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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愛找碴【江湖歪傳3】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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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dcah05 於 2009-6-7 17:19 編輯

內容簡介
她是走了什麼楣運,為何會服侍到這樣性情古怪的主子,
自己愛吃冰就算了,還一天到晚把她叫到冰窖裡罰站,
更過分的是,竟叫她去抓她最害怕的……的……
嗚 ~ ~ 她不敢啦!
主子老愛出難題找她碴,愛看她被嚇到像隻小老鼠亂亂竄,
然後他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好像玩弄她讓他心情好舒暢……
好變態!
就是他的怪脾氣,所有下人才會這麼怕他、見他像見閻王一樣,
難道他都沒有自知之明,不能改一改他的壞脾氣嗎?
他再這樣欺負她,她……她就不要服侍他了,
情願去洗衣、做飯、泡茶……就是不要待在他身邊,
只是,當她真要離開他時,心卻又空空洞洞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尤其好想知道主子會不會在意……

楔子

  「夏兒,這是小秋給你的,這是我給你的。」少年有張憨厚的四方臉,笑容燦爛。

  小女孩接過兩包紙袋,笑笑地也送出兩包。「這是我自個兒做的醃梅,一包給你,一包給小秋。」

  武興害羞地點點頭。「我會拿給小秋,她現在還是在做打掃的工作,雖然辛苦,不過比在馮府時要安心多了,不需要擔驚受怕。」

  「我在這裡也是,雖然每天要忙的事很多,一下子切菜,一下子提水,還要洗盤子,偶爾讓廚子罵個兩句,可是不會挨打,在這裡很自由,你瞧,我還能趁他們午睡時,偷偷跑來這裡跟你見面。」小夏小聲地說著,不想讓後門的門房老吳聽見。

  一開始來到這大山莊,她還很擔心,地方好大呢,她怕會做到累死,還要煩惱主子好不好相處,可是到了這兒後,她被放到廚房去幫忙,雖然雜事很多,不過再也不用挨打了。

  以前她跟小秋在馮府做奴婢時,除了雜事多做不完外,少爺跟小姐心情若不好,還會打他們出氣。

  有幾回她跟小秋閃得不夠快,讓小姐打了好幾下,雖然受了些皮肉苦,不過那時有小秋陪著她,也不難過,小武哥也是那時認識的,他到馮府做臨時工,見她們受傷,送了她們一瓶傷藥,後來三人就時常在一塊兒。

  後來馮府大爺因經商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就把一批下人們又轉賣給牙婆,換些銀兩,她與小秋就這樣被分開了,她被山莊的管事買到這兒,小秋則被城裡大戶人家帶走。

  原以為兩人從此就沒了音訊,誰曉得上個月小武哥忽然來找她,她才知道他現在在茶行幫忙,每個月都會與另一名工人送茶葉到山莊,能再遇上他她覺得很高興,到山莊的落寞一下便不見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後,工人朝武興喊了一聲,示意要走了,小夏依依不捨地送他到外頭。午後的陽光照在石子路上,有些刺眼,小夏瞇著眼揮手,下次見面要一個月後了。

  「唉……」她歎氣,低頭走回莊裡,掩上後門。

  「小丫頭歎什麼氣。」老吳在她進來時,拍了下她的頭。

  「還要等一個月才能見面呢!」她說道。

  「一個月能見一次面也算不錯了。」老吳呵笑著。「莊裡可沒人像你這樣,還能偷溜到這兒見情人的。」

  「他不是我的情人。」小夏認真地說。「他是我的哥哥,我們在廟裡結拜的。」

  老吳又笑了。「這麼小就知道結拜嗎?」

  「我不小了,十歲了,結拜以後我們就是親人了,互相照顧。」

  她打開紙包,發現小秋給的是一小塊糕點,只是都讓小武哥給拿碎了,不過沒關係,她微笑地嘗了一口,好甜,是紅豆糕。

  小武哥的則是一小包瓜子,她笑笑地也吃了一個。「老吳爺爺你也吃吧。」

  「不用了,我這兒多的是吃的,你自個兒留著就行。」他看了下天色。「你也該回廚房了,免得又挨罵。」

  「也對。」她將紙包緊,謝過老吳爺爺後便離開了。

  經過曲橋時,她停下來,丟了一點糕餅到池裡,等著魚群一擁而上,可等啊等的,就沒瞧見半隻。

  「奇怪了,怎麼沒魚了?」她疑惑地說,明明馮府的池子裡就養了好多魚的。

  「那池子裡的魚都讓人弄死了。」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小夏往旁瞧去,亭子裡有個爺爺坐在那兒,整張臉紅通通的,像醉酒的人。

  「為什麼要把池裡的魚弄死?」她順口問,這爺爺穿著破舊的衣裳,所以她猜他也是下人。

  「因為那人心情不好。」他露齒笑。

  小夏打個哆嗦。「心情不好就把魚都殺了嗎?」聽起來比馮府的主子還可怕。

  「你叫什麼名字?」

  「秦小夏,我在夏天出生的,所以娘就給我取名叫小夏。」

  老人微笑道:「我沒見過你,你是新進來的吧!」

  她點頭。「爺爺呢,是做什麼的?」

  「你呢,你又是做什麼的?」他沒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我在廚房幫忙,我得走了,廚子就要醒了……」

  「好,你去吧。」他沒多留她,反正若有緣還會再碰頭的。

  而這時的小夏卻不知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洛青鳳,而自己也因為遇上他,人生開始起了變化……

第一章

  天氣可真熱。

  洛天尋斜臥在榻上,衣衫半敞,連頭髮都隨意披著,旁邊圍著三個奴婢,拿著蒲扇替他搧涼,其中一個奴婢忙不迭地餵上一口冰雪,表情是戰戰兢兢的。

  在臥榻旁還有個女孩手拿著包袱,靜靜地站著,梳著丫頭髻,衣裳早已褪色成灰白,手肘還有塊補丁。

  「你說你叫什麼來著?」他懶懶地問了句,眼睛卻是瞧著窗外。

  「小夏。」女孩規矩地應了一句,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問她名字了。

  「我爺爺讓你來的?」

  「是。」

  他閉上眼,陷入沉思。

  她也沒吭聲,乖乖地站著。

  片刻後,他睜開眼,瞧了她一眼。「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小夏。」第四次了,她在心裡默數著。

  「我爺爺讓你來的?」

  「是。」

  不知道他會這樣說幾次呢?

  先前她在馮府幫忙的時候,有個門房駱爺爺也是這樣,才跟他說完下一句,前一句已經忘了,不過年輕時候的事倒是記得很牢,但是這少爺只有十五歲,卻已經像六十五歲的人。

  或者,他是個傻子……可看起來不像……

  「我不喜歡這名字。」

  她回過神,聽得他又繼續說道:「你就叫小九吧。」

  她微怔了下,才緩緩地點頭。

  「是。」

  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可是這沒關係,只要少爺高興就好了。

  老太爺跟她說只要到少爺身邊當奴婢,就會有比較多的月銀,為了銀子,她都能忍下。

  而且太爺說了只要她不想伺候少爺了,她隨時能跟他說,他會將她調走。

  「你會做什麼?」

  「挑水洗衣、清理打掃、縫衣制鞋。」

  他轉向她。「這有什麼,我身邊的奴婢們各個都會。」

  她低著頭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爺爺叫你過來的嗎?」

  「是。」她應了一聲,雖然他一直重複這些問題,不過起碼她知道該怎麼回答。

  「嗯……好吧,就留你下來。」

  「是。」

  「你就住我房裡。」

  住他房裡?不是跟其它奴婢一起睡嗎?正想發問,他的下一句話回答了她的疑問。

  「既然是爺爺指派的,自然得跟其它人不一樣。」

  因為低著頭所以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但那口氣聽起來卻不怎麼讓人舒服,好像有些厭煩。

  「好了,別杵在那兒,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霎時間,她還真不知要怎麼辦,小聲應答一句後,便拿著包袱到角落去。

  「搧用力些,沒吃飯嗎?」洛天尋閉目打個呵欠。

  「是。」一旁的婢女們卯足了勁的揮著蒲扇。

  小九偷偷瞧了主子一眼,納悶著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這少爺好像很難相處,不過沒關係,她也不是沒碰過難相處的主子,之前在馮府幫忙的時候,那裡的小姐少爺都像街上的惡霸似的,心情不好,就拿下人出氣,那時她跟小秋都捱過好幾次板子、籐條的。

  她瞧著四周,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傢俱也擦拭得很乾淨,似乎沒有她可插手的地方。

  她安靜地在屋內走著,細心記著每一樣東西放置的位置,至於櫃子、抽屜,她則安分地不敢打開,繞了一圈後,她輕巧地走到外頭,不敢驚動正在假寐的主子。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後,洛天尋才又聽見她進屋的聲音,他並不在意她去了哪兒,忙些什麼,反正等他煩了,將她支走便是。

  這回爺爺派進來的人,至今還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勉強而言,只能說有張討喜的臉,眼睛圓溜溜的,說話時不會閃躲,看起來不算聰明但也不笨就是了,聽著外頭的鳥叫聲,他不再想那小丫頭的事。

  她是什麼樣的人?以後自然見真章。

  午覺醒來,遣退搧涼的奴婢,正打算到園子裡鬆鬆筋骨,小九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還端著一盤冰塊。

  「少爺你醒了。」

  他順手拿了一塊冰放進嘴裡,沒回答她的話逕自走了出去。

  小九猶疑了下,而後跟在他後頭往外走,他沒走遠,就在屋前的院子裡舒展筋骨,他打拳的速度很慢,雖然好奇不過她也沒問,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進宅子之前,牙婆已經叮囑過她做下人該遵守的事項,第一就是不要多嘴,也別嚼舌根,除非主人問話,否則最好當個啞巴。

  第二是做好分內的事,至於能不能討主子喜歡,就不須強求了。

  問題是她根本不知道分內的事是什麼?

  大少爺身邊已有不少奴婢,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工作,除了她。

  洛老太爺沒有告訴她該做什麼,莊裡的女管事只說了三個字,機伶點。這話說來簡單,卻十分難做。

  在前一個府邸,她自認很機伶,天還沒亮就跟著姊姊們起來打掃,可小姐發脾氣的時候,還是照樣罵她打她。

  「你過來。」

  小九回過神,端著盤子走到少爺面前。

  他吃口冰塊,眸子掃過她瘦小的身子。「練過拳嗎?」

  她搖頭。「沒有。」

  「想練嗎?」

  再次搖頭。「不想。」

  他勾起嘴角。「我要你練。」

  她訝異地看著他。「可是……」

  「我已經決定了。」他拿過她手上的盤子。「跟著我做,先扎馬步。」

  「可是少爺……」

  「別讓我說第二次。」他沉下臉。

  小九悶聲道:「是。」她學著他的模樣半蹲,不懂他為什麼要讓她練武,她是奴婢又不是護院。

  不一會兒工夫,她的雙腿開始打顫。

  喀啦、喀啦,他開始嚼冰塊,她偷偷地抬高身子,讓大腿不那麼酸。

  「不許偷懶。」他瞄她一眼。「腰沉下。」

  「我撐不住。」大腿抖個不停。

  喀啦、喀啦……

  「少爺……」

  喀啦、喀啦、喀啦……

  啪噠一聲,她跪跌在地上。

  「你還真不中用。」他瞄她一眼。「起來。」

  「是。」她狼狽地爬起。

  「又在欺負人。」

  一個帶劍的小女孩由花叢後走出,柳眉鳳眼,肌膚白淨,眼神與表情有著與她年紀不配的冷漠。

  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不過由衣著看來,肯定不是下人,小九對著她說道:「少爺沒有欺負我。」

  「不許偷懶,小九。」洛天尋瞄她一眼。

  還要扎馬步嗎?小九在心裡歎口氣,乖乖地半蹲,她真的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固執!

  說時遲,那時快,女孩忽然拔劍衝向他們,小九嚇了一跳,反射地尖叫出聲。

  「閉嘴。」洛天尋瞪她一眼。

  小九急忙闔上嘴巴,只見洛天尋偏頭閃過迎面而來的利刃,手中的冰塊丟向女孩的臉。

  女孩沒有閃過,冰塊正中她的鼻樑。「啊……」

  洛天尋訕笑道:「真可惜,浪費了一塊冰。」

  這話讓女孩拉下了臉,眸子冷得像寒冰,她再次出劍攻擊,一旁的小九偷偷地往一旁移動,免得遭受池魚之殃。

  洛天尋並沒有移動雙腳,只是側身躲避攻擊,手上的冰塊打上女孩的臉頰,一顆接著一顆,女孩閃得狼狽,冰塊很快將她的臉打腫。

  「公子……」小九伸手扣住盤子。「別這樣丟她,她的臉都腫了。」雖然一開始讓這女孩嚇到,現在卻覺得她可憐。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我了?」洛天尋睥睨地看著她。

  「她的臉都腫了……」

  「愛管閒事可沒好下場。」

  小九沒再出聲,可眉頭卻皺了下來。

  「眼神還不錯嘛。」他伸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

  小九抿著嘴,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回話,餘光瞥見女孩再次提劍刺過來。

  這回洛天尋移動了腿,他抬腳踢向女孩的手腕,女孩悶哼一聲,手上的劍松落在地。

  「如果你的劍法只能到這裡,就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他冷冷地說了一句。

  女孩撿起劍,頭也不回地跑開,離開前小九瞧見她屈辱的眼神,不由得同情起她來,轉頭望向少爺,她的眉頭不贊同地擰緊。

  「你想說什麼,小九?」洛天尋慢慢地拿起冰塊,放入口中。

  「沒有。」

  「不老實的人,我不會讓她好過。」他瞄她一眼。「我再問一次,你想說什麼?」

  她回視他的黑瞳,說道:「你對她太壞了。」

  他勾起嘴角。「你今年幾歲?」

  「十歲。」

  「你很有膽子,小九。」他勾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神雖然有些懼怕與惶恐,卻仍直直地回視著他。

  「如果我說要挖掉你的眼睛,怕不怕?」

  她驚嚇地看著他。

  「知不知道我挖了多少人的眼睛?」他逼近她的臉。

  她顫抖地搖頭。

  笑容在他臉上擴大。「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小九嗎?」

  她再次搖首。

  「因為我挖了八個人的眼睛,我一直在想……下一個不知道是誰。」他撫摸她的眼角。「你想當第九個嗎?」

  她搖得更用力了。

  「那就別多嘴,聽到了嗎?」

  她用力點頭。

  「很好。」他拍拍她的頭。「冰塊都丟光了,再去冰窖裡弄一盤過來。」

  「是。」她接過盤子,幾乎是用跑的逃離他身邊。

  一天都還沒過完,她已經後悔來這兒了,早知道還是應該在廚房幫忙,不然掃落葉也很好,雖然沒有月銀,可也不會這樣提心吊膽,她的心到現在還跳得很快呢!

  公子真的會挖人眼珠嗎?還是在嚇唬她?

  洛老太爺說過大公子喜怒無常又任性,但是沒說他會挖人眼珠,難怪替公子搧涼的姊姊們都那麼緊張,表情都很畏懼。

  可是一想到家裡的弟弟妹妹,她又猶豫起來,如果她每個月還能存點錢,爹娘的負擔也能減輕點。

  或許……再觀察幾天吧,如果大公子真的這麼殘暴,還是離他遠一點的好,再怎麼說,沒了眼睛也不能幹活貼補家用。

  看來要做到老太爺說的機伶,還真是不容易。

  接下來幾天,大公子沒有找她任何麻煩,不是因為他發了慈悲心,而是她根本沒見到他。

  春心姊姊說少爺躲到冰窖裡去了,他天生怕熱,而這陣子一天比一天熱,他終於受不了暫時避到冰窖裡去了。

  那天她拿出母親親手做的醃梅子,高興地吃了一顆,而後祈求上天就這樣一直熱下去吧,只是後來想到若是一直不下雨,爹娘的菜園會枯死,她頓時陷入了兩難。

  少爺不在的日子,大夥兒都眉開眼笑的,原本一直板著臉、神情緊張的姊姊們,也都有了笑容。

  因為年紀小,又剛進府,所以她是最安靜的一個,因此聽到不少事情,小九這名字,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數字,她是老太爺派來的第九個奴婢,就這麼簡單。

  前面八個只剩五個在莊裡,三個都因為約滿而離開,沒有一個是被挖下雙眼的,聽到這兒,她安下一顆心,大少爺果然在嚇唬她。

  不過她心中還有一個疑問。「前幾天有個拿劍的女孩子跟大少爺打架,她……」

  「那不是打架。」春心糾正她的話語。「丹華小姐每天都很用心在練武,每隔一陣子她就會來找大少爺切磋。」

  「丹華小姐是大少爺的妹妹嗎?」她記得大少爺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以及三個堂妹、八九個堂兄弟。

  「不是。」坐在另一側的玉環說道。

  「堂妹?」她起身為姊姊們倒茶水,因為大少爺待在冰窖裡,她們空閒的時間多了起來,才能這樣聚在一起聊天。

  「也不是。」春心搖頭,手上的針線活兒一刻也沒停。

  「據說是老太爺帶回來的。」玉環說道。

  「丹華小姐不愛搭理人,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另一名婢女說道。

  「那也沒什麼不好,我寧可待在不愛理人的主子身邊,也不要提心吊膽的過日子。」春心說道。

  「春心姊姊說得是。」幾個奴婢忍不住點頭附和。

  「幸好大少爺這幾天都在冰窖裡,不然我的手都要廢了。」玉環摸著手腕,別看搧涼不費勁,一個時辰下來也夠受的。

  「對了小九,你跟老太爺有什麼淵源?」玉環問道。

  「沒有。」她搖頭。

  「怎麼可能,通常被老太爺指定的人都是朋友或親戚……」見小九仍是搖頭,玉環追問。「如果沒靠關係,那你跟老太爺是怎麼認識的?」

  「一開始我在廚房幫忙,兩個月前在亭子裡遇上一個爺爺,那時候不曉得他是老太爺,之後又遇過他幾次,後來……就成了這樣。」她簡短地說明。

  「還真不知道你是幸還是不幸。」春心放下針線,喝口水。

  「全聚在屋子裡做什麼?」

  忽然一聲突如其來的話語把大夥兒嚇了一跳。

  「凰翠,你怎麼來了?」春心由椅上站起,其它坐著的奴婢們也都趕忙站起來。

  雖然凰翠今年才十七,甚至比春心姊要小上三歲,可她在府裡的地位卻不低,就連一些老奴婢見了她表面上也得禮讓幾分。

  她是二夫人的侄女,聰明機敏,大伙都在傳她很快就要接掌女管事一職。

  「大公子不在,你們就放肆起來了。」她瞄了眼桌上的茶水與瓜子。

  大夥兒面面相覷都有些心虛。

  凰翠的視線停在年紀最小的奴婢上。「你就是小九?」

  「是。」小九低頭回應一聲。

  「大公子找你,你跟我來。」

  小九的心抽了下,大公子找她做什麼?

  「是。」她真不想過去。

  凰翠臨走前瞄了眾人一眼。「就算這是僕役房,也不能這樣胡來,誰當值誰休息還是得照規矩,不能因為主子不在就全擠在這兒,若進來的不是我,而是大公子,你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是我疏忽了。」春心立刻道。

  「這回我就當沒看見,你們好自為之。」說完話,她便走了出去,小九緊跟在後。

  一等人走遠,玉環立刻道:「架子還真大,等她真當上管事,咱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她說得也沒錯,咱們是太鬆懈了……」

  「什麼時候鬆懈了?咱們該做的事都做了。」玉環不服氣地說。「曉玉跑哪兒去了,不是要她守在外頭的嗎?」

  「好了。」春心安撫地拍了下玉環的肩。「凰翠也不是故意找咱們碴,往後有一大批人要管,若是對底下太鬆,只怕不好管理。」

  玉環冷哼一聲,沒再回話。

  「少……喀……喀……爺,您……喀喀……找我?」冰冷的地窖讓小九牙齒打顫。

  之前來這兒拿冰塊,都是看守地窖的華叔叔下去拿給她的,她從沒跑到下頭來,沒想到這麼冷。

  少爺盤腿坐在一塊冰上,原本閉著的雙眼在聽到她的聲音後張了開來。

  「有這麼冷嗎?」她喀喀的牙齒聲讓他勾起嘴角。

  「很冷。」她摩擦雙手,試著讓自己暖些。

  他順手將一旁的貂皮披風丟給她。「穿起來。」

  雪白軟毛的披風一看就知道很珍貴,她應該拒絕的,但實在是太冷了,手一摸到毛皮,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裹起來,將寒氣隔絕在外。

  她的歎息聲讓他微笑。「過來。」

  她小心地走向他,試著不踏到拖地的衣襬。

  「暖嗎?」他問。

  「還是冷,不過比剛剛好多了。」她誠實回答,在這兒不管是呼吸還是說話都會吐出一堆白煙。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他好心情地問。

  她搖頭,雖然這兒冷得要死,可是比起在外頭,他的表情和善多了,眼神與口氣不像之前那麼不耐煩,感覺挺高興的,沒想到氣溫對他影響如此大。

  「我這三天不在,你很高興吧。」他盯著她小小的臉。

  她張嘴想說什麼,又趕緊閉上。

  「怎麼了,不敢說?」

  她垂下眼,小聲回答:「很高興。」

  「你倒挺誠實的。」

  聽不出他是高興還是生氣,小九決定閉緊嘴巴。

  「你可有怕的東西?」

  她偷偷瞄他一眼,瞧不出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人都有怕的東西。」她謹慎地回道。

  「我只問你。」

  他一定沒安好心,小九揣度著該怎麼回答。

  「若是撒謊……」他抬起她的下巴。「我可不饒你。」

  他嚴厲的眼神讓她打了個冷顫。

  「公子想拿來嚇小的?」

  「你廢話真多。」

  她思考著沒應聲。

  「不想回答?」

  「小的不敢,只是還在想……大概是老鼠吧。」

  「你等會兒去抓一籠的老鼠過來。」

  她訝異地看著他。

  「這樣吧,就抓五隻,紅、黃、白、青、黑,少了一色都不行。」

  她瞄他一眼,鼓起勇氣問道:「公子為什麼要叫我做這種事?」

  「你的膽子還挺大的。」他一把抓住她,將她拉到面前,低頭瞪著她。「不怕我挖了你的眼珠。」

  她反射地以雙手蒙住臉。「不要。」

  「那就快去抓老鼠。」

  「少爺如果不想我待在身邊,就把我遣走……」

  「誰說我不想你待在身邊了。」

  「你故意叫我去捉老鼠。」

  他勾起笑。「你在哭嗎?」

  「沒有,這裡好冷。」

  「把手放下來。」

  她還是死命捂著臉。

  「不要讓我再說一次。」

  他嚴厲的聲音讓她害怕,她慢慢將手放下,而後他突然笑了出來,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什麼笑。

  「你的鼻涕都結凍了。」他笑著說,她的鼻子下掛著兩條棒冰。

  她不好意思地抹去,結巴道:「這裡很冷。」她根本沒察覺鼻水流出來。

  「不想去抓老鼠也行,你就待在這兒陪我。」現在他開始覺得她還有點意思,留在身邊解解悶也好。

  她怔怔地瞧著他帶笑的眼,一時間陷入難以抉擇的掙扎。

  「怎麼樣?」

  「這裡好冷。」她垂下眼,一臉地不情願。

  「你想去抓老鼠也行。」

  她抓緊披風。「我可不可以選第三個,我想回去廚房幫忙。」

  「你原來在廚房幫忙?」

  她點頭。

  這回祖父倒是找了個完全不相干的人,不像以前總是攀親帶故的,他彈了下她的鼻頭說道:「不行,還有你的鼻水又流出來了。」

  她顫抖地以帕子擦了擦鼻下。「我在這裡……會冷死的,我……去找老鼠。」

  「快去吧,我等著。」

  她拉起披風下襬,急匆匆地跑出去,僵硬打顫地雙腿差點摔跌在地,洛天尋微笑著,身子往後仰躺在冰床上,心情快活。

  哈啾、哈啾、哈啾!

  才到外頭,小九一連打了三個噴嚏,暖熱的空氣讓她舒服地傻笑,差點就活不成了。

  她心情愉快地擦拭鼻水,想著該怎麼辦才好,她可不想去捉老鼠,再說她去哪弄來五色老鼠,大公子明明就在刁難她。

  即便她找到了,公子一定會再指派個新任務給她,這樣的日子她可不想過,就算有月銀,可代價若是賠上一條命,那可划不來,還是去找老太爺的好。

  才走幾步,就見丹華小姐往這兒而來,手上還拿著劍,看樣子像是要去找大公子比劍。

  雖然她對武功不瞭解,不過距離上次見面也不過三、四天,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短時間內突飛猛進,現在去找大公子比試,不是又要挨打嗎?

  「小姐好。」小九朝她行禮福身。

  她連瞧也沒瞧她一眼,筆直由她身邊走過。

  對於她的冷傲無禮,小九倒沒生氣,跟大少爺相處後,她深深覺得丹華小姐順眼多了。

  轉頭望著丹華小姐走下地窖,小九抓了抓額頭,算了,她也不可能阻止兩人比試,只希望大少爺下手別太重。

  現在該擔心的是,她要去哪兒找五色老鼠?

第二章

  三天後

  吱、吱、吱……吱吱……

  一個黑壓壓的東西迅速跑向角落,踏上蜷曲的身影。

  「啊……」尖叫聲畫破寂靜的黑夜。

  「什麼……老鼠,老鼠……」躺在地上的人兒彈跳起來,驚惶未定地跳上旁邊的椅子。

  「原來你還真怕老鼠。」

  一開始小九沒反應,只是不停尖叫著,深怕在地上爬行的老鼠會跳到她身上。

  忽然間屋內的燭光亮了起來。

  她止住尖叫,望向亮外,訝異地發現大少爺正坐在桌旁的椅上,搖晃的燭影在他臉上晃動。

  「大……大少爺。」小九吞了幾口口水,鎮定心情。

  「還記得我啊。」他扯了下嘴角。「我還以為你早把我這個人忘了。」

  一聽就知道在生氣,小九立刻道:「我沒忘記少爺說的話。」

  他起身走向她。「後山多的是山洞跟老鼠,把你丟到其中一個山洞裡讓老鼠咬怎麼樣?」

  「不要。」她驚叫一聲,雞皮疙瘩全浮了上來。

  他走到她面前,聽著她驚恐結巴地說:「老……老鼠抓……抓好了,我沒忘記少爺說的話。」

  「抓好了?」他挑起半邊眉。

  她用力地點頭。「抓好了,真的。」

  「在哪?」

  「在廚房。」

  見她不像在說謊,他追問:「這什麼不拿到地窖去?」

  「我……我不敢拿,還有……它……它們還沒變色。」她顫抖地說著,一邊密切注意老鼠的動靜。

  還沒變色?他揚起一邊眉宇。「它們在哪?」

  「廚房。」

  他低頭盯著她濕潤的眼眶。「那就去拿來我瞧瞧。」

  她不想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說「不要」,他會生氣的,說不定會把她跟老鼠關在一起,想到這兒,她怕得都要昏過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終於回答。「少爺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見她一臉懼意,他微微一笑。「走吧!」

  她鬆口氣,還以為他會拒絕呢!

  確定老鼠不在周圍後,小九跳下椅子,快速穿上鞋子往外跑,就怕老鼠不知又從哪兒鑽出來。

  雖然屋裡一片漆黑,可憑著已熟記屋裡的位置,這一路跑到屋外倒也幸運地沒撞上任何東西。

  就著月光,她穿過花園,拚命往前衝,直到腰腹跑得都疼了才停下。

  「怎麼?有鬼追著你嗎?」

  身後的他氣息平穩,說話不疾不徐,哪像她一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你就是那個鬼!她彎著腰,大口呼吸,抬手擦去臉上的汗。

  「好久沒出來活動了。」他懶洋洋地說著。

  她抹著汗,抬頭看他,可夜色昏暗,瞧不清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少爺……」

  他低頭看她。

  我不想再做你的奴婢了。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她搖搖頭。「沒什麼……我跑得太快,忘了廚房的路該怎麼走了。」

  他往前邁去,簡短道:「跟上。」

  她跟在他後頭,小小的眉頭皺著,不自覺地歎著氣,他領著她走過曲橋,不一會兒就來到廚房。

  「裡頭好黑。」她吞了口口水。

  「怕黑?」他推門走了進去。

  「不是,是怕老老鼠,廚房好多。」她躲在他身後。「得點燈才瞧得清……」

  「你抓的老鼠在哪兒?」

  「在角落。」她指個方向。

  他順手拿了灶旁的油燈往角落走去,有了光後,小九膽子才大了些,但仍機警地盯著週遭,深怕有老鼠躲在暗處。

  「我在角落放了捕鼠籠,第二天就抓到了好大一隻老鼠。」

  他在木籠前站定,果然發現裡頭趴著好大一隻老鼠,而後他發現它的肚子附近有東西在鑽動。

  「昨天晚上……那大老鼠生了五隻鼠仔,加上鼠媽媽一共六隻。」她抬頭看著他。

  油燈的亮光讓木籠裡毛茸茸的老鼠動了下,尾巴甩呀甩的,藏在他肚腹下的鼠仔蠕動著鑽了出來,全身無毛,雙眼緊閉,粉紅的皮,猥瑣的鼠臉,說不出的怪異。

  「多了一隻可以嗎?少爺?」

  她緊繃的聲音讓他低下頭,聽著她繼續說道:「王叔說我運氣好,捉了一隻,還附送五隻。」當那鼠仔蠕動地往前鑽時,她驚嚇地後退一步。

  「有毛的時候看起來好可怕,沒想到沒毛的時候更恐怖。」她又後退一步。

  「少爺,你想它們長毛的時候會不會長出五種不同的顏色。」

  他的目光移向那一窩老鼠,嘴角緩緩勾起。

  「如果它們長出五種不同的顏色,那樣……我才算運氣好,對嗎?」

  他的視線移回她臉上……這小丫頭真是有趣……他的笑容愈來愈大。

  「是運氣嗎?」他的手指在她鼻上輕點了下。

  他的笑容莫名地讓她背脊發冷,她吞口口水繼續道:「我一直跟菩薩乞求……希望它們能順利長大,然後變成五色鼠……少爺,你……你生氣嗎?」

  「我像在生氣嗎?」他彎下身,笑臉幾乎貼到她臉上。

  她嚇得後退一步。「不……不像。」

  「我就破例給你多點時間,等它們長毛。」他笑著拉近她。「我想看你的運氣好到什麼程度。」

  她連忙搖頭。「我的運氣很差……很差……」

  「你抓了一隻,多了五隻,這可難得。」

  她偷瞄他一眼,而後低下頭。「是,可是……」她咬著嘴沒再說下去。

  「可是什麼?」

  她緘默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小聲道:「如果……如果我運氣好,就不會在少爺身邊了。」

  她絞著雙手,不敢瞧他的反應,窒息般的寂靜讓她又驚又怕,他會不會氣得又找她麻煩……

  突兀的笑聲畫破常青的黑夜,連老鼠都驚嚇地在籠子裡騷動,她抬起頭,訝異地看著他。

  他開朗地笑著,那笑容顯得有些稚氣,與他平時的任性霸道實在不甚相配,他的笑聲來得快去得也快,小九還沒來得及反應,笑聲已戛然而止。

  他偏頭,別有深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她到底是單純,還是心機深呢?這可有趣了……

  小九低下頭,不敢與他的眼睛接觸太久而久,他現在的表情一點也不嚴厲,更與生氣搭不上一點邊,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溫和,但是……她卻覺得心裡發毛。

  「你覺得在我身邊很倒楣嗎?」

  當然倒楣。小九旨了好大的勁兒才沒衝口而出。

  「怎麼不說話?」

  他又在給她出難題了,她該怎麼答呢?

  「我……」她委婉地說道:「我笨手笨腳的,只會給大少爺添麻煩……所以想回廚房幫忙……」

  「嘖嘖嘖……」倔故意彈舌發出吵雜的聲響。「這是我問你的問題嗎?才幾天不見,就學得這麼圓滑?」

  她反射地抓緊褲管,討厭他,討厭他……「是。」

  「是什麼?」

  她深吸口氣。「在少爺身邊是很倒楣。」反正剛剛也說過了,現在不過是換另一種說法罷了。

  他勾起笑,彎下身,故意貼著她的耳朵說話。「那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因為你會倒楣很久很久。」他朝她呼口熱氣。

  她差點叫出聲,身子本能地後退一步,地撞上廚櫃,碗盤發出互撞響聲,嚇了她一大跳,不自覺她尖叫一聲。

  她驚嚇的表情讓他開朗地笑著,她貼著廚櫃愕然地瞪著他,籠子裡老鼠不安地吱吱叫。

  她看著他,又瞧瞧老鼠,忽然覺得鼻頭一陣發酸,為什麼大半夜地她卻在這兒跟最討厭的兩種東西在一起?

  七天後,鼠兒們開始長毛了,細細短短的小白毛,小九憂容滿面,更令人難過的是,自那天起,洛天尋待在地窖的時間少了,兩人相處的時間長了。

  只要他一得空,就開始使喚她,一會兒要她扎馬步,一會兒要她捶肩扇涼,煩躁的時候就臭著臉誰也不想理,她若多說一個字他就想方設法的讓她日子難過。

  前兩天,他心血來潮,要她去抓隻貓過來,野貓靈敏又不與人親近,她著實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抓到一隻,可雙手與臉都讓貓給抓傷了。

  見她狼狽又傷痕纍纍,他卻笑了,原本煩躁的情緒一下轉好,雙眼笑咪咪的,還好心地幫她上藥。

  當她疼得掉眼淚時,他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這個人真的是完全不懂為別人著想,以別人的痛苦為樂。

  每天她都在想該怎麼調到別處,雖說去了老爺爺那兒好幾次,可每回都沒見著人……唉……她的苦日子到底什麼時候結束?

  「歎什麼氣?」

  小九回過神,低頭挑豆子。「沒有。」他把紅綠豆子全混在一塊兒,要她再分好,她實在不懂他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聊事。

  「不高興?」他拉了下她噘起的嘴唇。

  她訝異地抬起頭,反射地抿住嘴,他怎麼捏她的唇?

  他笑笑地勾著嘴角。「我讓你太輕鬆了是不是,我看別挑豆子了,去蹲馬步。」

  「不要……我是說……挑豆子很有趣。」她討厭蹲馬步。

  「有趣嗎?」他揚起眉頭。「那別做了。」

  她愣愣地盯著他。

  「去蹲馬步。」

  「我……」

  「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她眉頭一皺,不甘願地回道:「是。」

  根本就是在整她嘛!小九拿開腿上的盤子,乖乖站起來蹲馬步,他笑著閉上眼,打算睡個午覺。

  「可別偷懶。」

  「是。」她悶悶地回答。

  這下完了,大少爺不知要睡多久,她掌不了的……才這樣想著,忽然有人走了進來。

  小九眼睛一亮,是丹華小姐,她正想出聲行禮,她卻朝她比出噤聲的手勢,她明白地點點頭,沒說一句話。

  丹華手握著劍,無聲地朝她走來,小九不知她要做什麼,直到她提起劍,刺向正在午睡的洛天尋時,她才驚叫。

  「小姐……等等……」她撲上丹華的手臂。

  丹華沒與她廢話,抬腿將她踢開,小九撞上桌面,桌上的東西全灑了一地,小九疼得說不出話來,整個全倒在地上,眼冒金星。

  下一瞬間,她就聽到啪地一聲,有個東西撞上翻倒的桌子,她睜眼瞧去,丹華小姐不知何時已躺在她身旁的地上。

  小九嚇了一跳,抬眼望去,正好瞧見少爺由榻上坐起,丹華忍著疼,起身拿起劍,可才走出一步,身子又軟了下來,整個人蜷曲著,抱著肚子。

  「丹華小姐……」小九爬到她身邊。「你怎麼了,沒事吧?」

  「怎麼,我踢得太重了嗎?」洛天尋拍了拍袍子。

  小九忙道:「少爺,快來幫忙,小姐很不舒服。」

  「不用,不要他……幫忙。」丹華忍著痛,以劍為支撐,慢慢地爬起。

  「小姐。」雖然胸口很痛,不過小九還是勉強扶起她。「我送你回……」

  「不用你……多管閒事……」她一把推開她。

  小九摔倒在地上,眉頭因疼痛而緊皺著,她捂著胸口坐起來,瞧著丹華小姐蹣跚地走了出房。

  「少爺……你去瞧瞧她吧……」小九揉了揉胸口。

  「你還真好心,她踢你你還關心她?」洛天尋直走到她面前。

  「她踢我我當然生氣,可是見她被你踢成那樣,我……又覺得她可憐。」她悶聲說道。

  他在她面前蹲下。「胸口難受?」

  「我去幫你出氣……」

  她連忙抓住他的袍子。「不要……不用你幫我出氣。」

  「你這小丫頭真不知好歹,我偏要去踢她。」

  「少爺……」她慌張地抓緊他的袍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他笑笑地看著她。「那就讓你選吧,踢她還是踢你?」

  她瞪大雙眼,不只胸口,她現在連胃都痛了。

  「為……為什麼?」

  「我現在腳癢得很,想踢人。」

  她瞧不出他是說笑還是認真的。「不能踢牆嗎?」

  「那可不行,踢牆的話疼的人是我。」他笑容滿面。

  她垂下眼,抿緊嘴。

  「怎麼樣,想好了嗎?」

  她搖頭。

  「快點,我沒什麼耐性。」

  「少爺……」

  「嗯。」

  「我和丹華小姐都很疼,所以……我覺得換你疼比較好?」

  他愣了下,開始大笑。

  她仍是垂著眼不敢看他。

  他伸手掐住她們臉頰。「我真敢講,我決定了,就踢你。」

  原以為她又像往常一樣回嘴,沒想到她卻低著頭悶悶沒回話。

  「站起來讓我踢一腳。」

  「我站不起來,胸口好痛。」她索性躺下來,身體蜷成一團。「你踢吧!」

  他無聲地說著。「你在哭嗎?」

  「沒有。」她悶悶地說。「我等你踢好了再哭。」

  他笑出聲。

  她吸吸鼻子。「我不想留在這裡了。」

  「你不想留,我就偏要你留下來。」

  「那如果我說我想留下來,你是不是就會把我趕走了?」她小聲地問。

  「你這麼喜歡我,我自然要把你留得更久。」

  她又吸吸鼻子。「你太壞了,我說什麼都不對。」

  他的笑聲讓她覺得刺耳,索性把耳朵給捂起來。

  他起身,抬腳踢她的屁股。「好了,要躺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她放下手,抬起臉,訝異道:「踢好了?」一點都不疼呢。

  他挑起眉頭。「再賴在地上就把你踢出去。」他順手把翻倒的桌子抬起。

  「是。」她趕緊爬起,抹了下眼角的淚。「哎喲……」

  「怎麼?」

  「胸口好痛。」丹華小姐那一腳還踢得真重。「我可不可以問少爺一件事?」

  他瞄她一眼。「你想問丹華的事?」

  「嗯。」

  「別多管閒事。」他走回榻上躺著。「這回是被踢一腳,下次說不定就刺你一劍。」

  她擰著眉心。「是。」她想問要不要請大夫給丹華小姐看看,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依少爺的性子,若是她提了,他絕不會照著做的,說不定又故意去踢丹華小姐。

  還是別吭聲的好,丹華小姐若是覺得不舒服,應該會自己請大夫,不須她多管閒事瞎操心。

  她將傾倒的椅子擺正,瞧著灑了一地的豆子,她蹲下身子撿拾,胸口的疼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慢慢躺回地上,讓自己舒服些,休息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你在做什麼,偷懶嗎?」

  她沒力氣回他,索性閉上眼,胸口好疼……他的叫喚聲再次響起,她小聲地呢喃一句:「我不舒服。」

  不一會兒,她就發覺自己被抱起。「少爺……」她睜開眼。

  「你還真是不中用。」

  又說這種討人厭的話。小九閉上眼,不想聽,接著她似乎昏厥過去,但為時甚短,沒多久她就發現身體涼涼的好舒服……

  是薄荷的味道,她記得有一回肚子脹得厲害,娘給她食用這草藥,沒多久便消氣不疼了,她舒服地歎氣,這味道真好聞……

  「要醒了,就睜眼,別藉機裝睡。」

  誰在講話?這聲音……她猛地張開眼,與大公子四目相對,對了……她現在跟這惡人在一起,不過她怎麼會躺著?

  才要坐起,目光一垂,咦……衣服怎麼讓人拉開了,胸前光溜溜一片……

  「啊……」她大聲尖叫,反射地拉攏衣服,這一動,讓她的胸口又犯疼,整個人倒回榻上。

  洛天尋斜睨看她。「別叫了,吵死了。」

  「你……你……」

  見她神色驚恐,顫抖的抓緊衣服,他悄然領悟,笑道:「要叫也等你胸前長了肉再叫,平得跟男孩一樣,有什麼好害羞的?」

  小九漲紅臉,一臉要哭的表情。「你怎麼可以脫我的衣服……」

  「好了,別婆婆媽媽了。」他起身將藥膏放回櫃子裡。「胸口疼的話就自己拿藥擦,不過你也太不禁打了,那軟趴趴的一腳竟然受不住。」

  轉過頭,她已經繫好腰帶,正從榻上慢慢爬下來。

  「能動的話,就去地窖拿些冰塊過來。」

  她穿好鞋子,往外頭走,瞧也沒瞧他一眼。

  「怎麼不回話?」

  她不睬他。

  他挑起眉宇,移動步伐擋住她的去路。「你若是太放肆,我可會讓你吃驚苦頭。」

  她抬起眼,不平道:「就算我的胸部沒有長肉,你也不可以脫我的衣服。」

  原來她還在想這件事,見她眼角掛淚,他說道:「希望我娶你以示負責嗎?」

  她一怔,嫁她?「我才不要。」

  「既然這樣,就別哭哭啼啼的。」

  他的話讓她生氣,她握緊拳頭,又生氣又委屈。「我不想當你的奴婢了。」話畢,她難過地往外走,她要去找老太爺,跟他說她想回廚房。

  「回來。」

  第一次她違抗他的命令,自顧地往前走,他在她走到門邊時抓住她的衣領。

  「你這丫頭沒想到也這麼拗……」

  「我沒有拗。」她眼眶紅了。「少爺是淫蟲,少爺扒我的衣服。」

  他一愣,差點沒笑出來。「我是淫蟲?你才幾歲,連個胸部都沒有……」

  「小秋也沒有胸部,可是老爺把她抓進房裡,對她舔來舔去的,很噁心。」她生氣地打開他的手。

  洛天尋皺眉。「小秋是誰?那個老爺又是誰?」

  她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他抓住她。「我可沒對你舔來舔去的。」

  她生氣地說:「說……說不定我再晚一點醒來,少爺就……」

  「所以我塗薄荷是想讓你吃起來比較可口嗎?」他瞪她。「有沒有腦袋啊你。」他推了下他的頭。

  她呆了下,但仍堅持道:「可是少爺還是不可以脫我的衣服。」

  「忘了誰是主子,這樣跟我說話。」他又推了下她的頭。「我沒事脫你的衣服幹嘛。」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是不好的事。」她一臉正氣。「姐姐們都說馮老爺是一個大淫蟲,最喜歡小女生,進了他的房就完蛋了。」

  他皺眉。「你講過他的房嗎?」

  「沒有。」她搖頭。「他醉醺醺的跑來,小秋就被抓走了。」

  「然後呢?」

  她轉開臉。「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做了不好的事。」她小聲地說。「少爺不可以再問我了。」她抿緊嘴巴。

  「如果我硬要你說呢?」他拍了下她的頭。

  她以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

  見狀,他勾起嘴角。「你倒挺嘴硬的嘛。」他當然可以用其他方法逼她說,但他決定今天先放過她,來日方長,他能逗著她玩上好一陣。

  「好吧,我也不為難你。」他瞄她一眼。「你呢,是被以前的事影響了,所以這次我就不怪你。」

  她愣愣地瞧著他,一時間不知怎麼反應。

  「以後你不聽我的話,這樣大吼大叫的,我會把你丟到後山山洞裡,讓老鼠咬你,聽到沒有。」他說道。

  她畏懼的點頭,心裡卻盤算著要去找老太爺,她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兒了,就算有很多月銀也不成。

  「還有件事。」他警告地看著她。「別拿我跟那個什麼馮老爺比,他是個骯髒齷齪的死老頭,你拿我跟他比。不要命了嗎?」

  她放下捂著嘴的雙手,說道:「我曉得不是每個人都像馮老爺那樣,可是因為少爺脫我的衣裳,我嚇到了,所以……」

  「好了。」他打斷她的話。「用你的笨腦袋好好想想,我如果真要脫你的衣裳,你還能站在這兒說話嗎?」

  她一怔,說得也是,少爺力氣比她大多了,又練過武,他如果真要對她做什麼,她又怎敵得過他,就像剛剛他明明可以用力踢她的,但是他也只是輕輕踢了一下。

  是不是少爺……沒有她想的那樣壞呢?

  「想通了沒?」他又推了下她的額頭。

  她認真的點頭。「是。」

  「好了,去拿掃帚把地掃一掃。」他說道。

  瞧著一地的豆子,小九點點頭,得掃乾淨才行,她揉揉仍有些發疼的胸,往外走去。

  當她跨出門檻時,眼角餘光瞥見旁邊有個人,她疑惑地轉頭,是丹華小姐,她張嘴想出聲,丹華卻對她搖首,她有些不明所以。

  瞧她立在門邊沒動,洛天尋走過來。「怎麼了?」

  小九遲疑著,而就在她猶疑的當下,洛天尋已走到門邊,當丹華提起劍時,小九恍然,她……要偷襲大少爺。

  她張開嘴,正想警告大少爺,他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丹華的劍同時刺出,小九反射地抬起雙手,想將大少爺推入屋內。

  她撲上前,撞進大少爺懷裡,下一瞬間,她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咬下雞骨頭的脆響,可又帶著一點悶聲的雷響。

  在這同時,她感到腰部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讓釘子釘到一般,她軟軟地往下滑,大少爺抱住她。

  然後她聽到老太爺的聲音。

  「你這孩子,下手沒一點輕重。」如果他沒及時出現,丹華撞上廊柱,怕就救不了了。

  洛天尋怒聲道:「她的心齷齪卑鄙,就得付出代價。」他一揚手,抱起小九。

  這時她才瞧見丹華被老太爺抱在雙手中,丹華的嘴跟衣裳紅了一片,起初她不曉得那是什麼,直到丹華嘔出了一大串鮮血。

  小姐受傷了……是大少爺打的嗎?剛剛是怎麼回事?

  老太爺揚起眉。 「卑鄙,咱們一開始就說好了,她只要打敗你就成,什麼方法都行。」

  洛天尋冷哼一聲。「那她更沒什麼好怨的,連偷襲都不成,還是忘掉報仇的事吧!」

  小九張嘴想說話,可還沒說出口,人已經昏過去了,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這一劍,一掌改變了三個人……

第三章

  這一劍讓小九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其實她的傷比起丹華小姐算是輕的,至少她的傷是沒有性命之憂的。

  玉環姐說大公子下手不輕,若不是老太爺正好經過,小姐撞上廊柱的話必死無疑。

  聽到這兒,她嚇出了一身冷汗,當時她聽到的骨頭脆響,必定是大少爺出掌時,丹華小姐肋骨撕裂的聲音,要是丹華小姐真死了,她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畢竟小姐也不是真的要刺殺她,是她自己學不乖,不自量力地想推開少爺才會這樣,說起來自己還真是蠢蛋一個,少爺的功夫這麼好,鐵定能躲過那一劍的,可當時她根本沒有多想,只是本能地撲上去……

  你真是個專惹麻煩又不自量力的蠢蛋。這是她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句話,接下來還有許多罵人的話語,不過她不想記住,索性全忘了。

  就算她真的是蠢人,大少爺也不應該這樣說她,她什麼時候惹過麻煩了?從頭到尾,任性又愛惹麻煩的是他才對!

  在她臥病期間,丹華小姐搬至老太爺所住之挽瀾園,由老太爺親自照料,聽說除了肋骨斷裂外,她的臟腑也受了傷。

  有好幾次,她開口問大少爺丹華小姐的傷,他卻板起臉孔,之後她就不再問了,雖然她無辜遭殃,不過躺在床上養傷的這一個月,少爺待她還挺好的,雖然他說話還是這樣冷嘲熱諷的,不過她已經覺得很好了。

  就拿老鼠的事來說,在她躺在床上的這一個月,它們長大了,可卻沒變成五色鼠,少爺拿著老鼠來嚇她,她嚇得逃竄,結果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

  大夫人藍氏氣得訓了大少爺一頓,當然,這事她沒親眼瞧見,是其他姐姐們說給她聽的。

  大少爺回來後,臉色很難看,她還以為自己又要遭殃,誰曉得他對她挺好的,還親自餵她吃藥。

  因為傷口裂開,所以她又多躺了半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老躺在床上也無賴可做,所以少爺便教她識字,不過她覺得大少爺其實別有居心。

  「這是什麼字?」

  小九偏著頭想。「戌?」

  「錯,是戍。」他拿起筆,盯著她黑黝黝的臉,困擾道「都畫滿了,沒位置畫了。」

  「我不想認字了。」她皺眉,少爺每次都教她那種很相像的字,第二天再來考她,然後畫花她的臉。

  「不行,你太沒上進心了。」他斥責她。

  「少爺才不是為了我好,你只是能整我所以才教我識字。」她立刻道。

  「別以為你躺在床上,我就會讓你放肆。」他瞪她。「說話愈來愈沒規矩。」

  她垂下眼。「是。」

  他勾起嘴角,在她而後畫了一隻烏龜。

  「好了。」他放下筆。「今天就先這樣,現在我來教你背書。」

  「少爺……」

  「不許有意見。」他瞪她。「一會兒沒背好,就畫你的雙手雙腳。」

  她不甘心地應道「是。」

  就這樣,她養傷期間雖沒有肉體的勞動,可心忘卻是很辛苦的,少爺說天將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簡單說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她問少爺吃過苦嗎?

  少爺冷哼一聲,說什麼不要以為她不知道她想諷刺他。

  原以為她這輩子就要讓少爺戲耍苦毒,沒想到有天大夫人藍氏問她傷好後,想不想調到茶水房。

  她太高興了,不假思索便點了頭。

  結果第二天,大少爺沒再來瞧過她,她想著是不是大夫人告訴他這件事,結果他生氣了。

  傷養好後,她開始能做點粗活,大夫人便將她調派到茶水房,這兒的工作輕鬆,茶水房裡的人也對她很好,不只如此,大夫人還給了她不少補貼,雖然平白無故受了傷,沒想到卻因禍得福。

  到了茶水房後,有一年半的時間,她與大少爺沒再碰上面,偶爾她會想起大少爺,想著他現在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慢慢地,想著他的時間少了,與他相處的記憶也慢慢淡了。

  就這樣,匆匆多了兩年,這年夏季-也是大公子脾氣最暴躁的季節,正當她在煮茶時,老太爺突然來找她。

  「瞧你現在這樣……」老爺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精明的目光露出笑意。「讓你到茶水間倒是對了,傻氣褪了不少。」

  他的出現讓小九不安,為什麼老太爺會忽然來找她呢?

  「太爺好。」小九規矩地行禮。

  「給我杯茶吧。」他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是。」她熟練地為他沖茶,心中卻是忐忑不安。

  「你的氣色看來挺好,這兩年的休養也算值得。」

  她為他斟上一杯熱茶。「太爺請用。」

  「最近天氣又開始熱了。」

  「是啊。」她規矩地站在一旁。

  「天尋的脾氣又開始暴躁了。」他盯著她的臉。

  為什麼提到大少爺?小九的心沉了下,因為不知該怎麼接腔,所以她只是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是來問你,要不要回去伺候我這孫子?」他揚起笑,白色的鬍子動了動。

  她一臉錯愕,不假思索地道「不要,小的喜歡待在這兒。」

  他揚起笑「你這孩子也太過坦率了。」

  小九不安地垂下臉,她身為嚇人,只能聽從安排,可老太爺既然問她,就表示還有選擇的餘地……可她會不會太直率了?還是應該含蓄一點才對。

  「為什麼要找我呢?府裡比我聰明伶俐的奴婢太多了。」她現在只想待在茶水房。

  「這跟聰明沒什麼關係。」老太爺笑道。「人跟人能不能處得來跟腦袋聰不聰明可沒關係。」

  小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覺得凰翠聰明伶俐嗎?」

  她立刻頷首。「很聰明。」凰翠已經在兩個月前正式接下女管事一職。

  「她也曾經在天尋身邊待過,不過才三日天尋就將她趕走了。」

  「少爺是不是也刁難凰翠姊姊?」小九好奇地追問。

  「那倒沒有。」他微笑地拿起茶杯。

  「為什麼?」小九皺眉,難道他只找她麻煩?

  洛青鳳將杯子放下,小九注意到他未飲一口。

  「你真的不想回去天尋身邊?」

  他根本沒回答她的問題嘛!小九搖頭道「我喜歡待這兒,再說少爺根本不需要我。」

  「你怎麼知道他不需要你,還是你希望他自己來跟你說?」

  「如果少爺想要我留在他身邊,早在兩年前我調來茶水房時,就會叫我回去的。」

  一開始她覺得答應大夫人調來這兒似乎有些對不起大少爺,可如果……如果他真的想要她伺候他,他會把她要回去的,所以他從頭到尾就是鬧著她玩,把她戲耍夠了,就膩了。

  洛青鳳笑而不語,原來這丫頭是這樣想的。

  小九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太爺我這樣說可能惹您不高興,可是公子不喜歡您安插人在他身邊。」

  「他告訴你的?」洛青鳳呵笑著。

  「沒有,可是我感覺得出來。」當然從其他僕奴們嘴裡也聽到一些事,所以她才會這樣覺得。

  「如果你不想回天尋那兒,我不勉強你,不過你得去伺候另一個人。」

  小九一怔,伺候另一個人?

  「還記得丹華吧?」他輕轉茶杯。

  「太爺要我去服侍丹華小姐?」小九訝異道。

  「沒錯。」他微笑道。「一會兒你收拾好東西就過去吧。」他自椅上起身。

  「太爺我……」

  「這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看著她的臉。

  小九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能緊閉嘴巴,太爺都決定了,她再說也沒有用。

  「是。」

  洛青鳳心情愉快地往門口走,跨出門欄時回頭說道」忘了跟你說,丹華今天由挽瀾園搬回枕溪齋。」

  小九驚訝地瞠大雙眸,張大嘴。枕溪齋?那不是大少爺住的地方嗎?

  「快過去吧,別讓丹華久等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老太爺一定是故意整她的。

  小九哀怨地拎著小包袱往枕溪齋走,穿過熟悉的竹林時,她放慢步伐,幾乎拖著腳走路,她真的不明白老太爺為什麼要讓她去做丹華小姐的奴婢?

  「唉……」她沮喪地蹲下身子,反射地摸了下後腰,這兒還留著疤呢!

  「你誰啊,蹲在這兒做什麼?」

  小九抬起臉。

  「咦……」玉環愣了下,覺得這人好面熟。

  「我是小九,玉環姊。」她直起身子,自從她被派到茶水房後,與大公子這邊的姊姊們幾乎沒再碰過面。

  畢竟她在這兒只待了十多日,與姊姊們並沒有太深厚的情感,當初她受傷時,她們有來看過她幾次,可姊姊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日子一久,彼此也就疏遠了。

  「原來是小九,難怪瞧這眼熟,你長高了。」玉環笑笑地說,正想問她來這兒做什麼,卻發現她手上拎著包袱。

  「怎麼,你又被派回來這兒嗎?」她詫異地問。

  小九難過地點頭。「老……老太爺要我過來的。」

  「這可難得,由大公子這兒出去的人,沒再回來過。」玉環挑起眉宇。

  嚴格來說她並不是回到大公子身邊,只是回到他的苑裡,她正想解釋,玉環已一把拉起她。

  「公子現下心情還不錯,我帶你過去見他。」

  「可是我……」

  「別拖拖拉拉的,快點。」她拉著她往前走。「公子知道你回來嗎?」

  「不知道,其實我……」

  「果然老太爺又獨斷獨行了。」玉環見怪不怪地說。

  小九忽然有個想法。「……如果公子不想留我在這兒,那我是不是就不用理太爺的話?」

  「應該是吧,可太爺從來沒有把公子踢出去的人又送回來過,所以我也不曉得。」玉環瞄她一眼。「太爺有說為什麼把你送回來嗎?」

  「他……」

  「咦,這不是小九嗎?」春心正好走下廊廉,手上端著空盤子。

  「太爺要她回來的。」玉環說道。

  春心訝異地微張嘴。「是嗎?」

  「我正想帶她去見公子。」

  「公子看到我會不高興吧。」小九開始感到膽怯,或許晚一點再過來比較好。

  「所以才要選他心情好的時候。」玉環拉著她走上廊廉。

  春心疑惑地看著小九離開,真是奇怪,為什麼老太爺又把小九送回來?

  愈接近公子的房間,小九愈是緊張,她隨便找個話題,「丹華小姐是不是搬回這兒了?」

  「是啊,你怎麼知道?」

  「老太爺告訴我的。」

  玉環瞟她一眼,說道「你與太爺的關係倒不錯。」

  「沒有。」小九急忙搖首。「我只見過太爺幾次。」

  玉環沒說什麼,領她定到大公子的門前,恭敬地喊了聲「少爺。」

  「什麼事?」

  「太爺將小九調回這兒,她來跟您打聲招呼。」

  小九緊張地想逃跑,手指掐著包袱,心臟跳得飛快。

  裡頭沉寂了一會兒,小九憋著氣,直到聽見少爺說了聲,「進來吧!」才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進去吧!」玉環打開門。

  好想逃走,小九緊抓著包袱,慢慢地走了進去,雖然很想要玉環姊陪她,可她終究沒開口,公子脾氣反覆,底下的人自然戰戰兢兢,不想成為發脾氣的對象,因此都是各守本分,閒事少管。

  進了房,卻沒瞧見公子的身影,她穿過外廳,往內寢室走去,才跨進就愕然止步。少爺……少爺咋沐浴……

  他面對她坐在木桶裡,雙臂搭著桶緣,緊閉的雙眼在她進來時赫然睜開,她不敢多瞧,連忙垂下頭。

  「少……少爺好。」

  「你長高了。」

  「是。」

  「過來。」

  「啊?」她抬起頭,視線才觸及他的裸胸,又低下頭去。「我……」

  「叫你過來。」

  聽他語氣轉硬,她知道他要生氣了,急忙走上前,離他愈近,她愈是不安,最後索性背對著他。

  「你在幹嘛,轉過來。」

  「少爺沒穿衣服……」

  「有人沐浴穿衣服的嗎?」

  「是。」她轉過身子,眼睛緊閉。

  他偏頭瞧著她。「老頭叫你回來的?」

  「是。」聽見他冷哼一聲,她立刻道:「公子生氣嗎?」最好氣得不得了,然後把她趕走。

  「有什麼好生氣的,我無聊得很,你正好給我解悶。」

  一道水往她身上潑來,小九嚇得後退,以雙手擋著臉。「少爺,你做什麼?」

  「讓你喝我的洗澡水。」他又往她臉上潑水。

  「我不要……」她急忙往外跑,

  「敢跑,一會兒讓我捉住,我要你喝地上的污水。」他冷冷地說。

  小九嚇得停住步伐,心跳急得要躍出喉口。「不要,少爺……」她撫著胸口,平靜一點後才道:「我知道少爺生氣,可是少爺其實不需要生氣,因為太爺是要我回來伺候丹華小姐,不是你。」

  後頭一片靜默,小九想回頭瞧他的表情卻又不敢,不過也幸好她沒瞧見,否則她定會嚇得腿軟。

  這死老頭……洛天尋一臉暴怒的起身,小九聽見後頭的水聲,連忙往旁移動,深怕他又朝她潑水。

  「過來。」

  她不想過去啊……

  「我叫你過來。」他怒喝一聲。

  「是。」她不敢瞧他,低著頭靠近。

  「把我的衣服拿過來。」

  「是。」這次她回答得可快了,將手上的包袱先擺至地上,拿起一旁乾淨的衣物遞給他。快點穿上吧!她在心裡叨念著。

  「地上有寶物嗎?」他抬起她的臉,讓她瞧見自己陰沉的神色。

  「沒……沒寶物。」她直直看著他,不敢亂瞟。

  他跨出木桶,她仰著臉死命盯著他的頭,連眼都不敢眨一下,深怕瞧見不該瞧的東西。

  「幫我穿上衣服,你再拖拖拉拉,我就把你扒光丟到木桶裡去。」他威嚇地瞪著她。

  縱使有再多的不平與抱怨她也不敢再這時說出口,連忙為他穿衣,先是替他套上裡衣,接著再為他穿袍子,幸好褲子他自己打理,否則她真的會奪門而出。

  為他繫好腰巾後,她已經滿身大汗,這差事比她煮上一天的茶還累,看來公子並沒有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懂事些,還是一樣專制妄為。

  想想,她會額比那麼排斥去伺候丹華小姐,說不定在小姐身邊遠比在公子身邊好,雖然丹華小姐曾刺她一劍,不過她也不是故意的,自己是在不須如此擔憂。

  她相信冷漠高傲的小姐鐵定比專斷任性的公子好相處。

  「少爺,小的該去小姐那兒了。」還是早點遠離他的好。

  洛天尋走到榻下坐下。「等我頭髮干了,你再過去。」

  這意思是要她過去幫他弄乾頭髮嗎?她拿起乾淨的布巾走過去,見他沒反對,她立刻動手幫他擦著。

  他斜靠在窗上,朝外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小九一臉不解,可也沒多問,就怕他一個兒不高興又來整她,沒多久,來了兩個男僕,將水桶抬了出去,原來這就是口哨的功用。

  兩人靜悄悄地沒說話,小九努力認真地擦拭他的發,兩年沒見,大公子的五官擺脫了稚氣,個字更是抽高了不少,可惜的是性情還是沒變。

  忽然,由外頭跳進一條貓咪,小九被嚇了一大跳,那貓兒在窗台上打個呵欠,慵懶地晃動尾巴。

  見洛天尋沒有絲毫反應,小九忍不住問道:「公子,這貓……是我捉回來的那只野貓嗎?」

  「你自己抓回來的還要問我嗎?」他不高興地說。

  「是。」她觀察貓咪的外型,胖了點,不過顏色很像,都是米黃色的,可她也不敢確定,因為很多野貓都是這顏色。

  不過這貓咪胖得真是可愛,她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它。

  「嗚……」貓咪突然站起,凶狠地盯著她,連尾巴都翹了起來。

  小九趕忙縮回手,安撫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摸一下。」

  「怎麼,又想被抓傷嗎?」他伸出手朝貓的脖子搔了搔。

  貓咪享受地發出咕嚕聲,重新再窗台上趴好。

  小九嫉妒地看著他的舉動,那貓明明是她辛苦抓來的,為什麼跟他這麼好!心裡的不平才起,她忽然想到自己根本沒照顧過它,它對她有敵意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那貓為什麼不會攻擊公子?難不成這兩年都是公子在照顧它?

  不可能,公子不是這種好心人。

  「少爺,丹華小姐派人來傳話。」外頭傳來春心的聲音。「說小九是太爺賞到她房裡的人,還希望少爺讓小九過去。」

  小九心中一凜。丹華小姐怎麼知道她在這兒?

  「少爺,我過去了。」小九放下布巾,急匆匆地拿起地上的包袱。

  「我頭髮還沒干呢。」他逗弄著貓的耳朵。

  「我請春心姐進來……」

  「我就要你弄乾。」

  「您別為難我。」小九緊張地都要冒汗了。

  「少爺?」春心在外頭因為沒聽到回應,所以又叫了一聲。

  「吵死了。」洛天尋不悅地回了句,外頭便不敢再有聲音。

  「小的下去了。」小九欠身告退。

  本以為他不會那麼爽快放她走,可當她繞過屏風來到外廳,卻都沒被叫住,她才真的安下心來。

  輕輕打開門,小九同春心姐點頭行禮後,這才離開,而這時裡頭的洛天尋仍在逗弄貓咪,可眼神卻沒有一絲暖意。

  那臭老頭到底打算幹什麼!真以為他會任憑擺佈嗎?

第四章

  三年後

  雪斷斷續續地飄了幾天,難得這天早上停了雪,小九在外頭多待了會兒,欣賞樹葉上的霜雪,直到臉頰開始發凍,她才提著木桶到井邊打水。

  回來的時候,她直接將冷水提進小姐房中讓她盥洗,自她到小姐身邊,從沒見她用過熱水,就連沐浴也是一樣,聽其他奴婢說,大少爺也是這樣的,都用冷水洗身子。

  一開始她不明白,後來她才曉得小姐認為這是一種鍛煉,除了身體要鍛煉外心智也不能懈怠。

  小姐從沒告訴她為什麼要這樣鍛煉意志,不過她倒是由其他人口中耳聞一些,小姐會這樣拚命地練武、鍛煉意志,為的就是替家人報仇雪恨。

  六年前,小姐十二歲的時候,全家被仇人所殺,若不是太老爺剛好趕到,小姐這條命也將不保。

  從此之後,除了復仇,她心裡再沒有其他心思。

  與小姐相處這三年,小九可以深刻感受到這一點,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練武,幸好她不像大公子一樣會叫她蹲馬步,否則她可慘了。

  才推開門走進小姐房裡,就見她一如以往已經起床,正盤腿坐在床上運功,聽見她的腳步聲,丹華睜開眼,下床開始盥洗。

  丹華小姐是個好靜寡言之人,所以兩人很少交談,有時一天說不到半句話,一開始她還有些不習慣,可很快就適應了。

  與大公子比起來,丹華小姐的靜默算是一項優點了,而且雖然她總是冷峻而無表情,可至少她不會故意找麻煩,所以在她身邊做奴婢也不算苦差事。

  或許是受了小姐的影響,稚氣在小九身上很快消失不見,她行事日漸穩重,不再有兒時的慌亂與緊張,去年竹欣還說她愈來愈有凰翠姐姐的樣子。

  聽見這話,她忍不住笑了,就算再有十年,她也沒法想凰翠姐那樣能幹的。

  剛整理好小姐的床鋪,竹欣端著早膳由外頭走了進來,靜靜地把飯菜擺好後,兩人一同離開小姐的房間。

  「方纔我去廚房端膳的時候,正好遇上玉環姐,她說大公子昨晚回莊了。」竹欣閒聊道。

  小九點點頭,沒說什麼,自她做了小姐的奴婢後,便很少再見到少爺,起初她還以為他會繼續找她麻煩,沒想到他卻在三天後離開青鳳莊。

  聽春心姐說,大少爺離莊經商去了,乍聽到這消息時,她還楞了許久,而後想想少爺也二十了,是該熟悉一下莊裡的生意。

  除了年節固定回來小住外,大少爺甚少回莊,現在已是臘月,再過十日便是春節,公子會回來也是理所當然。

  「玉環姐說一會兒要我們過去幫忙,年節要到了,還有許多地方沒清掃好。」

  「知道了。」小九點點頭,兩個月前春心姐約期已滿,回鄉嫁人,玉環姐便成了枕溪齋裡最年長的奴婢,所以現在都是她在打理內外。

  「我說她這也算自作自受,好端端地前幾天把一些奴婢給趕出枕溪齋,難怪現在人手不夠。」竹欣說道。

  小九微笑道「也不能這麼說,玉環姐不是說他媽仗著資格老,使喚不動,所以才……」

  「這叫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調走的那幾個奴婢平時就跟她處不好,這會兒她成了老大,自然把她們踢出去,玉環姐個性沖、心眼小,不像春心姐那樣溫柔好說話……」

  「噓,別說這些。」小九搖頭。「萬一讓人聽到不好。」

  「怕什麼,她又不來咱們這兒打轉。」竹欣笑咪咪地說。「再說了,我是太爺身邊的人,她可動不了我。」

  小姐搬到太爺那兒的兩年都是她服侍的,她又不是由枕溪齋出來的人,根本無須理會玉環,會答應幫忙也是不想傷和氣罷了,否則她根本不想理她。

  兩人繞過小花園,來到大少爺的院子,正好聽到房裡傳來碗盤的碎裂聲,小九與竹欣疑惑地對看一眼。

  「出去,別在我面前轉。」

  是大少爺的聲音,他果真回來了,只是脾氣還是一樣糟,聽著玉環姐低聲應了一句,小九反射地推了竹欣。

  「怎麼……」

  「噓,先躲起來。」她拉她到樹叢後躲著,直到玉環姐出房門離開後,才從樹叢後走出來。

  「怎麼了?」竹欣不解地問。

  「玉環姐被罵了心裡一定不舒服,若是她走出門瞧見我們定會覺得尷尬。」

  「也是。」竹欣點頭。「聽起來大公子脾氣好像不好。」她與小姐搬回枕溪齋後,沒多久公子便離開山莊,兩人沒有接觸過,所以有關大公子的事都是聽來的。

  「我們先走吧,一會兒再過來。」小九說道。

  竹欣忽然有個想法。「既然都來了,就去見見大少爺。」

  小九震驚地看著她,她已經好幾年不曾讓人嚇過了。「為什麼?大少爺會生氣的……」

  「你怎麼知道?」竹欣左右看了下,順手摘了幾朵含苞待放的花。

  「你採花做什麼?」

  「送過大少爺。」

  小九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你要送給大少爺,為什麼?」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竹欣拿著花,走上階梯,來到公子房門前。

  「這樣不好。」小九試圖改變她的心意。「你剛剛不是也說過大公子脾氣不好,為什麼你還要……」

  竹欣朝她比個手勢,示意她別說話。叩、叩,竹欣朝門上敲了兩聲。

  小九閉上眼,覺得自己要暈倒了,雖然竹欣平時就很大膽,但現在……天啊,她真想把她拉走,可竹欣比她長兩歲,她沒法叫她聽話。

  「公子早,小的是丹華小姐房裡的奴婢,小姐吩咐我送禮過來。」

  送禮?小九疑惑地看著她。哪有禮?她的視線轉向她手上的花兒,該不會是指這個吧。

  「交給玉環,要她丟到畚箕裡。」洛天尋冷怒的聲音傳來。

  竹欣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小九拉著她,小聲道:「走吧。」

  「小姐送的禮,公子都還沒看呢……」

  小九小聲打斷她的話。「大公子個性古怪,你這樣說他越不會看。」

  「那我換個說法。」竹欣不死心地繼續道:「公子……」

  唰地一聲,房門忽然在她們面前打開。

  洛天尋赫然現身。

  小九被他嚇得倒退一步,而後連忙低下頭,內心像十五吊桶一般,七上八下的,不過她實在不知道自己幹嘛這麼緊張,大概是每次遇上他的經驗都不大愉快,所以才會這樣戒慎恐懼。

  說起來這三年,他們也不是沒見過面,偶爾他回來時,總會不小心碰上幾次,但兩人卻從沒交談過。

  她想少爺早忘了她這個人了,畢竟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更何況她也沒什麼好讓大公子掛記的,這樣一想,心裡的緊張感褪去了些。

  「公子好。」竹欣朝著洛天尋福了福身。

  小九含糊地跟著問安一句。欠身行禮。

  「聽說公子昨晚剛到府,所以小姐特地要小的過來大聲招呼。」她將手上的花往前遞。

  洛天尋瞄了一眼,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丟掉。」他砰地一聲關上門。

  「怎麼這樣……」竹欣皺下眉頭。

  「我就說他脾氣壞,不好相處。」小九說道,三年過去了,他還是老樣子,看來長大懂事這四個字在他身上完全不適用。

  「走吧。」她朝竹欣說了句。

  忽然門唰地又打開,小九與竹欣差點沒嚇出病來,洛天尋倚著門框,面無表情地盯著兩人驚嚇的表情。

  「我好想在哪看過你。」洛天尋盯著眼前的臉。

  小九一時間還真不知該怎麼回話,到底要假裝不認識,還是……

  「我想起來了。」洛天尋皺著眉頭。「你是小六對吧,不對……好像叫四九……」

  朱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分明是故意的。小九不甘心地回瞪著他,但很快轉開臉。「我不叫四九。」

  「說我脾氣壞是嗎?」他挑起眉頭。

  「小的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他不高興地說。

  「公子別生氣,小九嘴笨,她是說公子有個性、不與人妥協,更別說外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你是這意思嗎?」他看也沒看竹欣一眼,直盯著小九低垂的腦袋瓜子。

  小九沒吭聲。

  「說話呀。」竹欣以手肘碰了下小九。

  「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地回話。「小的覺得公子脾氣壞,可若要說這叫『有個性』,也不能說不對,奴婢嘴巴笨拙,希望工作不要生氣。」

  洛天尋勾起嘴角。「那我好不好相處?」

  「小九的意思是……」

  「好個多嘴的丫頭。」洛天尋冷冷地瞪了竹欣一眼。「再廢話就抽你的嘴。」

  從沒讓主子這樣凶過,竹欣怔了下,臉上閃過一絲難堪與惱怒。

  「是小的不好,請公子不要……」小九止住話語沒再說下去。

  「不要什麼?」

  「小的不想說。」

  「你的膽子倒是愈來愈大……」

  「不是。」她抬起頭。「如果我說東,公子就偏要往西讓小的不順心,所以我不想說。」她原本是希望工作不要為難竹欣,但她知道她一說出來,公子鐵定刁難竹欣。

  他再次咧開笑容。「你倒瞧得起自己,我就這麼好擺弄嗎?你說東我就往西?」

  「還有南、北、西南、西北……很多很多,公子就是不會順奴婢的意,所以奴婢就不想說了。」

  她的比喻讓他笑出聲。「我還以為你只是年歲加了,腦袋不會長東西,沒想到多少還是長了點智慧。」

  怎麼連稱讚她都像在酸她?小九歎口氣。

  「去段早膳過來。」

  「咦……小的嗎?」小九錯愕了下。

  「還能有誰?」他瞪了她一眼。

  「可是小的是丹華小姐……」

  「伺候她就不能伺候我嗎?弄清楚你在誰的地盤上。」他斜睨著她。「才說你長了智慧,現在又蠢了。」

  「是,知道了。」小九不情願地應答一聲。

  福過身後,小九與竹欣走下階梯,離開園子,確定大公子聽不到後,竹欣火道「真是氣死人了,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話。」

  「他是主子嘛!」小九說道。「跟他作對只會讓自己難過。」

  竹欣氣憤地丟開手上的花兒。「算了,算了,這忙我不幫了。」

  「什麼忙?」小九一臉疑惑。

  「前些日子太爺不是來看小姐嗎?」

  「是啊!」每隔一陣子太爺都會來看丹華小姐,確認她的武功練得如何。

  一直到去年她才曉得原來丹華小姐會不停地偷襲大少爺是因為只要她能偷襲成功,就能立刻去找仇人報仇,否則她就得等到太爺首肯才行。

  「我不小心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原來太爺讓小姐住在山莊,一來是照顧好友遺孤,二來是希望她能與大少爺結為連理。」

  小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太爺讓小姐住在枕溪齋,應該是想讓他們培養感情吧!

  只是這兩人一見面就是打打殺殺,她從沒見他們兩人好好說過話,就連這三年大少爺離家不在,偶爾回莊,小姐也從不去看他,明明兩人住的地方才幾步遠,卻彷彿隔了座山一般。

  「今年小姐也十八了,公子正好弱冠,太爺有意讓他們今年完婚,可偏偏小姐說什麼大仇未報,不談兒女私情,所以我才想居中牽線,沒想到……」竹欣生氣地一把扯下花叢裡的花兒。

  她粗魯的舉動讓小九一怔,她沒見過竹欣這樣生氣過。

  「公子的脾氣就是這樣,你放在心上是與自己過不去。」小九以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竹欣瞟她一眼。「我想起來了,你以前服侍過大少爺。」

  「是,可日子不長,因為……」

  「被小姐刺了一劍。」她接下話語。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早忘了。」小九一語帶過。「我去端早膳,你先回去吧。」

  「那你自己自求多福,別讓他把你耍得團團轉。」

  「我明白。」

  話雖如此,可遇上那樣刁難的主子,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不明白的是少爺為什麼突然又理會起她了,之前明明對她不理不睬……

  他的心思她怕是永遠不會有懂的一天。

  「很痛嗎?」

  「很痛。」她極力憋著淚,可臉上已濕成一片。

  「這可給你一個教訓,以後別傻傻地撲過來,你又不會武功,只會讓自己受傷。」

  她點點頭。「以後我再也不做這樣的傻事了。」

  「這就對了。」

  少爺拿著帕子擦拭她的眼淚,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溫柔對她。

  「好痛喔,我想我娘。」她難受地直掉淚。

  「那你就想著你娘……」

  「我想見她。」

  「讓她瞧著你這麼痛苦?」

  「嗚……你真壞,我不想做你的奴婢了。」

  「你還能說這麼多話,我想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礙。」

  「嗚……」

  「好了,別哭,再哭我要生氣了。」

  「在想什麼?」

  小九回過神,鎮定地繼續手上的工作,擦拭室內的擺設。「沒想什麼。」

  「別騙我了,我叫了你好幾聲。」竹欣笑著說。

  「只是胡思亂想。」她趕緊轉個話題。「你問過小姐晚飯要到大廳吃嗎?」

  「問過了,她還是說不想。」竹欣歎口氣,今晚是除夕夜,平時很少碰頭的洛家人全會聚在一塊兒用膳。

  自小姐進莊那年起,大夫人就邀請小姐一塊兒用年夜飯,可小姐從沒答應過,只說那是自家人的聚會,她一個外人在那兒也不自在。

  大夫人每年都會差人來問,可小姐從沒首肯過,有時她真不明白小姐為何如此固執?

  「這樣吧……」竹欣忽然有個想法。「你去拜託大少爺,要他親自來邀請小姐。」

  「我?」小九連忙搖頭。「不可能,大公子不會聽我的,上次的情形你也瞧見了,他脾氣不好……」

  「可他不是叫你幫他拿早膳嗎?他摔了玉環端來的,卻叫你去重拿一份……」

  「那不代表什麼,公子做事全憑自己喜好,沒有章法可言的,他罵玉環姐不代表他討厭她,他叫我去跑腿,也不表示他特別喜歡我。」小九解釋道,再說那也是十天前的事了,這十天來大公子也沒再找過她。

  「真是這樣?」竹欣一臉懷疑。

  「他就是這樣,只憑一己之好,以及當下的心情,完全不管別人的。」這也是她三年前才想清楚的。

  「聽說你是少爺第九個貼身奴婢,所以叫小九。」竹欣探問。

  「嗯。」

  「之後沒別人了嗎?小十、十一、十二什麼的……」

  小九遲疑了下才回答:「這我不是很清楚。」

  「據我聽到是沒有。」竹欣說道。

  「這邊都擦好了。」小九將布巾丟到木桶裡。「我去問問玉環姐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今天已經是除夕了,得把最後的打掃工作確認好。

  「別忙了,你還是去拜託大少爺……」

  「竹欣……」小九歎口氣。「這件事我真的幫不上忙,公子不會聽我的。」

  「雖然我也不喜歡大少爺,不過為了小姐的幸福,我願意隱忍下來。」

  「我明白,可是我想或許大公子不適合小姐,他們兩人的互動一直不是很好……」

  「可是……」

  「或許找其他的公子會好一點。」小九隨口說道。

  竹欣看著她,一臉詫異。

  「我說錯了嗎?」小九有些心虛,她只是不想去面對大公子所以隨口胡扯的。

  「不、不,你說得很對,我怎麼沒想到,太爺說想把小姐許配給大公子,我得腦袋就只想著這個,卻忘了莊裡還有其他公子。」

  竹欣一臉興奮,開始在心頭算著,太爺一共生了三個兒子,三位大爺下頭又各自有三、四位公子,扣除已經成親的,年紀太小的,大約還有五位公子適合,不對,現在扣掉大少爺的話就還剩四個。

  「沒錯,沒錯。」竹欣的兩眼閃閃發亮。「其他公子也行。」

  「可要怎麼讓小姐跟他們見面,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除了練武,什麼也不感興趣。」

  「你忘了今晚是除夕夜……」

  「小姐已經說不去了。」

  「所以我們要想辦法讓她去。」竹欣立刻道。

  「但是怎麼……」

  「你聽我說……」竹欣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只見小九心情愈來愈沉重,臉色愈來愈凝重。

  一年一次難得的聚會,莊裡總是辦得熱熱鬧鬧地,園子裡吊著各式燈籠,將黑夜照得像白日一樣。

  除了家人外,青鳳莊還有些遠親、友人、友人遺孤、友人的友人以及暫住在這兒的食客,而所謂的「友人」幾乎都是指洛老太爺——洛青鳳的拜把兄弟、朋友等等。

  至於食客則更是複雜,不過一般來說這類食客在青鳳莊目前不超過七個,也很少見到他們,聽說有些人是為求得庇護而暫住在這兒的。

  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六十人以上,但因為青鳳莊夠大,所以平日總是各據一處,甚少交集。

  小九從來沒出現在除夕的聚會,因為她年紀尚小不夠格,能在前頭幫忙的奴婢幾乎都是有些資歷及年歲的,後來服侍丹華小姐後,就更沒這機會了,因為小姐根本不去。

  不過除夕的筵席通常分兩處,家人在大廳,遠親及朋友則在旁廳,通常用過膳後才會聚在一塊兒說說話、聊聊天。

  小九一臉緊張地藏在樹後,偷偷地注意來往的人是否合乎「獵物」標準,竹欣認為如果人選只放在四位公子上似乎太狹隘了,所以放寬標準,只要長得相貌堂堂、年齡與小姐相當,就列入考慮。

  而既然小姐不想去大廳用餐,那就等大夥兒用完膳後,由竹欣負責把小姐帶到她們約定的地點,而她則負責把合乎標準的「獵物」帶過去。

  這真的是個很糟的主意,可不管她怎麼勸,竹欣就是不肯改變心意,她只好硬著頭皮過來園子裡「狩獵」,只是天冷,她站在這兒都要凍僵了。

  遠遠的一陣簫聲傳來,她看著前頭一群黑壓壓的身影,實在不知該怎麼接近他們,她甚至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

  不過首先她得更接近他們一點才行,她在這頭等了許久,可就不見有人走過來,看樣子她得採取攻勢才行。

  躡手躡腳地前進,她利用樹叢隱藏自己的身影。

  「公子您好,奴婢似乎迷路了,不曉得您能不能送我回枕溪齋……這樣說成嗎?萬一那人也不知道方向,那可尷尬了。」小九一邊前行,一邊聯繫一會兒要說的話。

  「還是說奴婢怕黑,請您送我回去……不好,這樣聽來也做作,萬一他問我怎麼不去請其他下人帶路,那可怎麼辦?」小九在其中一株樹叢停下,發現已離人群不遠。

  這時一陣樂聲傳來,就見遠處的檯子上舞伎正扭腰擺臀,朝著台下的人搔首弄姿。

  「公子……那頭的景色更美,您想過去瞧瞧嗎?」小九又換個說詞,可一說完,她便歎氣搖頭,這話聽來也不夠好。

  竹欣千交代萬交代說這事不能挑明著說,得讓小姐與那有緣人自然相遇,絕對不能洩露半句,否則若是讓小姐知道了,她們可吃不完兜著走。

  唉……明明就不需要把事情弄成這樣,偏偏竹欣又如此堅持己見,唉……她又歎一口氣,怎麼她身邊的人都聽不進別人的話呢?

  「你在這兒幹什麼?」

  小九心一驚。完了,是玉環姐的聲音。

  「你不是應該在屋裡陪丹華小姐嗎?」玉環狐疑地看著她。

  「是……我擔心小姐無聊,所以……過來看看表演,回去後說給小姐聽,讓她解解悶。」呼,說得還算差強人意,只是額上都要冒出冷汗了。

  「是這樣嗎?」

  「嗯。」

  「那往前頭去吧!大少爺坐在那兒……」

  「不用了,我站這兒就行。」

  玉環瞄她一眼,說道:「一起過去吧。」

  「不用……」

  「怎麼,你現在是小姐身邊的人,就不聽我的話了?」玉環揚起眉。

  「不,當然不是。」她連忙道。

  「那就走吧。」她示意她跟上。

  小九在心裡歎口氣,怎麼每個人都這個樣子啊……

  「最近我在想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玉環領著她往大少爺的方向過去。

  「什麼事?」小九一顆心提了上來。

  「大公子可有告訴你,這回他會在莊裡待久一些。」

  「沒有。」

  「那天你端早膳給他的時候,他沒同你提?」

  小九連忙搖頭。「沒有,那天大少爺要我端早膳只是……」

  「你不用緊張。」玉環好笑道。「我又沒要罵你,你別多心,這事不是我去探聽的,別的奴婢瞧見來跟我說的。」

  小九不知要說什麼,只是低頭盯著地上的石子路。

  「我想少爺要在莊裡待上好幾個月,所以想讓你回來伺候。」

  小九驚道:「這不行的……」

  「丹華小姐那兒我會去說。」

  「這樣真的不好,枕溪齋還有其他奴婢……」

  「大少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枕溪齋裡除了你,大少爺沒一個看得入眼的。」

  這說法讓小九愣住。「這怎麼可能……玉環姐誤會了……」

  「你才別誤會,雖然有人說我心眼小,可那是錯看我了,我這不是在刺探你,也不是說酸話,挑明著說吧!大少爺不是我伺候得來的,我可不想他把氣出在我身上。」

  小九一臉苦笑,這話是說要讓大少爺把氣出在她身上嗎?

  「雖然你伺候少爺的時間並不長,可比起前八個,你算久的了,有些只帶一個時辰就讓少爺趕走,撇開這不說,你若沒有獨到之處,太爺怎會又把你調回枕溪齋……」

  「這事……」

  「還有一點,五年前你受傷時,少爺一直陪著你。」這點才是讓眾人最訝異的地方,那一個多月都是大少爺在照顧她。

  「因為是我代他受傷的,他內疚所以……」

  玉環好笑道:「大少爺會內疚?別說笑了。」

  小九一時間啞口無言。

  「這事你想想吧!過幾日我再問你,對了,先別讓大少爺知道。」

  小九無奈地點頭,大公子只距離他們十步之遙,玉環自然不想再討論下去。

  這時洛天尋正巧轉頭往這頭看來,當他瞧見小九時,嘴角不著痕跡地扯了下,卻不知是高興還是不悅。

第五章

  玉環上前低聲對主子解釋為什麼小九會出現在這兒,小九則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壓抑想逃離的衝動。

  聽完玉環的說明,洛天尋瞥向她,冷淡地說了一句。「你倒挺盡心盡力的嘛。」

  又不知在生什麼氣了。小九假裝沒聽到他的話語,來個相應不理。

  「為主子這麼盡心也是好事。」洛天尋身邊的男子——馮譽盛笑笑地說。

  小九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估量他應該二十出頭,長得也算俊美,與小姐站在一起應能匹配。

  問題是她要怎麼把他帶到曲橋那兒?

  注意到小九的視線,洛天尋故意道:「這樣盯著人是瞧傻了嗎?」

  小九連忙收回目光。

  馮譽盛笑道:「洛兄就別捉弄她了。」他與洛天尋認識也有三年,對他的脾氣個性自然清楚。

  洛天尋喝上一口酒,繼續說道:「我怎會捉弄這小丫頭。」

  見主子酒杯空了,玉環立即斟上溫酒。

  「我說得對嗎,小九?」洛天尋瞥她一眼。

  小九抿著嘴,不想回答。

  「怎麼,撅嘴給我看嗎?」

  馮譽盛笑道:「別逗她了。」

  「下去吧,別待在這兒。」洛天尋冷言說了句。

  「是。」能走自然是很開心,不過……她有些惋惜地望了馮譽盛一眼,看來獵物要從她手上逃走了,再這樣下去,天亮也找不到一個。

  算了……還是硬著頭皮回去,頂多讓竹欣罵一頓,她慢慢走著,一路上巴望著能遇上個適當人選,可天不從人願,一路看來不是年紀不對就是相貌不合。

  「唉……還是回去了。」她搓搓已無知覺的雙手,望著夜空緩緩落下的細雪。

  爹娘跟弟妹們現在不知好嗎?她好久沒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了,弟妹們現在不知長高多少了呢。

  想著想著,心頭沉重起來,算算離家也六年了,從來沒回去過,每到年節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念家人,如果能讓她回家一趟就好了……

  還有小秋跟小武哥,他們現在不知過得如何?小武哥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來找她了,所以她也無從得知兩人的近況。

  「你叫小九是吧?」

  她轉過身,訝異地看向來人,這不是剛剛那位公子嗎?

  馮譽盛微笑道:「方纔你要走的時候,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瞧你表情似乎想說什麼,所以才跟上來,見你這麼吃驚想來是在下誤會了。」

  見他抱拳致歉,轉身要走,小九連忙道:「公子請留步,您沒誤會,奴婢是有話說。」

  「你說,在下洗耳恭聽。」

  這下要怎麼解釋呢?小九躊躇地說:「先請教公子一事,不知您娶妻了嗎?」見他表情詫異,她急忙又道:「您別誤會,我不是為自己問的。」

  她的話讓馮譽盛莞爾。「不是為你自己問的,那是為別人問的嗎?」

  「是。」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能問你是為誰問的嗎?」

  她搖頭。「能問公子的姓名嗎?」

  「馮譽盛。」

  「成親了嗎?」她又問一次。

  「尚未成親。」他微笑以對。「想作媒嗎?」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這馮公子個性似乎不錯,如果小姐能喜歡他就好了。

  「公子住在莊裡嗎?」

  「不,我來作客。」

  「你真的是大公子的朋友嗎?」

  這問題讓他笑出聲。「怎麼,不像嗎?還是當你家公子的朋友有條件限制?」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沒想到公子會有朋友。」

  他爽朗地笑了起來。

  小九則有些尷尬。「請公子忘了我說過的話吧!」背著主子說這些話實在不妥。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向洛兄告狀的。」

  「我知道你不會,只是我一個下人不該這樣說主子。」跟竹欣或是其他奴婢批評抱怨大公子就算了,畢竟都是自家人,可馮公子是個外人,她在他面前說主子的不是,便不大妥了,更別說他們才第一次見面。

  「你是洛兄屋裡的奴婢嗎?」

  「不是。」她搖首。「我忘了帶燈籠出來,公子能陪我走到曲橋那兒嗎?那兒燈火比較亮,到那兒我就識得路能自己回去了。」

  「那就由在下陪姑娘走一段。」他微笑以對。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曲橋走,一到曲橋,果真瞧見有人影在附近游晃,定晴一看,果真是小姐與竹欣,小九暗暗地鬆口氣,竹欣果然有辦法。

  只是……為什麼小姐會在橋上舞劍?

  「今晚還真冷呢。」小九走上曲橋。

  「我喜歡這樣的天氣。」馮譽盛伸出掌心感覺細雪的涼意。「橋上……好像有人在練武。」

  小九望向橋中央,看來今晚的運氣還不算太壞,現在只要自然引介兩人,這事也算成了。

  「是我家小姐。」

  話才說完,丹華也因為發現他們而停下練武的動作,小九立刻迎上前去。「小姐,您怎麼除夕夜還在練劍?」

  丹華沒回她的話,視線掃過她身後的陌生男子。

  小九見機不可失,立刻道:「這是馮譽盛公子,大少爺的朋友。」

  馮譽盛朝丹華點個頭。「打擾小姐了。」

  丹華仍是沒應聲,只是點點頭,轉頭對竹欣說道:「走吧。」

  提著燈籠的竹欣,急忙道:「難得到外頭走走,再待一會兒吧。」她可是費了九年二虎之力才把小姐帶到這兒。

  見竹欣朝自己使眼色,小九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她又不是神仙,哪有辦法?

  「在下的任務也算完成了。」馮譽盛微笑對小九說道。「我也該回去了,說不定還能再喝上一壺酒。」

  完了,怎麼連馮公子也要走了。見他轉身要走,小九衝動之下抓住他的手臂。

  「請等一下。」

  在場的幾個人全讓她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小九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她急忙又鬆開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抓你……」

  「沒關係。」馮譽盛笑顏以對。

  「我是因為……因為……」

  「少女懷春。」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一夥人又是一怔,只見洛天尋緩緩由橋的一端走來,小九頓時感到困窘,臉微微漲紅,卻不知是氣憤,還是方才唐突的舉動讓他瞧見而羞惱。

  「這丫頭正好到了思春的年紀。」洛天尋慢慢走到四人面前。

  「我才不是……」思春這兩個字實在是無法說出口。

  「洛兄別說笑了。」馮譽盛輕巧地帶過去。

  「我可沒說笑。」洛天尋瞥向小九。「今晚難得我心情好,你這丫頭若真喜歡馮兄,就老實說,我立刻就把你許給他。」

  小九氣呼呼地瞪著他。「請少爺不要胡說八道,你為難我就算了,別把馮公子也拉下來。」

  他根本就是故意找麻煩,這……這些年,見了她也不理人,現在又來招惹她,是什麼居心,她愈想愈氣。

  沒想到在外頭歷練了三年,回來……還是這個樣子,他根本就沒長進嘛,想到自己偶爾……偶爾想到他,還為他擔心……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

  洛天尋瞇起眼。「我都還沒把你許人,你胳膊已經往外彎了,這三年你膽子倒是變大了,敢這樣跟我回話,還是說有高人在背後給你指點?」他瞄了丹華一眼。

  丹華冷哼一聲,沒回話。

  見他將矛頭指向小姐,一把火冒了上來,小九惱道:「哪有什麼高人指點,少爺別再誣賴人了,根本沒有人給我指點,我就是長大了,像你說的長了智慧,偏偏就你一個人沒長大,老愛這樣欺負人,虛長了歲數,腦袋跟孩子一樣,幼稚、幼稚、幼稚。」說得太順暢,一口氣連喊三個幼稚。

  這話一說完,四周靜得可怕,馮譽盛扭著一張臉,硬撐著不笑出來,丹華則是微微挑高柳眉,竹欣手上的燈籠隨著肩膀的抖動面晃呀晃,忽明忽暗的燭火在每個人臉上設下詭異的陰影。

  啪、啪、啪。洛天尋的三聲鼓掌聲打破了窒人的沉默,也打回了小九的理智。

  她剛剛說什麼了?

  她的腦袋忽然一片空白,而後她想起了自己目中無人的話語,頓時虛軟地差點跪下。

  當她望向大公子時,他冷咧的表情讓她有大禍臨頭之感。怎麼辦?怎麼辦……她為什麼會在衝動之下說出那樣的話,這下她死定了。

  「不錯,說話擲地有聲。」洛天尋譏諷道:「倒不你嗓門這麼大,看來我得好好獎賞你才行,你想吃什麼年菜,抽筋還是扒皮?」

  「我……」小九舌頭都要打結了。「我……不……」

  「洛兄,就別嚇她了,都讓她嚇得沒血色了。」馮譽盛出來打圓場。

  洛天尋置若罔聞,對小九說道:「跟我來。」

  小九一副快哭的表情,如果跟他走,她大概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為什麼方纔她會那麼衝動地說那些話呢?

  「她是我的奴婢,我自會管教她。」丹華開口,語氣淡淡冷冷的。

  小九望向小姐,滿心感激,雖然小姐平時對她很冷淡,可緊要關頭還是護著她的。

  洛天尋冷冷一笑。「我倒好奇了,小九是跟青鳳莊簽的賣身契,還是跟你簽的?」

  剎那間,丹華怔了下,一旁的竹欣立刻護主。「小九是太爺安在小姐身邊的……」

  「所以呢?」他的眼神嚴厲地掃過竹欣。「一個下人也敢拿太爺來壓我,再多嘴就有你好看。」

  他的威嚇讓竹欣不自覺地倒退一步。

  丹華升起惱色。「別欺人太甚。」她提起手上的劍就要刺來。

  見狀,小九急忙擋在兩人中央。「沒……沒關係,小姐,我跟大少爺走。」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回她真的完了。

  「洛兄……」

  洛天尋舉手示意馮譽盛不須再說。「這是家務事。」

  馮譽盛只好識趣地三緘其口。

  丹華可沒這麼聽話,再次揚劍進攻,小九緊張道:「小姐……」

  「夠了。」洛天尋耐心用罄,一把將小九拉到身後,閃過丹華的攻擊。

  小九彷彿又見到三年前的情景重演,她緊抓著大小爺的後衣說道:「我跟你走,你別打傷小姐。」

  這回若是再讓少爺打中,說不定小姐這條命就這樣沒了。

  「她不來惹我,我自然不會傷她。」洛天尋射過她兩劍,一掌打中她的肩頭。

  一股熾熱襲上丹華肩頭,她倒退一步,而洛天尋收掌的同時則感覺到一股涼意,他劍眉微揚,正要說話,小九忽然自身後抱住他的雙臂。

  「少爺,別打小姐。」

  丹華止住後退的步伐,提劍正欲再攻,馮譽盛適時擋在兩人中間。

  「大過年的,自家人打自家人可沒意思。」他立刻道。

  「滾開。」丹華說話的同時,劍已刺了過來。

  洛天尋瞄了眼在身後死命抱住他的小九,雙臂一揚,輕鬆掙了開來。

  「馮兄,就勞你擋著了。」他扯著小九往前走。

  「哎呀!」馮譽盛一邊躲劍,一邊苦笑。

  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少爺……少爺……」

  一路上小九讓洛天尋扯著走,腳步踉蹌,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少爺,對不起……我說錯話了……請你原諒我。」小九顫抖地說著,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下她真的慘了,少爺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我倒覺得你說了真心話。」他拽著她穿過園子。

  小九驚慌地忘著四周,這是往地窖的路,他想將她關在地窖裡嗎?她會凍死的。

  「少爺,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我這人可記仇了。」他打斷她的話,一腳踹開地窖的門,門上的鎖應聲而斷。

  小九讓洛天尋給拉了起來,冰窖只有夏天才會派人看管,冬天這兒是沒人守著的,只有華叔偶爾會來,將切好的冰塊運入地窖內,所以現在她連個可求救的人都沒有。

  愈往下走,小九就愈感到害怕,她這條小命真的要葬於此了。

  洛天尋踢開冰窖的門,迎面看來的寒意讓小九冷得直發抖,他拉著不情願的她繼續往裡走,直到最下層才放開她。

  「還是這兒舒服。」洛天尋勾起嘴角。

  小九不停搓著手臂,試圖得到一點溫暖,雖然她不是很害怕,不過比起方才又好一些。

  少爺沒有拋下她一個人走掉,這表示他並沒有要她死,他只是想懲罰她而已,這樣一想,便不那麼怕了。

  「你對丹華倒挺忠心的。」他在鋪著稻草的冰塊上坐了下來。

  「她是主子。」

  「我同她,你對誰忠心?」他挑著眉問。

  她轉開臉,不瞧他。「少爺又想為難我。」

  「過來。」

  她不甘願地走到他面前。

  「你喜歡馮譽盛?」

  她驚訝地瞧著他。

  他冷冷地瞄她一眼。「別以為我沒瞧見你走的時候勾著他的眼?」

  「我沒去勾他的眼……」

  「再不老實說,我就讓你凍死在這兒。」他厲聲道。

  她瞪著他,胸脯隨著她憤怒的氣息上下起伏。「小的是看了他一眼,可不是勾他的眼。」

  「為什麼看他,真是思春了?」他冷問。

  「少爺在外頭的這幾年就只學了這些粗野的話嗎?」她氣道。

  他一把扯過她的手,她驚叫一聲,跌到時他身上。

  他掃著她的下巴,面無表情地說:「你嫌我對你太好了是嗎?這樣跟我說話,真以為我裝腔作勢不會傷你是不是!」

  他的力道幾乎要掐碎她的雙頰,她疼得叫出聲,眼淚掛在眼角,很快結了冰。

  他鬆了些力道,怒道:「說話。」

  「少爺什麼時候對小的好過了?」她哽咽道。「你一直找我麻煩。」

  他瞪著她倔強的眼神,不悅地問:「我沒對你好過?」手指由她頰面滑至她眼角,沾起她結凍的淚珠。

  「少爺只愛拿小的尋開心。」她別開臉,揉了揉疼痛的雙頰。「為什麼……少爺老愛找奴婢的麻煩?少爺對小的一點都不公平。」

  「我對誰公平了?」他反問。

  這話真教人氣結,說得這樣理所當然。「小的是說,不想再夾在中間做那倒楣人。」

  「什麼意思?」

  「少爺放開小的吧,這樣不能說話。」雖然少爺熱得像煤炭爐,可也不能這樣,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冷白的臉,腮幫子圓滾著,仍沾著稚氣,可身形卻已有姑娘的模樣了。

  這幾年在外頭見過不少姑娘,比她貌美的不知凡幾,論聰明才智,她也不特別突出,甚至有時覺得她呆頭呆腦的,可卻偶有讓他驚喜之外,甚至可稱得上是有些小聰明的。

  他這人毛病特多,不喜歡的人、事、物也多,小聰明就是一個他討厭的東西,可偏偏她耍小聰明的時候他又不討厭,尤其是在他跟她說話的時候,他喜歡她的老實也喜歡她偶爾使些小詐。

  她以為他不曉得,可他全知道,有時他會讓著她,順著她的意,有時卻又想瞧她驚嚇的模樣。

  他鬆開手,決定順著她的意思,見她起身打了個寒顫,他忍住嘴角微揚的笑意,冷聲道:「說,你夾在誰中間了?」

  「老太爺跟少爺還有小姐之間。」她呵著手心,想讓身體暖些。

  「說清楚。」

  小九為難地擰下眉心,垂著眼道:「少爺是個明眼人,何須奴婢言說?」

  「別繞圈子,你想什麼儘管說。」

  「一會兒少爺生氣了又找我麻煩。」

  「你不說我一樣找你麻煩。」他冷冷地說。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既然這樣,她也不需要顧忌了……不行,還是得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少爺為什麼這麼討厭小姐呢?雖然小姐的個性冷冷的不討人喜,可府裡的少爺小姐們哪個沒有怪脾氣,就算少爺想逼迫小姐努力練功,也不需要老擺臉色給小姐看,我想著你們大抵是結了什麼梁子,所以才看彼此不順眼,但後來才發現自己又錯了,你們沒結樑子,就是兩個臭脾氣,誰也不肯讓誰,沒人想主動先示好,因為老太爺想將你們湊成一對兒,可是少爺跟小姐脾氣都傲,不想讓老太爺擺佈,所以故意討厭對方,而我就成了冤死鬼,讓老太爺擺在你們中間當緩頰,可我腦袋笨,也不夠靈巧,沒能當你們的緩頰,還讓你們把臉頰都打腫了……」

  她冷得直打顫,上下牙全打在一起,吐出最後一句:「少爺你若要出氣,就找別人吧,我不想再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他微偏過頭,問道:「怎麼,這些話是丹華告訴你的?」

  「不是,是我自個兒胡聽來的。」她偷偷瞄了主子一眼。「小的說錯了嗎?」

  「不能說全錯,也不能說全對。」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瞧著她退後一步。

  「少爺若是瞧我不順眼,為什麼不把我遣退了,像凰翠姊姊還有其他曾經在你身邊待過的奴婢,你全都遣走了,後來也沒找過她們麻煩,為什麼偏偏你就不饒過小的……啊……」她驚叫一聲,因為他突然將她扯到面前。

  她睜大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嚴厲的臉,身子顫抖著。

  「你的嘴愈來愈利了。」他深思地盯著她懼怕的臉。「而且脾氣變得這樣不好,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跟了個脾氣不好的主子,所以也紮起人來了。」

  「我……我只是不想再夾在中間……」

  「你不用夾在中間。」他說道。

  她黑眸一閃,高興道:「少爺的意思是不會再找我麻煩了嗎?」

  他微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後只有我會找你麻煩,你就留在我身邊。」

  她驚駭地看著他。「少爺……」

  「這是你在橋邊罵我的代價。」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不是說了嗎?我這人可會記仇了。」

  「我不要回到少爺身邊,我不要……」她搖頭。

  「你還頂嘴!」他瞪著她。「真要我把你關在這兒凍死。」

  她咬住下唇。

  「以後你就不用再做中間人了,高興吧?」他笑著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請少爺不要再為難我了。」她懇求道。

  「那可不行。」

  她氣得握緊拳頭。

  「好了,該出去了。」他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少爺,對不起,我在橋邊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請你別生氣。」她軟語求道,再回到他身邊,她絕對沒好日子的。

  「你不用道歉,那是你的心裡話不是嗎?」

  她的雙腳冷得發顫,無法走得順暢。「少爺,對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到……」

  「你真要惹我生氣是不是,別再讓我說第二次。」他冷下聲來,回頭瞪了她一眼。

  她委屈又生氣地回視著他。

  「眼睛瞪這麼大,不怕我挖了你眼睛?」他抬手靠近她的臉。

  「不要。」她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少爺又想嚇我。」

  他露出笑,正想再嚇她,忽然上頭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

  「天尋,你在下面嗎?」

  是母親,洛天尋皺下眉頭,小九則是面露喜色,是大夫人,她有救了。活天尋正想回話,眼角瞥見小九的驚喜,立刻低聲道:「你若想跟我娘求情,我可不會饒你,聽見嗎?」

  小九瞬間僵住,他……他分明要堵死她的路。

  「聽見嗎?」他警告地握緊她的手。

  她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母親,孩兒上來了。」洛天尋小九往上走。

  藍氏上見兩人現身,先確定小九無恙後才轉向洛天尋。「你這孩子真是愈來愈不像話了。」

  「母親……」

  「這麼冷的天,你想把她凍死嗎?」藍氏生氣地瞪著兒子。

  「小九,我帶你回去喝碗薑湯暖身。」藍氏身邊的大奴婢黃黎趨上前來,握著小九凍僵的雙手。

  「我……我沒事……」小九冷地直打哆嗦,想著是否該假裝昏厥過去,這樣一來說不定大夫人大發慈悲,會把她與大少爺隔開也說不一定。

  她還記得五年前受傷的時候,夫人曾說若是大少爺欺侮她,可以跟她說去,她會作主。

  這話她揣在心裡當作自個兒的護身符,卻一直沒用過,因為傷好後,她就被調到茶水房,也沒機會用上。

  說不定現在是好時機……可大少爺已先警告她不許說情,如果她搞鬼,大少爺定會知道的……怎麼辦?

  小九在黃黎的攙扶下走到外頭,卻仍是拿不定主意。

第六章

  待眾人都離開後,藍氏才又開口。「你到底怎麼回事?一回來就找她麻煩。」她打量兒子的表情,試圖弄清楚他究竟有何想法。

  「她對孩兒出言不遜,所以孩兒小小教訓了她一下,對了,母親怎麼知道孩兒在地窖?」

  「自然是有人來通風報信。」她往外走。「丹華差人來說的,我得先跟你提個醒,別去找丹華麻煩。」

  「她別來煩孩兒就是了。」

  藍氏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兒子。「你對那丫頭有意思嗎?」

  「什麼丫頭?」

  「別跟我打哈哈,你知道說的是誰。」藍氏的眼神銳利起來。

  「這問題兩年前孩兒已經回答過了。」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是回答過。」她往前走。「聽說你把小九要回身邊了?」

  「是。」

  「為什麼?」

  「她惹我不高興,我就找她麻煩。」

  藍氏沉下臉。「天尋……」

  「孩兒累了,想回房休息了。」他打斷母親的話語。

  藍氏不高興地瞪向他。「同我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嗎?」

  洛天尋擰下眉心。「孩兒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不愛聽,我也不嘮叨你,只給你提個醒。」她刻意頓了下後,才道:「你若真喜歡一個姑娘,就待她好些,她才懂你的心,你淨是欺負她,捉弄她,她的心只會離你遠遠的,到時後悔了可就來不及了。」

  「知道了。」他敷衍地應和。

  她歎口氣。「你若只是為了跟你爺爺作對、賭氣,我得給你說『不值得』,什麼都能拿來做賭注,就『感情』不行,傷己傷人。」

  「知道了。」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讓藍氏又氣又灰心。「你……我真要給你氣死。」

  「娘的話孩兒記住了。」他說。

  她搖搖頭,一個字也不信。「算了,我也給你提點過了,你是聰明人,該怎麼做心裡有數,回房歇息去吧。」

  「是。」

  見兒子遠走,藍氏搖頭歎氣,她這些個孩子……唉!怎麼每個都讓她這麼操心!

  「小姐,你說小九會不會有事啊?」竹欣擔憂地問,雖然她已經盡快去找大夫人,但是誰曉得大少爺會對小九做出什麼過分的事。

  雖然在府裡曾聽聞大少爺脾氣古怪,可沒想到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丹華望著窗外的月色,面色凝重。「竹欣。」

  「是,小姐。」

  「你覺得我的武藝可有進步?」

  「咦?」竹欣一臉錯愕,怎麼話題轉到這兒來了。「小的不懂武功,不過我想是有進步的,老太爺不也這麼說過。」

  「他是這麼說過。」丹華不自覺地摸了下被打中的肩頭,如今那火辣的痛感已經消逝,只剩微微的酸痛,與當年被打中胸口時如火焚燒的痛楚可差多了。

  洛天尋學的是純陽之掌,而這兩年她學的是至陰之功,所以今天他一掌打來,她已能全數化去。

  不過他今天並未用全力,否則她的臂膀可要廢了……

  「小姐,您肩膀疼嗎?我拿傷藥給您……」

  「不用。」她搖頭。「沒事,你下去吧。」

  「可是……」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有些事她要好好想想,今天不只與洛天尋比試,也與馮譽盛過了幾招。

  那人只是閃身,守而不攻,而她亦無法傷之半毫,難道……她練了這些年……真的一無是處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長繭的雙手。

  我必須老實告訴你,你並非練武的料,當然努力能彌補一些先天上的不足,再加上我的指導,你要在江湖上揚名絕對沒問題,要勝過多數人也不是問題,但你的仇人卻不是多數人,而是頂尖之人,你練一輩子都不可能贏過他,但這無妨,要殺一個人並非全靠武技,只要夠聰明,要殺一個人又有何難事?

  再厲害的人也怕中毒,也擔心遭暗算。

  這是你在練武之前我必須同你說的,所以只要能贏過天尋一招半式,不管什麼方法,你就能踏出這兒去報仇,否則只是送死。

  丹華擰緊眉心,但她現在……連馮譽盛也勝不了,難道這馮譽盛也是練武奇才,還是她的資質真的太過平庸?

  再這樣下去,她的大仇何時能報?

  自她有記憶以來,年節時總會下雪,而今年也不例外,孩童的時候,就算會受凍,她也喜歡與兄姊弟妹在院子裡堆雪、玩雪,雖然身體冷得發顫,可心裡卻是暖呼呼的。

  但今天她不在雪地裡玩,卻仍感到寒意透進心底……

  「小九,你今天還是過去大少爺那兒吧。」竹欣小聲地說著。「小姐說她累了,不想見人。」說話的同時她瞄了眼背後緊閉的門扉。

  「我並不想回到大少爺……」

  「我知道。」竹欣點頭。「大少爺那種主子,哼,我真的是對他很失望,都是他害得小姐一整夜心情不好。」

  小九不知該說什麼,所以沉默著。

  「辛苦你了。」她拍拍小九的肩。「雖然我也想你留在這兒,可大少爺都開口了,小姐……她當然是想你留著的,只是……」

  「竹欣,你跟我說真的……」她頓了一下。「小姐真的希望我留下嗎?」小姐一直對她很生疏,所以她心中存疑。「如果小姐想要我,我可以去跟大少爺說,雖然大少爺未必會聽,可是……」

  「你過去吧。」忽然間丹華的聲音由屋內傳出。「我有竹欣一人就夠了,你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多餘的。」

  小九愣在當場,竹欣則是一臉尷尬。小姐……小姐何必說得如此決絕呢。

  「是……」小九顫聲應了一句,接過竹欣一直拿在手上的包袱。「我走了。」

  「小……小九……」竹欣不知該怎麼說,瞧著她落寞的離去,竹欣走進屋內,忍不住說道:「小姐您何必……」

  「我說的是事實。」她冷淡地望向她。「我不需要奴婢,不只是她,連你我都能捨去。」

  「小姐你……」

  「夠了,別煩我。」她望向窗外的夜。

  竹欣咬著嘴,悶悶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少……爺。」

  「回來啦。」

  「是。」她低著頭走到他面前。

  他倚著坐榻,偏頭看著她凍紅的鼻頭與雙頰。

  「今晚你就睡我這兒。」

  她訝異地抬起頭。「可是我……」

  「你剛剛不是回去過了嗎?她不收你,對吧。」

  他的話擊中她的胸口,勾起她的委屈,她再次低下頭,鼻頭又酸了起來。

  他皺下眉頭,冷聲道:「就這麼不捨得她?」

  她沒回答他的話,只道:「小的去僕役房拿棉被。」

  「不用了,你就睡我的床。」

  她再次訝異地抬起頭。「睡……睡……」

  他勾起嘴角。「怎麼,以為我要同你一起睡嗎?你還真是愈大愈不害臊。」

  她漲紅臉,心頭開始冒氣。「小的沒這樣想,小的只是不想睡少爺的床。」

  「我沒問你的意見,你再囉唆,我就改變主意,跟你擠一張床。」他瞄她一眼。「說不准你肚子裡打的就是這壞主意。」

  她氣道:「少爺又血口噴人,誰要跟你……」

  他嘲諷的表情讓她忽然想起黃黎姊姊的話語,她就是太有反應了,所以少爺才不放過她……

  「好……好吧。」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就照少爺的意思。」她盡量面無表情地說。

  見她忽然改變主意,而且表情僵硬,他挑起一道眉,不過沒說什麼。「那就快去睡吧。」

  她朝他福身行禮後,才告退往後頭的屏風走去,進入內室,一到裡頭她的臉就垮下,華麗高廣東大床上鋪的是上等絲綢,她哪敢躺上去,只在床邊的圓墩上先坐了下來。

  她還以為少爺會問她方才在大夫人那兒都說了些什麼,沒想到他一個字也沒問,這樣也好,她也不用為難該怎麼回答。

  想到小姐方才對話語,她的心又難過起來。「早就知道小姐對我是這樣的,可是……唉……」

  她搖搖頭,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會想哭,她歎口氣,身子往前半趴在床上,屁股則仍坐在椅面,心裡覺得有些空空的,這種感覺她以前好像也有過……

  對了,第一天在茶水房工作後,回到僕役房睡覺,她卻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腦中只想著大少爺是不是在怪她。

  她擔心大少爺不放過她,找她麻煩,可一天天過去了,少爺都沒來找她,她卻又覺得悶悶的。

  跟今天比起來有些一樣,不過……好像又有一點不一樣……

  念頭在她腦中飛來閃去,她閉上眼睛,刻意讓自己不要再去想,慢慢地睡意來襲,她打個哈欠,就這樣半坐半趴地沉入夢鄉。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走入,在她身旁停下,說道:「就知道你沒膽量上床去。」洛天尋在床緣坐下,手指撫過她頰邊的發,感覺她冰涼的耳朵,聽見她舒服地歎息。

  他微微一笑,摸摸她圓潤的腮幫子。「十五……不對,過了年要算十六了,不大不小的年紀……」上個月胡謙才想將他十四歲的女兒許配給他,說起來小九還比那女孩兒大上一歲。

  「不過你這丫頭,比那潑辣娃兒有趣多了。」見她仍緊抱著小包袱,他抽出她壓在肚窩的包袱,正想丟到一旁,卻發現露出一截書本。

  他抽出那本舊書,發現那是當初他教她習字時送給她的千字文,他勾起嘴角。

  「沒想到你還留著。」

  他隨意地翻閱,拿出夾在書裡的紙張,都是她練字的作業,還夾著不少他寫過的字,他打開包袱,發現裡頭也有紙張,還有一些書信。

  他好奇地打開,是一個叫小秋的寫給她,說她家小姐最近也在教她習字,不過她會的字不多,所以書信很短。

  後來兩人認識的字多了,才開始出現長一點的書信——

  最近幾封信都沒聽到夏姐姐提起可惡大少爺的事,他還捉弄你嗎?有些為難的字我請小姐幫我寫的,希望夏姐姐看得懂。

  原來這丫頭背地裡還與人通信罵他,他抽出另一封。

  夏姐姐想回到大少爺那兒嗎?其實待在茶水房也很好,但是我想夏姐姐是想回大少爺那兒的吧,他在你受傷的時候很照顧你。

  接著是他離莊經商後……

  洛老太爺把你調到丹華小姐身邊的原因我也想不透呢,不過沒想到大少爺會突然離莊經商,當我瞧見他要你幫他穿衣試發,還以為他會把你要回身邊呢。

  夏姐姐覺得大少爺是故意整你媽?可是他之前都不理你呢,你在茶水房兩年他也沒去瞧你,不過話說回來,主子又怎麼會無事跑來關心我們這些下人,當主子將我們遣走時,我們就再難回到他們身邊了。

  唉,我也不知道大少爺什麼用意呢,我的腦袋沒夏姐姐好,你想不透的事,我也想不透,不過我總覺得的大少爺說不定沒你想的那樣討厭你。

  他抽出一張又一張的信,而後勾起了微笑。

  大少爺經商回來後見到你竟然甩頭就走,真是太可惡了,枉費你想到他的時候還希望他在外一切平安順心,甚至煩心的連覺都睡不好。

  原來他不在的時候她還掛記著他,他撫過她的臉頰。「早知道就該將你帶在身旁,不過這也怪你,誰教你當初竟然選擇去茶水房,枉費我照顧你一個月,你這不知好歹的笨東西。」他捏了下她的耳垂,現在想到這事胸口還是冒火。

  他將剩下的幾封信看完,翻看了下包袱裡其他的東西,除了幾件衣裳外,還有她受不住傷疼,哭哭啼啼時,他為她拭淚的帕子,擦藥的瓶子,以及送她的文房四寶和些細碎的小東西。

  原來冒火的情緒一下便熄滅了,他將東西擺回,順手繫好放到一旁,而後抱起她,讓她在床上躺好,脫下她的鞋,蓋好被子。

  他斜躺在她身側,盯著她熟睡的臉。「你這丫頭……」他輕點她的鼻頭。「不知好歹……」他就這樣盯著她好一陣,像是想將她看透。

  離莊的這三年,各種女人見了不少,不過都說不上話,良家婦女太悶,青樓女子又聒噪得很,惹人心煩,美麗及才藝兼備的女子也見過幾個,雖然會說話,性子也溫柔,卻像隔了層紗一般,那是她們應付客人的方式,他瞧著總覺虛假,融不進去。

  對人他很挑剔,不想搭理便不愛搭理,好不容易發現個有趣又好玩的東西,沒想到這人卻不知好歹,他不高興地捏了下小九的鼻子。

  原想將她丟到腦後就算了,沒想到一見到她,那早已褪去的怒氣又捲土重來,竟然說他待她不好,這不長眼又沒腦袋的笨東西。

  他若真喜歡一個姑娘,就帶她好些,她才懂得。母親的話忽然竄進他腦中,好吧!既然這樣,他可以待她好一點,不過當然不是因為他喜歡她,只是要讓她明白,他也是能待人好的,只是看他肯不肯罷了。

  窗外,細雪落下,廊上園裡還掛著各式燈籠,貼著春聯,一抹黑影則悄悄地往遠方而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小九還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怎麼會躺在大少爺的床上時,就聽見一連串的驚叫聲由外頭傳來。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留書出走了。」

  是竹欣的聲音,小九趕緊下床衝到外頭。

  「大少爺,小姐……小姐不見了。」竹欣喘吁吁地朝著正在園子裡賞雪的人說道。

  「腿長在她身上,她想到哪兒就去哪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洛天尋不感興趣地回應。

  聽見這話,竹欣的臉都漲紅了。「可是……可是……」

  「一大早就這這麼吵,打壞我的心情。」洛天尋轉頭踏上階梯,往屋裡走去。

  「大少爺難道一點都不關心小姐的安危嗎?」見他事不關己,竹欣難掩氣憤。

  「我何須勞神關心她。」

  小九跨出門時,正好聽見洛天尋冷漠的回答,她望向竹欣,發現她怒著臉要衝上來,她趕緊擋住。

  「小姐……小姐怎麼了?」她伸手擋著竹欣,可她衝上前的力道太大,將她撞得後退,差點摔在地上。

  「大少爺說這話不嫌過分嗎?老太爺還想著把小姐許給你……啊……」竹欣話還未說完,一腳讓洛天尋踢下廊下,她痛叫著滾下階梯,趴跌在地上。

  「一個奴婢在我面前這麼放肆,看來你膽子倒大,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洛天尋冷笑。「就仗著老太爺寵你媽?我倒要看看你能多囂張。」

  竹欣捂著肚子疼得說不出話來,見他作詩要往前,小九急忙衝來,顧不得禮儀一把抱住他。「少爺,竹欣不是有心的,求你不要這樣。」她不敢想像少爺想做什麼,說不定一腳把竹欣給踢死。

  「怎麼,連你也要來攪和嗎?」他怒喝一聲。

  她嚇得鬆開他,注視他冷怒的臉。「不……不是,請你不要生氣。」她急得紅了眼眶,連聲音都顫抖起來。「竹欣只是心急小姐,少爺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計較。」就是知道他的個性她才會上前攔著竹欣,誰曉得竹欣卻還是這樣莽撞的頂嘴。

  「我這人心量小得很,你不是最清楚的嗎?」他瞄她一眼。「憑你也想替她求情!」

  她低下頭。「小的不是求情。」

  「那是什麼?」

  「小……小的代她受罰。」

  「哼,你倒有情有義,我偏不吃這一套。」他怒聲道。

  「少爺。」她抓住他的手。「小的無情無義,真的,無情無義,小的代她受罰……是……是有私心的。」

  他挑起濃眉。「什麼私心?」

  見他臉色緩和了些,她趕忙道:「我……我背癢,想著少爺踢我一腳,說不準能止癢,我是利用少爺,無情無義。」

  他怔了下,而後笑出聲,不過隨即又拉下臉。「你的嘴倒是愈來愈利了,昨天才膽大包天的罵人,現在卻給我耍嘴皮子。」

  「不是……少爺……我……」

  「是不是在替她求情?」他板起臉怒問。

  她看著他冷怒的臉,低下頭去。「……是。」

  「把我當猴兒耍嘛?」

  「不是。」她吸吸鼻子。「誰敢把少爺當猴兒耍,是我自個兒想耍聰明卻成了跳樑小丑,弄得自己難看。」

  他微微勾起嘴角,忽然道:「你還想躲到什麼時候,玉環?」

  小九一愣,偏過頭去,就見玉環由樹叢後走了出來。「少爺。」她規矩的叫了一聲,表情有絲尷尬與不安。

  小九恍然,原來玉環姐早來了,只是不吭聲,該是不想捲入紛爭吧!

  「把那臭丫頭給我帶下去,別讓我再瞧見她,否則我踢的人就是你。」冷冷地說完這話,他邁步跨進屋內。

  小九趕忙走下階梯,與玉環一起扶起竹欣,竹欣哽著聲說道:「我……」

  「別說話了。」小九為她拍下身上的雪。「少爺這一腳踢得不輕,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我就過來。」

  「你還是快進去吧。」玉環對著小九說道。「少爺現在可還在氣頭上。」

  「小姐……」竹欣話未說完,只聽得洛天尋的聲音傳來。

  「小九,還不進來。」

  「是。」小九應了一聲,隨及低聲對竹欣說道:「去跟老太爺說小姐的事吧,老太爺會作主的。」

  竹欣點頭,落下淚來。「小姐走了,沒人關……關心她……」

  「走吧。」玉環扶著竹欣往前走。

  聽著竹欣哭泣的語氣和落寞的背影,小九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她拿起袖子抹去淚水,快步走回房,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還得應付大少爺。

  洛天尋斜躺在床上,大腿上躺著她以前捉回來的野貓,見少爺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貓的背脊,這是不是代表他心情已經好轉了呢?

  「過來。」

  「是。」她聽話地站到他面前。

  「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她搖頭。

  「覺得我太狠心了?」

  她垂下頭。

  「答話。」

  「是。」

  「還有呢?」

  「少……少爺何必跟竹欣一般見識。」

  他微扯嘴角。「她那樣的丫頭,不給她點顏色,她會愈來愈不知分寸。」

  她沉默。

  他瞄她一眼。「怎麼,沒意見了?」

  「不管小的怎麼說,少爺也不會聽的……」

  「既然如此,何必替她求情?怎麼不像玉環一樣冷眼旁觀便成。」他撫著貓的耳朵。

  「人的性子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少爺就是最好的例證。這話她藏在心中沒說出口。

  他勾起嘴角。「這你就錯了,人的性子自然能說改就改,前提是得有些恐嚇威嚇之舉才行,例如那沒規矩的丫頭,下次見了我自然不敢再造次。」

  她沉默不語。

  「怎麼,無話可說了?還是心裡頭在罵我,所以不敢讓我知道。」他瞅著她低垂的臉。

  「少爺……想做皇帝嗎?為所欲為,讓所有人都聽你的,不聽你的就得拖去午門斬首示眾。」

  他的眸子一亮,笑道:「做皇帝是不錯,只是我對皇帝一位沒興趣。」

  「那少爺對什麼有興趣?」她問。

  「沒想到你這麼關心我。」他勾著笑。「……還是你想弄清我的脾性……」

  見她仍低著頭,不答話,他故意問道:「我對你不好嗎?小九。」

  她一愣,怎麼問她這個問題?她要怎麼答?

  「說話。」

  「小的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他打斷她的話,手指搔著貓的頸下。

  這不是為難她嗎?小九沉悶著,現在根本不是問她這種問題的時候,她想問少爺真的不心急嗎?小姐離家了他真的不去追嗎?再晚怕就追不上了。

  偏偏她又不能問,或許她才一開口,就會落得與竹欣的下場一樣……不對,她現在不能分心想這個,她得回答少爺的問題。

  只是少爺問這話是何用意?

  「想好了嗎?」

  「還……還沒。」她囁嚅地回答。

  他瞄她一眼,不過倒不見生氣的模樣,小九鬆口氣,開始專心想著他的問題……而後她忽然想起這問題少爺似乎也曾問過……

  我對你還不好嗎?小九。我可沒伺候過人,更別說你只是個小奴才。

  這話搔著她的耳,卻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聽過的。

  「小九?」

  她回過神,發現洛天尋正盯著她看,正等著她的答覆,她垂下眼,發現那胖貓正懶懶地打著哈欠。

  「少爺對我……就像貓兒對老鼠一樣,在手心裡玩著,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捉弄一番,把我嚇得半死,倦了就把我丟開,等下回想到的時候又把我從籠子裡放出來玩玩。」她小聲說道,雖然顫著音,可還是把心裡的話如數說出。

  他盯著她,眼神犀利。「你的心底話?」

  「是。」

  他勾起嘴角,她則靜靜等待他的發落,內心忐忑不安,每回與他說話總是這樣,不知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意思是什麼?」他緩緩開口。「我對你不好嗎?」

  她一怔,抬眼看他。「這樣算好嗎?」

  他挑眉。「不算好嗎?」

  她又是一愣,少爺在跟她抬槓嗎?

  「你想我怎麼對你?」他又問。

  「小的不懂……」她開始結巴,他為什麼這麼問她!

  「哪一句不懂?我說了什麼艱澀的話嗎?」他故意問。

  少爺在耍她嗎?小九愈來愈不安。

  「怎麼對你算是『好』,你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

  她瞪大眼,這……少爺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見她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皺下眉頭。「你再不吭聲,我可要踢人了。」

  「是……是……」她連忙應聲。「少爺……能少生點氣,就是對我好,還……還有別故意為難小的,這……這樣便是大好,再來……若是能讓小的回茶水房那就是大大的好。」

  他笑道:「原來還有『好』、『大好』、『大大的好』,還有沒有?」

  她搖頭。「這樣就夠了。」

  他嘴角噙笑,說道:「除了那『大大的好』之外,另外兩個我能試著做做看。」

  她僵在原地,表情木然,少爺……是什麼意思?在戲弄她嗎?

  見她一臉呆樣,他故意板下臉。「怎麼,不高興嗎?」

  「高……高興。」她反射地回答。

  「坐下。」

  她轉頭正想搬張椅子過來,他卻道:「坐這兒。」他拍拍臀邊的位子。

  她怔住。「這……」

  「她囉哩叭唆地我要生氣了。」他板起臉來。

  「是。」她不安地在榻邊坐下,盡量與他保持距離,少爺到底怎麼了,變得好奇怪?莫非又在想新花招整她?

  「以後你就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奴婢,也別叫小九了,這名字我厭了,我給你換個名字。」他一副施恩的態度。

  她正想拒絕,卻瞧見他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許有意見,她只好閉緊嘴巴。

  他轉頭望向窗外,一片銀白的雪。「就叫你雪……揚雪吧,這名字好聽多了。」

  她慢慢吐出一個字。「是。」

  「不高興?」

  「不是。」換名字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少爺……您在想什麼法子整我嗎?」

  「怎麼,我對你好,倒讓你心裡發寒了?」

  她瞄他一眼,見他沒生氣,才道:「有一點。」

  「沒想到你奴性這麼重,對你好,你倒不知是好,這也成,我就照三餐找你麻煩……」

  「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少爺對……對我好,我自然高興,可是心裡不踏實。」他為什麼突然轉性了,這才是她擔憂的地方。

  他勾起嘴角。「怎麼,還得我安撫你嗎?」

  「不用,小的不是這個意思。」看來他是無意告訴她他為什麼忽然對她好了,她還是別在這事打轉,免得他一會兒心煩了,又拿她開刀。

  「少爺餓了嗎?我去端早膳。」她急忙轉個話題。

  他頷首。「去吧!」

  她暗地裡鬆口氣,轉身往外走,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到了廊上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心神不寧有些好笑,真應了少爺說的,對她好,她反倒不安了。

  既然不明白少爺動機為何,多想無益,還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畢竟不管少爺藏了什麼招對付她,她也只能接下,唉……除了這樣自我安慰,她也不能怎樣。

  只是……她望向小姐住屋的方向,憂心地攏下眉,這會兒竹欣應該已經差人通知老太爺了吧,小姐為何要離府呢?不知現在在哪兒?

  少爺真的不管嗎?

  她一直以為少爺是在意小姐的,只是兩人性子拗,所以才兜不在一塊兒,可由少爺剛剛的反應看來,他似乎真的不在乎小姐上哪兒去了,難道她猜錯了嗎?還是少爺其實在乎,卻隱著不發。

  忽然腦中閃過他踢開竹欣的那一腳,少爺雖然喜怒無常,脾氣又壞,可很少真的傷人,他只要怒罵幾聲,摔個東西就夠教人心驚的了,所以下人都聽話得很,各個戰戰兢兢的,久而久之也沒有什麼能讓少爺發脾氣的事,最多他就是故意找麻煩,惡整人罷了。

  就拿玉環姐來說,這幾年大少爺不在,她的氣焰可旺了,對其他奴婢都是頤指氣使的,可大少爺一回來,她也是悶悶的像個小媳婦,話也不敢吭一聲。

  以方纔的事來說,她明明聽見吵鬧聲,也不出來制止竹欣,就藏在一旁,深怕大少爺的怒氣波及自己,揚雪歎口氣,心裡明白這也怪不得玉環姐,就她一個傻子才會去擋,並非她勇氣過人,而是與竹欣在一起三年,也有些感情,實在無法看著她讓大少爺打傷。

  或許就因為她這性子,所以玉環姐才想要她回來伺候大少爺吧,有個二楞子在前頭當炮灰,就不會波及到她了。

  就在她沉浸思緒之時,一道黑影無聲地接近她,在她後勁劈了一記,一陣疼痛傳來,揚雪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第七章

  「少爺,我問廚娘了,她說小九沒過去。」

  洛天尋沉下臉,眉毛蹙攏。「到大夫人還有老太爺那兒去問問。」

  「是。」奴婢領命後,恭敬地退下。

  洛天尋走下坐榻,覺得有些不對勁,小九……不,揚雪不可能會枉顧他的命令隨便亂跑,她應該明白他會生氣……

  他跨出門邊,走到廊上,瞥見雪又開始下了,他在附近勘查了一會兒,卻讓他發現一個可疑的足跡,那足印比一般的足印還要深,可見那人不是個胖子就是背上駝了東西。

  他仔細看著附近的腳印,卻沒發現揚雪離開的足跡,他皺著眉深思,臉色愈來愈陰沉,在附近又晃一會兒後,他跟著腳印而去。

  這時揚雪已清醒過來,一開始她先是覺得冷,接著勁後的疼痛讓她立即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地上,她哆嗦地起身,雙手環抱在胸前,摩擦手臂取暖。

  因為眼前一片漆黑,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

  「醒啦?」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嚇了大跳。

  「誰……誰?」

  「你左邊的牆壁上有火把,你點了便瞧得見我了。」

  這人瞧得見她嗎?否則怎麼知道是在她的左手邊?揚雪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裡是哪裡?」

  「你放心,你還在莊裡,這裡是後山。」

  後山?揚雪試探地往左邊摸去,指尖碰上粗糙的巖壁,難道她現在在山洞裡嗎?所以才會這樣暗無天日。

  「是你抓我來這裡的?」

  對方輕聲笑著。「不是,你看了我的樣子就知道我不可能去抓你。」

  「那是誰抓我來的?」

  「你的話真多。」

  雖然對方這麼說,不過似乎沒有生氣。

  揚雪摸索著牆壁,果然如他所說,壁上插著火把,旁邊還吊了火摺了,她將火把點然後,才看清週遭的一切。

  洞裡的另外一個人披頭散髮,灰白的鬍子蓋住他下半部的臉,眼睛瞎了一隻,兩手都讓手銬銬著,手銬的長度勉強只能讓他走到洞口,難怪他說他不可能將她綁來這兒。

  揚雪望了一眼出口,那兒籐蔓孽生,將光線阻隔在外,難怪洞裡漆黑一片,眼角忽然瞄到有個烏漆抹黑的東西溜過去,她心一凜,是老鼠嗎?

  以前少爺嚇她時,曾經要把她丟到後山的山洞裡,莫非就是這裡?這地方她從沒來過,偶爾奴婢們聊天時會說幾句,只聽說後山很大,小姐公子們常在那兒練武,甚至有人說後山鬧鬼,所以她從沒繞到這兒來。

  「綁我來這兒的是誰?」揚雪又問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

  「小九……不是,揚雪,我叫揚雪。」

  「你有兩個名字?是不是說假名騙我?」他怒斥一聲。

  「不是,大少爺剛剛才給我換了名字,所以有點混淆。」

  「大少爺?那個毛頭小子洛天尋嗎?」

  「你認識大少爺?」揚雪訝異地問。

  「那壞脾氣毛頭小子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冷哼一聲。

  聽起來他似乎不大喜歡大少爺,不過這也不足為奇,這世上喜歡大少爺的人想必屈指可數。

  「為什麼你會被銬在這兒?」揚雪問道,該不會是大少爺做的吧。

  「你過來些,我就告訴你。」

  揚雪立刻搖頭。「我在這兒就好。」

  「你以為我被銬著就拿你沒轍嗎?」他怒嚇一聲。

  「不是。」揚雪趕緊搖頭。「那鐵鏈這麼長,你要抓我自然輕而易舉,我不過去只是因為……」

  「因為什麼?」他瞪大了眼看著她。

  揚雪遲疑下才道:「因為……很臭,你很久沒洗澡了吧。」

  他一呆,而後仰頭大笑,渾厚的笑聲讓揚雪的胸口震了幾下,又悶又緊,她直覺地又往後退,看來這人功夫必定很好,內力深厚。她很想轉身逃跑,可她知道還沒到洞口定會被他給抓回來,既然如此,還是按兵不動,她不想觸怒他。

  「你這丫頭不錯,有你陪伴倒是有趣。」他摸摸長及胸口的鬍鬚。

  陪伴?他在說什麼?她可不想留在這兒。

  「我……我再不回去大少爺會生氣的,我改天再來看你……」

  「你當老夫三歲小孩嗎?讓你走出這裡,你還會回來嗎?」他冷哼一聲。「至於洛天尋那小子,他不知道你在這兒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想到要在這兒陪老人,揚雪不由驚慌起來,但她極力克制,不讓自己顯得手足無措。

  「你……你為什麼要我待在這兒?」

  「我老了,想要有個人伺候。」

  「不如我把你的鏈子解開……」

  「怎麼解?」他冷哼一聲。「我看你連把斧頭都拿不動。」

  揚雪蹙緊眉頭,斧頭倒是有自信拿得動,就怕拿了斧頭也砍不斷這鐵鏈。「誰把你綁在這兒沒有鑰匙嗎?」

  「你問題真多,先過來幫我捶捶背,等我心情好了,自然就告訴你。」他轉過身,示意她上前捶背。

  「我能不能把洞口的籐蔓給拉開,透點氣進來。」她誠心地問,如果一時間離不開這兒,讓自己不被臭氣熏死是當務之急。

  「好吧,你去拉開籐蔓,不過老夫得先警告你,你若想逃走,我可不會對你客氣。」

  「我知道。」揚雪拿著火把來到洞口,拉開幾株籐蔓,用力將它們扯開,讓光線透進來,順手拿著火把將部分籐蔓給燒掉。

  「啊——」忽然間揚雪痛叫一聲,手上的火把落在雪地上,瞬間火花便熄滅了。

  「你這丫頭想做什麼,放火引人注意嗎?」

  「不是。」揚雪甩著手,試圖減輕手腕上的疼痛。「只是這些籐蔓太礙事……」

  「把火給滅了。」

  他一彈手,一顆石子擦過她的臉,揚雪反射地叫了一聲,左手捂上臉頰,濕潤的觸感讓她一驚,她瞧著掌心,只見上頭沾了血跡。

  「你不要再耍花樣,下一次可就是你的眼珠了。」他用著手上的石子。

  「是。」揚雪以袖子抹去臉上的血,彎身捧起一把雪,將籐蔓上的火給滅了,心裡卻是十分驚懼。怎麼辦?為什麼她會遇上這樣的事。

  她走上前,用腳小心的將地上的碎骨頭推到一邊,她猜這些骨頭應該是動物的屍骸,幸好沒瞧見人的,否則她可能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她在老人背後蹲下,卻瞧見他發上的虱子,嚇得她不敢動彈,而這裡老子忽然轉過身來,瞧著她驚慌的表情,問道:「怎麼,你不願意伺候我嗎?」

  他威嚇的表情讓她害怕地眨了下眼。「如果……能讓我選,我自然是不想,可現在沒得選,所以……」

  「你這娃兒還挺老實的。」他沉聲道。「要是早些年,我一掌就把你劈死,不過我老了,在這山洞又無聊……」

  「老前輩若不喜歡聽我說話,我不說就是了。」

  他露出笑意。「不,比起那些巧言令聲,滑頭的話,我喜歡聽真話,雖然真話常常不怎麼中聽。」

  他瞄她一眼。「你是那兔崽子的奴婢?」

  「是。」

  「他的脾氣比起我,可也沒好到哪兒去,你伺候得了他,自然也伺候得了我。」

  「是,可……他沒你那麼臭。」她歎口氣,從沒想過大少爺會在這方面取勝。「我先把這整理乾淨,然後幫你打水,讓你洗個澡……」

  「不用了,別想給我耍什麼花招。」

  「我沒有……」

  他忽然在她胸前膻中穴用力一點,瞬間一道冰冷的寒氣由她胸口竄入,像利刃刺進。她瞬間倒地,痛地地上打滾,卻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地上嗚咽。

  「這下你就逃不了了。」老人露出滿意的表情。「放心,疼歸疼,死不了人的,這寒氣進了你體內,每隔兩天便發作一次,只要你不逃跑,以後我自會幫你化去。」

  他依樣畫葫蘆,以劍指在她背上幾個大穴又點了幾下,揚雪疼得迸出眼淚,整個人縮成一團,痛苦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行了。」他將她拉起。「坐好,你這樣縮成一團會更難受。」

  忽然間,他眼神凌厲起來。「什麼人?」

  一個細微的腳步聲由洞口而來,老人將揚雪抓到身後,另一手抓起地上的石子往洞口打去。

  只聽見答答幾聲,石子給彈了開去,一個白衣男子走進,來人正是洛天尋。

  「沒想到你這老鬼還活著。」他原本嘲諷的眼神在瞧見一臉痛苦,慘白著臉的揚雪時瞬間冷下。「你對她做了什麼!」

  老人大笑。「你說呢?沒楊到你這臭小鬼長大了還挺人摸人樣的,跟洛青鳳那老鬼年輕的時候倒有幾分相像。」

  原本因痛苦而緊閉雙眼的揚雪在聽見熟悉的聲音時,勉強睜開雙眸。「少……少爺……」少爺來救她的嗎?

  「把她放開,否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洛天尋冷著聲音。

  「怎麼, 這小丫頭對你這麼重要。」他掐住她的脖子。

  「如果你打算用她來威脅我,就打錯如意算盤了。」洛天尋說話的瞬間已躍身上前,雙掌齊出。

  扼死揚雪對他來說是小事,不過在些同時,他便接不下洛天尋雙掌,老人勾起嘴角,鬆開揚雪,翻掌接下他這一招。

  只聽得「砰」地一聲,兩人同時被內力震開,老人撞上後面的石壁,洛天尋也倒退幾步,但他立刻又搶攻上前,以極快的速度出掌朝老人打去,老人後腳一蹬,飛身躍起,兩人一來一往,互相拆招。

  「你的武功倒是又精進了。」老人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一道寒氣頓時灌入洛天尋體內,卻迅速讓熱氣化去,洛天尋反掌打上老人的腰腹,老人後退一步,眼角蹩見躺在地上的揚雪,起腳朝她踢去。

  洛天尋立刻出腿攔截,沒想到老人只是虛晃一招,右腿一掃,踢上洛天尋的腰側,洛天尋挨了一腳,趁勢倒下,起腳踢向老人胯下。

  老人立即後退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這小子還是這麼狠。」

  趁他後退一步,洛天尋順勢抓起揚雪的腰巾,一甩手便將她提上肩膀,倒掛在身上。

  見狀,老人倒也沒要搶回,嘲諷道:「還說你不在乎這丫頭。」

  洛天尋冷冷地回道:「她是我的東西,你敢動她,我就要你的命。」他轉身走出洞外,臨走前拋下一句。

  「我會再回來收拾你的。」

  好冷……

  揚雪打著哆嗦,努力睜開雙眼,想打起精神,卻發現大少爺正在脫她的衣裳,她驚嚇得想阻止他,卻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少……爺……」她的牙齒不斷打顫,身體僵硬得像座冰山,胸口背心都是刺冷的疼。

  她像沉浸在冰海裡,身體幾乎失去知覺,連意識都混沌不清,她從沒經歷這樣的寒冷,連昨天在冰窖裡也不曾有這樣的感受。

  他沒應聲,只是瞄了眼她慘白的臉色,雙手一拉,扯下她的外衣,她的肩頭與雙臂立刻裸露在外,上身只著一件肚兜。

  「不……」她想阻止,卻連身體都動不了。

  難過得想哭,卻連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她懷疑自己流得出淚水,她的血液恐怕都要結成冰了吧。

  「好了,別廢話。」他盤腿坐在好她側面,一手放在她胸窩,一手搭在她背後。

  讓她幾乎要癱軟在暖意自胸口與背後傳來,像溫暖的炭火燙著她,體內刺寒的霜雪開始化去,她無法克制地顫抖著,泫然欲泣。

  而後體內的寒氣開始與他傳來的熱氣對抗,五臟六腑與皮膚像是要裂開一般,她低低的哀鳴著,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嗚咽。

  洛天尋皺起眉頭,額上開始冒汗,這老不死的傢伙,下這麼重的手,他若再晚點到,揚雪能不能由這寒氣存活下來還是個問題,更別說什麼伺候那糟老頭了。

  「嗚……好……痛……」她的身體要被撕裂了。

  「忍著點,別裝可憐。」他厲聲道。

  他嚴厲又無情的聲音像條鞭子打在她身上,屈辱讓她眼眶含淚,她咬緊牙關,拚命給自己打氣就算死去,她也不會再喊一聲。

  她淚眼朦朧地盯著前方,身體又熱又冷,它們彼此誰也不讓,在她體內竄著,那疼痛像有人拿著利刃一會兒刺,一會兒削著她的皮,熱汗冷汗一下全冒出她的身體,而她的身子已快要撐不住了……

  當她痛得往前倒時,他的眉頭緊鎖,汗水一滴滴沁出,濕了他的衣裳,他以雙手定住她,不讓她亂動。

  揚雪疼得難受,伸手想推開他放開胸前的手,卻推不動,當寒氣住下竄進她的肚腹時,她疼得掐住他的手臂。

  她眼前一黑,身子癱軟下來,他立即鬆手,在她往前倒時扶住她,將她拉到自己的胸前。

  她的臉上泛著一層濕薄的水氣,連頭髮都濕了一半,皮膚還是蒼白無色,洛天尋轉身拿下屏風上的布巾,開始為她擦汗。

  「還是太強求你了嗎?」手上的布巾順著她的臉蛋、頸項與雙臂將汗水吸乾,胸前的肚兜繡著幾朵牡丹,他的手探入,布巾拂過肚兜下的肌膚,隔著布巾雖沒有碰觸到她,卻能感覺她胸線的起伏。

  盯著她仍帶稚氣的臉,他的眉頭愈來愈沉。「你這丫頭……有什麼好呢?只會給我添煩添亂……」

  他的手繞至她背後,繼續擦拭她的身子。「一會兒你醒來,瞧見我做的事,不知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鬧彆扭。」

  想到這兒,他的眉頭疏朗些,他勾起她的外衣,替她穿上,替人穿衣這還是第一次,瞧著她像布偶一樣任他擺佈,他的嘴角勾起。

  為她拉好外衣後,他的手探至她勁後,解開肚兜上的繩索,將半濕的褻衣給拉了出來。

  「你在做什麼?」

  身後,一個驚訝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孩兒在替她換衣裳。」他頭也沒回地說。

  藍氏無法置信道:「換衣裳,你……」

  洛天尋沒解釋自己的行為,而是說道:「母親是為了丹華的事來的吧。」他將揚雪抱至床上,蓋好被子後,順手將肚兜丟至一旁的木桶內,才轉向母親。「我們到外堂說吧,讓揚雪好好歇息。」

  藍氏看看兒子又看看睡熟的小九。「揚雪?你給她換名?」

  「是。」他繞過屏風,走到外室。

  藍氏蹙著眉,一旁的黃黎雖然好奇,可謹守本分不敢多問,規矩地跟著藍氏往前走去,伺候她在坐榻上安坐後,夫人揚起下巴示意她出去,她依言而行,悄悄地關上房門。

  「你在練功嗎?衣裳怎麼都濕了。」她瞄他一眼。

  「我在替揚雪驅寒。」

  「驅寒?昨晚在地窖受了風寒嗎?」

  「不是。」洛天尋簡短將方纔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藍氏聽完,眉心擰下。「這到底怎麼回事?將小九送到胡老那兒是何用意?」雖然丫頭已改名揚雪,可她還是稱呼舊有的名字。

  「這事孩兒自會查清楚。」

  藍氏點點頭,轉個話題。「丹華……你怎麼打算?她畢竟不是洛家人,所以她現在離開,就算娘覺得不妥,可也沒立場說什麼,再說那孩子也不是會聽我勸的人,只是聽你爺爺說她功夫還不到家,若是現在去找仇家,怕只會吃虧。」

  「老頭子如果想找她,自然找得到。」洛天尋冷漠地說。

  「她為什麼突然離開?會不會……是遇上了什麼事?」她頓了下。「你剛剛說小九讓人抓去胡老那兒,會不會丹華並不是自願離開的,而是被擄走的?」既然那人曾襲擊小九,難保他沒對丹華出手。

  「母親要孩兒怎麼做?去找她嗎?」

  內室裡,揚雪眨眼醒來,有些疑惑地看了床鋪一眼後,不敢多待,急忙掀被下床,雖然方才身子如刀刺,可現在卻無任何不適,她穿上鞋時,正好聽到外頭傳來夫人的聲音。

  「你幾時聽過我的話了,你若不願,我能說動你嗎?」藍氏瞄他一眼。「你不就因為心煩才把竹欣給踢傷的嗎?」

  「那丫頭還真是碎嘴……」

  「你別給我岔開話題,也不許你再去找竹欣麻煩,她只是心急自個兒的主子,你就踢人,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還不以控制自己的脾氣嗎?」

  見母親來氣,洛天尋說道:「孩子若是沒節制,那丫頭還能活著嗎?」

  藍氏沉下臉,拍了下坐榻。「難不成你踢了人,還得誇獎你嗎?」

  洛天尋壓下不耐煩。「母親來這兒是來訓孩兒的,還是要孩兒做什麼事?」

  藍氏歎口氣。「你……」

  揚雪站在原地,左右為難,留在這兒,她每字每句都聽得一清二楚,可現在出去的話,時機又不對。唉……她歎口氣,然後她忽然覺得有些怪怪的,胸口跟衣物的觸感有些不一樣……

  她反射地摸摸胸部,雙手拉開外衣,低頭一些看,雙瞳不可置信地瞪大,她的肚兜呢?

  「我來這兒,除了丹華的事外,還有……」她停頓了下,目光落在屏風後頭。「小九……你醒了吧,我有話對你說。」

  揚雪心跳漏了一拍,惶恐地走了出來。「對不起,夫人,小的不是故意要偷聽。」

  「我知道。」她沒在這事上打轉,只道:「你可認識一個叫武興的人?」

  是小武哥,揚雪的神情由不安轉為喜悅。「是的,奴婢認識他。」

  「老吳進來吧。」藍氏對著門口喚了一聲。

  「是。」

  一個微駝的老人推門而入,朝夫人與少爺一鞠躬後才轉向揚雪。「九丫頭,好久不見了。」

  「是。」揚雪朝他露出笑,可因為夫人與少爺在場,她不敢表現得太熱絡,怕失了分寸,雖然少爺由剛剛至今一直沒吭聲,可是她能感覺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

  「小武在後門,要我給你帶個訊,說你妹子病危,想見你最後一面。」

  一時間,揚雪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隨即有些激動地問:「病危,怎麼會?」

  「詳細的情況我沒問,他還在後門等著,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揚雪直覺地望向洛天尋,徵求他的許可。

  「你想去看你妹子?」洛天尋淡淡地問。

  「是。」揚雪連忙點頭。

  洛天尋轉向老吳。「去告訴那個小武,叫他走。」

  「少爺……」揚雪上前,雙眸帶著慌張與懇求。「我馬上就回來,只要給我一天的時間……」

  「一天叫馬上嗎?」他瞟她一眼。

  藍氏正打算開口幫小九說幾句話,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那老頭子我就去傳話了。」老吳對揚雪投以同情的一瞥後,便轉身慢慢地往外走。

  「少爺……」揚雪著急地看著他。「求求你……」

  「這樣可憐兮兮的做什麼,我有說不讓你去嗎?」他冷哼一聲。

  揚雪大喜。「謝少爺,謝少爺,小的這就告退。」她朝著夫人及少爺福身。

  「慢著。」他喚住她。

  又怎麼了?揚雪不安地立在原地,少爺不會又想什麼法子為難她了吧。

  「我話還沒說完,老吳。」

  「是。」還沒走到房門口的老吳大聲回答。

  「順道給我備個馬車。」

  「知道了。」老吳點頭。

  備馬車?為什麼少爺要備馬車?揚雪先是疑惑,而後慢慢轉為驚訝。

  洛天尋朝她一笑。「為了證明我是個好主子,我不只讓你回去,還親自送你。」

  她詫異地瞪大眼。「多謝少爺好意,小的擔當不起……」

  「要我說幾次,我開口就算數,你再廢話就不用回去了。」他冷瞄她一眼。

  「是,謝少爺好意。」她立刻道。

  藍氏別有黨章地瞧了兒子一眼,訝異於他意要同小九一塊兒回去。

  「既然要出門,丹華的事我會順道處理。」洛天尋說道。

  「那也好。」藍氏贊成地點點頭。「外頭如此之大,能不能遇上丹華也不可知,若真遇不上就算了……只能說她跟咱們家的緣分已經盡了,雖然她與我們都不親,可想想她兒時遭逢滅門,在這世上已無親人,一個人也怪可憐的……」

  她深思地看著兒子依然淡漠的臉。「娘不知你心底究竟在想什麼,但我明白你不想順遂你爺爺,所以總與他唱反調,他將丹華帶回放在你身邊,希望你們能成為一對兒,雖算是他的私心,可他也無惡意,你若真對丹華無情意,自然不須強求,將她當作妹妹看待也甚好,但將你對爺爺的怒氣轉嫁到她身上,卻也對她不甚公平,她性子是冷是倔,但你自個兒又好到哪兒去?這話娘也曾對你提過,你卻聽不入耳,現在你長大了,娘希望有些道理你能悟透,你爺爺霸道無理,你處處與他作對,可所有孩子裡,偏偏就你跟他性子最像,一樣的猖狂,目中無人,只准別人聽你們的,自個兒不肯有半點屈讓。」

  見他還是面無表情,藍氏歎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聽我說教,所以我也盡量不在你面前說,只是娘擔心你因為不想順你爺爺的意,結果把感情給弄擰了。」

  洛天尋揚起眉。「孩兒不懂您的意思。」

  「前些天你爺爺跟我說,丹華年紀也不小了,或許是時候給她留意親事了,若有適合的少爺公子,不妨讓他們見見面,我本想過年後來張羅這事,誰曉得她卻忽然離開,你若真的對丹華無意,這事便與你不相干,娘只擔心你不老實的個性讓你自個兒都弄不清楚真正喜歡的是誰。」她原本是不想挑明著說,可是不攤開來講,兒子只會跟她打馬虎眼,思考了一夜,她決定還是將一切說破。

  洛天尋有些詫異地看著母親,原來昨晚母親說的話是這個意思,而站在一旁的揚雪則是忐忑不安,她是不是該退下,這些話她總覺得自己不適宜聽,可主子又沒要她走,她若是私自移動,少爺肯定又找她麻煩。

  藍氏瞄了小九一眼,說道:「你進內室收拾衣服吧。」

  「是。」揚雪閃到屏風後,想著是不是該捂上耳朵。

  藍氏見她放內後,才低聲道:「你對那丫頭到底有什麼想法?是真的喜歡,還是鬧著好玩的,你自個兒要想清楚,別因為覺得她好玩,就沒了規矩,萬一她對你動了情,你要如何,她又該如何?約滿了,她還得嫁人,別把人家的一生都給耽誤了。」藍氏皺著眉說道。「脫她衣裳的事,我當沒瞧見,以後不許你再這樣胡來。」

  以兒子的武功修為,怎麼可能會沒聽見她已走到他身後,而他不但沒放開小九還脫下她的肚兜,分明就是想讓她瞧見。

  洛天尋對母親說的話語沒有任何評論,只是道:「娘還有什麼要對孩兒說的嗎?若是已訓完話,那孩兒也該準備上路了。」

  見他依然故我,她歎口氣,對於他的冥頑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我說的話你在路上自個兒想想,別讓自己的性子誤了將來的幸福。」她起身。「別忘了小金鯉的教訓。」

  洛天尋皺了下眉頭,不過並沒答腔,他送母親到門口,見她走遠後,他則往另一頭而去,離家前,他還有件事得先辦。

第八章

  揚雪頻頻望向窗外,恨不得現在已飛奔到小秋身邊,她臉上堆滿憂愁,眉心緊蹙,雙手緊握,當初在馮府她與小秋互相扶持、打氣,即使白天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晚上兩人在被窩裡一起訴苦,偷偷說主子的壞話,再大的事睡一覺起來都忘了。

  想到與小秋共度的那段歲月,揚雪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大過年的,你若掉淚觸我眉頭,我可不饒你。」

  揚雪望著窗外的雪,悶悶地說:「小的才不會哭。」

  他瞄了她一眼,說道「過來捶肩。」

  他挪身側坐,揚雪只得將視線由窗外收回,轉身幫他捶打,他一定是故意找事給她做,不讓她好好想念小秋。

  對於他的壞心腸,她又生氣又難過,為什麼少爺就是不肯放過她呢?可念頭一轉,想到少爺答應讓她進城,還幫她運功驅寒,她又不那麼確定……少爺其實可以不理她的,可他不僅來找她了,還幫她驅寒……

  但她就是不明白少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有時壞心的很,可他的壞心卻從沒真正傷過她什麼,他不會像踢竹欣那樣踢她,也沒像打小姐這樣打過她,他就是不停地耍弄她,就連幫她驅寒,他也要說話譏她,她一點都不懂少爺到底在想什麼?

  就像現在,明明讓她隨小武哥進城就是了,他偏要好事地跟來,還不許她跟小武哥說話。

  有時她自認為抓到一點心思了,可他的作為又常常讓她推翻自己下的結論,她一直想問他肚兜是不是他取下的,可她不敢問,因為若真是他所為,她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

  她一相情願地認定是別奴婢幫她脫下的,這事就這樣憋在心裡,她不敢多想,也想問,因為若是她開口問了,依照少爺的性子,絕不會老實回答她,他定又要耍著她問——

  是我脫的又如何,不是我脫的又如何?你想要是我脫的,還是不希望是我脫的?再者,若是我脫的,你又當如何,要我娶你嗎……

  不,不,她不自覺地搖頭,還是不問的好。

  「想什麼?」

  他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她心頭一驚。「沒有。」

  「怎麼,你功夫這樣了得,方才竟然一念不生,改天我找個和尚來瞧瞧你修到了怎樣的境界。」

  「公子又在捉弄我。」她皺緊眉心。「小的沒想什麼,就是擔心小秋,為什麼你不讓我跟小武哥說幾句話呢。」

  雖然小武哥先上路,但一刻鐘後,他們就追上了,小武哥騎著馬到窗邊試著跟她說話,他才講了一句:夏兒,小秋巴望著想見你……

  這些話還是留侍著進城後再說吧!當時大少爺就診麼冷冷插進來,說了這一句,小武哥的臉可難看了,見他似乎要罵人似的,揚雪趕緊打圓場,安撫了幾句,小武哥這才悻悻然地騎上前去帶路。

  那時大少爺忽然問道「你住城裡?」

  她心一凜,這才想到自己一直忘了跟大少爺說明小秋不是她親妹子,是她認的,心虛地說明原委後,大少爺冷冷地瞪著她,她低頭一再地賠不是,就怕大少爺要馬伕掉頭回莊。

  「這個叫小武的粗人,你同他又是什麼關係,該不會又是認來的大哥吧!」他冷哼一聲。

  揚雪一時間不敢答話。

  「怎麼,給我料中了?」

  「是。」她心虛地應了一句。「那時我們一起共患難,所以……所以……」

  「哼!」他瞄她一眼。「什麼義結金蘭,大哥、小妹的,倒給你們弄得如此俗氣。」

  她緊閉嘴巴,決定還是不回嘴的好。

  他望著窗外,眉一挑,說道「這樣吧,等會兒你就認顆老松樹當乾爹,我倒想瞧瞧你叫棵樹做爹是什麼感覺?說不定,你一喊爹,它掉顆松果子下來讓你當禮。」

  見她不吭聲,他繼續道「沒說話就是默允了,叫馬車停下……」

  「少爺,你別為難我了。」她趕緊出聲。

  「就要為難你。」他敲了下木板。「停車——」

  馬伕聽見主子的命令,急忙拉進韁繩。

  「少爺。」她心急地由他身後移至他腳邊,蹲跪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若惹你不高興,小的跟你道歉,你要罵我,罰我,我都沒怨言,只是小秋的時間怕是不多了,你讓我見她一面,小的……只曉得怕來不及……」

  見她低下頭,聲音微顫,本想再整整她,可瞧見她臉頰上還留著胡老打傷的血痕……

  「少爺,有吩咐嗎?」馬伕朝著身後的木板問了一聲。

  「沒事,繼續往前吧。」洛天尋說道。

  馬伕雖覺得奇怪,可也沒多問,反正他只是個下人,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好,無須多管閒事。

  「謝少爺。」揚雪鬆口氣,說真的,她不懂自己與人結拜,又哪裡得罪他了,可反正他就是喜怒無常,她也不想探究原因。

  「拿藥膏來。」

  「是。」她起身自行囊裡拿出一罐藥膏,不知他要做什麼。

  「坐下吧。」

  她照舊在他身旁坐下,正想著是不是要繼續替他捶肩時,忽地一抹清涼在她頰邊暈開,她怔了下。

  「我與母親的談話你可有聽到?」他一邊幫她抹藥,一邊問道。

  「少爺,我……」

  見她慌忙地轉開頭,他冷道「不要亂動,否則我抹你眼裡去。」

  她趕緊閉上眼,不敢動,深怕他真的將藥膏抹進她眼中。

  「我不是說了要對你好,不過幫你抹個藥你就嚇成這樣,存心惹我生氣。」

  她彆扭地不知該怎麼回到,少爺對她壞,她心驚;對她好,她更驚。

  感覺他溫柔地撫觸傷口,她的心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有點感動還有點……她也說不上來,就是……高興……

  她高興什麼呢?這想法又讓她吃了一驚……不,還是別想了。

  「誰說我去救你了,我只是跟著足跡來。」他撫過她臉上的傷口。「是不是我小瞧你了,一個小奴婢也有人要擄。」

  「小的也不知道。」她歎口氣,為什麼她會遇上這樣倒霉的事呢?

  「這傷怎麼弄的?」他撫過她臉上的血跡,自然曉得是胡老弄傷的,可他要知道原因。

  「我拿火把燒洞口的籐蔓,那老伯不高興,說我想引人來救,所以拿石子彈我。」

  他不高興地皺眉,這筆帳他記下了。

  「少爺,那……那老人是誰?為什麼被銬在洞裡?」

  「他跟老頭比武比輸了,所以自願銬在裡頭,所謂願賭服輸。」他回道。

  原來這件事跟老太爺有關係,揚雪擰下眉,那她被人綁到那兒去跟老太爺有關係嗎?

  「可惜我沒瞧見綁我的人是誰。」否則事情應該會更明朗一些。

  「那有什麼難,我知道綁你的是誰。」

  她抬起頭,訝異地看著他。「少爺知道?是誰?」

  「這人是誰我先不告訴你,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與母親的對話你可有聽到?」

  「奴婢沒聽見,奴婢把耳朵摀住了。」

  一聲冷哼,看來自己有惹他不快了,難不成他希望她偷聽嗎?還是他不信她的話。

  「奴婢沒撒謊。」她又補充一句。

  他蓋上藥膏,她睜開眼,見他神情不甚高興,她也不敢多問,只是接過藥膏將之放回行囊內。

  接下的路程,少爺一言不發,閉目養神,她也落得輕鬆,跟著打盹,只是在睡夢中,她一直被夢魘糾纏著,一會兒夢到小秋掉到懸崖下,一會兒夢見她們回到以前的宅子,讓小姐拿籐枝打著玩。

  「進城了!」直到馬伕的大喊聲傳來,才讓她由殘夢中回到現實。

  天色已暗了大半,揚雪本能地往少爺方向瞧去,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她心虛地低下頭,雖然在馬車裡無所事事,可她畢竟是個下人,再怎麼說,也不該跟著休息。

  「少爺你說丹華小姐會不會也在城裡?」她找了個話題,這兒是離山莊最近的一個城,照理小姐應該會經過這兒。

  少爺既然答應了大夫人,她想他們應該在城裡打探一下,說不準小姐真在這兒。

  「她待你這麼好嗎?你如此掛心於她!」他的口氣不悅。

  「小姐對我一直很冷淡,可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她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成了。

  雖然偶爾想到小姐對竹欣比對自己熱絡,心裡難免有些失落,可她很快又會釋懷,畢竟能不能討一個人喜歡,有時也得看緣分。

  在她賣給人做奴婢時,牙婆曾對他們一干人提點過:下人只要做好下人該做的事便成,至於能不能討主子喜歡那就看你們自個兒的造化了,人跟人之間,也講究緣分,有些人你一看就是順眼,就是喜歡,有些人你連跟他說句話都懶,說起來是沒道理的,待會兒那些個大戶人家的管事來挑人,憑的也就是這點,他瞧誰順眼就把誰買下,說穿了不過如此。

  她要離家前,娘也同她說過:做事要俐落,話要少說,面上多帶點笑,這樣討人喜歡的機會大些,若遇上個好主子,那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你要珍惜,好好伺候人家,若是遇上……遇上壞主子……那……你就怪罪娘吧,娘生了你,卻沒能力養你……娘,娘對不起你……

  她讓牙婆帶定時,娘哭得眼都腫了,前一天晚上,娘攬著她睡,也是一直哭,她還笑笑地安慰娘,要她不用擔心,想到這些事兒,揚雪的心沉了下……

  「對你冷淡,你卻覺得好,我看你是希望我比照辦理。」他斜睨著她。

  這時答什麼都不對,所以她保持沉默,本以為少爺又會出什麼難題要她回答,不過只聽見他哼了一聲,倒沒再為難她。

  不一會兒,馬車在一排房舍停下,揚雪往外瞧,發現這地方有些面熟,這才想起是小武哥的家,在她到青鳳莊幫傭前,曾與小秋在這兒住過兩日。

  揚雪拿著行囊就要下車,沒想布簾卻先一步讓武興給掀了開來。

  「夏兒,我扶你下車。」武興伸出手。

  她小名叫夏兒,小武哥都叫她夏兒,她從來沒提過改名的事,因為覺得無此必要,所以至今小武哥仍叫著娘給她取的名字。

  聽見後頭傳來一聲不悅地輕咳,揚雪趕忙道「我自己下車就成了。」

  瞧著她臉上的疤痕,武興眉頭整個皺下,臉色陰沉。「你不用怕他,我給你靠著。」他堅定拉過小夏,將她自馬車內抱下。

  揚雪覺得十分尷尬,他的話都讓少爺聽見了,回頭怕又有苦頭吃了,可現在她也無心管這些,她只擔心小秋。

  洛天尋慢吞吞地走下馬車,對著簡陋的房舍撇了下嘴角,而後才走進去,揚雪跟在後頭,想催促他走快些,卻又明白這些話說不得,只得硬生生忍著。

  「小武回來了。」一個略顯豐腴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喜色。

  揚雪認出那是小武的母親,跟在她身後出來的是小武的妹子及姥姥,武興上前低聲對母親說了幾句,范氏朝洛天尋瞧了一眼,微微點個頭。

  揚雪對范氏及姥姥問候了幾句,才走進武興的妹妹武靜的房內,屋內很昏暗,所有的窗幾乎都關上,只在房中點了一盞油燈。

  揚雪緊張地走到床邊,想著該說些什麼,可所有的話在瞧見小秋凹陷的雙頰與蠟黃的臉後,全梗在喉處,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小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誰?」床上的人虛弱地喚了聲,張眼望向虛無的黑暗中搜尋著。

  蠟黃的臉激動起來,空洞的眼睛也有了光彩,她顫抖地伸出手。「夏……夏姊姊……」

  「小秋……」揚雪握住她乾瘦的手,眼淚撲簌簌地落下。「為什麼……」她的手瘦得像是餓了十幾天,都成骷髏了。

  「我……不是在作夢吧,你別哭……見了你,我……我都好了,沒事了。」

  「你才不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記憶中那個有著胖胖臉頰的小秋已經不見了,現在的她像個難民似的,瘦得只剩骨頭。

  「那個沒天良的畜生不給她吃喝,存心把她活活餓死。」武興憤恨的在她身後說著,雙手緊握成拳,辟啪啪的響著。

  「別……說了……」小秋虛吟。

  揚雪泣不成聲,哽咽道「你……瘦成這樣……」

  「我想給她吃點稀粥,可她……嚥不下……」說道這兒,武興的聲音已有哭意。「她……只說……只說想見你……」

  「吃……吃點東西好嗎?」揚雪溫柔地撫過她的額頭,她原本油亮的發已經乾枯,一個漂漂亮亮的十五歲姑娘,為何會成了這樣?

  「好……」小秋疲倦地閉上眼。「見你來,我胃口……都開了。」

  聽她說得細喘,揚雪哽聲道「別說話了,你靜心養病。」

  「我去拿粥。」武興抹去眼淚,往外走。

  「夏姊姊……」

  「你別說話,好好歇著。」

  「大……大夫來過了,我是不行了,有些話……我只能交代你,我……也不知你能不能來,咱……咱們做下人的,什麼事也作不了主,不……不過幸好你來了,我……我若走了,你得攔著小武哥,別讓他給我……給我報仇,出怨氣什麼的,若是出……出了人命,我怎麼對得起他家人。」

  「我知道,我知道……」揚雪點頭,淚水已濕了滿臉。

  「你別……哭,我沒事的,姑爺就是這樣的人,我只難過……沒能把小姐帶出來,小姐好可憐的……」她緩緩睜開眼。「以後沒有我……擋在小姐面前,小姐……怎麼辦呢?」

  「你說什麼呢?自個兒都成這樣了……」

  「小姐待我很好……」她的聲音漸弱。「小武哥……我……是沒福氣嫁他做妻子了……來世,來世我……」

  「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揚雪嚷道,她覺得小秋似乎快沒氣了。

  「夏姊姊……你若沒、心上……人、就替我照顧武哥吧,他……喜歡你的……」

  揚雪愣住。

  「你答應我吧。」她撐著最後一口氣。

  「我……我……」

  「粥來了。」武興走了進來。

  揚雪趕忙起身。「我……我來。」她抹去臉上的淚,接過大碗後才又坐下。「小武哥你抱著小秋。」

  「來,咱們吃點東西。」武興抱起小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揚雪舀起一瓢稀米粥,吹了吹才送到小秋嘴邊。「來,吃一口。」

  小秋沒反應,也沒說話。

  「小秋?」武興覺得不對勁。「小秋……」他低頭瞧她,她仍是沒反應。

  揚雪心一緊,反射地站起,慌了起來。

  武興顫抖地探向她鼻間,而後嘶喊一聲「小秋,小秋……」他晃著她。

  「鏘」一聲,揚雪手上的碗摔落在地。

  「小秋,小秋……」她哭喊著。

  外頭范氏及武靜聽見叫聲,慌張地衝了進來,瞧著兒子痛心的哭聲,兩人也哭了出來。

  「小秋,小秋……」揚雪伸手想觸摸她,卻讓一隻手攬住腰身,她反射地轉頭,是大少爺……她的眼淚讓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

  「讓他們單獨一會兒。」他拉她往外走。

  她幾乎站不住腳,顛簸地差點摔倒在地,他索性一把抱起她將她帶到後院,她的淚水沒停過,像三月天的雨,綿綿細細的令人心煩。

  到了外頭,揚雪想叫少爺放下她,可哭得太厲害,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抽噎著想控制自己,忽地一陣寒顫自她體內竄起,她顫抖地哆嗦著。

  察覺她抖個不停,他問道:「會冷?」

  她點頭,說不出話來。

  他放下她,這會兒她是冷得站不住腳,洛天尋將她抱入懷中,一手放在她背上,一手在腰上,將熱氣灌進她體內。

  揚雪立時感到舒服許多,那熱氣在她體內走著,將寒氣給逼退。

  「你體內的寒氣還沒完全祛除,難過、哭啊什麼的,最好都克制些,不然會將寒氣給引發出來。」

  「我沒辦法,小秋……小秋……」她抽噎地說不下去。

  忽然間,范氏的尖叫聲響起,「小武,你做什麼?你要去哪兒,別去……」

  「大哥。」武靜也叫。

  「別攔我。」武興大吼著衝了出去。

  「小靜,快去攔著你大哥。」

  揚雪反射地就要衝到前屋去,可少爺抱著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少爺,你放開我,我不能讓他去,我答應小秋……」

  「你攔得住他嗎?」他冷瞄她一眼,鬆開手。「你現在連跑都有問題吧。」

  他一撤手,她立時感到寒氣慢慢地回來,她這樣子,說不準才跑出門就摔倒。

  「少爺,我拜託你。」她懇求地抓住他的手,少爺功夫那麼好,要攔住小武哥,將他帶回應是輕而易舉。

  他冷哼一聲,沒說話。

  「少爺,求求你。」她表情焦急地搖晃他的手。「少爺……」

  見他冷冷的不為所動,她不再求他,轉身就跑,可才幾步,她身上的氣便像空了似的,無力地癱軟在地面的積雪上。

  想到小秋,她起身又跑,好不容易上了階梯,膝蓋一軟,又跪了下來,冰冷的雪透過衣褲,沁入她的體內,寒氣頓時又在她體內肆虐。

  「你這樣能去哪兒?」一雙靴子出現在她身旁,言語帶著奚落。

  揚雪牙一咬,就要爬起,沒想到小腿卻忽然抽筋,她疼得大叫,他怔了下,趕忙蹲下。

  「怎麼了?」他伸出手要將熱氣運進她體內。

  「我不要。」她揮開他的手,讓他的冷血氣得失了理智。「我怎樣都不關少爺的事,你回莊吧,就算……我冷死了也不怕,我……去給小秋作伴,你走……嗚……」她疼得趴在地上,整個人縮在一起。

  「你倒給我使起性子了。」他怒聲道。

  她縮在地上,已聽不清他的話語,寒氣像刀子般,又開始割著她的筋肉,心口整個緊縮。

  洛天尋暴怒地直起身子。「你想用性命來威脅我是不是?那好,你既然想死,就死在這兒。」

  他怒火中燒地轉身離開,身後痛苦的呻吟聲則是愈來愈弱,就在他轉過屋角時,除了風聲外,再無其他。

  樹葉上的積雪落在地面,停在屋角的人影立在原地沒有移動,暴怒的臉像火一般地狂燒著,連閻王見了都要怕,而他腳邊的雪開始融化。

  可惡的臭丫頭,他怒喝一聲,一掌拍向身旁的樹幹,只聽得「轟」地巨響,樹幹攔腰折斷,斷口處還隱隱冒著煙。

  洛天尋深吸口氣,心情好了些,他猛地轉身,開始往回走,而後粗魯地將地上的人兒撈起。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這樣死掉可便宜她了。

  等她醒來,非要她好看不可!

  竟敢這樣挑釁,這樣威脅他,等她醒了,她會恨不得自己死去的好,想到怎麼折磨她,讓他心情愉快許多,怒氣也消退一些。

  這時范氏聽到巨響,出屋來察看,一見到地上折斷的樹木,不由大吃一驚,正想問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卻見到洛天尋紅得像炭火的臉,她微張著嘴,面帶驚愕,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出來前還是白面書生,怎麼這會兒卻成了紅臉關公!還有樹怎麼硬生打斷了?

  小秋、小秋你別走……

  夏姐姐,你要多保重。

  小秋、小秋……

  麻煩你幫我看著小武哥,幫我照顧他家人。

  「小秋……」

  她伸手想抓住她,全身卻像爬滿蟲蟻,刺癢得讓人難受,而後那刺癢加劇,它們開始咬她啃她,她大叫一聲,睜開眼,氣喘吁吁,眼前的景象模糊而至清晰。沒有蟲……是大少爺……

  他滿頭大汗地坐在她面前,光裸著上身,雙手放在她胸前,正替她驅寒……她的心漏跳一拍……大少爺怎麼光著身子。她低頭瞧著自己,幸好,她心寬了些,雖然外衣被脫下了,可還穿著白色單衣,只是少爺的雙手就放在她胸上……她……

  忽然間,洛天尋睜開眼,他瞪著她,收回手,身上癢的感覺立即減緩許多,她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想起自己昏倒前那張狂的模樣,現在……

  她不安地看了下四周,這不是小武哥他家,看起來像是客棧的房間,沒想到少爺竟沒有丟下她不管,她還以為他會讓她在雪地裡凍死。

  洛天尋逕自下床,拿起布巾抹去臉上的汗水。

  少爺在生氣,揚雪趕忙下床要伺候,可身子發辦,使不上力,又坐回床邊,洛天尋瞄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少爺……」

  他冷哼一聲。

  「我……我知道少爺生氣。」她低聲說著。「可是……小秋交代我,我不能不管小武哥……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自己不知昏去了多久,天都暗下了,只怪她無能,什麼忙也幫不上。

  如果小武哥真的去尋仇而出事,她怎麼對得起小秋……

  想到這兒,她的鼻頭又是一酸,她吸吸鼻子,又氣自己,又氣少爺,對他來說明明就是舉手之勞的事,他卻不理,早知道當初自己也習些功夫,也不至要低聲求人,偏偏求了也沒什麼用,她早知道少爺是硬心腸的人……

  她的頭不知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她抬起眼,發現少爺拿布布巾打她的腦袋。

  「我最討厭人家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是。」她抹去眼淚,發誓再也不在他面前落淚了。

  他這樣的鐵石心腸,哭給他看又有什麼用?

  「你是在哭小秋,還是在擔心那個男的?」他問道。

  「都有。」她老實回答,卻聽見他又是一聲哼。

  「少爺也有親人,也有兄弟姐妹,為何就無法明瞭小的心情。」她悶悶地說著。「難道……小秋走了,我還要高高興興地歡送她嗎?」

  「不然你想怎麼樣,像那二楞子一樣為她報仇?」

  「我自然覺得不平……」她拿起外衣,開始穿上,胸口怎麼又怪怪的?莫非少爺又把她的褻衣脫了嗎?

  「可是我也做不了什麼。」她強自鎮定的繼續穿衣。「只能報官,雖然律法上對置奴婢於死有懲戒,可是成功的卻很少。」

  一來是很多奴婢死在宅中,他們只要不對外說,匆匆下葬,又有誰知?二來是官員收了賄,案子便因此草草結束。

  「他們一拳打死她就算了,為什麼這樣折磨她,讓她餓成這樣,她才十五……有大好的日子,那麼的可愛,可是……死的時候連頭髮都枯了,像個老太婆,臉上皺了,皮膚也黃了……」她無法再語,只是落淚。

  「不是說了要你別哭嘛,哭得我心煩。」他皺著眉頭,見她掉淚,他就莫名的煩躁。

  她點點頭,抹去眼淚。「小的……不留在這兒讓少爺煩,小的……出去了。」她想到外頭好好哭一聲,然後再到小武哥家中看看情況。

  「你現在哪兒都去不了。」

  她疑惑地看著他,但刻意不去看他的臉,少爺擦汗擦了許久,到現在都不把衣服穿上,她瞧了十分彆扭。

  「我才把你體內的寒氣壓下一點,你走出這門要不了多久又會發病。」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為什麼我體內的寒氣一直復發?」她問道。

  「誰教你耐不住疼,昏了過去,所以我只能一次給你過繼一點。」他說道。

  她低下頭來,怎麼又是她的不對了,少爺根本不知道寒熱交替在一起時有多難受。

  「難道奴婢昏過去了,就不能繼續治療嗎?」她又問。

  「當然不能。」他冷哼一聲。「一開始你昏過去時,我幫你輸些熱氣進去,這不成問題,可那寒氣是活的,不是死的,熱力愈強,它的抗性愈強,得完全把它壓過去,才不會殘存在體內,而當寒熱兩股勢力激戰時,我不能分神,得專心一意運功,不然稍有差池,就會走火入魔,你也會經脈俱斷。這中間你承受不了昏厥時,我若再強行將內力運入,你便會因劇疼而醒來,那時你人在昏昧中,痛叫出來,身子亂動,害死你自己就算了,我一岔氣,內勁走錯經絡,不是發瘋就是五臟受損,七孔流血,成為廢人一個。」

  揚雪聽得心驚膽跳,難怪那時她亂叫,少爺會這麼嚴厲地斥責她,可惜當時不明白他的用意,還當他在羞辱她,只是她咬著牙硬撐,最後還是失敗了。

  「對不起,少爺。」她歎氣,說起來,少爺對她也算不錯的,雖然難相處,但她有危難時,他總幫著她。

  他瞟她一眼。「對不起三個字能當飯吃嗎?」

  她沉默以對,少爺怎麼就不能說些好聽的,每次都這樣得理不饒人。

  「前兩天才說你長了腦袋,生出一點智慧,現在一看,還是小時候那蠢樣。」他愈說愈起勁。「剛剛還敢威脅我,我沒踢你算是待你不薄,要我別管你,讓你死了算了,說這話時怎麼沒想到你家裡的爹娘,不家兄弟姐妹。」

  揚雪的關垂得更低了,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下次你再跟我大呼小叫的,我會給你好看,聽見沒有。」

  「聽到了。」她小聲地回話。

  他稍微滿意了一點。「去叫小二送水上來,我要沐浴。」清晨起就忙她的事忙到現在,汗都不知流了幾桶了。

  「是。」她規矩地應了一聲。

  見她一臉哀傷,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他心裡自然明白她掛心何事,卻故意不提。

  「好了,先去辦這件事,一會兒我還有別的事吩咐你。」

  「是。」她轉身要出去,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靜靜地走了出去。

  她想問少爺能不能讓她出去一會兒,但她明白少爺是不會答應的,既然這樣,她還是不問的好。

  到了樓下,她告訴小二送一桶冷水上來,小二還以為她說錯了,當再三確認是冷水後,還驚呼著:「這天氣可不行,人會受不住的。」

  「我家少爺自懂事來就沒洗過熱水,他不怕冷,只怕熱。」

  小二聽完這話,露出驚奇的表情。「這可有趣了。」

  既然不能出去,她只好向小二打聽些消息,而後請他托個人到武家捎個訊息,依少爺的個性是絕不會告訴范氏他們去哪兒的?說不定他抱了她就走,連打聲招呼也沒有。

  她順便還向小二探聽小姐的下落,可惜小二說沒見過那樣容貌的客人。也對,畢竟這城也不算小,客棧、飯館那麼多,小姐又怎會正巧住在這兒。

  又順口問了府爺官員的政績、德行後,她才走上樓去,那小二說得隱晦又吞吞吐吐,不用想也知道這裡的官員必定不是什麼清廉之士,怎麼辦呢?

  難道就讓小秋這樣白白死去,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一想到這兒,她更難過了,隨即打了人寒顫,想到少爺的話,她擰下眉心,難道因為體內的寒氣,她為虎添翼再也不能哀傷難過,只能笑?

  以後她會變成怎樣呢?臉上時時掛著假笑的人,還是成了冰女,不管外在情境如何變化,也不生半點情緒,就跟丹華小姐一樣。

  不,她搖頭,雖然小姐外表冷若冰霜,可其實心底波濤洶湧,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小姐把所有的情緒都往裡吞,冷淡示人,一心一意只想著為家人復仇,有一回她無意中聽到老太爺勸小姐說她不是練武的料,再練也只能到一個點,若是強求,只怕傷身,得不償失。

  那天,小姐練武練得更勤,手心都磨破了,出血了,還是不肯放下手中的劍,到了晚上她不肯進食,在家人牌位前跪了一宿。

  不管她跟竹欣怎麼勸,她就是跪著不起,最後她們兩人也只好陪著小姐一塊兒跪,半夜她打盹時,偶然聽到小姐細微的啜泣聲,她難過得不知怎麼辦?

  想安慰她,卻也明白自己若是出了聲,只是讓小姐難堪,於是她靜靜地聽著,不敢說任何一句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想到小姐,她忽然記憶起小秋過世前惦記著自己的主子以後沒人照顧,她頓時又是一陣難受,胸口都縮了起來。

  她們這些做下人的,真的就是奴才命嗎?茲茲唸唸的不離主子,連命都要沒了,還掛在心上。

  她抹去眼角的淚,為自己難過,更為小秋難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打起精神,她才推門進入。

第九章

  一整個晚上,都能聽見外頭熱門的喧囂聲,大夥兒攜家帶眷地出來看熱鬧,街上有雜耍團,賣膏藥的,鬥雞的,小販叫賣還有花市,寫春聯的,整個市集擠滿了人。

  雖然外頭人聲鼎沸,熱門的很,揚雪卻提不起勁兒,少爺已經在床上打運功了半個多時辰,她不敢打擾,深怕他分神而入魔。

  其實少爺何須擔心走火入魔?

  在她看來,他現在跟魔也差不子多少,說不定氣脈錯亂,陰錯陽差下衝進腦門,他就成了正常人,往昔的刻薄變成了謙和,自狂自大成了自愛自憐。

  想到少爺顧影自盼,長吁短歎,愁緒滿懷的模樣,她忍不住輕笑出聲,那景象想來還真好笑。

  「怎麼,瞧見了什麼新鮮事嗎?」

  揚雪回過神,趕忙道:「沒什麼,胡思亂想罷了。」少爺何時走過來的,把她嚇了一大跳。

  「想什麼,說來聽聽。」一整個晚上她都憂容滿面,沒想到這會兒卻笑了,所以好奇她想了什麼。

  這要她怎麼說,一說出來只怕少爺又要瞪她了。

  正巧這時傳來敲門聲,馬伕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少爺,是我。」

  「進來。」他在欄杆邊的椅上坐下,燈籠掛得滿街都是,都成燈海了。

  馬伕低頭入內,在他耳邊嘀咕著,揚雪刻意走開一些,免得少爺懷疑她想偷聽,沒多久,馬伕便走了出去,而少爺忽然提議到外頭走走。

  「難得的春節,街上又這麼熱鬧,去瞧瞧吧。」

  少爺都這麼說了,她也只好跟著走到外頭,聽少爺的意思,似乎是隨意逛逛,可他卻先帶她到布店買了件絲綢衣裳。

  更詭異的是還是男人的衣服,少爺不許她多問,只要她換上,她驚愕地搖頭,這麼貴重的衣服她怎麼敢穿?

  可大少爺沉下臉,一副要發脾氣的模樣,她也只好聽命去換上衣裳,她一點都不明白少爺是何用意?

  當她以男裝扮相出現時,少爺笑了,上下打量她,興致盎然的目光更教她坐立難安。

  「很怪嗎?」她低關頭看著一身貴重的衣裳。

  月牙白的面料上繡著精細的水波與雲紋,除此之外,少爺還給她添購了披見與雪白的貂皮帽,她實在不懂自己穿成這樣做什麼。

  人的相貌大抵來說陽性偏剛,女性偏柔,有的姑娘扮男裝雖然偏俊美,可五官有英氣,也還能矇混過去,畢竟男子裡頭也有陰柔之相。

  但揚雪就是一張可愛的臉,笑起來嘴角還有個小梨窩,要瞞混過去是不大可能,不過也無所謂。

  「你這樣還挺逗趣的。」他摸摸她的下巴。「而且這裡光得像蛋殼一樣,不過你年紀小,沒胡碴也不致讓人起疑,只當是個毛頭小子。」

  少爺的手由下巴移至臉頰,輕輕撫著她的臉,像在摸那只花貓一樣,她愣愣地瞧著他,一時間沒法反應過來。

  少爺把她當成貓了嗎?他看起來很愉快,眼神也有著少見的溫柔,她不敢胡動,心思不停轉動。

  少爺這幾日真的好怪,難道……他說要待她好是真的,雖然稍早她才莽撞地對他發了脾氣,可少爺卻至今沒懲罰她,也沒捉弄她,真的好奇怪。

  莫非……少爺……

  不,不可能,少爺才不會喜歡她,這念頭一迸出來,她的臉頰燒紅了起來,洛天尋瞧著她的臉忽然燙紅一片,不由得挑起眉宇。

  「很熱嗎?」

  「……是。」她趕忙道。「這……帽子太熱了。」她伸手就要取下。

  「太熱了?」他饒富興味地瞧著她。「我怕你太冷,還特意買了帽子跟披風給你,既然嫌熱,那就都脫了吧。」

  見他要扯下披風,她趕忙道:「這樣剛好,剛好。」

  這樣穿戴著她才覺得有絲溫暖,若都脫了,她會打哆嗦的,不知是不是體內寒氣的影響,她現在特別容易感到冷。

  「一會兒說熱,一會兒說剛好。」他冷瞄著她。「到底哪個是真的?」

  「這樣剛好。」她急忙道。

  他瞅著她,而後忽然笑了,她不知他在笑什麼,也不敢問,只覺得勁後的寒毛直立。

  「少爺,咱們是不是該走了?」她問,這布店愈來愈多人。

  「是該走了。」洛天尋拿了一錠銀子給掌櫃後,就往外頭走去。

  瞧著那一錠銀子,揚雪驚了下,這身行頭果然貴得嚇人,瞧著掌櫃鞠躬哈腰地出來送客,就知道他有多高興了。

  少爺買這麼貴的衣服給她到底想做什麼?

  這身行頭她也不能在莊裡穿,畢竟只是個奴才,再說了,這衣裳還是男人穿 的……

  「少爺,這衣服……是不是還能退回去?」

  他瞄她一眼。「你要退回去?」

  「我是個奴婢,穿這樣不合禮數,再說了,這還是男人的衣裳,我……」她擠過人群。「公子要奴婢穿這樣,是什麼用意呢?」

  「一會兒你就知道。」他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這麼多人,真是煩死了。」

  揚雪讓洛天尋拉著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暖得像炭火,她雖覺得暖和,心神卻是不得安寧。少爺為什麼一直抓著她的手呢?

  雖然人多,可是……她也能自個兒走的,她又不是小孩兒,不會走失的,偷偷瞄了少爺一眼,他臉沉沉的,似乎不大高興。

  這麼多人在他身邊擠來撞去的,他很不習慣吧,盯著他緊握的手,她終究還是膽小的不敢多問。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腦海。

  莫非……這是少爺想的新招?

  少爺喜歡看她出糗,喜歡看好慌慌張張的不知所措,喜歡她聽話,但又不能太聽話,否則他很快就覺得無趣。

  偶爾她脾氣來了,頂撞幾句,他雖不高興,卻也還是留她在身邊,她曾想過做個聽話的奴婢,少爺說什麼都好,這樣說不准他就厭倦她了,將她調離身邊。

  黃黎姐姐說過,她的個性太認真了,所以才讓大少爺這樣耍弄。

  手心不斷傳來她溫暖的體溫,揚雪忍不住又偷偷瞄他一眼,少爺對她到底是什麼想法呢?

  雖然玉環姐,春心姐還有黃黎姐等等,都說過少爺對她是不一樣的,但……她從沒這樣想過……

  她一直以為少爺在意的人是丹華小姐,只是兩人脾氣都怪,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再者……如果少爺真的在意她,為什麼她在茶水房的那兩年……他不把她調回身邊呢?

  還有他離家的這三年,偶爾回莊,兩人見了面,他也不理不睬的,既然他不理她,她又何必去自討沒趣。

  然後忽然之間……她又回到了他身旁,他一會兒捉弄她,一會兒威脅她恐嚇她,可有時又待她好……

  少爺對她到底是怎樣的呢?

  不對,她為什麼要想這些,少爺對她怎樣都不關她的事,她只要做好分內的事……

  「到了。」

  揚雪抬起頭——牡丹樓三個大字映入眼簾,一開始她還很疑惑,但很快地她就明白這是什麼地方,因為她的胳膊讓一個姑娘抓住,嬉笑地說著:「小哥第一次來啊,進來坐嘛。」

  她嚇了一大跳,直覺就要走,洛天尋壓下她的帖子,將她眼睛都蓋住了,在她耳邊說道:「要說話就粗著嗓子,別忘了你現在是男的。」

  她還來不及發問,就讓他拉進了牡丹樓。少爺到底想幹嘛,真的在整她嗎?為什麼帶她來這兒?

  「想替小秋報仇就別亂說話。」又是一聲壓低的耳語。

  為小秋報仇?她心一震,少爺是什麼意思?

  她有滿腔的話語想問,卻硬是壓下,她與少爺被帶到二樓的雅室,那兒已有人在等著他們。

  「洛兄,你終於來了。」一個略胖的男子笑呵呵地說。

  雅室裡在伙兒席地而坐,除了三名男子外,另有三名青樓女子,不過他們兩人一進來,再加上纏著好與少爺的三名姑娘,這房兒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大少爺對向眾人介紹,說她是表弟,姓燕,單名一個群字,今年十四,長得一臉女子相,為了讓她有些男子氣概,所以帶她來這兒見識見識。

  「那就讓姐姐帶小哥領略一下女人的滋味。」一名叫筱青的姑娘就這樣欺壓上來,紅艷的嘴對著她而來。

  揚雪嚇得差點沒坐到大公子腿上。

  「這麼猴急會嚇到她的。」洛天尋先一步推開筱青的頭。

  筱青往後仰,差點沒躺平在席上。「公子好大的力氣。」她順勢擺出撩人的姿勢,朝兩人噘起嘴。

  她這舉動逗得其他三位男子哈哈大笑,揚雪卻打了個寒顫,她轉向少爺,正想說話,他卻警告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別貿然講話或做出其他舉動。

  揚雪忍耐下來。好吧,如果少爺真要她坐在這兒,她就坐著吧,雖然還不明白少爺的用意,她也只能靜觀其變。

  想替小秋報仇就別亂說話。少爺為什麼會突然迸出這句話,難道……害死小秋的那個人就坐在這兒?

  這樣一想,她整個人都緊繃起來,視線往席間的另外三個男人看去。

  「來,小哥,喝杯酒。」筱青把酒遞到她面前。

  「我不會喝。」揚雪記得壓低些聲音。

  筱青笑了。「來這兒就是要學的嘛。」

  揚雪瞄了大少爺一眼,就見一個姑娘靠在他身上,小聲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她忽然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在筱青的催促下,喝了第一口酒,那辣勁燒至喉嚨,向下延伸,她咳得厲害,連胃都要燒起來了。

  筱青笑了,席間的人也都笑了。

  「少公子還真是第一次喝酒呢。」其中一名公子說道。

  洛天尋拍著她的背。「喝小口些,別喝醉了。」

  「我沒事。」她輕咳著。

  「再喝點吧,一回生兩回熟。」筱青又倒了一杯給她。

  「太辣了。」揚雪說道,她的舌頭都麻了。

  「來嘛,喝嘛。」筱青不顧她的拒絕,欺上前,又替她灌了一杯。

  揚雪開始咳嗽,大伙又笑開了,筱青笑著又給她添了一杯。

  「別把他灌醉了。」洛天尋瞄了筱青一眼。

  「知道。」她笑著說。「這醉呢……只能三分醉,多了可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她曖昧的話語讓所有人又是一笑,揚雪卻覺得刺耳,瞧著大少爺似乎習以為常,她覺得胃內的酒都要翻攪出來了。

  莫非大少爺常來這兒尋歡作樂嗎?

  她皺起眉頭,一不小心讓筱青塞了一塊肉到嘴裡。

  大伙東拉西扯地閒聊著,姑娘們有的彈琴有的吹簫,嬉嬉鬧鬧的。

  「來,再喝點。」筱青餵她喝酒。

  「我真的……」她推拒不了,又被灌了一杯。

  「繼方兄,最近生意如何?」

  聽見這名字,揚雪警覺起來。

  夏姐姐,下個月我就要跟小姐一起嫁到黃府,聽說姑父名繼方,是個生意人,媒人號他除了家大業大外,人品也甚好,我真替小姐感到高興。不對,那未來的姑父才應該感到高興,因為他燒了好香,所以才能娶到我家小姐。

  「唉,別提了。」穿著赭紅外袍的男子搖頭,他有雙招風耳,身形福泰。「上個月我由四川進的一匹絲綢,在江上翻了,讓我損失不少,我最近正頭大呢。」

  就算貨沉了,那貨款可不會沉,過年前大夥兒收款收得最勤,他被逼得都要瘋了。

  「我看不嚴重,不然繼方兄怎麼還能在這兒逍遙。」另一人消遣道。

  「我是到這兒透透氣,抒解抒解心情。」黃繼方說道。

  「黃兄您別擔心,貴人在此。」洛天尋剛進門時,便朝他打招呼的洪天寶笑笑地拍了下黃繼方的肩頭。

  「貴人?」黃繼方眼睛一亮。「你是說……」

  「當然是洛兄。」洪天寶說道。

  被點名的洛天尋揚了下眉宇,並未吭聲。

  揚雪莫名感到緊張,這就是少爺今天帶她到這兒來的用意嗎?讓她親眼看看害死小秋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洪天寶繼續道:「你該不會不知道青鳳莊吧,出了城往北走,不到一天時間就能瞧見一整片山地,那兒可都是洛家的產業,這還只是大家知道的部分……」

  洪天寶叨叨絮絮地開始述說洛家在其他地方也有土地,產下經營各種生意,木材、米店、當鋪、客棧,最近開始涉足茶葉及蠶絲。

  「說到洛兄的祖父,洛青鳳老爺子,當年在江湖上……」

  「我還以為洪兄找我出來只是尋歡作樂,倒不知你是要為我洛家立傳刻碑。」洛天尋冷冷地說道。

  揚雪因他嚴厲的聲音而瑟縮了下,這位洪兄踩到大少爺的尾巴了,他最討厭聽到老太爺的事了。

  洪天寶尷尬地笑笑。「我多喝了兩杯,竟開始東家長西家短了,該罰該罰。」他捧起酒杯一仰而盡。

  「小哥,再喝吧。」筱青再次將酒杯放到揚雪唇邊。

  「我要醉了,你喝吧。」揚雪推拒。

  「那這樣吧,我餵你吃顆核桃。」筱青拈了一塊放入自個兒嘴上,而後靠近揚雪,用嘴餵她。

  揚雪嚇得節節後退,靠在大少爺身上,這是什麼喂法?

  「小哥,你怎麼老躲呢,女人就是要這樣抱個溫香滿懷。」洪天寶呵笑著抱住身邊的姑娘。

  洛天尋一推手,又將筱青推倒在地。「你這樣猴急會嚇到她的。」

  筱青笑得花枝亂顫,嫵媚地撥了下髮絲。「今天可奇了,洛公子帶少公子來見識見識女人,怎地又老是把奴家給推開呢?」

  聽見這話,揚雪立刻道:「沒的事,是你太著急了,我喜歡含蓄一點的姑娘。」

  筱青笑得更厲害。「那你可走錯地方了,青樓裡可沒含蓄的姑娘。」她起身靠近她。「等你娶了親就知道那種女人多無趣了,是吧,各位大爺們,奴家沒記錯的話,你們三個家裡都有個文靜端莊又含蓄的美嬌娘呢。」

  席間的三位公子都笑了。

  「說得好。」黃繼方拍了下腿。「我家那口子實在無趣,端莊雖端莊,可言語無味,個性無趣,都要把我悶死了。」

  他這一說,姑娘們都笑了,嬌滴滴的在他身上磨蹭。

  揚雪不悅地蹙緊眉心。

  「怎麼,這樣就聽不下去了?」洛天尋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她搖搖頭,沒說什麼。

  筱青瞧著他們,唇邊浮著一抹瞭然的微笑。唉,真無趣,明明就是個小姑娘,何必男裝來這兒,真以為這身裝扮就能唬過她?

  隨著酒一杯杯下肚,其他三人的本性一一顯露,洪天寶的酒品還算好,只是唱歌,另一名公子則是開始對姑娘上下其手,親嘴摸胸都來了,揚雪不敢多看,臉都紅了。

  黃繼方的嗓音開始拔高拉大,不停吹噓自己認識朝廷的誰誰誰,哪個高官大人又是他的舊識好友,他愈說愈高昂,聲音激動。揚雪轉開臉,不想再看他,怕會忍不住質問他,為何這樣對待小秋,為何置她於死……為何……為何……

  有太多的事她想問,想喊出心中的不平,但在這兒不行,察覺心中情緒起伏過大,她將目光停在主子身上。

  大少爺雖然也喝酒,不過人很清醒,他比較像是看戲的,偶爾說個幾句話,其他時間就是無聊地坐在一旁。

  他身上的姑娘不時地與他調笑著,雖然大少爺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不過那姑娘還真是不放棄,不停地蹭著蹭著。

  她不自覺地沉下臉,胃部又是一陣翻攪……

  「怎麼,擔心你的情郎被其他女人勾走?」

  揚雪嚇了一大跳,因為筱青不知何時已欺了過來,在她耳邊嘀咕一句。

  筱青笑道:「讓我說中了吧,小丫頭。」

  「我不是小丫頭……」

  「那我就是當朝天子了。」她笑道。「怎麼,跟著你的情郎進來開開眼界嗎?」

  「他不是我的情郎……」揚雪紅了臉,不知怎地「情郎」這兩個字,讓她彆扭。

  「那你做什麼老瞧著他?」她摸了下揚雪光溜的下巴。

  揚雪一怔,她有一直瞧著大少爺嗎?

  她的反應讓筱青笑了出來。「唉呀,原來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揚雪的臉都熱了。「請你不要亂說。」要是讓少爺聽見了,她的臉要往哪兒擱?

  「要不要姊姊幫你一下?」她又靠近她的耳廓。

  「什麼?」

  「依姊姊說呢,你們是郎有情妹有意,雖然不知你們來這兒做什麼,可我清楚你們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姊姊也無聊,就玩你一下。」

  揚雪還在消化她說的話語,她卻忽地往她唇上親下,揚雪整個嚇傻,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大。

  筱青順勢將她壓倒在席上,揚雪驚慌地要推開她,已經有人先她一步,刹那筱青整個人自她身上扒離,而且離得很徹底,因為她只聽到一聲巨響,接下就是筱青的尖叫聲。

  她整個人撞上矮屏風後,還沒止勢,整個人撞上了隔板的木牆,那牆搖得厲害,似乎要倒下,所有人全讓這突如其來的發展給嚇了一大跳,頓時鴉雀無聲。

  揚雪反射地起身,望向少爺,他怒著一張臉,見他要起身,她想也沒想地抑住他,不讓他起身。

  「不要。」她不能讓他傷了筱青,少爺二字未出口又讓她給壓下,望著他暴怒的臉,她捧著他的臉,讓他瞧著她的臉,而不是筱青。

  「別這樣,你把大家都嚇到了。」她提醒。

  見她唇上沾染著胭脂,他火大地抹去,力道之大,疼得她叫出聲。

  「發生什麼事了?」眾人面面相覦,他們都在跟自個姑娘調情,根本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

  青樓的姑娘們趕緊將筱青扶起,隔壁房的人紛紛跑出來察看,姑娘們也算機警,趕忙道:「沒事,姑娘喝醉不小心撞倒屏風,讓各位大爺受驚了。」

  「原來是這樣,小心點。」客人們紛紛又回到自個兒的房去。

  「少爺,你別生氣,她只是鬧著我玩。」揚雪忍著疼,在他耳邊說道:「她知道我是女的了,所以才鬧著我玩。」

  洛天尋沒說話,臉色仍是十分難看,他怎會不清楚她們說了什麼,他畢竟是練武之人,聽力比常人好,更何況她倆都只在他身邊,他自然知道筱青說了什麼。

  只是她也做得太過火了……

  「洛兄……」洪天寶開口。

  「沒事。」他在桌上放下一錠銀子,而後拉起揚雪,對著筱青說道:「這就當給你的傷費。」

  筱青揚起嘴角。「那可謝過公子了。」雖然撞得很疼,不過換來一錠銀子那也值得。

  揚雪拿起桌上銀子,奔至她身邊,小聲道:「對不起……」

  筱青朝她眨個眼。「沒事。」她接過銀子。「我耐摔的很,有這銀子算值得。」

  洛天尋拉起她,面無表情地將她往外拉,留下一屋子疑惑的人。

第十章

  「少爺……」

  她讓他拉著,在擁擠的人群穿梭,不小心還與人擦撞上。

  「對不起……」她小碎步地跟著少爺,一面與被自己撞上的人道歉。

  洛天尋的臉色依舊鐵青。那個該死的女人,竟敢做出這種事,他沒將她丟出房已經是便宜她了。

  「少爺,你聽我說,少爺,別走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用力一拉,她順勢撲進他懷中,她還沒搞清怎麼一回事,燈火在瞬間熄滅,她瞧不見任何的光,天在瞬間暗下。

  可如火焰般燙熱的東西貼上了她的嘴,她瞠大雙眸,而對的仍是一片漆黑,唇上的火燒著她的。

  少爺……少爺……她張嘴想說話,那火蔓延進她的口中,她幾乎不能呼吸,熱氣滑入她的口,溫暖她的胸口。

  她再次嘗到了酒味,卻沒了那股辣勁,只剩溫醇的氣味,與醉人的氣息。揚雪喘著氣,他一次一次的進攻掠奪,沒給她適應的時間,原本虛寒的身子,如今卻如著了大火。

  膝蓋一陣發軟,她反射地抓住他的衣裳,他的手臂在她腰間縮緊,揚雪覺得頭好昏,身子癱軟如泥。

  洛天尋悶在胸口的怒火逐漸轉為慾火,他已經不想再給自己找理由找藉口,想不通也好,不能理解也罷,他就是放不下她,想把她牢牢綁在身邊。

  他熾熱而火辣地吻著她,直到她開始回應他,他才覺得滿意,只是慢慢地週遭的聲音大了起來,開始有人討論他們把披風蓋在頭上做什麼?

  他不很甘願地抬起頭,聽著兩人急促的喘息,他又在她唇上親啄了兩下後,才扯開蓋在兩人身上的布料,重新替她理順好披風。

  她的嘴都腫了,臉紅通通一片,黑眸帶著一絲羞澀與緊張。

  「這樣順眼多了。」他點了下她紅腫的雙唇。

  「少爺……你為什麼……」

  「為什麼吻你?」

  她點頭。

  「你說呢?」

  他握著她的手往前走,這次腳步慢了許多。「你來告訴我,我為什麼要親你這個只會惹我生氣的蠢蛋?」

  她愣了下。「小的才不是蠢蛋,而且……讓人生氣的是大少爺,少爺你自己都沒反省嗎?」

  他瞥她一眼。「你倒是愈來愈敢說了。」

  「是你要我說的。」她頓了下,問道:「少爺,你……你在戲弄我嗎?」

  「戲弄你什麼?」

  「你從以前就愛找我麻煩。」

  「為了捉弄你所以親你?」他瞪她一眼。「那不是便宜你了,我的犧牲未免太大。」

  她一愣,哪有人這樣的,這種事姑娘比較吃虧吧。

  「我從來沒想過……」

  「所以我說你蠢。」

  又罵人,只是她喜歡少爺嗎?想到這兒心口騷動起來……雖然這一切來得這樣突然,但少爺吻她的時候,她並不討厭……

  想到那熱得都要燒起來的吻,她的臉更紅了,為什麼她不討厭少爺親她呢?難道真如筱青說的,郎有情妹有意?

  「少爺,你何時……喜……喜歡……我的?」真不習慣說這樣的話,她的眼睛都不知要瞧哪兒。

  他冷哼一聲,不肯回答,像是在跟自己嘔氣似的。

  「少爺……」

  他的腳步開始加大,她小跑步地跟上。「少爺……」

  難道少爺是不好意思嗎?

  但是少爺為什麼要不好意思呢?難道他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她嗎?

  可是……她的念頭戛然而止,因為她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臉孔。

  「小……小姐,是小姐。」她急道。「少爺,是小姐……」她指著混在人群中一個穿黑衣的身影。

  「小姐……」她急忙就要追上,可洛天尋不步鬆開她的手。「少爺,是小姐。」

  「我沒瞧見。」

  「剛剛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先別說了,我們快追……」她著急地張望著,可那身影已經隱沒不見。

  「不用去追,她若真想讓你找著,就不會聽見你的聲音卻不來跟你相見。」他實事求是地說,雖然他也覺得剛剛有抹背影很像丹華,但他並不想現在去追。

  「說不定小姐沒聽見……」

  「你跟了她三年,對她的性子會不瞭解嗎?」他反問。「就算讓你追上了又如何,你說的話她會聽嗎?」

  她沉默以為。

  「再說了,今晚有別的事要忙。」

  她疑惑地瞧著他,他沒多說明,隨手跟攤販買了兩個可怕的鬼面具。

  「今晚,咱們扮鬼。」他微笑地為她戴上面具。

  第二天早上,武興讓人從縣衙大牢放回來時,才知道昨晚黃繼方……也就是害死小秋的那個畜生,由自家樓上摔下,正他落下處有塊石頭,石腦勺剛巧撞上,僕人趕來救時,已經昏迷不醒。

  聽說他落下前還大叫著,鬼啊鬼的。

  據稱因是喝醉酒,沒注意而翻落欄杆墜死。到底是他自個兒跌落的,還是有人推的,這還得勘驗才知。

  照理說武興應該是頭號嫌犯,不過昨晚奔出門後,他直闖黃府,想親手殺死那畜生,沒想到卻先與護院打了起來,他寡不敵眾被綁押進了官府,在牢裡過了一宿,因此他與這命案是絕無關係的,縣太爺一早就把他放出來了。

  母親、妹妹見他回來,甚是高興,大過年的進牢房總是晦氣,讓他過過香驅驅毒氣,之後妹妹才同他說起小夏讓人帶口信過來,說她與少爺在驛星客棧,然後希望他不要衝動行事,小秋不指望報仇,只求他能好好過日子。

  當時他已經在大牢裡,自然不曉得她托口信之事,而母親不想小夏擔心,所以也沒托人去說他進了大牢。

  畢竟,你在牢裡,小夏能做什麼呢?也不過就是同我們一樣煩心。

  他自然贊成母親當時的做法,被關進大牢他是太衝動沒錯,但他不後悔自己的衝動,他若不為小秋做點什麼,他實難苟活於世間。

  小秋……想到他的心都要裂了,如果他能早點發現她被人關起來,或許小秋就不會死了。

  武興抹著眼淚,在大街上行走,昨天他衝進黃府,大叫著要他們把小秋的命還來時,自房中奔出的黃夫人頓時腳軟在地;他恨夫人當時沒能為小秋做些什麼,如果她能早點托人帶口信給他,小秋也不至於死。

  但當他瞧見夫人被打得青腫的臉頰時,他明白她也是個可憐女人……他再次抹去眼淚,現在好了,那畜生死了,雖然夫人成了寡婦,可至少也不再生活於他的淫威之下。

  雖然沒能救到小秋,但起碼老天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這次他不會再讓悲劇發生了。

  揚雪俐落地為少爺套上外袍。「少爺,用過早膳後我想上小武哥那兒,我想再見小秋最後一面。」

  她仰頭望著他,卻見他不高興地蹙起眉頭。

  「少爺不用去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她想去跟小秋說說話,告訴她害死她的人已經去了。

  而她擔心的小姐,也沒事了,雖然對於她的死去萬分悲痛,但小姐至少不用再擔心吊膽過日子了。

  昨晚買了鬼面具後,她不明所以,直到少爺帶著她來到黃府,他才曉得少爺是要嚇嚇黃繼方。

  那黃繼方在妓院喝了酒,酒醉時人會分不清現實,反應也會變慢,那時嚇他最能達到效果。

  你想嚇他,還是要他死?

  當少爺說出這句話時,她驚愕得無法反應,她很想說「死」,可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她不是一個冷血的人,對於奪去人的性命,她還是怕的。

  即使,不須她動手。

  雖然少爺沒說,但她自然明白動手的是他,以少爺的武功修為,要取一個人的性命有何難事?

  然後她瞧見了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夫人,小秋連死時都掛在心上的小姐,渾身是傷,由僕人談天的話語裡,她才曉得黃繼方平時人模人樣,可一喝了酒,性子便十分暴烈。

  不只對下人,連對自己的夫人也是拳打腳踢。

  想到他在妓院,嗓門愈來愈高亢,肢體動作愈來愈大,她忽然覺得很難受,把之前喝的酒都吐出來了。

  「少爺還記得五年前你幫我脫衣上藥時,我很生氣嗎?」

  「記得。」他不知她為何提起這事。

  「我說因為小秋曾讓馮老爺抓進房裡,脫了衣裳舔來舔去。」她歎氣。「那時你問我後來呢,我沒說。」

  他沒接話,只是靜靜等她說下去。

  「我怕極了,可是我怎麼敲門老爺就是不開門,小秋一直叫一直哭,我跑到柴房拿了碎木頭跟稻草,將他們鋪在老爺房前,那時小武哥也在馮府幫忙,他看到這情形也來幫我,我們點了火,煙嗆得好高,終於把老爺給熏出來了,小武哥抱著小秋就往外跑,我也跑,老爺也跑,他追著我們可生氣了,後來我們不敢回去,就躲在小武哥家。」

  她歎口氣。「原以為老爺會來抓我們,沒想到第二天一堆要債人上門,把東西都給搬走了,馮府也算散了。小武哥的娘說我們運氣好,否則我們放火燒房子可要進牢房,我們約定了放火的事誰都不能說,萬一官爺來抓就說是天兵天將放的火。」

  想到往事,讓她微笑。「那次我救了小秋,可這次卻沒能趕上……」

  「你又不是神仙,哪能知道她何時遇劫?」他皺著眉頭。

  「是啊。」她無奈地說。

  他抹去她眼角的淚。說道:「你同我說這些事,就是要我讓你去武家吧。」

  她點頭。

  「我考慮考慮。」

  「少爺……」

  「我要吃早膳了。」他說道。

  她皺下眉頭。「是。」

  見她擰著眉心走下樓去,他揚起嘴角,走到窗邊呼吸新鮮空氣,而揚雪則想著用過膳後,她該怎麼跟少爺說。

  她知道少爺會讓她去的,可是少爺就喜歡先為難她,瞧著她會怎麼反應後,心裡才快活。

  昨天的事讓她證實了之前心中揣測之事,少爺的個性在某些方面雖然討人厭,可是在某些方面,他又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對她好。

  或許是不習慣待人好,所以他總要做些奇怪的事來掩藏他的動機,或者他乾脆不說,就是「做」。他不喜歡解釋自己是怎麼想的,他在乎的是她用什麼方式來解讀他的行為,他的想法。

  十歲那年,她做錯了選擇,那時她年紀尚小,無法懂得他的心思,或許連少爺自己也不懂自己是怎麼想的,當時他雖然在她受傷期間待她不錯,可卻不是一般人所想的好,在她的眼裡,他的好全是有代價的,他就是喜歡捉弄她,即使連識字這樣的小事,他也要戲弄她,畫花她的臉。

  所以知道能去茶水房時,她自然就答應了。

  這下少爺不能再捉弄她了,當時她的想法只是這樣單純,可卻沒想到兩人就此形同陌路,反過來卻也傷了她自己。

  當時她的選擇,對他自尊那樣高的人,或許是個打擊吧,所以他才對她不理不睬。

  十二歲那年她讓太爺調至小姐身邊時,似乎在無意間又將他惹火,那是他對她視若無睹兩年後,又重新跟她說話,雖然那時她只覺得他故態復萌,又開始打麻煩罷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因為當時少爺用洗澡水潑她,還說要讓她喝污水,對她來說彷彿惡夢又要開始了。

  當他知道她是回來伺候小姐後,沒多久便離開山莊,出外經商了。

  三年前自己若是答應老太爺回來少爺身邊,或許大少爺便不會這麼快離莊,她知道他總要出去歷練的,但她想或許他會將她帶在身旁。

  昨晚少爺插手管了她的事,在她以為他故意刁難她,所以不去追小武哥,阻止他復仇,而要將她丟在雪地裡自生自滅時,他最後還是將她抱回客棧,替她驅寒,正如他到山洞找她一般。

  以他的個性,在她大聲對他喊叫後,他卻沒有丟下她不管,那對他想必也是很大的困難,她知道他有多討厭受人擺佈又屈居下風。

  雖然她根本無意擺佈他,但或許是與老太爺的關係太惡劣,致使他老把別人不同的意見當作是擺弄他的想法。

  昨晚回來後,她哭了,為小秋也為其他的事……那些情緒她一時也難以釐清,少爺又開始叨念他討厭人哭。

  而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潰堤的情緒,雖然他皺著眉頭,卻一直抱著她,還不停為她灌些暖氣,後來她哭到睡著,醒來時又已在床上了。

  身上的男裝也不翼而飛,幸好單衣都還在,這次他也沒脫她的肚兜,她開始懷疑少爺是要她自個兒耐不住好奇,跑去向他求證這事……

  「夏兒。」

  揚雪轉頭。「小武哥。」她的微笑在瞬間化為擔憂。「你……還好嗎?」小武哥的眼都是紅腫的,想來是哭了一陣。

  「我很好。」他點點頭。「我方才聽到那畜生死了,所以激動了點,哭了一會兒,現在沒事了。」

  他略去坐牢的事沒提,而揚雪則將昨晚的事藏進了心底,嚴格來說黃繼方是自個兒摔下去的,因為太過驚嚇而在奔跑時不小心撞上欄杆翻落而下。

  依少爺的意思,他是想慢慢折磨他,可少爺還沒動手,黃繼方已墜樓而死,當然他們若不裝鬼嚇人,這事也就不會發生,黃繼方的死他們自有責任。

  瞧著黃繼方墜樓後,她又吐了,她覺得自己扼殺了一條人命,但她不想讓自己去後悔,因為她不想下次進城時,要面對的是小武哥的喪禮。

  她知道小武哥的性格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她在黃府時聽到下人說白天小武哥來鬧過,讓護院押進了大牢,當時她就決定扮鬼嚇人之事得狠下心來做。

  黃繼方雖然現在經商不順,手上可使的銀子不多,但他還有人脈,他要小武哥死可不是難事。

  「你用過早膳了嗎?」她關心道。

  「還沒。」他提議道:「我們到巷口吃一碗魚羹吧。」

  「我得把早膳送上去給少爺,不如你跟我們一塊兒吃吧。」她說道。

  「可是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見他眉頭深鎖,眼神焦慮,想到小秋剛走,他心情起伏必定大於她,或許他心裡有些話也不好同母親或妹妹說……

  想到這兒,她點點頭,對小二說道:「早膳再麻煩你給我送去,如果少爺問起,就說我有事出去,馬上就回來。」

  「知道了。」小二頷首。

  揚雪跟著小武哥來到外頭,早上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平常時候早已擠滿了人,可現在仍在過新春,所以不管是上街鬻賣的小販或是黎民都少了許多。

  來到巷口,揚雪疑惑道:「這兒沒賣魚羹……」

  「夏兒,你別回去了。」武興忽然說道。

  揚雪訝異地看著他。「不回去?」

  武興指她的臉傷說道:「這是你家少爺弄傷的吧。」

  揚雪一聽,趕忙道:「不是……」

  「你不要為他說話了。」武興忽然有些大聲地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只是想隱瞞,當初……小秋也是這樣。」他抹去淚水。

  她頓時感到難過不已,小秋到底受了多大的苦?為什麼兩人書信往返時,她卻一個字也不提。

  如果小秋還活著,她一定要好好地責罵她,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想到這兒,她覺得眼睛又紅了。

  「一開始她說是不小心撞到的,我也沒懷疑……我真是個大老粗。」他難過地說。

  「小武哥,你別這樣想,小秋只是不想你擔心,但我不是,這傷真的不是少爺弄的。」她極力想撇清。

  「你不要騙我了,進城的時候他連我跟你說句話都不成,我知道你怕他,所以……」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跟我走吧,我救不了小秋,可我一定要救你,不能讓你同小秋走上一樣的路。」

  「你聽我說,小武哥,你誤會了,我知道大少爺給人的感覺總是不好,她太專制又目中無人,可你一定要相信我,他對我好,他是真心對我好的,我這傷真的不是他傷的……」

  武興拉著她繼續走。

  揚雪急道:「小武哥,我說的是真的,你相信我,少爺喜歡我的,我也喜歡少爺,我喜歡他……」

  武興停下腳步,驚訝地轉身看著她。

  「我沒撒謊。」她急急地說。「你瞧……」她顧不得冷,當街拉起袖子。「我手上沒傷的,如果少爺真的會傷我,長期下來,我的身上一定都是傷呀疤的,可你瞧,沒有的。」

  武興盯著她白皙的手臂,是沒有傷……

  「你若不放心,我能讓武靜瞧瞧我身上其他地方。」她拉下袖子。「少爺沒有打我,他不會打我的。」

  「真的嗎?」武興又哭了,抬手抹去眼淚。「是我誤會了?」

  「是。」她歎氣。「你誤會了,不過沒關係,我知道你關心我,我送你回家好嗎?」她溫柔地說。

  「夏兒,他若對你不好,你真的要同我說,不要瞞我。」他抹乾眼淚。「小秋的事已經夠我懊悔一輩子了,你若再出事……」

  「不會的。」她立刻道。「以後我會慢慢說服大少爺,讓我能常出來瞧瞧你跟你家人,也讓你放心。」

  武興盯著她溫柔堅定的眼神,稍稍安下了心。

  「我送你回去吧,你看起來好累。」揚雪說道,現在小武哥情緒不穩定,她最好還是送他回去。

  「不用了。」武興扯出一抹苦笑。「我只是……一時……唉,讓你看笑話了。」

  「你的關心怎麼會是笑話?」揚雪搖頭。「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你娘跟你妹子會擔心的,就算你不為自個兒保重身子也要為他們保重。」

  「我知道。」他點點頭,神志清醒許多。

  「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走走、靜靜。」見她有些擔憂,他立刻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就像你說的,我還有母親跟妹妹,我若想不開就這樣去見小秋,黃泉路上她只怕不理我,她……她這人……就是什麼都先想到別人……所以……」

  「小武哥……」

  「沒事。」他抹去眼淚,擠出一抹笑。「我回去了。」

  「晚點我再上門去找你。」她立刻道。

  他點點頭,深吸口氣,轉身離開……

  他落寞而蕭索的語氣及身影,讓她原以為昨晚早已哭干的眼淚又冒了上來,她轉身走出巷口,卻撞上了人。

  「對不起。」她抬頭一瞧,是大少爺,他何時來的?又來多久了?

  這些話,她還來不及問,眼淚就掉了下來。

  「又掉淚,你真是愛哭鬼。」

  她走進他懷裡,低聲哭泣。「我……好想能幫他些什麼……」

  他冷哼一聲。「怎麼,你真想照著小秋的遺願,跟那粗人在一起?」

  她訝異地抬頭。「少爺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

  聽他又一聲不以為然的冷哼,她知道他又生氣了。

  「少爺。」她抱著他。「小秋是糊塗了才會說這樣的話,小武哥跟我性子較合,所以有話聊,她便以為小武哥喜歡過我,那是兄長對妹子的關心,她誤會了,你別放在心上。」

  他又是一聲哼,不過這回倒是伸出雙手將發抖的她抱緊在懷中,他溫暖的體溫讓她歎息。

  「少爺,我們回去吧。」

  「回去之前,你有話要告訴我吧。」

  「什麼?」她疑惑地抬起頭。

  他低頭在她冰冷的耳垂上咬著。「你剛剛不是在他面前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嗎?那些話……對著我本人說比較適當吧。」

  如果不是聽到她那些話,他的怒氣怎會消?他又怎麼可能這麼便宜就讓武興毫髮無傷地走掉。

  揚雪一怔,血液頓時往臉上衝。

  「那些話親口對我說比較有意義吧。」他繼續噬咬她的脖子。「快說啊……」

  「少爺……」她尷尬地想掙脫他,本來還想著怎樣讓大少爺說出對自己的喜歡,沒想到卻讓他先聽了去。

  「快說啊。」他壞心地催促。「再不說我就要在這裡吻你了。」

  「少爺,你很可惡。」她氣嚷著,臉紅得像火炭。

  「再不說,我就不客氣了。」

  「少……」

  他的唇印上她的,她生氣得想推開他,卻怎可能敵得過他的氣力,唉……難道她這輩子就這樣被耍弄著,永遠屈居下風嗎?

  總有天她要扳回一城。

終曲

  溪裡的雪慢慢融了,一早揚雪起床時,雖冷得直發抖,可瞧見樹枝發出了新芽,才終於感受到春天的來臨。

  由城裡回來已一月有餘,前幾日收到武靜來信,提及小武哥已逐漸平靜,偶爾雖仍不免落寞感傷,但已比之前好上許多。

  看完信後,揚雪終於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傷口與痛苦需要時間來沖淡,她只希望隨著時間過去,小武哥能找回以往的開朗性格。

  回莊後,她去探望竹欣,雖然挨了少爺一腳,不過幸好沒有大礙,只是心情鬱結,小姐的不告而別,對竹欣打擊甚大。

  「難道小姐當初說連我也可以舍下,竟是這個意思……如果……小姐想走,可以告訴我呀,我能跟在她身邊伺候她。」

  聽見這話,揚雪歎了口氣,在城裡遇上小姐的事,她不敢提起,深怕竹欣責怪她為何沒追上複查。

  當她端著早膳走過曲橋時,橋上正站著一個人,似乎在等她。

  「老太爺。」她福個身。

  洛青鳳微笑。「看你氣色挺不錯的。」

  「是。」她頓了下。「太爺……找我有事?」

  見她一臉不安,他笑道:「怎麼,對我如此有戒心?」

  「因為每回遇上太爺都沒好事,所以……」

  他大笑著打斷她的話。「你說話還是這般坦率,不過何以說沒好事,你現在不挺好的嗎?」

  揚雪沉默了下,在這點上無法反駁他。

  「太爺找到小姐了嗎?」她問。

  「她的事你不須操心。」太爺瞄她一眼後,將視線停在橋下的溪水上。「其實我本意是想讓那兩個孩子在一起的。」

  「我知道。」

  「只是沒想到那孩子竟然喜歡你。」他搖頭。「感情的事……果然是不可捉摸,不過罷了,兒女情長的事,也不是我這老頭擅長的。」

  「太爺為什麼一直要在大少爺身邊安插人呢?」

  「沒什麼。」他聳肩。「一開始只是遠親的一個女娃兒喜歡天尋,所以我就把那娃兒放在他身邊,誰曉得不到一個時辰那女娃兒就哭著跑了,我覺得有趣所以就陸續放了幾個人到他身邊。」

  揚雪在心裡搖頭歎氣,難怪那麼多人都說太爺專制妄為,他做事大抵就是「隨性」二字,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並非有什麼高深莫測的原因。

  「你問過這橋下怎麼都沒魚,還記得嗎?」

  她點頭,耳聞是大少爺把那些魚都弄死了,如果當初知道兇手就是大少爺,她才不肯去伺候他。

  「那是他十歲的事了,有一天他走到這橋下,瞧見一隻長得有些奇怪的金鯉魚,全身都是漂亮的金色,唯獨眼下各長了一塊黑色斑,那魚兒還挺有趣的,從池裡躍上,甩了他一臉的水,他哈哈大笑,命人把那魚兒抓起來養在房裡,每天餵它吃東西,逗著它玩,一會兒給它畫顏色,一會兒把手放在魚缸裡,讓水溫慢慢升高,看魚兒有什麼反應,沒幾天那魚給他弄得奄奄一息,他娘要他把魚放回池裡去,他不聽,最後那魚兒翻肚死了,他氣得到橋下亂打一通,結果把其他魚都給弄死了。」

  對於大少爺這種幼稚的舉動,揚雪也不知該怎麼評論,只得保持沉默。

  「從那時起,天尋就更討厭我了,你猜為什麼?」

  洛青鳳的眼中閃著一抹惡意。

  揚雪怔了下,突然領悟。「那金鯉魚是老太爺……弄……死的……」

  他哈哈大笑。「有趣吧,為了一條魚,把其他魚都給弄死了。」

  「太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從小到大沒喜歡過什麼東西,我只是好奇那魚死了他會怎樣。」他不以為然地說。

  揚雪覺得頭皮發麻。

  「你放心,我不會弄死你的。」他一臉慈祥。

  這話並未讓她覺得好過,甚至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大少爺知道是您動的手腳嗎?」

  「我想應該知道,因為那時候起,他就更不聽話了。」他聳聳肩。

  「太爺是特意來告訴我這事的嗎?」

  「只是剛好經過這裡,雖然事情的發展最後不是我當初預想的,但無所謂,這樣人生才好玩。」

  「太爺,是你將我擄到山洞裡的嗎?」她問道。

  其實回莊的這段日子,她曾去問過胡老,一開始她很害怕,但因為想弄清到底誰把她擄到山洞裡的,所以還是去了,不過她遠遠地站在洞口外,不敢踏入。

  去了幾次後,胡老說不會傷她,她才敢慢慢接近。

  後來胡老還跟她說了不少大少爺的事,原來以前老太爺逼著大少爺練功,為了少爺武功進步快速,竟將少爺丟到洞裡與胡老切磋。

  胡老與大少爺練的功法——也是老太爺畢生的絕學——是一寒一熱,互相排斥,所以少爺若是挨了胡老的寒冰掌,除了靠自己勤練內功化去外,別無他法。

  少爺因此吃了不少苦頭,想到那寒熱之氣在體內互相傾軋的痛苦,揚雪就忍不住打哆嗦,沒想到少爺也曾遭受過這種痛楚,老太爺用的方式也未免太過劇烈了。

  沒辦法,洛青鳳那死老頭就是個狂人,為所欲為,不過他這幾年已收斂不少,我還有點不習慣。

  胡老一邊吃雞腿、一邊同她閒聊時說了這些,當然她也曾追問過將她綁至山洞的人是誰。

  她懷疑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老太爺,一個是……她擰著眉心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想面對那第二個人選……

  胡老一個字也沒說,只道:誰把你擄來有那麼重要嗎?那是我跟那人的交換條件,我給他想要的東西,他送我一個丫頭伺候我,那是我們之間的約定,我不能失信告訴旁人。

  她也曾問過少爺,但他只是瞥了她一眼,說道:你真想知道是誰?不怕傷了心?我先給你個底,也是你伺候過的人。

  初時聽到,她沉默,不願相信,心裡總是難以接受。

  「將你擄到山洞的不是我。」洛青鳳說道。

  揚雪蹙了眉心,這樣一來,就只剩那人了……唉……

  洛青鳳瞄了她一眼。「怎麼?」

  「小姐……真的出莊了嗎?」她遲疑地問。

  洛青鳳一愣,但馬上又笑了起來。「你這丫頭倒比我想的聰明一點,不光只有傻氣而已。」

  「所以小姐還在莊裡?」

  「她已經出莊了。」他微笑以對。「她想走我不會攔她。」

  「小姐的功夫……是胡老教她的吧?」她又問,雖然她不懂功夫,可她在小姐身邊三年,有幾回小姐練完功法,她一靠近,就覺得陣陣寒氣。

  當時雖感到奇怪,但又不好過問小姐的事,所以也沒開口問,但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她無端被綁至山洞裡,胡老的絕學又是陰寒之功,總總線索加起來,未免有太多巧合。

  洛青鳳讚許道「是胡老教的沒錯,當年她讓天尋打了一掌,不快救治的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我把她抱去胡老那兒醫傷。」

  當年他也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讓胡老答應的。

  「小姐為什麼要將我擄到洞裡去?」說到這兒,她頓時感到難過不已,對小姐來說,她的性命是隨時可以丟棄的嗎?

  雖然小姐只是想擄她去做胡老的奴婢,但是……她不免會想若有一天面對生死之際,小姐定是連剎那的遲疑都不會有送她上西天……憶及小姐幾次偷襲大少爺而踢她,揚雪便覺得心寒。

  「丹華的仇家一直想找一本武林秘笈,據說那秘笈寫在羊皮上,丹華大概是想以那為誘餌,把仇家引出來。」

  秘笈?揚雪皺了下眉頭,這跟胡老有何關係?「那秘笈是胡老寫的?」

  他笑。「不是,但他見過,也知道那東西如今在哪兒。」

  「所以小姐跟胡老達成一個條件,拿我去換秘笈的下落?」她苦澀地問。

  「那孩子復仇的決心我很欣賞,可惜她不是練武的料。」洛青鳳搖頭。

  揚雪歎口氣。「小姐她……」她不知該怎麼問下去了?

  洛青鳳本是任性妄為之人,對於她的難過自是不會理解,以為她想問的是丹華的下落,便道「我已派人跟上她,其實讓她去歷練歷練也好。」

  揚雪沒說話,只是在心中又歎了口氣。

  「好了,我也該到別處閒晃了。」他走下橋。

  見老太爺愈走愈遠,揚雪才轉頭往前,慢慢地走回枕溪齋,當她推門入內時,洛天尋正躺在坐椅上,臉上蓋著一本書冊,大腿窩著那只黃貓。至今她與那貓兒還是沒什麼進展,她從沒抱過它,它也不肯讓她抱,有時還會對她齜牙咧嘴。

  不知是不是還記著仇,畢竟當初是她去抓它的,明明始作俑者是大少爺,被記恨的卻是她這倒霉鬼。

  她走到少爺身邊,放下手上的盤子,而後拿開他臉上的書,由盤子裡拿出一顆自己醃的青梅,放在他唇邊,他立刻張嘴吞下,連她的手指也不放過。

  她原本感到寒冷的身軀,頓時熱了起來,她羞惱道「少爺。」她要抽手,他卻不放。

  「去哪兒了,去了這麼久。」她的手都冰了,不過他喜歡這樣冰涼的感覺。

  「少爺,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他瞄了她一眼。「怎麼突然問這?」

  「你是因為不想順太爺的意,所以才討厭小姐,然後……」

  「你遇上老頭了?」他坐直身體,貓兒喵地一聲跳出窗去。

  她點點頭。

  洛天尋不高興地瞇起眼。「那死老頭……是他這麼跟你說的?」

  「不是。」她搖頭。「他也沒想到少爺會喜歡我。」

  他勾起笑。「那當然,因為我自己也想不透。」他摸摸她冰涼的臉。

  她訝異地看著他,而後垂下眼,悶聲道「少爺這麼說,我覺得心情更不好。」

  他笑了。

  她生氣地轉過頭去。

  見她要起身走人,他拉住她的手。「你幹嘛受老頭影響……」

  「我沒受老太爺影響,我只是……不想少爺因為不想順遂老太爺的心意,所以故意喜歡上我……」

  「我有這麼無聊嗎?」他瞪她一眼。

  她點頭。「少爺有時候很孩子氣的。」

  「你倒是愈來愈敢說了。」他抬起她的下巴,不高興地捏著她的下顎。

  「我又為什麼喜歡少爺呢?明明少爺就只會欺負我。」她忍不住歎口氣。「算了,吃早飯吧。」

  他瞇起眼,見她一臉沮喪,忍不住又問道「老頭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她搖頭。「真的沒什麼,大部分是丹華小姐的事,少爺沒興趣的。」就算她之前曾懷疑過少爺喜歡小姐,如今也早已煙消雲散。

  自丹華小姐失蹤以來,根本瞧不出他有任何關心之舉,雖然他們兩人比鄰而居,卻如陌生人一般,兩人的個性只能說是不對盤。

  「少爺怎麼知道是小姐把我擄到山洞裡的?」

  「足印,那鞋印是女人的。」他簡短地說,為了慎重起見,他還去拿了丹華的鞋子比過。

  「如果那天她還在莊裡,我絕不會饒她。」他們進城前,他去問過胡老,胡老說丹華把人擄來給他後就出莊了。

  那天在城裡揚雪見到疑似丹華長相之人,他曾想過要追上去,但當時人多,再加上揚雪在場定會阻止他傷害丹華,所以才算了。

  當然他也有他的私心,將丹華帶回山莊,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到時揚雪又要為她分心,不能專心伺候他,既然丹華想報仇就隨她去吧,他從不覺得山莊有何權利把她硬扣在莊內,畢竟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少爺……」

  「別忘了小秋的教訓。」他提醒她。「別愚忠,免得把自己的命也賠進去了。」

  「少爺的意思是要奴婢對你一個人忠心吧。」

  「怎麼,你不滿嗎?」他撫著她的下巴,故意問。

  「小的怎麼敢。」

  「你愈來愈滑頭了。」他咬了下她的指尖。

  「少爺……」她的臉都紅了。

  見她嬌俏模樣,他微笑地親了下她的嘴,決定賞她幾個好話。「我們這樣說話聊天不是挺好?我對別的姑娘可沒這耐性。」

  她高興地漾出笑,但隨即又蹙起眉心。「少爺去青樓當然不用說話。」想到那晚在少爺身上磨蹭的姑娘,她的心酸了起來。

  「怎麼,你也吃了梅子嗎?我怎麼聞到酸意?」他取笑。

  愈想心裡愈不是滋味,索性不說話。

  他可開心了,伸手拿顆青梅到她嘴邊。「來,你也吃一顆。」

  「少爺自個兒享用吧,奴婢還有事得……」

  「除了伺候我你還有什麼事?」

  「我剛去胡老那兒……」

  一聽見這話,他立刻發火。「我不是叫你別去!」

  「胡老不會傷我,他知道我受寒氣之苦,提議要幫我將寒氣拔出……」

  「怎麼,你不相信我能治好你媽?」他不高興地問。

  「我當然相信少爺有這本事,是我自己耐不住疼,跟少爺無關。」她立刻道,這陣子少爺總是在她感到冷時幫她輸真氣,一開始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因為耐不住疼,所以總治不了本。

  不過她近來開始懷疑少爺居心不良,他是故意不治好她的,這樣她總不能離他太遠,而且發寒時會自動找他取暖。

  「過來。」他將她拉到胸前。

  「這樣你不熱嗎?」她彆扭地說,有時真搞不懂他,明明就很怕熱,偏又喜歡這樣膩著。

  「熱有很多種熱法,這種……我還挺喜歡的。」他不懷好意地咬上她的嘴。

  「少爺……」

  「我只說一次,你聽好了。」他瞅著她的眼。「我回莊的第一天,你跟那個叫竹欣的奴婢過來,我一開門見到你,就滿肚子的氣,那時我就決定把你留在身邊,好好的教訓你,就是這樣。」

  她眨了下眼,怔住。「什麼?就……就這樣……」

  他點頭。「你讓我氣了這麼多年,偏偏我又不能殺你消氣,所以決定把你放在身邊等氣消。」

  她氣憤地瞪著他,他卻開心地直笑。

  這人真是太可惡了,她故意道:「少爺說氣我好多年,意思是說喜歡我很多年嗎?」

  原以為他會反駁,他卻揚起眉毛。「我有說喜歡嗎?」

  她起身要走。

  他卻不讓她動。「你要這麼想,就這麼想,這點小事我不跟你計較。」他微笑地親了下她緊皺的眉頭。

  這算是他的讓步嗎?

  他這樣應該也算承認喜歡她了吧。

  可是……她會不會太好說話了?這樣就讓他矇混過關……

  他的唇壓下,吻上她的嘴,溫暖的熱氣讓她舒服地歎息,她勾上他的頸項,像抱住一團暖暖的火。好吧!暫時就這樣吧,她閉上眼,讓那火熨燙她,連腳趾都暖烘烘的,在冰冷的天氣有這樣的享受,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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