容玉帛雖然已經被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但他宛容家世代相傳的璇璣圖我還沒有得手。何況我要他死,一半也是為了你。他若不死,我看你遲早動了心,你是我的女人。」  

  那女子聲音一樣的優雅動人,「我是你的女人,我可從來沒有忘記。背詩背詞騙騙宛容玉帛那個傻瓜,我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明白?你怕什麼?」

  男子嘿嘿冷笑,「你的話也信得?你根本只是個騙死人不賠命的狐媚子,宛容玉帛當你是仙是神,我可不是那個書獃子,少給我作這副嘴臉!」

  女子輕輕笑了幾聲,笑聲嬌柔婉轉,如一匹黃紗輕輕落下三兩朵小黃花,「你又這麼瞭解我?」

  願生呆呆地聽著,不相信屋下這個又嬌又媚的女人,便是昔日優雅怡人的「無射」,原來她叫作「繡女」,而不是「無射」。對他來說,她害得他身化異鬼,要謀奪他家傳古物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竟然騙他騙得這樣狠毒,他憑借存在的那一種太強烈的愛竟是假的!這讓他如何是好?心中的情緒強烈得超越了憤怒,也超越了怨恨、不甘等等種種,而達到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境界。  

  在一剎那間他心裡什麼也沒想,一片空白,空白之後,仍是接踵而至的空白、空白、空白。

  ********************

  時近黃昏,一個男子終於走出孤雁山莊,疾快地消失在草木深處。

  書房之內。自窗口望去,房中燈光黯淡,一個身形婀娜高挑的黃衫女子正自著手整理書架上的書籍,背對著窗口。只見她雲臀高挽,烏黑柔亮,不著首飾,不施脂粉,看起來頗為乾淨古雅,便像書中走下的古裝仕女。

  剛剛放好了一疊書,她忽有所覺,驀然轉過身來,看著窗戶。她轉得這樣疾,以至於手上仍拿著一本書,擋在胸前。

  屋內多了一個人影,微微朦朧發光的白色衣裳,一張溫柔而黯然的臉在黯淡的書房之內分外的明顯。

  古臀黃衫女子退了一步,「啪」的一聲,手中的書卷跌落在地上。很奇怪的,她並沒有尖叫,也沒有驚恐,只是眸子裡掠過一層驚惶,隨即寧定。她回過身來,便可以看見她的容貌。她眉淡睫長,古雅風流,活生生一個纖細婉轉的書卷女子。  

  但她剛才的柔媚輕笑願生並沒有忘記。

  「玉帛?」黃衫女子試探地叫了一聲。

  宛容玉帛微笑了一下,但那笑中已沒有他笑意燦爛的溫柔,「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還該見你。」他搖了搖頭,「我想問清楚,為什麼騙我?」

  黃衫女子目中的神色在瞬息之間變換了幾次,她沒有回答,卻反問:「你是……你已死了,是不是?」

  「是。」宛容玉帛沒什麼神情,淡淡地道,「我不是惡鬼,卻是怨靈。你不必怕,我早已死了。你……你們沒有出一點差錯。」他生性溫柔,這幾句已是他所會說的最痛心最諷刺的話了。

  黃衫女子臉上掠過一陣蒼白,她頹然坐倒在椅上,「玉帛,我不是存心騙你……」

  她的聲音優雅動人,淒婉之情楚楚可見,但宛容玉帛只是笑笑。學著她的語氣,「背詩背詞騙騙宛容玉帛那個傻瓜,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我還不明白?」

  「那是……那是……」黃衫女子低聲道,「我騙他的。」

  「你騙誰都不再關我宛容玉帛的事,我已經死了,你莫想騙了活人,還要騙了怨鬼。」宛容玉帛神色依舊溫柔,那樣無心無意的飄忽的溫柔,沒有恨,也沒有愛,「我本想問清楚,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但看來我不必問,因為我已不信你。」他一字一字地道,「我告訴你,十六國蘇蕙的璇璣圖並不在宛容家,你便是害死宛容家滿門六十三口,也是拿它不到的。」

  黃衫女子神情木然,彷彿並不關心。

  「它在千凰樓娥眉院,有本事,你騙倒千凰樓七公子,看他是不是肯把璇璣圖雙手奉上。」宛容玉帛既溫柔又譏諷地說完,轉身欲走。

  「我從來也沒有愛過你宛容玉帛!」黃衫女子神情木然,像根本沒有聽到他剛才說的一長串話,神色由木然轉為激烈,「我從來也沒愛過你這個書獃子!」她抄起桌上的《法華經》、《宋徽宗宮詞》、《春秋集解》、例女傳》、《大佛頂首楞嚴經》,一部部向宛容玉帛砸了過來,像突然換了個人。但她纖腰紈素,人又古雅,雖然形若潑婦,但並不難看,「你走!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人都死了,何必到死都讓我不得安寧?我愛騙誰便騙誰,反正都和你這孤魂野鬼無關!無關!」

  她把書一部部砸了過來,部部透過宛容玉帛的身體,散落在地上。宛容玉帛吃了一驚,他雖然明知她絕不是像她昔日所扮的秀雅才女,但萬萬想不到她會來這一下,一眼望去,本本翻開碎散的書之中,都有她細細的文注。一本《春秋集解》上一排小字「鐘無射點經堂」,宛容玉帛心中一動,「你真的叫無射?」

  黃衫女子呆了一呆,頹然停下手來,冷笑道,「本姑娘化身千萬,什麼阿貓阿狗,桃紅柳綠,小花小春,都是本姑娘的名字。」  她這樣鄙夷地說話,又似委屈,又似憤怒,身子微微發顫,顯得也又是單薄,又是嬌怯。看在宛容玉帛眼中,明知萬萬不該,卻也微起了一陣憐惜之意,歎了一聲,「那這書上的文注,都是你所寫了?」

  黃衫女子本能地抱緊了她手上的那本書,宛容玉帛書香世家,一眼便知,那是一本宋人洪邁所著的《夷堅志》補卷,說不清多麼偏僻古怪的書,而書頁已頗陳舊,必經過多次翻閱,否則不會如此。只聽那黃衫女子惡狠狠地道:「你管我書上的文注是不是我寫的?我只會念《三字經》,這字都不是我寫的,從前的詩都是別人叫我背的,我什麼……什麼也不會!你走你走!你管我念的什麼書,寫的什麼字!」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你騙了我,至少你的才學並沒有騙我。」他低低地道,「你有如此才學,怎會不知道,欺人騙人都是為正人君子所不容的事,更況殺人謀物?」他輕歎了一聲,「我並沒有怨你害我,只是很痛心,很遺憾,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黃衫女子的回應是將手中的《夷堅志》補卷摔了過去。

  宛容玉帛的身影淡了,他真的未想過復仇,而只是心灰意冷,他即使有一腔熱血,如今也完全結成了冰,更何況他本來什麼也沒有。

  「你去哪裡?」黃衫女子突然尖叫了一聲。

  「化鬼,投胎。」宛容玉帛淡淡地回答,淡去了痕跡。

  黃衫女子呆若木雞地站在窗口,定定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良久良久,跌坐在那一堆書卷之中,伏卷而泣,但只見她雙肩微微顫抖,卻終沒有哭出聲音。

  又過了很久,才聽到她又似哭又似笑的聲音,「鐘無射啊鐘無射,他活著,你騙他;他死了,你還是騙他,你真是……真是個一個連死鬼都騙的鬼見愁……哈哈……」她邊笑邊掉淚,笑得越開心,淚掉得也越快,越多。

  她笑了一會兒,慢慢爬在地上,把散亂的書卷一本一本拾回來,慢慢放回書架上。她的動作又遲滯又僵硬,便像一個失了魂的木偶。有些書放上去又跌下來,她失魂落魄地擺放了好久,才把書一一放回架上。

  放好了書,她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書架上,時已夜深,只看見她眸中淚光瑩瑩,說不出的疲倦憔悴,還有一股無以言喻的頹喪之氣,哪裡像幾個時辰之前一笑跌落幾朵小黃花的嬌媚女子?靜靜地偎了那書架許久,她突然閉上眼睛,重重一靠那書架。

  只聽砰的一聲,她的人已不見了。原來那書架靠牆而做,這一面牆卻是一面翻板,書架在翻板一邊,若再加上少許重量一推,整個牆便翻了過來,而人卻進入了牆後的密室之中。而當然,牆面那邊仍然釘著一個與這邊一模一樣的書架,絕不會一翻之後,讓人發現房內少了個書架。

  密室並不大,明晃晃點著幾支明燭,把密室內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密室之內,有一桌,一椅,一副棺材,和一個老人。  

  鐘無射由房外進入密室,就像也翻了個臉,所有的疲倦頹喪都奇跡般消失,只剩一臉溫柔動人的輕笑,「岑夫子,屍體你看過了,你覺得如何?」她的聲音本來優雅,又微有柔媚之意,再加她本是個風流宛轉的古雅女子,這一笑,直會酥了人的骨頭。

  棺材就放在桌上,老人也就坐在椅上,不過,所謂「坐在椅上」,是指他兩隻腳踩著椅面,屁股坐在椅背上。桌子本來就比椅子高,桌子上放棺材,不這麼坐可真看不見棺材裡的東西。

  岑夫子頭也不回,怪腔怪調地回答:「小狐媚子,這分明是宛容玉帛的屍體,你明明知道老子我只醫活人,不醫死人,弄了個死人給老子有什麼好看的?你害死了他還不夠,拖了老子去挖他的墳,開他的棺,人家成鬼都不得安寧,你答應老子的三十萬兩黃金在哪裡?啊?」

  「宛容世家書香數代,所藏珍奇古玩不計其數,你若醫活了宛容玉帛,還怕拿不到好處?」鐘無射輕輕哼了一聲。

  「我的大小姐!」岑夫子怪叫一聲,自椅子上竄了起來,「醫活?我若能把死人醫活,我不已成仙了?何必要你三十萬兩黃金?」他指著棺材,「這個人非但已經死了,而且已經死了七八天了,我若能把死了七八天的人醫活,皇帝老兒我也做得!」

  鐘無射臉色一沉,「你若不能把他醫活,憑什麼要我三十萬兩黃金?」

  岑夫子幾乎沒給她一口氣哽死,「咳咳,是你說要老子陪你挖墳盜屍,事成之後給我三十萬兩黃金,你……」

  「挖墳盜屍的事人人可做,我憑什麼非要你一個糟老頭跟著?」鐘無射嘴角輕輕一撇,「只是我以為你『生活人而肉白骨』的名氣是真的,你沒本事把他救活,便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還敢問我要黃金,真是笑話。」

  「你……」岑夫子幾乎沒被她氣死,「怪莫教中人都說「繡女」鐘無射的話是萬萬信不得的,你……你好……」他氣得臉色變紫,差一口氣吊不上來便會昏死過去的樣子。  鐘無射嫣然,笑,「誰讓你不聽人家的話?」這一句又嬌又媚,便像打情罵俏的一句情話,只聽得岑夫子臉如土色,「我……我告訴教主,說你意欲救活宛容玉帛,意圖叛教,其心可誅!」

  鐘無射笑得更柔媚動人:「請自便,想必教主知道你陪我挖墳盜屍,想要我三十萬兩黃金,從此叛教脫逃,逃之天天,逃得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無形無跡,無人無我,他是不會太高興的。」她素袖一拂,「你走,我不留你。」

  岑夫子頭上冷汗直冒,「你……你這死狐媚子,老子……老子可被你害慘了!」  

  「你想脫離璇璣教,只有一個辦法。」鐘無射悠悠而笑,貝齒微露,甚是嬌俏好看,但看在岑夫子眼中便像看見狐狸的尖牙,只有寒毛直豎的分,「什麼辦法?」

  「幫我救活宛容玉帛。」鐘無射對著棺材抬了抬下頷,她的膚色潔白,下頷尖尖的頗為好看,這一抬又見嬌氣和傲氣,頗為動人,「你醫活他,我給你錢,你走人。」

  「可……可是……」岑夫子牙齒只有打顫的分,「他是個死人……你又何苦一定要醫活他?難道……難道你真的背叛教主,喜歡上了這個……這個死人?」

  鐘無射臉上登時像罩了一層寒霜,「你管我為什麼救他?就算我喜歡他,又關你的事?」她手指著暗門,「你救是不救?你說『不救』,我們立刻去見教主,我告訴他你意圖叛教,你告訴他我盜屍挖墳,我們一起死!一、二、三,你救,還是不救?」

  「我……我我救!」岑夫子被這野蠻女子逼得無路可走,他知道她素來胡作非為,沒有什麼不敢的,他幾乎要哭了出來,「可是……可是我救不活啊!姑娘!」

  「我不管,總而言之,你救他不活,你我都給他陪葬!」鐘無射盈盈一笑,又自落下了三兩朵小黃花一般。

  岑夫子黑著一張臉,瞪著棺中的死人,「老子若救活了你,老子死了之後不也可以救活自己?世上哪有這種逼人復活的差事?」

  「他不會死的,就算死了也能復活,而別人不能。」鐘無射嫣然一笑,「你放心,你若救活了他,你是救不活你自己的,我說他能復活,自然有我三分把握,我又怎敢拿你的性命開玩笑,岑夫子你說是不是?」

  誰知道你這瘋婆子在想些什麼?岑夫子心中暗叫倒霉,無端端惹上這個瘟神,嘴裡卻說,「當然,當然。」    鐘無射眼珠子轉了兩轉,「你在罵我?」  岑夫子嚇了一跳,忙道,「沒有,沒有,我怎麼敢?」

  「我看你並沒有什麼不敢的,」鐘無射眼波流動,玉頰生暈,手中突然多了一串珍珠,那珍珠渾圓瑩潤,大小均勻,難得的顆顆一般的粉紅色,價值不菲。鐘無射悠悠地道,「這個,你要不要?三十萬兩黃金暫時是沒有,三萬兩黃金倒是有的。」

  岑夫子看那珠子看得眼都直了。

  鐘無射把那串珠子輕輕掛在他頭上。岑夫子身瘦頭小,珠串自頭滑下,套在項中,瑩然生光,映著岑夫子一張又老又醜的皺皮臉,頗為滑稽。

  但岑夫子卻笑不出來,只吃吃地道,「這個……這個……」

  「是給你的。」鐘無射耐心地解釋,「你幫我做了事,又收了我的錢,以後要聽話,知不知道?」她像對著不乖的小孩說話,哪裡像聽她話的是江湖第一名醫,有「生活人而肉白骨」之稱的岑老夫子?

  岑夫子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鐘無射伸出一根如玉如琢的手指,輕輕搖了搖,「不甘願?你捨得把它還我麼?」

  岑夫子看看她,又看看胸口的珠串,癡癡看了許久。他明知收了這珠子就像在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繩子,但想到這一串珠子代表的黃金、美人、名馬、香車、樓宇、美食、富貴……他又如何捨得把它還給鐘無射?癡看許久,終於頹然低頭。

  鐘無射笑得更加動人,非但像落了三兩朵小黃花,還像飄過了一陣槐花雨,「現在我們來談正事,如何?」

  岑夫子垂頭喪氣,「老子盡力就是,不過老子不保證一定救得活。」

  「只要你盡力,就一定救得活,」鐘無射悠然笑道,「他其實並未完全死透,你必已瞧出來了。」

  「呸!」岑夫子悻悻地道,「你自己害的人,說得如此得意?老子知道你給他下了失心散,迷昏了他,教主補了兩刀,他稀裡糊塗地西去了,包管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好倒霉的年輕人,遇上了你這個狐狸精!」

  「我可不是害他,我救了他。」鐘無射臉色變了變,「我本可以一下毒死他的,下了失心散後他的許多經絡血氣閉塞,教主這兩刀才未真的殺了他。」

  「什麼『未真的殺了他』?」岑夫子怪叫,「難道還是假的殺了他?這兩刀一刀在胸一刀在腹,姓宛容的雖然生機未絕,但有誰救得了他?他已這樣躺了七八天,全身都涼了,就是大羅金仙也死定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鐘無射臉色一沉,「你收了我三萬兩黃金,不是要你在這裡死啊死的鬼吼鬼叫,三萬兩黃金還來。」她伸出手,手心又紅又白,甚是好看。

  岑夫子緊緊抓住胸前的珠子,終於道,「救也是救得,只是一則靈藥難求,二則拖延過久,三則傷勢過重……」他越說越小聲,只因鐘無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所以……所以……生機渺茫。」

  「要什麼藥?」鐘無射變了張冰臉,冷冷地問。

  「曼陀羅……」岑夫子擦了擦冷汗,「他的內腑需要治傷,傷口要縫合,血氣要換過,不僅要曼陀羅,還要優曇花,至於人參,黨參,三七等補血益氣之物也必備,還要一個與他氣血相同之人為他換血……而換血之術凶險,一個不當,必是利一害一,或者兩人皆亡……」他又擦冷汗,「他由於你失心散之故,狀若假死,刀傷之後血氣未崩,元氣未散,宛容家內功別具一格,所以他至今還有極緩慢的心跳,及若有若無的氣息,也幸好你挖了他出來,否則放要棺材之中,半天他便死絕死透。你雖給他服了不少靈藥,但藥不對路,也仍是維持他不死不活的樣子。」

  「你說了半天,到底是救得活還是救不活?」鐘無射滿臉的不耐煩。

  「不知道。」岑夫子居然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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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容玉帛心灰意冷,絕然而去之後,茫茫然也不知道要上哪裡。等神志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飄蕩到了一處不知名的荒山野嶺,此地林木成陰,流水潺潺,而自己便掛在某個樹梢上發愣。

  天已快亮了,陽光淡淡地照在他身上,把本來朦朧發光的宛容玉帛照得若有若無,淡得剩下一個形影。

  「喂!」有個童孩的聲音在叫他。

  宛容玉帛回過頭來,那邊樹陰之下一團小黑影,那是個死靈,一個小鬼。宛容玉帛笑了笑,依舊那般溫柔而寵愛,眉眼彎彎,「嗨,你好。」

  小鬼也笑了,「你笑起來好漂亮。」

  宛容玉帛眉毛彎彎,「是麼?」他並沒有心情和小鬼閒談,但天生的溫柔卻不容他拒絕。

  「你看起來像個好人,」小鬼衝著他招手,「過來,你是怎麼死的?」

  宛容玉帛皺起眉頭想了想,「我不知道,被人謀害死的吧。」

  「哇,那你是個冤死鬼,有煞氣的,可是你為什麼不怕陽光?」小鬼很奇怪地問。

  「怕陽光?」宛容玉帛困惑地皺眉,「為什麼要怕陽光?」

  「因為死靈都是怕陽光的,陽光照著好疼的,弱一點的靈會被陽光照沒了。」小鬼回答。

  宛容玉帛伸出手,陽光自他手掌中透過,「可是我並沒有感覺到疼。」

  小鬼很奇怪地把他從頭看到腳,喃喃自語,「不可能,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宛容玉帛看他皺眉苦思的樣子,不禁笑了,「難道沒有死靈是不怕陽光的麼?」

  「不可能!」小鬼滿臉嚴肅,「魂為陰,日為陽,至陰純陽不可皆容,不可能有不怕陽光的死靈,你過來讓我看看!」  

  宛容玉帛向他飄了過去,只聽「砰」的一聲輕響,宛容玉帛和那小鬼各自震退了兩步,就像他們中間隔著什麼看不見的氣牆,阻攔兩個靈的接近。

  小鬼尖叫道:「怪不得你不怕陽光!你這個笨蛋!你家累世福澤,你自己心性純善,哪裡會被人謀害而死?你走開,快走開!」他往林木深處逃去,一轉眼便成了一個小黑點。

  宛容玉帛彎了彎眉毛,「這是怎麼回事?」

  小鬼遠遠地大罵,「你還不明白麼?你這個笨靈!你是個生靈,不是死靈!而且是個福澤深厚,略有法力的生靈!你一靠近,便耗去了我三百年的修練功力,你是個純陽的靈啊!你還沒死,有人在救你,快回去吧,否則地府死靈是不會放過你這個陽靈的!」

  宛容玉帛皺起眉,像一個哀怨的孩子,看看自己的雙手,「我還沒有死?」

  *******************************

  那個女人是真的愛宛容玉帛,竟然有這樣的怪事。岑夫子一邊為宛容玉帛的「屍體」把脈,一邊心裡嘀咕。

  而他也不得不承認,鐘無射真的是個騙死人不賠命的狐狸精,神通廣大,一天之內,竟然給她弄來了許多藥。曼陀羅,優曇花一應俱全,還兼有許多「附帶」,什麼九轉紫金丹,千年雪蓮花,甚至江湖傳說之中方有的血參、燕魂,都給她弄回來一小塊。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岑夫子問。

  鐘無射今天一改昔日書卷女子的鵝黃古裝,一身流蘇紫絹,頭挽斜髻,一支珠釵瑩瑩閃動,顯得嬌媚異常,有一股貓也似的慵懶與柔媚,「很容易的,只可惜你不是女人。」

  岑夫子自鼻子裡哼了一聲,「還不是施了什麼狐媚手段,又騙了哪一個冤大頭?」

  「那太慢了,」鐘無射向前走了幾步,嫣然拋給他一個媚眼,「很簡單,我進城,挑了一間全城最大的藥鋪,進去把藥房裡的好東西都搬上馬車,然後趕了馬車回來。但我不知道我的運氣這麼好,城裡最大的藥店,竟然是江湖第一藥的老窩,裡頭什麼都有,我瞧得眼都花了,只好隨便拿了些回來。」

  「人家也讓你進去?」岑夫子白眼一翻,心下暗暗懊惱沒有與她同去。

  「是啊,」鐘無射特意搖了搖髻邊的珠花,「我只不過告訴他,我和藥鋪老闆有約。」

  「天啊,他當了你是鋪主的紅牌!」岑夫子大叫,「怪不得你今天穿得妖裡妖氣,你存心假扮妓女!這種……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

  鐘無射眼波流動,眼神是極媚的,語調卻是冷冷的:「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你不知道麼?」

  岑夫子駭了一跳,這個瘋婆子為了宛容玉帛那死人,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再清楚沒有了,「你搬走了藥,難道夥計也不攔你?」

  鐘無射秀眉微蹙,狀似困惑地道,「我進了藥鋪,自窗口翻進藥房,拿了東西便走了,夥計又沒有看見,怎麼攔我?」她輕.輕拍了拍岑夫子的頭,「莫想那麼多了,藥有了,你只管想怎麼把他救活過來,三十萬黃金,三十萬兩黃金哦。」

  岑夫子被她氣得一口氣轉不過來,哽得他臉色青紫,而鐘無射紫衫飄飄,水袖一拂,已怡然看宛容玉帛去了。

  **************************

  宛容玉帛突然得知自己「還沒有死」,真是驚詫莫名,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什麼「陽靈」更令他一頭霧水,還沒容他想清楚,一道強力的白光射來,一下攝了他的魂去。

  *******************************

  鐘無射目不轉睛地看著宛容玉帛。他經岑夫子稍許治療之後,已不完全像個死人,幾乎停頓的身體機能也開始運轉,近似完全停頓的呼吸和心跳也在慢慢地恢復。鐘無射並沒有說錯,若不是她給宛容玉帛下了大量失心散,讓他一下進入了完全的休眠狀態,宛容玉帛不可能在身受兩刀之後還有生還的機會。

  她的確是救了他一命,但若她沒有扮秀雅才女去騙他,他根本就不會挨這兩刀,如此算來,她究竟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岑夫子被她一氣一激,拂袖出去,把一腔怨氣發洩在搗藥之上,只聽得外面叮叮咚咚敲擊之聲不絕於耳。

  屋內只有鐘無射和宛容玉帛。

  她看著他,慢慢伸出手,輕輕觸了觸他的臉。她的確是個美人,而且是個宜嗔宜喜,一人千面的善變女子,嬌媚如千花盛放,素淨如澄潭淨雪,一雙手伸出去,十指纖纖,如芝如蘭,很是好看。

  紫袖覆在手上,她指間戴著珍珠戒,腕上套著金絲環,她用這隻手輕觸了宛容玉帛一下,很快地收了回來。

  「我知道你喜歡溫柔秀雅,多情多才的女子,我可以扮,但我終不是。」鐘無射聲音幽幽微微,像歎息,又像遺憾,「我不怨你恨我。」她凝目看著自己手上的珠戒金環,黯然一笑,「我還是穿金戴銀的漂亮些。」

  宛容玉帛閉目平躺在密室的棺材之中,鐘無射並沒有讓他躺在床上,她得謹慎些,怕教主會突然找她。

  她記得,第一次藉機見宛容玉帛,是在觸手欲融的初春,天氣清寒。她有意扮得一身白衣古衫,長袖長裙,古髻高挽,穿好之後,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竟然可以變成這樣的文雅女子。鏡中的女子鬱鬱多愁,而她卻是個人人口中騙死人不賠命的狐狸精!

  那一天,在宛容家書繡坊外的梅林。她深深知道,美麗的女子要有美麗的背景才會令人一見忘情,她往梅林中去,本是想折一枝梅花,但一入梅林,但看見他!

  他在洗梅,用清水慢慢洗去初春梅間夾帶的少許殘雪,少許塵土。他也是一身白衣,聽見她走入梅林的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從來沒見過笑得這樣漂亮的人,眉眼彎彎,一笑起來像他會朦朧發光一樣,無限溫柔。她自認美貌,看他這樣一笑,竟也幾乎呆了一呆。

  他放開了手中的梅花,上上下下看著她。

  她看見了他目中的欣賞之意,於是拿出她最含愁帶怯的微笑,柔聲道:「一枝剩欲簪雙髻,未有人間第一人。」

  就這樣,她很輕易地哄到了宛容玉帛這個單純良善,幾無心機的世家公子。但每次看見他美麗而笑意盎然的眼睛,她都會避了開去。她不配的,她知道。他溫柔而極具愛心,像個散佈善良的使者,對誰都好,像一張漂亮而純潔的白紙。而她只是條會變色的毒蛇,乾淨、單純、純潔、摯誠,種種很可笑的品質,她一樣也沒有。

  為什麼要救他?鐘無射伏下身,靜靜聽著他的心跳,為什麼要救他?因為,是她欠了他的,他這樣的人,是不應該受這樣的苦的。至於……至於其中是否含有她的一點真情,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遊戲得太久了,到如今,是否還有真情剩下,是否還有真情可以付出,她自己都不知道。

  「嗯……」

  鐘無射吃了一驚,驀然坐了起來,只見宛容玉帛皺起了眉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輕微地起了一陣顫抖。

  鐘無射呆了一呆,驟然大叫:「岑夫子,你在外面鬼敲什麼?給本姑娘進來!」

  岑夫子嚇了一跳,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瘟神又想到了什麼,放下藥盅,他小心翼翼地向裡面探了探頭。

  然後他又嚇了一跳,因為他看見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現象,宛容玉帛竟然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

  「岑夫子!」鐘無射扶著宛容玉帛,尖叫道:「你發的什麼呆?他醒了!他醒了!」

  岑夫子突地一下清醒過來,奔到宛容玉帛身邊,只看見他睜開眼睛,看了鐘無射一眼,皺了一下眉頭,問了一句:「你……你是誰?」之後便閉目倒了回去。

  鐘無射本能地用手摸摸自己的臉,岑夫子也瞪著她的臉發愣。「怎麼了?」鐘無射呆呆地問。  

  「很好看。」岑夫子呆呆地回答。

  「那他為什麼不認識我?」鐘無射呆呆地問。

  岑夫子仔細地在宛容玉帛身上檢查了一下,苦著臉,「你給他下了太多的失心散,他又昏迷了那麼八九天,大概……大概……」他吞吞吐吐地不敢說。

  「大概什麼?」鐘無射追問。

  「大概,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岑夫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看鐘無射一張美臉變成青臉。



第三章 失魂

  宛容玉帛傷後十六天,他的傷在鐘無射連騙帶偷弄回來的絕世奇藥調養下已大致復元,但過去的事他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  

  「鐘姑娘。」宛容玉帛自從清醒之後,便不肯叫鐘無射「無射」,而叫她「鐘姑娘」。  

  鐘無射今日一身紅衣,自宛容玉帛醒後,她便打扮得一日比一日妖艷,黃衫古裙是萬萬不穿的,胭脂珠寶是萬萬少不了的。岑夫子固然不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宛容玉帛自然更不知道這位嬌媚如花,風情萬種的大小姐打的什麼算盤。

  「鐘姑娘,」宛容玉帛眉頭微蹙,他自醒來之後便很少笑,而他本是愛笑的人,「為什麼趕我走?」自前些天起,鐘無射便冷言冷語,要趕他回宛容家。

  鐘無射紅衣飄然,佩環叮噹,「你是宛容家的人,自然回宛容家,難道你想在我這裡住一輩子?」

  「可是我……」宛容玉帛忍不住道,「我不認得我家,不認得他們,我……我怎麼回去?」他有一張溫柔而如嬰兒般純真的臉,這樣蹙眉哀怨地說話,有一種嬰兒般的可憐可愛。

  鐘無射板起臉,冷冷地道,「你回去自然認識,你不走,難道要我養你一輩子?」她搖了搖頭上的珠釵,「你要留下也行,你有銀子麼?」

  「銀子?」宛容玉帛皺眉。

  鐘無射伸出手,「你有銀子,你留下。沒有銀子你便滾蛋。」她眉眼冷冷的,語氣也冷冷的,「賴在我這裡,你想吃白飯不成?」

  宛容玉帛看著她嬌艷而無情的臉,突然之間,有一種被遺棄的情感衝動。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由何而生,這幾天她對他並不好,他也並不喜歡她,但在他心底深處,卻深深知道,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一定是哪裡出錯了!不應該是這樣的!他雖然不喜歡她,但心裡最深處分明記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記得她淺嗔薄笑的樣子,記得她生氣——摔……摔書!他不知道這些零亂的記憶由何而來,但他甚至記得,他本是深愛著這個女子的,甚至,是愛得太深太深,是為了她而活下來的!可是……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不留我,我走!你妖媚成性,留在這裡沒的玷辱了我宛容玉帛!你當我好稀罕麼?」他一輩子沒有講過這麼傷人的話,此刻卻衝口而出,「我留在這裡十六天,十六天的銀子我會給你,夠了麼?」他咬牙,不知道自己近似絕望的憤怒由何而來,但她的無情便像一根尖刺,一下戳入他心底,太痛太想哭,而又硬生生哽住了眼淚的愴然無助啊!

  鐘無射從來沒有聽過宛容玉帛用這樣偏激的口氣說話,又偏偏說中了她「妖媚成性」的痛腳,「我便是妖媚成性也輪不到你宛容公子管!你走!你馬上給我走!我明日愛如何妖媚便如何妖媚,少了你給我礙眼!我鐘無射一輩子沒安過好心沒救過人,這回倒行逆施救了你!天活該報應我救你這個恩將仇報,不知好歹的少爺公子!銀子還來,你馬上走!」她氣得臉色慘白;不知哪裡來的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她還有眼淚啊?

  宛容玉帛看見她淚珠瑩然,也不知哪一句傷了她,「不必你趕,我馬上會走!要銀子,有本事來宛容家拿!」他拂袖便去,一輩子沒和人吵過架,雖然是三言兩語,卻傷了人也傷了己,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討厭自己,討厭鐘無射,討厭一切的一切!

  鐘無射看著他離開,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一邊笑,一邊眼淚便往下掉,「鐘無射啊鐘無射,你費心機救了他,他又何嘗看得起你這個妖媚女子?哈……」她摔下頭上的珠釵,一腳踏碎上頭的珍珠;拆下腕上的金環,用力將它扭曲,金絲勒人她手指的肌膚之中,她渾然不覺。只有這樣的傷害自己,才能磨合她心中深沉的痛苦。曾是一對愛侶,如今落得相互謾罵離去,究竟是誰的錯?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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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明很喜歡他的,何必趕他走?」岑夫子不以為然。

  「我喜歡趕他走,又關你什麼事?」鐘無射木無表情,冷冷地道。

  「我人老,眼睛還沒花,你只不過怕他留在這裡危險罷了,何必如此?你可以對他明說嘛!你看你這丫頭現在成什麼樣子?」岑夫子搖頭。  

  鐘無射珠釵棄去,披頭散髮,她一輩子沒有這樣狼狽過,「我高興,你管得著?」鐘無射冷冷地道。

  岑夫子又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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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容玉帛一怒而去,走了很遠,才發現他既不知道可以去哪裡,也不知道有哪裡可以去。他依舊不記得許多事,雖然口口聲聲稱宛容家,但那只是為了氣鐘無射,卻並不是他真的認了這個家。

  不遠處是一家小酒坊,他無端端地想喝酒,順手一摸自己的衣袋。他本是沒有銀子的,否則鐘無射不會咬定了這一點,把他趕了出來,但衣袋中卻有一小包東西。

  他拿了出來,心情很是複雜,慢慢地看。

  那是個纏絲的香囊,一面繡著金線為邊的白木蘭,白線為底,金邊的白花,既素雅,又有一種雍容富貴之氣。另一面細細繡著一首七律,是李商隱的《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本是一首委婉淒涼的情詩,繡在這女子飾物之上,更顯了主人對這段情緣的悲觀之意,沒有奢望團圓,只有分離,只有別離!

  袋中有一小錠銀子和兩小錠金子,還有一張薄薄的紙。宛容玉帛突然有一種不安,幾乎不敢攤開那張紙,但終還是一分一寸地攤開來看。

  那是一張畫,畫的是古妝窈窕,折梅帶笑的鐘無射。她笑得眼波嫣然,整個人都會發光似的。畫是眉筆所畫,筆劃寥寥,卻傳神之極,更別有一分柔情躍然紙上。只消看一眼,宛容玉帛便知道是自己所畫,紙下有幾行字:「宛容書繡坊在離洲城外古梅林七里,租車可達。」之下幾個大字「還君明珠」。筆意淋漓,看起來,像淚在流。

  三錠金銀莫約值二十多兩銀子,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足可讓貧寒之家過上兩三年。這一個香囊,只見其柔情蜜意,處處關心,哪裡有鐘無射妖艷艷凶霸霸的半點痕跡?

  宛容玉帛呆了半晌,緊緊地握住了那張紙,他並不笨,她……她一番苦心……一番苦心,他在頃刻之間,恍然而悟。她只是要他回家,留在孤雁山莊,對她對他都不安全,她是背叛了教主救他;岑夫子曾告訴過他,而他竟忘了?!她怕他不願走,所以趕他走……而他竟然……竟然這樣傷害她?記得他罵她「妖媚成性」時她慘然的臉色,眼眶中轉來轉去的淚光,他——天啊!他怎麼可以如此混蛋!他不知道從前是為了什麼深愛著她,但至少現在,他開始明白,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混亂的心緒一時盡去,他深深吐出一口氣輕輕拿出那一錠銀子,往酒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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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泥酒坊。

  很顯然名字來源於「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裡頭只有一個青衣大漢,掌櫃的戰戰兢兢站在那青衣大漢身後,遞茶遞酒,像個龜孫子。

  店小二趴在地上,鼻青臉腫,正在替那大漢擦鞋。

  宛容玉帛揭簾而入,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後便笑了。

  掌櫃的嚇得魂飛魄散,店裡來了一個煞星,現在來了一個俏生生,軟綿綿的少年公子,只怕掐也被這個煞星掐死了。他可不希望在他的店裡出人命,正要開口趕他走,卻見來人一笑,眉眼彎彎,甚是溫柔可親,竟一下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這麼一呆,青衣大漢已看見了宛容玉帛,陰惻側地—笑,「小子,你可知攪了老子的酒興,是要付出代價的?」

  宛容玉帛並不理他,反而躬身向那店小二笑了,「起來好麼?地上好髒。」

  店小二被他彎眉彎眼的一笑,笑得呆了,竟停下了手。而青衣大漢被他輕輕一句「地上好髒」激得怒從心起,店小二停手不擦,他一腳向店小二頸間踢去。

  頸間肌肉柔軟,這樣一踢顯然致命,掌櫃的嚇得慘呼一聲,卻沒聽見意料之中的腳中人肉之聲,及人身飛滾之音。

  店小二卻是看見了,青衣大漢一腳踢來,宛容玉帛伸手在他膝間一拍,他的一腳便踢不出來。

  青衣大漢臉色一變,這一腳尚未收回,他左手肘撞,右手擒拿,左手撞宛容玉帛的腰間,右手直取宛容玉帛雙目,手猶未至,兩點勁風已破空而至。

  宛容玉帛微微一笑,他既不躲,也不招架,只是伸腿一撥,「卡啦」一聲,他一腳踢翻了椅子,青衣大漢仰面而倒,手上的兩招固然精妙,招招招呼在地上,「砰」的一聲,在地上挖出了三個洞來!

  掌櫃的和店小二看得心中叫苦連天,不知道這地上三個洞要如何補起來,只見青衣大漢一躍而起,「噹啷」一聲拔刀而出,刀風霍霍,刀光如雪,一下便把宛容玉帛圍入刀光之中。

  「好!」掌櫃的與店小二同聲叫好,看得目眩神馳。

  卻聽「錚」「噹」兩聲,刀光突斂,一把刀跌在地上,青衣大漢嚇得愣在當場,半晌回不過神來。

  原來宛容玉帛只是屈指在他刀上一彈,發出「錚」的一聲,隨便手臂一伸,輕輕在青衣大漢手腕上一拍,勁力透處,「噹」的一聲單刀落地。任青衣大漢刀舞得一個密不透風,宛容玉帛要拍哪裡便拍哪裡,他竟沒有絲毫抵抗之力!

  「兌離手!」青衣大漢駭然,「你是宛容家什麼人?」

  宛容玉帛仍是那樣笑笑,眉眼彎彎。

  宛容家讀書成癡,一身武功盡從書中化出。這一路「兌離手」源出《易經·癸卦》。癸,卦名。本卦為異卦相疊,兌下離上。上卦離為火,下卦兌為澤。上火下澤,水火相剋相生,無窮無盡。又「癸」,意為矛盾,本卦意為使敵相互矛盾,離違,而我各個擊破。因而宛容玉帛一隻手掌要拍哪便拍哪,青衣大漢竟不能抵擋。    「你幫我帶一個消息出去,說宛容玉帛未死,七月七日木蘭閣約戰璇璣教教主。」

  青衣大漢看著他,冷汗涔涔,自地上拾起單刀,悻悻而去。  宛容玉帛看著他的背影,極輕極輕地歎了一聲。

  「恩公,恩公請坐。」掌櫃的大夢方醒,長長吁了一口氣,急急搬過一張凳子。

  店小二忙忙把一張方桌擦試乾淨,「公子爺武功高強,為本店趕跑了那煞星,小店請客,請客。」

  宛容玉帛低低地自嘲,「武功高強?嘿,武功高強有什麼用?若上天注定了你死,你又能不死?上天要了你瘋,你又能不瘋?」他搖了搖頭,清醒過來,「有酒麼?」

  掌櫃的恭恭敬敬捧過一缸子酒,倒了一大碗,「這是上好的燒刀子。」

  燒刀子是最低劣的酒,宛容玉帛嬌生慣養,自是從來也沒有喝過,但他端了起來,一飲而盡,一拂衣袖,那塊銀子倏地釘人對門的牆壁,人牆三分!而他的人穿門而出,逕往來路飛掠。他要回去找鐘無射,離開越遠,越久,越覺得她一番苦情纏綿心頭,越不去想便越是難過。他——已不能離開她,想到剛才那樣狠心地離開她,他心如刀割。

  不敢想像,她心裡所承受的苦——

  ——但是遲了,在他回孤雁山莊的半途之中,只見一道濃煙沖天而起,夾雜著火光,起火的正是孤雁山莊!

  宛容玉帛先是全身一冷,像身入冰窖,臉色慘然。他不知道山莊裡出了什麼事?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並沒有瘋,也沒有叫,只是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盡力飛掠。

  孤雁山莊。

  餘燼裊然,在他出來不到四個時辰之間,孤雁山莊化為灰燼!在宛容玉帛趕回來之後,依舊有殘椽斷瓦不絕地倒下來,沉悶的倒塌之聲遠近迴盪。

  人呢?

  沒有人,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

  只有一片寂靜。

  宛容玉帛看著裊裊生著濃煙,塵土四散的廢墟,眼睛眨也不眨,漸漸握緊了拳頭。他的手白皙而柔軟,是讀書寫字的手,如今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掐入肌膚之中,化為鮮血,一滴、一滴,緩緩滑落到地上。他什麼都沒有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前方。

  在他面前十八丈處,便是起火的瓦礫,熱風依舊帶得他的衣袂獵獵而飛。然後瓦礫堆之中,有一個壞損了的木架,上頭挑著一件燒得七零八落的黃色衣裙。

  那原是個衣架。

  那衣裙便是他懷裡畫中,鐘無射穿的那一件,黃衣古妝,一條刺繡的衣帶仍隨風而飄,一頭燃著火星。  滿天燒燼的書頁紛紛而揚,黑色的碎屑不停地飄落,沾了苑容玉帛一頭一身。

  突地眼前一暗,天上飄落下一物件,落在宛容玉帛腳邊。

  一塊紅布。

  布上有血。

  紅布之上的血跡,不若白布般觸目驚心,但更為帶著不祥不幸的鬼氣。

  那紅衣是鐘無射今天早上穿的那一件。

  宛容玉帛輕輕彎下腰,指尖一分一寸地接近那塊紅布,那是衣裳的前襟,若非受到極度的傷害,前胸的衣裳是不會輕易被撕下來的。

  他的指尖在顫抖,慢慢地伸手去拾那塊紅布,在尚差一線沒有觸到那塊布的時候,一陣熱風著地吹來,紅布翻了個邊,在地上不斷翻滾遠去,一下飄入了燃火的餘燼中。

  燒去了。

  但宛容玉帛的手指僵在那裡——在它翻過身來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為何會有血跡?那是四個血字——叛教者死!

  那一剎那,他幾乎可以看見,鐘無射如何慘然地死去,兇手如何踐踏著她的屍體,如何用她的鮮血,在她的胸口寫下這四個大字,又如何揚長而去——

  他來不及感覺到恨,先感覺到痛!

  痛!

  好痛!

  極度的心痛!他一手撐地,一手抓住胸口,慢慢地坐了下來,四周煙燼四起,天色昏暗,他便坐在一地殘燼之中。分不清是心裡的還是身體的痛,心口像要炸裂一般的劇痛,痛得他幾乎可以把心嘔了出來。什麼也不敢想,他什麼也不敢多想,但鐘無射嬌艷的笑容,鄙夷的眼神,冷言冷語的樣子,甚至頭上顫動的珠釵都鬼魅一般地在他眼前遠遠近近地飄忽,飄忽一眼,便心痛一分!

  他沒有淚,只是心痛痛到漠然,抱膝坐在天如窮碧地如黃塵,一眼無邊無涯又默默飄飛著紙燼的廢墟之上,望蒼天。

  恨,若恨到了極處,是會變得冰冷的。

  痛,若痛到了極處,是會成了麻木。

  他本是個愛笑的男子,有無盡笑意與溫柔的雙眸,但如今,那一雙會笑得彎彎的眼睛裡,只剩下了血般的絕望,以及刀鋒般的恨!

  世上有一種恨,叫做「血淋淋的恨」,但不知道世上有另一種空白麻木的恨,要痛過泣血千百倍!  有這樣眼睛的人,笑起來是一定不會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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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七日,宛容玉帛並沒有去木蘭閣。而很有默契似的,璇璣教主也並沒有去。

  江湖中人議論紛紛,大多是鄙夷宛容玉帛下了戰書,自己臨陣退縮,而所約之人竟也未來,毫無信義。

  外面的傳言很傷人,但宛容玉帛並沒有感覺,因為心已太傷,便不會再感覺到痛。

  他和璇璣教主都很清楚,現在,並不是他們之間作一個了結的時候。宛容玉帛沒有力量去動搖璇璣教,而璇璣教也沒有把握動搖宛容書繡坊。

  雙方都需要實力,都需要時間。

  所以等待。

  形成一個奇怪的相持局面。

  這一相持,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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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啼魄一天涯,怨人芳華,可憐零血染煙霞。記得西風秋露冷,曾浼司花。

  明月滿窗紗,倦客思家,故宮春事與愁賒,冉冉斷魂招不得,翠冷紅斜。」

  宛容玉帛在寫字。他本來寫得一手好宇,現在一手負後,一手書寫,這一首高觀國的《浪淘沙·杜鵑花》讓他寫得鬱鬱淒怨,似有離魂魄飛一般的淒淒惻惻。

  這三年來,宛容玉帛沒有再笑過,也沒有再閉門鎖在宛容家,他廣走江湖,結識了許多江湖名宿,武林豪傑,聲名鵲起,幾乎有取代「聖心居士」柳折眉之勢。柳折眉自與嬌妻偕隱便未再行走江湖,而宛容玉帛此刻正好接替了他的聲名地位。

  三年之前,沒有人識得宛容玉帛是個什麼人物,而三年之後,這四個字已成了一種號召,宛容玉帛登高一呼,便會有千百英豪可以為他拚命,為他流血!

  而璇璣教也未曾閒著,三年來劫天牢,挑戰少林,大內盜寶,也著實做了許多震驚天下的大事。

  宛容玉帛與璇璣教之間劍拔弩張的局勢,任何稍涉江湖的人都可以感覺得出來。俠義道有許多人站在宛容玉帛一邊,因為璇璣教劫財掠色,傷天害理,是個邪教,而宛容玉帛與璇璣教之間的恩怨卻幾乎不為人知。人人只知宛容玉帛恨絕了璇璣教,卻不知此恨由何而來,他自己更是絕口不提。而璇璣教自是更不會說,由是人人好奇人人猜測,卻是莫衷一是。

  現在看見宛容玉帛的人,絕不會相信,三年之前,他是個一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男子,有一股嬰兒似的純真柔軟與溫和。現在的宛容玉帛只像一個人偶,幾乎不言不笑,他的心,他的靈,都早已不知什麼時候遺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再也要不回來了。

  不,他知道,那個地方,叫做「無射」,可是,無射已經死了。  

  無射已經死了,連帶著他的心也一併被三年前那場大火燒去了。

  什麼也未剩下,連佔據他身心的恨與絕望都是空的,像倒去了水的瓶子,留著一個空殼,不知道存在的意義。

  「大哥,這首詞太淒涼,我們『紅綾四義』好不容易一年一聚,你總寫這淒淒慘慘的句子作什麼?」說話人聲音又嬌又脆,像滾了一地的珠玉。那是個紅衣少女,莫約十七八歲,相貌嬌美,正耍嬌似的拉著宛容玉帛的衣袖。她目中分明有愛慕之意,恨只恨檀郎不識。

  宛容玉帛頭也未回,只淡淡地道:「以後不要穿紅衣。」

  紅衣少女一呆,不依地道:「我們叫『紅綾四義』,為什麼不讓我穿紅衣?你看人家穿得好不好看?」說著,她自己轉了個圈,又伸手去拉宛容玉帛的衣袖。

  宛容玉帛毫不容情地一把甩開她的手,淡淡地道,「因為我不允許。」

  紅衣少女被他一手甩退了兩三步,呆呆地看著他。

  「還不快去換了!」宛容玉帛臉色一沉,低喝道。

  他人雖淡漠,倒也很少發這樣的脾氣。紅衣少女眼圈一紅,幾乎委屈得要哭了。

  一隻手伸過來輕拍了紅衣少女幾下,那是個青衣少年,只聽他對宛容玉帛溫言道:「你明知寶紋她是愛嬌一些,又何必對她如此?」原來「紅綾四義」是宛容玉帛,常寶紋,段青衣,顏非四個江湖近年後起之秀的共稱,其實未必有什麼結義之情。常寶紋愛慕宛容玉帛,長年追隨他左右,而宛容玉帛卻從不對她稍假辭色。江湖上噴噴稱奇,常寶紋雖沒有千凰樓七公子秦倦之妻秦箏那般盛極而艷,容傾天下,但也是美人胚子一個,若年紀稍長,必將也是容顏如花。宛容玉帛日日對著這等美人,卻毫不動心,當真稱得上郎心如鐵,不解風情。

  宛容玉帛凝目書寫,就當完全沒有聽到段青衣的話。

  段青衣與神色無聊的顏非相視一眼。段青衣歎了口氣搖頭,拍拍常寶紋的肩以示安慰,而顏非只是聳了聳肩,叼了根草在嘴裡嚼著。  兩人都瞄了宛容玉帛所寫的東西一眼,只見宛容玉帛神色淡淡的,一字一字緩緩寫他的書跡。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杏,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細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段青衣一眼看去,心下惻然,低聲道,「好一首《金縷曲》,不知悼亡之痛,哀至如此。」

  顏非只瞄道「還怕兩人俱薄命」那一句,良久嘿嘿一笑,拍拍常寶紋的肩,「人家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你快換衣服去,莫又惹惱了你大哥,以後『紅綾四義』便成了『三義』,那可不怎麼妙。」

  常寶紋神色哀戚地看著宛容玉帛,而他終是冷冷淡淡地寫他的字,連眼角也未看她一眼。

  落在段青衣與顏非眼中,只有一個暗自歎息,一個朝天白眼的分。

  嘿,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無情流水,果是好無情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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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常寶紋換了一身青衫出來,宛容玉帛已不在書房,不知去了哪裡,聚會的鸚鵡樓中只剩下段青衣一個人。

  「大哥呢?」常寶紋似已哭過,睫間猶帶淚痕。

  段青衣在細細看宛容玉帛適才所寫的字,一面微微一笑,「出去了。」

  常寶紋眼圈又紅了,低聲道,「大哥好狠的心。」她言下有無限哀怨,為何宛容玉帛並無紅顏相伴,卻終不肯接受她的情。

  「不要那樣說他,大哥他不是這樣的人,你知道的,否則你便不會傷心。」段青衣看字,背對著她,溫文爾雅地道。

  「可是,他那樣對我……」常寶紋言語哽咽,泣不成聲。

  「他那樣對你,心裡想必比你更痛苦。大哥人雖然冷漠,可是我始終覺得,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人。你看他寫的字。」段青衣指著「三載悠悠魂夢杏,是夢久應醒矣」那一句,「冷漠的人是不知道這一句的苦的,寫得出這一句,我便知道大哥他非但不是無情人,只怕還是一個多情人。」  常寶紋緩緩把目光移向那一張紙,「黃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她低低地念了一遍,「清淚盡,紙灰起。清淚盡,紙灰起。」反覆低吟了幾遍,常寶紋淒然而笑,「相思之苦,悼亡之恨,真的有這般的刻骨銘心?她……她不是死了麼?」

  段青衣搖了搖頭,「她死了,並不代表什麼都完結了。我不知道大哥在斯在茲,究竟悼念著誰,但這個女子,對大哥來說,只怕是一生一世都無法忘記,有些人一生一世,就只能愛那麼一個人。」

  常寶紋喃喃地念,「還怕兩人俱薄命,還怕兩人懼薄命。青衣,大哥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已把他的性命全部撲在這件事上,其他的事,他毫不在乎,也從來不管。一旦……一旦他完成心願,滅了璇璣教,我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她黯然,「他還會有什麼剩下?他的命,一半給了哀戚,一半給了復仇,他自己已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段青衣終於未再看那字,轉過身來,「我與大哥相交不深,但既然結義,便也應為他分擔一些。我們去找大哥談談,也許,也可知道他的心結在哪裡。」

  「我不知問了他多少次,他從不肯說。」常寶紋低聲道,「他不肯說的。」

  段青衣笑了笑,「對你,他自然不肯說。」

  常寶紋臉上一紅,段青衣這一句說得不中聽,但卻是實情。對她,宛容玉帛的確是什麼也不肯說。

  走出鸚鵡樓,便看見顏非悠哉悠哉地躺在樹上睡覺,嘴裡仍咬著根草。

  「大哥呢?」段青衣與他交好,自然知道。他看起來這個鬼樣,其實精細無比,沒什麼事能逃出他一雙眼睛。

  「在梅林裡,不知道在念些什麼,聽得我快睡著——哈——」他打了個哈欠,在樹枝上翻了個身,樹冠簇簇顫抖,落葉四下,而他安然睡去。

  段青衣聳聳肩,常寶紋揚了揚眉,都對顏非無可奈何。

  梅林。

  梅花如雪,枝枝奇絕。

  宛容玉帛抬頭呆呆地看著樹稍上的某一枝梅花,果然不知道在念些什麼。

  梅花映雪,人如皓月,負手望梅,本是一幅可以人詩的閑雅畫面,但看在段青衣與常寶紋眼中,卻有另一番黯然滋味。  「梅花如人,人如梅花,此情此景卻只有一個『癡』字可以形容。」段青衣歎息。

  「大哥在念什麼?」常寶紋低聲問。

  段青衣仔細一聽,宛容玉帛喃喃自語,「……袂衣始薄,羅袖初單,折此芳花,舉茲輕袖,或插髻而問人,或殘枝而相授,恨鬟前之……」「大哥念的劉孝儀的《梅花賦》。」段青衣笑笑,「大哥出身讀書人家,念了好多書。」

  「你也念了好多書。」常寶紋低聲道,「劉孝儀是誰?」

  段青衣被她一讚,反而有些不大自然,頓了一頓,才道:「劉孝儀,名潛,字孝儀。他是天監年中的秀才,後來官到常書,最後做了明威將軍,豫章內史。」他低聲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常寶紋看了他一眼,臉上微微一紅,「你和大哥都好厲害,念了好多書。」

  段青衣注意到她說的是「你和大哥」,而不是「大哥和你」,心下一跳,當下不敢多想,提氣向梅林那邊道:「梅中未必留殘意,夢裡何嘗有故人。大哥,你太癡了。」

  宛容玉帛回頭看了一眼,淡淡的,沒什麼神,「這兩句做得很好。」他像根本沒聽見後邊的一句「你太癡了」,只是像評詩一般淡淡地道,「只是將『殘意』對『故人』未免牽強,且不合平仄。」

  段青衣一呆,他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若是改為『梅中未必留新鬼,夢裡何嘗有故人。』就會更好一些。」宛容玉帛信手揉下一把梅花,看著碎裂的梅瓣自手中零落,仍是那樣無動於衷。

  段青衣無言以對。宛容玉帛的才學自是極好,但將「殘意」改為「新鬼」,兩字之差,句中的淒苦之意相差何止十倍?他本有一肚子話要說,但在「梅中未必留新鬼,夢裡何嘗有故人」面前,他卻無話可說。他本來想解開那個哀戚,卻不知哀戚若是人了身,人了骨,人了夢,那是再也拆解不開的,猶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啊!

  常寶紋看著宛容玉帛,「大哥,你真的有這樣傷心麼?」

  宛容玉帛答非所問,「你們找我,有事麼?」

  段青衣沉吟了一陣,還是開口:「大哥,我和寶紋只是覺得,你好像總有著心事。我們既然結義,便應該為你分擔。大哥,你若有什麼為難傷心的事,不如告訴我們,也可以減輕一些你的負擔。」他話出口,心下不以為然,在看見宛容玉帛淡漠的表情之後,便不相信宛容玉帛肯將心事告訴自己和常寶紋。  宛容玉帛看了他們一眼,忽然道,「你們覺得我把你們當外人,不願把心事告訴你們?」

  段青衣只有苦笑,常寶紋卻說:「不錯。」

  宛容玉帛眼望天外,林中梅英繽紛,片片飛落人衣,拂了一身還滿,他悠悠地道,「我只是不知從何說起——」    段青衣與常寶紋相視一眼,心中狂跳,宛容玉帛封閉了數年的心事,終於開始願意對人開啟。

  「坐。」宛容玉帛當先坐在滿地落英之上,眼睛依舊不看人,看梅花。

  段青衣與常寶紋隨著他坐。

  滿天花瓣飄零——

  「心事——」宛容玉帛聲音拖得很長,「我本打算,永不對人說起這件事。但是我若死了,豈非誰也忘卻了她?」他輕輕地道,「我想,滅璇璣教,大抵三兩個月後便可開始,一年之內,可定大局。我若在此間死了,你們告訴我爹我娘,在宛容家媳的牌位上,莫要忘了她的名字。」

  常寶紋聽得毛骨悚然。

  「她叫鐘無射。」宛容玉帛自懷中拿出一個白色纏絲的香囊,解開絲帶,取出一張薄紙。

  那一幅畫,畫中人依舊巧笑嫣然,風流婉轉。

  「她一定是個溫柔可人的女子,值得大哥——」常寶紋黯然歎息。

  「她既不溫柔又不可人,她是個妖媚成性花花綠綠的女人,就像翠羽樓的頭牌紅倌。」宛容玉帛冷冷地道。  

  常寶紋一呆,她年紀不大,但也知道翠羽樓是京城最大的妓院。她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男人形容他心愛的女人會把她形容成一個「紅倌」?

  「可是你愛她,不是麼?」段青衣問。

  宛容玉帛不答,只是淡淡地道:「我只認識她十六天。」

  「十六天?」常寶紋迷惑不解。

  「可能,過去曾是一對愛侶,但有一回不知為何身受重傷之後,我失去了大部分記憶。所以自她救我清醒到她死,我只認識她十六天。」宛容玉帛並沒有迴避這個「死」字,「她也並不怎麼討人喜歡,妖妖艷艷,脾氣惡劣,還喜怒無常。」

  常寶紋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男人對他心愛的女人的評價真是——奇異,「可是大哥你——」她心中嘀咕,既然你認為她如此,又何苦為了她哀傷如此?

  「她非但妖艷,而且見錢眼開,救我一命之後,便向我要這十六日養傷的銀子,沒有銀子,我便滾蛋。」宛容玉帛淡淡地回憶,目中有淡淡光華,唇邊似笑非笑。

  「既然是這樣一個女子,為什麼大哥你……你對她……如此好?」常寶紋頗感委屈,聽起來,她自己比鐘無射好得多,為何宛容玉帛卻不愛她?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眼神頗為奇異,緩緩地道,「我沒有對她如何的好,我若是真的對她好,今天我就可以原諒自己——」他眼睛眨也不眨,悠悠看著梅花,「她什麼都不好,絕不是你們原先以為的讀書才女,溫柔佳麗,甚至,我說得難聽一點,她甚至不是一個清白女子,她有過多少人幕之賓,我也不知道。」

  「她——她既是這樣的人——」常寶紋幾乎要尖叫,「她配不上大哥,你不覺得她玷污了大哥你麼?」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她只有一個優點。」

  常寶紋一呆,「什麼?」

  「她用她的一條命來愛我,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然後把我趕走,如此而已。」宛容玉帛淡淡地道,「她是個傻瓜,她愛我,怕我瞧不起她,所以就拚命地逃,拼了命要把她自己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女人,生怕我知道她愛我。」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她這樣保護她自己,她咬定了我瞧不起她。」

  「你真的瞧不起她?」常寶紋問。

  宛容玉帛冷冷地道,「我自然瞧不起她,她若要人瞧得起,便該自己瞧得起自己,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還要人瞧得起她?世上沒有這回事。」他閉著眼睛,像很疲倦,「她若不那麼輕賤自己,她若有膽好好和我說,她若敢同我一起走而不是趕我一個人走,她若不單獨留下送死,我……我……」他在那一剎那恢復了他溫柔無奈的本色,顯得淒然無助,但那神情一閃而逝,並沒有人注意。

  常寶紋沉默了一陣,「不,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女人的心。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那個女人可以為那個男子委屈到什麼地步,她全心全意為你打算,沒有想過她自己,結果你卻因此而瞧她不起,對一個女人來說,那是多大的悲哀?」她說的是為了鐘無射,其實何嘗不是為了她自己?她的感情,他不也完全瞧不起?

  宛容玉帛冷冷地道,「她和你不同。你會如此想,是因為你出身名門,平生未受挫折;她是個憑美色為生,一輩子過來歷盡坎坷的妖媚女人。她若肯為任何人委屈她自己,不是因為她愛那個人,而是因為她早已準備為了那個人去死!否則,誰也休想她為誰吃任何苦!她是怎麼樣可以顛倒眾生,玩弄男子如兒戲的女人,她不會去愛任何男人,只會為了某個男人去死而已。」他目中散發著奇異的光彩,「她的人很低賤,但是她對所謂『愛』,是很苛求的——她不能原諒她自己不完美,也不容許她被我瞧不起,她太驕傲又太自卑,所以她只好去死,否則,她要怎麼辦?」他慢慢說完,悠悠地道:「就像梅花,梅花若嫌枝幹太醜,又鄙夷自己不如雪花白,怕雪花瞧不起,那麼,它只好謝去了。你們看,謝去的,總是最漂亮的那些梅花——」

  「大哥,你絕不止認識她十六天;」段青衣低低地道。  

  宛容玉帛淡淡地道,「也許,我不記得了。」

  梅花奇絕。

  落英輕曼。

  三個人的目光都看著宛容玉帛手裡的那幅畫。

  畫中人古妝窈窕,笑生雙靨。

  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妖艷而剛烈的女子。

  「她好會騙人,大哥,你看,你說的,一點也不像畫裡的她。」常寶紋道。

  「昔日江湖之中有個千面娘子,易容之術絕高,化身千萬,我看無射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宛容玉帛冷冷地道,「她天生是個騙人騙鬼的胚子。」

  「你為什麼總要這樣說她?她地下有知,心裡也不會高興的。」常寶紋忍不住道。

  宛容玉帛慢慢地道,「她若聽得不高興,便可以來找我,為什麼她做鬼這麼多年,卻從來……從來不曾來找我?從來——不曾入夢?梅中未必留新鬼,夢裡何嘗有故人。青衣,你這兩句做得很好。」他抬頭望了一眼天,語氣悠悠神色悠悠,「梅花——是太乾淨了,配不上她。」

  常寶紋剛要開口,既然是梅花太乾淨了,為何會是梅花配不上她?那該是她配不上梅花才是。

  但一直未開口靜聽的段青衣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梅花太乾淨了,配不上她。」

  不知為何,這句簡簡單單的話,被重複了兩遍之後,卻分外生出了一股別樣滋味,讓常寶紋怔怔地也重複了一遍,「是——梅花配不上她——」

  在她低語的時候,宛容玉帛已站起身來,梅瓣帶著幽幽的梅香被他抖落一身一袖,隨著風輕輕地蹁躚。

  他就這樣走開了去,常寶紋知道,他不會回頭。

  段青衣看著宛容玉帛離開,慢慢地道,「你有沒有發覺,大哥也像梅花,沒有特別妖艷的火,是燒不起來的。鐘無射是那一種毒火,而你不是。」

  常寶紋苦澀地笑了笑,「是不是因為不是毒火,所以無法刻骨銘心?」  

  段青衣忽地一笑,「刻骨銘心不適合你,你不是歷過滄桑的女人,也不是冷淡多情的大哥。」

  「那麼——什麼適合我?」常寶紋微微紅了臉,悄聲問。

  「當然是這個青頭青腦的愣頭青了。」有人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道。

  段青衣與常寶紋大吃一驚,急忙分開,躍起身,只見顏非不知何時已睡在他們頭頂的樹枝上,此刻舒服地翻了翻身,仍自言自語含糊地道:「大哥說——」

  「大哥說什麼?」常寶紋俏臉飛紅,急於擺脫剛才的窘境。

  「說三個月後,我們就要對璇璣教動手了,你們如果有什麼適合你適合我的悄悄話,不如乘這三個月的機會快快說了,否則機會失去,俏郎君,美嬌娘沒個濃情蜜意,多麼可惜。」顏非嘿嘿一笑,陡然自樹稍拔起,直撲那邊的林海,躲避惱羞成怒兩公婆的追殺。

  梅林之中仍可隱約聽見常寶紋的尖叫:「該死的顏非,你快給我下來!」

  「呵呵……」顏非調侃的笑聲遠遠迴盪。

  剛才梅林之中的優雅與哀傷蕩然無存,變得生氣起來。

  但熱鬧的永遠是那一邊,就像這一邊,這一個人永遠是寂寞的一樣。

  無射——

  宛容玉帛在緩步走回鸚鵡樓的途中停下,伸手接住了天上零落的一點飄雪。那雪很冷,落在他的指尖卻不融化,他的手也很冷,他的心更冷,冷過這一天的梅,這一天的雪,這一地的冰。

  無射——

  等我為你報了仇,我陪著你去好不好?這人間太冷——太冷——

  宛容玉帛放下了握雪的手,閉了閉眼睛,緊緊用雙手抱住自己,像一個久經寒苦的人,再也經不起那樣的風霜。

  如果留在人間要經歷這樣的冷,我要那一團妖火!妖火也好,毒火也好,無射無射,我的堅強是假的,我的冷漠是假的,從始至終,我從來不曾是冰,只是水,只是水而已。沒有你這一把妖火毒火,在這樣冷的天氣,我不會沸騰,只會結冰。

  冷風吹來,未知覺的淚已在頰上成冰。



第四章 滅教

  璇璣教自立教初起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大劫!璇璣教上下震動。  

  石橋冰封,風霜彌雪。

  橋上一個身著五色綵衣的人負手望天。  

  地上一張張揉皺的紙條,在天寒地凍的時節被風吹得嘩嘩亂翻,像煞一群蒼白的幽靈,在綵衣人腳下湧動。

  紙上各各有字,寫的是「十月十八柳州分壇被破,壇主被殺」、  「十月三十,古月塘,本教護法十二金尊十人被擒,兩人被殺」、「十一月六日,洛陽分壇告破」「十一月十七,宛容玉帛率眾直入長離谷璇璣峽」……

  最後一張,握在綵衣人手中,寫的是「十二月三,宛容玉帛破藍黑紅白四色防兵,直通璇璣教璇璣堂」。

  綵衣人木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宛容玉帛!」他左手本抓著一隻信鴿,突地「啪」的一聲那信鴿被擲出去三丈有餘,腦骨碎裂,登時斃命。

  而地上翻滾的紙片驀地停止了翻滾,只是被風吹得直響,仔細一看,卻是十數支鴿羽透紙而過,沒入冰稜,把紙條齊唰唰釘在了地上。

  「宛容玉帛!」綵衣人突地厲嘯一聲。嘯聲裂風破雪,像極了怨鬼的哭號!綵衣人厲嘯聲中,身形一閃一晃,疾撲而去。

  而在他適才站立的地方,石板歪斜,冰枝破裂,河上的冰也龜裂碎開,冰上的鴿羽紙條通通在「咯——啦」的碎裂聲中沒入河水,不復可見。讓人駭然他的內力之高,怨毒之深,內力聚於足下竟引發這樣驚人的後果!

  他自然便是璇璣教教主蘇蕙——他與十六國製作璇璣圖的人同名,叫做蘇蕙,這也是他為什麼瘋狂迷戀這張璇璣錦圖的原因之一。

  他已兵敗如山倒,宛容玉帛的拚死之心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一路上勢如破竹,無人可以抵擋他那一股哀極心死的怨恨,誰阻礙了他,誰便死!

  璇璣教落得步步敗退滿堂盡輸,便是因為蘇蕙遠遠沒想到,宛容玉帛竟是真的愛著那個女人的!那個愛是真的!所以那個恨也是真的!恨,是恨到肌膚骨骸,恨絕天涯水湄,恨盡了紅塵,也恨斷了白骨!

  蘇蕙自石橋疾奔回他的臥房,急急找出了一張東西,細細折好,放入懷中。

  他剛剛做好這一切,只聽得門外殿堂人聲漸響,乒乓破門之聲不絕於耳,他知道宛容玉帛來了。

  蘇蕙並沒有逃,反而嘴角噙著一絲詭異的冷笑,像要落入網中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宛容玉帛本人。按了按懷中的紙條,蘇蕙拉開門,昂首大步走了出去。

  —切的關鍵,顯然在那一張紙條,只可惜,除了蘇蕙,誰也不知道那紙條之上,究竟盛承著什麼秘密。

  宛容玉帛攻入璇璣教的正殿,除了教眾逃得一千二淨的樓宇和幾個血流滿地的傷兵之外,竟是空空蕩蕩的。

  四處掛滿了璇璣圖,黑的紅的,各色的繡絲懸垂飛揚,又令這裡像個蜘蛛洞,說不出的令人厭惡作嘔。

  蘇蕙迷戀璇璣圖的程度由此可見一斑,莫怪他會為了一張古錦而要鐘無射接近宛容玉帛,謀物害命。

  宛容玉帛站在殿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正對面牆上的一副巨大的刺繡五彩的璇璣圖,那旋轉的字跡,斑斕的顏色——他這一生的荒唐不幸,這一生之所以完全變了模樣,全是因為這一幅錦圖!

  這僅僅是一幅癡心女子織給丈夫的贈物,八百四十一字,二百餘首詩而已。為什麼蘇蕙會為它瘋狂?僅僅是與那古時的女子同名麼?抑或是,有著另一段故事?宛容玉帛把目光自錦鍛上移開,故事,故事,每個人都有著故事,他自己的故事,自這璇璣圖而始,如今,也要自這璇璣圖而終。

  一張何其無辜的錦緞,卻繫著他一生的悲哀——與怨恨啊!

  段青衣與常寶紋擔憂地看著他。

  他望著璇璣圖的眼神像是做夢,又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大哥!」段青衣和常寶紋同聲喚著。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口,說完之後,兩個人互望一眼,都是臉上一紅。

  顏非正自東張四望,聞言,古怪地衝著他們笑了一下。這一笑,讓本來臉色就不大自然的兩人徹底暈紅了臉。

  但宛容玉帛卻沒有聽見,他把目光自錦圖上移開,冰冷生硬地道,「蘇蕙,出來!」

  其餘三人聞聲抬頭,一些隨宛容玉帛來攻打璇璣教的他派高手也隨之一凜。

  當那張大錦圖動了一下,被揭開,一個綵衣人鑽了出來,目光炯炯,神色自若。

  宛容玉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個男人,無射的男人,是害死無射的兇手,他這三年過著面目全非的生活,便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讓這個男人——付出代價!

  蘇蕙自是認得宛容玉帛的,看著宛容玉帛冷厲的氣度,他微微有些詫異,三年不見,當年那個笑顏如花的溫柔男子竟變成了這個樣子,「宛容玉帛,別來無恙?」

  宛容玉帛微微一怔,「我不認識你。」他冷冷地道。

  蘇蕙並不知道宛容玉帛失憶,聽他這樣說,只當他是恨絕了當年為自己幾乎謀害致死,冷冷一笑,「當年的恩怨,你若不想提,我也不願說,畢竟我的女人為了你弄到那樣的下場,我說來也不光彩。你毀了璇璣教我不怨你,嘿嘿,為了那個狐媚子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有些佩服。今日英雄豪傑來到我璇璣堂,是我的榮耀。我遣散教徒,只為和你堂堂正正地作一個了結。」

  宛容玉帛漠然,「你要如何了結?」

  蘇蕙目中閃著詭異的光,「在今日各路英雄面前,你我堂堂正正地動一次手,今日你若殺不了我,以後便永不能殺我!」

  他說得義正辭嚴,光明磊落,宛容玉帛自是不能不答應,他日不轉睛地看了蘇蕙很久,才緩緩地道,「好。」

  蘇蕙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似乎自己的算盤都被他看穿了,好不容易聽他應了一聲。「啪」的一聲,蘇蕙倒縱三尺,擺出了應戰的架式。

  宛容玉帛緩緩放下了手,長袖隨之垂下,姿態很是文雅,他向前走了一步。常寶紋拉住了他的袖子,「大哥——」

  宛容玉帛沒有看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常寶紋不願放手,只是急急地道,「這不公平,大哥這幾個月來奔波勞碌……」她不放心,宛容玉帛武功不弱,但蘇蕙亦是高手中的高手,她怕宛容玉帛打他不過。

  「放手!」段青衣低叱,「大哥既已點頭,證明他有把握,各路英雄面前,你這樣扯著他的袖子成何體統?」

  一向不聽人勸告的常寶紋眼圈一紅,竟然依言放手,只是無限委屈。

  宛容玉帛赤手空拳,緩步走到蘇蕙面前。

  蘇蕙仍然依稀記著他當年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樣子,如今一身如霜如雪的冰寒,真讓他看不習慣,「今日我若殺了你,你當如何?」他一拳擊出,大喝一聲。

  「死而無怨!」宛容玉帛微微側身,讓開這一拳,冷冷地道  蘇蕙目中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唰」的一記掃堂腿,用傳音入密道,「那個女人,真的值得你為她如此?」

  宛容玉帛眉頭微蹙,側足一擋,「啪」的一聲格開了他這一腿,順勢一個轉身,飛起一腳徑踢蘇蕙的右頸,同時用傳音人密道:「不關你的事。」

  蘇蕙倏地倒躍,五指擒拿,抓宛容玉帛右足足踝,「她為你而死,你為她如此,若是她沒死呢?」

  宛容玉帛左足又起,踢蘇蕙伸手來抓他右足的手腕,「你說什麼都可以,但你今天非死不可!你不如我,動手三招,你應該很清楚。」

  蘇蕙被迫放手,改抓宛容玉帛左腰,「你不信她未死?鐘無射那小狐狸精何等刁滑,你以為她這麼容易被人燒死?」

  宛容玉帛身在半空,聞言心神一震,幾乎被蘇蕙一抓抓中,一個急轉後躍,這個後躍跌得既險又准,衣袂俱飄,甚是好看,也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只恐舞衣寒易落」。宛容家習武自成一派,每一招一式都有個極風雅的名字。  

  「好!」常寶紋忍不住道,看宛容玉帛這一躍躍得如此漂亮,她實在有些羨慕,小時若肯苦練輕功,說不定她也躍得出這樣好看的一招出來。

  她剛剛叫好,顏非便搖頭截斷:「不好,一點也不好!」

  常寶紋愕然。

  段青衣低聲解釋:「大哥完全沒有必要在此時放鬆情緒的,這一抓之險,他根本沒有必要遇。你看見蘇蕙的口形麼?他在和大哥說話,只是他用的傳音入密,用內力把聲音傳到大哥耳邊,我們卻聽不到。」

  「他在說什麼?」常寶紋問。

  段青衣臉色嚴肅,「我不知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一點。大哥剛才不該遇險而遇險,一定是蘇蕙向他說了什麼!」

  「萬一大哥因此敗落——」顏非從未用這樣嚴肅的聲音說話,「你知道,天下英雄面前,璇璣教教主擊敗宛容玉帛,因為是言明了單獨鬥——所以一旦敗落,非但我們殺不了蘇蕙,滅不了璇璣教,連我們這一次行動都會變得毫無意義,像個笑話!」

  「我希望,也相信大哥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其中的輕重緩急。」段青衣看得緊張,「只恨不知道他向大哥說了什麼,我們完全幫不上忙。」

  「我一向對大哥很有信心,」顏非亦是目不轉睛看著兩個人的戰局,此刻已打到了六十七招,「但這一次——不同!」  宛容玉帛被蘇蕙一句未死逼得心神不定,而蘇蕙又不停地在他耳邊說,「……如果那狐?子未死,你還會有這個決心一定要殺我?她也許現在落得下場淒慘,正等著你去救命……」

  微一疏神,蘇蕙「刷」的一把抓下了宛容玉帛一片衣袖,毫釐之差,便是破肌見血!

  一片驚呼聲起。

  段青衣與顏非都變了顏色。

  「該死!該死!」顏非喃喃自語。

  突地宛容玉帛跳出圈子,「蘇蕙,你這是逼我殺你!」他看著碎裂的衣袖,目中有火在跳,這讓他想起了當年廢墟之上,無射那碎裂染血的紅衣!

  蘇蕙此刻信心大增,嘿嘿冷笑,「說得好像你本不想殺我,宛容玉帛,你殺得了我麼?」

  宛容玉帛不答,臉色煞白,一字一字地道,「無論她死,還是未死,你今天是非死不可!我要你給她陪葬!」

  蘇蕙還未來得及說什麼,人影一閃即分,「砰」的一聲大響兩個人交了一招,誰也沒看到那一招是如何交換的,便看見蘇蕙口吐鮮血,被擊得倒飛出去,跌落在地,瞪著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宛容玉帛!

  宛容玉帛踉蹌退出三步,左肩鮮血淋漓,嘴角也帶著血絲,顯然剛才險招相搏,宛容玉帛險勝一籌,卻也一樣身受重傷!

  他冷冷地看著蘇蕙,一眼也未看自己的肩傷,—步一步,緩緩向蘇蕙逼近。

  蘇蕙以驚駭的目光看著他,以手撐地,慢慢後移。他做夢也沒想到,他沒有激得宛容玉帛心神大亂,反而激起他悲忿之氣,一招之失,便是生死相隔!

  宛容玉帛已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他身上的鮮血滴落到蘇蕙身上,看起來分外令人驚駭。

  宛容玉帛的手緩緩移向蘇慧的頭頂,準備拍得他一個腦漿進裂!

  「等一下!你不能殺我!」蘇蕙緊緊抓住胸口,「我告訴你,她真的未死!你要知道她的消息,今天便不能殺我!」

  宛容玉帛充耳不聞,手已按上他的天靈蓋。

  「等一等,你看,這是她的留字,你認得她的字,你若不看,你若殺了我,你會後悔,一定會後悔!」蘇蕙大呼,他原本想的是宛容玉帛如何苦苦哀求讓他看這一張紙條,卻不料此刻卻是他自己苦苦哀求宛容玉帛一定要看!

  宛容玉帛一看接過那紙條,另一手仍未離開蘇蕙的頭頂。

  那是一張薛濤紅箋,十足十充滿無射的嬌媚味兒,似乎還帶著無射的淡淡幽香。「蕙:

  無射自知救活宛容玉帛不容於教,沒奈何縱火離去,岑夫子妾亦攜去,自此相隱江湖,不勞追蹤。」

  鐘無射念得一肚子書,寫起字來字跡秀雅,但言辭仍是她平日說話的口氣,這信看起來溫遜,但言下之意便是「我已安排妥當逃了,你不用想能抓到我。」

  「你以為她是傻瓜會留在那裡等死?你以為她那麼愛你會替你死?不要傻了,鐘無射本就是個騙神騙鬼的狐狸精,她燒了自己的莊子,自己做了偽死的假象,她又騙了你你不明白麼?她偽死,弄得我為了璇璣教的顏面不能公開找她!我不能讓人笑話璇璣教連一個叛教的姬妾都殺不死——」

  他說了一半,「啪」的一聲,宛容玉帛給了他一記耳光。

  蘇蕙一呆,隨即狂笑,「她本就是本座的女人!你生氣麼?誰讓你自甘下賤愛上了本座穿過的破鞋!哈哈……」

  宛容玉帛輕輕地道,「我不怨她騙我,我慶幸——慶幸她沒有那麼傻——那麼傻——」他閉起了眼睛,因為淚在湧,「你以為,她沒有為我死便是她不愛我麼?不,沒有死她活下來,才是她愛我,真的愛我。她若就這麼死了,我會恨她一輩子——一輩子!」他閉著眼,但攔不住他的眼淚,不知是酸是苦,是感激還是慶幸的淚,「你不懂,因為你從來也沒有愛過她,你不瞭解——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無射無射,你是天邊變幻莫測的雲,而我而我竟是永遠也追趕不上麼?

  「你放了我,我便告訴你她在哪裡。」蘇蕙抓著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沒有死,你便沒有理恨我……」

  「我——並不想知道她在哪裡。」宛容玉帛慢慢地道,「她若想見我,自然會來找我,她不來找我,便是她不想見我,我即使找到了她,也是無用。我恨你,也並不全是為了她。」他以微微憐憫的眼神看著蘇蕙,「你該死的。」

  蘇蕙驚恐地看著他,「你……你竟是不想著她的?你不想見她麼?你不想抓她讓她永遠逃不了……」

  「她——何嘗是可以讓人『抓住』的人,」宛容玉帛目中的憐憫之色更為明顯,「她決定了要逃,誰也抓她不住,你和她相處了這麼久,竟是不明白的麼?」

  蘇蕙瞪大著眼睛,驚恐到了極點,不動了。

  「大哥,」顏非試圖插口,「他,嗯,他傷勢過重,嚇破心脈死了。」  

  宛容玉帛移目看窗外的天,天上變幻的雲彩,似乎在預示著,有一個雲一般詭詐多變的女子,狐一般的媚,梅一般的清。

  無射——

  他分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情緒,無射偽死他覺得她就在身邊;現在知道她未死,反倒覺得她遙遠——因為,她是那樣不可捉摸,那樣生動,是一朵雲,是一朵易變的雲!

  他——並不是個逐風的男子,他不會變,也不會飛,讓他去追逐那一朵雲,是不是,是永遠追趕不上的。

  萬一追趕到了絕路,發現那是一朵烏雲,他又該如何?

  無射無射,狐一般的媚,梅一般的清,為何留給我的,卻終是黃連一般的苦?

  ***************************

  滅璇璣教後第十天。

  宛容玉帛抱膝望月。  

  三年以來,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稚氣的舉動——把自己抱成一團,像個柔軟的孩子——蘇蕙死了,無射未死,也許是封印在心裡的那個自己在漸漸地復活,但他自己卻沒有察覺。

  顏非遠遠地欣賞他的動作,老實不客氣地模仿,也在涼亭裡把自己抱成一團。

  「你在搞什麼?」段青衣皺眉。

  顏非好玩地把宛容玉帛的姿勢學了個十成十,「你不覺得大哥那個樣子很可愛麼?我學得像不像?」

  「你快要摔下來了,不要胡鬧了!」常寶紋敲了他一個響頭,笑罵道,「大哥如果知道你說他『可愛』,只怕非氣死不可。」

  顏非一躍而起,指著外邊林子裡的宛容玉帛,「喂喂喂,你們自己看,我哪裡胡鬧,大哥不可愛麼?』』

  常寶紋白了他一眼,側頭去看。

  「啊!」段青衣先低呼了一聲。

  那是冷漠而喜怒不形於色的宛容玉帛麼?月光流離,照得他白衣如雪,朦朧發光一般,他抱著自己,蜷縮一團,看起來像一團會朦朧發光的什麼東西——那感覺不是「可愛」可以形容,而是——而竟是一種滲透的淡淡哀傷的無限溫柔與美麗!

  「我的——天啊——」常寶紋震驚得話都說不完整,「他……他……怎麼可以——」

  「你不是說,不知道大哥完成心願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段青衣一陣驚異過後,不禁微笑,「他——大概是打回原形了。」

  「原來——原來——大哥本就是這樣——這樣的人。」

  常寶紋輕輕歎息,「我竟從未瞭解過他。」

  「啊——」顏非突然叫了起來,「有一件事忘記告訴大哥,千凰樓七公子找他,天啊天啊天啊,這已經是六天之前的事了!」他一溜煙地竄了過去。

  常寶紋與段青衣相視疑惑,宛容玉帛什麼時候認得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爺了?為什麼從來沒聽他說過。

  ***************************

  段青衣做夢也沒有想到,秦倦竟會親自造訪鸚鵡樓,他要宛容玉帛去千凰樓找他,宛容玉帛沒有收到消息,秦倦竟親自趕了過去!

  當那輛雕龍繪鳳,千凰張羽,雍容華貴的馬車停在鸚鵡樓門口,段青衣仍以為自己在做夢。

  宛容玉帛從來沒有記起他與這位公子的交情,更不知道他會有什麼要緊的事,竟然勞動他自己的病體,這樣趕了過來!三百里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也是不近啊!

  四馬一乘,那四匹馬雪白靈秀,點漆雙目顯是千里良駒,而絞金錢的鞍繩,烏沉香的車壁,車壁上浮鳳飛凰,那鳳凰之目綴的俱是罕見的黑晶,陽光之下燦然奪目!

  千凰樓的富貴可見一斑!

  顏非哼了一聲,要是誰劫了這一輛馬車去,一生一世都受用不盡了!好奢華的人物!

  車簾揭起,紅影一閃,一位紅衣女子當先躍了下來,身形極是婀娜,當她抬起頭來,四人俱是怔了一怔。

  宛容玉帛想起了無射,無射美,卻是亦清亦媚的美,美得纖細風流,而這個女子只有一個字——艷!他沒見過如此艷的女子,美得極盛,像一朵花開到了最盛時的艷極之美!

  常寶紋一向自認生相不惡,今日見了這紅衣女子,才知,這世上,「國色天香」是什麼樣的美,什麼樣的人才叫美人!看著她,她是朵艷得起火一般的花,而自己是花下的泥!

  而顏非與段青衣心中只有反覆四個字——名不虛傳!名不虛傳!七公子之妻秦箏號稱美人第一,名不虛傳!

  「嘿,見到了她,從前的姐兒妹兒,花兒草兒,統統成了狗屁!」顏非低聲自言自語。  段青衣舒了一口氣,「人如此美,不知七公子又是如何——」他還沒說完,只見簾子裡伸出一隻手。

  手極蒼白,但偏生透出股入神入髓的秀,手指纖柔,搭在秦箏伸手欲扶的一雙手上,竟是天造地設一般的契合。

  絕美!段青衣一剎那心中閃過的只有這兩字,連話都忘了接下去。

  「小心點,叫你別出來非要出來,這下子又出了什麼病什麼痛,我絕不原諒你!」紅衣女子的聲音利落清脆,像跌碎了幾顆玉珠,又像飛起了幾隻蝴蝶。

  車裡的人低笑,聲音低柔,「也從沒聽你說原諒我什麼。」說著,另一隻手拂開了車簾,一個白衣人扶著秦箏的手,慢慢自馬車上下來。

  宛容玉帛盯著他,他一定是認得這個人的!他的魂記得這個聲音,他記得這一張秀絕煙塵清如白玉的臉!但他的腦卻否認這個記憶!

  「你——我——」宛容玉帛閉目,調整著自己混亂的記憶,「我很抱歉,我們認識?」

  另外三人早已看他看得傻了,只目不轉睛地看著秦倦溫雅秀致的臉,看著他光華四射的黑眸,精湛而犀利的眸。

  秦倦站定,微微一笑。「嗯,不算認識。」

  宛容玉帛困惑的樣子像個脆弱得找不到糖的孩子。

  秦箏東張西望,皺眉,「可不可以進去說話?」她一皺眉,像如火的紅花漾起了一層光華,旁人自是只有唯唯諾諾的分。

  鸚鵡樓廳中。

  「宛容公子遭人暗算,失去記憶的事我已知道了。」秦倦安然坐在鸚鵡廳的正席上,帶點倦意地道:「雖然宛容公子已經不復記憶,但我答應過他的事永遠作數,千凰樓的承諾是不會因為宛容公子失去記憶就此算了,我來,是為了帶給他一個消息。」

  常寶紋忍不住問,「你答應了他什麼事?」

  宛容玉帛也是一臉愕然。

  秦倦幽黑而不可測的眸幽幽地看著他,別有深意地道,「真的忘卻了?」他搖了搖頭,淡淡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你真的忘卻了,只是不願記起——那個傷太殘酷!所以不願記起,寧願忘卻!但在你心裡,終還是記著的。」他素來便洞燭一切,這些年宛容玉帛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他略略思索便料中了十之八九。

  宛容玉帛默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低聲回答,心底的封印像被他一句話戳入了禁地,突然疼痛起來。

  秦倦卻不理他,反向他人慢慢解釋,「宛容公子——曾經托我助他調查一件事,我沒有答應,卻承諾了我雖不能替他去查,但在必要時我會幫他,就這麼簡單。」

  「我請你調查什麼?」宛容玉帛低聲問。

  秦倦奇異地看著他,」你真的想知道麼?」

  「我——」宛容玉帛閉嘴,他的確是不想知道的,他知道的,那必是一道傷!一道封閉了痛楚的傷!

  「我不會說,」秦倦慢慢地道,「其一,你不願知道;其二,你也從未忘記。」

  氣氛此刻很微妙,很玄乎。

  宛容玉帛臉上閃過了溫柔無奈的神色,只一剎那的,卻有人看在眼裡。

  「鐘無射人在晉陽城郊三十里蘆花村,我來只要說這一句話,其他的,我不會說,他不願聽。」秦倦說完,禁不住皺起了眉頭,輕咳了兩聲,「箏——」

  秦箏幾乎立刻自懷裡拿出了藥,但已來不及,秦倦左手按著心口,一口鮮血吐在右袖之上,低咳不停。

  「你——你真是要氣死我,你才甘心麼?」秦箏蒼白了臉,目中是又恨又憐的苦,「你一心為了別人想,便是從來沒有為我想過!你再這樣——這樣——是不是要我先死給你看,你才知道要珍重自己?」

  「箏!」秦倦喘息未定,「你明知道我不是的,不要傷我,好不好?」

  秦箏幾乎立刻閉了嘴,她剛才沒有淚,現在目中朦朧,良久才顫聲道:「倦,對不起,你知道,我不會說話,一著急就出口傷人——」

  秦倦微笑,側目看她,犀利化作了溫柔:「我知道你擔心,沒事的,沒事的。」

  秦箏不管眾人在前,一把抱住了秦倦的腰,歎了一口氣,「我知道沒事,但你病,比我病更令我苦過十分,不過你放心,我只是擔心,並不是害怕。」

  秦倦不以為忤,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

  夫妻情深,再沒有比此時更感動人了,這一對富貴盡享,名望全收的夫妻,世人只見他們的幸,卻看不見他們的苦,而雖是這樣讓人擔驚受怕,死亡病苦籠罩的愛,兩人仍是愛的這般勇敢,這般幸福,這般的——無怨無悔!

  「其實,你本不必親自來的,千凰樓願為公子出生人死的不知幾許,更何況只是送信?」宛容玉帛竟受不了這樣的深情似的,避開了目光。

  「我來,是要逼你去找她。」秦倦語氣低柔一字一句地道:「今日若不是我來,你會去找她麼?你知道我來此不易,總不能讓我白受這一趟的苦?我來,便是要你非去不可!」  「為什麼我非去不可?難道,我竟是非見她不可?」宛容玉帛不敢看秦倦的眸,那眼神太亮,太睿智!

  「不要問我,問你自己。我逼你去,是我知道你太強烈的情,那情當日創造了奇跡,今天我不想見它創造出悲劇,僅此而已。」秦倦向秦箏點頭,「我們也該走了。」

  秦箏扶起他,逕直走向門口,這兩人要來便來,要走便走,無人可以阻攔,也無人可以挽留。

  走到門口,秦箏腳下一頓,「宛容玉帛,你很令人失望你知不知道?你太多情又太懦弱!你愛一個女人,卻從不想如何去愛她珍惜她,卻只一心一意想逃而已!你怕那個女人毀了你目前安穩平靜的一切,你愛了卻不肯付出!只因為她是一愛了便要驚濤駭浪的那種女人麼?你是個懦夫!你不敢面對愛她所要付出的苦,所以你躲在這裡舔傷,你其實——希望她死多過於希望她活,她若是死,你便可以心安理得悼念你的愛;而她活著,你怕她多過於愛她吧!因為愛了她便代表了出軌!她是會飛的女人,而你只想守住目前的一切,你知道一旦愛了她你便會失去一切——首先,便不見容於宛容家!你不敢面對,不敢付出,更不願為你的感情做出努力!所以你痛苦,我承認你也付出了太多的情,但痛苦的卻是,因為你不敢為你的情去抵抗去犧牲,所以你有再多的情也永遠追不上她!她為了愛你放棄了一切,你呢?你卻為了一切放棄了愛她!」

  秦箏說話從來不留情面,「我同情被你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愛你,她注定了被你拖下地獄!你在這裡再愁再苦一百倍一千倍也是沒有用的,你若要不起那分愛,你去找她說清楚,告訴她你不配她愛,省得她一生一世陪你在地獄裡受苦,至死也不能解脫!」

  「箏!」秦倦低叱。

  秦箏傲然挺起了背,「這一次我絕不認錯!」

  秦倦頓了一頓,淡淡地道:「說得很好。」

  兩個人未再回頭,逕自離開。

  所有人都看著宛容玉帛。

  他止中有淚。

  真的是像她說的一般無異麼?他真的如此懦弱,懦弱得讓人鄙夷不配她愛?他自知從不堅強,從不堅強,但真的——不曾為他的愛付出代價?不曾做過努力?

  不是的,他努力過,只是,比之她的付出那努力是太小太小了。

  秦箏說得很對,她是一愛了便要驚濤駭浪的女人,若沒勇氣為了她放棄一切,為她承擔愛她的苦,他不配愛她!也不配讓她愛!  要愛她,只能同她一起驚濤駭浪!

  要追上她,只能同她一起飛!

  他並不是懦弱,只是總想著兩全其美,但那愛若是份偏激的愛,是注定了不可能兩全其美的!

  不想傷害任何人,結果是連她一同傷害,如今,要讓傷害減到最少,便是去義無反顧的——愛她!


  
第五章 蘆花

   

  蘆花村。  

  此刻深寒回春,冰霜剛剛解凍,還沒有蘆花。但蘆花村十里蘆梗,遠遠看去,也別有一番清寒蕭瑟的滋味。

  號稱「蘆花村」,其實也莫約那麼十來戶人家,疏疏落落,更是一點不喧嘩熱鬧。

  幾隻烏鴉繞著村飛,都是一幅衰敗冷清的景像。

  宛容玉帛在村外站定,無射會住在這種地方?他清晰地記得她一身紅衣,珠釵輕顫的模樣,那一身嬌媚風流,是酥卻了揚州繁極了江南,她為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走進村裡,一路也沒撞見幾個人,四下一片寂靜,此刻是春忙,農家的人都人田插秧去了,只有那麼幾隻雞,幾條狗在那裡對著來客嘰嘰咕咕。

  他在那十幾間木屋之間轉了兩轉,不知要去哪裡找人,略一靜下來,卻聽到笑聲。

  遠遠的笑聲,孩子的笑聲。

  「……哈哈,南蘭彈得不好聽,姐姐彈的好聽,姐姐彈琴!彈琴!」

  「姐姐唱歌!」

  是一群孩子的哄笑。

  笑得很陽光,很開心,很燦爛。宛容玉帛怔怔聽了許久,他已多久沒有聽到這樣的笑聲?還未容他想清楚,他已循笑聲追隨了去。

  果然有人撥弄了三兩下琴和弦而歌。

  「客從遠方來,贈我漆鳴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別離音。終身執此調,歲寒不改心。願作陽春曲,宮商長相尋。」歌聲未畢人已先笑了,笑聲清脆,像跌落了三兩朵小黃花。

  宛容玉帛想也未想,大白天施展輕功,三個起落已到了最邊遠的那間木屋,那是無射的聲音!無射的笑!  

  自窗戶望進去,那屋裡是一整個孩子窩,最大的孩子有十二三歲,最小的只有那麼三兩歲。屋裡沒有椅子,地上洗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孩子都坐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一團團的納衣被四下亂丟,但擠在許多柔軟的棉被當中,那必也是很暖的。

  孩子堆中擠著一個花衣女子。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有個三歲大的孩子正非常有興致地弄她的頭髮,把它打成許多結,她也不生氣,懷裡抱著一把七弦斷了兩弦的古琴,尤自彈彈唱唱的很高興,笑咪咪地對著孩子們。

  她那衣服本來是紅的,但由於不知是破了還是剪了,補了許多補丁,那補丁又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布片,整個花花綠綠,若不是她一張臉蛋清清楚楚,幾乎便是個傻大姐!

  那——又是——無射?

  宛容玉帛目不轉睛地看她,幾乎便怔怔癡在了外面,她到底有幾張臉?幾副模樣?為什麼每次見到她,又都是不同的?

  「不行啦,豆豆不要亂跑,阿媽回來找不到你哦!過來,姐姐講故事給你聽,你看哦,這裡有豆豆家的黃毛——咦?黃毛呢?黃毛跑到哪裡去了?」無射把一個孩子抱到懷裡,拍了兩下,突然東張西望,緊張得不得了。

  「黃毛!黃毛!」屋裡的孩子哄的一下像揭翻了熱鍋,開始翻箱倒櫃地找「黃毛。」

  有個四歲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拉開一個抽屜,奶聲奶氣又小心翼翼地喚,「黃毛——」

  宛容玉帛開始覺得好笑,隨即竟微微紅了眼眶。這是一種「真」啊!人世的天真,人性的純潔,如何不讓人震動呢?很可笑麼?很可笑,但你做得出來麼?不能啊!

  「姐姐,黃毛在這裡。」另一個孩子拉開納衣被的一角,露出裡面睡得飽飽的一隻小黃狗,那小狗睡眼矇矓,顯然完全不知道外面為了它已經一片混亂。

  「呵呵。」無射一手拎著它項後的皮肉,那小狗張口要咬,卻轉來轉去的始終咬不到人,發出低低的嗥叫。

  黃毛的小主人一本正經地教訓它:「黃毛,姐姐說,『罰加無罪者怨,喜怒不當者滅』你不可以發火哦,姐姐捉你,不是要害你喔。」他侃侃而談,真有三分小書生的味道。

  宛容玉帛驚訝,那是諸葛亮《心書》裡的「將志」一篇。無射在這裡究竟教了這群孩子什麼?她似乎——並不止是個看孩子的老媽子,還更像個教書的夫子,授琴的琴師。

  無射啊,她仍是那個多變而生動的女子,她永遠做她想做的,而你就永遠猜不透她。

  是因為命運的流離使她知道了什麼是她想要的——不是他宛容玉帛,而是這樣的生活,這一群孩子?

  他這樣想著,又萌生了退意,她——並不需要他也能過得很好不是麼?那麼他如何忍心去打碎她的平靜?退了一步,腦中突然想起秦箏刻薄的言詞,「你太懦弱!」他心中一凜,猛然抬頭,去正視她的眼。

  無射笑著放開那隻小狗,側過頭來,突然正正撞進了宛容玉帛的視線,一下子呆住了!

  她顯然完全沒有準備好感情,一下顯得很狼狽,很倉皇,像剛剛被她放下的那隻小狗一樣,想立刻找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三年不見,卻不知道,相見竟是這樣一個局面!

  ***************************

  「你還是喜歡白衣。」無射道。

  宛容玉帛無語,三年不見,開口的第一句竟是這樣無關緊要的一句話,良久才道,「你呢?」

  無射嫣然一笑,迎風一梳她的長髮,那長髮便一順而下,光滑柔亮,她仍是十足十帶了她的女人味兒,「我過得很好,你也看見了,我很喜歡他們,他們也很喜歡我。」

  「我——」宛容玉帛不知應如何接下去,「我——忘不了你。」他低聲這樣說,三年的痛苦,三年的悔恨,如今,只化作一句「忘不了你。」

  無射很嬌盈地轉了個身,很奇怪地看著他,「忘不了我?為什麼忘不了我?」

  「我——我不知道。」宛容玉帛只能這樣回答,在她面前,他似乎永遠不是強者。

  「我騙了你一次又一次,我以為你會恨我,沒想到——你竟會找來。」無射輕歎一聲,那歎聲仍是又嬌又柔的,慵懶而嫵媚。

  「我當然恨過你。」宛容玉帛慢慢地道,「我恨你竟會這麼傻替我去死!你若真的死了,我恨你一輩子!但是——你卻未死啊!我——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無射微微震動了一下,「那你是哭了?還是笑了?」

  宛容玉帛搖頭,以他深沉而憂鬱的眸看她,「我想,我是愛你的。」

  無射在那一剎那竟露出一臉奇異的表情,她眨眼睛問:「我是該哭?還是該笑?」

  宛容玉帛搖頭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他用力咬著他的唇,幾乎把它咬出血來,「他們說,我是個懦弱的男人,我愛了卻不敢對你好。我知道我從來都不堅強,從來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可是現在我知道我要的是你!而你要的,卻不是我!」他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你要自由,要尊重,要笑——而我卻不能給你。」

  無射順著頭髮的手指僵了一下,「玉帛。」她難得以這樣正經的口氣說話,「你不是個懦弱的男人,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受傷太容易感動,做起事來,為人考慮得太多,反而往往迷失了自己在做什麼,要的是什麼。但是你做錯了事,是會負責的,這便證明;你並不懦弱,只是迷茫。」她席地而坐,拾起一塊石子,往前拋,「我承認我愛你,至少曾經愛過,也許我是喜歡你的善良你的敏感,但是,你愛的,卻不是我這樣的女人。」  

  宛容玉帛隨著她坐下,「我愛你。」他說得低卻很堅定。

  「那麼你告訴我,什麼叫做你愛我?」無射掠了一下頭髮,那姿態很嬌俏。

  「自孤雁山莊被燒之後,我日日夜夜——從未忘記過你。」宛容玉帛也拋了一個石子,低聲道。

  「那叫做感恩,叫做愧疚,不叫做愛。」無射喟歎,「我是什麼樣的女人你知道麼?我要自由,要尊重,我也很實際,我不是你書裡念的嬌弱多情的小姐,也不是看到落葉掉眼淚的哀傷女子,我還要錢,要人愛。你喜歡多情多才的溫柔女子,我可以扮,但我終不是!我不是!你明不明白?」她歎氣。

  「我不要多情多才的溫柔女子,我要你。」宛容玉帛低聲反駁。

  無射歎氣,「你明知你給不起,便不要說要我。只是這一項——我要人愛,你便給不起!我們在一起,始終都是我愛你,而不是你愛我,你一直都只是在等著我愛而已。你說愛我,而我卻一點也感受不到!」

  「因為我們之間,我始終是弱勢的一個麼?」宛容玉帛問,眼神很是奇異。

  無射搖頭,撫額輕歎了一聲,那姿式仍是很美,「這回要學你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太善變,太會要求,而你太守成太容易受傷,所以,即使相愛,也不能相守,不如分開,省得彼此傷心。」

  宛容玉帛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道:「三年,你像懂了很多事,明瞭很多理。」

  「我是市儈的女人,你從前認識的,也是我,是假的我。」無射歎了一聲,「從前的事,還是沒有想起來?」

  「沒有。」宛容玉帛漫不經心地答,突然道:「無射,若有一天我給得起,我還是要你——要你一個人!」

  無射震動了一下。

  宛容玉帛低目看腳下的土,自嘲:「三年,不是我看不起你,卻是你看不起我了。」

  「我——無意傷你。」無射歎息,那歎息像悠悠的河水,流向了遠方。

  「不,你說的是實話。」宛容玉帛展顏一笑,他已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眉眼彎彎,極是溫柔可親的,「我何其有幸遇見了你。無射,無論結果如何,這一刻下一刻,這一世下一世,我要的是你——只有你才這樣的知我的心,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別人不會這樣在乎我,你是愛我的,明不明白?」

  他便是這樣的笑,才迷了她的心去,無射臉上微微一紅,不知該說什麼。

  宛容玉帛執起她的手輕吻了一下,「你說我給不起你的,我會努力的。你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只是等著你愛,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愛你,你等著我愛好不好?」

  他又望著她笑,眉眼彎彎,像孩子一樣!無射瞠目結舌,看著他漂亮的笑眸,連自己要說什麼都忘了——她本要說,當年他之所以重傷垂危,完全是她謀害了他!他忘卻了,她不能忘!但被他一笑,她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一片空白!

  ********************************

  「姐姐,姐姐。」遠遠就聽見一群孩子如臨大敵地齊聲嚷嚷。

  鐘無射正用抹布擦洗著那間小木屋的青石地板。這地板又是椅子又是床,天天孩子在上面滾,她每天都要花半個時辰把它洗乾淨。聽孩子們這樣大老遠地叫,駭了她一跳,以為有什麼天災人禍發生在村子裡,爬起來急急往外看。

  她看見蘆花,然後覺得自己是一個傻瓜。

  這樣的季節,怎麼會有蘆花?

  但孩子們人人手中一枝蘆花穗,正興高采烈地向她奔來。

  「哈哈,姐姐,有蘆花哦,蘆花哦!」

  無射拿著抹布扶著牆站起來,看他們拿著那蘆花打來打去,追來追去,蘆花穗的碎絲滿天的飛,不覺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喜歡蘆花,否則不會在這裡一住三年,她也喜歡孩子,否則不會花這麼多心思在一群孩子身上。當然她也愛享受,愛玩,也愛漂亮,但每每坐在這裡看一整個村,心裡就分外有一分乾淨的感覺,而喜歡留在這裡。因為她自認從不乾淨,也從不是個好人,留在這裡,與其說是逃避璇璣教的追殺,不如說是為了洗淨自己,追憶曾有的那一點真,一點純。

  這一分平靜如今已被宛容玉帛打破了,她其實並不生氣,也並沒有懊悔,她終是不屬於這裡的,她終是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她仍是要飄走的,總是這樣,來來去去,尋尋覓覓,卻總是不知道她想找到什麼。

  她終是要離開了。

  她要自由,不要愛人羈絆,所以,他追到了這裡,她走。

  他跟著她,只會毀了他,不會有結果的,她深深知道。

  「姐姐,給你蘆花。」豆豆拉著他的黃毛,非常友好地遞給她一枝蘆花。

  鐘無射淺笑,拍拍豆豆的頭,「哪裡來的蘆花?」

  「不知道,那個笑得好漂亮的大哥哥給的。」豆豆補了一句,「他真的笑得好漂亮好漂亮哦,比姐姐笑得好看。」

  鐘無射本能地伸手摸摸臉,自從遇到宛容玉帛,她的美貌似乎總是遭到質疑,「真的?」

  「真的,姐姐笑起來總是不開心。」豆豆漫不經心地回答,只關注他的狗。

  鐘無射懷疑地看著他,她不開心?她哪裡不開心了?她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豆豆被他的狗拉走了,沒有理她。

  轉著手指間的蘆花,她漫無目的地看著它轉。不開心麼?沒有啊,但要說開心,也沒有什麼可開心的,她的心是空的,尋尋覓覓,是為了能抓住一點什麼,可以填那個空。她抓住過宛容玉帛,但總是不信會與他有幸福,所以她選擇離開。也許是因為她的不信、不信、不信,所以她飄揚來去,永遠也抓不住什麼,永遠都無法停留麼?

  她是一隻無足的鳥啊!會飛善變,卻終有一天會累,會倦,到了那一天,她該怎麼辦?

  無足鳥的悲哀啊,宛容玉帛他可能體會?他是那樣穩重與柔軟的人,不能瞭解無法休憩的心情,因為他從未——飛過!

  「無射!」遠遠有人呼喚。

  無射停下不轉那蘆花,抬頭嫣然一笑,掠了髮絲,「有事?」

  宛容玉帛看著她手裡的蘆花,失笑,「原來你已經有了一枝了。」他手裡也有一枝蘆花,毛茸茸的,像黃毛的尾巴。

  「你哪裡弄來這許多蘆花?」無射皺眉。

  宛容玉帛目中笑意盎然,「昨天和你說完話,我滿山野地走,想一些事情,發現山裡有個小溫泉,那裡有蘆花開了,我就折了一把回來。卻不知道,原來他們都喜歡。」

  無射搖了搖那蘆花,「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她的口氣很無奈,眉目也很無聊。

  宛容玉帛笑得眉眼彎彎,「不,這是我喜歡,你知道我讀書讀得有些傻氣。」他與無射並著肩走,「我要先回宛容家,今天是來辭行的。」

  無射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纏著她不放,「回家?不錯啊,出來這麼久,是應該回家了。」

  「嗯,我要回家,告訴他們我中意的是你,然後堂堂正正地愛你。」宛容玉帛依舊那樣笑,「他們生氣也好,高興也好,我都不會後悔,這是我對你應有的尊重,若是遮遮掩掩,我對不起你。」

  無射有些神智恍惚,她要離開了,而他不知道,這一次他真的在努力,可卻又快要抓不住她了。

  「無射,」宛容玉帛突然握住她的手,停了下來,慢慢地道,「我昨天想了很多,我們之間——」

  「我不要聽!」無射想也未想,脫口就道。

  宛容玉帛錯愕了一下,「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誠懇地說下去:「不是自由與尊重,也不是你想要的我給不起,我們之間,」他苦笑,「相互傷害又相互糾纏,所有一切一切的問題,其實只是一句話——相愛卻不能相互信任,相互懷疑對方的真心,懷疑對方所能付出的,所以才會痛苦。」他握住無射的雙肩,凝視著她的眼,「如果我要你,就一定要相信你,無射,從現在開始,我相信你。請你——不要逃好不好?請你也嘗試相信我,信任不一定帶來傷害,不要再保護你自己,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不會帶給你傷害,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自衛的。」

  無射嘗試著要後退,但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躲不過那眼睛!

  她——竟然被看穿了?竟然這樣輕易被他看穿了?怎麼可能?她是玲瓏剔透千變萬化的鐘無射啊!她聰明她世故,但竟然——竟然被這一個書獃子這樣看穿了?

  她有自衛的衝動,如果眼神能殺人,宛容玉帛已千創百孔!

  但眼神不能!她惡狠狠瞪著那一雙笑起來很漂亮的眼睛,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可能會輸!

  宛容玉帛看見她惡狠狠的眼神,笑得越發漂亮,「鐘無射,你還是一隻刺蝟,在這裡三年一點也沒有改變了你。」他終於開始抓住了無射的心,她外表或許搖曳多變,但一旦拆穿了那外殼,裡面的她還是一個有想法要自由,犀利非常的女人。她從不依賴男人而活,她的世界裡也並不只有愛情,這樣的一個女人,一旦讓他抓住了,他又怎肯放手呢?

  無射瞪著宛容玉帛,「宛容玉帛!你這只笑面虎,你不是要回家麼?還不快滾?在這裡拉拉扯扯成什麼樣子?快滾快滾!滾得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她嘴裡說得惡形惡狀,眼角眉梢喜氣微露。她是寧願他連名帶姓地叫她「鐘無射」,而不願他深情款款地喚她「無射」,他會這樣叫,是不是——真的已經開始瞭解她,而不再當她是個大喝一聲便會驚倒的柔弱女子?他是不是真的已把她當作了一個可以平等相處,互笑互罵的女人,而不再低聲下氣當她是「恩人」?

  也許——也許是不是可以相信他一次?也許真的愛起來,其實不會那麼糟?

  她的臉熱了,用手捂著她的面頰,卻掩不住漸漸抿起要笑的唇,她忍不住三跳兩跳,跑到屋後河邊去照自己的臉。

  水中人暈紅雙頰,一雙眼睛靈動之極,滿面俱是喜氣。

  傻瓜傻瓜!她在心裡暗罵自己,但仍然忍不住回頭向宛容玉帛,「我今天穿得很醜是不是?」

  宛容玉帛咬著唇,忍住笑,「的確很醜,你從哪裡弄來這一種五花衣衫?」他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高興起來會這樣跳的,無射好可愛。

  「我沒有弄來,」無射急急辯解,「這一塊袖角剪給了豆豆補膝蓋上褲子的洞,這一塊下擺剪給南蘭做紅頭繩,還有這裡剪給黃毛做蝴蝶結……」她發現宛容玉帛在笑,「你——」她一把河水揚了過去,「你耍我!」

  宛容玉帛一身衣衫被她這一潑,再優雅的風度也沒了,他自地上抓起一把河沙回敬了過去,「鐘無射,你這野蠻人,我本要今天回去的,你弄得我這一身,怎麼出去見人?」他邊叫邊笑,根本沒有一點懊惱的樣子。

  無射再一把水潑了過去,「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走!就喜歡欺負人!」

  「欺負你?」宛容玉帛劈空掌力一吸一揮,河水倏然起浪,打了無射一頭一身,「你不欺負人便不錯了,誰敢欺負你?」

  無射從頭濕到腳,索性一腳踩入河中,「現在是誰的災情比較慘?大少爺,你講話也要有點譜啊!」她笑著,眼睛烏溜溜地轉,打著不好的主意。

  宛容玉帛一看便知她心裡有鬼,「鐘無射,你可不能太過分,這幾年是誰把誰騙得團團轉?」

  無射突然往下一蹲,抄起一團濕泥沙往宛容玉帛白衫上砸去,「我不管!你弄得我一身,趕快賠給我!」她邊砸邊笑,那笑聲揚得很高,卻不再像落下三兩朵小黃花,只會讓人聽了跟著笑出來。

  「啪」的一聲,那泥巴正中目標,宛容玉帛躲過了「飛泥撲面」,躲不過「飛泥撲肩」,一件白衫就此徹底完蛋。他素來重視儀容,喜愛整潔,此刻心下有些著惱,又不甘心這場泥水仗就此輸了,「鐘無射,你小心了!」他雙袖一招地上冬末的枯葉,枯葉細屑被他內力吸起,紛紛騰空,在空中翻轉,煞是詭異。

  無射見狀便知他下一個內力一吐,這殘枝敗葉便會向自己飛過來,不禁大叫一聲,轉身就逃。

  她這一逃,宛容玉帛還真拿她沒辦法,他一口內力不能持久,吸起這枯枝敗葉也只有片刻間事,她一逃,他不免遲疑了一下,內力一鬆,那枯葉便紛紛墜地了。

  無射武功不高,也就那麼三腳貓架式,逃出去一丈,轉過身來,見他一臉沮喪,不免心軟,「喂!你——」她還沒說完,就看見宛容玉帛抬頭向她笑得眉眼彎彎,她便知道要糟,果然他雙袖一動,那一地的枯枝敗葉還是撲了她一頭一身。

  「我好端端一個美人,被你弄成了稻草人。」無射看著自己的樣子,歎氣。

  宛容玉帛走過去,輕輕為她撥去她一頭一身的亂草,「你也算美人?」他咬著唇笑,「我來之前,見到了七公子的夫人,人家那才是真正傾國之姿,你?」他搖頭,做遺憾狀。

  無射並沒有生氣,反而怔了一怔,「是——秦姑娘麼?」她低聲問。

  宛容玉帛有些驚訝,「你認識秦夫人?」他怎麼一點也看不出她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

  無射默然,良久突然冷笑,「我不可以認識秦夫人麼?我若說我非但認識秦夫人,還認識七公子,你豈不是要吃驚得去跳河?我不配麼?不配認識這樣威名顯赫的人物?」她嘴裡在冷笑,身子卻在發顫,整個身子都是涼的。

  「無射!」宛容玉帛有些心驚地抱緊她發涼的身體,「不要這樣說,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也遲疑了一下,終於把一句壓在心裡多年的話說出了口,「我覺得你配不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自己配不配?無射,你是在看不起你自己。」

  無射任他抱,眼淚在眼眶裡轉,她沒說什麼,卻緩緩把身體偎人宛容玉帛懷裡。

  這是一個要求保護的小動作!宛容玉帛攬著她,仍是不緊不慢地幫她撥去身上的雜草,她從未要過人保護,這一個動作便表示了她信任他!至少,她嘗試著信任他。

  「我認識秦姑娘,也認識七公子。」無射終於慢慢開始說,「因為——因為我們是同一個戲班子的戲子。今日威名赫赫的七公子夫妻,當年也只是學戲的孩子。但當然,他們和我不同,你也見過了,他們——他們是如此美,我怎麼能和他們比?他們是班子裡的台柱,我算什麼?」她這樣木然地說,不知經歷多少傷害,才養就了這樣的木然。

  「怪不得你扮什麼像什麼。」宛容玉帛輕笑,想岔開她的淒然。

  「我雖然不算什麼,」無射沒有理他,逕自往下說:「但我當時真的好羨慕他們,他們太美,美得我連妒忌都不能夠。我想接近他們,那時候,在我心中,他們就是最厲害的神仙,尤其是秦倦,」她笑了笑,仍是意猶未盡的慵懶嬌媚,「你不能否認他對小女孩兒很有吸引力.我那時候好喜歡他。」

  宛容玉帛頗有些不是滋味,無射從未說過愛他,卻坦言喜歡過另一個男子。

  無射斜睥了他一眼,唇角邊似笑非笑,「我想盡辦法想和他們一起學戲,一起玩,扮凶蠻扮可憐我都試過,但是——」她悠悠歎了一聲,「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無論我多麼努力,他們眼裡永遠沒有我。秦箏眼裡永遠只有秦倦,秦倦眼裡永遠只有他大哥秦遙,秦遙眼裡卻永遠只有秦箏。他們——從來不理我。」

  宛容玉帛停下為她撥雜草的手,用他很漂亮的眸很專注地看著她,聽著她說。他沒有安慰什麼,只是這樣認真地聽,卻已是對她最好的安慰了。

  無射對著他輕輕一笑,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他們自然不會記得當年那個老是胡攪蠻纏的小女孩,我和他們相處了兩年七個月,便聽說他們被賣入了敬王府,王爺看中了秦倦。我那時以為他這一輩子就此完蛋了,變成烏糟地裡的金絲鳥,卻不料幾年之後,他竟然成了江湖中任何人提起來都敬若神明的『七公子』,世事真是諷刺。」

  宛容玉帛拍拍她的背,「七公子本來就不是你我常人可以預料的,否則他早毀在敬王府裡了,不是麼?」他很溫柔地笑了,「你呢?怎麼後來跑出來做了璇璣教的『繡女』?」

  「我?」無射附在他胸口笑,「我可就福氣了,他們一走,班子裡我成了台柱啊!那麼十來年,不就這麼彈彈唱唱,被人賣來賣去,很容易就過了。」

  「賣來賣去?」宛容玉帛將她抱緊了一些,輕輕地問,「誰把你賣來賣去?」

  「誰看中了我,出得起價錢,班主看在錢分上,難道還留著我和錢過不去?」無射吃吃地笑,「戲子本來就是給主子們玩的,否則你以為班子老闆花這許多銀子調養了你出來,是放著好看的?又何況,出得起錢的主子,多半也是不能開罪的,沒有三分斤兩,你以為那玩女人的閒錢從哪裡來?老天爺給的?」

  「無射!」宛容玉帛不忍再聽下去,把她緊緊抓住,「不要說了!」

  無射低低地苦笑,「我不說,你就不知道你要的是個什麼女人。她滿身污點,自甘墮落,妖媚成性……」

  「不許說這四個字!」宛容玉帛打斷她,按住她的嘴,「你明明不是!不許這樣說你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他激動的情緒,「你明明知道我沒有勇氣聽這些!我從不是個堅強的男人——」

  「是!」無射慘然,「你從沒想過我是個如何人盡可夫的女人——」

  「我沒有勇氣去想像你受過的苦!你不要說,我不要聽!」他把她自胸前推開,雙手握著她的肩,「我沒有你的堅強可以忍受那樣的痛苦,你明不明白?你受的傷害,比我受的傷害更讓我無法忍受!我好害怕你受過這麼多苦,這會讓我——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憐惜你去保護你,怎麼保證你快樂!你忘記了好不好?忘記了,也許一切都會好些……」

  「忘記?」無射猛地一把推開他的手,倒退了幾步,大笑,「你要我忘記?忘記我所有的污點,然後和你一起?我懂了,你要的,是那個沒有污點,會作怪會思想的奇怪女人,而不是這個一路被人踐踏的髒女人!我怎麼能忘記?這些髒,和鐘無射是一起的!她永生永世洗不掉!忘記?哈哈!這就叫做你愛我?你要我相信你?」她指著宛容玉帛,直指著他的眉心,「我告訴你!我當年也相信過一個男人!相信他真的會愛我接受我,接受我所有的錯!可是,你知道他把我賣了多少銀子麼?」她慘然,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十字。「三十兩銀子!三十兩銀子啊!我鐘無射全心全意的愛,只值三十兩銀子!還不夠上翠羽樓吃一頓花酒!你要我相信誰?相信什麼?」

  宛容玉帛聽得耳邊嗡嗡作響,一口氣哽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遠遠地望著她。

  「問我為什麼和蘇蕙攪到一起?」無射大笑,「很簡單啊!我的男人把我賣了三十兩銀子,我把我自己賣了三十萬兩銀子,蘇蕙他看得中我,出得起錢,我就和他走!我幫他唱戲騙人,他給我銀子,我鐘無射至少身價三十萬兩黃金,說出去總勝過三十兩銀子!你懂麼?宛容公了!」

  宛容玉帛遠遠地看著那個大笑的女子,她站在那裡,笑得好開心好瘋狂,笑得滿臉都是眼淚。

  「我告訴你,你要我很容易,宛容家不是有錢麼?」她大笑,「你給我三十萬零一兩黃金,我就跟你走!而且,你要我溫柔我就溫柔,你要我嫵媚我就嫵媚,要我唱紅繡鞋絕不會唱成滾繡球……」她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瞪大眼睛看著宛容玉帛。

  他就這麼怔怔地看著她,聽她說,然後唇角一縷血絲溢了出來,隨著更多的湧了出來,

  而他似乎毫無所覺仍那樣遠遠地看著她。

  無射停了下來,心裡一縷驚惶漸漸地往上冒,而那分激怒卻陡然失去了蹤影,她也遠遠地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他抬起手,唇邊溢出的血便滴落在手背上,他把目光從她身上轉到血上,又從血上轉到她身上,像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無射向前踏了一步,又頓住,心裡的驚恐在逐漸擴大,「你……」

  宛容玉帛仍看著她,又轉回去看那血,像比她更茫然。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來,伸手小心翼翼地要去觸碰他,「你……你是不是哪裡不妥?」

  宛容玉帛看著她,終於展顏一笑,「你不生氣?不走了?」他的臉色在逐漸變得慘白,變得像她曾經見過的顏色。

  「我不生氣,也不走了。」無射驚駭地看著他唇邊越溢越多的血。「你哪裡不舒服?為什麼——有血?」

  宛容玉帛皺了眉,隨即彎眉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你說那些話,我這裡好痛。」他伸手按向胸口的一個部位,眉眼如煙,那笑意有些朦朧,「像以為你死的那一天一樣痛——但那一天——沒有血……」

  無射看著他指著的部位,近似心口的部位,她全身在發涼,那一涼是沒有見底的涼——那個部位,是當年她謀害他,蘇蕙一記刀傷留下的部位,那個幾乎要了他的命的傷!難道如今——如今——

  「無射——」宛容玉帛拉著她的手,慢慢地坐了下來,「你先——不要生氣……」

  「我不生氣!.我沒有生氣!」她心驚膽戰地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好涼,「你很痛麼?我……我去給你找大夫,你先不要說話,不要說話!」

  「我不痛!」他固執地要拉她一同坐,「聽我說!」

  「我聽!我聽!」她怎麼這樣地在乎這一個男人?但她真的好害怕他又會離她而去,因為那個她當年一時犯下的錯,因為那個傷!

  「沒有人會真的忘記了你。」宛容玉帛仍那樣眉眼如煙地笑,「你知道我是如何找到你的麼?是七公子,他不顧他那樣孱弱的身體,來回奔波六百餘里,強迫我來的。」他伸手撫上無射的臉頰,柔聲道,「秦夫人把我罵了一個狗血淋頭,說我既愛上一個愛了便要驚濤駭浪的女人,為什麼又不敢愛,拖著你一起下地獄?她——激我來愛你。她傷了我的自尊,激出我的勇氣,她用心良苦……」

  「他……他們……」無射顫聲道。

  「他們並沒有忘記你。我便奇怪,依我和他的交情,怎能讓七公子親自奔波六百里?原來,他們為的不是我,卻是你。」宛容玉帛微笑,「他們夫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逼我愛你,一個激我愛你,都是第一等的才智,第一等的苦心!你怎能說,沒有人可以讓你相信,沒有人會記得你?你只是不幸遇上一個負心的男子,怎能認定,這世上所有男子都不值得相信?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錯,只是捨不得你受苦——」宛容玉帛看著她,慢慢地道:「我沒有你堅強可以忍受那些苦,你明白麼?」

  無射伸出花花綠綠的衣袖拭去他唇邊的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顫聲說,終於忍不住撲入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從不是個好人,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不要……」她哭得神智不清,「每回有人對我好,結果都會讓我傷心讓我失望……」

  宛容玉帛摟著她的肩,輕輕拍拍拍,像哄孩子一樣,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反反覆覆保證,「這一次不會了,不會了……」

  她繼續哭。

  他便仍那樣輕言輕語,溫柔地哄著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哭,像一個剛出世的小嬰兒那樣哭。

  「無射不哭了,不哭了……」他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陪我回家好不好?」

  無射抬起淚水瑩然的臉,哽咽地問:「什麼?」

  她這滿臉是淚的樣子說不出的楚楚可憐,因為她纖細風流,含淚起來分外的柔弱動人。宛容玉帛伸出袖子為她拭淚,溫柔地歎息:「做我的勇氣,你的男人不夠堅強,需要你在旁邊陪他,他怕他自己招架不住家裡的責難,要你幫他,幫他——」

  「不幫!」無射用她哭得含糊不清的聲音道。

  「幫他證明,你是一個值得他愛的女人,好不好?」宛容玉帛溫柔地蠱惑。

  「不好!」無射邊哭邊道。

  「幫他證明,你是不同尋常的女人——」

  「不好!」

  「幫他證明,你是個不值得他愛的女人?」宛容玉帛更溫柔地笑。

  「不好!」無射順口便說,說完了便驚覺上當,「你——」

  「我什麼?」宛容玉帛無辜地輕笑。

  「你騙人!」無射惱起來,惡狠狠地瞪著他。

  「彼此彼此。」宛容玉帛乘她不備,輕吻了她的唇,「和你相處久了,不會騙人怎麼行呢?」

  無射咬了他一口,咬得不輕不重,俏臉一紅,「你這無賴!」她又哭又笑,臉上淚痕未乾,又是滑稽,又是可笑。

  「不哭了?」宛容玉帛以牙還牙,在她粉頰上輕輕咬了一口,「嗯?」  

  無射哼一聲:「不哭了。」

  「陪我回家?」宛容玉帛低低地蠱惑。

  「不陪!」她甩頭,做絕情狀。

  宛容玉帛順口接下去,「不陪——不行!」

  無射低下頭,眸子裡亮晶晶的,她抿著嘴在笑——終於,有一個男人,他真的把她當作驕傲,而不是糟粕啊!他沒有把她收在見不得人的地方,而要把她帶回去給人看!看他愛上的,是多麼令他驕傲的女人!

  「我——我陪你回家。」她抬起頭,看著宛容玉帛,鄭重地道:「不過,我要你先陪我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宛容玉帛皺眉。

  「岑夫子。」她回答,不容他反駁爭辯的。



第六章 舊傷

  宛容玉帛做夢也沒想到,無射住在蘆花村那樣清苦的地方,而岑夫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在晉陽城裡!非但住在晉陽城裡,而且成了城裡最有錢的大老爺,如今他不叫「岑夫子」,而叫作「岑老爺」。  

  但這個「岑老爺」在無射面前一樣吃不開,一樣看到無射便像老鼠見到貓,只有發抖的分。

  「鐘——鐘姑娘……」岑夫子坐在他金銀山莊裡最大最漂亮的檀木椅上,顫顫聲,驚驚膽地問:「不知有何貴幹?」

  「你放心!」無射依舊是一身滿是補丁的花衣服,雖沒有昨日那般狼狽,卻也一樣寒酸,「我不是來向你要錢的,我答應給你三十萬兩黃金,給了便是給了,絕不會賴賬不認。」她把宛容玉帛拉到身前,「我只是要你幫他看看,當年的舊傷,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經完全好了?」

  宛容玉帛這才知道她把她賣身的三十萬兩黃金給了岑夫子作條件,難怪她會一貧如洗,這個——他不知用什麼言語來形容——這個笨蛋!

  岑夫子大大鬆了一口氣。上上下下用他的怪眼看宛容玉帛,「我岑老爺治過的人,是萬萬不會出毛病的,你儘管放心。」他邊說邊為宛容玉帛把脈,一搭上他的手腕,岑夫子眉頭一揚「咦?」

  無射駭了一跳,「怎麼了?」

  岑夫子閉起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嘴裡唸唸有辭。

  宛容玉帛和無射面面相覷,卻不懂他念的什麼?

  「娃兒,」岑夫子睜開眼睛,對宛容玉帛道:「你近一兩個月和人動過手,受過傷是不是?」

  宛容玉帛點頭,和蘇蕙一戰,他傷得不輕。

  岑夫子唬地一下跳了起來,他身子又矮又瘦,站起來不及宛容玉帛高,他跳到椅子上,居高臨下,指著宛容玉帛的鼻子,「娃兒,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是老子我從棺材裡撈出來的死人!死人你知不知道?老子我辛辛苦苦,挖空心思把你救活過來,你竟然還敢跑去和人動手?還敢受傷?你問那狐媚子,她親眼看見你身上那兩刀是怎麼捅進去的,你問她就知道老子把你那兩個刀眼補起來有多麼辛苦!你竟然當作沒事人一樣去打架動手?你身體的好多機能其實早被狐媚子那兩刀搞壞了,哪裡經得起受傷?你一受傷,牽動舊傷發作,老子我可不是神仙,不能救你第二次!」他指手劃腳罵得是神采飛場,突然之間,他醒悟過來他說了什麼,一張臉頓時成了呆瓜,愣愣地看著宛容玉帛。

  宛容玉帛卻正呆呆地看著無射,岑夫子的話,他可是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清楚了——他說「她親眼看見你身上那兩刀是怎樣捅進去的。」「狐媚子那兩刀……」

  無射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她驚戰地看著他,那眉宇間的不知所措,恰恰證明了岑夫子說的是事實!

  「無射?」宛容玉帛語音出奇的鎮定,「我身上這兩刀,是你——」

  「是我害了你!」無射側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我說過叫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她閉著眼帶著淚大叫,「是你信誓旦旦說可以接受我所有的錯!你——再善良再寬恕,也無法容忍一個謀害過你的女人吧?我——太天真了!我不能要求一個男人接受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那對你——太不公平!」她說完,踉蹌退了三五步,慘然而絕望地轉身,拂袖而去。

  「無射!」宛容玉帛身法何等迅速,無射哪裡跑得過他?岑夫子眼前一花,無射就被他拉了回來,「你想去哪裡?」

  「不關你的事!」無射倔強地一把掙開手去,「我不配碰你,我幾乎害死過你,只是你忘記了,我沒有忘記!我不能昧著良心和你一起,你會恨我,恨我騙你!你放開我!放手放手!」

  宛容玉帛咬牙,「你又只顧著你自己胡思亂想,我有生過氣,恨過你?你又哪裡不配讓我碰?你當我是笨蛋不知道你害過我?打自傷後醒來,你強迫岑夫子救我,對我冷言冷語,如不是因為你我情深義重,便是你在贖罪——否則,你為什麼會救我?依你的脾氣,你會良心發現救一個莫不相干的人?鐘無射,你沒那麼好閒心!我——一直知道是你害我,只是,我不願想也不願承認!」他深吸一口氣,「就像七公子說的,我從未忘記,只是不願想起!但就算承認了又如何?是!你害過我,幾乎害死了我,但你何嘗不是費盡心機救活了我?我沒有死,你便不必自責,你若依舊是『我不配我不配』,才讓我真的生氣,真的生氣——你竟然想逃!」

  無射指著他的鼻子,倔強地咬著下唇,把它咬出血,「宛容玉帛,你不在乎,是你寬宏大量,你了不起,你厲害!我沒有你寬宏大量,我不能原諒自己,因為,謀殺是太可怕的事情,你太善良太光明,你可以體會害人的心情?你若真的忘記了,我或許可以自欺欺人忘記這件事,但你沒有忘記啊!一旦揭穿了,我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宛容玉帛那樣溫柔的脾氣也被她激出火來,「那麼你想怎麼樣?無射,你若覺得虧欠我,就不要這麼任性好不好?你不能每回想要如何就如何,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對我好就對我好,想當縮頭烏龜就當縮頭烏龜,我不是你的玩偶,要如何便如何。我從未變過,只是你自己的心一直反反覆覆,又陰又晴,你自己想清楚,是怎麼樣才叫做『不公平』?不是我愛了一個謀害我的女人,而是我愛她信她,她卻從未相信過我,從不相信我只是愛了她這樣一個女人,不相信我可以愛她不變!你——真是存心氣我,存心要我和你吵!」

  兩個人便像一對鬥雞,越說越是火氣上揚,當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時之間,倒也爭不出誰對誰錯。倒是岑夫子隔岸觀虎鬥,看看左邊,看看右邊,頗為悠閒自在。

  便在這時,門邊篤篤篤三聲輕響,有人走了進來,好奇地看著他們兩個。

  宛容玉帛與無射同時住嘴,錯愕地看著來人。

  那是一個纖柔而清秀的不太年輕的女子,髮髻挽得有點零落,人也很有點倦意,還有七八分的病態。她並不是絕頂之姿,論姿色遠不及無射,但偏是那一身病態的柔柔倦倦,使她別有一番「江水蒼蒼,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的味道風韻。她拿著個托盤,上面是一碗熱粥,猶自熱氣騰騰。

  「老爺,我不知道你有客。」她把托盤端過去放在岑夫子身邊的桌上,把粥端出來,極是溫柔體貼。

  無射目瞪口呆,「岑夫子,她是誰?」

  岑夫子瞪著一雙圓圓的鬥雞眼,「我老婆。」

  「你老婆?你也會有老婆?」無射驚愕之極。

  宛容玉帛看看雙腳臨空,坐在高高的檀木椅上乾枯瘦小的岑夫子,又看看那婷婷娉娉,風度如詩如畫的女子,怎麼看怎麼不相配。但人家偏偏柔情蜜意,相好得理所當然。

  「岑夫子,你不會仗勢欺人,強要人家做你老婆吧?」無射本來性子就變化多端,這下忘了剛才還和宛容玉帛吵得火冒三丈,反而懷疑起岑夫子。

  岑夫子氣得猛拉鬍子,兩隻腳憑空亂踢,「老子為什麼就不可以有老婆?老子高大威猛,心地善良,安貧樂道,英俊瀟灑,哪一點不如你看上的這小子?為什麼強要人做我老婆?這晉陽城裡裡外外不知多少女人想做我老婆,我呸!我還不要呢!」

  「你高大威猛,心地善良,安貧樂道,英——英俊瀟灑?」無射哭笑不得,懶懶地斜睨了他一眼,那嬌媚而不屑的味兒,氣得岑夫子哇哇怪叫。

  那倦態的女子放下了粥碗,張開雙手攔在岑夫子面前,很斯文有禮地道,「這位姑娘,請不要對我家老爺這樣說話,尊重他一點,好麼?」

  她竟然在「保護」這個像蛤蟆一樣的小老頭?無射本是為她打抱不平,她毫不領情,竟還為岑夫子說話?無射本來一肚子火,被她一激,幾乎發作。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拉到身後去,宛容玉帛也攔在她面前,向那女子微微點頭,「無射口氣不好,我替她向夫人道歉。貴夫婦伉儷情深,無射指手劃腳,本是她的不是,還請夫人大量,莫與她計較。」

  岑夫人緩緩退回岑夫子身子身邊,聞言淡淡一笑,「公子言重了。」

  這兩個人在斗斯文,無射躲在宛容玉帛身後,向岑夫子翻了個大白眼。岑夫子在岑夫人身後向她吹鬍子瞪眼睛。而前面兩人文縐縐地說話,若有第五個人看見了,非當場笑死不可。

  岑夫人退回岑夫子身後,耐心等他把那碗粥喝完,收拾好東西,又慢慢出去。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比無射還要奇怪,宛容玉帛心下詫異,岑夫子有什麼好?值得這一個女人為他如此?

  他只是心想,無射對著岑夫子嫣然一笑,笑得如水盈盈,「你哪裡弄來個這麼厲害的老婆?」

  岑夫子竟然老臉一紅,「我——那個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無射與宛容玉帛面面相覷,相顧愕然。

  「她今年五十八歲,我六十三歲,難道不是四十年前?」岑夫子瞪眼,「四十年前,我是她家裡的治病大夫,她身體不好,我從小就給她治病,治了那麼十來年,兩個人也算什麼梅什麼馬,就好上了。當年我還沒這麼老,她也年輕美貌,本來是一對神仙般的人兒,只可惜她老子,嫌老子沒錢,娶不起他女兒,說老子要娶,行,等老子一天有了上百萬兩銀子的身家,再回來娶他女兒。我一氣之下,就開始跑江湖看病收銀子,等我存夠了銀子,嘿嘿!」他神氣地想,「老子當著他的面燒掉一疊幾萬兩銀子的銀票,看他是什麼嘴臉!只可惜——」他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洩了氣。

  「怎麼了?」無射皺眉。

  「等老子拿到你那三十萬兩黃金,他早就死了,四十年了,娟娟也不年輕了,她也五十八了。」岑夫子歎氣。

  無射默然,這一對奇怪的夫妻,「她就一直等著你?」她低聲問。

  「當然,我還笑她空自做了五十多年的「小姐」,再沒有比她做得更長的小姐了吧?這年頭姑娘家年紀輕輕,十七八花朵似的就嫁了。」岑夫子理所當然地道。

  一個女人,在家中做了五十多年的『小姐』,在這樣早嫁的世界中,那是多麼辛苦多麼困難的事?一個男人,為了他的女人,在江湖中勞勞碌碌,看盡人的臉色,像一條狗。可是為什麼,他們不以為苦,反而視作當然?

  「你就不怕她嫁了人,你這四十年的辛苦全都白費了?」無射語氣苦澀,「換了是我,你走的第二天我就嫁了。」

  「你又不是娟娟。」岑夫子絲毫不覺得管一個五十八歲的老太婆叫『娟娟』有什麼不對:「娟娟不會,她說等我,就一定等我。如果娟娟像你,送給我我都不要。」

  「我有這麼差勁?」無射悠悠歎息。

  「你不差勁,只是沒人消受得了你,」岑夫子聳聳肩,「只有那溫吞吞,慢騰騰,好脾氣的小子,才消受得了你這個變來變去的狐狸精。娟娟等我不稀奇,我會回去娶她的。這小子等你才稀奇,你說不定哪天拍拍屁股跑了,他還傻不啦嘰地等你,等到死都等不到你回心轉意。真是可憐的小子。」他渾不介意他說了些什麼,「你害他他都不介意,他已經愛你愛到傻了,你還計較東計較西,真是!對了,他的傷你還治不治?不治你們繼續吵,我要給娟娟挑花布去了。」

  「治!當然治!」無射拉住岑夫子,「夫子,」她難得用這樣誠懇的語氣說話,「鐘無射——給你道歉,這幾年來無射對你不敬,是無射狗眼看人低。對你不起!」

  岑夫子被她嚇到,「喂喂喂,姑奶奶這回是想騙誰?老子可沒什麼東西讓你騙,反正娟娟已娶到手了,錢可以還你,不過這三年老子花掉了一些,還有二十多萬兩吧,還給你就是……」

  他在那裡自言自語,宛容玉帛自後面攬住無射的腰,和她一同向岑夫子鞠了個躬,「夫子用情極深,四十年不渝,我和無射本應該敬你的。」

  他的話總有令人相信的力量,岑夫子呆了一呆,看了無射一眼,眼角有些濕。他行走江湖四十年,很少有人尊敬過他,因為他太愛財,人人雖覺他醫術了得,卻都瞧他不起。為了掩飾他要哭的醜樣,岑夫子用他變調的聲音,叫道,「咱們治傷!治傷!」

  宛容玉帛的傷倒沒有岑夫子說的誇張,他只是新傷初癒,牽動舊傷,只要日後不要再傷上加傷,就必然無事,吃了岑夫子的藥,休養了那麼十來天,也就無事了。

  十來天過去,宛容玉帛和無射也要回宛容家。岑夫子反倒有些捨不得,他一輩子沒有朋友,好不容易遇見了兩個談得來的小輩,卻匆匆又要分離。

  「狐媚子,這小子家如果容不下你,你來金銀山莊住,反正這錢原是你的。」岑夫子和無射話別,老臉苦苦的。

  無射嫣然一笑,風姿嬌媚慵懶,「容不下我?夫子,我是這樣好欺負的麼?不過我承你的情,日後一定來你金銀山莊坐坐,看你坐吃山空成什麼樣子。」

  「呸呸呸!你就沒幾句好話!」岑夫子又開始瞪眼睛。

  另一邊,岑夫人向宛容玉帛微微一笑,「公子姑娘好走。」她仍是那柔倦的意態,斯文有禮。

  宛容玉帛自是笑得眉眼彎彎,拱手為禮,「夫子夫人保重,我們走了。」

  無射一掠風中的散發,拉了宛容玉帛上馬,對著岑夫人流流落落斜看了一眼,抿嘴而笑,「不要假斯文了,難道還要念一句『遠與君別者,乃至雁門關。黃雲蔽千里,遊子何時還麼?岑夫人,就此別過了。」她一提馬韁,當先而去,馬上風起,衣袂俱飄。

  宛容玉帛隨後而去,他看到岑夫人眼中有一絲驚訝之意。無射隨口念江淹《古別離》,看來這位夫人受驚不輕,她只怕也當無射是只會矯揉造作的市儈女子,結果無射臨行這一句,卻是將了她的軍!他對著岑夫人一笑,無射本就是一肚子鬼肚腸的妖精,你看她不起,必是自己吃虧。

  岑夫人站在岑夫子身後,驚訝之色漸褪,對宛容玉帛報以一笑,這一笑可就不是平日斯文的笑,笑中有了些許讚賞之意。

  宛容玉帛策馬而去,心中意氣風發,這樣一個女子,如何不令他為之驕傲?她是不同的,她多變,她聰明,她和其他所有的女子都不同,她就是她自己!

  他策馬,追著他前面靈動飄忽的女子,他不會變,但他決定要追,她便一定逃不了。



第七章 回家

  宛容玉帛在外邊這樣浪蕩了三年,做出滅了璇璣教這樣的大事,名震天下,但對宛容家來說,絲毫沒有影響。他們重視的是,他終於回來了,大少爺回家了!  

  無射與宛容玉帛並騎而歸,到了宛容書繡坊門前,遠遠便看見宛容家張燈結綵,紅紅綠綠;一派喜氣洋洋。

  「你家裡有人成親?還是有人中了狀元?」無射突地放緩了奔馬的速度,回頭問。

  宛容玉帛看著她懶洋洋媚眼如絲的樣子,忍住笑道,「宛容家的人從來不考狀元。」

  無射似笑非笑,「那麼念那許多書幹什麼」

  宛容玉帛忍不住還是笑了,「沒幹什麼,你這是拐著彎要我讚你也念了許多書麼?宛容家唸書和你一樣,一半是喜歡念,一半是用來嚇唬人。」

  「嚇唬人?」無射無辜地眨眨眼睛,模樣極俏的,「我有麼?」

  「你嚇得岑夫人一愣一愣的,還說沒有?」宛容玉帛輕笑,「其實讀書人不都一樣?讀的書多了,自覺是一種虛榮,可以拿出來賣弄。真正讀了書不把它當作攀富貴的墊腳石,不把它拿來賣弄,真正讀的是書的,世上又有幾人?而這幾人又往往念成了書獃,失卻了靈性。」

  無射嫣然一笑,「我不聽你這些大道理,我覺得,讀了書,想拿錢便拿錢,想賣弄便賣弄,做人何必做得這麼假?反正我是讀了書,你當我沒有賣弄的本錢麼?我不管你君子修身養性,你也莫管我小人胡作非為。」

  「我是偽君子,你是真小人。」宛容玉帛失笑,「只要你不胡作非為得離了譜,我自然不會管你。他又微微一笑,「你胡作非為,總比你騙人騙鬼來得好。」

  「我偏偏喜歡騙人,不可以麼?」無射揚鞭策馬,笑聲被她遺落在身後。

  「你這不叫騙人騙鬼,你是胡攪蠻纏!」宛容玉帛搖頭,這一個稀奇古怪的女人!

  無射策馬狂奔,筆直向宛容書繡坊正門衝去,馬蹄狂奔,捲起一團塵土黃雲。

  宛容書繡坊門口本站著左右兩行家僕,衣著棗紅,顯得既喜氣,又不失莊重,門前燈籠高掛,還有一群各色衣著的人站得層次分明,顯是家中主子,正在等自家少爺。

  無射這樣當面縱馬而來,只見門前家僕齊聲驚呼,「唉呀」之聲四起,滾倒了一片,只怕被驚馬踩上兩腳,不免不用騎馬而「駕鶴西去」。

  門前眾人也為之變色,卻是站著不動,顯出了主人極其深湛的涵養功夫,雖未做到「驚馬奔於前而面不改色」,但至少也沒有落荒而逃。

  無射縱馬過來,見眾人四下閃避,偏偏門前的主子站著不動,不免也暗暗佩服他們的硬脾氣。尤可見,要這樣頑固的一家子接受自己這樣一個「媳婦」,根本是近乎癡人說夢,而且說的還是噩夢的地步了。

  怒馬狂奔,無射在那馬堪堪要撞倒前那一堆顯貴人物的前一剎那揚手勒馬,那馬驚嘶,人立而起,把馬背上的無射整個甩了出去!而這狂奔之勢也就險險避去,馬蹄僅有毫釐之差落在了門前一位婦人的頭上,那婦人臉色煞白,不知是驚是氣。

  無射被甩了出去,宛容玉帛隨形而起,將她接住,穩穩放下,見她一臉安然自在,不禁頓足,「你又搞的什麼鬼?」

  無射俏目流盼,笑吟吟地看著門前眾人,悄聲道,「我試試你家裡有多少是書獃子,反正我拉不住馬,你會拉住,我跌下來,你會救我,有什麼好怕的?」她今日一身新衣,是岑夫人特地招巧工做給她的,淺綴流蘇,本來甚是風雅秀致,但被她這樣一跌,什麼古雅風流全都嚇跑了。

  宛容玉帛氣為之結,當真哭笑不得,話是沒錯,他自是不會袖手不管驚馬撞倒自家人,而宛容家家傳武功,自也不會輕易為馬所傷,但無射竟然拿他當籌碼來試探他的家人,實在也胡鬧得過分了些。「你這是存心在讓我下不了台。」宛容玉帛在她耳邊輕聲細語,語氣卻並不輕鬆,「試出了我家多少書獃子?」

  「全部,包括你。」無射歎氣,神態嬌媚,「奇怪,他們為什麼不躲?萬一你我都勒不住馬,他們逃也來不及了。顏淵問仁,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可孔夫子沒有說『非禮勿逃』,你宛容家講究風度禮法,講究涵養,真是講究到家了,都不會變通的。」

  這兩人在那邊竊竊私語,門前眾人早巳怒動顏色,當前那婦人文雅地籠起了袖子,走下台階,冷冰冰一眼也不看滾倒一地的家僕,向宛容玉帛道:「離家三年,一回來不叩見親長,站在門外成何體統?」她眼裡竟是沒有無射的,彷彿無射剛才策馬撞人之舉從來沒有發生過。

  無射並不生氣,對著那婦人嫣然一笑,依舊是她酥媚嬌俏的笑,她沒說什麼,回過頭笑吟吟地看著宛容玉帛。

  「娘,」宛容玉帛把無射拉了過來,「她是玉帛意中的女子,今玉帛帶她回來見過家族父兄,擇日便將成婚。」他心知事無善了,於是先開口為強。

  婦人凝目看著宛容玉帛,沉默良久,緩緩地道:「祿伯!」

  一個棗紅衣衫的老者欠身道。「在。」

  婦人看著宛容玉帛,無甚表情地道:「少爺累了,你帶他回房去休息。」

  宛容玉帛聞言變色,「娘!」

  祿伯老態龍鐘,慢慢走到宛容玉帛面前,有氣無力地道:「少爺,你不會讓祿伯為難吧?夫人有令,少爺累了,請回房休息。」

  宛容玉帛護著無射,退了一步,「娘,你要軟禁玉帛麼?」他的武功十有八九是和祿伯學的,娘要祿伯帶他走,那根本於情於武都不給他反抗的餘地。

  宛容夫人不理他,又淡淡地道:「至於那個女子,立刻給我清理出家門口!」

  聽宛容夫人這樣下令,宛容玉帛又護著無射退了一步,皺眉道:「娘!你怎麼不分青紅皂白——」

  宛容夫人冷冷地打斷他:「這個女人目無禮法,不敬尊長,胡作非為,你竟敢為了她和娘頂嘴?可見這妖女為禍之深,祿伯,快帶少爺回房去休息!」她袖子一拂,回頭便走,竟看也不再看自己兒子一眼。

  而站在門口的二老三男三女竟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直到宛容夫人折回,才有人緩緩向宛容玉帛看來。

  那人是一身紫袍的中年男子,長鬚威顏,只聽他道:「汝母所言甚是,癡兒回來。」語音沉穩,極有威儀。

  宛容玉帛又道:「爹——」

  無射看看宛容玉帛他娘,又看看他爹,再看看門口那一群面無表情的人物,一雙靈活的眼眸轉來轉去,忍不住輕輕一笑。

  那一笑又像跌落了三兩朵小黃花,宛容玉帛一聽便知,這狐狸精又不知打的什麼主意,他知道無射聰明狡詐,應變之能遠高於己,於是他讓開,讓無射站了出來。

  他這樣讓開,是他相信無射做事是有分寸的,她善變,但不會不明事理。

  他讓開,門口眾人的目光便集中在無射身上。

  —個宛轉風流的女子,黃裳素素,古妝窕窈。只可惜一雙眼睛太靈活太狡黠了一點,那一臉似笑非笑也太失閨秀風範,更不用說腰肢輕擺,有一點風塵女子才有的嫵媚與風情。

  一個妖女!

  無射明眸流轉,看住了宛容玉帛的爹,見他一副不願和自己這等妖媚女子一般見識的樣子,突地正色道:「夫子以為,曹子建《七哀》詩如何?」

  宛容玉帛的爹宛容硯,一生讀書成癡,突然被她這樣一句問出來,不假思索地回道:「呂向以為,子建為漢末征役別離,婦人哀歎,故賦此詩。」他脫口便答,言出便悔,和這等女子說話,實在降低了他的格調。

  「劉履《選詩補注》說,《七哀》比也,子建與文帝同母骨肉,今乃沉浮異勢,不相親與,故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愁也……」她順口便道:「夫子以為如何?」

  「不然。」宛容硯情不自禁地答道,「詩情切切,比擬之說牽強,當是鴛鴦離情之苦,思婦之悲。」

  無射嫣然而笑,「夫子知鴛鴦離情兩苦,思婦慘悲,如何又忍心棒打鴛鴦,迫玉帛於情苦,賜小女子以悲淒?」她繞了一個大圈,本就要說的這一句,「莫不是曹子建之悲為悲,玉帛之悲便不為悲了?」

  宛容硯被她一句話堵住了嘴,竟一時無辭可辯,呆了一呆。

  無射眼角輕輕向他人掃了一眼,幽幽地念道:「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她本是戲子,這一念一歎,當真如泣如訴,幾要賺人眼淚。

  宛容玉帛心下好笑,看她如何用她的才學,一一駁倒家中這一群老頑固。嬌媚的無射,才情的無射,這樣一個宜嗔宜笑的女子,他怎能不愛?

  宛容玉帛的娘木嵐也是洛陽才女,見夫君被這妖女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不禁冷笑,「詩書經卷,豈是你這等無知無覺,只識賣弄風騷的女子可以言的?不要以為識得一首《七哀》便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你看你眼耳口鼻處處風情,哪有一處有讀書人家的樣子?」

  無射立刻的反駁:「讀書人家,豈是由人眼耳口鼻可以判斷優劣?佛曰:『由是六根,互相為用。阿難,汝豈不知,今此會中,阿那律陀無目而視,跋難陀龍無耳而聽,克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缽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依夫人所言,這些菩薩難道都不是好人,因為他們眼耳口鼻殘缺不全?讀書本由心,豈可以計較他人容貌長短。」

  木嵐又是一呆,她不讀佛經,不知道她說的是《大佛頂首楞嚴經》,一時之間,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這時門口二老之中,一位白衣拄杖的老者微微點了點頭,緩緩地道:「小小女子,見識頗廣,只可惜強解佛經,有口無心。我佛真言,不可應用於口舌之辯。」

  無射小小地吐吐舌頭,向宛容玉帛溜了一眼,知道自己賣弄得太過分了,遇到了高人。

  宛容玉帛向她一笑,眉眼彎彎,表示不妨。

  開口的是宛容玉帛的爺爺宛容釋,他一開口,木嵐和宛容硯立刻便閉了嘴,聽他說話。

  「玉帛,你這位小姑娘姓名?」宛容釋語氣平靜地問。

  此言一出,木嵐和宛容硯大驚,宛容釋言下之意,似乎打算接受了這位媳婦。

  宛容玉帛笑意盎然,「她姓鐘,叫無射。」

  「原來是六丫頭。」宛容釋自言自語。

  無射忍不住一笑,「爺爺好聰明。」她自是識情識趣,打蛇隨棍上,甜嘴甜舌地叫了爺爺。

  宛容釋不可否,又道:「丫頭出身歌舞之門?」

  無射坦然承認:「不錯!」

  宛容釋這才微微點頭。原來古樂十二律,陽為律,陰為呂。六律為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無射排行最末,所以宛容釋說她是「六丫頭」,而以音律起名,自然出身歌舞之門了。

  「丫頭平日讀什麼書?」宛容釋又問。

  這一問就大有學問了,已是宛容釋在考驗媳婦資格,木嵐嫁入宛容家,也經過這一問,此時不禁花容失色。

  只見無射沒有半點緊張的樣子,仍是笑吟吟的,「無射自幼歌舞,讀得最多的仍是詞。」

  宛容釋還未說話,木嵐低聲道:「這等靡麗之音。」被宛容釋厲眼一掃,駭得她不敢再說。

  「丫頭念一首給老夫聽聽。」宛容釋道。

  無射價低聲道:「輕薄兒郎為夫婿,愛新人,窕窈顏如玉。千萬事,風前燭。鴛鴦一旦成宿,最堪憐,新人歡笑,舊人哀哭。」她本是笑著念的,到了那一句「新人歡笑,舊人哀哭」,不知不覺,竟有淚掉了出來。

  宛容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丫頭,這不是一首,而是一句。」

  無射用手掩住了那淚,搖了搖頭,「我就念這一句。」她本不是容易哭的人,但在宛容釋面前,有一種莫名的威嚴與慈和,讓她不知不覺露出了真性情。

  宛容釋看了宛容玉帛一眼,緩緩地問:「丫頭受了很多苦吧?」

  宛容玉帛點頭,「很多苦,」他搖了搖頭。「換了是我,我受不起,她比我堅強太多。」

  宛容釋又看了宛容硯夫婦一眼;「一生都住在這門裡的人,卻不知道什麼是苦,嘿嘿!」宛容釋冷笑了一聲,緩緩地道:「玉帛,還不快扶你媳婦兒回你房間去休息?你娘說得對,你累了,想必丫頭也累了。」

  無射放下了掩淚的手,愴然叫道:「爺爺!」她沒想到這樣就進了宛容家的門。

  木嵐和宛容硯大驚,「爹!」

  宛容玉帛卻早已猜到這樣的結果,一攬無射的腰,輕輕易易破門而入,回他的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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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是這樣的,你娘也是這樣的,為什麼你爺爺卻不是這樣的?」收起了眼淚,無射看著宛容玉帛的寢室。室內一劍一琴,自是有讀書人「劍膽琴心」之意,此外一塵不染,乾淨得很,可見宛容家對宛容玉帛的關愛之情,並沒有因為他離家三年而稍減。

  「這樣的是什麼樣的?」宛容玉帛與她一同遊目四顧,看著自己的房間,語氣溫柔,眼神也很溫柔。

  「就是唸書念傻了的樣。」無射歎了一口氣,「你看你爹你娘有多蠻橫,若不是你爺爺,我真的掉頭就走,誰還敢嫁給你啊!」

  「他們生怕你騙了我,你這麼——」他頓了一下,有點不知該怎麼形容,倒自己先笑了。

  『妖媚成性!」無射替他說了出來,忍不住好笑,「我知道你心裡在罵我。」

  宛容玉帛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嬌媚慵懶的樣子,嘴角的那一抹似笑非笑,不禁歎氣,「我罵你?你比我娘還蠻橫,我娘是嫻淑女子,最多說你兩句不中聽的話,你蠻橫起來,殺人放火什麼都敢的,你當我不知道?」

  無射突然不笑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宛容玉帛也就那麼定定地回視著她。

  良久良久,無射才道:「我騙人,但這一輩子,我只害過一個人,殺過一個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慢慢地道,「我害的那個人,叫做宛容玉帛,我殺的那個人,叫做鐘無射。」

  宛容玉帛笑了,「那你是一個笨蛋,害的那一個沒有害死,殺的那一個也沒有殺死。」他溫柔地歎了一口氣,「無射,我一直知道你的本性是好的,你——不用懷疑——」

  「我沒有懷疑!我害怕!我害怕你也把我當成是妖嬈淫蕩的女人,我扮了這樣的女人那麼久,我不知道我改不改得過來,可是我不是的!我……我……」無射頹然放下手,轉頭,「我不是的。」

  「你這樣便很好。」宛容玉帛走過去,把她整個摟進懷裡,「妖媚的也好,這樣的也好,我從未要求你改,是不是?你已習慣了那樣說話那樣笑,別人也許不喜歡,可是我喜歡。」他在她耳邊悄聲道,「一個漂亮的女人;懂得表現她的美色,並不是件壞事,不像我娘——」

  無射忍不住破涕為笑,「你是在讚我還是在罵你娘?她聽見了不氣死——」她一句「才怪」還沒說出來,「格」的一聲,大門洞開,木嵐一張鐵青的臉就在眼前。

  宛容玉帛萬萬沒有想到木嵐真的便在門口,摟住了無射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人還沒進門,先讓玉帛學會了背後罵娘?這樣的女人,我……」她天性不會罵人,氣得臉色鐵青,卻「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無射卻對著她嫣然一笑,主動抱住了宛容玉帛。

  「傷風敗俗!傷風敗俗!」木嵐簡直要氣暈過去,顫抖著手指著她,大叫一聲,「砰」地關上門,往回跑去,「相公!相公!」  

  「她一定去告狀。」無射吃吃地笑。

  「以後不要這樣氣我娘了,好不好?」宛容玉帛歎氣。

  「好。」無射乖乖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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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嵐被無射一激一氣,一心一意要找宛容硯告狀,把無射趕出門去!但她回房,卻沒有看見宛容硯像平常一樣在桌前看書,桌上一張攤開的紙,紙上剛剛寫了兩個字「日見……」一支上好羊毫放在一邊,還因為墨汁淋漓而灑了幾點在紙上。可見主人離開得匆忙。

  宛容硯生性穩重,近乎木訥,他是絕對不會扔下筆就走的,除非,發生了什麼大事!

  木嵐呆了一呆,頓了頓腳,轉身往宛容家錦繡堂跑去。

  宛容硯不在書房,定是被老爺子叫去了錦繡堂!一定出了什麼事!



第八章 充官

   
  木嵐往錦繡堂去,一路婢僕們紛紛招呼「夫人好。」木嵐充耳不聞,筆直往錦繡堂去,她被無射一激,渾然忘了自己原本知書達禮,是萬萬不會這樣莽撞衝動的。也許她本是衝動的人,只是平日壓在書經之下,無事觸發,竟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錦繡堂,她推門而入,耳邊只聽到宛容硯一句:「孩兒與繡坊同生同死,繡坊是宛容家祖業,豈可拱手送人?」

  「吱呀」一聲,門應聲而開,木嵐一足踏人錦繡堂,赫然便看見宛容釋手裡拿著一張黃色錦緞,上有黑色一圈大字「告」。上書:

  「繡戶十七人,經縣陳詞,論宛容家繡坊非理斷人財路,毀壞織器,獨賣繡品事。今兩驗其詞,繡戶十七共告宛容家倚財斷貨,求請公平處置,不求余財,故據本朝令『諸應備嘗而無應貿之人者,理沒官』,判宛容家繡坊充官,遇赦毋還。」

  木嵐臉色慘白,「這……這是?」

  「官府的判書告事。」宛容釋氣得冷笑,「有繡戶十七上告宛容家專賣繡品,宛容家竟到下了判書才知情,你說可不可笑?」

  「諸應備嘗而無應貿之人者,理沒官,怎會是這個意思?宛容家縱使有罪,也只應賠償繡戶,為什麼會繡坊充官?」木嵐驚怒交加,手指著告事,「縣太爺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們哪裡專賣繡品,又哪裡毀壞織物?宛容家繡品無雙,自然賈者多矣,有什麼錯?」

  「莫說了,官府瞧中了繡坊,想要充官還怕找不到因由?」宛容釋「啪」的一聲收起了告事,「判繡坊充官,遇赦毋還!嘿嘿,他還想得周全,生怕皇上大赦,壞了他的好事!」

  「爹,繡坊絕不能拱手讓人,這是宛容家的基業,祖宗的心血,我寧願死在繡坊,也不願讓官府糟踏!」宛容硯「砰」的一聲一手拍在案上,一張上好的檀木桌被他一拍而裂,只見他神色慘然,「便是官府來強奪,我情願抗命!」

  「硯兒說的有理,死也要死得有骨氣!我已經通知你娘和你兩位叔嬸先行躲避,他們明天便會走,我們不走!我們是宛容氏的宗親,這繡坊是宛容家的根,官府來奪,那是逼民造反,難道,你我還有束手待斃的道理?」

  「爹,那玉帛怎麼辦?他剛剛回來,難道就讓他陪著咱們一起死?」木嵐明知要守繡坊,那是必死無疑的做法,但愛子心切,仍忍不住問。

  「明天我就找個借口趕他走!」宛容釋負手在堂裡來回踱了幾次,「宛容氏的血脈不能因此而絕,讓他和他的小姑娘一起走!」

  木嵐雖然不願,卻也知此時無法計較其他,頓了一頓,終於還是忍不住顫聲道:「爹,可否讓玉帛在家多住幾日再走?他三年未歸,我……我……」她捨不得親兒,「反正官府敕令當也沒有這麼快兌現,他剛剛回來,我想多……多……看他幾天……」說到這裡,眼淚終掉了下來。

  「那就多留他三日,三日之後,我趕他走!」宛容釋何嘗捨得自己的孫兒,但義之所趨,卻令他不得不做出決定。

  宛容硯摟住飲泣的嬌妻,熱淚盈眶,卻默然無語。

  ***************************

  無射頭一個覺得事情變得很奇怪。

  她正在對鏡梳頭,在挽一個古臀,旁邊放著一個珍珠簪子,卻是木嵐昨天拿來的。

  宛容玉帛早早就來她暫住的廂房看她。

  「玉帛,你不覺得你家這兩天變得很奇怪麼?」無射梳了古髻,不配首飾,卻把那簪子拿在手裡晃來晃去,「第一,你娘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她前幾天不是恨不得我立刻從家裡消失?第二,爺爺反而不大理我了;第三,你家裡有許多人不見了,連僕人都遣散了不少,第四,我竟然看到爹在哭!我有一種預感——」她神秘兮兮地回過頭看著宛容玉帛,「你家要出大事了。」

  宛容玉帛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拿過她手裡的簪子,細心為她插上。

  「你這樣笑,就是說,其實你已經知道,只是你不想說。」無射歎了口氣,「其實你不必瞞我的,這是你家,連我都知道了不對勁,你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們強裝無事,到底想騙誰?」

  「說到騙人,自然誰也騙不過你。」宛容玉帛也歎了口氣,「這回我倒希望你真能騙倒他們,讓他們走。」他說得很落寞,卻強作笑臉。

  無射伸手,慢慢撫平他眉心的皺紋,「出了什麼事?」她平靜地問。

  只有堅強的女人,在面臨劇變之前,才會有這樣的平靜,因為她清楚自己承受得起打擊!

  「官府要把繡坊充官,爹和娘他們……他們不願出讓繡坊,準備……準備——」宛容玉帛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準備以死相殉?」無射平靜地問。

  「是——」宛容玉帛慢慢地道:「他們已經作了準備,卻不敢告訴我。我猜,過不了幾天,他們就會把我們趕出去,娘這幾天對你好,是不想我生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無射仍是平靜地問,目光湛然看著她的男人。

  宛容玉帛抬起頭來,仍是那樣溫柔地層顏一笑,慢慢地道:「和你想的一樣。」

  無射看著他,看著他溫柔的笑顏,挑釁地挑起了眉。

  宛容玉帛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說:「把他們搬走。」

  無射笑了。

  然後他們就有了一個叫做「把他們搬走」的計劃。

  ********************************

  「無射,你到底會不會做飯?」宛容玉帛站在自家的廚房,看著無射擺弄那些鍋碗瓢盤,實在看得有些驚心動魄。

  他們是點倒了兩名廚子之後偷偷摸進廚房的,理由很光明正大——無射要洗手做湯——迷魂湯。

  很簡單,對幾個老頑固,說道理是說不過他們的,如果可以把他們迷昏,然後搬走,一切問題就解決。

  繡坊可以沒有,但只要人還在,一切就可以重來,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些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但是——

  「小心!」宛容玉帛眼明手快,看著無射要把清水往沸油裡倒,一手把她抱離灶邊。

  「嘩」的一陣爆響,鍋裡像吃了一串爆竹,油星四濺,不知過了多久才子息。

  無射驚魂未定,從宛容玉帛身後瞪著那鍋,像瞪著個鬼!

  「你究竟會不會做飯?」宛容玉帛也是餘悸猶存,「這樣下去,很危險。」

  「有你在,有什麼好怕的?」無射順口回答。

  「我不是說你危險,」宛容玉帛苦笑,「我是說我家的廚房危險。」

  無射聳了聳肩,老老實實地道:「的確是有那麼一點,我不會做飯。」

  「那你又弄鍋弄碗,讓我以為你是個下廚好手?」對於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宛容玉帛只能苦笑。

  「我好奇。」無射答了一句幾乎會哽死所有人的話。

  宛容玉帛搖了搖頭,「這樣下去,你這碗湯要到什麼時候才做得出來?天要亮了,娘很早就會起身,為我爹和爺爺送參湯。」

  「馬上就好。」無射掠了一下鬢邊的散發,抿嘴嫣然,「我需要一個工具。」

  宛容玉帛自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的,失笑,順手拍醒了一個廚子。

  「少爺?」那廚子猶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揉了揉眼睛,只當自己在做夢。

  無射暗中一腳把另一名廚子踢到柴火堆後面去,一面嫣然一笑,「是我,少爺的那個姑娘。」

  那廚子一呆,回過頭看她,仍是呆呆不知道狀況。

  宛容玉帛便一邊微笑,看她如何自圓其說。

  「你很尊敬你家少爺是不是?」無射笑得很動人。

  「是。」廚子點頭,宛容玉帛為人極好,他是自小便知道的。

  「那你家少爺的事,你幫不幫忙?」無射問。

  「幫,當然幫。」廚子有些昏頭昏腦,只知道點頭。

  「哪,你知道夫人不喜歡我,你家少爺希望我為夫人做碗參湯,如果做得好,說不定夫人一高興,便喜歡了我。但是,我知道夫人喝慣了你做的參湯,所以特地把你找來,你幫幫你家少爺的忙,幫我做參湯,然後我再稍微調一點味道,端去給夫人喝,好不好?我知道你廚藝很好的,幫幫忙,好不好?」無射笑臉吟吟,說起話分外地動聽,「夫人最喜歡你的手藝了,我能不能討夫人歡心,就看大哥你了。」

  廚子被她大帽子一蓋,整個人都樂陶陶,渾然忘記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的手藝,竟然干係到少爺娶媳婦,不禁受寵若驚:「姑娘你說哪裡話,我立刻去做,立刻去做。」他匆匆往灶邊走去,一邊低罵,「趙三這王八羔子,這時候去了哪裡?」

  宛容玉帛溜了一眼柴火堆後的「趙三」,又看看笑吟吟的無射,忍住了不敢笑。

  不一會兒,參湯燉好了。

  果然香氣清醇,比平時還多那麼三分火候。

  無射嘗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的手藝,只不過我要加點東西,去掉參湯的澀味,夫人才更喜歡。」她堂而皇之地自袖中拿出裝失心散的瓶子,老實不客氣地當著廚於的面往參湯裡倒了少許,以勺子攪了攪,笑了笑,「這樣就可以了。不過,過會兒夫人來端湯,先別告訴她我有這分心,等她喝過了我再告訴她這是我的心意,如果一切合夫人的意,我先謝過大哥的成全了。」她盈盈拜倒,「受無射一拜。」

  廚子受寵若驚,「姑娘用心良苦,夫人一定會體諒的。」

  宛容玉帛咬著下唇,目中笑意盎然,看起來溫柔可親,也有兩分嬰兒般的純稚。

  無射明知他忍著笑,卻偏偏在他面前做戲,竟然眼圈一紅,掉下兩顆眼淚,「真是多謝大哥了,無射感激不盡。」

  廚子連連點頭,像在那一瞬間成了掌握無射生殺予奪大權的神仙。

  宛容玉帛實在看不下去,不知這個騙人精還會把人騙到什麼地步,咳了一聲,「天快亮了,我們也該走了。」

  無射拭淚而出,宛容玉帛隨著她出去,暗中一腳踢開趙三的穴道。

  走出廚房不久,便聽見趙三和廚子的驚呼。

  「啊,我怎麼會在這裡?」

  「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但走出去的兩人已經什麼也不顧,大笑出聲,笑得幾乎連眼淚都出來。

  「無射,你真是——」宛容玉帛邊咳邊笑,他差點岔了氣。

  「真是什麼?」無射在拭的是笑出來的眼淚。

  宛容玉帛搖頭,「你怎麼還哭得出?你當著他的面在參湯裡下毒,還騙得他感激涕零。」  ,

  「我不是哭出的,是笑出的。」無射還在掉眼淚,「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呵呵,如果讓娘知道了,不知是什麼表情?」宛容玉帛輕笑。

  「哪裡還會有什麼表情,她不被你這個逆子氣死,已經不錯了。宛容家溫文爾雅的大少爺,竟然幫著外人給自己人下毒,這聽起來都是聳人聽聞的怪事,呵呵!」無射終於笑緩一口氣過來。

  「你下了什麼藥?爹娘和爺爺吃了不會有問題吧?」宛容玉帛想起來問。

  無射用手指繞了頸際的散發兩圈,似笑非笑,「這時才問?太遲了,我下了見血封喉一吃便死的毒藥,五色無味無形無跡的,普通人聞一下就死,我給你宛容家倒了一堆。」

  「聽著怎麼像你是賣藥的?」宛容玉帛失笑。

  無射忍不住又笑,「真的?」

  「真的。」宛容玉帛正色道。

  兩個人這麼正色互看了半天,終於誰也裝不下去,

  無射邊笑邊道,「老天,你正經起來唬得倒一片人。我下了一點失心散,從前蘇蕙給我用來害你的,這回用來害你爹娘。不過我下得輕微,只會讓他們昏迷一陣,對身體不會有影響。不像對你,我毒得你記憶盡失,你卻一點也不計較,還想娶我過門,大概是那時被我毒壞了腦子。」

  宛容玉帛歎氣,溫柔地道:「誰讓我遇上了你?你是前世的冤孽也好,今生的夢魘也好,我早就認了。」

  「你還可以反悔,我不會生氣的,」無射美目嫣然,「如果你找到另一個好姑娘,我……」

  「再說我生氣了。」宛容玉帛不笑了,「你還是對我沒有信心,還是給自己留三分退路。」

  無射怔了一下,也恍惚了一下,她是給自己留了退路,是準備好了隨時抽身可以走,這樣——是錯的嗎?男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女人有夠灑脫,可以好聚好散?為什麼他要生氣?她不自覺地抬頭看著他漂亮的烏眸,側著頭看著像在研究什麼,突然道:「你——證明給我看,我就信你。」

  「你要如何證明?一輩子?」宛容玉帛反問。

  「不,你抱著我。」無射固執地道。

  宛容玉帛把她摟人懷裡,讓她的頭貼著他的胸口,「這樣?」

  「是——」無射閉目,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我信了你了。」她抬起頭,目中有淚花在閃,看的頗為楚楚可憐,「我信了你,走不了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娘來了。」宛容玉帛一點浪漫情調都沒有,抱著她閃到一邊花叢後面去。

  無射立刻忘記了他剛才的心情,兩個人躲在花叢後探頭探腦,看著木嵐從前面走過。

  「玉帛,我在擔心耶,萬一你娘不小心灑了那碗參湯,我們怎麼辦?」無射邊看邊問。

  「不知道。」宛容玉帛歎氣。

  不久,木嵐端著參湯走了回去。

  「走,我們跟著她去。」宛容玉帛一帶無射,兩個人捷若靈貓,如影隨形,跟在木嵐身後。

  **********************

  木嵐端了參湯,先往繡堂去,宛容硯和宛容釋在那裡。

  推開門,她先把一碗參湯遞給了宛容釋,又一碗參湯遞給了宛容硯,「爹,你們先喝口參湯,休息一下。」

  宛容玉帛在外聽見,不禁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爹和爺爺竟是一夜未眠,心中泛起一陣歉然。他下藥本是好意,但如今卻頗覺自己是太胡鬧了。

  無射知道他在想什麼,暗中一握他的手,讓他記得他自己在做什麼。

  這時,宛容釋已經喝下那碗參湯,而宛容硯照例把參湯給嬌妻喝,他並不是在乎這區區一碗茶水,而是在乎那一份體貼。

  「噹啷」一聲,宛容釋手中瓷碗跌碎,他年紀已老,一碗參湯喝下,幾乎立刻昏迷。

  木嵐呆了一呆,陡然一陣暈眩,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木嵐!」宛容硯一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劇變,驚怒交集,卻不知如何是好,「爹!」

  「點倒你爹!」無射在宛容玉帛耳邊悄聲道。

  宛容玉帛也知此時千鈞一髮,點倒了宛容硯,一切依計行事;萬一點不倒宛容硯,事情鬧大了,一切都完蛋了!他放下無射,微一點頭,自窗戶中穿了進去,一指往宛容硯腰間點去。

  宛容硯驀然回身,正要叫人,卻與宛容玉帛打了一個照面,這下子驚怒已達極點,「你——你這逆子!」

  宛容玉帛心中叫苦,一時之間也解釋不清只好閉嘴,只盼能夠盡快點倒宛容硯。

  宛容硯一掌往宛容玉帛左肩扣去。

  宛容玉帛沉肩相避,他心中萬分不願父子相搏,但宛容硯勢如拚命,他又不能不擋。

  「你這逆子!」宛容硯耽於讀書,武功不高,三招兩式便落在下風,一氣之下,提高聲音,「祿——」

  宛容玉帛知道他要叫祿伯,心知祿伯一來,便縛手縛腳,一咬牙,猛地五指一張,往宛容硯肩井穴抓去。

  宛容硯拼著肩井穴被抓,一掌拚命,要將宛容玉帛傷在掌下,他是想一掌打死這個不孝子。

  宛容玉帛驟不及防,他自然不能下重手真的傷了自己的爹,但宛容硯一掌當胸而來,要閃要擋都已來不及了,惟一的方法便是立刻卸去了宛容硯的手臂。

  掌風襲面。

  宛容硯武功不高,這一掌拼盡全力,卻依舊足可致命。

  卸不卸宛容硯的手臂?

  宛容玉帛暗自歎了口氣,這是他爹,他認了。

  宛容硯一掌擊出,滿以為自己手臂不保,卻見宛容玉帛放開了要扣他肩頭的手,而自己這一掌全力而發,已堪堪到了他胸口。

  這是他兒子——宛容硯突然驚醒,他兒子不願傷害爹,做爹的卻要一掌打死兒子!  

  「玉帛!」宛容硯脫口低呼。

  宛容玉帛氣凝於胸,準備硬接他爹這一掌。

  便在這時,有人一聲驚呼,「啪」的一聲,來人竄到了宛容玉帛身前,但宛容硯這一掌來勢太快,終是一大半擊在了來人身上,一小半打在了宛容玉帛身上。

  「砰」的一聲巨響,兩個人雙雙跌倒於地,宛容硯呆在當場,呆若木雞。

  竄過來的人自然是無射,宛容硯這一掌打得她口吐鮮血,內傷頗重,但她爬起來,什麼也不顧,一頭秀髮披散,混著鮮血,但她什麼也不知道,只是驚恐之極地伸手摸宛容玉帛的臉,「玉帛,玉帛,你怎麼樣?我……我不該讓你來的,你不可以受傷!不可以受傷的!」

  宛容玉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微笑了一下:「傻瓜,我沒有事的,有事的是你,不要說話了。我沒事的,別擔心。」

  「不是不是!」無射拚命搖頭,「岑夫子說你不可以再受傷,我沒事,我有什麼要緊的?要緊的是你,只是你,你明不明白?」她爬起來,跪著爬過去,伸手去摸了他的人。

  「我說了沒事就是沒事。」宛容玉帛支地站起,把她扶了起來,「我只是被震動了氣血,你被震傷了內腑,你知不知道?」他伸袖拭去她唇邊的血,心下無限痛惜,「誰讓你衝進來的?你痛不痛?」

  無射目中驚恐之色未褪,「我怎麼能不衝進來?我不痛,你痛不痛?」

  宛容硯這才吐出一口氣,「玉帛。」他不知多麼慶幸沒有一怒之下打傷兒子,看見無射可以為宛容玉帛捨命,不禁有些震動。這個女子,也許,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令人厭惡。

  「爹。」宛容玉帛為無射點了幾個穴道,眉頭緊蹙,「孩兒並不是存心冒犯。」

  「你們兩個,到底把你娘和爺爺怎麼樣了?」宛容硯此時已知宛容玉帛並無惡意,不禁長長地歎了一聲o

  「孩兒不願爹娘和爺爺與繡坊玉石俱焚,所以才出此下策——」

  宛容玉帛說了一半,無射咳了幾聲,搶話,「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要他下藥迷倒你們三位,把你們帶走,咳咳……」她蒼白著臉,「之所以生此誤會,都是我不好,你……你不要怪他。他是好意,絕不是有心要傷害你們……」

  宛容玉帛一把掩住了她的嘴,他不要聽無射這樣虛弱的聲音,他只喜歡聽她平日明亮的嗓子,聽她種種奇思妙想奇談怪論,不要聽她這樣的聲音!「不要說了,我先帶你看大夫,先給你治傷,好不好?」

  無射推開他的手,用力搖頭,「不好,一點也不好,你忘了,我們……我們租的馬車……很快就要來了。現在去治傷,就走不了了。」她抬頭看宛容硯,臉色憔悴,但一雙眼睛出奇的明利,「伯父,繡坊沒有了,還可以重建……咳咳……但是人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你若真的想保住宛容家的祖業,咳咳,你就應該走,帶著繡品,繡工一起走,這個地方讓給官府有何不可?我們可以在另一個地方重建一個新的璇璣書繡坊……咳咳……伯父,你想明白了沒有?」

  宛容硯震動了,真的震動了,當她披頭散髮,遍身血跡的時候,這個女子非但沒有絲毫妖媚之色,有的,只是一種關心,一種給予,一種明晰!她的關心  是真的,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為你打算,她的愛也是真的,是毫不猶豫為玉帛去死!在傷重之際,她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全心全意在乎他是否願意不死,願意離開?

  「伯父,你死在這裡沒有絲毫好處的,你想過沒有,你死之後,官府依舊會強佔繡坊,對結果有什麼影響嗎?你們死了,苦的只是玉帛一個人。忠義是當不了飯吃的,只有對活人忠義,才是對祖宗最好的交待……」無射咳了一陣,拼盡全力叫了出來,「就像你不願玉帛死在繡坊,你們的先祖怎麼會希望他們的子孫死在繡坊?繡坊是死的,人命才是最重要的!」說完之後,她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劇咳起來。

  宛容玉帛扶著她,眉宇間是混合著驕傲與淒涼的神色,「爹,跟我們走吧。」

  宛容硯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無射,又看看宛  容玉帛清晰的眼眸,陡然之間,覺得自己老了,孩子們大了,卻又有無限的欣慰,混合著辛酸,「玉帛,爹沒有傷到你吧?」

  「沒有。」宛容玉帛為無射渡入一口真氣,一邊道:「我們已經遣散繡工,要他們到晉陽城金銀山莊會合,今晚他們就會分別走,我們假托了爹的名義,還請爹諒解。」

  宛容硯自然知道繡工對繡坊的重要性,眼圈有些發熱,「你……」

  「我們雇了四輛馬車,再半個時辰他們就會來了,我們原本預計迷倒了你們三位便可以叫祿伯收拾好細軟離開,卻沒想到……差一點誤傷了爹。」宛容玉帛眼圈亦有點發熱,「爹,是玉帛不孝,對不起爹。」

  「爹差一點殺了你,若不是多虧了無射,爹縱是自盡也換不回你。無射……是個好姑娘,是爹一直看錯了她。」宛容硯拍了拍自己的兒子,二十多年來,他以嚴父自居,從未有如此真情流露的時候。

  宛容玉帛咬了咬下唇,神色又悲又喜,「爹!」他笑了,眉眼彎彎,無限光彩。

  「我們快走吧!依計行事,叫祿伯收拾東西。無射的傷也要快些醫治,咱們乘夜出城!」宛容硯抱起木嵐,宛容玉帛抱起宛容釋,無射倚著宛容玉帛,當先而出。



第九章 冰釋

  等木嵐醒來,首先便感到身處之地不斷搖晃震動,似乎身處馬車之中,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馬車朱紅的封頂。  

  「娘,你醒了?」入耳是宛容玉帛溫柔磁和的聲音。

  木嵐轉過頭來,神智尚未全復,只見宛容玉帛一身白衣上鮮血點點,無射斜靠在他身上,更早已是一身血跡斑斑,她閉著眼睛,卻有更多的血從她咬緊的牙關之間溢了出來,而宛容玉帛眉目之間也帶著疲倦之色,自己躺在厚厚一疊錦緞之上,那是自家積存的繡品。

  木嵐驚愕之極,自錦緞上坐了起來,「這是——」她四下張望,的的確確是身在馬車之中,絕不是她在做夢!

  「我們已經離開繡坊二百餘里了。」宛容玉帛低聲為她解釋,「爺爺和爹在前一輛馬車裡,家裡的財帛繡品都在車上,官府若要封查宛容書繡坊,只留下一個空殼,家裡已什麼都沒有了。」

  木嵐一時間還不知他說了些什麼,呆了一呆之後,「你是說,宛容家逃了?就這樣連夜逃了?」她氣得臉色鐵青,「你這逆子!這傳揚出去,宛容家名望何存?我寧願為祖宗家業而死,也不願這樣像喪家之犬一樣苟活!你……」她激動起來,失心散餘毒猶在,一陣暈眩,她跌坐回錦緞上,「你跟著那小妖女,簡直氣節喪盡,人品敗壞……」

  「伯母……失心散的藥力還沒有散,先不要激動……無論你罵玉帛什麼都好,他要的,只是你活著……人品氣節……不能代替一個好母親……咳咳……」

  無射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道:「不要激動,那對你身體不好,你應該……調息一下……恢復……精神——體——力——」她說到後來,實已氣若游絲,但她偏偏要撐著一口氣說完,說完之後,又吐了一口血。

  木嵐見她情狀慘烈,不禁呆了一呆。

  「無射,不要睡,不要睡。」宛容玉帛明明心焦如焚,卻要強作鎮定,「你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岑夫子會給你治傷,不要睡,好不好?」

  無射閉著眼睛笑了笑,「有你這樣關心我……我死了也甘願……」

  「不許說這個字,你不會死的。」宛容玉帛抑住激動的情緒,壓低聲音,聲音因此啞了,「你若敢死了,我恨你一輩子!」

  「我……開玩笑的。」無射傷重垂危,卻依舊顯出她貓一般的慵懶嬌媚。「有你這樣的大傻瓜肯要我……我又怎麼甘心把你讓給另一個女人?我不甘心的……咳咳……」她說了太多話,猛地又咳出許多血出來。

  宛容玉帛扶著她,著實不忍她受苦,一手按著她的背心,渡一口真氣給她。

  過了一炷香時間,無射的氣色微微好了一些,宛容玉帛卻更添了三分疲倦。

  「不要再傳真氣給我,」無射睜開眼睛,一雙眼睛原本靈動明亮如今黯淡無光,「你自己保重,你身上有舊傷,岑夫子交代了你不要耗損真氣,要保重身體。我答應你不死,這一點傷死不了人,你不要再傳真氣給我。」她笑了一下,「你叫你娘看你的臉色,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不漂亮了。」

  「你還有心情說笑。」宛容玉帛低聲埋怨。

  木嵐一邊看著,驚奇地看著那個女人,她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在最狼狽的時候,她也有談笑自若的平靜,還有心思關心別人,還有一肚子理論可以侃侃而談,還可以笑,她的確脫不了她那種妖媚味兒,但若肯放下心去接受她的妖媚,她其實——並不討厭!她有許多缺點,妖媚,任性,善變,胡作非為,但她也從不掩飾她的缺點,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優點?

  無射又閉上眼睛,她的臉本就白皙,失血之後更顯蒼白,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排陰影。

  「誰——打傷了她?」木嵐忘記了她剛才的激忿,低聲問。  

  宛容玉帛無限憐惜地輕輕為無射拭去她唇邊的血,她是那樣愛漂亮,「我和爹動手,爹失手幾乎傷了我,無射撲了過來,結果——」他習慣地抿起了嘴,卻沒有笑意,「傷重的便是她,不是我。」

  木嵐眨了一下眼睛,看著無射,「你和你爹動手?」她低聲問。

  宛容玉帛搖了搖頭,「我——我知道是我不好,但爹是不聽人勸的,我不想他陪著繡坊死。」

  「你爹呢?」木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在照顧爺爺,爺爺功力精湛,早已醒了,爹在向他解釋。」宛容玉帛撩起車簾,外面一輛馬車,宛容硯與宛容釋並肩坐在車座上,並沒有坐在車內,竟似交談甚歡,臉上都有笑容。

  「你爹是不聽人勸的,誰有這麼大本事讓他回頭?」木嵐苦笑。

  「無射。」宛容玉帛溫柔地看著依偎著自己的女子,微微一笑,「她是有很大本事,娘你還沒有發覺麼?」

  看著自己兒子眉眼彎彎的笑顏,又是那一分不容傷害的溫柔,木嵐只有歎氣,「看來,娘不能怪她胡作非為,反而要感激她了?」

  「她是不要人感激的。」宛容玉帛笑得會朦朧發光一般,「她只是要被人好好地對待而已,不存鄙夷地對待,這不算奢求吧?」

  木嵐輕輕吐了口氣,「看來,的確不算。」她四下看了看,離家已遠,而家的感覺卻被搬到了這馬車上一般,竟也不覺得生疏,觸目皆是自家的東西,而自己愛的人,也都個個安然。

  希望——從心底油然而生,也許,一切真的可以重新開始,新的家,新的繡坊,新的——兒媳——

  鐘無射,果是一個奇異的女人。

  *******************************

  過了一日一夜,到了晉陽金銀山莊,岑夫子自然駭了一跳,無射傷重,他又少不了一頓好忙,而宛容一家子要安頓下來,也忙活了那麼三五日,等一切整理清楚,已是七天後的事了。

  而金銀山莊之中還暫住著兩位大人物,秦倦秦箏出了千凰樓,四下兜了一圈,便到岑夫子這裡讓他為秦倦看病,住了幾天,結果又巧遇宛容玉帛,這倒是秦倦始料未及的。

  「能讓七公子意料不到,還是宛容玉帛的榮幸呢!」宛容玉帛輕笑。

  金銀山莊,元寶亭下。

  宛容玉帛扶著重傷初癒的無射,和秦倦秦箏夫婦相坐品茶。

  秦倦仍是微微蒼白的臉色,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睛,聞言淡淡一笑,「宛容公子過譽了,秦倦是人非神,如何能事事洞燭先機?莫被江湖傳言蒙蔽了眼睛。」他還是有他的尊貴之氣,雍容優雅地,微微低柔,略略中氣不足的聲音,聽在耳中,便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宛容玉帛的笑意溫柔,不同於秦倦的幽冷犀利,

  「無論如何,公子告知無射下落,玉帛感激……」

  秦倦眉心微蹙,截口道:「只怕不是感激,而是好奇吧?」他目中光彩閃動,一字一句慢慢地道,「你好奇我為何會知道無射的下落,是不是?」

  宛容玉帛聳了聳肩,笑吟吟地,「我說,七公子就是七公子。」

  秦倦看了他一眼,淺淺一笑,「很簡單,千凰樓做的金錢生意,晉陽城突然多了這樣一位財氣十足的大老爺,少不了要和千凰樓做些珠寶生意,不查清楚他是何方神聖,千凰樓怎麼放心?一查便知道他和無射的關係,再查,便知道無射和你的關係,如此一來,我還有什麼想不明白?」  

  宛容玉帛輕歎,「她是為了我……」

  秦倦不以為意,「她本是這樣的人,做出這樣的事,我並不奇怪。」他淺呷了一口茶,姿態很是優雅從容。

  「在七公子心中,無射是什麼樣的女人?」宛容玉帛微微一笑,也呷了口茶。

  「很聰明,很任性。」秦倦看了無射一眼,沉吟了一陣,「也許是太聰明了一點,她有點不容於世,她的聰明,偏向旁門左道。」

  宛容玉帛啞然失笑,一語中的!「七公了果然是七公子。」他低笑。

  秦倦淺笑不語,當初,宛容玉帛生靈前去找他求助的時候,說的也是這一句「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只是他已經全然忘懷了。

  男人們一本正經地交談,女人們便不同。更何況,這兩個都是與眾不同的女人。

  無射氣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神已經很靈動,她悄聲問,「岑夫子說他怎麼樣了?」

  秦箏當然知道她問的是秦倦,不由地歎了口氣,「還不是和肖飛說的一樣!他身子底子太差,積毒太深,血氣太虛弱,又喜歡勞神,也說不上什麼病,只是絲毫經不起累的,我常恨不得替他病,只可惜病不病又由不得我。」她越說越惱,「偏偏又喜歡逞強,人不到累倒絕計不說,有時候真是氣死我了。」

  她氣起來的樣子分外明媚鮮艷,無射懶懶地道:「我倒是有個辦法,你可以列張單子,上面計劃七公子何時休息,何時吃藥,絕計不准出門,他若不聽你的,你拿起刀來抹脖子,反正他又拗不過你,怎麼樣?」

  秦箏斜睨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沒想過?」她艷極地揚起了眉,「他知道他若沒死,我絕對不想死,他根本就不受人威脅!」秦箏伸出漂亮的指甲,在桌上劃,十分懊惱地道:「像這一回出門,我少說也有一千種理由不讓他出門,但一和他辯起來,無論黑的白的,條條都是我輸。」

  無射低目看著平靜的茶水,突然收起了她玩世不恭的神色,「因為他有太多的正義感和憐憫的心腸,所以弄得自己很辛苦。」無射悠悠地道:「從小我就知道,他和別人不同。他的才智太高,所以他容易憐憫容易給予,也容易傷害自己,愛這樣的男人——很辛苦,我慶幸玉帛沒有這樣的才慧,所以他會活得快樂些,我愛他也愛得容易些。」

  秦箏「呼」的一彈那杯茶,水面激起層層漣漪,「他不容易快樂。」她低聲道:「因為他總有太多事要做;他太聰明,所以想的事也太多;但是,我愛的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憐憫別人而勞悴自己的男人,我憐惜他的辛苦,所以寧願陪他一起辛苦,他本不容易快樂,如果沒有我,他就永遠都不會快樂,而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明不明白?他——太完美,而他竟然懂我的心,認我的情,我無怨無悔啊!」

  「我——和你不同。」無射悠悠地道:「換了我是你,我會怨他,怨他不能給我快樂。」

  秦箏奇異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因為,兩個人之中,你不是付出的那一個,你和他一樣,都吃過了太多的苦,都不容易快樂,所以,就像我給予他快樂,給予你快樂的,是他。」她指向宛容玉帛,「你明不明白?是他在給予你快樂.在體貼你關心你,給予你——愛。」她難得溫柔地歎息,「他知道我的付出,所以我們愛得幸福,甚至驕傲,而你,知不知道他的付出?」

  無射默然,她想起了,在蘆花村,他曾說過,「你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只是等著你愛,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愛你,你等著我愛好不好?」她怎麼能忘懷呢?他真的做到了,他沒有——騙她!他真的沒有騙她!她的淚突然滑過面頰掉人茶中,狼狽得讓她來不及掩飾,而對面一雙明眸便定定地盯著她。

  「我——」無射側過頭去,「戲子的眼淚——不值錢——」

  「誰說的?」秦箏堅決地拉起她的手,走向男人坐的那一邊,「我要看看值不值錢。」

  宛容玉帛和秦倦不知道談的什麼,相談甚歡,突然看到秦箏拉著無射直衝沖地走了過來,都有些驚訝。

  宛容玉帛看見無射臉上的淚,「為什麼哭?」他柔聲問:「為什麼事難過麼?」

  他張開雙手,無射便撲人他懷裡,搖頭,「不是難過。」她的聲音啞啞的,「是太高興了,突然覺得你好,你太好太好了。」

  「嗯?」宛容玉帛輕輕拍著她,詢問地看著秦箏。

  秦箏只嫣然一笑,便只是關切地看著秦倦,「累嗎?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秦倦搖頭,微笑道:「不累。」他站起來,把地方留給相擁的兩個人,他示意不遠處的竹林,「我們到那邊走走。」

  秦箏走過去與他並肩,「今天你精神很好。」她聲音有點掩不住的興奮,「如果長此下去……」

  秦倦微笑,「那是歸功於你做紅娘的喜氣了。」

  「你又知道?」秦箏微嗔。

  而那一邊,渾然不覺其他的變化。

  無射自宛容玉帛懷中抬起頭來,「明天我嫁給你好不好?」她問得楚楚可憐。

  「當然好——」宛容玉帛習慣地她要什麼給什麼,應了一聲才醒悟她在說什麼,「啊」的一聲叫了起來,「無射你——」

  「我什麼?我不知羞恥?」無射無限委屈地問。

  宛容玉帛臉上暈紅,「不是——」他咬了咬唇,「只是——」

  無射看了他半日,終於醒悟,「只是你害羞而已。」她又哭又笑地指著他的鼻子,「你竟然臉紅了!」

  遇到了這樣的女人,宛容玉帛只能苦笑。



第十章 服眾


  宛容玉帛真的第二天娶了無射,無射果然第二天嫁給了宛容玉帛,成了宛容家的媳婦。  

  他們已開始張羅新的繡坊,為防官府注意,改了個名字,叫做「夭桃」。不知內情的人只當取自《詩經·桃夭》,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燦爛寶貴之意,卻不知道宛容釋老爺子大筆一揮,取其偕音「要逃」。

  這一家「要逃」繡坊,果是逃出來的,它的希望和幸福,也是逃出來的,指使的是一個很會逃的女人,叫做無射。

  「娘,用茶。」無射乖乖地把媳婦茶端給木嵐,在扮一個好媳婦。

  木嵐接過茶,上上下下看了她兩眼,微笑道,「無射,你是真心這麼規矩呢?還是假的這麼規矩?」她接受了這個媳婦,就越看越看出無射的優點,例如——她是個真小人,雖然扮得維妙維肖,但你問她是不是假的,她會老老實實地回答。

  無射敬了茶,聞言嫣然一笑,「是玉帛叫我不可以再氣娘的。」她眼角向宛容玉帛瞟了一眼,有點似笑非笑的媚,「不過娘現在對無射這麼好,我怎麼捨得再氣娘?」

  木嵐啐了她一口,「油嘴滑舌!」她知道無射這句話三分假七分真的,聽在耳中,明明高興,卻要板起臉。

  「娘真是越來越會罵人了。」無射歎氣,無限哀怨似的。

  木嵐正色道:「娘幾時越來越會罵人?」她自認書香世家,哪裡會常常罵人?

  「好嘛,娘——嗯,娘越來越不會罵人了,可以了吧?」無射一雙烏眸轉來轉去,光華流轉,靈動之極。

  「胡說!娘從來不罵人的。」木嵐拿起茶杯在桌上輕輕一敲,做出威嚴的姿態。

  「好嘛好嘛,娘從來不罵人,只是常常教訓媳婦而已。」無射委屈地道。

  「我幾時教訓過你?」木嵐板起臉。

  「剛才,」無射反射性地回答:「娘教訓我油嘴滑舌!」

  「娘只是在說一句俗語,哪裡有教訓的字眼?」木嵐和她強辯。

  無射咕噥了一句:「罵人不帶髒字!」

  「你說什麼?」木嵐心裡暗笑,裝得一臉冷冰冰的。

  無射聳聳肩,「我在說一句俗語而已,沒說什麼。」

  木嵐瞪了她一眼。

  「娘真的生氣了麼?」無射委屈地看著她,嬌弱憐人的,動人之極。

  木嵐板著臉,「沒有。」她懷疑地看著無射,「我生不生氣,你有這麼在乎?用得著這麼委屈?」

  「沒有,我騙你的。」無射乖乖地回答。

  兩個女人相視大笑,木嵐很少笑得這麼歡暢,「你這個小狐狸精!」她指著無射,一點名門閨秀的樣子都沒有,又笑又罵。

  「娘又罵我!」無射溜到玉帛身後去,拉著宛容玉帛的袖子,無辜地看著他。

  「娘只是被你教壞了而已。」宛容玉帛瞭然地看著她,「不用來騙我,你的眼神太天真了,你不是可憐兮兮的小女人,不用來騙我。」

  無射洩氣地叉起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男人都比較喜歡天真的妻子?」

  「我不知道,」宛容玉帛笑了笑,眉眼彎彎,溫柔無限,「我比較喜歡狡猾的女人,比如說——你。」

  無射的反應是揮揮袖子,「少來騙我,你只不過被我騙到了手,還做深情,嚇死我了。」

  三個人都笑了,連一旁看的宛容硯也莞爾,自從有了無射,這個家有生氣太多了。

  「公子,外面有你的朋友找你。」岑夫子的下人對暫住金銀山莊的這幾位讀書人很是尊敬。

  宛容玉帛有些驚訝,「快請。」他想不出他有什麼朋友會知道他人在金銀山莊。

  木嵐與宛容硯對視一眼,「既然玉帛的朋友要來,他們年輕人說話,咱們老朽的還是先回房去吧。」

  「多謝爹和娘。」宛容玉帛還沒回答,無射先回答,一雙眼睛滴溜滴溜地看著木嵐。

  世上有這樣的惡媳婦!木嵐搖頭苦笑,但為何,卻並不嫌惡她?因為她率直,這豈不是很奇怪?她又是這樣騙死人不賠命的女人!

  木嵐和宛容硯走後,進來的卻是「紅綾四義」那三人:顏非、段青衣和常寶紋。

  「大哥!」一進來之後,常寶紋先對著宛容玉帛叫了一聲。

  宛容玉帛報以一笑,「各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他一笑,段青衣和顏非登時瞪大了眼睛,常寶紋更是以手掩口幾乎發出一聲尖叫!

  從來沒有見過宛容玉帛笑!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笑!一雙眼睛彎了起來,與眉毛一樣彎,抿出了一流漂亮的晶光,那笑意並非燦爛,而是溫柔,無限包容的善良的溫柔!

  「大哥,你……你……」常寶紋指著他,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竟是會笑的。」

  段青衣更是從未見過宛容玉帛毫無表情之外的其他表情,原來宛容玉帛非但不是冷漠的人,而是這樣溫柔的人!

  而令他變回溫柔的女子----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無射。

  無射反而皺著眉看著宛容玉帛的臉,「他們為什麼以為你不會笑?」她困惑地道:「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愛笑的人。」

  宛容玉帛笑了,「也許是我從前對他們太不關心,都是我不好。」

  無射哼了一聲,直接了當地下結論:「你騙我!你對著什麼小貓小狗小花小草都會笑啦,沒有大事,怎麼讓你笑不出來?」

  「那時候----」宛容玉帛低低地道,「我以為----你死了。」

  無射怔了一怔,她既沒有被感動,也沒有流下眼淚,只是罵了一聲:「傻瓜!」她叉著腰站在宛容玉帛面前,樣子很是野蠻,也很媚很俏,瞪著眼,「我如果真的死了,你不笑是要陪我去死麼?不好好討一門比我好千百倍的媳婦,好好過你的日子,死什麼死?你爹娘養活了你二十幾年,是可以這樣胡鬧說死就死?」

  她還沒有罵完,宛容玉帛已經很習慣地一把摀住她的嘴,把她摟入懷裡,低聲埋怨,「你說到哪裡去了?哪裡有剛過門沒幾天的人,就為相公打算一旦成了鰥夫,如何再娶的事?誰要死了?你咒的誰啊?」

  無射臉上一紅,咕噥道:「人家生氣……」

  旁邊三個人看著他夫妻若無旁人地說話,那女子嬌媚如燕,和秦箏一般瞪起眼來生氣十足,但臉一紅人—軟下來,嬌媚無限,沒有秦箏那樣性烈而犀利,卻是一絲絲的媚,一絲絲的笑,一絲絲的情。

  說完了話,無射突然記起還有三個人,笑吟吟地賴在宛容玉帛懷裡,笑吟吟地看著常寶紋,「好漂亮的小姑娘,玉帛,是你的小妹妹麼?」她何等聰明!常寶紋雖然和段青衣神態親密,但看宛容玉帛的眼神便是不同,她是女人,還是個聰明得近乎狡猾的女人,如何不明白?

  常寶紋便已看不慣她笑眉笑眼,又嬌又媚的樣子,心中暗罵,「莫怪大哥說你像翠羽樓的頭牌紅倌!是大哥好脾氣,否則娶了這樣的妻子,不一巴掌打過去才怪!」但她臉上也是笑吟吟的,「好漂亮的姐姐,姐姐過了門,就不要讓大哥再吃苦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讓宛容玉帛吃盡苦頭!無射眼睛轉了兩轉,「這個當然,譬如有什麼喜歡纏著我家玉帛不放的小美女小姑娘,我會替玉帛趕了出去,不會讓他吃苦的,你說是不是?小妹妹?」她這樣笑吟吟地說,還帶一點,「天真無邪」、「聰明可愛」的樣子。

  常寶紋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好惡狠狠地瞪著她,這個搶走了她大哥的壞女人!

  無射便歪著頭很是有趣地看著她,仍是笑吟吟地。

  段青衣不忍常寶紋被她欺負,當下輕咳了一聲,「嫂夫人好。」

  「好。」無射轉過頭來看他,心知有人要英雄救美。

  段青衣自背囊取出一卷書畫,「聽聞大哥成婚,小北無甚大禮相關,這一卷徽宗的字,就送與大哥了。」他展開書卷,上面果是徽宗自成一家的「瘦金體」。只見上面寫的是:

  「無言哽噎,看燈記得年時節,行行指月說行行,願月常圓,休要暫時缺,今年華市燈羅列,好燈爭奈人心別,人前不敢分明說,不忍抬頭,羞見舊時月。」

  「這一首《醉落魄》,是徽宗預賞景尤門的時候,追悼明節皇后作的。」無射看著那字,突然之間,失去了玩笑的心情,輕輕地歎息。

  誰都知道,這一幅字讓她想起了她詐死,宛容玉帛那三年哀戚的心情。

  段青衣一怔,不禁惶恐,「我——」

  他可沒這個意思,徽宗的字千金難求,他只是因為宛容玉帛喜歡讀書,所以才送這一卷字畫,他不知這一首《醉落魄》的來歷,奇怪的是無射卻知道,這樣一說,果是大大的不吉利——人家新婚,送悼亡之詞,算什麼意思?

  「你什麼你?」無射抬起頭來嫣然一笑,「你送這幅字來,玉帛天天看到豈不天天都要怪我騙他?你害死我了!只恨這字又這生漂亮,我要把它還給你都捨不得。」她說完了就抿著嘴笑,一半調侃,一半嬌媚。

  段青衣才知道她沒有生氣,不禁長舒了一口氣,「那是嫂夫人通情達理。」他這一句是真心的,只有足夠豁達的女人,才會不在乎新婚之時,被人送了這麼不吉利的東西。

  宛容玉帛只是擁著她,任著她說,臉上一直淡淡帶著微笑,滿面都是縱容之意。

  無射談到詞,就有一些兒眉飛色舞:「徽宗的詞,有『家山何處,忍聽無笛,吹徹梅花』的淒清之句,「也有『從宸遊,前後爭趨,向金鑾殿』的富麗之句,倒也不是句句不吉,又何況皇帝的字嘛,總是比較福氣的,你不用內疚了,下次送徽宗的畫來給我,算是你給我賠罪好了。」她伸出手,攤開手掌,笑咪咪的,「記住了。」

  段青衣又是一呆,徽宗的畫價值萬金是一回事,這種東西卻是未必有錢就買得到,更何況他又沒錢:「這個……」他不禁尷尬之極。

  「青衣你莫理她。」宛容玉帛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信了她事情便沒完沒了,你嫂夫人說話,這裡是沒有人信的,千萬莫當真了。」他知無射又在騙人,耍著段青衣玩。

  無射斜睨了他一眼:「你幫誰啊?」

  「你欺負老實人,我當然不幫你。」宛容玉帛溫柔地道:「青衣一諾千金,你以為像你說話十句有八句可以隨時翻臉不認的麼?」  

  無射也不生氣,只是歎了一口氣,「你和娘一樣,都喜歡教訓我,我好後悔嫁給了你。」

  「真的?」宛容玉帛輕笑。

  「假的。」無射嫣然一笑,向著顏非道:「幹嗎不說話?」

  顏非摸摸頭頂,無可奈何地道,「嫂子伶牙俐齒,我怕一開口就被當猴耍。」他何等精明,無射的靈動變幻和聰明世故,他如何看不出來?只有他才真正在心裡暗讚宛容玉帛娶了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無射向他上下打量了半天,搖了搖頭,「我不敢耍你。」她補了一句,「你是聰明人。」

  顏非真的有些吃驚,他就這樣被一眼看穿了?這一個半瘋半癲的女人,竟有這樣明利的眼神?「小弟身無長物,只在外面酒肆買了一瓶二鍋頭來送禮,共計三斤,花了十錢銀子。」他拎出一個小酒罈子,大大方方,也不覺得自己寒酸。

  無射自然更加不會嫌棄禮物的輕賤,她絕不是看禮不看情的女人,顏非這一罈酒和段青衣那一幅字是一樣的心意,她自然明白。

  「我唱段曲子給你們聽,」她以指甲輕敲著那酒瓶,發出叮叮咚咚的輕響,應聲唱道:「浙右茶亭,物價廉平,一道會買個三斤,打開瓶後,滑辣光馨,教君霎時飲,霎時醉,霎時醒,聽得淵明,說與劉伶,這一瓶莫約三斤,君還不信,把秤來稱,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她一唱完,一夥人全笑彎了腰,只有顏非在那裡苦笑,又摸摸頭頂:「嫂子還說不敢耍我?我這三斤,貨真價實的三斤酒,沒有兌水,也沒有算瓶,嫂子取笑了。」

  「我們來喝酒啊!」無射不以為意,一手揭破了酒罈的封口,「叫小雲拿茶杯茶點來,咱們喝酒!」她從宛容玉帛懷裡跳出來,忙忙地擺桌子,找凳子。

  「幹嗎不叫酒杯,要叫茶杯?」常寶紋不解。

  無射「噓」了一聲,在她耳邊悄聲道:「要是讓娘知道我在這裡開酒會,她不知要說我多久才肯罷休,出去了說我們喝茶,不是喝酒!」

  常寶紋這才明白,有些哭笑不得。她與段青衣都是比較死板的人,不同無射的善變,但一份羨慕油然而生,這才是一個活得很「真」的女人,善變是因為她並不做作,而這一份真是因為她曾經活得太「假」了嗎?常寶紋並不能理解,她還太年輕,少了磨練,少了吃苦。  

  「茶點要花生,豆乾,可以下酒的東西。」無射拉著小雲竊竊私語。

  不多久,幾個人在酒香瀰漫的房中開「茶會」。

  無射一邊啃花生,一邊細述她和宛容玉帛的初遇,這一段連宛容玉帛都完全忘懷了,所以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聽她講。

  「那天,是春天,有一點雪,我到宛容家門外的古梅林去,想折一枝梅花。」她以茶杯喝了一口酒,雙頰暈紅,眉飛色舞,「我本是存心騙他去的,折枝梅花,是想迷得他暈頭暈腦,我好乘機問他要『璇璣圖』,但剛剛進了梅林,哇——」她拿著豆乾指向宛容玉帛,「他就衝著我笑!」

  所有的人便轉頭去看宛容玉帛,宛容玉帛仍是一臉溫柔的笑意,如明月照白荷的單純,和晚風涼如水的柔和。

  「你看你看,他就這樣衝著我笑,我當時就傻了,腦子裡想著一句話。」無射咬了豆乾一口,又喝了一口酒,「我想,古人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古人誠不欺我。」

  段青衣忍不住好笑,「嫂夫人是被大哥一笑笑得嫁入了宛容家?」他斯斯文文地吃花生,不像無射那般隨便。  

  「才不是。」無射向宛容玉帛拋了個媚眼,「他那時拿著水給梅花洗塵,我看了,心想,這樣的男人——」  

  「如何?」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無射一拍桌子,「善良!」

  「喔!」聽者紛紛點頭。

  「又笑得這麼好看,這樣的男人——」無射半真半假地看著宛容玉帛。

  「如何?」眾人又紛紛湊趣。

  「單純!」無射很肯定地道。

  「嗯。」眾人表示同意。

  「所以既善良又單純的男人----」無射半醉半醒,半真半假地手長聲音。

  常寶紋忍不住接下去,「值得托付終身----」

  「好騙!」無射重重放下灑杯,發出「砰」的一聲,打斷她的話。

  眾人笑得打跌,仍隨著她起哄,「不錯!」

  宛容玉帛的笑開始有了些無奈的神色,「無射,你喝醉了。」他抱過無射,輕輕拍哄著她的背,「你喝醉了。」

  無射只是笑,歪著頭看著他,「好漂亮的眼睛喔。」她定定地看著宛容玉帛,軟軟地歎息:「眼睛裡面的東西,全都是真的,不是假的,你知道----那有多難得嗎?我看過那麼多人,那麼多的男人,沒有一個----」她的眼神很肯定,「沒有一個----有這樣乾淨的眼睛。他們看著我,眼睛裡都瞄著他媽的那張床!只有你肯這樣看著我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看著我,我可以替你去死的!真的,我不騙你。」無射笑了起來,「這樣好的你,竟然肯愛我,我好害怕好慚愧你知道嗎?我不配的,不配的,不用他們來罵我,我也知道,我不配,不配!可是你不讓我逃,你……強迫我愛你,強迫我信你,你這麼好這麼好地對我,我信你,我信了你,我沒了路可逃,只有愛你,嫁給你,這一回,如果你再賣了我,我——」

  她還沒說完,又被人一把摀住了嘴,宛容玉帛已瘖啞地接口:「那不等我賣了你,你害死我,好不好?」他漂亮的烏眸燦燦發光,一半是深情,一半是微微有淚,映出無射失神的眼睛。

  無射看了他半晌,突地一拍桌面,「砰」的一響,她大叫一聲:「好!這句話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她自己倒酒,自己一飲而盡,「鐘無射這一輩子賣給你,你若敢對我不起,拿命來賠!」說完用力一擲,「乒」的一聲,應聲擲碎了那茶杯。

  顏非低聲讚道:「好一個嫂子!」

  常寶紋這才深深明白,無射這一團毒火,是毒得何等的妖艷!若不是宛容玉帛這一潭靜水,誰都只怕會被她一同燒燬,而宛容玉帛這一潭靜水,若不是無射這一團毒火,當真誰也燒不起來,她在這一火一水之間,她算什麼?她原本什麼也不算啊!悄悄回眸看了段青衣一眼,卻發現他始終以他溫柔的眼神看著她,不同於宛容玉帛的溫柔。

  無射真的醉了,躺在宛容玉帛懷裡,突然輕輕唱起歌:「劍倚青天笛倚樓,雲影悠悠,鶴影悠悠,好同攜手上瀛洲,身在閻浮,業在閻浮。

  —段紅雲綠樹愁,今也休休,古也休休,夕陽西去水東流,富又何求,貴又何求。」

  人生至此當真富貴無求!

  因為,她知道,這一個乾淨的男人,會認認真真陪她走過這一輩子,不怕她髒,不怕她錯,無論如何,都絕不會——遺棄她!

  她會快樂的。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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