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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學藝拐相公 作者:舒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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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真是風光得教人看了刺目啊!
  一樣是武館,怎地她家武館和人家「天威堂」差這麼遠咧?
  也合該這樣吧,人家館少主生得這般俊美異常——
  哪像她家大哥像頭牛,小弟又像竹竿,全家就靠她撐門面!
  原來「美色」也是招攬生意的絕招啊!
  更別提人家還是個武狀元了。
  啊?武狀元?如果……如果她打贏了那武狀元的話……
  那她家「振揚武館」不就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哈!太好了!要贏得了他,首先得向他拜師學藝去!
  可……怪了,一向反對她耍棍舞劍的父兄,
  這回竟含笑目送,一副期望她學成榮歸故里的模樣?
  瞧他們笑得一臉賊兮兮,她竟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哎呀!想來就頭皮發麻!頭皮發麻……

第一章   

  八家村,「振揚武館」

  大廳裡,新拜師的學生送來的束修一字排開,藍威旺及長子藍振名點收、核對著學生名簿及所收學費,次女藍鈺和么子藍奇揚則負責將束修「分門別類」,會「動」的就全交給藍鈺負責了。

  「這小狗子去年拿頭豬抵學費,今年抓五隻雞抵學費,明年他不曉得又要抓些什麼來了?」

  才十五歲的藍奇揚是以武傳家的藍家人中唯一的例外,對武術毫無興趣的他只勉強學了幾招足以防身,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根本不是練武之材;說起力氣,更是連姊姊藍鈺都不如,倒是唸書還有點本事。

  所以,他這個男兒收拾「靜物」,拉豬、抱鵝、抓鴨的反而全由藍鈺一手包辦了。

  「年頭不好,人家送來五隻雞也不錯啦!」藍鈺拿長衫下擺兜著一窩小雞,圓臉上掛著寬容淺笑。「養大之後我們就天天有雞蛋吃嘍。」

  「那可難嘍!」藍奇揚看了眼那些半大不小的雞。「你聽過公雞會下蛋嗎?」

  藍鈺一雙黑又亮的大眼骨碌碌地轉動:「不會吧?這些全是公雞?」

  「沒錯!」他促狹地說:「姊,要公雞下蛋還不如你去找個沒長眼的男人娶你還比較有希望一點。」        

  「去!」

  她一手兜起衣擺,一手握拳便往 弟頭頂槌下,敏捷俐落。

  「誰要嫁人?」她豪氣地拍拍胸膛:「我可是要繼承武館當女館主的!」

  「你省省吧!」

  一家三個男人異口同聲,擺明了「瞧扁」她。

  「自古至今誰聽說過女人開武館的?這武館有你大哥繼承,你就別操這份心,少練點武,多學些女兒家的針線活才是真的。」她爹說。

  「是啊,女兒家終究還是得嫁人的,你放心,你一定嫁得掉的!」她大哥信心滿滿。

  「我看難喔!姊靜靜站在那別動、別說話,還算是個清秀佳人,挺俏麗的;可一動、一開口,活脫脫就是個長錯女兒身的男人,全村誰不知道她可是一拳可以打昏一個大漢的凶婆娘?哪個不怕死的--哎喲……」

  不囉嗦,藍鈺直接朝他肚子賞了一記拳頭,痛得他腰都彎了。

  「爹--」

  「活該!」藍威旺可一點也不偏袒,還白了兒子一眼。「誰教你沒大沒小,就算全是事實,你也不能當著自己姊姊面前說。」

  「爹!」藍鈺大聲抗議。這等於又揶揄了她一次嘛!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鈺兒。」藍振名替妹妹說句公道話。「娘早死,她從小就在武館這男人堆裡長大,舉手投足自然有幾分男兒氣了」

  董威旺看著一身男裝打扮的女兒,真是愈看愈覺得頭疼。

  「你要是有你大嫂一半的秀氣就好了,也不會都十七了還沒人托媒人上門提親。」  

  「哼!」她蛾眉一挑,英氣盡顯。「誰稀罕嫁人哪,我這雙手是拿來舞劍練拳,不是拿來端茶送飯,伺候丈夫的。」

  「而我這雙手可就是天生適合端茶、送飯了。」劉娟娟雙手托著茶盤,輕移蓮步走入客廳,-句話便說得藍鈺面露赧然。

  「大嫂,我說這話可沒惡意,只是個比喻,你可別--」

  「我知道。」她焉然一笑。「我也絕得你說的是有些道理,那就找-個能准你舞劍練拳,不嫌你廚藝不精巧、女紅不嫻熟的男子為夫不就成了?最好對方還懂得拳腳功夫,就能跟你『婦』唱『夫』隨嘍。」

  「世上有這種呆子嗎?」

  藍奇揚一說完馬上跳離藍鈺七尺遠,免得又挨她拳腳。

  「一定有的。」劉娟娟在桌上清了塊空位,將茶盤放下,先朝藍鈺綻放一個溫柔笑靨,再輕提素手徐徐斟茶。「大家歇會兒,來喝杯清心退火的六安瓜片茶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藍鈺先將兜著的一群小雞放進雞籠再回來,小杯的熱茶根本治不了她的口乾舌燥,一見桌下有壇紹興老酒,她立刻開壇暢飲,連酒杯都省了,豪氣十足,咕嚕嚕地像灌水一樣。

  「我看……」藍振名皺著眉,挨近父親悄聲說:「得多準備些嫁妝才能把她嫁掉了。」

  瞧著明明長得一臉娟秀的女兒卻大口喝酒、大聲打嗝的男兒樣,藍威旺長歎一聲,真不知這世上何等男子才有勇氣當他藍家女婿哪!

****

  「小姐、小姐……」

  一個丫環裝扮的丫頭在大街上邊跑邊嚷嚷,追了一陣卻拉住一位男子的藍袍袖擺。

  「小姐!」佳佳紅通通的粉臉上滿是怒氣:「你又扮男裝上街了!老爺才交代過--」

  「你當作沒看到不就行了?」

  藍鈺回頭堆上一臉討好笑容。沒想到這丫環胖雖胖,跑得還挺快的,難怪會被爹派來監視她。

  「不行!」佳佳瞪大眼,正氣凜然地說:「我明明兩隻眼全看見了,小姐,說謊的人死後可是會下拔舌地獄的。」

  「哼!三歲小孩才信!」

  藍鈺壓根不信死後地獄之說,就怕被逮回家裡那「活生生」的地獄。

  也不曉得她爹哪條筋不對勁,竟然想將她「訓練」成大家閨秀前天學繡花,針扎得她十指傷;昨天學彈琴,彈得她快吐血;今天更離譜,竟然叫村口唱小曲的何姑娘來教她「鶯聲燕語」!

  再這麼折騰下去,她不瘋也難啦!。

  「你別纏著我,今天我說什麼也不會回去『上課』的!」

  藍鈺猛甩袖,想擺脫掉佳佳,但盡忠職守的佳佳卻死命拖著她不放。

  「不放!」佳佳雙手牢牢扯緊她衣袖,可堅決呢。「老爺說我要是放你走就是害你,你嫁不出去就全是我的罪過了!」

  「我--才--不--嫁!」

  藍鈺邊拖著死不放手的丫環繼續向前行,邊使力咬牙發狠話,也不管路人紛紛投來的詫異眼光。

  「嘶--」

  突然,佳佳一滑腳,「咚」地一聲跌坐在地,也「嘶」地一聲扯破了藍鈺衣袖。

  見機不可失,藍鈺拔腿就跑,任憑佳住手揮著她半截袖氣急敗壞地狂嚷,她還是溜了。

  「藍鈺!」        

  她正拼了命地跑,突然有一輛馬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阿智哥?」

  她認得打獵維生、長得高大魁梧卻是個憨厚老實人的阿智,以前他也在武館學了幾年功夫的。

  「你要去哪?」

  「烏縣。」他露齒笑指車後的獸皮和曬乾的肉脯。「連下了幾天雨,這些毛皮都快霉了,趁今兒個天氣好,我想趕緊去把這些東西賣了。你呢?我遠遠地就瞧你跑得像後頭有老虎追一樣,怎麼了?」

  「沒事,練身體嘛!」她心生一計:「阿智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這……」

  「走吧!」

  才不管他答不答應,藍鈺先上馬車再說;阿智也清楚她的性子,拉起繩子便真的載她同行。

  遠遠地離開八家村後,藍鈺終於鬆了口氣。想想她也兩、三年沒離家遠行過了,趁這機會「逃家」一天出去玩玩好像也挺不錯的。

  一進烏縣,街市上車馬壅塞、人流如注,比八家村不曉得熱鬧多少倍,看得她兩眼直發亮。

  「自從運河去年通行後,來往烏縣的外來商賈多了,熱鬧不少。」

  阿智見她看得出神,乾脆放慢車速讓她細看。

  「運河?」她眨著捲翹長睫,一臉的興味盎然。「在哪?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他的語氣就像個寵溺妹妹的大哥。「不過得等我先賣了車上的貨物再說。」

  「收購皮貨的商家還很遠嗎?」

  「不遠,就在街尾。」

  「那你在這把我放下吧!」她一見熱鬧早已坐不住:「我在這逛逛,待會再過去找你。」

  阿智皺了皺他短濃的粗眉。「這樣好嗎?鬧市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一個姑娘家--」

  「我哪裡像個姑娘啦?」她挺有自知之明地指著自己鼻尖;「更何況我從小學武,咱們村裡能打贏我的男人可是屈指可數,我怕誰呀!」

  她一副萬夫莫敵的神氣模樣,阿智瞧了也只能搖頭苦笑。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還是留心點比較好。」他在路邊停下馬車。「你只准在這條街上晃晃,別走遠,要是把你弄丟了,我可擔待不起。」

  「放心吧!」

  她跳下馬車,一臉乖巧笑容,但阿智只感到頭皮發麻,總覺得膽大如她沒惹事才有鬼。

  「藍鈺,你一定不可以--」

  「待會見!」

  他話還沒說完,她早已沒人人群中了。

****

  瞧見頭戴吉祥字的小販推著車沿街叫賣重陽花糕,又見一旁有人堆著自釀的菊花酒在販賣,藍鈺才記起明日就是重陽節。

  「大嫂的生日不就在重陽節嗎?」

  她敲了敲自己腦袋,這幾天爹和大哥鬧得她都差點忘了這回事!

  「家裡那些男人肯定全忘了,既然來了就順便買份禮回去吧。」

  她自語著,便挑起禮物來。雖然一身男裝,卻淨往賣女兒家東西的攤販逛,也不管其他看貨的姑娘全抿著唇偷笑,照樣擠在那挑挑揀揀的。

  「公於,您真是好眼光,這匹綢子可是輯裡絲織成的,輕軟薄透
  裁製成新衣穿上可舒適了……」

  藍鈺不過才拿起一匹色澤還算喜歡的布,店家便發揮起舌燦蓮花的功夫連個不停,正當她被說得腦袋開始昏昏然時,店外突然傳來疊聲驚呼--

  「有賊!有賊偷了我的荷包啊!」

  藍鈺放下布匹,急忙跑出店門,只見一位匹十來歲的大嬸一手拎著菜籃,一手邊揮邊嚷著追賊,但眾人只閃條路讓她過,根本沒人見義勇為。

  「怪了,這些人是聾了,還是瞎啦?」

  藍鈺俏顏上滿是怒氣,一蹬足便躍下台階,在人群中靈巧如風般穿梭,直追早被她利眼看透的小賊。

  「你給我站住!不然就別怪我--」

  驀然,一片燦亮銀光在她眼前一閃,在此同時,從她身後有人伸出手像拎小雞似的一把揪住她的衣服往後拖,這才讓她瞧清閃光是從人群中突然朝她刺來的匕首發出的。

  要不是身後那突然冒出的「鬼手」一拖,匕首肯定已經插在她胸膛,這一想,藍鈺背脊上立刻竄起一陣森冷寒意。

  「自己小心!」

  -個低沉的男人嗓音自她後方傳來,緊接著她便瞧見一個頎長身影飛掠過自己身邊,沒幾步便逮住那把匕首的主人,快如閃電的一記手刃劈下頸,當場就讓對方倒地不醒。        

  「滿厲害的嘛……」

  藍鈺難得誇人武功好,不過眼前這名見義勇為、身穿白袍的高大漢子,竟然能一掌就劈昏一個手持白刃的賊黨,肯定不是泛泛之輩。

  她不追了,乾脆站定瞧著那白袍男子繼續追捕真正偷錢的小賊。

  只見他身形飄忽,在人群中飛快穿梭也沒見他撞著任何人,再一躍身,人竟然已擋在竊賊面前,藍鈺都還沒瞧清他何時拔劍,劍鋒便已直抵賊人咽喉。

  「大俠饒命哪……」在路人的鼓掌叫好中,竊賊腿一軟,跪在地上直討饒。

  藍鈺瞧倒在地上的那個賊黨似乎有甦醒的跡象,二話不說便跳上他的背踩兩下,痛得他哀叫一聲又暈了過去,乘機報點小仇。

  此時,總是慢一步的官兵總算來到,不想惹人注目的她避入人群中,不過仍瞧得見捕快跟白袍男子談話時那謙恭有禮的態度。

  「大嬸,您曉得正在跟捕快說話的那名白衣男子是誰嗎?」禁不住好奇,藍鈺隨便找了個人問問。

  「當然知道,他就是『天威堂』的少堂主古淮天嘛!」

  「天威堂?」她聽都沒聽過。

  「沒錯,看你的模樣是從外地來的吧?若是我們烏縣人,誰不知曉天威堂的古老爺子是個告老還鄉的驃騎大將軍,到現在他每年壽辰,皇上都還會差人送禮來呢!連天威堂這武館的名字都是皇上取的名號,夠響亮了吧?至於他的孫子古淮天更是英雄出少年,弱冠之年就已是個武狀元,只可惜他對功名沒興趣,就是不任官職,不然肯定也是個將軍……」        

  就好像抓了只蜜蜂仿在耳朵旁叫一樣,藍鈺可知道什麼叫「多嘴」了。

  沒想到她才問了一句話,那個白袍男子的祖宗八代外加生平事跡就幾乎全讓她知曉,「三姑六婆」的功力果然不可小覷。

  「武狀元哪……」

  藍鈺在人群縫隙間再仔細端詳一下那個叫古淮天的男子,瞧他眉目如畫、面容俊秀,若非見他出手,她肯定只當他是個俏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那種。

  可她親眼瞧見了他的俐落身手,出劍之快更是疾如風,一向跟著父親學拳腳功夫的她,還是頭一回瞧見如此神乎其技的劍術呢。

  「玩劍……我說不定挺合適的呢!」

  摩挲著下巴,她唇畔露出一絲頑皮笑容。

  「大嬸,那天威堂在哪呀?」

  問明了路,藍鈺立刻跑去看,拐了幾條街終於讓她瞧見比她家武館規模至少大上三、四倍的天威堂,御筆欽賜的匾額在日光下那金字可是閃閃發亮,夠嚇唬人的了。

  但更令她詫異的是,敞開的大門竟見人潮絡繹不絕!一樣正在招生,她家武館總是那些莊稼漢自動自發來報名,圖個練武強身或消磨農閒時間;在這卻多的是爹、娘帶著小男孩來習武情況,人龍多得都從門裡排到門外來了。

  「如果這些人全都到我們武館來報名,那該有多好哇……」

  一想像那門庭若市的盛況,藍鈺就巴不得上前「拉客」。雖說那個古淮天的劍法可能不錯,但她家傳的拳腳功夫在八家村裡可也是有口皆碑的,若赤手空拳對打,他肯定贏不了她爹的,說不定還一拳就被打昏呢!

  「嗯……如果能打贏武狀元,那我們振揚武館不也就一舉成名啦?」

  她才喃喃自語完,便瞧見古淮天騎著一匹棕色駿馬回來,原本吵吵嚷嚷的排隊人群突然全靜了下來。

  從大家「仰望」騎在馬背上的他時那種敬慕的眼神,藍鈺對於他在烏縣眾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已是略知一二了。

  「唉,看看那些女人,見到長得俊些、又有功名的年輕男人,三魂七魄就全跟著人家跑嘍!」一個賣豆花的中年販子邊推車邊低聲咕噥著從藍鈺面前經過,口氣酸得不得了。

  但也是經他這麼一說,她才發現大街上所有女人,不論老的、少的好像真的全都直盯著古淮天瞧,直到他翻身下馬進了門,那些突然止步的女子才各自散去。

  「原來靠長相也能招來學生呀!」

  她總算知道,為什麼大多是做娘的牽著兒子來這報名了。

  「爹……太老……」她摩挲著下巴沉思。「哥長得像頭牛,弟又像根竹竿,全家就我長得最稱頭,可惜我不是男的,不然就--」

  「藍鈺!」

  -聲怒吼從她背後傳來,一回頭,她瞧見為了找她跑得滿頭大汗的阿智那雙快氣爆的雙眼。

  「嘿嘿嘿……」

  藍鈺搔搔耳鬢,心虛傻笑。這下肯定要被他一路罵回家了啦!

****

  藍鈺一說完自己要去天威堂學武的心意,藍威旺和藍振名父子倆先是目瞪口呆,繼而又在飛暗場子裡相互切磋起拳腳功夫來。

  個別想裝作沒聽到!」

  屋簷下衝進內.硬將兩人扳開-「別胡鬧了!」

  藍威旺敲了敲她的腦袋,頭疼的皺了皺眉頭。

  「爹說的沒錯,你別胡鬧了!」藍振名沒好氣振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堂堂『振揚武館』的小姐跑去『天威堂』學武?那你不如拆了咱們家的招牌帶去當拜師禮算了,真是不懂事!」

  她不服氣地吐吐舌:「誰要打著振揚武館的招牌去拜師學藝啦?我隨意胡扯個名字矇混進去不就成了?呆子!」

  「你才是呆子!你什麼時候聽過有武館收女學徒了?」

  「沒錯。」藍威旺也贊同大兒子的說法。「鈺兒,你的功夫雖然是爹教的,但那是因為你是我女兒,又剛好有興趣,教你防身也不錯,但我可不認你為徒弟。要是有哪家閨女想來學,無論她如何誠心我也不會教的,這是規矩。」

  她嘟起小嘴,爹不提她差點忘了男女授受不親這事了。怕教女子武藝會招惹些是是非非,也因為女子就該習針黹,不該耍刀弄槍的刻板禮教約束,所以武館全不願、也不能收女子習武的。

  驀然,有個主意飄進了她腦袋。

  「不怕,我可以女扮男裝!」

  看著父兄再次瞠目結舌,她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說法有多駭人。

  「別胡鬧了!烏縣離咱們八家村可不近,你去那裡學武不就得住進天威堂,跟其他男學徒睡在一塊?這事萬一被揭穿,你一輩子都休想嫁了!」

  「不怕!」她比大哥還早想到這一點:「佳佳她大姊恰巧就嫁到烏縣,貼點伙食費借住到他們家幾個月一定沒問題的。」

  「不行!」藍家父子異口同聲。

  她無謂地聳聳雙肩,卷玩著長髮。

  「我只是知會你們一聲,不是來徵求你們同意的,為了武館的前途著想,我是一定要去『犧牲』的!我一定要學會天威堂的所有功夫,再來自創一套新武功,然後讓全天下都知道咱振揚武館有個武藝高強的女師傅,到時我可替咱們藍家吐氣揚眉了!」

  說完自己的雄心壯志,她便大搖大擺地回房整理包袱。

  「藍鈺,你給我站住!你--」

  「算了,由她去吧!」

  藍威旺拍拍兒子的背,滿臉無奈。

  「那孩子向來決定做什麼就非做不可,我們綁得住她一時,也綁不了她一世。」

  「話雖這麼說,但是她一個女兒家,萬一被哪個男人佔了便宜---」

  「那就『便宜』他嘛!」藍威旺臉上露出一抹詭譎神情。「到時候,管他願不願意,我都非得要他將咱們家鈺兒娶回家不可。」

  錯愕一會兒,藍振名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沒錯,竟然會有男人想占咱們家鈺兒的『便宜』,眼光夠怪、膽也夠大,打死都不能放他逃去!」

  「沒錯,這也是天意所賜的好機會呢!」

  想像起他們拿著大刀架著那個哭喪著臉的倒楣男人和藍鈺拜堂成親的情景,父子倆對看一眼,巴不得「美夢成真」啊!

****

  想起原本反對她離家學武的父兄,今早卻笑嘻嘻地揮手目送她離開,藍鈺怎麼想都有些不對勁。

  不過,她還是出發了。

  束起長髮,她一身男兒勁裝,騎在馬背上帥氣英挺的模樣也招來了不少女子的傾慕眼光,讓她還挺得意的。

  到佳佳的姊姊家放好包袱,藍鈺興高烈地朝天威堂走。

  咻--突然,一條蘿蔔從她眼前飛了過去。

  「哎喲!」

  蘿蔔砸中了一個路人,疼得他慘叫連連。藍鈺還沒搞清是怎麼一回事,眼前又飛了芋頭、青菜……

  她朝著蔬果飛來的方向看去,只見路邊兩個各穿藍衣、褐衣的惡漢正在搗毀一位老伯的菜攤,不只菜全被摔爛,連幾塊破木釘成的攤架都被砸成了碎塊,簡直慘不忍睹。

  「喂!你們兩個在做什麼?」藍鈺大喝一聲,衝過去抬腿踢開其中一名惡漢正掃向老伯的腳。

  「啐!甭管閒事,不然要你好看!」

  褐衣惡漢怒目威脅她,但藍鈺根本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我這個人就是愛管閒事!」她扶起被嚇跪在地的老伯。「你們兩個大男人欺侮一個頭髮都灰白了的老伯好不好意思呀?他哪裡得罪你們了嗎?」

  「看樣子你是想替這老小子出頭嘍?」藍衣惡漢露出輕蔑眼神,朝她伸出手。「他在我們的地盤上擺攤不想付『租金』,你想替他攬事,就代他付我們兄弟倆四錢的租金吧?」

  「四錢?」藍鈺蛾眉橫飛,簡直不敢置信。「一石白米也不過才兩錢五分,你們要這賣菜老伯一口氣付那麼多,這跟搶有什麼不同?」

  「囉嗦!」褐衣惡漢沒耐性地大吼:「沒錢付就讓開,別擋老子的財路!」

  藍鈺雙手一叉腰,擺明了要和他們對上。

  「笑話!這路是官家的,要收費也輪不到你們倆收,你們想找麻煩就衝著我來,別找老人家!」

  「好!看來不給你點苦頭吃吃你是不會學乖了!」

  褐衣惡漢二話不說便一拳朝藍鈺臉上擊去,但她頭一歪,躲過了這拳,還一抬腳便不偏不倚地重踢了他胯下,當場痛得他直跳腳。

  「可惡!」

  藍衣惡漢見同伴受欺也衝了過來,連連出拳卻不能傷她分毫,愈急愈氣,愈是拳拳撲空,看來就像是被藍鈺逗著玩。

  一旁遠觀的群眾裡發出了訕笑聲,雖然沒人敢大聲喝采,但受夠這惡霸欺凌的攤販們全在心裡為藍鈺叫好,巴不得她揍扁那兩個惡人。

  藍鈺也沒教眾人失望,一逮著空隙就踢他一腳、揍他一拳,少不了還從地上撿顆大白菜跳起來砸得他一頭菜汁、菜葉。

  「好啊!哈哈哈……」

  街邊終於有膽大的開始為藍鈺鼓掌叫好,還有人偷偷往兩名惡霸身上砸砸雞蛋、碎石的,乘機報報平日欺凌的仇,更搞得他倆狼狽不堪。

  「好小於,有種就說出你是混哪的!」藍衣惡漢一手擋她的拳,一手擋天上亂飛下來砸他的東西,氣急敗壞地朝她叫囂。

  「我?」她腦筋一轉。「我是天威堂古淮天的得意門徒!怎樣?」

  「去!好你個天威堂,我一定會去找你算帳的!」

  街道轉角處,古淮天和二師弟方亢恆恰巧從頭到尾瞧見了藍鈺仗義懲凶的所有經過。

  「少堂主,你什麼時候收了個這麼俊俏的小徒弟啦?」

  方亢恆明知藍鈺不是天威堂的人,故意笑問古淮天打算怎麼處置這打著他名號在外「行俠仗義」的小伙子。

  古淮天沒回他的話,只是揪眉靜靜觀望著正蹲在地上幫賣菜老伯收拾攤子的藍鈺。

  她把還能賣的和已經摔壞的蔬果分成兩堆,再去別的攤子買了個半新不舊的竹籃,將那些慘不忍睹的蔬果全照一般價買下,又從腰間取出一瓶自家祖傳的跌打傷藥給賣菜老伯,這才在對方的疊聲道謝下離開。

  「你看出來了嗎?」古淮天抿唇一笑,眼看著藍鈺離去的身影,淡淡問了師弟一句。

  「啊?看出來什麼?」方亢恆愣頭愣腦地回答,完全不懂他要他看出什麼東西。  

  「算了。」古淮天沒回答師弟的疑問,逕自前行。

  方亢恆快步跟上,滿心疑惑又不好意思問,憋得可難受了!

第二章   
  龍飛鳳舞地寫好報名單子交上,藍鈺便被人帶領著穿越一處長廊,來到一間擺滿了各式武器,看起來威嚴氣派中又隱隱有著懾人殺氣的高闊廳房中。

  「真是氣派呀……」

  帶領她的人退下後,偌大的房間只剩她一人,她也毫不客氣地這邊摸摸、那邊摳摳,想想人家一間擺兵器的屋子就比她家的練武場子大,真不愧是皇上厚愛的武將世家啊。

  她一下子拔出馬叉耍耍,一下子又抽出齊眉棍玩玩。因她報名時說了曾習武藝,所以照天威堂的規矩要先試試她身手,再決定讓她拜在哪個師父門下習武,因此才帶來這等候。

  「既然如此,我非得露出我的真功夫,這樣才有希望拜武功最厲害的師父!」

  然後,當天底下最強的女武師!

  一想到自己以後那威風八面的神氣模樣,藍鈺笑得眼歪嘴斜,逕自快樂地沉溺在想像中,連身後有人進門都不知道。

  「嗯哼!」        

  古野雄捻著灰白長鬚輕咳一聲,藍鈺這才拉回神思,轉身注視他。

  「老伯好。」

  她敬老尊賢地微笑問好。瞧他一身茂青長袍、仙風道骨的模樣,還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老伯,您住這嗎?」沒有半點防人之心的她因為等得太乏味,一見有人可說話便湊上前聊開。「我叫藍鈺,是來拜師學武的,不過要試我武功的師父不曉得在忙什麼,到現在還沒來……」


  他只是經過……

  身為天威堂堂主,試武功這等小事當然用不著古野雄親自出馬,更何況有青出於藍的孫子代勞,這幾年他早已樂得輕鬆了。

  今天他不過是臨時起意,想來取件兵器練練一把快生銹的老骨頭,沒想到卻撞見這麼樣的小姑娘。

  已屆耳順之齡的他見多識廣,女扮男裝的姑娘他也見過一些,雖然眼前這位舉手投足的確有幾分男兒豪氣,不過眼尖的他還是一眼就瞧出她是女兒身。

  「你不是烏縣的人吧?」他等她說完了才開口問。

  「不是。」她好奇反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在烏縣幾乎沒人不認得我這個『老伯』的。」他拂鬚淺笑。「老朽的確住在這,因為我就是天威堂堂主,古野雄。」

  完了!

  藍鈺一聽完,嘴張停大大的!她一直以為當過將軍的古堂主肯定像村尾的屠夫老張一樣,高大魁梧,臂膀上還滿是纍纍肌肉,一雙眼更大如銅鈴,一瞪就能教人心生畏懼。

  結果,她竟然把人家堂堂大堂主當成過路閒人,還「老伯」、「老伯」地直叫個不停,這下肯定留下極差印象,說不定人家還不收她為徒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您就是--」

  「不打緊。」古野雄以手勢示意她寬懷。瞧她手中握著齊眉棍,便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會耍棍?」

  「嗯!」她自信滿滿地點點頭。「耍得可好了,在我們村裡只要我說我是第二,絕對沒人敢出來說他是第一。」

  她從小拿木棍和男孩子打架打到大,一次也沒輸過,這可不是她吹牛。

  「有趣。」他微領首。「那麼,你就要套棍法讓我瞧瞧。」

  「是。」

  一得令,藍鈺立刻掄起齊眉棍,棍棍勢夾勁風,力道十足,招招俐落敏捷,震風有聲。

  古野雄面露些許詫異,瞧她扎步穩當,頗有架勢,分明就是個練家子,在世俗一律反對、排斥女子習武的今日,她能習得這一身武功倒是難得。

  「還不錯吧?」舞罷棍法,她也老實說:「我覺得我的棍法和拳腳功夫已經不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學劍法,而且我想指定師父。」

  「指定?」這說話直爽的小妮子讓他備覺有趣。「你想指定誰?」

  「古淮天。」

  古野雄會心一笑。想必這女娃兒是看上了他那才貌兼備的孫子,才女扮男裝來接近他的吧?

  「說說看,你為什麼要指定由他教?」他倒想聽她編些什麼理由。

  「因為那天我看到他在市集上捉賊,拔劍之迅速讓我連看都沒看清。」

  她放下齊眉棍,從武器架上抽下一把長劍,學起古淮天當日拔劍之姿。

  「我想,他劍法一定很好,我那麼聰明也一定學得成,說不定還會青出於藍呢!」

  她是認真的。

  古野雄瞧見她舞劍時那熠熠發光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是完全想錯了。

  這女娃兒是真心想學劍法,在她眼裡恐怕只有高湛武術,根本沒注意過任何男人吧?

  有趣!這直率的小姑娘還真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只可惜,收她在天威堂,只怕還是會有諸多不便,畢竟這裡男人太多了。

  他深感惋惜地歎口氣。「你的武功底子的確不錯,也看得出你是誠心要學武,只可惜依咱天威堂的規矩,我們是不收--」他轉念一想,就這麼戳破她是女兒身,而以這個理由拒絕,她一定不會死心,得另找個能令她知難而退的法子才成。「呃,我們不收資質太差的徒弟,尤其淮天的要求更是嚴格。這樣吧,如果你能打贏我所教出的徒弟,我就考慮讓淮天收你為徒,否則,就請你另覓名師。」

  藍鈺覺得有點怪。

  連那些黃口小兒都能進天威堂學武了,怎麼她還得先受測驗再說?


  「好吧!」她猜不透,乾脆先答應再說。「跟誰比?比什麼?」

  「呃……」

  「哇--」

  古野雄正拂鬚思索人選,方亢恆突然像被人由屁股踹了一腳一樣,跌進門裡慘叫一聲。

  「方亢恆?」他皺眉望著徒弟。

  「師父。」

  方亢恆尷尬起身,一邊乾笑一邊忙拍去衣上灰塵;而藍鈺瞧他那狼狽樣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那個……我在外頭全聽見了。」方亢恆手往門外一指:「少堂主說,由我跟這位小兄弟比試,他再決定要不要收他為徒。」

  「淮天說的?」

  古野雄朝外看去,這才瞥見紙窗外有個背倚窗牆的修長身影。

  他撚鬚淺笑。看來方亢恆肯定是突然被他孫子給踹進來的。

  「淮天,你也進來。」

  紙窗外的身影動了一動,不一會,古淮天真出現在門前。

  「爺爺。」

  古淮天身著元色綢衫,腰間佩了把銅寶劍,來到祖父面前躬身請安。

  「你……要不要再仔細看一下那位『小兄弟』?」

  古野雄好意提醒孫子,也有些詫異一直拒絕正式收徒的他怎麼會突然插手起這件事來。

  「我看得很清楚了。」

  古淮天回答完便走到二師弟身旁,伸手朝這故意向祖父暗示他在門外的「叛徒」肩上重重拍下。

  「就比『他』擅長的棍法,倘若『他』能擊中方亢恆一次,我就考慮教『他』劍法。」

  「就這麼說定!」

  藍鈺立刻抽起方才自己才使過的齊眉棍,一臉勢在必得的神情。

  「來吧!」

  她腳一踢,原本立在她身右的長棍飛起,她雙手一握,長棍直指方亢恆,無懼氣勢讓古野雄在旁看了也不禁讚歎。

  「來就來!」方亢恆也從武器架上抽下一長棍:「看招!」

  藍鈺懷抱必勝之心,方亢恆則不想在師父面前落敗,兩個人棍來棍往,毫不相讓。

  古野雄和古淮天祖孫倆站在一旁觀戰,淮天面色凝重,目不轉睛盯著兩人比試,一點也不曉得祖父正以饒富興味的眼神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

  「打得真不錯!」古野雄用只有他們祖孫倆聽得清楚的語調說:「真是塊練武的材料,只可惜是個小姑娘,對吧?」

  「姑娘又如何?彩君不也是女的?」

  古淮天平靜回答,毫無驚愕之色,也等於承認了他早知道藍鈺是女扮男裝。

  「那不同,彩君是你師父的獨生愛女,承襲家傳武功是理所當然,但這小姑娘又不是我們古家人。」

  沒幾個人知道,古淮天除了自小跟隨祖父習武,還曾因緣際會得以拜高人為師,學了一身精湛劍法,也因此他雖然幫忙處理天威堂事務,偶爾也指導一下大家,卻不輕易收徒親自傳授,免得收了劣徒自找麻煩又有損師門名聲。

  古野雄不再用言語試探他心意,反正他泛紅的耳根已經悄悄洩了密,找了再正當的理由也瞞不了人。

  這還真是難得,一向眼高於頂,視美女如無物的古淮天也有心動之時,這可讓一直苦於不知該挑哪樣女子做孫媳婦才能合愛孫心意的古野雄露出了寬懷笑容。

  如果是眼前這個活潑率真的小姑娘做他孫媳婦,家裡以後肯定會很熱鬧了。

  「哎喲!」

  在他們祖孫倆交談的同時,藍鈺被方亢恆一棍狠狠打在右肩上,疼得她痛叫一聲,卻立刻又咬緊牙關再出招,怎麼也不肯認輸,非得也讓他挨上一棍不行,不然就這麼被趕出去可丟死人了!

  瞧她重重挨了一棍,古淮天雙眸微瞇,心裡不禁生起一些火氣。


  縱使不曉得對方是個姑娘,但二師弟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明明只是比試一下,他倒好強拼起命來了!

  「方亢恆,你只可躲,不可還擊。」古野雄好心告訴他那遲鈍的徒弟。「你要是再打傷她,小心『某人』會心疼記仇哦!」        

  一陣熱氣冒上古淮天俊俏臉龐,他再笨也聽得出爺爺的「某人」就是指他。

  「師父,不還手很難打,這小子雖然瘦小,力氣還滿大的呢!」

  方亢恆一面吃力應付藍鈺攻勢,一邊嘟嚷個不停。

  「你照我說的就是。」

  「……是--噢!」

  「我打中了!」

  方亢恆被擊中胸口一棍而悶喊一聲,藍鈺則興奮得又叫又跳,就像個孩子。

  「我打中他了!」她跑到古淮天面前,蛾眉笑揚。「你說的,我打中他你就要收我為徒哦!」        .

  「我可沒那麼說。」

  古淮天一回答,在場所有人全露出意外神色。

  她氣鼓雙腮:「大丈夫說話算話,你怎麼可以反悔?」

  「是啊!」方亢恆一邊揉著胸口,一邊仗義直言「少堂主,話是你說的,規矩也是你定的,現在你再出爾反爾,不好吧?」

  「是你們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吧?」古淮天理直氣壯地回應:「我是說她如果能擊中你,我就考慮教她劍法,可沒說過要收她為徒。」

  聽見他所言,藍鈺自己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是如此。

  「沒錯,淮天的確不能收她為徒,一旦有了師徒名份,那他就不能跟她--」        

  「爺爺!」

  見爺爺口無遮攔地又要說出讓人尷尬之語,古淮天赧紅著臉,連忙出聲打斷。

  「不能跟我怎樣?」

  不知他心意的藍鈺天真追問,古淮天望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古野雄難得瞧見愛孫也會有此困窘模樣,忍不住呵呵大笑起來。

  「好了、好了,淮天不能收,那就由我收你為徒吧!」

  為了愛孫,古野雄決定破例收女子為徒,暫時就當不知道她是女兒身好了。

  「您的劍術比他好嗎?」

  如果是這樣,那她勉強還能接受。

  古野雄地搖首否認:「比劍術我還不如他,因為教他劍法的另有他人。」

  「那我拜您為師也沒用啊!」她直言直語。「我要學的是劍法,少堂主提的考驗我既然過了關,他不教我劍法就得給我個合理解釋,不然我就當他是怕我青出於藍,將來武功會更勝於他,所以才藏私不收我為徒,那我就這麼出去說給大家聽嘍!」

  「我說我不收你為徒,可沒說不教你劍法。」古淮天這才說出他的打算。「學劍無法一蹴即成,而且品性不佳者,我更不能將師門絕學傳授,你若肯在天威堂先學些基本功,打穩底子,又通過我對你的德性觀察,那麼屆時我必當將一身劍學傳授予你。」

  「真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藍鈺開心接語。「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隨你要怎麼觀察就怎麼觀察,我的品性絕對禁得起考驗,你是非教我不可了!」

  她抬頭挺胸,信心滿滿,坦蕩姿態更顯她率直無邪的真性情。

  望著她,古淮天唇畔泛起一抹淺淺笑意。

  「那麼,你還不快拜師。」

  他手指向祖父,藍鈺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朝古野雄跪下,行拜師之禮。

  「徒兒藍鈺,拜見師父。」        

  「好好,起來吧!」古野雄滿意點頭。「方亢恆,你先帶你小師弟去認識一下環境吧。」

  「是。」

  「等一下!」藍鈺離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去拿來她一直暫放在角落的竹籃子。「師父,我帶了點小禮物送您喔,這裡頭的蔬果雖然爛了些,但餵豬也挺不錯的,別浪費了。」

  「……喔。」

  她恭恭敬敬笑臉呈上,古野雄愣了一會才收下,等她離開,他揭開籃蓋一看差點沒昏倒。

  「這姑娘送的拜師禮還真是與眾不同,竟然是一堆摔爛的蔬果。」古野雄苦笑說。

  「就是看在這堆蔬果的份上,我才破例讓她留下的。」

  瞭解內情的他從祖父手中接過竹籃,想起她一個姑娘家竟敢三番兩次隻身追惡徒、打地痞,英勇不讓男兒;又有善心濟助弱小,真是世間罕見,不禁更想多瞭解她一些,對於自己竟然會對一名有數面之緣的女子有此念頭,他也頗為訝異。

  「雖然我不太瞭解你在說些什麼……」古野雄豪邁地往愛孫肩上一拍。「不過,爺爺我也滿喜歡這個古靈精怪的姑娘,你就趁此機會好好去『瞭解』人家吧!」

  「爺爺,我--」   

  「別我了,爺爺我等著抱玄孫,你可得努力哦!哈……」

  古野雄笑著離開,留下古淮天提著竹籃,脹紅著臉杵在原地。

****

  第一天練武,到操場瞧見排排站的浩大隊伍,藍鈺還真是瞠目結舌。

  「好多人喔……」她約莫數了一下:「有上百人在這學武吧?」

  「一百二十六人。」方亢恆一臉的與有榮焉。「除了烏縣在地人,還有專程從外地來的,報名還沒截止,人數還會增加呢。」

  藍鈺詫異地吐吐舌。一個人頭就一筆錢,收了那麼多學費,難怪天威堂仿若迷宮,全宅有六個大四合院,院院之間有相通者,也有門禁森嚴不准擅進處,花林曲池美不勝收,獨立的操練場又佔地寬廣,光這屋產就抵她家數百倍了。

  「咦,師父和少堂主呢?」她忽然發現一件事。「怎麼他們倆全沒在這?」

  「在這裡的全是初學者,還用不著師父他們出馬,由三師弟、四師弟負責教導就行了,不過他們偶爾還是會來看一下大家的學習情況。」方亢恆邊說邊領她走向另一院。「已經有些武功底子的,讓他們再浪費時間學基本功可說不過去,這時師父就會親自看看每個人該學些什麼最適合,有的專攻拳法、有的專攻刀法,各別列室指導。」

  「原來如此……」她總算明白。「不曉得師父覺得我最適合學什麼?二師兄,你專攻什麼?」

  「劍」

  他答完,也在一扇門前站定。

  「咿」地一聲,他推開木門,迎面而來的是掛在牆上一幅大大的「靜」字畫軸。藍鈺跟著走進屋裡,除了地上一個蒲團之外,竟然全無其他東西。

  「你帶我到這空房裡幹嘛?」

  他手往蒲團一指。「師父說,要你坐在那閉目調息一會,他或是少堂主待會就過來。」

  方亢恆說完便離開,藍鈺雖然不懂師父的用意,還是聽話坐了下來。

  半個時辰過去了,呆坐在蒲團上的她開始有些坐不住。

  「……」

  一個時辰過去了,她睜著一雙杏眼盯著牆上的「靜」字瞧,卻是滿心的不耐煩。

  「好乏味啊……」

  她打了一個大呵欠,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了。

  「師父和少堂主是不是把我忘了?」

  兩個時辰後,她拿蒲團當枕頭,大刺刺地在地上躺著。

  「師父說的『一會』怎麼那麼久啊……虧我七早八早的就被二師兄叫起來,睡都沒睡飽……」

  她一個人自言自語,愈等愈困,連打了幾個呵欠之後還真睡著了。

  又過了一會,木門再度被開合,古淮天就這麼舉步無聲地來到她身邊。

  「藍鈺?」

  他試著叫喚她一聲,沒想到她還真睡熟了,一點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呵,真是好睡!」

  其實他一直在窗外觀察她。

  爺爺說,藍鈺的性情急躁,而且還頗為孩子氣,雖然無心機是個優點,但這樣莽撞的性子最易吃虧,在教她學武前得先磨磨她心性才行。

  結果,讓她在房裡盤坐靜心,她卻像毛毛蟲一樣動個不停,到最後還乾脆縮成了一團毛球般呼呼大睡,簡直就像個孩子。

  「藍鈺……真的是你的真名嗎?」

  他將專程返回房內取來的輕暖藍袍蓋在她身上,盤坐在她身旁。        

  雖然說她既然女扮男裝,名字也該換假才對,可「鈺」這個字男女通用,喚她時,她又不曾有些微遲疑,或許還真是她的真姓名。

  但就他所知,烏縣裡好像沒有姓藍的人家。

  「你究竟是從何而來?」

  他伸手輕撥開沾附在她嫩頰上的幾綹烏絲,細長的柳眉下有著一雙濃長捲翹的睫毛,挺直的鼻樑下,豐潤嬌紅的唇瓣微啟,純真又嬌憨的睡顏教他不覺之中都瞧癡了。

  「雞腿……我的喔……」

  睡夢中,她突然發出囈語,古淮天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後,忍不住噗哧一笑。

  「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長這麼大,他還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

  頭一次見面,她就是一身男兒裝扮,在市集裡橫衝直撞地要替人捉賊,卻差點沒讓賊一刀捅死。

  當時他見她有難,急急伸手一抓,也是這一抓讓他驚覺她是女兒身。

  因為隔著衣服,他連人家肚兜背後的繫繩都給扯住了。

  當時他還只是懷疑,抓了賊後想再尋她確認卻杳無芳蹤,沒想到會再次巧遇她又仗義扶弱,悄悄跟在她身後,想知道她究竟是哪家姑娘,結果她卻進了他家門,自己找了來。

  「看來你跟我還挺有緣的。」

  他才說完,藍鈺突然眨動了一下眼皮。

  「偷雞賊!」

  她喊了一聲忽然坐起,手往前抓了個空,睜開眼還在半夢半醒間。

  「你真忙,連作個夢都還要抓賊呀?」

  古淮天半調侃的聲音自她右方傳來,藍鈺轉頭看著他,一臉沒睡足的呆相。

  「你作了什麼夢?」他好奇的問。

  藍鈺邊揉著惺忪睡眼邊說:「我夢到眼前有好多烤得香噴噴的難腿,可是正當我要大口吃的時候,竟然有一個偷雞賊把我的雞腿連同桌巾一裹就全席捲而逃了,簡直是可惡透頂!」

  說到後頭她整個人全清醒了,可那夢中奪雞腿之仇還是讓她恨得牙癢癢的,難得有那麼多雞腿的……

  「呵……」

  古淮天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真不曉得該說她貪吃還是孩子氣,可她氣鼓雙腮的模樣還真是可愛透了。

  「少堂主……」   

  他爽朗的笑聲讓她覺得有些困窘。她的夢有那麼好笑嗎?

  「對不起。」察覺她的尷尬後,他止住了笑聲,但臉上仍掛著淡淡笑紋。「不過,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有趣?」她想了,一會,試探性地問:「這是誇獎我嗎?」

  「算是。」

  「那就好。」

  她笑了一句,突然又一臉茫然地望著他。

  「你待在這多久了?」

  他估量了一下。「有半個時辰了吧?」

  「你就這樣一直坐在這看我睡覺?」她摸摸脖子,俏顏佈滿疑惑。


  「不然呢?」他反問。

  她歪著頭想了想,迷糊又微帶嬌憨的神態在古淮天眼中煞是可愛。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怎麼不罵我?」

  既然他自己都開口問了,她也就老實問出自己心裡的疑惑。

  「師父叫我在這房裡閉目調息等他,結果我卻睡著了,這樣應該是很沒規矩吧?」

  她看看蓋在自己身上的藍袍,再看看他。        

  「可是,你沒叫醒我,還拿了件衣服替我蓋上。從我醒來到現在,你非但沒數落我半句,還一直笑臉以待,這跟我聽說的差很多耶!」

  「你聽了些什麼?」

  「我聽說你不苟言笑、正經八百,對門徒嚴肅認真,犯了堂規。天皇老子說情也照罰無誤,可是--」

  「可是你初來乍到,很多規矩還不熟悉,就算犯了堂規,只要情節不嚴重,我尚可縱容,但如果是有違仁義之事,我照樣會將你趕出天威堂。」

  雖然他的確為之心動……

  可是他尚不知她來歷,亦不知她是否真的純為學武而來,所以他還是先禮後兵,小小警告她一番。

  「喔。」

  藍鈺發個聲,表示她聽入耳了,但他剛剛突然板起臉孔嚴肅說話還真是嚇唬到她了呢!沒見人變臉可以變得那麼快的,果然有幾分武狀元的「威嚴」。

  「但說我不苟言笑……」他臉上的表情和緩了些,還透著些許無奈。「唉,其實這該是環境使然吧?令我開心之事不多,惹我煩心之事倒不少,總不能教我逢人沒事就傻笑吧,那不成了呆子?」

  「喔,那我懂了!」她笑咧嘴,自作聰明地開口說:「意思就是我總是能讓你覺得開心,所以你才老是對著我笑嘍?」

  她自個兒說完,沒等他回應又覺得矛盾地抓起頭來了。

  「那就怪了,我又沒說什麼笑話,難道是我長得很好笑嗎?」  

  她指著自己鼻尖問他,一臉委屈的,讓他瞧了忍不住又呵呵笑起。

  「不,你長得一點也不可笑,而且還挺……俊。」他琢磨著不用形容姑娘的字眼來誇她。「我笑,是因為你這個人老實沒心眼,跟你在一起自然就讓人覺得開心。」

  「少堂主,你還真瞭解我呢!」

  藍鈺「啪」地一掌拍上他胸脯,認同極了!

  「真的,我爹也常這麼說我,還說我被人拐去賣了還會幫人數錢呢!是多虧我在我們村裡打架是出了名的,沒幾個人贏得了我,所以大家壞主意全不敢打到我頭上來,就怕被我一拳揍扁、一棍打死……」

  她邊說還邊揮著拳頭,完全沒個女兒樣,對自己一個姑娘家打遍全村無敵手還覺得挺光榮的呢。

  被她突然一掌打得微愣的古淮天回神後,不禁又被她逗趣的言行惹笑。

  「藍鈺,你是哪村人?」

  「八……八哥村。」

  她差點忘了,當初報名時忘了編個假名,這會倘若再告訴他她住在八家村,以她在家鄉的「聲望」而言,他若有心找去,說不定就會猜到她是振揚武館派來偷學武功的了。

  「八哥村?」他想了一下。「沒聽過,在哪裡?」

  「呃,很遠、很遠的一個小村莊,你沒聽過是很正常的。」

  「是嗎?」

  聰明如他,一眼就看出她在說謊話。

  不過他不戳破,反正她來自何方對他而言不甚重要,如果他想要她永遠留下,一定是因為她這個人,而不是她的出身。

  而此刻,說這些全嫌太早了。

  「對了,師父呢?」她連忙自找話題,免得他又問起她來歷。

  「爺爺他出門了。」

  「出門?他忘了我在這等他嗎?他不是要教我武功嗎?」

  他淺笑回答:「他當然記得,而且他已經開始教你了。」

  她一臉迷惘。「他開始教我了?哪有?」        

  「當然有。」他指指蒲團。「他不是要你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直到他或是我來嗎?」

  「有是有,但是……」她一臉無法置信,想問又不好意思問的模樣。

  「但是如何?」他乾脆替她問了。

  「但是坐著發呆也算一門武功嗎?這我打小就會,用不著練了啦!跳一級教我吧。」

  古淮天怔怔看了她片刻,這才相信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以為此如此。

  「哈……」

  瞧他忍俊不住又笑了起來,藍鈺卻是一頭霧水。

  剛剛她有說笑話嗎?

第三章   
  進天威堂才半個月,藍鈺便和師兄們棍熟,大家對這位常有令人發噱言行的「小師弟」可寵愛得很,有好吃、好玩的必然有她一份。

  包括--召妓。

  一群人簇擁著上青樓,頭一回涉足這風月場所的藍鈺簡直是瞠目結舌!

  在八家村裡可沒這種讓男人、女人公然調情的地方,她睜大眼瞧著一個姑娘坐到了男人大腿上,還由他摟著腰;還有別的姑娘被男人攬在懷裡親得滿臉口水,可是卻沒半個人尖叫逃跑,在她看來簡直就不可思議。

  「在這裡的姑娘真的任何人都可以抱抱、親親嗎?她們家裡的人知道嗎?」

  她好奇地問坐在她身旁的二師兄,無法理解樓中女子任人摟抱時,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她們的父母兄長又是何心態?

  「她們家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無可奈何。」方亢恆回答她:「會來這裡陪酒賣身的姑娘各有一番坎坷身世,大多是不得已的,慘一點的還是被親生父母賣進來,就這麼送往迎來度一生了。」

  「被親生父母賣進來的?』她完全無法想像。「太沒良心了,這種父母該遭天打雷劈才對!」  

  他拍拍她肩膀:「別憤慨了,咱們大伙來這溫柔鄉是尋開心的,談這話題多殺風景。」

  「是啊,天天待在天威堂裡全是男人,沒半點脂粉味,真是悶呀!」

  「沒錯,真該建議少堂主多請幾個年輕貌美的丫環,在天威堂裡做事的全是跟我娘差不多歲數的婦人,在我眼裡看來已經跟男人沒兩樣啦!」

  幾個師兄弟在等老鴇帶姑娘來時閒聊起來,話題卻全繞著女人身上轉,在藍鈺耳中聽來實在乏味極了。

  「乾脆建議少堂主收女子為徒不更好?」她斜托著腮,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懶懶介面:「到時操場上舉目望去皆是女子,可讓你們天天樂不思蜀了!」

  她只是隨口說說……

  但她那些師兄們一想像那坐擁如雲美女的「盛況」,就已經陶陶然地眼垂嘴斜,只差沒口水滴滿地了。

  「我去上個茅房。」

  藍鈺找了個借口先脫離一下這「男人圈」,免得自己會憋不住一人一拳槌醒這些色鬼。

  「不要!救命啊!放開我……」

  找不到茅房的她正因為迷了路而發愁,突然聽見有人高聲呼救。

  「死丫頭,你就給我認命吧!沒人會來救你的,大爺我可是花了
  大把銀子!」

  「碰」地一聲,藍鈺撞開了一扇門,瞧見一個留著山羊鬍子、員外裝扮的男人,正把一名女子壓在床上剝除衣物,她一驚,立刻衝上前把那員外一把拖離。

  「喂!你想做什麼?」

  藍鈺一把扯起棉被蓋住床上女子衣衫不整的身子,讓她有時間把衣服穿好,一面像座牆嚴守在床前,不准那員外再越雷池一步。

  「我才要問你想做什麼呢!」被她這一拉整個人跌坐在地的陳員外,一站起身便氣急敗壞地反問她。「這女人是我花錢買的,你憑什麼闖進來壞我好事?」

  「我--」

  藍鈺張著嘴,卻沒法理直氣壯地回他話。

  經過師兄們的「解說」,她也不是不知道這裡做的是「人肉」生意,連官府都認可的,根本沒她打抱不平的份。

  可是……聽見有人呼救,她是怎麼也不能置之不理的!

  「公子,救我!」

  在她身後的女子拉住她的衣裳殷殷求救,藍鈺回頭一見那姑娘楚楚可憐的嬌顏上兩個清晰的五指印和滲血的唇角,一把無名怒火立刻在她胸口竄燒。

  「你這小子再不滾,我就叫人--哎喲!」

  財大氣粗的陳員外邊叫囂邊朝藍鈺逼近,卻冷不防地挨了她一記重拳,當場痛得他捂著肚子直叫疼。

  「有錢就了不起呀?」藍鈺看見他就一肚子火氣。「老不羞!這姑娘年紀看來都足以做你孫女了,你做這種事小心報應到你於子孫孫身上,教他們一輩子為娼為妓、為奴為婢!」

  「你……你……」陳員外氣得額呈目筋,立刻拉起嗓子直嚷:「來人哪!來人哪!」

  「快跟我走!」

  藍鈺拉著已經下床的姑娘一起跑,雖然她自認拳腳功夫不錯,但要她以一敵三尚可,人數再多一點她可沒有十足把握帶人逃了。

  不一會,在她身後偉來一陣吵嚷聲,不看還好,一回頭便瞧見五、六個橫眉豎眼的大漢個個掄棍追來,藍鈺頭皮便一陣麻栗。

  「公子,您還是自己逃吧!您的恩惠小柔一輩子都會銘記在心,來生我--」

  「我不會丟下你的!」

  聽她提到「來生」,藍鈺就曉得她有尋死的念頭,更不能扔下她不管了。

  「既然我插手管了,沒救你出去我是不會罷休的!」藍鈺拉緊她的手。「別怕,我還有幫手呢!」

  藍鈺是說給她安心的。

  因為「幫手」在前頭喝花酒,根本不知道她上個茅房還兼「搶人」。

  最糟的是她沒找到往前廳的路,倒是在亂闖亂撞中找到了後門。

  「站住!」

  後頭一堆凶神惡煞的叫嚷、追趕,藍鈺是不能折返尋路去找師兄們幫忙了,沒得選擇地開了後門帶人跑,沒想到那群人一樣追了出來。

  「公子……我跑不動了……」

  小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後頭那些人就快追上了,藍鈺看這情形只好做以寡擊的準備。

  「小柔姑娘,這裡離天威堂已經不遠,我在這拖住他們,你去就說你是我藍鈺的妹妹,他們自會收留你。」

  「可是……」

  「快走!你留在這也只會礙事,我打架時可顧不了你,還不快走!」

  雖然放心不下,但藍鈺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小柔猶豫一會還是按她的先逃了。

  「好。」她早就相中擺在人家牆邊的一根扁擔,抽起來便又多了幾分膽量。「你們想追上她,就得先打倒我再說!」

  「找死!」

  青樓養的一群打手早追紅了眼,看小柔逃了更是火大,幾個人衝向前當場就跟藍鈺大打出手。

  一陣你來我往後,藍鈺打昏了一個、打傷了兩個,但還有三個跟她糾纏不休,她的力氣漸漸減弱,只是還咬牙死撐。

  「我可是天威堂的人,你們要是打傷我,就是跟天威堂作對哦!」

  「少囉嗦!」

  本想搬出天威堂來嚇唬人的,沒想到這些人根本不理會她,還一怒打斷了她手中的長扁擔,半截扁擔差點打到她,一躲,左腿卻挨了對方擊來的一棍,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氣。

  「臭小子,你死期到了!」

  眼看三人三棍全向她攻來,藍鈺心裡暗叫糟,握著半截扁擔的手已經開始微微抖顫。

  突然,在她眼前銀光一閃,原本已快擊中她的三根木棍突然從三名打手手握處齊齊斷成兩截,重重地落地有聲。

  「哇--」

  在打手們的驚愕聲中,古淮天如神將般驀然降臨,護衛在藍鈺面前,已出鞘的寶劍在他手中閃著森冷寒光,深遭雙眸更是隱隱躍動殺氣。

  「還要打嗎?」

  他的語氣冷冽如冰,昂藏身軀穩如泰山,一動也不動地瞅視著顯然已被他飛劍斬棍嚇到的打手們。

  「打!」

  一見幫手出現,剛剛差點沒被人當狗打的藍鈺可不善罷甘休,立刻喊打。

  「少堂主,我說了我是天威堂的人,他們卻說『天威堂算什麼東西』,分明就是瞧不起師父跟你,該打!」

  「臭小子,別以為來了幫手我們就會怕你!」打手之一開了口。「你搶了我們的姑娘,不還人休想走!」

  「想都別想我會還人!」她朝他們扮個鬼臉,躲在古淮天身後放話。「你們打傷了我就是得罪了天威堂,少堂主一定會替我報仇的!』

  「你被打傷了?要不要緊?」

  一直冷靜以對的古淮天一聽見她受傷的消息,立刻擔憂地追問。

  「要緊?」她看得出他真的關心她,立刻雙眉一皺,像是十分吃力地忤著那斷掉的半截扁擔,憂憂淒淒地說:「我的左腿只怕是已經被他們打斷--」

  「可惡!」  

  她話還沒說完,原本是想息事寧人的他一改主意,舉劍便朝那群打手揮去,殺手們紛紛拔出預藏的尖刀以對,卻敵不過盛怒之下的古淮天,所有人手臂全中了他的劍,尖刀紛紛落地,只能一個個跪地求饒。

  杵在一旁,藍鈺可看傻了。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雖然沒死人,但一地鮮血可駭人了。

  沒想到一聽說她挨打受傷,古淮天竟然那麼生氣,教他們一個個全為了傷她之事付出如此代價,真是太夠義氣了!

  「全給我滾!」

  古淮天怒喝一聲,一群打手再也不敢逗留,一個扶著一個全沒命地逃了。

  「啊--」

  藍鈺輕呼一聲,臉兒冒起淡淡紅暈。

  因為才將劍收回鞘,古淮天便在她身旁蹲下,面色凝重地摸起她挨棍的右腿,雖然明知他是在察看她傷勢,但被一個男人在腿上摸來摸去還是讓她渾身覺得不對勁,一顆心老亂跳。

  「還好,應該沒傷到骨頭。」

  略通醫理的他確定藍鈺沒真被打斷骨頭,不禁鬆了口氣。

  可一抬頭,月光下她微泛紅彩的雙頰忽然提醒他方才可是在摸著一個姑娘家的腿,雖然剛剛他心無邪念,一心只在意她傷勢,但這會還是換他紅了耳根。

  「能走嗎?」他鎮定心神,淡淡問她一句。

  「應該能--啊!」

  藍鈺才逞強跨出一步,沒想到一陣劇痛傳來,讓毫無防備的她差點腿軟跪地,還好古淮天眼明手快,一伸手便托住了她纖腰。

  「小心點!」

  抱著她,僅用女子的淡淡幽香傳來,不由得讓古淮天心弦一陣悸動。這還是他生平頭一次摟著一個大姑娘,也忽然發覺外表剛強如她,還是會有纖柔似水的時候。

  「好痛……」

  大概是扯痛了傷到的筋骨,疼得藍鈺寓不開古淮天,只能倚在他懷中皺眉咬牙,但她始終忍住不掉淚,瞧她這模樣更惹他愛憐了。

  「下次在打抱不平之前,你應該會三思了吧?」

  「我--」

  抬頭一見到他幽深如夜的眸子,藍鈺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想什麼了。

  「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本想抱她回天威堂,但顧慮到她此刻還是男裝打扮,就這麼回去太惹人側目,所以古淮天蹲下身背她,暫時將她當個男人。

  「少堂主,你見到小柔了,所以特地趕來救我的嗎?她沒事吧?」

  伏在他寬闊、厚實的背上,藍鈺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她比你好得很。」

  「那就好。」她吁了一口氣。挨了這麼一棍還丟臉讓人搭救,如果還沒救到人,那可虧大了!

  「好?」他提醒她:「如果我再慢一步來,你現在肯定會--」

  「肯定會像釋迦牟尼佛的頭,被打得一個包一個包的。」

  她自個兒接嘴,形容得夠貼切,讓原本想訓誡她一頓的古淮天一想到那情景非但罵不出口,還輕笑起來。

  「你真是活寶一個,都差點被人打斷腿了,還有心情調侃自己。」

  「我總不能哭吧?」她可沒忘了自己此刻是「男兒身」。

  「你哭我也不會笑你的。」換成一般女子怕此刻早已哭成淚人兒了吧?

  「我相信你不會。」她在他背後甜甜一笑。「少堂主,你對我真的好好喔!我們乾脆義結金蘭好不好?如果能有你這種哥哥--」

  「不要。」他斬釘截鐵地拒絕。

  在烏縣,多少女子傾心於他,卻只有她得以和他朝夕相處、獲他青睞,而她竟然只想把他當哥哥?

  「說得也是……」藍鈺不懂他心思,只因為他斷然拒絕而頗覺難堪。「對不起,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就一時得意忘形--」

  「我不是因為身份問題才拒絕。」壓下自己的氣惱,他為了不讓她覺得難堪而編借口。「我曾有個弟弟夭折,所以我不想稱任何人為弟,讓那人來取代他的位置,希望你能諒解。」

  這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當然是因為他並不想當她只是「兄弟」而已。

  「原來如此啊!」她釋懷一笑。「我還以為是你這武狀元不屑跟我這平民百姓稱兄道弟呢,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對了,差點忘了問你,那個叫小柔的姑娘真的是你的妹妹嗎?」小柔是這麼告訴他的,但他從外貌上實在看不出兩人相似處。「她又為什麼會被那麼多人持棍追捕呢?」

  「呃……嗯……」支支吾吾了半天,藍鈺就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若老實告訴他,小柔是她從青樓搶來的姑娘,他會不會氣得當場鬆手,讓她摔得一屁股灰呀?

  看來,她的麻煩還在後頭呢!

****

  因為受傷的緣故,藍鈺頭一回在天威堂留宿。

  客房裡,氣氛異常凝肅。

  為了不想繼續說謊圓謊,回來的路上藍鈺將自己闖禍經過老實交代,古淮天雖然沒當場把她揉成團氣扔掉,但也不再跟她說半句話了。

  不過,他倒是沒將她扔下不管,還取來傷藥親自為她推拿。

  撩起褲管,一看見才已原本白皙無瑕的玉腿上一大片的青紫和紅腫,藍鈺總算明白自己怎麼會那麼痛。雖然是從小練武,可從沒人敢這麼拿棍痛揍她,還好有古淮天替她出口氣,不然她可是一輩子都不甘心!

  「會有點痛。」

  古淮天提醒她一句便開始和藥推拿,瞧他兩道眉全皺成一線,藍鈺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在生她的氣,一向無所顧忌的她就是不想再惹他氣惱,咬牙忍住不叫痛,也管不了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

  「你今晚這隻腳最好別亂動。」推拿完,他幫她放下褲管。「等明早起來紅腫消褪就會舒服些了。」

  「嗯。」

  他起身到一旁將雙手浸入水盆裡清洗,也借冷水降下他因這「肌膚之親」而突升的體溫。

  「你可以進來了。」

  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藍鈺正納悶他在說給誰聽,就瞧見小柔有些怯生生地走進房來。

  「我……」小柔絞著雙手,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我是來跟恩公致謝的。」

  藍鈺不好意思地揮揮手。「道什麼謝嘛,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你別放在心上。」

  瞧她那傻氣模樣,古淮天在一旁看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差點被人亂棍打死還叫「舉手之勞」?真是個善良到有點笨的傻女人!

  但……他就愛她這性情。

  「有一件事你們兩個似乎全忘了。」

  他擦乾手,坐回床側,冷靜提醒她們倆。

  「藍鈺跟那群打手報了天威堂的名,即使心存提懼,我想青樓那,邊遲早還是會上門要人的。」

  聽他這麼說,小柔立刻白了臉。

  「我寧死也不回去的!」她「咚」地跪地求救:「求求兩位,千萬別讓那群狼心狗肺的惡人帶走我,求求你們了……」

  她說著便垂首輕泣起來,看得藍鈺也跟著一陣心酸欲泣。

  「小柔,你放心,他們想帶走你,除非先取走我的性命。」

  藍鈺講義氣地拍胸脯保證,卻被古淮天狠狠白了一眼。

  「別忘了,剛剛你的命才差點讓人取走,以後少拿自己的性命做擔保!」

  「……喔。」

  突然被他大聲叱責,藍鈺還真有些意外。她的命,他好像看得比她自己還重要,那麼生氣啊!

  「不過,我一定要救她的!」她還是得先把話說在前頭。「沒遇上也就算了,既然遇上,我說什麼也不能眼睜睜地看小柔再回去那種地方讓那些色鬼糟蹋,否則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他歎口氣,看來她這愛管閒事的毛病會讓他將來的日子有不少爛攤子好收了。

  「罷了,我替她贖身就是。」為了藍鈺的「良心」著想,他只好當一回散財童子。「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太好了!」她開心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少堂主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小柔,還不快謝過我們少堂主,你不用再回青樓了!」

  「謝少堂主!」她連忙磕頭道謝。

  「你起采吧!」他看了一下門外夜色。「這樣吧,今晚你暫時在這
  住一夜,明早我就派人送你回家,贖身之事我自會叫人辦妥,你不用擔心。」

  古淮天才說完,沒想到小柔又「咚」地跪下,連藍鈺也看得莫名其妙。

  「拜託,干萬別送我回去!」小柔面露歡色,哀聲請求。「我爹娘已死,只剩一個好賭的哥哥,這回就是因為他為了還債才把我賣人青樓,倘若我再回去,遲早還是會再被他給賣了,請少堂主行行好,就留我在府上為奴為婢,也算償還您出錢為我贖身的恩情吧!而且……」

  她遲疑半晌,看了藍鈺一眼又一臉嬌羞地垂下頭去。

  「而且,你想留在藍鈺身邊,對吧?」古淮天一眼就看出小柔心事。「救命之恩,你想以身相許是嗎?」

  一個岔氣,藍鈺一張嘴便猛咳不止。        

  開什麼玩笑,她可不要一個姑娘對她「以身相許」啊!

  「別開玩笑了!」她沒大沒小地伸手便往古淮天肩膀一推,又羞又氣地說。「人家的終身大事你怎麼可以拿來笑?我……我不過是」個家無恆產的粗人,談婚論嫁還本--」

  「如果恩公不嫌棄的話--」小柔羞答答地鼓足勇氣承認:「小柔的確願意以身相許。」

  「啊?」

  瞧藍鈺瞠目結舌的傻相,古淮天在一旁可憋笑憋到快肚子疼了。
  他倒想看看,她這假男兒要怎麼答覆人家。

  「不嫌棄……當然不嫌棄……」藍鈺一面乾笑,一面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說才不會傷人家的心。「可是……啊,可是我已經訂過親了!」

  她靈機一動,想到了可用這說法拒絕,還挺佩服自己那麼聰明呢!

  小柔紅著雙酡說:「我不介意做小,只要能陪在恩公身旁,我便心滿意足了。」

  瞧藍鈺再次傻眼,古淮天再也忍不住,起身假裝沒事地走去推開窗,乘機背對著她們偷笑。

  「呵、呵呵。」藍鈺乾笑三聲,有種很想敲昏自己的衝動。「小柔,你的心意我十分感動,但我這個人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娶妻就絕不納妾,對感情忠貞不二的人,你我今生是沒有夫妻之緣了,不如我們義結金蘭好不好?」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愛跟人家結拜?」

  古淮天聞言不由得回頭調佩她一句。一個時辰前她才說要跟他結義,這會又「故技重施」了。

  這回換藍鈺瞪他一眼!這種時候再扯她後腿太沒道義了,沒見她正煩著嗎?

  「小柔,你願意做我妹妹嗎?」

  不管古淮天了,藍鈺堆著一臉笑,掛上她自認為再誠懇不過的表情,就只為了不想讓身心已備受傷害的小柔再有絲毫嫌棄的感覺。

  「既然如此,小柔也不敢強求。」她紅了眼眶,自歎福薄。「能蒙愚公不嫌棄,收為義妹,這已經是上天垂憐賜我的好福份了,小柔當然願意。」

  「真的?」藍鈺可大大鬆了一口氣。「那太好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好妹妹,誰要敢欺負你,我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停頓了一會,她又望向古淮天。

  「少堂主,你會收留小柔在這吧?我這個做哥哥的可以保證她絕對會勤快工作,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不用你保證,我也會讓她留下。」他淡笑說:「畢竟我花錢贖她可不是為了讓她哥還有機會再賣她一次,而是想給她重生的機會。

  「文嫂」

  他-喚,原本正在窗外不遠處提著熱茶要往別房的文嬸立刻繞了過來。

  「文嫂,這位是小柔姑娘,從明天起她就在我們府裡工作,你先打掃個房間讓她住下,工作細節明早再告訴她。小柔,你先跟文嫂下去吧。」

  「是,謝少堂主收留之恩。」小柔先向他致謝,再依依不捨地看向
  藍鈺。「鈺哥,我明早再來看你。」

  「呃,好。」藍鈺微笑目送她離去,不過她那聲「鈺哥」可讓她冒起了一身疙瘩。

  「沒認成哥哥,倒認了一個妹妹。」古淮天挺欣賞她這份機智。

  「你非但做了好事,還多了一個妹妹,也算是意外收穫吧?」   

  「呵,是啊。」她訕訕一笑,天曉得她可是捏了把冷汗呢!

  「不過……」

  他坐回床側,目光如炬地視著她。

  「我要你老實說,你真的已有婚約了嗎?」為了確定這點,他不惜「威脅」她。「如果你不老實回答我,扯謊敷衍,就罰你被五雷轟頂。」

  她瞪大眼:「沒那麼嚴重吧?」

  「就這麼嚴重。」

  她歪著脖子想了想,又微賊心虛地探頭朝門外看了看。

  「老實說就老實說,我才沒訂過什麼婚約,現在除了學武,其他事我全沒興趣,我那麼說只是不想讓小柔疑心我是嫌棄她而傷了她的心,可不是存心騙人的,這種善意的謊言可以原諒的吧?」

  聽她這麼說,古淮天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她要是早訂過親,那他可得「搶親」了。

  「少堂主,這件事你可不能跟小柔喔!」

  他點點頭。「我知道。」

  「知道還不夠。」她不放心地朝他伸出手:「我們勾指頭約定,你要是說出去就換你遭五雷轟頂,外加五馬分屍。」

  他苦笑說:「怎麼,你就那麼討厭我,還得加上五馬分屍這麼毒的誓呀?」

  「我喜歡你啊,剛剛你說我說謊就遭五雷轟頂,也不是因為討厭我吧?發誓嘛,當然愈毒愈好,只要你守信諾就什麼事也沒啦!」

  她爽朗直言,一點也沒發現自己脫口而出的一句「喜歡你」讓古淮天快醉入蜜湖底了,癡傻地就伸出手和她勾指定約。

  「阿鈺,我們聽說你受傷--」

  在青樓裡找不到人而一路找回天威堂的方亢恆和眾師弟,一進府聽說了藍鈺受傷之事全急急趕來,但一腳踩進她房裡一看見古淮天,不用人喊口令便齊齊轉身朝後跑。

  「全給我進來!」

  古淮天一喝,才跑沒兩步的他們就全乖乖摸著鼻子走進房,「少堂主,那麼晚了還不睡啊?」

  方亢恆被師弟推到最前頭「受刑」,自知大難臨頭的他立刻堆出諂媚笑臉討好,額角卻微微滲著冷汗。

  「很好。」

  古淮天走到師弟面前,抿成一字的唇線旁掛著森冷笑容,光看就讓人不寒而慄。

  「少堂主,其實我可以解釋的--」  

  他一掌輕輕搭在方亢恆肩上,只這樣便讓他閉了嘴;藍鈺在一旁看眾師兄戒慎恐懼的模樣,一點都不懂他們幹嘛對古淮天敬畏成這樣?他這個人明明很好相處又很好講話的嘛!

  「你這個做師兄的,竟然帶著師弟上青樓喝花酒?很有閒情雅興嘛!」

  方亢恆很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呵呵……就……喝點小酒而已嘛……」

  「喝夠了?」      

  「喝夠了。」師弟們全異口同聲。

  「很好,那你們現在酒足飯飽,體力一定特別好嘍?」

  眾人面面相覷,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古淮天的問題才算「過關」。

  「少堂主,你直接說要怎麼罰我們好了。」方亢恆雙肩一垂,認份說:「習武之人不該涉足風月之地,那易讓人沉淪酒色、怠惰心性,師父再三教誨我們卻明知故犯,還帶著小師弟同行,做了壞榜樣,又害他受了傷,我們都知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了。」

  古淮天將搭在他肩上的手移開,斂笑肅顏,眸光淡掃過師弟們。

  「看在你們知錯的份上,這次我就從輕量刑,按老規矩,待會每個人全去繞操練場跑上五十圈,我會親自監督,既然大家感情那麼好,只要有一個人跑不完,今大家就全別睡了,一起練拳到雞啼為止。」

  藍鈺在一旁邊聽邊詫異眨眼,若是要她受這種罰,她肯定一命
  嗚呼哀哉,而這竟是師兄們受罰的「老規矩」?太可怕了!

  眼前這嚴厲剛正的古淮天,真的跟一路背她回來還親自幫她推拿傷腿的溫柔男子是同一人嗎?        

  她乾嚥了一口氣,總算明白師兄們為什麼對他如此敬畏了。

  「攆」走了一群垂頭喪氣的師弟們,古淮天一轉身就瞧見藍鈺用古怪的眼神盯著他。

  「怎麼了?」他問。

  「我在等你說怎麼處罰我呀!」她猜想自己肯定也是「在劫難逃」。

  「喔,我差點忘了,那就罰你早點睡,我先走了,明早見。」

  古淮天微笑伸手輕揉了揉她發頂,寵溺說完便替她熄了燈再關門離開。

  「要我早點睡……這算哪門子的處罰?」

  藍鈺搔搔頭,一頭霧水。

第四章   
  一晃眼,藍鈺已經在天威堂待了個把月了。

  雖然師父的確是傳授了她幾招還滿受用的拳腳功夫,可她最想學的劍招還是一招也沒學到。

  「少堂主,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教我學劍?不會等到我頭髮全白了吧?」

  天朗氣清,古淮天在池畔草地上坐閱兵書,藍鈺卻像只麻雀在他耳邊叨念了快半個時辰還沒有停嘴的打算。

  「你才拜師一個月面已,急什麼?」緘默許久後,他終於抬頭回她話。

  她不以為然地皺皺鼻:「一個月還叫『而已』呀?我原本以為來學個三個月就能學成返鄉的!」

  他曬然一笑:「三個月?別開玩笑了,你知道亢恆在我爺爺身邊學了幾年功夫才有現在為師授徒的本事嗎?」

  她沉吟片刻。「一年?」

  他搖搖頭。「爺爺在還征凱旋返京的途中收留了孤苦無依的他,當時他才九歲,十年後,方亢恆才得我爺爺七分真傳,而你竟想花三個月就把爺爺和我的武功全學成?就算你的確比亢垣聰明、靈巧,想一蹴即成也是不可能的。」

  「十……」

  她快昏了?

  「別開玩笑了!」她激動地扳住他雙肩。「你是嚇唬我的吧?十年?你乾脆說我得留在你們古家一輩子算了!」

  「好啊。」

  他求之不得,一口應允。

  「你待在我身邊一輩子,一定能將我們爺孫倆的功夫悉數盡學
  的。」

  「呵。」她乾笑一聲,放在他肩上的雙手恨不能掐住他脖子。「很好笑喔?你當我是賣進你家的長工呀?別開玩笑了!」

  她站起身,氣得原地跺步,翠綠青草無辜冤死了一堆。

  「別氣了!」

  他笑看她孩子氣的嘔氣法,起身安慰她。

  「放心,我的確是跟你說笑罷了,這半年內你跟我爺爺學武的基礎若打好,半年後我就教你劍法,至於多久可學成,那就全看你自己的天資與努力了。」

  她聽了一點也不覺開心。「那還是要待在這一年以上嘛!」

  「高乘功夫倘若如此易學,那天下人就全是武功高手了,想要功夫比人強卻不想多花時間功,你也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藍鈺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理,但還是彆扭地跟他賭氣。

  「我的腦袋就是這麼簡單,不行嗎?」

  「別鬧彆扭了。」他寵溺地揉揉她發頂。「我要去吃烙煎餅,一起來吧。」

  看他說完就走,藍鈺本來想不理他的,但在她眼前卻隱隱浮現那煎餅鏊子上正用竹扒撥動的薄餅,那濃濃的豆香她好像也聞到了。

  「喂,你請客喔!」

  結果,她還是跟上去了。

****

  古淮天和藍鈺一同上街,一個俊俏挺拔、-個風流倜儻,走在街上更加引人注目。

  只有古淮天知道,伴在他身旁的這位玉面男兒竟是個女嬌娃。

  「店家,再來一碗豆腐腦!」

  明明面前已經擺了雙疊空碗,藍鈺還是手一揮,又點了一碗。

  古淮天坐在她對面,瞧她毫不做作地大口吃喝,雖然也欣賞她這份不矯揉的真,一點也不以為意,但心頭卻有些五味雜陳。

  一般說來,再豪爽的姑娘在喜歡的男子面前,多少都會「收斂」一些吧?

  雖然藍鈺並不知曉他早巳看出她是女兒身,但按常理說,她如果對他有意,待在他身邊不可能這麼「放肆」才對吧?

  「你在看什麼?」

  藍鈺又吃了半碗豆腐腦才發現他正托腮打量她。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胃口真是好。」他故意半開玩笑說:「看你這麼一路吃下來,假使被你喜歡的人瞧見了,恐怕也會被你的食量嚇到吧?」

  「難得有人請客,我當然要吃個過癮嘍!」她又舀了一口,不以為意地邊吃邊說:「反正我又沒有喜歡的人,就算有,我也不會為了博得人家好感就裝模作樣,那跟騙人沒兩樣嘛!」

  她直言直語,古淮天雖然贊同她坦誠相對的做法,但她不加思索就說她沒有喜歡的人,這可已對她用情的他聽了有些不是滋味了。

  「假設你是個姑娘,在天威堂眾多男子裡,你會喜歡哪一個?」

  對她,他也不拐彎抹角了,就這麼直接探問。

  「當然是你嘍!」

  她考慮都不考慮就直接指名是他,古淮天原本顯得有些凝重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為什麼?」他想從她口中聽見原因。

  她笑嘻嘻地眨眼。「因為『吃人嘴軟』呀!」

  「去掉這個原因呢?」

  古淮天並沒有因她不當一回事的玩笑回答而不悅,他只是凝視著她,像想將她看透一般。

  「呵,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被他目不轉睛地這麼盯著瞧,藍鈺總算感受到那麼一絲絲的不尋常,用於笑來掩飾自己莫名的心虛。

  他雙肘抵著桌面,雙手握拳支著下巴,雙眸一瞬也不移地看著她。

****

  「嗯,有必要。」


  藍鈺的眼光開始逃了。「問這幹嘛?反正我又不是女的,不然你先說,如果--」

  「如果你是個大姑娘,我想我應該會喜歡你。」

  她還沒問,他就自己先說了。        

  聽見他這麼說,藍鈺雙眼睜得快跟銅鈴一般大,一顆心沒道理地狂跳了好幾下。

  「為什麼?」她滿心疑惑。「難不成你喜歡貪吃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繼而抿唇淺笑。

  「或許吧!你呢?假使你是女子,你會想嫁我為妻嗎?」

  「不知道。別談這了,我想再到前頭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奇好玩的。」

  藍鈺飛快灌下剩餘的半碗豆腐腦便起身一個人先走,古淮天付了錢便快步跟上她。

  「怎麼了,你看來有些心慌?」

  「我才沒有。」

  她矢口否認,但他問她想不想嫁他為妻這句話,的確在她無波心湖掀起了一陣漣漪。

  這一點,古淮天也看出來了。

  遲鈍如她或許尚未愛上他,但瞧她此刻迷惑又心慌的模樣,至少是有點喜歡他,不至於對他完全無情,能旁敲側擊探問出這點就足夠了。

  「我想去一個地方。」

  古淮天說完也不問她要不要去,拉著她的手就走,等她回過神,人已經呆呆跟他來到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廟前。

  「月老廟?」她狐疑地看他。「少堂主,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來到月老廟除了求姻緣,還能做什麼?」

  為了不讓她起疑,古淮天擺出一副稀鬆平常的姿態。

  「求姻緣?你?」她挑起右眉,多疑地打量他。「你可是天威堂少堂主、大將軍之孫、堂堂武狀元,家世顯赫又才貌兼備,恐怕早些登高一呼,烏縣裡所有待字閨中的姑娘就全擠破頭想進你古家門了,像你這種人就別沒事來煩月老了,神仙才沒空理你呢?」        

  「你說這是什麼話?」他屆指輕敲了一下她額頭,聽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本來就是嘛!」她揉著自己額頭,理直氣壯地回他。

  「那你就錯了,我喜歡的那個姑娘偏偏就一點也沒想過要嫁進我古家門。」

  「……什麼?你有喜--」

  古淮天及時摀住她的嘴,差點讓她嚷得眾人皆知他有意中人了。

  「你別嚷嚷,因為當你是『兄弟』,我才告訴你的,你不會那麼沒義氣,到處說給別人聽吧?」他故意裝神秘。

  「當然不會!」她拉下他的手,拍拍胸脯豪邁保證。「放心,我的嘴很牢的。」

  藍鈺這下可放心了。

  原本她還有些擔心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才會跟她胡扯些什麼娶不娶、嫁不嫁的,現在看來全是她多心了。

  「那個姑娘是誰?」她悄聲問他:「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沒眼光的人,竟然沒看上你?難道她是皇親國戚?不會是個公主吧?」

  「『她』要是公主,那皇上肯定早被她氣得吐血而亡了!」

  不管他多喜歡她,也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藍鈺的談吐舉止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出身皇家,說她來自土匪窩倒還比較有可能。

  「你那麼說是什麼意思?」藍鈺壓根沒想到他說的會是她。「難道你喜歡的那個姑娘脾氣很壞嗎?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看著她好奇的神情,古淮天笑笑說:「她啊,是個很豪爽的姑娘,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會忸怩作態,而且她心地很善良,最喜歡打抱不平--」

  她沒等他說完就搖頭皺鼻。「噴噴噴,你眼光肯定出了大問題,該去找個大夫瞧瞧了,那種粗魯無禮的女人哪裡好了?你應該要找個溫柔婉約又--」

  她說到了一半突然停下來,因為他竟然又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她噘起唇。明明她就是很認真在勸誡他呀。

  「粗魯無禮是你說的,我可沒這麼說過。」他憋住笑,連忙先撇清,免得日後有得罪受。「況且,我也不覺得她粗魯無禮。她那個人只是比較直率而已,也是因為她這真性情才會令我動心的。」

  「哼,怪人-個!」她一撤唇,又聳聳雙肩。「算了,我爹說過,聰明的人總有些古怪,那麼多名嬡淑女你不愛,偏去喜歡那種姑娘,這大概就是你古怪之處,我管不了你只好同情你嘍!」

  「好了,總之你陪我去向月老許願就是了。」

  古淮天連忙阻止她再「貶損」下去,就怕日後她想起今日事會惱羞成怒找他算帳。

  「好,既然是兄弟嘛,我會替你求月老讓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早日愛上你,對你如癡如狂、百依百順,這樣行了吧?」

  「這話可是你說的,到時在月老前你可得依這番話再說一次,一句都不准漏哦!」

  古淮天正經八百地跟她說,心裡可憋著滿滿一缸都快溢出的笑意。

  「你怕我只是說說而已,我還怕自己會食言而肥呢!」放心,我一定會為你虔誠祈求的,我們是好兄弟嘛!」

  藍鈺豪氣地拍拍他胸口便往廟裡走,一點也沒發覺古淮天如碧波清明的瞳眸中滑過的神秘笑意。

  點了香,兩人一同在月老前跪上了矮凳許願,古淮天不是沒瞧見廟中其他人們看見他出現在此的詫異眼神,但此刻他腦中所想的只有怎麼讓完全沒把他擺在心上的藍鈺愈來愈在意他。  

  但天真如藍鈺,可一點也沒想到她替他向月老求的可是將兩人配成對。

  「少堂主,我剛剛在月老面前可是替你說盡了好話,絕對能感動上天,讓你順利娶到你喜歡的那位姑娘。那……看在我那麼幫你的份上,你可不可以早點教我劍法?半年實在太久了啦!」

  她心心唸唸的還是只有學劍這檔事。

  「這是兩回事。」他可不想讓她早日學成離開。「對了,關於這間廟還有個傳說,你知道嗎?」

  藍鈺才噘起唇想埋怨他小器,聽他提到傳說卻又好奇地睜大眼。        

  「什麼傳說?」

  「據說,要是未婚男女一起跪在月老面前祈求姻緣,就會被配成對,所以你剛剛一跪下,我便連忙佔住你身旁的空位一起跪拜,免得你跟什麼奇怪的姑娘被月老湊成雙,我也幫了你一次,就算扯平了吧。」

  「真的還是假的?」她可是女的耶!

  「當然是真的,你就不用謝我了,因為我們是『好兄弟』嘛!」

  古淮天拍拍她的肩,面露淺笑,也如他所料的看到藍鈺不知所措的茫然神情。

  這下子,她肯定會常常想起他,想那月老到底會不會將她許給他了!

****

  不管問誰,那月老廟的傳說全是真的。

  原本還以為是古淮天在說笑,哪曉得裝作不經意去問旁人,大家都跟她說那月老有多靈又有多靈,害藍鈺心裡直犯嘀咕。

  「不過我是穿著男裝跟他去跪拜,這樣或許不算數吧?」

  她坐在長廊橫桿上,抖著懸空的兩腿邊想邊喃喃自語,一點也沒察覺背後有人接近……

  「哇!」

  「啊!」

  方亢恆在她背後突然大叫一聲,嚇得她一時沒坐穩,當場往前跌了個狗吃屎。

  「二師兄!」她一站起身就氣得大嚷。兩邊膝蓋磨上碎石很痛的呢!

  「呵……你這小子膽子原來也不大嘛,這麼小吼一聲就把你嚇得摔出去了啊?」

  她不服氣地抗議:「像你這樣突然從人家背後大吼,任誰也會嚇一跳的,我就不信你不會!」

  「我沒說我不會啊!」他咧嘴一笑。「只是你這小子平日特別有膽識;所以我好奇想試試罷了。」

  藍鈺訕訕地說:「二師兄,你那麼空閒不會去練功啊?幹嘛拿我耍著玩嘛!」

  「臭小於,說話沒大沒小的!」他一把勾住她脖子,開玩笑地勒著她。「我可是你的二師兄,你讓我耍著玩也是應該的,知道嗎?」

  「知道才有鬼!」

  藍鈺趁其不備,先用手肘頂擊了他腹部一下,再翻身反將他壓倒在地,坐騎在他背上。

  「不好意思,二師兄,這回又是我贏了!哈……」她得意宣勝,笑漫眼梢。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一個嚴厲的吼聲遠處傳來,他們倆停止斗玩,一同站起身,才見到由長廊另一端氣沖沖走來的古淮天。

  「少堂主。」

  兩個人異口同聲,也不明所以地互看一眼,因為古淮天的臉色就像剛踩了一坨狗屎一樣臭。

  「你們兩個剛剛那樣成何體統?」

  一想到方纔所見情景,古淮天心中醋海翻騰,想平心靜氣也不行。

  「剛剛?」方亢恆被質問得一頭霧水。「我們師兄弟打鬧著玩而已嗣!對不對,阿鈺?」

  「嗯。」藍鈺也不懂他幹嘛大驚小怪。「我跟二師兄常這麼打鬧著玩啊,不過他幾乎每次都輸給我就是了。」

  她沒看出古淮天眼中的妒嫉,還豪氣地將手搭上方亢恆的肩,得意描述。

  「瞧你這小子得意的,我是不想讓人我以大欺小才每次都讓你,你還--」

  方亢恆才伸手要捏上她耳朵,就被古淮天突然抓住他的手。

  「不准動手動腳!」他厲色告師弟,也將藍鈺搭在方亢恆肩上的手臂撥開。「以後不許你再跟她玩笑打鬧!」

  「啊?」方亢恆臉上佈滿不解。「為什麼?我們師兄弟之間只是鬧著玩而已,從來也不會真的打傷誰或記仇在心,你不也老踢我屁股,那又沒什麼。」        

  「那怎麼能相提並論,藍鈺她--」

  她是女的!

  古淮天差點就脫口而出。

  他煩躁地略皺了下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藍鈺她是你的『小師弟』,像剛剛她制住你的那種景象倘若讓你教的學徒們瞧見成何體統?你怎麼說也是我們天威堂的名師,怎可不注意自己身份?」

  方亢恆搔搔他的招風耳,覺得這番話的確有點道理,要是被他那些小徒弟們瞧見他這個做師父的被人壓制於地,那他臉可丟大了!

  「少堂主,你顧慮太多了,這裡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闖進的,二師兄那些徒弟們才不敢跑來--」

  藍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話說到一半遭古淮天丟過來一個從未有過的嚴厲眼色才噤口不語。

  「方亢恆,你先離開一下,我有話要跟藍鈺說。」

  「喔。」

  這回方亢恆沒再多說什麼就離開。兄弟多年,他一眼就瞧出古淮天正在壓抑怒氣,他再逗留肯定會自討沒,當然是溜之大吉。

  「呃,那我也走嘍--啊!」

  藍鈺瞧瞄頭不對也想溜,沒想到古淮天卻一把扣住她手腕,使力一拉便讓她踉蹌跌人他懷中,結結實實撞上了他強壯胸膛。

  「你做什麼啦!好痛喔……」

  她摸著撞疼的鼻尖,抬頭想抗議他的粗魯,可一見到他那張剛毅帥氣臉龐中一雙看似溫柔卻含著銳光的黑眸牢牢盯注她,讓她沒來由地紅了雙耳。        

  「就算你不拘小節也該有個限度!」他還是忍不住凝眉叱責她。

  「你難道不懂有些事該避嫌嗎?除了練武時不得不的肢體碰觸,你不該讓府裡其他人貼近你,這點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他快被她氣死了!就算是練武也沒有哪招是騎到人家背上去的,更甭說她一個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和個男人弄成那樣有多「驚世駭俗」,可她還一副吊兒郎當,渾然不知所錯為何的態度,簡直就是想氣死他嘛!

  「我會清楚才怪!」一直都跟自家兄弟這麼打鬧大的她,一點也不懂他幹嘛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你這麼說好像是我有什麼怪病一樣,別人都得敬而遠之,這太奇怪了!」她不服氣地挑眉直視他。

  「再說,最貼近我的是你吧?你不也常牽著我的手?現在你還抱著我呢!其他師兄還不曾對我這樣過,是你說我是你的好兄弟,我才只准你一個人要牽就牽、要抱就抱的,你要是疑心親近我會有什麼問題,幹嘛不自己先躲得遠遠的?」

  「我--」

  「我要回家了!」

  藍鈺賭氣一把推開他。反正時候也不早了,轉身便跑回自己借宿的地方,不想再跟他爭論。

  「弄巧成拙了?」

  古淮天本想追上她,但自他身後突然冒出的聲音卻拖住了他腳步。  

  「爺爺?」他一回頭立刻面露赧色。「您什麼時候--」

  「從你對亢恆大發雷霆之時我就在了。」古野雄笑拈長鬚走到他面前。「談感情,你果然還是太嫩了,一頭栽進去就暈船,一個小姑娘就讓你方寸大亂,原有的冷靜全不復存了。」

  古淮天無奈淺歎。「藍鈺可不是個普通的小姑娘,淘氣、好勝心強也就算了,她還會毫無顧忌地跟亢恆他們打鬧成一團,一點也沒想到她可是女兒身,看到那種情況您教我如何冷靜看待?」

  古野雄呵呵一笑。「看來你對藍鈺用情已深,要不要爺爺派人去探出她到底是哪家千金,直接請媒婆上門提親,好讓你能名正言順地昭告天下男人都不許靠近你老婆三步之內?」

  「爺爺!」挪揄之意他聽不出才怪。

  「不開玩笑了。」他伸手拍拍愛孫臂膀,慈祥笑語:「正如你所說的,藍鈺不是個普通姑娘,你不能按一般的規矩來約范她。要她聽你的話也成,但那先要等到她對你死心塌地才行,否則只會適得其反、惹人討厭,到時就算爺爺親自上門提親,她不肯,那恐怕是八人大轎也抬她不動,你就甭想再討她做媳婦兒了!」

  一說完,古野雄抖動著灰袍長袖微笑離開,留下古淮天凝眉傻杵,好-會才想起藍鈺負氣離去一事,連忙追了出去。

****

  「真不懂我到底是來天威堂幹嘛的?」

  負氣離開後,藍鈺在夕陽下一邊咕噥,一邊朝借住的佳佳姊夫家走去。

  大老遠地跑來借住在她丫環的姊夫家,忍著一別數月的鄉愁,為的就是高超的劍法,可是和家人約定三月之期都過了一半,她卻連劍都沒握著。

  「那個古淮天真是個怪人!」


  她抬腳蹋飛了黃土地上的一粒石子,一肚子窩囊氣。

  這輩子她還沒遇見過他那種男人,高興的時候跟她稱兄道弟;不高興的時候就劈頭訓她一頓,如果是有道理的,她也就認了,偏偏她根本就搞不懂他到底是為何動怒?

  「真是霸氣的傢伙!我跟二師兄玩鬧一下又沒犯堂規,有必要罵得人狗血淋頭嗎?不准讓其他男人貼近我……難道就只准他一個人碰我呀?那可怪了,他又不是我丈--」

  「夫」字尚未出口,她便突然當街呆住。

  「難不成……是月老廟那一拜,拜出毛病來啦?」

  這一想,害她渾身全冒起了雞皮疙瘩。

  她現在可是個「男人」,倘若那無心一拜讓原本已有心儀女子的古淮天突然染上「斷袖之癖」,喜歡起男人來,那她怎麼對得起他們古家的列祖列宗呀?

  「老天保佑,希望全是我想太多而已……」

  她唉聲長歎,腦中思緒紛亂,以至於遭人跟蹤都沒有察覺,才走進暗巷就挨了一悶棍,被人用麻袋一套就扛走了……

****

  一桶冰冷井水朝昏躺在懸崖邊的藍鈺臉上澆下,一個哆嗦後,昏迷許久的她終於在一陣刺骨冰寒與後腦不斷傳來的陣陣抽癌中清醒。

  「你可醒啦?」

  「啊!」

  藍鈺痛叫一聲,卻沒忘了睜大眼瞧清一腳踩在她肚子上的人是誰。

  「是你?」

  明亮月光下,她看清了提著燈籠以猙獰笑容由上俯視她的,竟是當初在青樓挨了她一記重拳的老色鬼,而且他身旁還跟著兩個看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布衣粗漢,全都不懷好意地盯視著她。

  「你還記得我啊?」陳員外說著又蹋了她一腳。「很好,那就不用我多費唇舌告訴你我幹嘛非要你死不可了。」

  他臉上佈滿邪惡笑容,故意提著燈籠照亮她週遭。

  「本大爺長這麼大還沒人敢動過我一根寒毛,你竟敢揍我,還壞我好事,讓我在眾人面前丟臉,我現在把你一腳踢下懸崖,教你粉身碎骨!」

  「慢著!」手腳都被牢牢綁著麻繩的她連忙叫停,已看清身處何地,她可不想拿命開玩笑。「你最好再想清楚一點,我可是天威堂的人,你要是敢--」

  「哈……」陳員外放聲大笑。「天威堂又怎樣?我綁你來是神不知鬼不覺,你葬身懸崖底更是無屍可尋,古家那爺孫倆又能奈我何?你認命吧!」

  「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嗎?」        

  陳員外才準備抬腳將她踢下懸崖,背後卻傳來冷得令人打從心底發寒的森冷嗓音。

  就在陳員外轉身向後察看的一瞬間,兩顆龍眼大小的石子分別擊中他兩個為虎作倀的家奴穴位,兩人當場僵如石柱,動也不動。

  「少堂主!」

  -見古淮天自林間濃蔭中現身,藍鈺全忘了兩人鬧意氣之事,欣喜全顯露在臉上。

  古淮天手握劍柄,盛怒使他眸射豹光,顏寒勝雪,渾身殺氣騰騰,每逼近一步都讓陳員外背脊上的冷汗多冒一顆。

  「你……你別再靠近!」陳員外嚇得結巴,扔掉燈籠,兩手抬起她雙腳威脅說:「你敢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把他扔下懸崖!」

  「咻--」地一聲,古淮天拔出佩劍。

  「你扔看看!」他銳利的眸光射向渾身發抖的陳員外。「我們就試試是我飛劍砍斷你的雙手快,還是你扔人快!」

  「碰」地一聲,陳員外放開了藍鈺雙腳,膽怯地跪地求饒。

  「古少堂主,我知道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一時的--」

  懶得聽他囉嗦,古淮天一走近便先點了他的穴,再用劍割斷藍鈺手腳上的麻繩。

  「你沒事吧?」古淮天扶起她,眼眸中充滿擔憂。

  「當然有事!」

  一掙扎繩索,她頭一件事就是忍著痛,飛腿先將陳員外和他兩個家奴踢倒,再拿他們三人當軟床又踩又跳,從這個肚子跳到那個肚子,踹得三人全快口吐白沫。

  「藍鈺--」

  古淮天才要出聲制止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重踩他們三人的「子孫根」,不消說,他們當場全痛得暈死過去。

  「哼!竟然敢偷襲我!」她氣鼓雙腮,邊罵邊挽起兩手衣袖,像是還打算掄拳揍人。「我長這麼大還沒人敢這麼欺負我,你們這三個沒長眼的混蛋--」

  她還氣沖沖地罵著,忽然一陣天旋地轉讓她身子一軟便往後攤倒,還好古淮天眼尖,飛快前來接住她。

  「好痛喱……」

  一落入他懷中,藍鈺又驚又怕又氣的所有情緒全化為滿腔酸楚淚水,頃刻間全湧上眼眶。

  「你再慢一步來,我就死定了……」她邊哭邊告狀:「他們拿棍子砸我腦袋,還踩我踢我,好痛喔……我的頭和肚子都好疼喔……我好像快死了……」

  「沒事了,我這就帶你回去敷藥,忍著點,有我在,就算是閻王,我也絕不准他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我一定會保護你!」

  一聽見躺在地上那三個已經昏死過去的人還曾如此凌虐過他心愛女子,古淮天氣得額冒青筋,抱著藍鈺要離開時還故意踩過他們三人,少不了又讓他們再斷上幾根骨頭「贖罪」。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藍鈺邊哭邊揉著眼問他,完全想不透。

  「我追你來的路上遇到送柴的林伯,他說他看見陳員外和他兩個家奴鬼鬼祟祟地扛著一個麻袋上山,我想到他跟你之間有過過節,這一路追來又都沒看見你,就追上山來瞧瞧,沒想到他竟想將你推落懸崖!」

  提到這,他怒皺眉,滿臉陰寒之色。

  「你放心,我不會就這麼跟他善罷甘休,安置好你之後我立刻派人報官,我會要華興將他們從重量刑,他們主僕三人在苦牢裡有得蹲了!」

  華興是新上任不久的縣太爺,也是他的結拜兄弟,這件事烏縣裡知曉的人並不多,但藍鈺可清楚。  

  「一定喔!」她雙手攀著他頸項。「尤其是那個老色鬼,最好關他
  一輩子,教他再也不能危害世人!」

  「嗯。還好你沒事,否則我一定要他以命抵命!」

  一想到只差一步她便差點喪生萬丈懸崖,古淮天不禁將她抱得更緊些,像是生怕她會在他懷中消失無蹤一般,而他這份擔憂連藍鈺都感受到了。

  「少堂主,你為什麼那麼關心我?」她睜著無邪雙眸,不解地噙淚問他。「你對天威堂每位弟子都是這麼如父似兄嗎?這樣很辛苦吧?」

  他聞言不禁啞然失笑,要不是爺爺囑咐過他不可操之太急,又無奈地確定她尚未對他用情,他還真想挑明告之,他想當的可不是她父、兄,而是她「夫君」。

  「我們堂裡可不是每位弟子都如你這般災難連連的,會讓我如此『辛苦』的也只有你了!」提到這,他不由得叨念她幾句:「藍鈺,我們學武之人懷有有俠義之心是很好,但也得量力而為,尤其是你,老是莽撞行事又不留意自身安危--」

  「啊,我頭好疼,我要昏了!」

  藍鈺打斷他的訓話,像個孩子似的裝昏賴睡,閉眼窩進他懷裡。
  「你呀……」

  她這憨傻模樣教他看了又好氣又好笑,偏又不忍再多加苛責。

  愛上這麼一個古怪又淘氣的女子,他還真是得自求多福嘍!

第五章   
  明明只是些跌打傷,古淮天卻十分慎重其事地要藍鈺暫住堂中幾天,由他親自照料、醫治,對她另眼相待的程度讓大家全不曉得這只會「惹是生非」的小師弟,為什麼會成為少堂主眼前的大紅人。

  「一定是因為我跟少堂主一樣英俊瀟灑嘍--哎喲……」

  聽完師兄們的疑問,藍鈺簡單的腦袋裡冒出的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方亢恆首先受不了,往她後腦勺尚未完全消腫的包一拍,當場痛得她慘叫連連。

  「你報仇啊!」

  不囉嗦,她當然也從被裡伸腳一踢,沒來得及逃開的方亢恆正好被她踢中臀部,回頭立刻瞪了她一眼。

  「你這小子什麼不好學,偏學少堂主踢人屁股,虧我還特地跟益年他們來探望你,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嘻皮笑臉地咧咧嘴。「咦,先前二師兄你不是還說少堂主踢你是跟你感情好,不是什麼人他都肯踢的;我跟你感情也不錯,所以我才特別只踢你一個,三師兄他們我還不踢呢!」

  「哈……」待在一旁的林益年聽了忍不住呵呵大笑,就算明知道方亢恆正瞪著他也止不住。「二師兄,你說不過小師弟的,還是認栽吧!」

  「去!」方亢恆偏不服氣。「是啊,咱們師兄弟感情好嘛,你們兩個也讓我踢踢,聯絡聯絡感情好了!」

  「你們在吵什麼?」

  不曉得何時走近的古淮天一出聲,正一把揪住三師弟衣領抬腳要踢的方亢恆立刻鬆手,一副循規蹈矩模樣和益年並排站好。

  「大老遠的就聽見你們幾個在嚷嚷。」古淮天拎著一個食盒走進房裡,斂眉掃了他們一眼。「發生什麼事了嗎?」

  瞧兩個師兄一見古淮天使戰戰兢兢的恭敬模樣,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他的藍鈺忍不住噗哧一笑。

  「沒什麼,不過是二師兄他想踢我屁股嘛!」

  「喂--」

  來不及制止藍鈺這個大嘴巴,方亢恆馬上遭到古淮天比一百枝箭齊射還更凌厲的眸光「瞄準」,想虛應笑容都笑不出來。

  「鬧著玩而已嘛……我去練功了!」二話不說,方亢恆立刻溜之大吉。

  「那……」林益年乾笑幾聲,手指著先逃的二師兄。「我也去練功了!」

  看他們倆先後「逃命」,藍鈺不禁開懷大笑。

  「好好玩喔,像老鼠遇到貓一樣,太好笑了……」

  關上門,古淮天拎著食盒來到她床邊,深感頭疼地望著她。

  「好玩?我可一點也不覺得,你呀--」

  「不是又要訓我了吧?」她立刻垂眉裝可憐。「我可是傷患呢!這裡--」她指著自己頭上的包包,還毫無顧忌地半掀衣擺,露出腰肚上的大片未褪瘀青。「還有這裡。」

  她一掀衣,他除了頭疼還多了分心。

  「藍鈺,你剛剛不會也這麼掀衣給方亢恆他們看吧?」

  「給他們看做什麼?」她努努唇,直言直語:「你天天幫我用藥酒推揉,不給看也不行,他們?有什麼好看的?他們身上練功留下的瘀青又不比我少,看他們自己的就行了。」

  「你就會給我瞎扯一通!」

  他屈指輕彈一下她光潔的額頭,無奈淺歎,她太「思無邪」,可害他平白無故多擔了不少心呀!

  「嗯……好香喔……」她微瞇著眼,學狗皺皺鼻朝四方嗅了嗅。「你是不是帶了什麼要給我吃?」

  「你呀,一嗅到食物的香味,精神就來了!」他掀開食盒。「是你愛吃的蜜栗餡蒸餅,其實你早聞出來了吧?」

  她吐吐舌,表明了真被他猜中。

  「你買的?」

  他搖搖頭。「江員外家的廚娘做的。」

  「剛剛江小姐又來了?」她一臉幸福地邊吃邊說:「真希望她天天來找你,那我就天天有好吃的了!」

  扛員外是不久前才從京師搬來烏縣的富豪,聽說跟古家原本有些世交關係,這陣子走得更是勤,尤其是江家大小姐幾乎每隔一天就陪著也在天威堂學武的弟弟來訪,還每回都帶了糕點、甜品。大家都說她是為了古淮天而來,但藍鈺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只要甜點有她一份就開心了。

  「瞧你嘴饞的!」他有些不是滋味。「她天天來找我,你心裡一點也沒有不高興?」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你們是世交嘛!」

  「真是會被你氣死!」

  他不說了,起身去拿五斗櫃中的藥酒,沉著一張臉回到她床邊。

  「躺下。」

  藍鈺把手上的糕餅吃完,乖乖躺下,小心翼翼掀起衣裳,留意不露出縛胸帶的痕跡。

  「你在生我的氣嗎?」

  他輕柔地在她腰腹上推揉藥酒,藍鈺這時才留心注意到他緊繃著一張臉。

  「喂!」他凝眉不語,她便頑皮地伸指輕戳他眉心。「別繃著一張臉嘛!這樣一臉凶相可是會把仰慕你的多姑娘們嚇跑--」

  她話還沒說完,就突然他握住手猛力一拉,整個人就這麼坐起彈入他懷中。

  「少堂主?」

  「這樣比較好擦藥。」

  雖然覺得很奇怪,但他除了用清涼的藥酒推抹她後腦勺上的腫包,再也沒什麼古怪行為,藍鈺也就信了他,彆扭地由他半擁懷中。

  「藍鈺,老實說,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嗯……」她將頭輕抵在他胸前,很認真地想。「很好啊,長得俊逸非凡、高大威猛,武功又出類拔萃,出身將門還是個武狀元,算是沒得挑剔了吧?」

  「那麼……假若你是個姑娘,你會願意嫁給我為妻嗎?」

  「我才不是姑娘!我可是男--」

  「我知道,你是男人嘛!」他松放她,以微笑卸去她的戒心。「我只是說『假若』。」

  「為什麼這麼問我?」

  她的眼神充滿防備,忽然想到會不會是他在替她療傷之時看出了什麼端倪,疑心她是女兒身?

  「因為,你的性情跟我愛慕的那位姑娘有幾分相似。」他故意露出為情所困的模樣。「所以我想知道,倘若你是女兒身,會不會肯嫁我為妻?也許她的答案會跟你一樣。」

  「肯,當然肯呀!」

  沒半點心機的她馬上上了當,還很講義氣地猛拍著他的肩鼓勵。

  「我要是女人一定嫁你為妻,絕對會嫁!你儘管放寬心懷去向那位姑娘吐露愛意吧,有必要時我還可以陪你去,幫你壯膽喔!」

  「那倒不用,因為時機未到。」他神秘一笑,拍拍她的肩。「『好兄弟」,你不是說來哄我的吧?你發誓你說的是實話,絕不反悔?」

  「當然!」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這個人向來說話算話的,我發誓,剛剛我說話時可是誠心誠意的,若有半句虛言就遭天打雷劈。你儘管放膽去追那位姑娘吧!」

  「我會的,不過你也別忘記你今天說過的話、發下的誓。」

  「沒問題。」

  她豪氣地拍拍胸脯保證,一點也沒察覺已經上了他的當,還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

  「那好。」

  他笑笑說:「我就把你的話牢牢記住嘍,不准反悔!」

  「當然。」她愣頭愣腦地回答。

  古淮天想笑不敢笑,遲鈍又直愣的她常讓他傷透腦筋,老希望她機伶點,現在他可不這麼想了。        

  這個傻丫頭,親口將自己許配給他了還不知道呢!

  原來,喜歡上一個全無心機的女子也不是毫無好處的嘛!

  「少堂主,你笑得很開心哦!」藍鈺全然不知他的心思,還傻氣地笑說:「對嘛,你這樣迷人多了,要是你喜歡的那位姑娘瞧見你這麼溫柔親切的一面,肯定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馬上就答應跟你成親了!」

  「希望如此。」

  他伸手揉揉她發頂,只希望她能早日真對他神魂顛倒嘍!

****

  藍鈺傷才剛好,就碰上了「桃花劫」。

  古淮天的姑丈奉召人京敘職,「順路」將兩個女兒放在古家,待回程時再「領回」,兩個嬌嬌女成天纏著他要遊山玩水也就罷了,偏偏還各有心思,大女兒湘湘早對他情有獨鍾;二女兒沅沅卻對藍鈺一見鍾情,害得她也跟著古淮天一起「水深火熱」。

  「藍大哥,你吃看看這棗仁糕,我特地差人去買的喔!」沅沅把一盤精緻糕點呈到她面前。

  「鈺哥哥,這是我親自為你燉的甜品,你先趁熱喝吧!」小柔把甜品端到她面前。

  「先吃棗仁糕!」

  「先吃甜品!」

  眼看她們倆四日交接,一場戰爭即將爆發,藍鈺只好飛快抓了一片糕、舀了一匙甜品,一齊送進嘴。

  「嗯……好吃、好吃……」她邊吃邊點頭大讚:「兩樣都好吃極了!」

  沅沅不滿意地略皺蛾眉。「這樣根本就吃不出味道嘛!」

  小柔沒半句微詞,體貼地輕拍藍鈺的背。

  「鈺哥哥,你小心吃,別噎著了。」

  沅沅見狀立刻醋勁大發:「你不是外公家的婢女嗎?怎麼不去工作,淨賴在藍大哥身邊?」

  「小柔不亢不卑地挺胸回答:「少堂主將我分配入廚房工作,該做的事我全都做完了,空暇時間我想待哪就待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少堂主允許的。」

  「你--」

  「你們兩個別鬥了!」

  藍鈺雙手一伸,硬將兩個愈說愈靠近的女人分開,免得她們真打起來。

  「依我說,你們兩個都不該在這。」她微紅著臉,手指往前劃了個半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看清楚了嗎?」

  練功房裡,古野雄高坐在上,氣定神閒地喝著參茶;藍鈺的幾個
  師兄們則憋著笑在一旁裝瞎,就她一個人深陷齊人之「禍」,也沒半個人肯出聲替她解圍。

  「我可是正在練功,你們兩個在這爭吵像什麼話?」她決定裝凶,不再縱容。「東西拿著,全給我出去,以後不准在我練功時進來打擾!」

  沅沅噘起唇,小柔則一臉委屈,但兩人還算聽話,真的捧著食物先後離開。

  「喲,挺威風的嘛!」

  方亢恆走過來輕撞了她一下,低聲調侃她一句。

  「唉……」        

  她沮喪地垂肩長歎,天曉得她早就疲於應付這兩個小妹妹了。   

  「今天大家就練到這了。」古野雄突然出聲。「所有人都可以走了,唯獨藍鈺留下。」

  聽見師父這麼說,藍鈺心裡暗自叫糟,心想一定是為了方纔之事要訓她一頓了。

  「師父,我跟她們倆真的沒什麼--」

  「我知道。」他慈祥笑語:「我想跟你談的是別件事。
  」
  她鬆了口氣。「那是什麼事呢?」

  「我想知道,你還能在天威堂留多久?你家人應該有跟你約束過拜師學藝的最長期限吧?」

  「一年。」這是她上次回家好不容易求了爹半天才獲准的呢!

  「一年啊?」他拂鬚思索。「那麼,時間不多了嘛……」

  「是很多才對吧?」她伸出八根指頭,一臉委屈。「還有八個多月呢,我原先以為三個月就能學成返鄉的,可是少堂主偏偏遲遲不肯教我劍術,唉!」

  他莞爾一笑。「你就這麼想早點回去?」

  「當然。」尤其是被沅沅和小柔纏到快發瘋的此刻。

  「難道在這裡沒有任何會讓你覺得留戀不捨的人、事或物?」

  「師父。」她直率地問:「您該不會是希望我說您吧?」   

  「我?呵……當然不是嘍!」他試著提醒她:「比如說你那些師兄們,難道沒有誰讓你不捨得分開嗎?你說說看,在這些師兄中你跟誰感情最好?」

  她不加思索地回答:「那當然是少堂主嘍,我跟他是好兄弟嘛!而且他還三番兩次救我,又親自為我療傷,對我還真是有夠好的,唯一的缺點就是遲遲不肯教我練劍……」

  怎麼聽,古野雄都聽不出這丫頭對他孫子動了情,倒像是只把淮天當兄弟一般。

  他略皺了皺眉,淮天對她的付出他可全看在眼,怎麼這小丫頭半點也沒察覺呀?

  「藍鈺,你有心學武是很好,但也別忘了多留意、關心身旁的人事,在這世上有比習得一身高超武藝更重要的事,譬如說,覓得一個與自己心靈相契的終身侶,與你攜手共度--」

  「我懂了!」她突然插嘴:「師父,您說這麼多,是不是想要我多留意沅沅一些?」

  「啊?」

  她像沒瞧見他愣住的模樣,還自以為是地往下說。

  「欸,沅沅是您外孫女,您為她講情也無可厚非,誰要我貌賽潘安,那麼有女人緣呢?」她搔搔髮鬢,還挺得意的呢。「但不是我不給您老面子,感情一事真不能強求的,我跟沅沅這輩子就算天崩地裂也不可能湊成一對,您就別奢望我能成為您的外孫女婿了,更何況我本不打算成親,只打算回鄉開個武館當館主。」

  「當館主?你?」

  這回他可真是聽得瞠目結舌了,打從開天闢地以來他就沒聽過有女子開武館授徒的。

  他這未來的孫媳婦,志向也太遠大了吧?難怪她眼裡只有武功,沒有男人。

  看樣子他想早點有曾孫抱,不略動一下腦筋可有得等了。

  「藍鈺,你想增加一甲子的內力,好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最高乘的武功嗎?」

  「想!」

  當她雙眼如天際繁星熠熠發亮,已經掉人愛孫心切的他所設的計謀中了。

  「你聽我說,傳說在……」

****

  「表哥!」

  一見到湘湘款擺腰肢地朝他走來,古淮天就覺得好像有條巨蟒正在接近他。

  「我今天可沒空陪你遊山玩水。他決心要擺脫她的糾纏,板著一張臉對她。

  她鵝蛋臉上堆滿笑意。「沒關係,今天我們不遊山玩水,我們吟詩作對,我知道表哥你是文武全才,不如我去叫下人準備些茶點,我們--」

  「藍鈺!」

  古淮天根本沒細聽她在說什麼,眼裡只見到突然邊啃著梨子邊走過來的藍鈺。

  「少堂主、湘湘姑娘。」

  她打完招呼就想走,卻在和古淮天錯身之時被他一把拉住,還忽然由後環抱住她,害她還嚇掉手上沒啃光的梨子。

  「湘湘,我想是時候跟你說清楚了。」古淮天就這麼抱著藍鈺面對著表妹。「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的,因為我喜歡的是她。」

  湘湘瞪大眼:「他?」

  「我--」

  「是兄弟就別多話!」他故意打斷藍鈺的話,湊近她耳邊說:「你要是敢扯我後腿,這輩子都休想要我教你劍法。」   

  一聽他這麼說,藍鈺立刻乖乖閉嘴,學劍可比被誤會有「斷袖之癖」還重要多了。

  只是……為什麼當他幾乎快貼著她的耳說話時,那溫熱的氣息卻讓她沒來由地臉紅心跳呢?        

  「表哥,他可是個男人呢!」湘湘一副快昏倒的神情。「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快放開他,不然叫別人經過看見,那誤會可大了!」   

  「玩笑?」他一點也沒有鬆手的意思,反將藍鈺抱得更牢:「我可不是在開玩笑,除了她,我誰都不愛,我想廝守終身的人只有她。」   

  這一瞬,連藍鈺也不曉得他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了。        

  她的心突然像雨敲銅鐘一樣「咚、咚」大響,被他緊摟住的身子更是無端發燙。        

  有男人說愛她哩!

  要是被那些看死一輩子沒媒婆敢上門為她說媒的家人們聽見,肯定會立刻殺雞宰羊酬謝上天垂憐,外帶痛哭流涕吧?

  「表哥……」

  湘湘又懷疑又嫉妒地打量了藍鈺一遍又一遍,再仔細瞧瞧古淮天俊顏上堅定不移的眼神,完全不信的心開始動搖……

  「怎麼可以這樣嘛……我要去跟外公說啦!」

  湘湘說著說著,便癟嘴哭了起來,又惱又氣地跺了跺地就跑去找古野雄了。

  「怎麼辦,她要去跟師父說耶!」

  愛孫只愛男人?藍鈺簡直不敢想像師父聽見湘湘這麼說時,會不會氣得兩眼一翻就駕鶴西歸啦?

  「隨她去說。」

  古淮天一點也不擔心,反正爺爺早看透他對藍鈺的一片癡心了。

  「你不擔心嗎?萬一--」

  藍鈺轉頭想將自己的擔憂告訴他,但是一對上他晶亮如星的雙眸就莫名一陣心弦震動,立刻又將頭轉回。

  「你可以鬆手了吧?」

  不用她提醒,古淮天也知道湘湘一走就沒再抱著她的理由,只是他不捨輕放才故意裝作沒發覺罷了。

  「我先說好,我只喜歡男人的!」

  「喔?」

  「啊,不對!」她太緊張,脫口而出之後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我是說,我只喜歡女人,沒有斷袖之癖哦!」

  瞧她緊張得連雙頰都緋紅,頭一回看見她終於有些女子該有的嬌羞模樣,古淮天有些許意外,更貪戀地多凝睇她幾眼。

  「你聽清楚我說的沒有?」不知為何,他的眼光頭一次讓她覺得心慌意亂。「你,少打我主意!要喜歡就去喜歡女人,不然師父一定會傷心死的。」

  「我本來就只喜歡女人呀!」他伸指輕抵她眉心,淡淡笑說:「你忘了月老廟的事了嗎?剛剛我那麼說只是要讓湘湘對我死心而已,我要是跟她說我已經有喜歡的對象,好強的她還會想爭爭看,不如讓她誤以為我有斷袖之癖,那她也沒轍了。」

  「真是這樣?」

  「不然還會怎樣?」他一副坦蕩姿態反問她:「難不成你這小子把我剛才那番話當真啦?」

  「當……當然不是!」她馬上否認到底。「是你講得太認真,我擔心你弄假成真,好心提醒你別喜歡上男人而已,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對我有興趣,我們是好兄弟嘛!」

  「是嗎?那你怎麼臉那麼紅呢?」

  「臉紅?有嗎?一定是太熱的緣故吧?」她被愈問愈心虛,卻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這樣。「對了,既然如此也用同一招讓沅沅對我死心吧!因為連說我已訂了親她都不理,換你幫我嘍!」

  她說完拉了他就走,也不管她根本不曉得沅沅此刻在哪裡,只想讓他別再追問下去就好。

  看著她牽牢他的纖纖小手,古淮天不禁會心一笑。

  他還以為她一輩子也不會對他有一絲動心,但如今看來,他也不是毫無希望的嘛!

  「好,我幫你,那待會我就『委屈』點讓你抱嘍,誰教我們是好兄弟嘛!」

  「啥?」

  快步前行中的藍鈺聞言立刻停步,他沒提她還差點忘了除了說那些噁心情話,還要跟他再抱一次呢!

  「算了,這件事不急,我們先去練功吧!」她立刻鬆開他的手。「練功練功,練功最重要!」

  瞧她一邊喳呼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擺明了因他一番話而心虛,古淮天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她,肯定已不能只拿他當「好兄弟」看待了。

第六章   
  師父說,在縣西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上,有種一生只在月圓之夜開一次白花便枯萎的奇花,若有緣者能摘下只盛開半個時辰便凋謝的花朵吃下,便能讓學武者突增一甲子的功力。

  「真的,還是假的?」

  雖然是半信半疑,但她還是上了山。

  為了不想露宿野地,她了馬車上山,帶了棉被,也備了刀、箭,就怕花沒找到,反倒先被老虎找到她,將她給吃了。

  其實她很想找古淮天陪她來,可是一想到「過夜」,她就打消這念頭了。

  「都怪他那天說了那種話啦!」

  明知他那番愛不愛的情話全是說來騙他表妹的,可是從那天起,她面對他時就是多了幾分不自在,連她自己也弄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哈啾?」

  她愣了一下。「剛剛是有人打噴嚏的聲音嗎?」

  「吁--」

  藍鈺勒停馬,左看、右看,四周根本毫無人影,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她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啾!」

  又一聲,這回她可聽清楚聲音是打哪兒來了!

  「誰?」

  她跳下馬車,到車後先拔劍再掀簾,一見到縮在裡邊朝她淺笑
  的人,當場傻眼。

  「沅沅?」

  像是突然被雷連打了十次一樣,藍鈺一見她就快昏了!

  「藍大哥,我們到哪裡了?」才十五歲的她揉揉鼻,天真追問。

  「到哪裡?是我該先問你怎麼會在這裡才對吧?」藍鈺撫額長歎。「慘了,發現你不見,師父他們一定快急翻天了!」

  「不會啦。」沅沅跳下馬車,笑嘻嘻地說:「姊姊有看見我跳上你的馬車。」

  藍鈺感到一片烏雲罩頂。「這樣更糟,人家還以為我載你私奔了呢!」        

  沅沅牽起她衣袖,羞人答答地說:「何必私奔呢?只要藍大哥一聲,沅沅願意嫁給你的。」

  聽她這麼說,藍鈺立刻打起一陣哆嗦,她雖然大膽,但這種話她可是打死也沒辦法對著男人這麼說的。

  「總之,我先送你回去吧!」藍鈺不著痕跡地甩開她的手。

  「回去?」沅沅一臉失望。「你專程跑到山上來一定有事的吧,等你辦完事再回去,我保證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

  「可是--」

  「一個時辰!」沅沅搶著接話。「至少讓我陪你一個時辰嘛!」

  藍鈺猶豫了一下,其實叫她專程跑來這一趟連找都沒找就返回,她也挺不甘心的。

  「那……好吧。」

****

  「表哥,藍鈺把沅沅拐跑了!」

  外出訪友的古淮天前腳才剛踏進家門,就碰上湘湘像是一臉焦急地跑上前向他告狀。

  「你在胡說些什麼?」

  他一臉淡漠,只當她在挑撥離間。

  「我才不是胡說!」她好不容易才逮到這機會扯藍鈺後腿的。
  「我親眼瞧見藍鈺偷偷摸摸地駕著馬車把沅沅載走,是真的!不然你去找,整個宅於翻過來也絕對找不到他們的!」

  「就算是又怎樣?」他蹲下身輕撫跑來迎接他的愛犬。「就算沅沅是跟藍鈺出去了也無所謂,不會有事的,你用不著擔心。」

  他毫不在乎的姿態可將故意目睹和男人出去也不阻止的她惹惱了!

  「表哥,沅沅她可是你的親表妹,你怎麼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我知道你說你喜歡藍鈺只是想氣我,根本沒那麼一回事,難道你就不擔心藍鈺其實是人面獸心,會對沅沅--」

  「要說人面獸心……」

  古淮天站起身,冷然雙眸毫不留情地盯牢她。

  「你親眼目睹一個男人將你妹妹載走不大聲呼救、親自追趕,反而待在這等到我回來,你又是安了什麼心?你真擔心過沅沅會出事嗎?」

  「我……」

  湘湘面紅耳赤,一時語塞,心裡這才開始有點擔心起沅沅。

  「還好載她出去的是藍鈺,倘若是堂裡其他男人,你就該死了!」

  一想到湘湘只顧吃醋、嫉妒,竟然不顧親妹妹的名節、安危,他話的語氣便又加重幾分。

  「我……沅沅她……」        

  湘湘滿面羞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竟就嚶嚶低泣起來。

  「別哭了。」看她尚存良知,古淮天也就不再責罵她了。「我去問問看爺爺,也許是他吩咐藍鈺出門辦事,天色已暗,他們不會去多遠的。」

  「發生什麼事了?」

  古淮天話才剛說完,沒想到爺爺的聲音就從他身後突然冒出來。


  「鳴……外公……」

  湘湘哭著投入古野雄懷中,像有多傷心似的。他皺了皺兩道灰白長眉,眼神立刻不悅地掃向愛孫。

  「淮天,你又說些什麼話氣湘湘了?」

  「與我無關,是她自找的。」

  古淮天把從湘湘那裡聽來的話重述一遍,只見古野雄聽完後一臉詫異。

  「怎麼,藍鈺她就這麼上山,沒約你?」

  「上山?」古淮天一臉疑惑。「上什麼山?為什麼要約我?」

  古野雄一臉大事不妙的表情,連忙將他先拉到一旁再說。

  「爺爺原本是想幫你個忙,讓你們兩個有機會獨處月下,多培養些感情,所以才跟她編了個『神話』,我原以為她怎麼也是個女兒家,再如何膽大也不可能一個人在月夜上山,一定會找你同行--」

  「爺爺,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他急著知道重點。

  「我跟她說縣西那座高山上有奇花--」

  他話還沒說完,古淮天便飛奔離開了。

****

  提著早準備好的燈籠在山中尋覓,藍鈺不辭辛勞地一路彎著腰仔細察看,但跟著她步行的沅沅可就苦不堪言了。

  「藍大哥……」沅沅邊追著雙膝邊停步喘氣。「真的有那種奇花嗎?說不定是外公跟你說笑而已。」

  她邊找邊回答:「不可能的,師父跟我說的時候很嚴肅,看起來不像是--」

  「啊--」

  「沅沅突然尖叫一聲,藍鈺連忙轉身察看,見她蒼白著臉跌坐在地。

  「怎麼了?」

  「蛇……我被蛇咬了啦!」

  「什麼?」藍鈺提著燈籠來到她身邊。「什麼樣子的蛇?你看清楚了嗎?」

  「我……我……鳴……」

  沅沅嚇得只是哭,藍鈺只好先不管蛇有毒無毒,一把脫了她的繡鞋和布襪,對準她的傷口先把可能有毒液的血吸出再說。

  「藍大哥……」

  沅沅也不曉得是羞紅了還是哭紅了臉,倒是被她這義無反顧的舉動更加撼動芳心。

  「汪、汪、汪……」

  月夜下突然傳來了一陣狗吠聲,沒多久,古淮天也循著愛犬的聲音飛奔而至。

  「你們兩個怎麼了?」他遠遠便瞧出不對勁。

  「沅沅被蛇咬了,不過我已經幫她把血全吸--」

  站起身回答的藍鈺突然覺得跟前一陣天旋地轉,眼一閉便昏了過去……

  聽大夫確認藍鈺只是染了風寒又一時氣血失調,再加上空腹又透支體力才昏厥,不是因為身中蛇毒,擔憂她的眾人才放下了心中一顆大石。

  「外公,今晚就讓我留下照顧藍大哥吧!」已無大礙的沅沅硬纏著古野雄。

  「老爺,表小姐有傷在身,而且照顧鈺哥哥本來就是我為人妹應盡的本份,不用勞煩表小姐了。」小柔也在一旁據理力爭。

  「照我說,你們兩個誰也不該留在這。」

  去吩咐完下人抓藥、煎藥後再轉回的古淮天,霸氣地替左右為難的爺爺駁回了她們倆的請求。

  「你們兩個纏得她還不夠嗎?全給我回房睡覺,藍鈺由我來照顧,你們誰也不用爭了。」

  古淮天厲顏下令,小柔首先頹喪而去;沅沅本想再央外公求情,但古淮天冷眼一掃,再也不敢多言,沮喪垂下雙肩,噘起雙唇不情願地拖著步伐離開。

  「你照顧?」

  見房子只剩爺孫倆,古野雄眼神有些噯昧地輕拍了拍愛孫肩膀。

  「雖然爺爺我巴不得早點抱到曾孫,不過我們古家是君子之家,你可別乘機「生米煮成熟飯」,我擔心她一醒來會拿刀砍--」

  「爺爺!」古淮天脹紅了臉。「我才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的小人,再說您該擔心的是等藍鈺醒來要怎麼跟她解釋您所編的大謊才對吧?她此刻昏迷不醒可大半是拜您所賜呢?」

  「說說笑而已嘛!」他面露慈祥笑容,雙眸滿是無辜。「況且我編謊騙藍鈺可是全為了幫你,你忍心責怪我這個愛孫心切的老頭子嗎?」

  「爺爺,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也不曾怪您,但是--」

  「不怪就行了,那你在這好好照顧病人,我就先去睡嘍,「春宵一刻千金」嘛!」古野雄打斷孫子的話,撇下語氣曖昧的一句話便離開。

  「爺爺也真是的!」

  「嗯……」

  才剛關上門,古淮天便聽見身邊傳來微弱的呻吟聲,他連忙趕回藍鈺床前,果真瞧見她緩緩睜開雙眼。

  「少堂主……」

  在送她回來的途中,他已將隨身攜帶的解毒益氣丹先讓藍鈺服下,這會她雖然還是覺得四肢發軟,但費暈目眩的症狀已經減輕許多,也一眼就認得這是天威堂裡。

  「你覺得如何?」他在床邊坐下。

  「我還好,沅沅她--」

  藍鈺突然屏住呼吸,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她瞧見古淮天的臉飛快朝她貼近,竟然緊張得閉上眼,腦袋一片空白。

  忽然,他的額頭貼上了她的,他的溫熱氣息輕拂過她唇瓣,藍鈺睜開眼,瞧見他那雙好看的晶亮眸子近得好像快將她吸進他眼裡,一張粉臉霎時紅若緋櫻,一顆心跳得比擂鼓還急。

  「少--」

  「還好,沒發燒。」

  她才想問他在做什麼,沒想到他更快一步截了她的話,也坐直了身。

  「你向來都是這麼試人家有沒有發燒嗎?」她總覺得怪怪的。

  他溫柔淺笑。「當然不是,只有你這「好兄弟」才會讓我特別關心。大夫說你是微染風寒,沒發燒就無大礙了,沅沅也沒事,咬她的好像不是毒蛇。」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沅沅要是出了事,那我就沒法跟你和師父交代了,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她上了馬車,不然--」

  他以手勢阻止她往下說,神色也忽然變得凝肅。

  「不只是沅沅,你要是出了事,我又如何跟你家人交代?我一而再地提醒你不可魯莽行事,你怎麼就是不聽?」

  她微噘唇,一點也不以為自己有錯。

  「不過就是上山而已,如果沅沅不偷偷跟上車,根本什麼事也--」

  「你還強辯!」為了她的安危著想,他不想再姑息她獨斷獨行的任性;「山中有毒蛇猛獸出沒,你有天大的事要辦也不該在深夜獨自入山,萬一--」

  她自信滿滿地誇口:「不會有萬一的,就算遇上猛虎,我一拳就可以把它打昏了?」

  「藍鈺!」他氣吼一聲,害她還真嚇震了一下。「你就不能讓我少操一點心嗎?你自己想想,從你我相識至今,你已經死裡逃生過幾回了?你捫心自問,真有一拳打昏猛虎的能耐嗎?」

  她輕咬下唇,琢磨了好一會才氣若游絲地輕答:「或許……不行吧。」

  「就今天的情形,你是肯定不行!」

  「不行就不行!」她有些惱羞成怒,孩子氣地掀蒙頭。「大不了被老虎一口吞了,還省得找墓地安葬呢!」

  好-會,棉被外一點聲響也沒有,藍鈺悶到發疑,緩緩拉下,露出一雙水靈大眼,意外發現他竟以無比哀傷的眸光凝望著她。

  「趕去找你的這一路上,在我腦海中不只一次浮現過這個可能……」他伸手將她的被拉至頸下,一雙炯炯明眸牢睇著她。「你知道……痛徹心扉的感覺嗎?」

  像是被人下了法,藍鈺的視線再也無法從他略顯憔悴的俊顏移開。

  微酸微甜,又帶著些許苦澀的滋味在她心頭淡淡漾開,這種感覺她不曾有過,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

  明白了他的擔憂,藍鈺正想說些道歉的話,文嫂敲門替她送了藥進來。

  「少堂主,您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就行了。」

  「不用了。」他從文嫂手中接過藥碗。「你去休息吧。」

  文嫂沒多說什麼就離開,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少堂主,你也回房休息吧,我已經好很多,不需要人家照顧了。」

  她用手肘撐著床想靠自己坐直身,是半點力氣也使不上來,又開始覺得頭昏眼花。

  「你就別逞強了。」

  他歎一聲,坐到床側單臂將她托起,坐靠在他胸膛,他雙臂環過她虛弱的身子,一手端著藥碗,一手舀起藥汁吹涼才送人她口中。

  長這麼大,還沒人那麼細心呵護過她呢!


  躺在他溫暖又寬闊的胸懷中,看他小心翼翼地將每一口熱燙的藥汁吹溫了才餵她,那藥連著他的溫柔體貼一入口,連她的四肢百骸都暖了。

  「少堂主,你這個人真是好,我要是有姊妹一定將她嫁給你。」她很感恩圖報地說。

  「可惜你「不是」女的……」他故意逗她:「不然我三番兩次救你,要你以身相許也不為過吧?」

  一團火熱由藍鈺心底直延燒到她全身,抿著唇、紅著臉,再也不敢亂搭話了!

  知道自己是上了師父的一個大當後,藍鈺氣歸氣,偏又拿他老人家沒轍。

  不過,為了「賠罪」,師父要古淮天解下他一直隨身佩帶的寶劍贈她,樂得她笑彎了唇,再也不計較被人當傻瓜騙上山的事了。

  「你還真好打發!」

  從爺爺房裡出來,見她還樂不可支地把玩著他的劍,古淮天忍不住笑糗她一句。

  「你捨不得嗎?捨不得也沒用,因為師父已經叫你將劍送給我了!』

  藍鈺朝他扮個鬼臉,牢牢握著劍不放。

  「我才不會捨不得,只要你喜歡,在我能力所及之下的所有東西都可以給你。」

  她仰首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真的?我要什麼你都願意給我?」

  他微笑頷首。「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喜孜孜地說:「那好,我要你快一點將你的精湛劍術全救給我,那我就能早點回家了!」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你就那麼急著離開這裡嗎?」        

  她不假思索地點頭;「當然嘍!愈早回去就代表我愈聰明,才能在短時間內就得到你跟師父的真傳,不是嗎?」

  他停下步。「就算離開之後再難跟我見上一面也無所謂?」

  他的話中有不捨、有深情,也有氣惱。

  故意不拆穿她女扮男裝之事,甚至是幫她度過每一次洩密危機,就是想讓她多留一陣,希望她日久會明白他的心意,接受他的情意,親自向他吐露她是女兒身。

  但是相處都快五個月了,她待他還是像其他師兄弟一般,讓他一點也捉摸不到她心意。

  「只要活著,總還會見到面的……」她不自覺地迴避他的眼神,總覺得那眸光像是要將她給吃了,而且還有些生氣。

  「也就是說,見不見面都無所謂嘍?」

  他莫名地覺得火大,語氣跟表情都冷冽如冰。

  「當然不是這樣……」她有些被他的冷漠神情嚇到,略顯尷尬的笑笑:「我們是好兄弟啊,以後--」

  「誰要做你的好兄弟,我--」

  「大師兄!」

  一個嬌嫩的女聲打斷了古淮天的話,不一會,一個綁著兩條髮辮,有著一雙活靈大眼,腰間還佩著一把鑲玉寶劍的可人女子便出現在他和藍鈺面前。

  「彩君?」

  師妹的突然造訪讓古淮天臉上氣惱之色盡褪,由喜取而代之。

  「就是我。」沈彩君甜甜一笑。「嚇你一跳了吧?」

  「是嚇我一跳。」他往她身後看去;「師父呢?」

  「我爹沒來,還在山上過著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呢!」

  他輕皺眉:「你該不會是瞞著師父他老人家,自個兒偷偷下山的吧?」

  她搖頭淺笑。「真是那樣我才不敢來找你呢,因為你一定會立刻把我拎回爹面前的!放心吧,這回是爹吩咐我下山辦事,我就順道來見見我最喜歡的大師兄嘍!」

  「你少灌我迷湯!」

  兩個久未逄面的師兄妹先聊上幾句,之後沈彩君才發現他遮去大半身影的藍鈺。

  「師兄,你身後那位是?」

  「我只是路過的人而已。」

  不等古淮天回答,落鈺沉著臉介面,隨即從他身旁走過,像是當他不在這一樣。

  「藍鈺!」

  古淮天伸手想拉住她,被她快一步閃避,飛快逃開。

  「大師兄!」

  沈彩君叫住原本要追上藍鈺的他,慧黠雙眸含笑瞅視。

  「應該不是我看錯吧?你向來不離身的珍愛佩劍怎麼跑到了那個小兄弟手上?而且瞧你擔心的,他是你的誰呀?」

  「她……」望著師妹,他淺歎一聲。「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女子。」
 
  躲到無人的假山山洞內,藍鈺捂著胸口猛喘氣,好一會才將紛亂的氣息調勻。

  靠坐在洞壁,外頭陽光燦爛,在她心中是烏雲罩頂。

  「什麼嘛……」

  環抱著屈並的雙膝,她微尖的下巴輕抵在膝蓋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迷惘與傷心。

  「不做好兄弟就不做好兄弟,誰稀罕哪!」

  靠近洞口的雜草無辜地被她一根根連根拔起,她氣嘟著嘴,跟前浮現的儘是古淮天一見師妹就忘了她的驚喜神情。

  「他喜歡的人,應該就是他師妹吧?」

  除了她之外,她從未見過古淮天在哪個姑娘面前露出那麼親切又溫柔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竟有些隱隱作痛。

  「我不想留在這裡了……」

  望著橫擺在地上的長劍,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第七章   
  天威堂雖然佔地遼闊,但古淮天從來不知道竟可以大到他連一個人都找不到。

  「藍鈺?」

  他推開一扇門,屋裡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

  「她是不是在躲我?」

  明知她有來堂裡,可是一天下來他連她一面也見不著。

  「好大一隻無頭蒼蠅喔!」

  不必回頭,古淮天就能聽出沈彩君這損人帶調侃的聲音。

  「大師兄,我看你乾脆連地皮都翻過來找找看吧,說不定你的心上人會鑽地呢!」

  她說著還學起老鼠刨土鑽地的模樣,繞著他直打轉。

  「你這丫頭愈來愈調皮了!」他手一伸便夾住了她尖挺的鼻尖。

  「再淘氣我就自告奮勇到師父面前提親,把你隨便許給我哪個師弟,綁住你再也不能四海悠遊。」

  她一聽立刻羞紅了臉:「大師兄你好壞喔!我--」

  「哇!」

  一聲慘叫把他們倆全嚇了一跳,才循聲抬頭就見方亢恆一路從屋上像只翻殼烏龜揮動著四肢滑下,「咚」地一聲跌坐於地。

  「哈……」沈彩君先是愣了一會,繼而笑得花枝亂顫。「方大哥,你是屬猴還是屬貓的呀?上回我來見你從樹上摔下,這回你又從屋頂上跌下,該不會是咱們倆八字相剋吧?」

  「不是、不是。」方亢恆邊揉著臀邊搖手否認:「我是打個盹不小心滑下,絕對跟你無關,我們倆的八字一定合的,不信我把我的八字給你!」

  她嫣然一笑。「說笑罷了,我要你的八字幹嘛?」

  他搔搔後腦勺,傻氣笑說:「那個……合的話,你嫁給我好不好?」

  沒料到他會當面求親,古淮天雖然早看出他對沈彩君有意,還是嚇了一跳。

  「我……我才不要呢!」

  沈彩君一張嬌顏紅勝紅霞,羞答答地說了這麼一句就轉身跑開了。

  「唉!」

  「你這小子還杵在這歎什麼氣?」

  一抬腳,古淮天便朝沮喪垂肩的方亢恆臀上一踢,讓他差點跪地。

  「少堂主!」方亢恆揉著臀,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我求婚被拒已經很可憐了,你還踢我這傷心人一腳,虧我們還是從小相伴的好兄弟呢!你不如拿把劍捅我比較快,反正我已經心痛欲絕了……」

  他兩手緊按胸口,兩道眉緊皺成一線,真像快心痛而死的模樣,直教古淮天看了又好氣又好笑。

  「別在這裝瘋賣傻了!」他乾脆明說:「依彩君的性格,若是厭惡的男子敢大膽向她求婚,肯定被她劈頭痛罵,她一句也沒罵你,還害羞逃開,你不乘機快追上她,那我也幫不上你了。」

  「真的?我現在就去追?」

  方亢恆笑露兩排門牙,一邊按著發疼的背,一邊一拐一拐地快步去追心上人。

  「也許,我也該學方亢恆,直接跟藍鈺明說吧?」

  古淮天淺歎一聲,決定不再跟藍鈺玩「你追我逃」的遊戲,如果她存心躲他,他再怎麼找也是枉然。
  他顯得有些失意地走回自己獨居的院落,腦海中始終拂不去藍,鈺的輕顰淺笑,便回房取了把劍,在庭前舞了起來。

  隔了好一會,耳尖的他忽然發覺好像有人在偷看他舞劍,而且似乎還跟著「比手畫腳」,一點也不知道那衣袖飄動聲早落人他耳中。

  他不著痕跡地邊耍劍邊用眼尾餘光瞄盡四周,意外發現那躲在拱門外探出半個頭的竟是藍鈺。

  也不知道她是粗心大意,還是真以為他心無旁騖,絕不會發現她,人家是動也不敢動地躲在暗處偷學武功,她是邊看邊學著做,一下伸手、一下露腿,只有瞎子才看不見她。

  因為她的出現,一直愁眉不展的他終於鬆口氣,他猜得出她大概是不想等上半年,所以躲在一旁偷學他的劍招,他也不拆穿,故意自編些占怪的招術來逗她,一會下腰、一會半空劈腿,再來個金雞獨立--

  「哎喲?」

  真的照單全學的藍鈺一個站不穩,當場向前跌個狗吃屎,痛得她慘叫一聲,再捂嘴已經來不及了。

  「你沒事吧?」

  一隻男人的大掌伸到她面前,藍鈺咬著唇,偏不搭他的手,靠自己站起身。

  「沒事。」

  她拍拍身上的塵埃,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轉身就走。

  「慢著。」

  古淮天快一步攔住她去路,說什麼也不准她就這麼離開。

  「我有事必須跟你談談。」

  「我不想跟你說話。」

  藍鈺還在跟他嘔氣,她只是懂就這麼回家會被大家嘲笑,所以想來偷學他幾招劍法回去唬唬人的。

  「不想也不行。」

  他將她拉進院內,免得被人瞧見他們倆在這拉拉扯扯。

  「放開我啦!」她微慍地甩脫他的手。「不是不做兄弟了嗎?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躲了我一天?」

  他有些詫異,平常她可不是那麼會記仇的人。

  「誰躲你了?」她一口否認。「我現在不是在你面前?你當我是鬼,看不見的呀?」

  他抿唇輕笑。「算了,我總是說不過你。」

  「你沒理當然說不過。」

  她別過頭不看他,不想又因他好看的笑容而心慌意亂。

  「要說理也行,剛剛你躲起來想偷學我的劍招,我全看見了。」

  她紅了臉,偏還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看見又怎樣?你不教,我就自己學嘍!」

  「你還挺理直氣壯的嘛!」他故意嚇她。「你知道自己犯了極嚴重的堂規嗎?」

  藍鈺心頭一震,老實說,堂規洋洋灑灑的數十條,她記得的沒幾條。

  「我犯了什麼規矩?」她有些提心吊膽。

  「按堂規,未得允許偷學武功者,輕者剁指,重耆戳瞎雙眼。」

  的確有這條堂規,但他當然不可能真對她施罰,只是說來嚇唬嚇唬她罷了。

  藍鈺倒抽了一口涼氣。

  就剛剛那幾招古怪劍術就要剁她指、戳瞎她?她連一招都還沒學會呢!

  「別開玩笑了!」

  她一副敬謝不敏的表情,說完拔腿就溜,被古淮天快一步攔腰抱住,怎麼也掙脫不開。

  「放開我!」

  「我一輩子都不放!」

  藍鈺急了,更慌了!她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懂他牢盯她的熾熱眸光是想傷她,還是別有所圖?

  「我離開天威堂總行了吧?」此刻她只想逃離他令人心慌意亂的懷抱。「我答應會忘記剛剛的劍招、忘記我在這裡的一切,就算忘記你也--」      

  「我不准你忘了我!」

  古淮天霸氣宣言,俯首便覆住了她嫣紅唇瓣。

  藍鈺瞪大眼,嚇傻了!

  他一雙臂膀如鐵條般緊緊箍住她身軀,壓抑多時的濃烈深情再也無法深藏,更顧不得禮數了!

  無數次午夜夢迥他都想如此將她擁入懷中,他這輩子的耐性全在她-個人的身上用盡,對她好,她當成應該;寵溺她,她當成理所當然,竟敢偷了他的心再當面說要忘掉他,天底下竟然有這麼教人又氣又愛的女人?分明就是老天爺眼紅他日子太好過,派她來折磨他的嘛!

  在他腦中千回百轉的同時,藍鈺腦中是一片空白。

  她不能聽、不能想、不能動,能感受到古淮天仿若想將她嵌入他體內一般的強烈感情,還有她自己快蹦出胸口的一顆心……

  「啊!」

  藍鈺突然抬膝重擊了他胯下,撕心裂肺般的劇烈疼痛讓古淮天松放了她。

  「藍鈺!」

  他咬牙忍痛呼喚,但她早巳逃得無影無蹤了……

  半夜三更,振揚武館裡燈火通明。

  被索命似的敲門聲驚醒,藍家老老少少全揉著一雙惺忪睡跟到大門前集合,連衣服都還來不及穿好,倒是個個手上拿了木棍或是大刀,就怕來者不善。

  「鈺兒?」

  一開門,瞧見連夜飛馬而回,一顆原本烏黑柔亮的秀髮風刮得「張牙舞爪」活像樹妖的她,全家人的呼聲簡直是震天價響。  

  「好久不見了!」

  她像個沒事人般的撥撥發走進門,笑拍了拍並肩而立的大哥和弟弟的肩。

  「什麼好久不見,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藍威旺扳開兩個兒子,高大的身軀矗立在女兒面前猶如一道石牆,臉上滿是怒容。

  「三更半夜了,你一個姑娘家獨自走夜路回來,萬--」

  「我有伴的呀!」她嘻皮笑臉地指指乖乖待在門外的那匹馬。

  「笨蛋!」藍振名一掌輕拍了她額頭,真快被這寶貝妹妹氣死:「馬也算伴?萬一遇上危險,那畜牲會幫你打壞人呀?」

  她噘著唇,揉著額頭。

  「我現在不是平安無事回到家了嗎?再說我功夫已經學成,壞人敢惹我還算他倒楣呢!」        

  「你功夫學成了?」藍奇揚狐疑地問:「姊,你不是最少得留在天威堂一年才學得到劍法嗎?現在才過了五個多月而已耶!」

  「因為我聰明過人呀!」

  「不會是你闖了什麼禍才連夜逃回來的吧?」他對這姊完全沒信心。「你該不會是練劍時滑了手,讓劍飛出去砍了誰吧?」

  「不會吧?」

  聽小弟說完後,連爹、哥哥和大嫂也異口同聲發出驚呼,好像她一定會做出這種笨蛋事一樣,真是快把她氣死了!

  「什麼啊!我像是會做出這種蠢事的糊塗蛋嗎?」她大聲抗議。

  「五歲時,你和隔壁小狗子練拳,結果一拳把他打落了河裡……」藍威旺回憶道。

  「十歲時,村尾那個阿牛跟你比棍法,結果你一棍把人挑進了井裡……」藍振名也跟著「提醒」她。

  「那些還不算什麼。」藍奇揚搶著介面:「最離譜的是姊十三歲那年耍大刀給我看,結果刀竟然像飛鏢一樣從她手上飛出去,不偏不倚就把一隻老母雞的頭跟身體「分家了!」

  「死小子!」藍鈺一拳往弟弟頭上敲下。「你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臉冤枉。「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幹嘛惱羞成怒我?很痛耶!」

  「誰惱羞成怒了?我--」

  「你們兩個別吵了。」劉娟娟柔聲:「鈺兒連夜趕路回來也累了,讓她早點休息,有什麼話明早再說也不遲嘛,爹,您說是不是?」

  媳婦都這麼說了,藍威旺也怕夜深人靜吵到左右鄰居,這才教大家先各自回房,也讓藍鈺終於鬆了口氣。

  「大嫂,還是你最疼我了。」

  「別撒嬌!」娟娟笑點了點她鼻尖。「你這小淘氣肯定是闖了什麼禍才連夜逃回家的,今晚大家放你一馬,明天你還是得老實招供,躲不過的。」

  「我才沒闖禍呢!」她堅持。

  「是嗎?」娟娟淺淺一笑,不跟她爭論。「你的房間我每天都有打掃,先回房休息吧,我先幫你燒洗澡水,好了再叫你,你可別睡著嘍!」

  「喔。」

  藍鈺回到自己房內,解下佩劍放在桌上,望著劍便發起呆來。
  她的確闖了個大禍。

  雖然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她好像讓原本很「正常」的古淮天愛上了「他」,染上斷袖之癬了。

  「古家一脈單傳,萬一古淮天永遠都恢復不了,不肯娶妻,那我豈不是害古家絕子絕孫了?」

  一想到這,她不逃哪成呀!

  踢了古淮天一腳後,她什麼也沒多想便收拾包袱連夜趕了回來,就怕師父知道這件事後會氣得把她大卸八塊,剁碎了餵狗吃,那她可冤了!

  「這實在不能怪我,我哪裡知道自己假扮男人會如此俊美,男女全都喜歡我?連去月老廟拜拜也是!無心之過,真的怨不得我啊……」

  她長歎一聲,逃是逃回來了,可是她心中還是會有那麼一些些的罪惡感,而且……還有點不捨。

  她伸指輕碰了自己微涼的唇片,這一路上她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古淮天「非禮」她的那一幕,而且每次想來總是臉紅心跳,是沒一丁點的討厭。

  「為什麼那時候我會完全完全呆住呢?換成是別的男人敢那麼對我,我一定早就對他拳打腳踢,拆了他一身骨頭了""」

  環抱雙臂,一想到從此之後再也不能跟他相見,她竟然覺得一陣胸悶,而且""愈來愈難過""

  連續兩天沒見到藍鈺來天威堂,古淮天才確定她「消失」了。

  不論他怎麼問、怎麼找,平日迷迷糊糊的她對隱瞞自己來歷倒是做得毫無破綻,沒有任何一個師兄弟去過她在烏縣暫住之處;她向他提過的家鄉名,細查之下根本就沒有,人海茫茫,他根本無從查起。

  「都怪我……」他雙手抱頭,懊悔萬分。「她一定是在生我的氣,再也不想見我了。」

  「很有可能。」

  已經從孫子那得知「內情「的古野雄,像是怕他自責不夠深一樣,非但不安慰他,還在一旁猛澆他冷水。

  「人家肯定把你當成了登徒子,就算路上巧遇你也會立刻拔腿就逃,生怕你再「非禮」。

  「爺爺!」古淮天因為夜不安眠而佈滿血絲的一雙眼,怨懟地盯著他。「我是真的心急如焚,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才來請您幫我想法子找回藍鈺,您就不要再說些令人聽了更加沮喪的話來調侃人了!」

  「你敢做還怕人家說呀?」古野雄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不過真的,爺爺我還真是料想不到,你平日看來循規蹈矩、遵禮守儀,多少美人投懷送抱也不屑一顧,原來也會忍不住「偷香」--」

  「爺爺!」古淮天赧紅了臉。「您到底幫我不幫?」

  「幫--」老頑童似的他拉長音回應。「不幫還怎麼得了?你的心呀、魂的全跟藍鈺飛了,不把她找回來,你肯定天涯海角尋人去,我想抱曾孫可有得等嘍!」

  古淮天抿唇不語,就算默認了他的說法。

  「放心吧!不必你說,我也一定會幫你把我的孫媳婦找回來的。」他拍拍愛孫肩膀。「別再愁眉不展了,依我看,你和藍鈺是有緣之人,一定會再相逢的。」

  「但願如此。」

  古淮天凝眉長歎,無論如何,他非找回藍鈺不可!

  看完藍鈺好不容易平衡好身子沒再跌跤的古怪劍招後,藍威旺是目瞪口呆。

  「就這樣?」

  他呆住了好半晌才開口再再向女兒確認一次。

  「是啊。」藍鈺收起長劍,「這可是『武狀元』親自救我的獨門絕招,很歷害吧?」

  一直到現在她還不知道,她偷看的那些怪招劍法全是古淮天耍來逗她玩的,還挺認真地牢記了這幾招呢!

  「厲害?」他一臉疑惑。「鈺兒,不是爹多疑,只是我怎麼看都覺得用這幾別說要跟別人比武了,自己耍都快要站不穩,這真的是能以一敵十的精妙劍招嗎?人家該不會是隨便耍要來敷衍你的吧?」

  「怎麼可能,您想太多了,是我太想家,等不及將劍招全學完就急著回來,所以使劍還不是很順暢,不過師父教我的拳法和棍法我可就很有自信了。

  「這倒是。」他領首表示贊同。「你剛剛耍的那套拳法還真不錯,我琢磨、琢磨說不定還能想出更新的招式""」

  好不容易讓父親不再追問她學劍之事,藍鈺這才鬆了口氣。

  本來嘛,她才偷看一次古淮天練劍,能記得這幾招已經算她天資聰穎,誰教她「出師不利」,才偷看一次就被抓到,想多學幾招回來唬人也不成了。

  「對了,爹呀,我還學了一招可以讓更多人來我們武館學武的妙計喔!」

  「哦?是什麼?」

  她指著自己,翩翩一笑。      

  「就是我打扮得像天仙下凡一樣,在招生時坐陣登記、收錢,村裡那些男人為了想多看我幾眼,就會前仆後繼來學武嘍!到時我再使出我學的功夫--」        

  「哈""」

  循著打斷她的笑聲望去,藍鈺瞧見弟弟就站在房門外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奇揚,你笑什麼?」她總覺得他笑的是她。

  「姊,『色誘』這招虧你能想得出來!。」他憋住笑。「可惜呀,咱們家大小姐粗魯又沒規矩可是遠近皆知,而且一年到頭穿著男裝四處跟人稱兄道弟,早沒人把你當女的了!再說""」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陣,搖頭歎道;「要把你打扮得如仙女下凡,那得找仙人才能「化腐朽為神奇嘍!」

  「藍奇揚,你可別瞧不起你姊我喲!」她賭氣地炫耀。「在我女扮男裝的時候可是有許多姑娘為我爭風吃醋,連古淮天都--」

  「都怎樣?」

  「都""都誇我是美男子呀!」她捏了把冷汗,差點把古淮天喜歡她這個「男人」的事說漏嘴。

  他點點頭。「所以你是投錯胎嘍,你應該生做男人才對,那大家就不用擔心你沒人要的問題了。」

  「藍奇揚--」

  她才扯嗓一囔,他就拔腿溜了。

  「爹,您也這麼覺得嗎?」

  「啊?呃""這個嘛""」

  瞧父親支支吾吾的模樣,不用說她也知道答案了啦!

  「哼!我就不信我扮不成美人,你們等著瞧吧!」

  她氣呼呼地撂下一句,轉身就走。

  為了面子問題,她絕對要讓眾人「驚艷」!

  沒想到才隔十天那麼快,藍鈺便又重回烏縣。

  「鈺兒,你試穿一下這件衣裳看看!」

  「喔,好。」

  聽見嫂嫂的叫喚她才回神,拎著差人裁製好的新衣去試穿合不合身。

  一聽她想恢復女兒裝扮,嫂嫂可比誰都高興、積極,量了她的尺寸訂衣、訂鞋,還替她買了一大堆髮飾,直說全包在她身上。

  「大嫂。」

  換上了藕紅色的絲綢新衣,藍鈺有些忐忑地回到嫂嫂面前,從來沒穿過如此柔媚衣裳的她,挺不習慣地直扯著左、右衣擺。

  「哇!」

  劉娟娟發出驚歎,老實說,連她也沒想到在精心打扮之後,藍鈺竟然真成了個美人兒。

  「娟娟,鈺兒試好衣服沒--。

  載著老婆和妹妹進縣城的藍振名餵好了馬兒才進裁縫店,原本眼裡只有老婆的他忽然瞥見站在一旁有個娉婷窈窕的美人,再仔細一看那柳眉、否眼、朱紅唇的美人竟然是藍鈺,當場教他瞠目結舌。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

  從大哥和大嫂吃驚的神情中,藍鈺實在看不出她是美得驚人,還是醜得嚇人。

  「鈺兒,你好美喔!」劉娟娟板著她的肩讓她轉上一圈,眼裡滿是驚喜。「你早該這麼裝扮了,這才像個姑娘家嘛!」

  藍振名在一旁跟著點頭如搗蒜。「你大嫂說得沒錯,這樣你就有希望嫁出去了。」

  「誰要嫁人哪?」她立刻抗議。「我可是立志要當名揚四海的女武師,我才不嫁人呢?。

  「又說這種話了。」他一臉無奈地看向老婆。「娟娟,你想法子也幫她換換腦袋裡的那些怪念頭吧!」

  「臭大哥!」

  藍鈺一記直拳擊向他,藍振名側身閃過,也出拳揮向她胸口,藍鈺一招四兩撥千斤輕易避開,旁人全看得目瞪口呆。

  「小心春光外洩!」

  藍鈺才想抬腿掃向大哥,耳邊突然傳來大嫂的驚呼聲,這才想起自己身著裙裝,連忙收腿一個不穩而跌坐在地。

  「好痛喔!」

  她疼皺了眉,起身狠狠瞪了大哥一眼。

  「別瞪,是你先出招的。」他搖頭笑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光只是變美了也沒用,你要是不學著秀氣些,穿成這樣拳腳齊飛更嚇人。」

  「囉嗦!」

  藍鈺朝他吐舌扮個鬼臉便不理他,將視線移到娟娟身上。

  「大嫂,我想再多做兩件新衣,你幫我挑布款和花樣好不好?」

  「好啊。」

  「娟娟,你別寵壞她了。」藍振名提醒老婆。「這丫頭肯定只有幾天熱度,之後就將這些衣服全束之高閣,懶得再穿了。」

  「大哥,你嫉妒大嫂疼我對不對?」藍鈺故意親熱地挽著娟娟手臂,小鳥依人地貼著她。「沒辦法呀,誰教我長得就是這麼惹人憐愛,回家的時候我再買些醋給你這大醋桶喝個夠好了。」

  藍振名被她逗得又好氣又好笑,連娟娟都忍不住掩嘴輕笑。

  「那你們在這挑布,我先出去晃晃嘍!」

  「鈺兒!」

  明明聽見大哥在喊她,藍鈺偏當做沒聽見,三步並兩步地跑了一陣才記起自己穿著女裝,這才放慢腳步。

  「如果讓師兄們看見我現在這模樣,他們肯定會很後悔當初沒對我多獻慇勤吧!」

  她幾乎可以想見他們的驚愕模樣,不曉得倘若讓古淮天知道她是個姑娘會怎樣?

  「他會不會大受打擊,從此男、女都不愛,就這麼出家當和尚去啦?」

  一想到他,那種微微心疼的感覺又來了。

  這些天她常在想,也許她突然不見,古淮天就會把心思重放回他原本鍾意的那位姑娘身上,不再「愛男人」,可是一想到他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又覺得心裡非常不是滋味,有種想拿劍將他捅成蜂窩的衝動。

  「莫非""我也有那麼一點點喜歡他?」

  她頭一次想到自己也有喜歡他的可能,這一驚非同小可,但當她回神停步時發現自己竟然已站在離天威堂不遠處,這才更是嚇了她一大跳。

  「我……怎麼會在這?」

  她心慌意亂地環顧四周,正當慶幸週遭來往行人裡沒有熟識的面孔,瞧見古淮天剛巧走了出門。

  「他怎麼……」

  瘦了那麼多?

  本想立刻離開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此刻已經恢復女裝,他應該認不出,也就大膽站在遠方看著他。

  令她不解的是,才十天不見他便消瘦許多,而且一向意氣風發的他,此刻看來卻有點精神委靡。

  不過,人長得俊帥就是有這麼點好處,連他鬱鬱寡歡的模樣看來都那麼迷人,路旁走過的姑娘們對他投射的仰慕眼光不滅反增,他的眼眸卻是空洞無神。

  但是,在他不經意間與她四目交接後,他的眸光一下子全變了。

  按理說,他絕不可能認得她。

  藍鈺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在他再也不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而且看似欣喜欲狂地朝她跑來後,她再也不敢確定了。


  「藍鈺!」

  她原本只是不確定地後退幾步,可是當他一喊出她的名字,她想都不想立刻拔腿就跑,而且還淨往人多的地方鑽,拐了好幾條街才好不容易擺脫他,似乎還能聽見他在喊她。

  「為什麼?」

  捂著自己怦怦狂跳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幹嘛一見他就心慌,更不明白他為什麼能一眼就認出了她?

  「難不成""」

  低下頭,她看著自己的一身新衣。

  「他以為我是『男扮女裝』?」

第八章   
  果然是知妹莫若兄。

  新鮮感一過,也被大家誇讚夠了,藍鈺果然開始嫌穿女裝綁手綁腳,不能隨便往地上一蹲一坐,也不能翻牆爬樹,抬腳踢人更是萬萬不能,教她快彆扭死了!

  偏偏她這怪招還出乎意外地有效,村裡那些原本全把她當男人看的小伙子,現在可是一見她就雙眼發直、臉紅結巴,不少人還真是為了她才來武館報名學武的,讓嘗到甜頭的父兄非要她『敢作敢當』,怎麼也不准她換回男裝。

  「唉,我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吧?」

  對著新買的菱花鏡榆理好長髮,斜插了支玉釵,起身瞧見掛在床柱上的寶劍,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古淮天。

  在離開他之前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原來自己會那麼思念他。

  「如果那天我不逃,結果會是如何呢?」

  一想起他,她便覺得心煩意亂。

  「姊,你打扮好了沒?」

  「好了啦!」

  聽見弟弟在房外叫喚,藍鈺不再多想,開了門要跨出門檻卻踩到自己裙擺,當場摔個狗吃屎。

  「哈""」藍奇揚忍不住捧腹大笑。

  「臭小子,竟敢幸災樂禍!」

  藍鈺一腳掃倒了他,趁他還沒爬起便坐到他背上,壓得他無法動彈。

  「哪家的黃花大閨女會坐到男人身上去的,你那麼粗魯,難怪大家雖然貪看你的美貌,到要上門提親還是沒人敢輕言犧牲!」他邊掙扎邊嚷嚷。


  「那又如何?反正我一點也不想嫁人。」她一副意興闌珊地說:「咱們村裡沒一個男人武藝勝過我,除非是武功比我高強,不然就算是皇帝我還不屑嫁呢!」

  她說完便站起身。「反正,姊姊我捨不得離開你,就陪你一輩子吧!」

  「不要比較好吧?」他半開玩笑地:「那我可能會早夭喔!」

  她皮笑肉不笑地在他面前揮揮拳。「你再囉嗦,今天我就讓你「壽終正寢」。」

  他識相地住口,再也不多話。藍鈺這才滿意地拍拍他的頭,轉身離開。

  「母夜叉!」

  等藍鈺聞聲回頭,他早溜得無影無蹤了。

  「臭小子!」        

  嘴上臭罵,她唇邊噙著淺笑。他們姊弟倆就是這樣,愈吵感情愈好,連她爹都當成家常便飯,隨他們倆鬧翻天也不管。

  「嫁人哪……」

  頭一回她認真想想這個問題,雖然以前她是下定決心不嫁人,只想開間武館當個天下第一的女館主,但是看大哥和大嫂那麼恩愛,在她心裡其實也是有那麼一點點羨慕。

  只是,不必別人提醒她也知道,像她這麼大而化之又粗魯的性子,大概真的沒人敢把她娶回家吧?更甭提她非要對方武功高到能讓她服氣,否則她也不肯跟哪個「弱男人」廝守終身的。

  「小姐""小姐?」

  被丫環佳佳連喊了好幾聲,又扯了扯衣袖她才回神,這才發現就在她托腮發呆的時候,在她面前已經排了四、五個等著登記報名的男人癡看著她。

  「阿虎?」她不解地看著排在第一位的壯碩漢子。「你不是昨天才報過名的嗎?」        

  阿虎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勺。「昨天我是付半年的學費,今天我是想再多繳半年。」

  「喔。」她不多問,埋首登記。「把錢交給佳佳就行了。」

  「還有這個""」他笑露一口白牙,遞給她一籃橘子。「送你的。」

  「呃,謝了。」藍鈺微笑收下。這三天她和佳佳坐鎮登記、收錢,額外的禮物也跟著收了一大堆,她已經習以為常了。

  「藍鈺,今土地公廟前有酬神戲,我們一起去看吧?」

  「她沒空。」

  第四個報名的男人才開口邀約,藍鈺都還沒開口,後頭就冒出一個聲音幫她回絕了。

  「我約她關你什麼--」

  男人一回頭便對上一雙冷峻如冰的眼眸,那目光直教人不寒而慄,讓他不自覺地把沒說完的話全嚥了回去。

  只聽聲音,藍鈺便渾身冒起一陣雞皮疙瘩,手一抖,毛筆在登記簿上點了個大黑點。

  「她這輩子都沒空陪你去看戲!」古淮天瞪視著「情敵」,渾身的怒氣已經飄到暈高點。」你報完名了吧?再逗留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喂,你是來踢館的嗎?在我們家小姐面前你竟敢--」

  狐假虎威的佳佳才起身叉腰到一半,在看清古淮天俊逸非凡的面容後整個人傻住,想說的話一下子全忘光光。

  「你的口水快流下來了!」

  藍鈺沒好氣地把佳佳扯坐回身邊,自己的貼身丫環一見俊男就露出「嘴饞」樣,害她這個主人也跟著挺沒面子的。

  「你怎麼不逃了?」

  她一抬頭,才發現就在她因為佳佳的莽撞而分心時,倒楣被古淮天遷怒的那個男人早溜了,就剩他一臉興師問罪的冷臉對著她。

  「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啊……」

  她搔搔頭低聲咕噥了一句,她人在自家門前,想躲也躲不了了。

  「逃什麼?」她展露一臉無邪笑容,開始裝傻。「這位大哥,我們見過面嗎?」
  「別裝傻了!」

  他氣得額冒青筋,雙掌往她桌上用力一拍,沒想到「碰」地一聲,桌子當場就斯成兩截。

  「好厲害的功夫喔……」

  藍鈺看得嘖嘖稱奇,她都不曉得他還有這麼厲害的掌功呢!

  「小姐,現在不是欽佩別人的時候吧?」桌子一裂,佳佳早已沒膽地躲到了藍鈺身後。「要不要我去叫老爺和大公子出來--」

  「不用了。」

  藍鈺站起身,一雙盈盈水眸直勾向古淮天。

  「凶什麼凶嘛,你想怎樣?」她傲氣地長睫輕,一步步進逼。「要打架嗎?我奉陪呀!」

  「你--」

  古淮天被她逼退了兩步,定定地望了她一會後,一張原本寒霜密佈的冷顏突然化為一池春水,淡淡地融出了一抹笑。

  「有什麼好笑的?」他又讓她心慌意亂了!

  「就算換回女裝,你還是你,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粗魯無禮,一點也不像個姑娘。」

  「你--。」

  她氣紅了臉,立刻「動手不動口」,沒想到他輕鬆接住她揮過去的一拳,還反被他用力一拉,差點沒整個人撲進他懷中。

  「不過,我就喜歡這樣的你。」

  在幾乎快鼻碰鼻的距離裡,原本還在掙扎中的藍鈺清清楚楚聽見了他所說的情話,一顆心差點沒當場蹦出胸口。

  「你……你先放開我。」她難得地紅透了臉。「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在我家對我拉拉扯扯的,小心我爹劈死你!」

  「拉拉扯扯就要被劈死?」他故意問。「那我親了你的嘴,如果讓你爹知道的話--」

  「不准你說!」

  她想都不敢想,倘若讓父親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他不敲鑼打鼓,馬上派人去古家提才怪!

  要是讓古淮天瞧見她家人們謝天謝地,巴不得立刻藉這個理由逼他娶她的「猴急」樣,那她還不如先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省得丟人現眼。

  「要我不說也可以,但你也得答應我,不用坐在這讓別的男人有機會親近你。」

  「什麼親近,我不過就是坐在這登記一下,又沒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你憑什麼--喂!」

  不等她把話說完,古淮天使直接朝屋內走,嚇得藍鈺飛快跑到他面攔住他。

  「佳佳,你先進去!記著,什麼也不許多說。」

  「喔。」

  她看著佳佳進屋內,再也沒人聽得見她說些什麼,這才安心地警告古淮天。

  「別說我沒事先告訴你,倘若你跟我爹說『那件事』,除非你答應做我們藍家女婿,否則你進得去就休想出得來,你武功再高也敵不過我爹、我哥,和他們數十個徒弟圍攻,識相的就別輕舉妄動!」

  她本以為這麼說就能嚇著他,沒想到他竟然一臉的毫不在乎,作勢又要往裡走。

  「好啦好啦,我答應你就是了嘛!」嚇得她趕緊道。不過答應歸答應,她還是很不服氣地咕噥:「真是的,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你是在吃醋呢!」

  「我的確是在吃醋!」

  沒料到他竟然會如此爽快承認,藍鈺羞紅了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嫉妒那些男人能那麼輕易見到你,而我卻費了千辛萬苦才能再見你一面。」他眸中滿是痛苦。「藍鈺,我對你可言就那麼不重要,一輩子不再見也無所謂嗎?」

  「你跟我來。」

  藍鈺沒回答他,逕自走出家門,古淮天雖然不知道她要去何處,也只能先跟著她走再說。

  約莫一盞茶的時辰後,藍鈺帶他來到村外一處廢棄的磨坊,確定了四周毫無人影,這才安心開口話。

  「你想談,我就跟你談吧,不過……」她瞅著他問:「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找來的?」

  他從腰間取出一條角落繡有「振揚」兩字的布帕。「這是你那天遺落的,我托人問遍了縣裡所有叫「振揚」的人,找遍了所有同名的店舖,從縣裡查到縣外,找了幾百里才找採了振揚武館。」

  「呵,你可真是厲害,這樣都能讓你找到。」
  她其實有些震驚,雖然他說起來只有三言兩語,但找起來可就曠日費時了,換成是她,除非是相當重要、非見不可,否則她才不會那麼勞心勞力去尋一個人呢!

  「我記得我學費可是一次繳清了。」她做作輕鬆地說:。你該不是找錯人討債了吧?你好像沒必要找我的。」

  「沒必要?我可不這麼認為。」他一雙黑眸牢覷著她,彷彿想看進她心底。「你難道忘了自己曾承諾過我的話了嗎?。

  「承諾?」她一臉茫然。「我承諾過你什麼?」

  他的眸光變得神秘難測。「你忘了嗎?我曾經問過你,倘若你是女兒身,肯不肯嫁我為妻,那時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我……」她緋紅了臉,啞口無言。

  「你說,你一定會嫁我為妻。」他替她回答。「而且當時你還發過誓,若有虛言就遭天打雷劈,也答應過絕不反悔,也就是……」他伸手輕住她下頷。「藍鈺,你已經將自己許給了我,你說,我能不找到我的『未婚妻』嗎?」

  「未婚妻?」

  她一下子退離他兩步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你不是認真的吧?那時候我們只是說『假若』,因為你說我的性情跟你愛慕的那個姑娘相似才問我意見,我為了鼓勵你才--」

  「只是鼓勵?你那麼說的時候沒有一丁點是因為喜歡我?」

  她的眼神開始飄忽起來。「你在胡說些什麼呀,我明知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又怎麼會--」她真的他弄糊塗了。。其實你喜歡的那個姑娘就是你師妹吧?雖然我一直不懂那天你怎麼會對我……,反正我一直是你的「師弟」你就算移情別戀喜歡上我這個「男人」,在知道我是女的之後也該清醒了吧?你可別著望我待會能變成男人,那得等我下輩子再投胎才有可能了!」

  聽完她的話,古淮天簡直是哭笑不得。

  「我喜歡的不是我師妹,更沒有斷袖之癖!」他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從頭到尾,我說的就是你,我鍾情的女子一直就只有你!」

  她傻啦!

  「……我?」她呆呆地指著自己鼻頭。「怎麼可能?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是女扮男裝!」

  他輕搖頭。「從你踏進天威堂那刻起,爺爺就看出你是女兒身,我更是早從你在大街上抓賊時就知道你是女扮男裝,只有其他人沒看出來,被你瞞了過去。」

  她還是不大相信:「怎麼可能?如果師父知道我是女的,不可能會收我為徒的!」

  「那是因為他看出我對你有意。」他全部實說:「所以我拒收你為徒,因為一旦有了師徒名份,依禮便不能談婚論嫁,但我又不想讓你失望折返,爺爺看出我的心思,便破例收了你這個女徒弟,好讓你留在天威堂,我才有機會更加瞭解你的為人。」

  藍鈺偷偷擰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皺了眉才相信不是自己大白天在作夢。

  「你說你喜歡的那個豪爽、心地善良、愛打抱不平的姑娘,指的就是我?。她再問確定些:「那……你要我陪你去月老廟許願求姻緣,根本就是存心故意?」

  「不是存心,但有些故意。」

  「那還不是一樣的意思!」她脹紅了臉。「你好賊喔!害我在月老面前真的誠心祈求能讓你喜歡的人對你如癡如狂、百依百順,又跟我說什麼未婚男女一起跪在月老前求姻緣就會配成對,害我從那天起就對你--」

  「對我如何?」

  她突然住口,古淮天更急著想知道下情。

  「對你討厭極了啦!」

  不知該如何應答的她轉身就想逃,他扣住手腕,一使力就拖入了他胸懷。        

  「真的討厭?」他抱牢她,怎麼也不許她再度逃開。「這些天來你一點也沒想過重回我身邊?如果真是如此,那天你又為什麼會徘徊在天威堂外?你想見的人難道不是我?」

  「我……我只是恰巧經過而已!」她就是不想承認好讓他得意。

  「我才不想見你這輕薄鬼呢!要見,我不會見二師兄、三師兄--」

  「夠了!」        

  他的呼吸轉重,眸光轉黯,一雙漆黑如墨的濃眉因她的話蹙連成線。

  「這真的是你的真心話嗎?好,只要你發誓,你對我連一絲的男女之情也沒有,倘若說謊就罰我不得好死,那我就相信你,從此不再見你,不再惹你心煩。」        

  她默默無言地凝視他好一會才開口:「為什麼我發誓,不得好死的是你?」

  他毫無怨尤的眸光深情凝睇她:「因為答案我已經知道,但你如果還是要跟我賭氣說謊,那我寧願應誓的是我,也不想你真有任何差錯。」

  原本還在他懷中扭動掙扎的她不反抗了,抿著唇、低著頭,一聲不吭。

  「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不想發誓,不行嗎?」

  「行,但那就表示你默認是喜歡我的。」

  她眼光一瞟,噘著小嘴不認也不辯,她沒法子說謊賭他會不會真不得好死,也開不了口承認他說的沒錯,這些天來她想了又想,也覺得自己好像是喜歡上他了。

  「那,我就當你也喜歡我嘍!」

  他喜上眉梢的開心表情她全看在眼裡,怎麼也想不通像他這麼出類拔萃、才貌雙全的堂堂武狀元,為什麼獨獨鍾情她這個連家人都看扁絕嫁不出去的魯女子?  

  「你……是說真的嗎?」她忍不住想再跟他確定一次。「你不是中邪,還是被人下蠱,或者腦子裡哪裡有毛病吧?還是……你和師父識破我女扮男裝,一時氣不過就想出這法子來捉弄我?太詭異了,怎麼想你都不該會喜歡像我這般的女子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你放心,沒有任何詭計,我就喜歡像你這般率真、誠實的女子,不,該是天下我就愛你一個,其他女子在我眼裡就如塵土,沒一個及得上你,所以我發誓,天涯海角都要找回你,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又把你尋回來了。」

  那毫不掩飾的濃情眸光將她緊緊包裹,俊臉上的迷人笑靨只為她一人綻放,他這麼緊緊擁抱在懷中,耳聽他醉人情話,藍鈺心跳如擂鼓,完全亂了方寸。

  「你抱夠了吧?放開我啦!」

  「不放。」他倔強地抱牢她。「你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嗎?我從來就不知相思竟是如此令人痛徹心扉,只有你在我懷中,我才能不再擔心你又消失不見。」

  「我又不是鬼,怎麼消失不見?」她明明聽在耳裡、甜在心裡,臉上偏表現出一副輕忽神色。「隨便你啦,反正我武功不及你,要逃也逃不了,愛抱就讓你抱個過癮啦,我又不會少塊肉。」

  瞧著她臉上那由不得嘴管的兩朵紅雲,古淮天唇邊輕輕揚起那述死人不償命的笑容。

  「怕只怕……我抱上你一輩子也不過癮。」他青湛的下巴在她耳畔廝磨,傾吐愛語:「我早巳打定了主意,這回來正要你答應與我成親,我要朝朝暮暮都能與你相依,還要你為我生兒育女,跟我永結白首。我,要定你了!」

  「我是你說要就能要的嗎?你要我,還得看本姑娘願不願--唔……」

  古淮天封住了她心口不一的那張小嘴,再也不想聽她說些反話來氣他。

  這回他的吻甜美而溫柔,不似初次狂野,藍鈺不想抗拒,這滋昧她在夢裡偷偷回味過千百遍,每回都令她沉醉不已。

  糾纏的熱吻讓她神思騰飛,也讓她無法不去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火熱,她茫然地微啟雙唇,任他飢渴地需索她舌內芬芳,勾引她與之共濡共舞。

  在她雙頰上泛起羞赧的紅雲,從沒有男人這麼碰過她,他緊扣住她的身子,唇片在她臉上四處游移,輕落在她的眉心、鼻尖、雙頰,寵溺的溫熱氣息迷得她昏昏眩眩,直教她氣力消融。

  「停……」

  當他親呢地吮舔她細白的耳朵,一陣騷熱竄入她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地發出貓咪般的嬌喘輕吟,有些茫然失措地忙喊停。

  察覺了她的抗拒,就快失控的他痛苦地按捺住自己心頭灼熱的慾火,濃情滿溢的黑眸貪戀地凝視著她紅艷嬌媚、初識情慾的青春臉龐。

  「你……你想要了我的命是不是?」藍鈺赧紅著臉,嬌喘吁吁地嗔念道:「我肯定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千里迢迢地送上門讓你和師父逗著玩不夠,還得賠上我一輩子,太便宜你了!」

  這似怨含情的幾句話道出了她真心,也燃亮了古淮天原本為愛所苦的憂鬱臉龐。

  「是便宜了我……」他溺愛地輕撫著她微燙的雙頰輕問:「那麼,「少堂主夫人」,婚後我會將你最想學的劍法一招不漏全教給你,這『補償』你還滿意嗎?」

  「你說的喔!」她開心地拉住他雙手。「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他接了她的話,笑揚眉梢,那精神颯爽的俊逸丰姿讓藍鈺再一次怦然心動。        

  少堂主夫人呀……

  她靠在他懷中傻笑,聽著他在身邊海誓山盟,真心覺得這稱謂愈來愈不比「女館主」差了……

  難得的,藍鈺一連兩天都沒有去練武場搶著教拳,還生平頭一回自願下廚學烹飪,煮了一桌拿去餵豬,豬都會哭著求饒的飯菜嚇傻了一家人不夠,又纏著娟娟學針黹,十根手指傷到只剩一根沒扎洞才罷休。

  這會瞧她在後院溫溫柔柔地手絞著布帕,對著花兒發呆、傻笑,偷偷躲在一旁窺探的振名、奇揚兩兄弟看了更加憂心忡忡。

  「會不會是中邪?」

  「沒錯,肯定是被鬼附身了!」奇揚馬上附和大哥的看法。

  「那請道士來家裡收妖吧!」

  突然冒出的聲音把兩兄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連娟娟也擔心地在這偷看。

  「收妖?有點可惜耶……」奇揚一臉惋惜地說:「難得姊終於有點像女人了……」

  「這是什麼話?」振名一拳就往弟弟頭頂敲下。「我寧願有個比男人還粗魯、動不動就打人的,也不想看她變得跟一般的懷春少女一樣,沒事望著天歎氣、對著花話,光看就教人渾身直冒雞皮疙瘩,我看八成真是妖怪附身,才教她心性大亂,不然她一輩子也不可能這麼溫婉--」

  「對不住,我這個人就是粗魯又無禮,有這種妹妹還真委屆了你喔?」

  藍振名背脊竄上一陣涼意,現在他才明白才老婆和弟弟一直朝他擠眉弄眼的含意。

  「不不不,有你這種妹妹真是我前世積德,我一點也不委屈,還十分榮幸呢!」        

  他一回頭,果然瞧見藍鈺正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都怪他太大意,一點也沒發現她靠近。

  她輕捶了他右臂一拳,乾笑說:「榮幸?哥,你說這種話不怕下拔舌地獄呀?」

  「姊,你恢復正常了耶!」

  藍鈺愣了一下,不明白弟弟這麼是什麼意思。

  「恢復什麼?我什麼時候不正常過了?」

  「你不覺得自己這幾天有些怪嗎?」娟娟大膽直言。「鈺兒,你又下廚、又拿針線,每天必到的練武場反而不去了,還時常傻笑、發呆,一點都不像你,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呀?」

  「什麼不舒服,我們都懷疑你是中邪--唉喲……」

  藍鈺一巴掌打上弟弟腦袋。「你才中邪呢!怎麼,我休息個幾天不找你打架,你就皮在癢了嗎?」

  「姊,你實在太粗暴了啦!」他揉著腦袋,苦著張臉直嘀咕。「你要是再不改改你動不動就拳來腳踢的毛病,就算你煮得一桌好菜、繡得一手好花、打扮得多嬌媚,還是沒人敢把你娶回家,恐怕連倒貼一大堆的嫁妝都找不到自願犧牲的男人,想嫁也嫁不掉。」

  「你真是門縫裡瞧人,把人給瞧扁了!我非但嫁得掉,而且還會嫁給武狀元,做『少堂主夫人』呢!」

  為了爭一口氣,藍鈺把她死命忍住不說的秘密全說了,原來以為眾人會一臉驚喜,就算狂喜歡呼也不為過,沒想到大家一臉木然。

  「糟了,真的病得不輕!」藍振名憂愁滿面地看著妻子。「娟娟,你去跟爹說一聲吧,看來不請大夫不成了,鈺兒的腦袋果然出了問題。」

  「不會是我平常玩笑開得太過份,才會把姊給激瘋的吧?」藍奇揚一臉自責。怎麼辦?她竟然妄想嫁給武狀元,真的病得不輕呀!」

  「你才病入膏肓呢!」

  聽完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藍鈺才明白大家全將她看扁,當她是得了失心瘋,根本沒人相信古淮天會迎娶她。

  「真……真是會被你們給氣死!」她氣得跺腳:「我沒瘋!是古淮天親自找來我們家,說他對我一見鍾情,喜歡我喜歡得死去活來,非要我答應嫁他不可,我怕他娶不到我會傷心自盡,那古家可就絕子絕孫了,所以才看在我師父的面子上勉強答應他,你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藍振名雙手搭上她的肩,面色凝重地說:「鈺兒,你放心,哥一定會找來最好的大夫治你的腦袋,就算醫不好,哥也一定會和你大嫂一起照顧你一輩子,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的!」

  娟娟泫然欲泣地在一旁點頭如搗蒜,完全贊同丈夫的承諾。

  「姊,嫁不掉就嫁不掉,我和哥一起照顧你,以後我再也不跟你開這種玩笑了,你就想開一點,別再胡思亂想了。」

  「真是氣死我了!」她對這番「手足情深」的話可一點也不想領情。「好!要請大夫你們就去請,來一個我就揍一個,來兩個我就打一雙,你們等著瞧吧!等古家派人來提親,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她氣呼呼地扭頭就走,懶得再跟他們多爭辯。

  反正等古淮天派人來提親的那天,全村看死她一輩子嫁不出去的人就會對她刮目相看了!

第九章   

  等了十多天也不見半個媒人婆上門提親,面子快掛不住的藍鈺終於按捺不住,又改扮男裝重回烏縣。

  「藍鈺?」

  當她正在天威堂前猶豫著到底要直闖,還是請人去把古淮天單獨約出時,身後卻傳來林益年欣喜的聲音。

  「三師兄。」

  她回頭尷尬淺笑。不曉得古淮天將她是女兒身的秘密告訴大家了沒?

  「你這小子真是不夠義氣,怎麼走就走了呢?」林益年熱呼地上前攀住她肩。

  「師父和少堂主他們找你找得可急死了,整個烏縣只差老鼠洞沒他們派人鑽進去找,可惜他們倆不在,不然見到你肯定高興極了!」

  瞧他的言行舉止應該是不知道她是個女的,藍鈺總算鬆了口氣。

  「師父和少堂主去哪了?」她急著問。

  欽!就他那兩個表的娘親突然來信說是病危,師父和少堂主把天威堂吩咐給我和二師兄暫時打理,立刻就帶著兩位表小姐回去探視了。」他說完突然神秘兮兮地環顧週遭,再悄聲對她耳語:「我聽大師兄,湘湘姑娘好像跟師父提到了「沖喜」,師父也答應了,這回少堂主到了那恐怕會和湘湘姑娘就地成親,她如果真成了我們『少堂主夫人」那你可得小心點了,你們倆一向互看不順眼不是嗎?」

  藍鈺一張粉臉瞬間刷白,他之後所說的話她全都聽不入耳了。

  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有嘗過什麼叫做痛徹心扉,而此刻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疼得她幾乎快暈厥了過去。

  古淮天要成親了,可是……新娘子竟然不是她?

  「藍鈺?」

  淚水無法遏止地奪眶而出,在三師兄的驚愕眼神中,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爺爺,您馬上就派人上藍家提親吧!」

  一回到家,古淮天便著急著要爺爺快找媒婆,就怕這十多天的耽擱會讓藍鈺氣得一見面就想拿棍揍人。

  「你這孩子心急什麼?至少讓我喘口氣吧!」

  古野雄輕啜了口上好的碧螺舂,就因為愛孫著急著返家,害他跟著連夜趕路,一把老骨頭夠折磨了!

  「我當然著急,當初說好四、五天內我就會請人上門提親,哪曉得姑媽重病讓我耽擱了十多天,萬一鈺兒以為我反悔,不分青紅皂白就另許他人婚配,那接下來重病的就該是我了。」

  「呸呸呸,童言無忌!」古野雄忌諱地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你姑媽病情趨穩,倒換你咒起自己來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模樣,婚後肯定被藍鈺給吃得死死的,原先的英雄氣概全跑哪去啦?」

  「這怪不得我,咱們古家向來就是『夫綱不振』。」古淮天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爺爺對奶奶、爹對娘,不是全都敬愛有加,唯娘子之命是從嗎?您挨奶奶罵的時候,我可不記得您有過半次展現「英雄氣概」了;爹被娘關在房外餵了一夜蚊子,您還附和奶奶娘罰得好呢!」

  「這""」古野雄羞窘地紅了臉。「我是疼你奶奶,可不是怕她。」

  「我也是疼鈺兒,可不是怕她。」他立刻舉一反三。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嘴利啦?」古野雄撚鬚笑歎一聲。「好好好,我一會就派人找王媒婆來,這總--」

  「師父!」

  方亢恆和林益年剛授完課便趕過來請安,也打斷了他們爺孫倆的談話。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古野雄和藹笑問:「沒發生什麼事吧?」

  「沒有。」

  「有點小事。」

  亢恆才說沒事,立刻被三師弟一口推翻,害他眨著茫然大眼,一副全在狀況外的模樣。

  「什麼事?」古淮天追問。

  「藍鈺有回來過。」

  「什麼?」古淮天立刻衝到三師弟面前,焦急地扣住他雙肩問:「然後呢?她說了些什麼?」

  林益年搖搖頭。「他沒說什麼,才聊幾句他就突然哭著跑掉了。」

  「哭?」古淮天心中又慌又亂。「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你怎麼惹哭她的?你--」

  「淮天!」古野雄蹙眉叱喝一聲,免得徒弟的肩骨被他捏碎。

  「爺爺,我--」

  「我知道,你稍安勿躁。益年,你說你究竟跟藍鈺談了些什麼?」

  林益年察覺氣氛詭異,干噎了一口氣才說:「也沒說什麼,就說師父和少堂主出門探病去了;還有聽二師兄說,師父答應讓少堂主跟湘湘姑娘成親「沖喜」--」

  「亢恆!」

  「別踢我!」他飛快躲開古淮天踢來的一腳。「我只是跟益年開開玩笑罷了,哪曉得他非但當了真,還四處去說--」

  「我哪有四處去說?」益年還傻呼呼地辯駁。「我只跟藍鈺說過而已。」

  「我真是會被你們兩個氣死!」古淮天氣得額冒青筋。「你們最好求老天保佑鈺兒沒事,否則我……」


  他氣得無法往下說,也不想再跟他們倆多言,一心只急著去見藍鈺,當面將誤會說清,立刻便奪門而出。

  「鈺兒!」

  亢恆和林益年異口同聲,面面相覷,總覺得情況十分詭異,不約而同地看向師父。

  「藍鈺,她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姑娘。」在兩個徒弟嘴巴張得合不攏、兩雙眼珠都快嚇蹦出來時,他又接著說:「而且,淮天對她癡心一片,早認定非她不娶,也已經和她私定終身,你們兩個這次禍可闖大了。」

  「師父--」

  「叫師父也沒用,你們兩個還是快求神保佑鈺兒不會出什麼差錯,否則的話……」他眸光凌厲地掃了兩個徒弟一眼,笑著卻令人看了膽寒。「萬一淮天想不開要出家,你們兩個就準備陪著他剃光頭吧!」

  在烏縣最熱鬧的市街上,「比武招親」的大紅旗迎風飄揚,偌大擂台下已經有不少人摩拳擦掌等著上場嬴回一個美嬌娘。

  雖然身著功夫裝,但刻意打扮過的藍鈺還是美得令台下男子目眩神迷,只瞧她坐在擂台邊,輕蹙眉、淺抿唇,那微帶幽怨的模樣更讓人想將美人抱人懷中細細呵護。

  「鈺兒,真虧你想得到這招!」藍振名很滿意地看著台下洶湧人潮。「在咱們村裡辦擂台肯定沒人敢上台跟你打,在這就不同了,沒人認得你,來往的人又多,說不定還真能挑上一個人品、武功都不錯的乘龍快婿呢!」

  「是啊。」

  她懶懶地應上一聲,家人們全沒把她和古淮天口頭訂親之事當真,她也不想再爭辯,反正事實擺在跟前,他根本就無心娶她,說不定還是存心捉弄。

  為了賭一口氣,她非把自己嫁掉,讓他知道她也是有人要的,而且能在比武招親勝過她的人,武功也算不俗了,不怕讓他笑話她「飢不擇食」。

  反正……她心已死,嫁給誰都無所謂了……

  一咬牙,她起身走到武器架上拔起長棍,蛾眉一掃,冷冷地睇向台下眾人。

  「大家都看清我們寫在擂台邊的比武規矩了吧?」藍振名站到妹妹身邊大聲解釋;「咱們只比棍法,挨了我妹妹一棍就算輸,有法子打贏她的就是我未來妹婿,但是有婚約的、娶過親的、坐過牢的,還有歲數在三十五以上的仁兄就甭上台了,這四種人打贏了我們也不認親的,大家聽清楚了吧?」

  「聽清楚了!」

  台下應聲如春雷響亮,讓他滿意地露出笑容。

  「好,比武開始,有意者一一上台吧!」

  在大哥的宣告中,藍鈺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頭一個搶上台的男人,握緊木棍的指節和她淡抹胭脂下的臉龐一樣蒼白。

  古淮天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就在烏縣要往八家村必經的路口,「比武招親」的旗幟插了成排,擂台上比武的不是別人,竟然就是他的「未婚妻」!

  「開什麼玩笑!」        

  他勒停馬,也管不著會不會被人偷了,一下馬便從人群中一路擠向前。

  擂台上,在一連打敗了十多個「前仆後繼」的挑戰者後,台下已經成了女人們叫好、男人們賭氣上台求勝的局面。

  「怎麼,你們烏縣的男人就只有這麼點本事而已嗎?哼,全是些廢物!」

  看著妹妹趾高氣揚地手持著長棍在台上叫囂,藍振名不由得捂著臉發出陣陣哀號。

  忘了她打架打上癮了就會發狠,該事先限制一天只能打五場才對,這下她「原形畢露」,想招夫婿可難嘍!

  藍鈺氣呼呼地再跟跳上台的男子對打,沒人知道她把每個跟她比武的男人全當成了古淮天,「棒打薄情郎」,她可是打得既狠且準,憋了一肚子的怨氣此時不發,還待何時呀!

  「哎喲!」

  果然,又一個男人被她一棍打得慘叫連連,捂著中棍的肚子痛得直不起腰。
  「你這凶婆娘一輩子都休想嫁出去,我看你早早撤了檯子出家算了,像你這麼粗魯的人給我當老婆都--哎喲……」

  這回他叫得比先前還慘,不曉得從哪飛出一根馬鞭狠狠抽了他一腿才落地,連褲子都抽破了。

  「你自己技不如人,還好意思出言不遜?」

  台下冒出一聲怒叱,再一眨眼,古淮天已經躍上了擂台,渾身殺氣騰騰地瞪視著痛生於地的男子。

  「是古公子耶……」

  台下一陣議論紛紛,呼聲不絕於耳,烏縣裡無人不識他這位武狀元,更無人不知才貌雙全的他尚未婚配,多少王公貴族皆巴望著能為女兒攀上這乘龍快婿,就等他點頭,但他卻跳上了比武招親的擂台?

  藍鈺也吃了一驚!「新婚燕爾」的他怎麼會跳上她的招親擂台?

  難不成……這負心漢還想享齊人之福,以為她肯委屈做妾?

  「喂!你瞎了嗎?」

  古淮天身後傳來一聲怒吼,他原以為剛趕下一個又有一個不識相的想上來打擂台,回頭正想罵人瞧見藍鈺一雙杏眼瞪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鈺兒--」

  「別喊得那麼親熱!」她舉棍直指他胸口,不准他再靠近一步。「我這可是招親擂台,規矩全寫明了,已婚者不許上台,你給我有多遠就滾多遠,不然別怪我一棍打得你們古家絕子紀孫!」

  台下眾人聽得目瞪口呆,藍振名更是「受」驚過度!他也認得古淮天,從沒想過他竟會跳上擂台,這是在「美夢」中嗎?

  她愈氣,就代表愈愛他,古淮天瞧她氣鼓雙腮學起潑婦罵街,非但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心頭甜滋滋的。

  「我不會下台的,除非你先答應我撤了擂台。」他毫不介意地當眾接著說:「你都快進我古家門了,還擺這種招親擂台鬧著玩,我是無所謂,但爺爺恐怕會有些不悅哦!」

  台下一片嘩然,他這幾句分明就是在昭告人,台上這位不曉得從哪來的潑辣美人就是他未婚妻?!

  藍振名瞪大眼,下巴張得快掉到地上,因為他聽來也是如此。

  「誰要進你古家門啦!」

  藍鈺又羞又氣,滿臉通紅,不敢相信他竟敢當眾這麼說。

  「你呀!」他握住長棍,朝她溫柔淺笑。「好鈺兒,先撤了擂台,有什麼誤會下台後我一定會跟你解釋清楚,別跟我嘔氣了。」

  「哼!我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誰要聽你解釋啊?你這個大騙子!」

  她從他手中抽回木棍,毫不留情地捅向他,古淮天側身閃過,右腳輕起先前的挑戰者掉落場中的木棍,左手一接便連連擋住她好像巴不得將他打成肉醬的凌厲棍法。

  「好啊!」

  台下一片鼓掌叫好聲,這教藍鈺更氣了,耍起棍來更狠,非要「棍打薄情郎」不可!

  「好,你要打,我就陪你打。」古淮天面對她拚命似的打法依然面帶笑容應對。「為了讓你認了這門親,我也只好在擂台上打贏你了。」

  他一認真,耍起棍來虎虎生風、步步進逼,藍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也捨不得打到她,一找著機會便將她手中的長棍挑飛,輕鬆俐落地贏了她。

  「哎喲""」

  藍鈺突然彎下腰,手按著肚子直喊疼。

  「鈺兒,你怎麼了?」

  古淮天顧不得輸蠃,焦急地上前想察看,沒想到藍鈺根本是裝的,非但乘機奪了他手中長棍,還硬是打了他右臂一棍。

  「你輸了。」

  藍鈺宣告自己的勝利,才不管台下噓聲四起。

  古淮天略皺了一下眉,要不是他身子骨還算強健,藍鈺這拚命一棍說不定會打斷他手臂,看來她不吃醋便罷,一吃醋可是會要人命的。

  「在你打我一棍之前,我已經先打飛了你的棍,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我贏了你。」他可不讓她賴婚;「各位父老鄉親,你們說是誰贏呢?」

  「你贏!」

  大家異口同聲全站在他那邊。

  「哥!」

  藍鈺又羞又氣,回頭想向大哥求援,哪曉得他早已笑不攏嘴地來到了古淮天身邊。

  「你贏了這場比武就是我妹夫了!」藍振名愈看他愈滿意:「不錯、不錯,相貌、武功皆是一流,我們家鈺兒的終身幸福就全交託給你了!」

  「是,大哥。」

  兩個男人握手言歡,一點也不管藍鈺在一旁氣得跳腳。

  「你們兩個少自作主張!」她一棍揮向他們,但誰也沒打到。「我不答應,誰也別想逼我上花轎,要結你們兩個去拜堂算了!」

  她長棍一扔,氣呼呼地想逃,突然覺得背後一麻,渾身再也動彈不了。

  「古淮天!」

  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定是他點了她的穴。

  「以後……你叫我淮天就好。」他走到她面前,翩然淺笑。「我,娶定你了!」

  在藍家大廳裡,大家看著比武招親帶回的「獵物」,一個個全目瞪口呆。

  「古淮天,你還不放我下來!」

  在藍振名的默許下,古淮天一直沒解開她穴道,還直接抱著她「登堂人室」,讓她一張臉羞得像煮熟的紅蝦。

  「你有膽就一輩子別解開我穴道,不然等我能動時頭一件事就是要把你大卸八塊!」

  像是完全沒聽見她在嚷嚷一樣,古淮天將無法動彈的她放下,逕自向她爹抱拳一揖。

  「小婿古淮天,拜見岳父大人。」

  一聽見「古淮天」這個名字,藍威旺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難怪才見他跨人廳門就覺得這孩子腳步凝穩、雙目含威,丰神俊爽的儀態氣度不同一般,原來他就是出身將門的那位武位元。

  「不會吧?」

  藍奇揚一臉無法置信地發出怪叫,一眨眼就衝到古淮天面前,將他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好幾遍。

  「你叫古淮天?天威堂那個古淮天?得過武狀元的那個?」

  「沒錯。」

  「天哪,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藍奇揚看看姊姊,再看看他。「你為什麼想不開去打我姊的擂台?你是喝醉了一時眼花,還是不小心被人擠上台的?你--」

  「藍奇揚,你再多說一個字,我不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就不姓藍!」

  她就知道,讓古淮天跟她的家人見面一定會變成這種她想砍人的局面!

  「再說十個字也沒關係吧?你嫁給姊夫之後就冠夫姓,本來就姓古不姓藍啊!」他可機靈呢。

  「誰答應要嫁他啦!」她快氣炸了。

  「你不嫁我可不行。」古淮天可是鐵了心非在今天把這樁親事
  定。「那天在村外的磨坊裡我們私訂終身在先;今日在招親擂台上我贏你在後,這會全烏縣大概已經傳遍了你我婚事,這婚是非結不可!」

  「村外磨坊?」

  藍家三個男人瞠目結舌,孤男寡女約在那私定終身,該不會……。

  「你們腦袋全給我放乾淨!」藍鈺光看他們三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想哪去了。「我跟這混蛋可是清清白白的--」

  「不是很清白吧?」古淮天朝她詭譎一笑。「我抱了你,還親了你的嘴,而且這還是第二--」

  「古淮天!」

  藍鈺大叫打斷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敢當著她家人的面說這些!

  「鈺兒,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爹,我……」

  「你怎麼可以為了出嫁不擇手段,對古公子下迷藥呢?」

  藍鈺愣了好-會才聽懂父親不是在怪她跟男人親嘴,而是認定像古淮天這麼出眾的對像是她下藥迷來的,說穿了還是指他配她肯定非他自願,全是她設計來的。

  這……太瞧不起人了!

  「誰對他下迷藥了?是他死纏爛打一直追著我不放,是他先喜歡我的!」事關顏面,她非得要他說清不可!「古淮天,你說,是不是你自己找到我家來,求我答應嫁你的?那招親擂台有人拿刀架著你,逼你非打不可嗎?」

  他揚眉淡笑,昭告眾人。「鈺兒說得沒錯,是我對她一見鍾情,所以明明識破她女扮男裝還是佯裝不知,硬留她在天威堂習武;之後又追來八家村向她求親,擂台更是我自願登上。我對鈺兒一片癡心,還求岳父成全,答應我早日迎娶鈺兒為妻。」

  「娶你的大頭鬼啦!」

  在家人們的感動歎息聲中,藍鈺又潑辣地數落他一句。

  「你這負心漢,都娶了你表妹了還想要我嫁你?你以為你武狀元就了不起,我一定肯嫁你為妾嗎?」她咬牙切齒地告他:「你少打如意算盤了,我死都不做妾的!別以為你在擂台上說那些話就能得到我的諒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一輩子都不……」

  告訴過自己絕不在別人面前為情掉淚的,可是說到這,無盡的辛酸與委屈齊上心頭,讓她一時哽咽,淚水再也無法控制地潸潸而落。

  「傻瓜,我怎麼可能娶別人為妻呢?」

  古淮天伸手解了她穴道,藍鈺身子一軟,不願意也沒得選擇地落入他懷抱。

  「跟湘湘成親的事是亢恆跟益年開的玩笑,哪曉得益年非但當了真,還跟你說了,我今天回家一知道這件事立刻快馬要來找你說清楚,哪曉得大小姐你一賭氣竟擺了個招親擂台,還不聽我解釋,狠狠打了我一棍,你說我冤不冤啊?」

  「真……真的嗎?」她淚眼婆娑地凝視著他澄澈雙眸。「你要是敢騙我,這回我一定把你閹了當太監!」

  「我發誓,我古淮天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就只有你,除了你我不會再娶他人。」他溫柔拭去她臉上淚滴。「別哭了,我會心疼的。」

  「還說呢,誰教你要遠行探病也不先跟人家說清楚,害我冤枉流了好多眼淚,我要是一時想不開舉劍自刎,你要解釋就只能到我墳前了!」

  「是,全是我的錯,你就別嚇我了,以後我再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了。」

  「還有以後?」

  「不,沒有以後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藍家三個男人瞧著藍鈺「馴夫」,個個瞧得目瞪口呆,怎麼看古淮天都像是被她給吃得死死的了,根本就是把她慣上了天!

  「淮天,我剛剛是不是把你打得很疼?對不起喔!」

  生平頭一次見到她撒嬌,他們三個一起張大了嘴,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還好,已經不疼了。」他的眼裡完全只有她。

  「其實我剛剛在擂台上也挨了人家好幾棍呢。」她挽起袖子,露出藕臂上的瘀青:「你看,好疼哪!」

  「可惡,要是我早點趕到一定將打你的人好好教訓一頓!」他臉上滿是憐惜。「很痛嗎?要不要我幫你揉揉?」

  「嗯哼!」

  藍威旺輕咳一聲,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們小兩口是當我們三個全是鬼,看不見的嗎?」

  被父親這麼一說,藍鈺紅了臉,連忙放下袖子離開古淮天懷中,羞低著頭乖乖站在一旁。

  「鈺兒,雖然爹實在聽不大懂你們兩個之間有些什麼是是非非,不過,我就問你一句話吧!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他呀?」

  她抬頭輕睞了風姿翩翩的古淮天一眼,咬了咬唇,羞答答地噙笑低首。

  「我嫁啦!」

第十章   
  振揚武館內,「喜」字貼了滿滿一屋,藍鈺也已經鳳冠霞帔穿戴妥當,就等著古家的八人大轎來迎親了。

  「爹還沒回來嗎?」

  她雙手拎高裙擺,在房裡不停地來回踱步,鳳冠歪了才不地用手推一推,臉上只有焦急,一絲新嫁娘的喜氣也沒有。

  「還沒。」

  剛去幫她探問完的佳佳喘著氣回答,藍鈺雙眉立刻皺連成峰。

  大哥陪著大嫂趕回探望病危的岳父,無法參加她的婚禮也就算了,怎麼父親說好去探望一下有結義之情的親家公,最遲昨天一早就會趕回,到了她快上花轎的時辰還不見人影?

  「爹不可能不回來主持婚禮……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我聽說祈白山最近聚集了一批山賊不時出沒,館主該不會在回來的路上--」

  佳佳話還沒說完,就遭藍鈺狠狠瞪了一眼。

  「胡說!我爹武功高強,怎麼可能敗給一群臭山賊?」

  佳佳不知死活地說;「可是俗話說,空手難敵四拳、虎落平陽被犬欺,還有--」.

  「還有童言無忌!」藍鈺沒好氣地介面」。「佳佳,你最好閉上你的烏鴉嘴,你呀,開口就沒好話!」

  她心煩地摘下鳳冠,佳佳的話讓她更憂心了;再加上眼皮直跳,更讓她心緒不寧。

  突然,她聽見屋外一陣吵嚷聲響,猶豫了片刻,她還是裙擺一撩便跑了出去探看究竟。

  「什麼?爹被山賊擄去了?」

  藍奇揚跌坐在椅上,臉色慘白如蠟。

  聽到先行陪同父親返家遭山賊襲擊,獨放他一人回來通報消息的家奴這麼一說,他頓時方寸大亂。

  「小少爺,那山賊頭頭說了,要咱們備齊十萬兩白銀去換館主回來,三天內不見白銀,他們……他們就要把館主--」

  「十萬兩?叫我到哪生出這十萬兩來?」藍奇揚又急又氣。「我們家是開武館,又不是開錢莊的,獅子大開口也不是這種要法,這下該如何是好?」

  「小少爺,我看跟大小姐商量一下吧!」

  他捧著頭疼欲裂的腦袋直搖頭。「不成!要是讓姊知道這件事,她肯定一個人單槍匹馬就衝上山,跟她說什麼她都不會聽。」

  「那該怎麼辦?對方限期三天,我連夜趕回已--」

  「先報官!」他做了決定。「錢的事我盡量想法子--」

  「小姐!」

  佳佳的呼聲連同馬匹嘶鳴聲傳人偏廳,藍奇揚追出屋外一看,藍鈺在馬背上馱了一個木箱,正一躍上馬。

  「姊!」

  「我去救爹了!」

  他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偷聽了方才談話,要追上前攔人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策馬狂奔。

  「李叔,麻煩你立刻去天威堂將事情告知我姊夫,請他派人幫忙。」

  「是!」

  家奴遵照他的吩咐立刻上馬趕去通知古淮天,一刻也不敢耽擱,他也馬上另騎一匹馬,駕上把大刀便去追藍鈺了。

  祈白山上藍鈺不費吹灰之力就被山賊「找到」,帶著她來到他們指定贖人的地點。

  「好個如花似玉的姑娘!」

  山賊頭目瞧藍鈺蛾眉淡掃、唇點朱紅,一身喜氣洋洋的新娘服,雖然不明白她來贖人為何這身打扮,但一雙眼看著她都快發直了。

  「怎麼,想當我的押寨夫人,連嫁衣都穿來了啊?瞧你誠意挺夠的,就跟我--」

  「少廢話!」藍鈺瞪視著他。「我爹呢?」

  「原來那老頭是你爹呀!」山賊頭目戲謔笑語:「那不是正好?我們就在你爹面前拜堂成親吧,小美人!」

  換作平時,藍鈺這時早衝上前痛揍他一頓,就算他身旁跟著六、七個拿刀嘍囉也嚇唬不了她。

  可這時她爹在對方手上,她氣歸氣也只有咬牙忍了。

  「我再問一次,我爹呢?」

  「錢呢?」
  山賊頭子歪著嘴冷笑反問,藍鈺立刻將馬背上的木箱卸下,打開箱蓋,亮澄澄的白銀錠滿滿一箱。

  見到了銀兩,他勾勾指,立刻有兩名手下押著藍威旺出來,他使了個眼色,讓手下鬆綁,將人推向藍鈺。

  「爹!」

  藍鈺連忙飛奔過去扶住差點向前撲倒的父親,一見他浮腫的面頰上印著青紫,唇角也破了一塊,怒火立刻冒燃!

  「你們竟敢打我爹!」

  「鈺兒!」藍威旺連忙拉住就要往前衝的女兒。「好漢不吃跟前虧,要不是他們人多,我又怎會著了他們的道?聽爹的話,先走再說!」

  聽父親這麼一說,藍鈺只好先咬牙忍下,扶著父親先走再說。

  「老頭子要走可以,美人,你得留下。」

  山賊頭目方撂下話,一群嘍囉便將他們父女倆團團圍住。

  「錢我已經給了,你想說話不算話?」她拔出佩劍護衛著父親,毫無懼色地冷睇對方。

  「哈……誰說過做賊還得講信用的?何況要怪就怪你長得太標緻,教我一見就喜歡,你一個女人敢單獨來付贖金,這膽識我更欣賞,配我再合適不過了!」

  「呸!」她蛾眉一揚。「你呀,馬不知臉長,要我,最配你的是那田里的癩蛤蟆,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哧」

  幾個嘍囉憋不住洩了幾聲笑,他狠狠一瞪才個個緊閉唇忍住。

  「哼!你儘管耍你的嘴皮子吧,過了今晚你就會對我服服貼貼了!」山賊頭目色瞇瞇地盯著她。「別管老的了,給我把她抓回去!」

  他一聲令下,一群嘍囉立刻簇擁而上。

  「爹!」

  遲了一步的藍奇揚這時才趕到,立刻解下大刀加人抗敵。

  父親負傷,弟弟的武藝又差強人意,他們倆只能勉強自保,要突圍只能仰仗藍鈺了。

  雖然她這些時日又纏著古淮天教了她幾招劍法,但要她應付聞聲趕來助陣的數十名山賊還是太嫌勉強,更甭提當木箱在混戰中踢倒,她裝在白銀下充數的石頭灑了一地更激怒了山賊頭子時,所有山賊傾巢而出,三人漸漸寡不敵眾……

  「鈺兒!」

  一把利劍刺穿了正要由後偷襲她的一個嘍囉,及時趕到的古淮天又救了她一命。

  一見未婚夫趕來搭救,其他師兄們也隨後而至,藍鈺一下子如虎添翼,等官府的人趕到時,山賊們早被他們打得潰散奔逃。

  「鈺兒!」

  官差接手後,怒氣未消的她硬是在山賊頭目肚子上又跳又踩,弄得他口吐白沫昏死過去還不罷休,直到古淮天一喊,她才不情不願地跳下。

  「為什麼不先通知我一聲就一個人跑來?萬一你出了什麼--」

  「淮天,你都不知道這個山賊頭目有多可惡!」一見他蹙起眉打算說教,藍鈺立刻裝可憐岔開話題:「他綁了我爹不說,竟然還要我做他的押寨夫人,而且又說一些下三爛的話輕薄我,像是晚上要對我怎麼、怎麼的;我說你是我的未婚夫,他還說「古淮天算是什麼東西?我給他綠帽戴還算是他的榮幸呢」,就這麼放過他實在是--」

  「哇!」

  山賊頭子痛醒慘叫一聲又昏死過去,就站在他身旁的古淮天面無表情地收回劍,待藍鈺聞聲一看,山賊頭子胯下血紅一攤,這輩子肯定是「絕子絕孫」了。

  「滿意了嗎?」他凝眉問她。

  藍鈺點點頭,雖然她方纔那番話是有些加油添醋,不過也算是這山賊頭子自找的,只是她低估了男人嫉妒心,古淮天這一劍下去就「斬草除根」,俐落得還真教她有些錯愕。

  「你呀,什麼時候才肯改改你莽撞的性子?」

  面對她,古淮天才揮劍時的冷酷不再,俊顏上儘是濃情與擔憂。

  她淘氣地咧咧嘴。「你不就喜歡我這樣的脾氣嗎?相--公。」

  「別跟我撒嬌!」

  他甜在心裡,聽得順耳得不得了,可還是不得不板起臉孔訓訓她,好讓她多注意自身安危。

  「像今日這種情形,你就該跟我商量,怎麼可以一個人就上山?萬一你出了半點差錯,教我--」

  「嗚……」

  他話訓到一半,藍鈺突然撲進他懷裡哭了起來。

  「人家是因為擔心我爹嘛……我也希望你在我身邊,有你在,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可是……可是我就是這脾氣嘛,這輩子只怕是改不了了,你討厭我,不想娶我了嗎?」

  「傻瓜!」        

  她都敢在眾目睽睽下投入他懷中,他也管不了在場有數十人睜大了眼「看戲」,立刻又心疼又愛憐地將她緊緊擁抱。

  「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懂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對你都癡心不改,其我也不是非要你改脾氣不可,我那麼說全是因為擔心你呀!別哭了,你這樣讓我好心疼的……」

  顧不了有沒有旁人豎耳傾聽,古淮天情話不斷,柔聲哄慰她,那些扮黑臉訓訓她的念頭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當然,他一點也不知道這只是藍鈺的「苦肉計」,目的全為堵住他的叨念,假哭的她其實真正憋著一臉笑享受被人疼寵的滋味,還越過他的肩朝又看呆的父親和弟弟淘氣眨眼呢!

  十天後的黃道吉日,古家花轎果然順順利利地到藍家把新娘接上了花轎。

  藍鈺坐在轎裡一路晃呀晃地,一連幾個時辰讓她乏味地打起瞌睡,外頭鑼鼓嗩吶喜樂奏個不停,她直打呵欠。

  「轟--」

  突然一記響雷打下,不一會便下起滂沱大雨,連轎邊的小窗口都被風吹起簾子,雨絲不斷打入轎內,藍鈺忙用手壓住簾子,耳邊則聽見轎外媒人婆在嚷著得先找個地方避雨。

  「真是麻煩""」她在轎裡苦著臉直咕噥。「讓我自己騎馬去不是方便多了嗎?這樣待在轎裡不能動,難受死了!」

  才說完,轎子突然被放了下來,她正納悶,就瞧見媒人婆掀起了轎簾。

  「姑娘,找到地方避雨了,你先下轎吧!」

  媒人婆撐起了油紙傘扶她下轎,迎親隊伍全跑到一戶農家的豬圈下避雨,她和媒人婆則躲進了農家。

  「這雨恐怕還得下上一陣呢!」農家的主人李嫂跟媒人婆閒聊。「阿卿,這位新娘子是要嫁到哪家去的?」

  媒人婆阿卿一臉與有榮焉地說:「這位藍姑娘可是要嫁去天威堂的少堂主夫人呢!」

  「就是那位武狀元啊?真是好福氣呀……」

  李嫂又羨慕又嫉妒地看著藍鈺,藍鈺有些因窘地硬擠出笑容,借口問了茅房在哪兒先開溜一下,在一間房門口聽見有女子啜泣不止的聲音,好奇地推開半掩的門。

  「你是誰?」

  房內一名豆蔻年華的少女被藍鈺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紅腫的雙眼有些錯愕地盯著她。

  「我是到你家躲雨的,本來要去茅房,但聽到你好像哭得很傷心,一時好奇就推門進來看看,沒惡意。」

  藍鈺也知道自己莽撞,連忙堆出自認最和善的笑容。

  「我叫藍鈺,你呢?」

  「我叫李小香。」

  「小香,你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說來聽聽,我也許能幫你呢。」她愛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

  一提到這小香又掉下淚來。

  「沒人能幫我的……」她看著一身新娘子打扮的藍鈺,幽怨哭泣。「明天我也跟你一樣得出嫁,但我是得嫁給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子做填房……」

  小香娓娓道出好賭的父親將她賣給縣東邱家大戶做填房抵賭僨一事。邱家經營一家大賭坊,請了不少打手,小香的爹事後後悔要求讓他慢慢賺錢還債來贖回女兒的「賣身契」,慘遭毒打,人還躺在大夫那動彈不得,邱家便已通知明日要來娶親了。

  「真是過份!」藍鈺聽了一肚子火氣。「要你一個如花似鈺的姑娘去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這根本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沒關係,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現在就去替你要回那張「賣身契,明天你就不用嫁了!」

  「現在?」小香遲疑地望著她。「藍姑娘,你不是要出嫁去夫家了嗎?」

  「對喔!」她差點忘了。「不過沒關係,這場雨我看一時也停不了,邱家離這不遠,我快跑來回不用一個時辰就能解決,頂多花轎要上路時我要是沒趕回來,要他們再多等我一會就是了。倒是這身衣裳可不能弄濕,你能不能借我你的衣裳,好讓我先換下?」

  雖然不太相信跟前這個姑娘真能從邱家拿回賣身契,但小香還是半信半疑地拿衣裳借她,還給了她一把油紙傘,讓她從後門溜了出去。

  「她該不會是想逃婚吧?」

  回房後,小香看著桌上的鳳冠霞帔,不禁疑心世上真有那麼好心腸的姑娘,會為了萍水相逢的她去得罪邱家嗎?藉機換衣逃婚比較有可能吧?

  「也好,如果她不想嫁,我幫她又何妨?」

  才自言自語地,房門又再度推開,她抬頭一看,母親有些鬼鬼祟祟地走進來,還特地將門閂上。

  「小香,藍姑娘換了你的衣服去哪了?她該不會是想逃婚吧?」李嫂來看藍鈺怎麼一去茅廁那麼久,恰巧偷看到她打著油傘從後門跑掉。

  小香皺眉歎一聲,將才和藍鈺之間的對話重述一遍,李嫂邊聽邊盯著桌上的新娘衣裳,心裡馬上起了一個念頭。

  「不管了,小香,你快換上她的衣服,我想法子催媒人婆快上路。」

  「娘,您在胡說些什麼?」小香驚愕地捧著母親丟給她的大紅嫁衣,一臉無法置信。

  「娘全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等拜了堂,送入洞房,就算狀元爺發現娶錯了人也沒用了,邱家到時也拿你沒轍,這是最好的法子,我們只好對不起那位藍姑娘,就當是她自己半路逃婚吧!」

  「狀元爺?」小香臉頰上泛起兩抹紅暈。「娘,您說的該不會是……」

  「就是你喜歡的那位武狀元--天威堂的古淮天古少堂主!」李嫂一臉勢在必得的堅決神情。「是天意,換上喜服你就是武狀元夫人;不換你明天就要嫁人邱家伺候一個糟老頭子,你必須狠下心,一旦攀上古家,咱們便誰都不用怕,盡享榮華富貴了!」

  小香緊掐著衣裳,陷人了天人交戰中……

  「花轎到了!」

  大廳裡,古淮天這新郎倌一顆心一直忐忑不安,就怕藍鈺又會玩出什麼令人傻眼的花樣,直到聽見外頭眾人興奮叫嚷著花轎已到,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總算塵埃落定。

  他踢了轎門,迎出新娘子,在一片恭喜聲中將人帶入大廳,滿心歡喜地看著就將嫁為他妻的心上人,但是當他視線向下落到她緊握著同心結一端的手,在他臉上的笑意竟然立刻消失蹤。

  「一拜天地--」

  「慢著!」

  古淮天出聲制止了婚禮進行,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掀開了新娘的紅蓋頭。

  「你是誰?」古淮天怒氣勃勃地看著眼前的陌生女子。「鈺兒呢?」

  「媒人婆,這是怎麼一回事?」古野雄一看孫媳婦換了個人,也立刻拍桌責問負責迎娶的媒人婆。        

  媒人婆嚇白了一張臉。「這……我的確是上藍家扶新娘子上花轎的,只是中途下了場大雷雨,所以在一戶人家停轎避了避雨……」她細看了一下小香嚇成慘白的臉:「哎喲,你不是李家的閨女嗎?怎麼到你家避一下雨,你就蒙了我上花轎啦?你把真正的新娘子給怎麼了?這下我可被你給害慘嘍!」

  「我……」

  小香沒料到竟會在還沒拜堂前就被拆穿,一下子嚇傻了,語未成句就先哭了起來。

  「亢恆!」古野雄突然出聲。

  「是,師父。」

  「你帶人跟著媒人婆去那個什麼李家給我徹徹底底搜一遍,一定要找到藍鈺,找不到就把李家大大小小全綁起來送官!」

  古野雄也氣了,他知道有不少女娃兒巴望著能當他孫媳婦,卻沒想到真有人膽大包天,連掉包新娘這種事也敢做!

  「藍姑娘不在我家!」一聽見要送宮,小香邊哭邊老實說:「她去邱家了,我知道自己錯了,不該妄想攀龍附鳳,乘機代嫁,古老爺、古公子,求你們大人有大量,要怪就怪我一個,別抓我爹娘去送官,求求你們了……」

  「邱家?哪個邱家?」古淮天心急如焚,只在乎藍鈺此刻安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對她怎麼了?」

  小香羞慚地將一切娓娓道出,眾人原本可憐她遭遇,但她妄想代嫁反使人輕視。

  「那個笨蛋!」古淮天罵的當然是藍鈺。「瞧她好心招來的是什麼李姑娘,你如此忘恩負義不覺羞恥嗎?就算我一時不察跟你拜了堂,我也會立刻丟給你一紙休書,因為我古淮天早巳對天立誓,此生非鈺兒不娶,你算是枉費心機!」

  他冷冷說完立刻拋下人回房,再回大廳時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
  「爺爺,我--」

  「去吧!」古野雄寬容笑說:「邱家那幾個打手還不是藍鈺的對手,不過我怕那丫頭一氣之下把人家的屋子全拆了,為了預防萬一,我故意挑了今天,還有兩、三個吉時可以拜堂,你只要在天黑前把她給我『押』回來就行了。」

  「是。」

  一得到爺爺的諒解,他頭也不回地急奔往縣東的邱家了。

  雖然出嫁途中順便做了件好事,順利替小香「討?回了賣身契的心情很好,但是……

  「我的腿好酸喔!到底還要走多久才到李家啊……」

  從邱家出來後,天色已經放晴,但跑到邱家又打了一場架,這下要她快跑她也已經沒力氣了。

  「雨是什麼時候停的呀?媒人婆是不是快急瘋了?萬一誤了時辰,淮天肯定又要發狂了?」

  這麼一想,她不禁強打起精神跑了起來,要是誤了吉時得再看一次黃道吉日,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古淮天一定會念到她耳朵長繭為止。

  忽然,她聽見一陣馬蹄聲,仔細一看,坐在馬背上的不正是古淮天嗎?

  「淮天!」

  她興奮招手,這下子有馬可坐了!

  「嘶--」

  他在她面前停住,從馬背上翻身躍下。

  「好厲害喔,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剛好,我跑得兩條腿都快斷掉了,就怕誤了吉時,我應該還沒誤--唔……」

  雖然這條林蔭夾道的路上此時就只見他們兩人,但隨時都會有旁人冒出來的,藍鈺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在這將她一把拖入懷裡,狠狠吻她個天旋地轉。

  「笨蛋!」他一鬆放她的唇便忍不住說她一句。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看蹙著雙眉的他,如果沒看錯,他好像在生氣耶……

  「你以為我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他心疼地看她未干的碎花布衣上被人踢中留下的泥腳印,心底更為她覺得不值。

  「因為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她憨直笑語:「我心裡正想著如果有匹馬代步就好,然後你就騎著馬出現在我跟前了,果然是好心有好報呢!」

  「唉……」

  他笑歎一聲,善良如她真是教他誇也不是、罵也不是,完全拿她沒轍。

  「我看是善有惡報吧?因為你一念之仁,我差點就被個忘恩負義的女人給騙婚了!」

  古淮天將小香代嫁之事從頭告知,他說得義憤填膺,但藍鈺自始至終唇邊都帶著淺淺笑容。

  「怪了,蓋著紅巾又不說話,你怎麼知道那個假新娘不是我?」

  「因為手。」他牽起她的右手。「你右手虎口上小時練刀留下的傷疤是她假扮不來的。」

  「原來如此……」她甜甜一笑。「你果然厲害,連這種小地方也能注意到。」

  他輕捏了一下她微翹的鼻尖。「現在不是佩服我的時候吧?你好心反被欺,怎麼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


  「氣什麼?反正她又沒嫁成。」她吐舌扮了個淘氣鬼臉。「就算你真的跟她入洞房也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他信才有鬼!

  「是沒關係呀。」她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你明知道她不是我還敢跟她一起睡,我一定會在新房堆上半人高的稻草把你們燒個屍骨無存,那也沒關係吧?」

  「嗯,沒關係。」他笑擁著她,寵溺地說:「不過,這種事一輩子都不可能發生,今生能與我共枕眠的,除了你,再無他人。」

  她甜笑倚偎他胸懷,渾身的酸痛全消融在他的蜜語中。

  「啊,糟了!」她忽然想到。「現在花轎和新嫁衣全不見了,那我只能改天再嫁嘍?」

  「你休想!」

  古淮天拉著她一起躍上馬,一手持馬繩,一手牢牢托住她纖腰。

  「這就是你的花轎,我就是你的轎夫,接下來天塌下來也不准你管,今個兒我是非押著你回家拜堂,誰也別想攔我,我再也不想跟你分隔兩地了,一刻也不許!」

  他大喝一聲,策馬狂馳,那份癡心狂愛將藍鈺緊緊裹住,直暖人她心窩。

  什麼天下第一女俠、天下第一女武師,她全都不在乎了。

  他的寵愛,就是她最想要的「天下第一」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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