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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妃【姻緣錯3】作者: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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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9 0 5
文案

一顆、二顆、三顆……對嘛,就是九顆點點啊!
王爺淋著雨拚命的找世上不存在的八星瓢蟲,
聽說是想許願讓離家的王妃早日回家,
當她數不出八顆點點時,他落寞她也難過,
其實她只是王府招募的小小繡娘,幸得王爺寵愛,
每天只有兩種工作──陪王妃的貓玩耍、陪王爺說話,
王爺知道她愛吃家鄉小點,特地讓人找來上百個廚子,
聽僕人說她生病時,他更是日夜相伴照料,
王府裡的人都說,她遲早要飛上枝頭當鳳凰!
但她比誰都清楚,王妃才是真主子,
王爺曾讓她看過一幅沒有容顏的王妃畫像,
他說愛妻不在身邊,畫像沒法完成,
最近王爺悄悄的動筆了,想必是王妃要回來……


說一些神奇的事 心寵

  心心在《王爺看走眼》這本書裡,寫了一些藥方。  

  不是我亂寫的哦,而是我從家裡的祖傳秘方上抄下來的,哈!  

  我的爺爺不是醫生,不過,他卻不知從哪裡學來了一套治跌打損傷的本事,據說是緣於一個茅山的什麼教派,當年還是遠近馳名的厲害呢。  

  曾有不少傷者慕名上門請爺爺治病,如果治得了,爺爺便樂意幫忙,如果治不了,他也不逞強,會婉言拒絕。  

  不過,聽說如果是他婉言拒絕的,便是已經病入膏肓的人,不會再有什麼醫生能治了,可見,爺爺的確很厲害。  

  我對他那套秘方一向很好奇,發現那其實並不完全是中醫的原理,還摻雜了一些神秘色彩。  

  比如,最簡單一個治腫痛的法子,便是將姜在火上烤熱了,和著酒,以內勁來擦拭患者的傷處,擦的時候,口中要唸唸有詞,像一連串咒語似的,其中好像還要念到太上老君的名字。  

  心心還在幼稚園的時候,有一次不知被什麼蟲子咬了一口,腳趾紅腫了起來,起初沒有在意,只是用手去抓它,越抓它越腫,過了一個星期媽媽才發現,那時候心心的腳指頭已經肥得透明了,哈……  

  於是,爸爸便連忙用爺爺傳下來的口訣,配合姜酒,替心心擦了十多分鐘。結果第二天居然完全消了,真是神奇!  

  我問爸爸,這是姜和酒的作用,還是他的咒語起了作用,他笑著說不知道,但他發現,當咒語念完一遍的時候,正好是沾了酒的姜擦乾的時候。  

  所以呢,為了掌控時間,還是要唸唸較好。  

  在《王爺看走眼》這本書裡,心心還寫了一個「化水」的口訣,什麼叫做化水呢?就是當你的喉嚨裡卡到魚刺之類的東西,對著一杯白開水念這段口訣,再把水喝下去,刺自然就不見了哦!  

  你一定覺得騙人的對不對?心心以前也不相信,但據說有人試過,還真的滿靈的,不過念口訣的人一定要是懂得那套醫術的人才行,不是什麼人隨便念都可以的。  

  為什麼呢?因為懂得那套醫術的人,他們要信守教規,絕不可以吃「五味」。  

  如果吃了「五味」,據說治病就不靈了。  

  至於什麼叫五味,心心只記得好像其中有蛇,其他就忘了……  

  現在,爺爺已經去世多年,那些祖傳秘方好像都藏在家中的小冊子裡發霉了,心心曾經想學起來,將來當個治病救人的女華佗也不錯!可是一看上面的藥材,就打了退堂鼓。  

  天啊,那上面有些藥材,心心可是聞所未聞,據說要收集起來可不容易呢。  

  正因為如此,在大自然被破壞的今天,可能傳統的醫術也注定要消失了吧……  

  有時候,心心覺得,那些古代神奇的東西,或許是真的存在,只不過因為環境的改變,使它們不再發揮功效,久而久之,便成為了一種「騙人」的傳說。  



楔子

  午夜一聲巨響,把藍嬌蕊從夢中驚醒。  

  她睜開迷濛的雙眸,看到窗外劃過一道恍若白晝般的閃電。  

  要下雨了。雷雨。  

  下雨前是要起風的。狂風。  

  狂風吹開了她的窗子,窗欞撞倒了靠牆的一隻花瓶。  

  驚醒她的那一聲巨響,便是花瓶倒地時碎裂的聲音。  

  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冷——不僅窗開了,門不知什麼時候也開了,風像滾動的駭浪湧入房中,彷彿要捲走她周圍的一切。  

  「亭風……」她這才發現,枕邊也空蕩蕩的,新婚的丈夫竟沒了蹤影。  

  難怪她會這樣冷,沒有他替她暖被,焉能不冷?  

  三更半夜,亭風會去哪裡?  

  倏地,一道黑影從窗邊閃過,藍嬌蕊心中不由燃起一絲不安,連忙披衣起身,往黑影消失的方向跟去。  

  整個藍府從未像今夜這樣寂靜,如義莊一般的死寂。  

  從前,只要她輕咳一聲,門外的丫鬟便會立刻戰戰兢兢地跑進來,但今晚,守夜的丫鬟不知去了哪裡,她大小姐人已至廊上,竟無半個人前來服侍。  

  「啊——」  

  忽然,她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這是除了風聲之外,惟一聽到的人聲。  

  府中怎麼會有慘叫聲?是她聽錯了嗎?藍嬌蕊循聲而去。  

  那慘叫似乎是從東邊的院落發出的,而東院,是她父母的寢處。  

  花園裡漆黑一片,她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惟有藉著閃電的光,尋找方向。  

  她記得曾經吩咐過下人,夜間不必太節省,該點燈籠的地方就得點上,今兒這是怎麼了,為伺一點燈光也不見?  

  猛地,藍嬌蕊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害她毫無防備地跌倒在地。  

  又是一道白亮的閃電劃過長空,她不由得尖叫起來,因為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顯然已經死去的人。  

  電光閃亮的一瞬,她可以清楚看到死者臉上恐怖的模樣——一道劍痕從眉心正中直至頷下,劃出深深的血溝,生前俏麗的花顏險些被劈成兩半。  

  電光閃亮的一瞬,她也認出了死者。  

  那是她的貼身奴婢小玉。  

  小玉竟然死了!是誰殺了她?  

  藍嬌蕊在狂風中聞到一股血腥味,很刺鼻、很令人作嘔……從東院飄來。  

  不祥的預感變成了震撼心肺的恐懼,她顧不得考慮許多,連忙往父母居住的所在奔去。  

  她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此刻就算東院裡沒有點燈,她也能看到個大概。  

  她見到許多人。  

  府裡的下人大概都聚集在這裡了。  

  然而,他們都倒在地上,像小玉一樣,屍體橫陳,不知被誰無聲無息地殺死了。  

  惟有兩個人,依然活著。  

  活著的這兩個人對峙而立,保持著僵硬的站姿。  

  如果可以選擇,藍嬌蕊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看到這一幕,當最後一道閃電在她頭頂劈裂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好似都要被擊碎。  

  這一道閃電,格外雪亮。  

  眼前的一幕,也看得格外清晰。  

  那殘留的活口,其中一人,是她的父親。  

  但他很快也倒下了,因為,先前支撐他站立的,只是一把穿過他身體的劍。  

  這一刻,持劍之人將武器猛地往回一收,父親自然倒地斃命。  

  而持劍之人,在聽到她腳步聲靠近的一刻,意外地回過頭來,讓她得以看清他的真面目。  

  哪怕沒有剛才那道閃電,哪怕她的雙眸沉浸在黑暗之中,她也可以從對方的身形清楚地判斷出——他是誰。  

  她和他太熟悉了……在纏綿床榻中,親匿得幾乎化為同一個人……  

  今夜之前,他是她的新婚丈夫,花亭風。  

  而今夜之後,他成了殺她全家的仇人。  



第一章

  傳說這西誠王府中,最最可怕的,不是侍衛手中的利劍,而是一隻貓。  

  一隻白貓。  

  為何一隻白貓比侍衛手中的利劍更可怕?  

  因為,它是王妃養的貓。  

  自從西誠王妃回昌州娘家暫住,這隻貓便沒有了主人,無法無天起來。  

  這是一隻難搞的貓,王府上下,除了王妃以外,沒人能管束它,也沒人敢管束,人們只能看著它每日上竄下跳,打碎了不知多少奇珍古玩,抓破了不知多少昂貴繡品。  

  喬心第一次見到這隻貓的時候,便是它正在搗蛋的時候。  

  那天,她剛把一幅龍鳳呈祥的被面繡好,貓兒便進來了。  

  它一進來,便跳上她的繡被,彷彿發現了一處舒服的暖窩一般,在繡被上打著滾,樂不可支,可惡的爪於不時蹭著鳳翼上的金線,不一會兒,鳳翼便像掉了羽毛一般,變成禿鳥的翅。  

  「小白……小白……」  

  府裡負責看貓的婢女緊隨而至,一看這副情景,霎時嚇呆,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龍鳳呈祥的被面,是為了即將南巡的皇帝皇后準備的,貓兒此刻竟然將它給糟蹋了……上面當然不會治這貓兒的罪,只會治她這個看貓人的罪。  

  呆傻之後,婢女開始哇哇大哭。  

  「哭什麼?快把它抱下來呀!」管事余嬤嬤在一旁教訓。  

  婢女如夢初醒地去抱那搗蛋鬼,誰知搗蛋鬼似乎要將搗蛋進行到底,齜牙咧嘴地「喵嗚」一聲,一隻爪子伸過來,抓破了要抱它的纖纖玉手,然後繼續在被面上耍賴,好像準備從此以後要以此為家。  

  「哎呀,這可怎麼辦呢?」余嬤嬤也無可奈何了。  

  這王妃養的貓發起脾氣來,惟有王妃能叫它乖乖聽話。  

  可惜此刻,王妃遠在昌州娘家。  

  「讓我來勸勸。」這時,一道聲音揚起。  

  說話的人正是喬心,她緩緩地從繡架後站起來,走至貓兒橫行霸道的地方,露出甜甜的笑臉。  

  「小白,快下來,姊姊餵你魚兒吃!」喬心張開雙臂,對貓兒嗲聲嗲氣地說,彷彿在哄一個嬰孩。  

  「喬姑娘,沒有用的,它不會聽你話的。」余嬤嬤歎氣。  

  「說不定會的。」喬心意志堅決,朝那貓兒越靠越近。  

  「小心,它會抓傷你的!」余嬤嬤發出驚駭的警告。  

  喬心毫不畏懼,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雙手一攬,將那貓兒攬入懷中。  

  「哎呀——」四周眾人都害怕得閉上了眼睛,好似一起兇殺案就在她們眼前上演。  

  她們都在等待喬心尖叫,然而,等了好久,卻什麼也沒聽到。  

  房間裡霎時變得很靜,很靜。  

  眾人詫異地睜開眼睛,看到了柔光洋溢的窗邊,有一幅美麗的圖畫——畫中,一個美女正抱著一隻聽話的白貓,輕輕撫摸它的腦袋,貓兒瞇著眼睛,滿臉享受的表情,白毛鬆鬆地舒展開來,如一團可愛的毛球。  

  一刻鐘後,她們才發現,眼前的一切並非虛幻的圖畫,而是真實發生的事。  

  勇敢的喬心姑娘,居然奇跡般馴服了這只比利劍還可怕的貓,而且,只用了短短的瞬間。  

  「天啊,」余嬤嬤驚歎,「喬心姑娘,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素來跟動物有緣。」她微笑回答,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樁輕而易舉的小事。  

  將貓兒遞還至婢女的手中,她叮囑道:「繼續撫摸它的腦袋,不要停,只要撫摸它的手不停,它就會一直閉著眼睛。」  

  婢女連忙點頭,唯唯諾諾地照做,終於成功地將那搗蛋的瘟神請走。  

  從這一天開始,喬心便成為王府上下敬重的大人物,原本,她只是臨時招募的一名繡娘,現在卻成了眾人的大救星,每當白貓開始搗蛋的時候,眾人就求她幫忙。  

  為了討好她,余嬤嬤單獨給她安排了一間上好的臥房,在她刺繡的時候,還會奉上各種可口的點心、點上最亮的燈籠,給她別的繡娘望塵莫及的優待。  

  今天,是喬心受此優待的第十日。  

  她照例刺繡到深夜,三更天的時候才收起繡花針,而管事余嬤嬤也照例親手端進宵夜,把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湯圓放到她的手邊。  

  「喬姑娘,你的繡活真是好!」看了一眼繡架上未完成的牡丹花,她嘖嘖稱讚,「我老婆子觀察了多日,怎麼別人繡的東西都是死板板的,而你繡的,卻像有陽光灑在上面一樣,鮮活得很呢?」  

  「嬤嬤過獎了,」喬心微笑,「大概是我用的絲線比別人多幾種顏色吧。」  

  「別人用的顏色也不少呀!」  

  「可我喜歡用深深淺淺的絲線,把它們交雜在一起,這樣繡出來的東西便會有明有暗,像是陽光照在上面一樣。」  

  「原來如此!」她點頭,「怪不得那麼逼真呢!喬姑娘,你真是繡娘中的高手,這手藝學了好多年了吧?」  

  「也沒有多久,不過三年而已。」  

  「才三年而已呀?」余嬤嬤瞠目結舌,「那……姑娘你可太聰明了。」  

  「不是我聰明,是我姊姊……她教導我的時候太用心。」喬心若有所思。  

  「哦?令姊也是刺繡的高手?」  

  「呵呵,不是,她完全不會刺繡。」莞爾搖頭。  

  「那……」  

  「是她幫我請了一位好師傅,日夜教我練習。」她喃喃道:「除了刺繡,她還讓我學了好多好多……雖然,她不是我的親姊姊,待我卻是盡心盡力。」  

  「不是親姊姊?」余嬤嬤益發不解,「那真是難得。」  

  「天色晚了,嬤嬤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喬心直接打發地走。  

  「那老身就不打擾了。」余嬤嬤起身告辭,剛走到門口,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回轉身來,欲言又止。  

  「嬤嬤,怎麼了?」喬心不解地問。  

  「喬姑娘,王妃的白貓……從今以後要多多拜託你照顧了。」  

  「反正我這邊的繡活也還來得及趕出來,它如果淘氣,儘管告訴我便是。」她微笑點頭。  

  「那只壞貓就愛亂跑,你看著它的時候,哪兒都可以去,只是……千萬別去西院呀。」管事余嬤嬤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西院怎麼了?」喬心不解。  

  「那西院是王妃的住處,除了幾個負責打掃的丫鬟,王爺吩咐其餘閒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內的,否則就會被……」余嬤嬤做了個砍腦袋的姿勢。  

  「王妃此刻不是不在府中嗎?」喬心很是詫異,「難道還怕別人打擾了她不成?」  

  「王爺是怕別人進去,弄亂了王妃的東西,」她壓低了聲音,「咱們這個王妃呀,身為當今皇上的表妹,可嬌貴得很呢!她從小愛乾淨、很挑剔,用什麼東西、哪樣東西該擺在哪兒都有講究,稍微挪動一點點位置、變化一點點,她就會覺得不舒服。咱們王爺十分疼她,凡事都依著她,所以吩咐下人不許亂碰她的東西。」  

  「看來咱們的王妃定是位大美人呀!」喬心笑。  

  除非有十分美麗的容貌,否則哪能得到男人如此的寵愛?何況,還是那樣鼎鼎大名的西誠王。  

  「美人不美人的,倒是不知道,老身還未能有幸目睹夫人尊容呢。」余嬤嬤忽然歎一口氣。  

  「嬤嬤貴為府中主事,竟從沒見過王妃?」她吃了一驚。  

  「我這個管事只是負責打理王府外圍的事務,比如你們這些繡娘的吃穿用度,西院裡自有比我高一等級的管事,王妃的飲食起居由她們照顧,老身可沒那等福氣。」  

  「那王妃總不能老待在西院裡吧?她出門的時候,您不就能瞧見了?」  

  「西院後面另有一扇供王妃出入的側門,她若出府去,不需經過我們跟前,所以也見不著。咱們這個王妃呀,可神秘著呢,要見一面著實不易!老身曾經好奇地向比我早一年到府的管事打聽過王妃是何模樣,他也說從未見過夫人尊容。」  

  「那嬤嬤您入府幾年了?」  

  「兩年了。」  

  「只兩年嗎?」她再次詫異。  

  「呵呵,喬姑娘是不是覺得老身入府的時間太短?其實呀,咱們這府中的下人,凡是樂陽本地人士,入府的資歷都沒超過三年,因為西誠王是三年前才從京城搬來的,這王府也只建了三年而已。」  

  「嗯,這個喬心也略有耳聞,聽說王爺本是京城富賈,後來立了大功,受當今皇上嘉賞,封為異姓王,賜了這富庶的樂陽領地給他。咱們王爺可是本朝惟一一個異姓王呢。」  

  「嘿,都說咱們樂陽富庶,天下人無不嚮往,可咱們那位王妃,大概是嫌棄咱們這兒,不是在娘家待著,就是在京城皇宮裡待著,很少回來陪咱們王爺……」余嬤嬤不禁欷吁,「聽西院的丫鬟說,咱們王爺常常獨自用膳,用膳的時候還不忘在桌子對面多擺一副碗筷。」  

  「王爺真是癡情之人……」喬心不由心尖一顫,泛起憐憫的柔情,「要是能見他一面就好了,也不知這大名鼎鼎的西誠王是何模樣?」  

  「想見王爺倒是比見王妃容易得多,」余嬤嬤笑,「他常在這府裡四處走動,也沒什麼架子,總是溫和地笑著,閒暇的時候還會跟下人聊幾句,噓寒問暖的,真不愧為一位平易近人的好王爺!」  

  「可我入府的這些日子,怎麼從未有幸遇得?」她搖頭不信。  

  「那是因為這些日子咱們王爺都住在西郊呢!」  

  「好端端的,為何要住到西郊去?」  

  「聽說是在種田呢!」  

  「種田?!」喬心大駭,「堂堂王爺,居然去種田?」  

  「也不是親手種……哎呀,老身也說不清楚,只聽府裡人說王爺要在西郊做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反正跟種田有關。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明白那些,所以沒有打聽得很明白。」向窗外看了看,她收了話,「哎喲,天色真的不早了,再過一會兒,恐怕要到四更天了。」  

  「喬心絮絮叨叨問了這半天,煩勞嬤嬤了。」盈盈一拜,以示謝意。  

  雖然還有許多事情尚未明白,但該問的都問了,一個下人恐怕也只能知道這麼多吧。  

  望著管事離去的背影,喬心露出隱隱的笑容。  

  這笑不同於她平時天真純淨的笑,而是帶著一抹詭異的顏色。  

  ***  

  白貓自從托喬心管養之後,變得十分乖巧,人們都說世上除了王妃之外,大概就只有喬心可以治服那個壞傢伙了。  

  喬心自己也這樣認為,然而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世上還有一樣東西可以讓白貓完全不聽她的話——另一隻貓。  

  一隻黑色的母貓。  

  那黑貓不知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很有可能是一隻野貓。  

  這一天,當喬心抱著小白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黑貓出現在房頂上,對著小白髮出喵喵的勾引之聲。  

  身為情竇初開的英俊少貓,小白哪裡受得了這般引誘,頓時掙脫她的懷抱,直竄上房頂,跟隨黑美人的腳步而去。  

  「重色輕友的傢伙,你給我回來!」喬心急得在簷下直跺腳。  

  這下壞了,小白若與那黑妞私奔,西誠王妃失了愛貓,豈不是要拿她這個看貓之人治罪?  

  拿著繡娘的工錢,卻幹著掉腦袋的事兒,喬心覺得自己這樁買賣太虧本了!  

  她仰著頭,一手遮住屋頂上射下來的刺眼陽光,一手提著裙子,追尋小白的蹤影一路奔跑,只是下午亮白的陽光把她的雙眼刺出迷濛的淚花,貓的影子也在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兒,忽然,她看到一隻大鵬棲落在屋瓦之間。  

  大鵬?  

  是她產生的幻覺嗎?樂陽這樣的繁華之地怎麼會出現高峰之巔才能得見的巨禽?  

  怔愣片刻,喬心才發現——她看到的,不是一隻大鳥,而是一個人。  

  只不過此人輕功了得,像鳥兒一樣凌空飛起,翩然無聲地落在屋瓦之上,而衣袖飄動處,又似鳥兒華美的羽翼一般,所以才會讓她產生錯覺。  

  她從未見過輕功如此之好的人,也從未見過施展輕功之時如此優美的人,一時之間,不由得看呆了。  

  然而,就在她發呆之時,一件殘忍的事發生了。  

  那人一手抱起了小白,而另一隻手衣袖輕輕一揮,引誘小白的黑貓頓時斃命,嗚咽一聲,墜落到院中。  

  喬心跑近一看,發現黑貓的脖間刺著一枚銀鏢,銀鏢正中咽喉處,就算是一個人也會立刻斃命,何況是一隻貓。  

  「你……你怎麼把它殺了?!」她不由得出聲喝斥。  

  她很感激他幫忙捉回了小白,可是……也不能如此隨意傷害無辜動物的性命呀!  

  」我如果不把它殺了,它便還會再來,你的貓就會永遠跟著它亂跑——你希望那樣嗎?」那人淡淡一笑,身影一晃,已然站在她面前。  

  「把小白還我!」她懶得跟他爭論。  

  只憑剛才那一句話,她就可以斷定此人是一個蠻橫凶殘之徒,跟這種人有理也說不清!  

  對方也不多語,單手一伸,便把小白遞到她眼前。  

  然而,就在她抬頭狠狠瞪他一眼的時候,對方那隻手霎時停留在半途中,整個人像被巨雷震了一震。  

  小白被這隻手捏住脖子,或許是因為此人指節不知不覺加大了的力度,可憐的發出一聲慘叫,險些窒息。  

  「你想把它也殺了嗎?」喬心連忙抱過它,輕撫貓腦袋,低聲安慰。  

  那傻貓先前眼見同伴斃命,此刻又被猛然掐了一下脖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縮在喬心懷中瑟瑟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半晌,她聽到那男子低沉地問。  

  她這才定了定神,仔細打量他的眉眼。  

  這一打量,她又不由一怔。  

  這樣英俊的臉龐,這樣深邃的眉目……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輩子她沒見過幾個男子,從不知世間所謂的「貌比潘安」是什麼意思,但此刻看到他,那個關於美男子的模糊定義,她終於明瞭。  

  像所有少女見到美男子時的心情,她的心尖一緊,呼吸也一緊,臉兒,不自覺悄悄熱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略微低眉,水眸的餘波處卻發現對方仍緊盯著自己,一動也不動。  

  「喂,我有那麼美嗎?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終於忍不住,她紅著臉嬌嚷。  

  「你叫什麼名字?」對方仍是那一句。  

  「我一個小小的繡娘,名字不足掛齒。」這個居心叵測又身份不明的傢伙,她才不會老實回答他。  

  「繡娘?」對方一怔,「你是這府裡招募的新進繡娘?為什麼他們會讓你來看管這白貓?」  

  「因為它最聽我的話呀!」拍拍小白的腦袋,喬心得意的答,「聽說除了西誠王妃,誰也管不了它。」  

  令人錯愕的,對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對,世間除了西誠王妃之外,誰也管不了它……所以,你是王妃的什麼人?」  

  「呃?」她不解地皺眉,「我?我哪有福氣跟王妃攀上什麼關係?若說關係……我是她丈夫府裡的管事請來的繡娘,這個算不算?」  

  「算。」對方被她逗得微微笑了。  

  都說美女一笑傾城,可眼前的他,身為美男子,那笑容亦可傾國。  

  「姑娘追這白貓追了半天,想必累壞了吧?不如隨在下進屋裡喝一杯茶,如何?」男子忽然提議。  

  「進屋裡?哪一間屋?」  

  他朝近旁的院落指了一指。  

  「西院?」喬心大駭,摀住微張的嘴巴,「你……你好大的膽,不想活了?」  

  「怎麼了?」對方仍舊淺笑。  

  「這西院是王妃的住所,聽說王爺不許閒雜人等入內,你居然還想進去喝茶?」她只覺得匪夷所思。  

  「我自然知道西誠王不許閒雜人等人內,但我既然敢請你入屋,你應該猜得到我是什麼人了吧?」男子的聲音如晨風般輕柔。  

  「你……」瞪著迷惑的眸子,她猛然大悟,「難道你……你就是……西誠王爺?」  

  「姑娘,幸會了。」花亭風向她點點頭。  

  「你真的是西誠王爺?」喬心仍舊難以置信,「那……你身為王爺,何其尊貴,為何要親自上屋頂捉貓?隨便叫一個侍衛上去不就行了?」  

  「因為這是我妻子的貓。」他的眉心微蹙,聲音一下子沉下來,「我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喬心沉默,隨後明瞭地頷首,「我知道,您最疼王妃……不過,您剛才殺了小白的戀人,不怕它記恨您嗎?」  

  「這是我妻子的貓,只要它喜歡我妻子就行了,記不記恨我,倒是無所謂。」他淡淡答。  

  「民女參見王爺。」喬心這才想起嘮叨了半天還沒盡該盡的禮數,連忙屈膝一跪。  

  「你抱著我妻子的貓,在她眼裡,貓比我尊貴,所以,你不必對我下跪。」花亭風衣袖一抬,扶住了她的腕。  

  「呵——」喬心嬌笑出聲,「王爺,您真是我見過最寵妻子的男人,王妃想必長得很美吧?不知喬心何日能有幸一見?」  

  「喬心?」他的手再次一震,「你的名字是……喬心?」  

  「是。」  

  「喬心……喬心……」他低吟著,彷彿在琢磨著什麼,「為什麼要取這樣一個名字?」  

  「很普通的名字,讓王爺見笑了。」這傢伙在嘀咕什麼?真讓人費解。  

  「你剛才說想見王妃?」他轉了話題。  

  「對對對,」喬心連連點頭,「可惜她這陣子不在府中,而我不久之後趕完了繡活就要出府去了。」  

  「你隨我來,我這就帶你去見見她。」花亭風轉身而去,引著她往西院裡走。  

  「怎麼?王妃回來了?」她又吃了一驚。  

  對方不語,只默默地往裡行去,跨過兩道拱門,穿過一道迂迴的長廊,來到一間花樹纏繞的屋子。  

  「這就是王妃居住的房間嗎?」她探頭探腦,滿心好奇,「好漂亮呀……不過,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你想像中的是什麼樣子?」在長榻上坐下,花亭風定定地望著她。  

  他剛一坐下,立刻有侍女端來瓜果茶點,捲起窗邊竹簾,讓陽光透進來。  

  「我以為王妃的房間一定很華麗,像宮裡一樣,可是……這兒雖然漂亮,卻佈置得樸素清雅。」  

  「像宮裡一樣?」他似乎抓住了她的語病,「你進過宮嗎?否則怎麼知道宮裡是什麼模樣?」  

  「我當然沒進過宮啦,」喬心失笑,「但我可以想像呀,那戲文裡、書文裡,不都有對宮廷的描述嗎?」  

  「這屋裡的一桌一椅,都是照王妃昌州娘家的擺設佈置的,你……你覺得怎麼樣?」他再次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覺得怎麼樣有什麼所謂?只要王妃喜歡就好了。」她笑著聳了聳肩。  

  可她笑,他卻緊鎖眉頭,久久無話,一時間,氣氛尷尬。  

  「呃……王爺,您剛才不是說要引我見王妃的嗎?她人在哪兒呢?」清了清嗓子,喬心問。  

  「在那兒……」抬手一指,他指著牆上的一幅畫。  

  畫卷很長,足足有一個人高,畫中所繪的,也是跟真人一樣大小的仕女圖。  

  細細打量那仕女圖,只見畫中人云鬢高聳,華服似水迤邐,可惜卻算不得美人,因為她……沒有容顏!  

  「咦?怎麼不畫完呢?」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喬心上前撫著畫卷,「多可惜呀!」  

  「她不在我身邊,叫我如何畫完?」花亭風回答的語調中似有微微的哽咽。  

  「原來這是王妃的畫像呀?!」她恍然大悟,「原來王妃並沒有回來,王爺領我見的……只是她的畫像而已?」  

  「你很聰明。」微微頷首,「那時候,我剛幫她畫了這幅畫,尚未完成的時候……她就走了,我只盼著她早點回來,否則看不見她的人,我無法作畫……」  

  「王爺是跟王妃吵架了吧?」喬心猜測。  

  「你怎麼知道?!」他身子一僵,突地站了起來,面色駭人。  

  「傻子都看得出來呀,」喬心努努嘴,「否則王爺提到王妃的時候,不會那樣傷感。」  

  「我的樣子很傷感嗎?」俊顏露出澀笑,「居然連傻子都看得出來?」  

  「放心吧,王妃遲早會回來的。」她連忙安慰。  

  「真的?你真覺得她遲早會回來?」不料,這隨口的一句安慰卻讓花亭風流露驚喜萬分的神情。  

  「王爺待王妃這樣好,她當然會回來。」  

  「你哪只眼睛見我待她好了?」  

  「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卻從這間屋子可以看得出。這屋子平時沒人住,卻保持得如此一塵不染,且任何閒雜人等都不得靠近……王爺有這樣的心思,天下的女子任憑是誰都會被感動的。」  

  她環顧四周,突然意外地「咦」了一聲。  

  「怎麼了?」這無意的一聲引起了花亭風的注意。  

  「這房裡什麼都好,惟獨……」  

  「惟獨什麼?」  

  「惟獨那盆蘭花不太好。」她蹙眉指向窗邊垂掛的綠蔓。  

  「那花也我是妻子臨走前種下的……哪裡不好?」花亭風不解。  

  「這蘭花的葉子一定好久都無人修剪了吧?蘭花的形狀要經常修剪才顯漂亮。」喬心說話之間,似乎出於一種改不了的習慣,她不自覺地一伸手,迅速將盆中余葉掐下了幾片,「看,這樣豈不是好些?」  

  嬌笑著回眸,卻撞上花亭風駭人的雙眸。  

  「你……」他死死地瞪著她,引得喬心心底一陣寒顫。  

  「民女該死!」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錯了什麼,「民女不該隨便碰王妃的東西!」  

  壞了,壞了,這下會被拖出去砍頭嗎?俯下身子,微閉雙眼,她又驚又懼地等待對方發落,雙足不斷發抖。  

  本以為會聽到一聲賜死的喝令,然而肅寂良久,就聽見一平靜的聲音從頭頂飄來,「那些繡活完成之後,你願意留下來嗎?」  

  「呃?」喬心驚訝。  

  「你願意留下來做我府中的一名婢女嗎?當一名婢女總比你在外四處尋攬繡活強一點兒,至少以後一日三餐不用發愁,何況你不是想見王妃嗎?如果留下來,總能見著她的。」  

  「我……」彷彿天上掉下金子正好砸在她的腦袋上,喬心此刻有點暈陶陶的,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彷徨。  


第二章

  入府以來,喬心今天第一次得假出外探親。  

  其實,她在樂陽並沒有什麼親人,不過,有一個比親人更重要的人,一定得去見見。  

  雇了馬車行駛到城東,踏入那間有名的客棧,二樓的廂房裡,她要見的人早在那裡等待。  

  「藍姊姊——」才推開房門,她便興高采烈地喊。  

  坐在紗簾後的女子正在輕輕撫琴,一身玄衣把蒼白的膚色襯得如雪冷酷。  

  不過,就算這女子再冷若冰霜,在喬心眼裡,她永遠是她最最摯愛的「姊姊」。  

  當年,若沒有這個姊姊把她從山野中救起,供她吃穿,教會她一切,今天她也不知會流落到何方,或許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你來的時候,沒有人跟蹤你吧?」玄衣女子低聲詢問。  

  「怎麼可能?我又沒有在王府裡做什麼可疑的事,他們暫時不會懷疑我的。」喬心笑咪咪的說。  

  「那倒未必……」女子的表情仍舊冷冷的,「花亭風這個人精明得很,你要處處小心。」  

  「藍姊姊,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派我潛入西誠王府到底所為何事了吧?」她滿心好奇。  

  「報仇。」  

  「報仇?」心中一驚,「為誰報仇?報什麼仇呀?」  

  「為我報仇。」玄衣女子淡淡答。  

  「藍姊姊……你、你跟王府裡的人有仇呀?」喬心瞪大眼睛,越聽越奇。  

  「對,」背轉身子,語調中滿是恨意,「花亭風——殺了我全家。」  

  「什麼?!」她難以置信,那樣溫文爾雅的翩翩佳公子,居然會如此心狠手辣?  

  不,她早該猜到的……看他毫不猶豫射殺那只無辜貓咪的時候,她就該猜到的……  

  喬心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西誠王花亭風本名納也亭風,是北梁國皇后的侄兒,三年前,他潛入我南周境內,以京城富賈的身份做掩飾,買通南周高官,替北梁國刺探情報……不料,我的父母無意中識破了他奸細的身份,於是,在一個雷雨之夜,他便將我全家殺了……」  

  玄衣女子的敘述聽似平淡,卻如海面下蓄藏著萬丈洶湧駭浪,聽得喬心毛骨悚然。  

  「藍姊姊的爹娘是什麼人呀?跟那個混蛋很熟嗎?」否則何以有機會識破花亭風的真實身份?  

  「他們的女婿,他們當然熟。」她輕哼一聲。  

  「什麼?!」彷彿遭遇雷擊,喬心整個人都僵了,「藍姊姊,你、你是說……」  

  「對,我就是花亭風的妻子——藍嬌蕊。」玄衣女子回眸淡淡看她一眼。  

  天啊,她的藍姊姊竟是西誠王妃?那個跟花亭風吵架跑到娘家的西誠王妃,就是她的藍姊姊?  

  她就算有一萬個腦子,也猜不到如此的真相!  

  不過,細想這一切倒也合情合理,自她認識藍姊姊的那一天起,便覺得她是個尊貴的人物,吃穿用度與一般女子大大不同,言談中可知其博學,舉手投足間有公主般的威儀。藍嬌蕊,當今皇上的摯愛表妹,太皇太后親封的「燕國夫人」,當然得如此。  

  難怪西誠王府中資深的老僕都未見過王妃,原來這三年來,王妃根本不在府中——與西誠王有殺父弒母之仇,怎麼可能還住在同一屋簷下?  

  難怪花亭風提到妻子的時候眼神中溢出傷感,似乎很怕妻子不會再回來,如果是夫妻之間普通的爭吵,何以擔心至此?  

  「喬心,你能幫我殺了花亭風嗎?」玄衣女子忽然道。  

  「我……」她的舌頭有些打結。  

  這條命是姊姊救回來的,自然要聽姊姊的話,何況那花亭風如此喪心病狂,可是……不知為何,她有點不捨得讓他死。  

  好奇怪,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難道因為他長得太漂亮了,所以她捨不得嗎?  

  對,一定是這樣的,她從來都很愛惜漂亮的東西,殺掉花亭風就好比打碎了一個漂亮的花瓶,多少會讓她不捨吧?  

  「可我怎麼殺得了他呢?」喬心支吾道:「他武功很厲害的!我可半點功夫也不會呀……」  

  「呵,」玄衣女子冷笑,「你可知道,為何這一次西誠王府要招募那麼多繡娘嗎?」  

  「不知道,為什麼呀?」喬心搖搖頭。  

  「你想想,這些日子以來繡的圖樣都是什麼?都用些什麼顏色?」  

  「嗯……有龍、有鳳,還有牡丹……用的都是明黃色……」尋思片刻,她猛地抬頭,「難道是獻給當今皇上的?」  

  「不,是皇上與皇后不久之後要來樂陽巡訪。」  

  「什麼?我怎麼一點兒也沒聽說呢?」  

  「這事情是保密的,為了皇上與皇后的安全著想,沒讓普通百姓知道。」  

  「藍姊姊,喬心有一事不明……」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有什麼儘管問吧。」  

  「既然你貴為當今皇上的表妹,只要告訴他花亭風是北梁的奸細便好了,皇上自然會殺他頭的,何必……何必要自己報仇呢?」吞吞吐吐地問。  

  「皇上早知道他是奸細了。」  

  「那、那為何還沒有處置他?!」  

  「因為他在皇上登基之時不知做了什麼,讓皇上以為他已背棄了北梁,投靠我南周,於是便封他為西誠王,賜了他樂陽封地。」  

  「姊姊你為何不把他殺害伯父伯母之事告訴皇上?伯母貴為皇上的姨母,難道皇上不幫姨母報仇嗎?」  

  「此事說來話長……」對方輕輕歎息,「怪只怪我從前的身份。」  

  「身份?」  

  「喬心,你可知道……從前,我曾是皇上的未婚妻。」  

  「啊?」她瞠目。  

  「一則花亭風最擅長巧言狡辯,事後編了一套謊言,讓皇上以為我父母之死是匪人所為;二則我沒有確實的證據指證花亭風;三則……我也沒有什麼機會能見皇上。」  

  「沒機會見皇上?為什麼?」  

  「因為皇后呀,」玄衣女子澀笑,「皇后心胸狹窄,以為我還對皇上念念不忘,所以每次進宮,她都百般阻撓我面聖……幾次上書皇上,也讓她給攔截了書信,私下燒燬了……」  

  「世間都誇皇后賢明,原來她竟是如此妒婦!」喬心不由得打抱不平。  

  「喬心,你一直都說自己無父無母、孤獨淒苦……可我呢,我雖有夫君,卻是殺父弒母的仇人,雖有表哥貴為天子,卻不信我、不幫我、不見我,一個人有家不能回,獨自在世間流浪,想到大仇,夜夜不能成眠……喬心,比起你這個單純之人,我豈不是淒苦得多?」玄衣女子幽幽一歎。  

  「姊姊……」喬心頓時一陣哽咽,「你、你放心……妹妹一定幫你,一定。」  

  「我已想好一套報仇的大計,喬心,你過來,我慢慢告訴你。」  

  「是。」既然答應了姊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  

  「小姐,那有個算命的,很靈的,要不要去給他卜一卦?」一個歡欣雀躍的聲音從耳際傳來,言語中滿是慫恿之意。  

  「我們今天只是來寺裡進香,又不是來算命的,」華服少女提著長裙,緩緩步下寺門前的台階,絲毫不為所動,「何況,我也從不理會那些命理之說。」  

  「小姐,此話差矣,」丫鬟辯駁,「你既不理會命理之說,又何必來此寺中進香許願?」  

  「我進香許願,是為父母祈福,不管靈驗,只求心安,而算命卜卦,必有所求,一心希望能有好果,又怎能心安?」華服少女笑道:「凡是擾亂心神之事,我從不參與。」  

  「可是那個算命的真的很靈!」丫鬟急得直跺腳,「上次我丟了一副鐲子,問他找不找得到,他說鐲子在井邊,我回府後往後院的井旁一看,天啊,鐲子果真在那裡耶!」  

  「如此就更算不得了,」少女堅決搖頭,「若是算到不好的結果,豈不驚慌得要命?」  

  「姑娘——」主僕二人正爭論不休,忽然一名長鬚老者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姑娘,請留步。」  

  「先生,你是在喚我家小姐嗎?」小丫頭一看那老者,頓時大樂,轉身拉拉主子的衣袖,眉開眼笑,「小姐,這位就是那個很靈驗的算命先生,他居然主動過來跟咱們打招呼耶!想必是有喜事要告訴咱們!」  

  少女淡淡向老者點了點頭,不甚熱絡地問:「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姑娘,你今日有劫,請務必小心才是。」老者語氣嚴肅。  

  「小玉,拿幾兩銀子給這位老人家喝酒。」少女昂首闊步,逕自往前走,根本不理會所言。  

  「姑娘不相信我?」老者似乎有些動怒。  

  「老人家,拿了銀子就快走吧,我今日是福是禍,都與你無關,也不是你可以算得出來的。」少女輕蔑地笑。  

  「小姐,你可不能跟老神仙這樣說話呀,」丫鬟在一旁急得不得了,「他很有修為的,若是給你下個降頭……你就慘了!」  

  「老夫從不做下降頭之類的卑劣行事,姑娘若不信我,我也不會白拿姑娘那幾兩銀子,」老者語調深沉,「這樣吧,除了預言今日有難之外,老夫再免費為姑娘占卜一卦,若五年之後,此卦不靈驗,姑娘大可回此處砸了老夫的招牌。」  

  「五年之後?」少女大笑,「明日你也許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五年之後我還能在此找到你嗎?」  

  「老夫在此為人卜卦已有十年,十年之中每日三十卦,一卦不多,一卦不少,從未換過地方,也從不信口雌黃,姑娘可向附近百姓打聽打聽,若老夫真是個騙子,恐怕早被砸了招牌,也不必等到今日了。」  

  「好,既然你這樣說了,我便暫且信你一次,」她聳聳肩,「讓你替本姑娘卜一卦。」  

  「那姑娘想問什麼呢?」  

  「嗯……」少女略微思考,「通常像我這樣年紀的女子都問些什麼?」  

  「大多問的是姻緣。」  

  「好,那我也問姻緣。你要怎樣替我算?只是卜卦嗎?不用測字或者抽籤嗎?」  

  「什麼都不用,姑娘的命理早已寫在姑娘的面相上了。」老者盯著華服少女的臉。  

  「好,那你就仔細瞧瞧本姑娘的樣貌,」她不由得再次大笑,「瞧得出什麼嗎?」  

  「我瞧得出姑娘生於富貴之家,自幼衣食無憂,從不知人間悲苦,然而今後三、四年內,將有一場大劫,若姑娘能躲過,此生將永遠平安無事。」  

  「不是說算姻緣嗎?怎麼又算起禍福了?」故意挑釁。  

  「姑娘此禍便是因姻緣而起。」  

  「此話怎講?」  

  「姑娘雖然福厚,卻與夫家緣淺,若想積緣,必要遭受一場劫難。」  

  「哦?那你算得出我未來的夫君是什麼人嗎?」彷彿存心要考一考他,眼珠子調皮地眨了眨。  

  「皇家之人。」一字一句,老者徐徐道出。  

  「什麼?」少女頓時面色大變,「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是誰教你說剛才的話?」  

  「沒人教老夫,都是老夫從姑娘的面相上看出來的。」老者微微笑,「姑娘有雛鳳之姿、王妃之命。」  

  「你……」她瞠目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  

  「小姐,我說了他很靈的吧?」丫鬟在一旁嘻笑耳語。  

  「是你這丫頭在搞鬼吧?」少女側睨她,「否則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  

  「天地作證,我小玉可沒對這位老先生說過半句不該說的呀!」小玉連忙舉手發誓。  

  「拿十兩銀子打發他走!」  

  華服少女一顆心頓時變得焦躁難安,不敢再看老者微笑的表情,像是撞了鬼一股,急急往山下去。  

  一輛馬車停在階下,車伕一見她到來,便立刻熄了口中旱煙,連忙從歇息處立起,恭恭敬敬喚了一聲「大小姐」。  

  「快送我回府。」鑽入車內,華服少女打算平靜心境。  

  然而,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意外卻等待她,剛剛坐定,便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劍架到她的脖子上,一隻黑黝黝的大掌瞬間摀住了她的嘴。  

  「啊……」尖叫尚未出口,便被堵住。  

  「不要出聲,」身後的人低聲警告,「只要你不亂動,我不會傷害你的。」  

  「你……」華服少女瞪著驚恐的雙眸,想掙扎兩下,卻動彈不得。  

  「叫你車伕快快往前行駛,若有人問起你們是否見到一名黑衣男子,便說他已往東邊去了。」那人靠著她的耳垂命令。  

  「小姐,你沒事吧?」這時,小玉在車外喚,「還在生氣嗎?」  

  「如果夠聰明,就說自己沒事。」  

  「我……」捂著她嘴巴的掌移開了,這時她大可大喊救命,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自然不敢妄動,只能乖乖地違心回答,「我沒事,快回府吧。」  

  小玉應了一聲,沒過多久,馬車便行駛起來,車身晃晃蕩蕩的。  

  在這陣搖晃之中,華服少女一顆心似乎快被震出來了,有生以來從未品嚐過的害怕,今天終於知道了滋味,她不止怕脖子上架著的這把劍,更怕先前那老者的預言——他說她今日有劫,果然有,那麼他說她未來姻緣坎坷,難道也是真的?  

  心煩意亂中,忽然窗外似有大批人馬路過,揚起陣陣喧囂的馬蹄聲。  

  「小姑娘,有沒有看到一個受傷的黑衣人從這裡經過?」有人問小玉。  

  「啊?什麼黑衣人?沒看到呀!」只聽小玉懵懂地答。  

  「這車中所坐何人?」  

  「喂喂喂,你們可不能無禮哦,這車裡坐的是一位極為尊貴的人物,你們可惹不起的!」小玉連忙護主。  

  「什麼尊貴的人物?老子就不信,非要瞧瞧!」  

  長劍一挑,車簾眼看就要被挑起,車內忽然傳來華服少女不怒而威的聲音,「何人在外喧嘩?」  

  「小姐,也不知這些是什麼人,膽敢對小姐您無禮。」小玉嗔怒。  

  掀開車簾,華服少女明媚一笑,「原來是李校尉,我說怎麼聲音如此耳熟呢!怎麼,李校尉出宮辦差?」  

  提劍之人一身戎裝,本來囂張的氣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立刻萎謝,不自然的笑容迅速堆於臉上,翻身下馬,俯跪路邊,「原來是小姐您在此,屬下得罪了。」  

  「不必多禮,你們也是為了公事,我怎會怪罪?怎麼,又在抓什麼重犯?」  

  「呃……屬下們都是奉旨行事,沒有上面的吩咐,不敢多言。」  

  「好,那我也不多問了,」華服少女滿臉鎮定,「剛才我也聽見了,你們在找什麼黑衣人對吧?我剛才去寺裡上香,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倒是看見一個騎馬的黑衣人往東而去,你們去那邊找找吧。」  

  「多謝小姐!」一群戎裝騎士頓時大喜,千恩萬謝地去了,馬蹄再次揚起一路風塵。  

  待他們走遠後,這才對身後的蒙面人小聲說:「他們都去了,你也可以走了吧?」  

  「麻煩姑娘送我到鬧市之中。」那人低低笑。  

  「鬧市之中?」皺了皺眉,「你可知道,附近的鬧市便是京城,剛才那些人是皇宮裡的御林軍,你回去豈不是自尋死路?不如我贈你一些盤纏,你改道離京吧。」  

  「既然要回去,我自然不會怕,多謝姑娘關心。」笑聲在瞬間變得有些溫和,「可不知姑娘如此尊貴的人物,為何要這般關心我這個逃犯?」  

  「我哪裡是關心你?你的劍架在我脖子上,我敢不討好你嗎?」她輕哼一聲。  

  「姑娘性格耿直,在下很喜歡。」笑意更濃。  

  「誰要你喜歡?」這傢伙在調戲她嗎?豈有此理!她立時大怒,「趁本姑娘還沒發脾氣,快滾!」  

  「多謝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在下來日一定會報答姑娘的。」  

  「報答?」她如聽奇聞,「我連你的樣子都沒見過,你此刻跑了,我到哪裡找你索取報答?好了好了,廢話少說,要滾快滾,少在這裡假惺惺裝仁義。」  

  「姑娘想看我的模樣嗎?只要轉過來,便可看見。」他輕輕拉下面巾,聲音低醇。  

  「我倒是要瞧瞧你這江洋大盜是何嘴臉!」她咬牙切齒,猛地一轉頭,霎時驚呆,萬萬沒想到一個被宮廷追緝的匪徒竟有如此俊顏,目瞪口呆之中,胸口被震得似乎失去了心跳……  

  她記得,當時她是看清他的臉的,那張臉龐何其英俊,在黑髮黑巾的圍繞中,彷彿一朵午夜幽曇在暗處綻放,散發迷離光華。  

  她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張令人意外的臉,然而,此刻為何這張臉在她腦海中如此模糊,像一張浸了水的畫像,漸漸化開,越來越淡……  

  「呵——」  

  喬心猛然坐起身子,發現剛才上演的一切,不過是她的一個夢。  

  好奇怪的夢。最近,她總是夢見它,一次又一次。  

  這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嗎?還是只是她的幻想?  

  在夢裡,她時而變身為那個驕傲高貴的華服少女,時而又變成一個旁觀的幽靈,她弄不清自己是誰,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同一個故事不斷重演。  

  還有那張男子的臉,每一次,就在他摘掉蒙面黑巾、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夢便碎了。  

  她總是看不清他的臉,雖然,她記得那是一張極為英俊的臉。  

  他,到底是誰?  

  ***  

  南周帝穆展顏帶著皇后青旋到達樂陽的那天,街頭仍舊像平常一樣平靜,人們只是看到一隊從京城來的旅客在東江碼頭上岸,其後受邀入住西誠王府,卻沒有人知道,旅客中竟有本朝天子。  

  不過,西誠王府中的下人,都心知這位京城來的客人必定來歷不凡,否則,西誠王爺也不會提早三個月便把府中上下收拾一新,還特地招募數十名繡娘日夜趕製繡品,將東廂客房裡的被褥簾帳統統替換。  

  正當王府上下為接迎穆展顏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喬心卻抱著白貓無所事事。  

  「好香呀——」她輕輕邁入廚房,探頭看看灶上蒸氣不絕的美食,讚歎道。  

  管事余嬤嬤見到是她,連忙笑臉相迎。  

  現下,王府中無人不知喬心是王爺的「新寵」,自從她那日無意撞見了自家主子,便從一名臨時招募的繡娘一躍而成府裡人人敬畏的「喬姑娘」。  

  現下,她只需做兩樣工作——跟白貓玩耍,陪王爺說話。  

  府裡諸人都悄悄議論,恐怕不久的將來,大夥兒都要稱喬姑娘為「側王妃」了,誰叫正王妃天天不在家呢?就算王爺再癡情,也不能長年累月當和尚呀。  

  「喬姑娘,肚子餓了嗎?來來來,這裡有上好的點心,都是為京城來的客人準備的,用的可是上好的昂貴材料哦,我偷偷給你先嘗嘗。」余嬤嬤連忙端來一碗蜜餞燉官燕。  

  「我不餓,倒是小白嚷著要吃呢!」喬心將那貓擱在桌上,「麻煩嬤嬤挑一條肥大新鮮的活魚,不擱油鹽,清蒸了餵它。」  

  「姑娘來得正巧,今兒正好有才運來的鱸魚,小白有口福了!」  

  「鱸魚?」喬心一怔,「咱們這兒不產這種魚,要從很遠的地方運來,一定很貴吧?」  

  「那又有什麼法子,這次招待京城來的客人,王爺吩咐什麼都要最好的。」余嬤嬤難掩心疼的神色,「我瞅著這幾天府裡的開銷呀,那個銀子是白嘩嘩地流,皇宮內院恐怕都沒這麼奢侈。」  

  「那些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呀?」喬心假裝好奇地打聽,「王爺怎麼如此厚待他們?」  

  「聽說是王爺舊日在京城做生意時認識的朋友,反正肯定來歷不凡……」余嬤嬤神秘地湊近喬心耳朵,輕輕道:「有人說,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的皇帝和皇后。」  

  「什麼?」她受驚一般瞪大眼睛,「皇上和皇后?」  

  「這都是咱們下人的猜測,也不知真假,喬姑娘如果真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向王爺打聽呀,他這麼寵你,一定會告訴你的!」余嬤嬤邪邪地笑。  

  「嬤嬤不要老拿我打趣,我可不敢問!」羞怯地低下頭,「不過,倘若真是天子駕到……喬心倒真想親眼目睹一下天顏。」  

  「那有何難?喬姑娘如今可以在這府裡自由出入,哪天去花園逛逛,肯定能撞見。」  

  「喬心雖得王爺寵愛,卻也不能恃寵而驕,給王爺惹麻煩不是?萬一冒犯了天子,連累王爺遭聖上怪罪,那可就不好了。」  

  「說的也對。」余嬤嬤點頭。  

  「所以……喬心有一事想求嬤嬤。」  

  「姑娘有事儘管講。」  

  「喬心想見天子,卻沒有借口一見……不如就讓喬心當一回奉茶的丫頭,偷偷在一旁瞧天子一眼,既可得償心願,又不驚動旁人,豈不兩全其美?」眼珠子一轉,她迅速想出一計。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但余嬤嬤還有猶豫,「只是……王爺一直陪著那些客人,若讓他看到老身讓姑娘去做這種端茶送水的粗活,豈不要打斷老身的腿?」  

  「放心好了,我會跟王爺解釋的。」喬心安慰。  

  「那……那好吧。」她終於答應,「爐上有剛煮好的紅棗茶,我剛想差人送去呢,既然姑娘你願意做這粗活,那就……」  

  「那就謝謝嬤嬤了!」你連忙捧起茶盤,生怕對方改變主意。  

  呵呵,她哪裡是想見什麼天子真顏,主動請纓奉茶,不過是要幹一樁壞事而已。  

  出了廚房,走到花園拐角處,趁著四下無人,她悄悄拿出懷中的一包藥粉,全數倒入茶中。  

  這藥,並非什麼毒藥,而瀉藥。  

  南周帝穆展顏私訪樂陽,身為一地之主的花亭風自然要負責皇帝的健康安全,倘若皇帝腹瀉不止,會不會治他一個護主不周之罪?  

  哼哼,花亭風呀花亭風,你殺了藍姊姊全家,這一包瀉藥,僅僅只是報復計劃的第一步棋而已!  

  看著藥粉在茶中漸漸融化,變為無色無味,她的心情也變得更加愉快。  



第三章

  才捧了茶水走到東廂房門口,便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  

  「亭風,你小子也有今天,這次真是不虛此行,有好戲看了!」一名男子愉悅地說。  

  「展顏,你少幸災樂禍,你看亭風現在不慌不亂,還有閒情逸致作畫,可見他已經想到對策了。」對話中有女子的嫣語。  

  「他現在投鼠忌器,被對方縛住了手腳,即使有法子,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  

  「是嗎?要不要咱們打一個賭……」女子話音未落,忽然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喬心,不禁怔住。  

  剛才還大笑的男子,表情也頓時凝住,兩道目光定定地投射在她身上,室內的氣氛霎時尷尬而詭異。  

  花亭風正在作畫,筆墨一點一點潤染在那幅一直未完成的仕女圖上,圖中,空白的愛妻容顏此刻居然有了一些眉目,清秀淡雅地,只勾出一個輪廓。  

  他發現了四周氣氛的冷凝,狐疑地轉身,瞥見喬心的一剎那,眼神中掠過一絲驚慌。  

  「參見王爺——」儘管對於這三人的反應十分疑惑不解,喬心卻仍故作鎮定地垂眉上前,半跪於地,「奴婢前來奉茶。」  

  「你……」花亭風筆尖一抖,「誰叫你做這些事的?」  

  「回王爺的話,因府中來了貴客,下人們都忙得不可開交,喬心閒著也是閒著,便幫廚房做一些端茶送水的活。」事先想好的謊話說得十分流利。  

  「亭風,你這小丫頭是新收的嗎?以前怎麼沒見過?」方才朗笑的男子經過片刻怔愣,又恢復了笑顏,意味深長地問。  

  喬心悄悄抬頭看他。  

  他,便是當今南周國的天子穆展顏嗎?好一張年輕的臉龐!  

  在她的想像中,做皇帝的都如戲文裡的老頭子,長鬚一大把,沒想到居然如此英俊年少……  

  站在南周帝身邊的,便是皇后青旋吧?  

  據藍姊姊的描述,這應該是一個張揚跋扈的女人,然而,看著那身淡淡的綠紗裙,卻如水邊西子一般,週身只透出一股溫和的秀麗,並不驕氣逼人。  

  不一樣……眼前的一切,跟她預想中的,太不一樣了。  

  「好一個標緻的女孩子!」青旋毫無架子,親手扶喬心起身,對著她上下打量,滿眼是親切的笑意,柔柔問:「你給我們沏的是什麼茶呀?」  

  「是……是紅棗茶。」喬心心懷疑惑,低聲答。  

  「紅棗茶健脾養顏,我最喜歡了,來,讓我先嘗嘗。」她端起一盅便遞到嘴邊,剛想飲下,忽然蹙了蹙眉。  

  糟糕!難道她發現了什麼?喬心心中一驚。  

  所幸只是虛驚一場,蘇青旋只猶豫了一剎那,便將那茶全數飲入嘴中。  

  「哎呀,好久沒喝到如此可口的紅棗茶了,比京城的還好喝呢!」絹帕抹了抹唇,蘇青旋贊稱道,深邃的目光直盯著喬心,「姑娘,這茶是你煮的嗎?」  

  「不,是廚娘煮的,我只是負責送來而已。」做賊心虛,她一陣緊張。  

  「正巧,我吃藥的時間也到了,這裡還有一盅紅棗茶,就一同讓我喝了吞藥丸吧。」青旋接著說出更令喬心驚愕的話。  

  「不不不……」天啊,連喝兩盅加了瀉藥的茶?豈不把肚子掏空?她原只想給花亭風一個教訓,並不打算搞出人命啊!喬心連連擺手,又不知該怎麼勸阻。  

  「怎麼?」青旋側睨她,「捨不得讓我全喝光呀?」  

  「那位客人還沒喝呢……」喬心不安的朝穆展顏的方向看了看。  

  「阿怡,你哪裡不舒服嗎?」聽到剛才的對話,穆展顏頓時變了臉色,一時脫口喚出妻子的舊名,「吃的什麼藥?怎麼沒聽你說過?」  

  「沒什麼事,不過昨日略染風寒,服一顆藥丸就好了,知道你會擔心,所以沒敢告訴你。」她笑著敷衍夫君兩句,轉身吩咐喬心,「我相公他不喜歡喝紅棗茶,叫廚房另給他沏一壺龍井清茶來就行了。」  

  「你真的沒事嗎?」穆展顏仍舊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  

  「囉唆!」青旋嬌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從錦囊裡拿出一粒紅丸,就著另一盅瀉藥一飲而盡,看得喬心心驚膽戰。  

  「奴婢這就去廚房讓他們沏壺龍井來……」腳一拔,她直想溜。  

  「等一等!」一個聲音忽然揚起。  

  「啊?!」她差點跌倒。  

  花亭風終於擱下畫筆,轉身望向她,靜默片刻後,發出令她意外的號令,「你既然這麼喜歡做端茶送水的活,不如從明日開始,負責送飯去西郊吧。」  

  「送飯?」她腦子嗡嗡亂響,「送……給誰?」  

  「我。」他吐出一個清晰的字。  

  「呃?!」他這是什麼意思?讓她從此負責他的飲食起居嗎?為什麼忽然作出如此決定,難道剛才他發現她心懷不軌、要親自盯著她?  

  或是從明日起他又要住到西郊去了嗎?怎麼可以扔下這滿屋尊貴的客人,獨自跑到西郊去呢?他到底想做什麼?!  

  一連串的疑問在喬心心裡得不到半點解答,惟有唯唯諾諾地點頭,這盤對弈的棋,只能暫時走一算算一步了。  

  然而更令她驚奇的事情還在後頭——原以為皇后飲了那兩盅摻了瀉藥的茶,今夜定會鬧得整個王府人仰馬翻,然而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半夜,東廂房裡仍舊安然如常,毫無動靜。  

  青旋好端端的,半點腹瀉的症狀也沒有。  

  她皺著眉在房內踱步。不對啊!明明見皇后飲下了全部茶水,怎麼可能安然無恙?難道……是那包瀉藥有問題?  

  難道,昨兒在街上買到的是假藥?!  

  對對對,一定是這樣,否則解釋不通!  

  她不由得捶胸頓足,悔恨自己貪一時便宜,在街上隨便買東西。  

  下次再做這種大事,一定要請藍姊姊為她準備藥品,再也不能擅自行事,現在賣假貨的人實在太多了,哼,可惜了她的二兩銀子。  

  ***  

  喬心從未到過西郊,只聽人們說,西郊沒有任何美景。  

  但當她親眼看到這兒的一切,才發現人們說的完全不對,這兒是沒有花鳥石林,卻有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還有明晃晃的溪流依山而下,配上和煦的清風,令人心曠神怡,凡愁即消。  

  喬心提著盛滿飯菜的籃子,沿著田埂,蹦蹦跳跳地來到西郊別院。  

  她本以為這兒是一座華美的莊園,不料一見之下,不由得有點目瞪口呆。  

  這兒,不過三五間茅舍而已,尋常得彷彿農家。  

  茅舍前,水田邊,有一人身披蓑衣正在忙碌,她上前,有些猶豫的啟口,「喂,請問西誠王爺是住在這兒嗎?」  

  不會是她走錯了地方吧?  

  「你總算送飯來了,我快餓死了。」那人轉身一笑。  

  「王、王爺?!」喬心差點摔到田裡去。  

  眼前這個身披蓑衣,貌似農夫的傢伙,就是平日裡風度翩翩的花亭風嗎?  

  「愣著幹什麼?我這個樣子很奇怪嗎?」挽著褲腳,花亭風叉手立著,咧開嘴笑。  

  「嗯,王爺這個樣子很……平易近人。」想了半天,她總算想出一個比較貼近的詞。  

  「你來得正巧,瞧瞧我的大作!」他興高采烈地指著一台怪模怪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喬心好奇地打量。  

  這玩意兒兒像一個很大的木桶,蓋子上卻有一根長長的柱子,看不出是做什麼用的,令人匪夷所思。  

  「這是水車。」花亭風解釋。  

  「水車?」她睜大眼睛,「王爺,您別騙我了,水車是有輪子的,可這個……什麼也沒有。」  

  「它的作用相當於水車,都是汲水用的,把水從低處送到高處,灌溉農田。」  

  「既然已經有水車了,何必還要這玩意兒?」  

  「可是乾旱時節溪河水量少,水車完全不能轉動,發揮不了功用。」  

  「那就用風車嘛,風車也可以帶動輪子汲水的。」  

  「萬一到時候也沒有風呢?」  

  「那……可以用牛或者驢來拉呀,我以前見過沒有風、水又少的地方,不少百姓都用牛和驢來拉輪子,照樣可以汲水。」  

  「牛和驢力量有限,況且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買得起牛和驢的。」花亭風搖頭反駁,「我就是要造一樣既便宜、功用又大的東西,讓百姓們一年四季都不用為灌溉的事發愁。」  

  「那樣東西就是這個木桶?」喬心越發覺得奇怪,「這……怎麼用呀?」  

  「很簡單呀,只要把蓋子上的這根柱子壓下去,桶底的水就會自動升上來,這是因為桶裡有氣,氣的力量不可小視,能帶動水,到時候我們把桶裝在溪河的低處,再在桶邊裝幾根管子,連於田中,水便可被送到高處的田裡,同樣的原理,還可以用來汲取井水呢!萬一遇上大旱,也能汲取地下水來澆田,豈不一舉多得?」他很為自己的發明自豪。  

  「氣?什麼氣?好端端的,桶裡怎麼會有氣呢?」  

  「這世間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氣,隱藏在我們身邊,只要善加利用,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這好像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一時之間我這個小丫頭也不明白……」皺著眉,她似懂非懂,「我只想知道,王爺您怎麼好端端的卻跑到西郊來研究什麼氣了?」  

  「因為我是北梁國叛徒呀。」他仍在笑,不過笑中卻抹上一絲淡淡的澀意。  

  「呃?」這……這跟他是不是北梁國的叛徒有什麼關係?  

  這傢伙也夠奇怪的,哪有人承認自己是叛徒?別人做了類似的事,瞞都瞞不及,他倒好,坦坦蕩蕩承擔罪名,而且還是在她這個不太熱的小丫頭面前。  

  「你應該聽說過我是北梁國的叛徒吧?」他又道。  

  「啊?我……」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我的確聽說過王爺您是北梁人……」  

  「我不僅是北梁人,還是皇后的侄兒,『西誠王』這個封號,本是我在北梁的封號,後來我投靠了南周,南周帝便賞了同樣的封號給我,也算是對我的一種體諒。」花亭風脫掉蓑衣,坐到田邊,目光望著遠方,「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背叛自己的祖國嗎?」  

  「呃……」喬心咬咬唇,「想必是那北梁國很不好,所以王爺您棄暗投明吧?」  

  「自己的國家不好,應該去設法改變,而不是背叛它,何況,北梁國也沒有那麼不堪。」  

  「那……王爺您總不會是為了榮華富貴吧?」她吐吐舌頭。  

  「我是為了一個女子。」他幽幽道出答案。  

  「為了王妃?」她脫口而出。  

  「還會有誰?」他深深地望向她,點頭。  

  既然為了藍姊姊連自己的國家都背叛了,為何還要殺她全家?  

  這個男人,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為何這話中藏有許多矛盾?  

  可他的眼神、他的語氣,又不像是在撒謊……  

  「我雖然背叛北梁,投靠南周,卻發誓不在朝堂上為南周獻計,這也算是表達我對故國的歉意,南周帝體諒我左右為難的心情,賜了樂陽給我,讓我遠離京師。不過,我雖遠在鄉野之地,卻也不能一輩子當個避世的懦夫,總要想些法子,為天下百姓做一點事……」  

  「所以王爺您就發明這個抽水的木桶!」喬心恍然大悟,拍手道。  

  「對,」見她如此明瞭自己的心意,他微笑地答,「治國之策或許對一邦有利、對一邦有害,可這灌溉農田的水利工具,無論放在哪個國家,都是有利的,我要做的,就是對全天下百姓都有利的事——無論是北梁還是南周。」  

  喬心剎那間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裡有暖暖的感動。  

  她不懂什麼大道理,亦對政治一無所知,可她知道,眼前男子所說的一切,如果真是他的肺腑之言,便值得她欽佩。  

  奇怪,藍姊姊口中的花亭風不是一個陰鷙、狠毒、殺人叛國無惡不作、大節小節全失的奸邪之徒嗎?  

  為何她親眼看到的,卻是如此胸襟豁達、見識不俗、心繫蒼生又氣度不凡的溫柔君子?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過兩天我京城的『朋友』會來瞧瞧這個抽水的木桶,」花亭風又道:「希望展示的時候不要出什麼錯。」  

  「怎麼,您京城的朋友也知道你發明這樣玩意兒?」  

  「對呀,其實這樣東西是在他的幫助下完成的,之前,他可請了不少精通農具的工匠幫我呢,呵呵,還資助了我許多銀子研究此物。」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花亭風要拋下貴客跑到西郊來了——他是為了在向南周帝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之前做最後的測試,以確保機器不要出什麼錯,之後,這樣新鮮玩意兒便可以借南周帝之手推行至天下,利國利民。  

  可萬一失敗了呢?南周帝會責罰他嗎?  

  ***  

  天空中壓著一片低而厚的烏雲,彷彿隨時會滲出雨滴,壓得人喘不過氣。  

  喬心推開窗子,望著西郊的方向,本應該開心快意的她,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眼裡滿是擔憂。  

  雖然一直對自己說,目前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天經地義的,花亭風有負於藍姊姊,所以她替姊姊報仇,無論做什麼都不嫌過份,可今天,第一次,她懷疑自己做錯了……  

  南周帝今日要攜皇后到西郊去欣賞那台新鮮的汲水玩意兒,可她知道,他們什麼都看不到,因為東西,已被她悄悄破壞了。  

  花亭風曾告訴她,那玩意兒若想汲水就需要有氣,昨兒,她趁看守不備,在木桶下端戳了好幾個洞,如此凝氣四洩,水便汲不上來了。  

  這次南周帝為了這件汲水的玩意兒,出錢出力,還拋下國家大事,千里迢迢來到樂陽一觀,若到頭來發現它全無用處,會怎樣?  

  輕則一定是龍顏震怒,把花亭風斥責一番,重則……說不定會喪失對他的信任。  

  讓他受挫,本就是她與藍姊姊計劃中的一部份,現在計劃成功了,她本該高興,可此刻……為何她憂心忡忡、深感愧疚?  

  她自問就算再無知,也知道若那汲水機研製成功,終歸是利國利民的功德一件,因此她跟藍姊姊實在不該為了一己之私,就置天下百姓於不顧,造此罪孽……  

  可事已至此,又有什麼辦法?  

  她昨夜一夜未眠,今晨起身便在房中徘徊,長吁不止,心裡好像被塞著一大團棉花,難受極了。  

  「喬姑娘!喬姑娘!」忽然,余嬤嬤在門外喚她。  

  「嬤嬤,有什麼事嗎?」推開門,看到對方一張焦急的臉,便知一定有事發生。  

  難道,南周帝已經看到了那架令他失望的機器,花亭風遭受責罰了?  

  「喬姑娘,你快去東郊的林中看看吧,王爺在那兒呢!」余嬤嬤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東郊?王爺不是應該在西郊嗎?」  

  「唉,此事說來真頭疼,今兒王爺京城的朋友說要到西郊去看王爺研製的一件什麼玩意兒,孰料在那兒等了半日,仍不見王爺的蹤影,派人回來一打聽,王爺的貼身小廝竟說王爺到東郊去了。」  

  「好端端的,王爺跑到東郊去幹什麼?」喬心詫異。  

  「據說是有人在東郊的林中看到一種罕見的蟲子,王爺一聽見就跑去了。」  

  「蟲子?」她驚得差點跌倒。  

  這個花亭風的腦子進水了嗎?把正經大事擱在一旁,卻跑到東郊去看什麼蟲子?  

  「喬姑娘,快去勸王爺早些回來吧,否則,他京城的朋友該等得不高興了。」  

  「好,我現在就去!快叫小廝領路!」她想也沒想的馬上點頭答應。  

  天上響起轟轟的雷聲,喬心乘轎時,順帶攜了一把傘,才到東郊林中,這傘便派上用場——雨嘩嘩地下了。  

  正值春夏之交,天氣並不冷,可這林中有一股鼴颼的風,配合著這傾盆大雨,侵入人衣,使得喬心接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然後,她終於看到了花亭風。  

  他此刻的模樣叫她大吃一驚,比那日在田問看到他身披蓑衣時更吃驚。  

  只見他半蹲在泥裡,雙目直盯著地上的某個地方,任由大雨打在他的身上,卻一動也不動。  

  雨水打濕了他的面龐,滲透他的衣襟,污泥濺滿了他的鞋襪……在喬心印象中,一向是那樣從容微笑著的王爺,此刻竟顯得頹喪,彷彿大雨衝垮了他所有的意志一般。  

  可她知道,他的意志並非是大雨衝垮的。  

  「王爺……」走到他身後,替他撐起一把遮風避雨的傘,她輕輕喚。  

  「你來了,」他似乎知道是她,微笑重新浮於臉上,不過,卻是澀笑,「來,幫我數數這蟲子背上的圓點有幾顆,我數了又數,有點眼花了。」  

  到底是什麼了不起的蟲子,竟讓他癡迷至此?  

  喬心好奇地隨他蹲下來,看著那些爬來爬去的小傢伙。  

  雖然空中有雨,蟲子仍安然藏於石縫中,沒有被這電閃雷鳴驚動。  

  那不過是一些普通的瓢蟲,背部的殼上點綴著幾顆圓點。  

  「九顆,」算了算,她回答,「是九星瓢蟲。」  

  「真的是九星嗎?」花亭風喃喃道:「你看清了,不是八顆嗎?」  

  「呵,」她不禁失笑,「王爺,您能研製出那麼有學問的汲水機器,可對於世間的尋常事物,怎麼一竅不通呀?」  

  「我怎麼一竅不通了?」  

  「世間是沒有八星瓢蟲的,有七星、九星、十三星甚至十四星,可就是沒有八星。」  

  「真的沒有嗎?」花亭風難過得一張俊顏都變了模樣,「真的沒有嗎?」  

  「可能……奴婢見識窄淺,沒有見過吧。」不忍讓他過於傷心,她不得不安慰。  

  奇怪,這個男人怎麼這樣在乎瓢蟲有多少顆星?  

  「以前有人跟我說,如果能找到八星瓢蟲,便可以實現自己心中的願望。」他抬起頭,淚光隱忍的眸子凝望著她。  

  原來如此……他拋下家國大事,冒著失約欺君的危險,為一隻小蟲子如此牽腸掛肚,原來,還是為了他的愛妻……  

  既然甘受如此的折磨,又何必犯下當初的錯?  

  「王爺有什麼實現不了的心願嗎?」那雙眸子讓她的心震動了一下。  

  「你猜一猜。」他不答,只是定定地看她。  

  「莫非……是希望王妃能早日回來?」她輕輕問。  

  「看來我這個願望是實現不了了,」他自嘲的勾起唇,「如你所說,世上沒有八星瓢蟲。」  

  是呵,他這個願望的確難以實現……殺了藍姊姊一家,還能指望得到原諒嗎?  

  就算藍姊姊再愛他,也不可能容忍一個殺父弒母的仇人吧?  

  而且就算藍姊姊能盡釋前嫌,與他重新在一起,那段不堪的記憶難道就真能永遠抹滅?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又怎能快樂幸福?  

  「喬心,如果真能找到八星瓢蟲,你可有什麼心願想實現?」他忽然反問她。  

  「我?」怔了一怔,低頭尋思片刻,她嫣然一笑,「我這個願望說出來,您會笑話的。」  

  「我發誓不笑,你且說來聽聽。」  

  「我……我想吃『大肚?粑』。」  

  「什麼?」花亭風滿臉愕然,「什麼東西?」  

  「大肚?粑,是一種很好吃的點心,圓圓的形狀,糯米做的皮,其中塞滿各式配料拌成的餡,有香菜啦、碎肉啦、粉絲啦,花生啦、芝麻啦……因為皮薄餡多,故名大肚?粑,吃的時候用骨頭湯煮熟,配上滷汁,實在是人間美味!」她舔舔嘴唇,「我以前在家的時候,姊姊就常常買這種點心給我吃,一天不吃我就茶飯不思、夜不能眠……」  

  「你這個好吃鬼!」他頓覺哭笑不得,「我問你有什麼人生理想,你卻在這裡跟我說什麼大肚?粑,好沒出息!」  

  「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天天吃大肚?粑呀!」她聳聳肩,「我本來就是一個沒出息的小丫頭。」  

  「如此也好……」他驟然一陣沉默,隨後輕輕歎一口氣,「簡單一些,也容易快樂一些。我倒希望你能永遠如此。」  

  「希望我永遠如此沒出息?」喬心朝他扮個鬼臉。  

  「希望你能永遠如此無憂無慮……」他眼中難過的神情不知為何再次湧現,卻又像怕她發現,俊顏稍稍側轉,避開她的目光。  

  「王爺!王爺!」守在林外的小廝這時奔跑過來,打斷兩人的談話。  

  喬心也很慶幸這對話被打斷了,不知為何,她很不願意看見他這種難過的神情,這樣的神情好似會傳染似的,直蔓延到她的心裡。  

  奇怪,他不快活,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為何要對姊姊的仇人如此心軟?她實在太沒出息了。  

  「什麼事?」花亭風清了清嗓子,對那小廝問。  

  「王爺,這雨越發下得大了,天也快黑了,附近的山泥說不定會坍塌,咱們還是早些回府得好。剛才管家傳話過來,說您京城的朋友也已經回府了。」  

  天快黑了嗎?喬心抬頭看看空中,無奈林葉密遮,只看到一片灰蒙墨黑的綠色,半點亮光也不見。  

  「王爺,咱們的確該早些回去,那八星瓢蟲倘若真隱匿在這林中,改日再尋也不遲。」她也跟著勸。  

  說真的,今天她還真有點感謝那只不存在的小蟲子,若不是它,花亭風也不會跑到東郊來,那麼南周帝可能早就發現那台被她破壞得無法運作的汲水機了吧?  

  如今花亭風沒去赴約,機器自然無人會操作,南周帝至多怪他讓自己空等,卻不會怪他無能,何況,看在他對自己親親表妹一片癡情的份上,皇帝或許連這一場空等也會一併原諒呢……胸口微窒,她勾起一抹比哭還醜的自嘲笑容。  



第四章

  這天晚上,喬心又開始作奇怪的夢了,夢裡,她又變成了那個華服少女。  

  她在哭泣,在一個密林參天的地方,她蹲在泥地裡,眼淚順著面頰滴到衣襟。  

  有人緩緩靠近,在她身後靜默地站定,眼神中帶著無限疼惜。  

  她抬頭,在淚眼迷濛中看到一個錦衣玉袍的公子,一張令人驚艷的俊顏。  

  「剛才我向伯父伯母稟報的時候……你在門外都聽見了?」他輕輕問。  

  「我早就料到了,」她心酸的微笑,「表哥遲早會退婚的,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只把我當妹妹……」  

  「其實……」他似乎想安慰她兩句,然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抬起頭,她遙望陰沉蔽日的林梢,幽幽道:「好幾次,我去京城探望他,可他總是找借口避而不見……雖然我們訂了親,可我心裡仍舊不安,覺得他隨時會飛走……看來我猜的果然不錯。公子,請告訴我實話,表哥他、他是否遇到心愛之人了?」  

  口才一向絕佳的他,此刻卻變得出奇木訥,連謊話也不會編了,只會欲言又止。  

  「我知道,一定是遇到心愛之人了,」她歎息,「倘若沒遇到,或許看在家中長輩的份上,表哥不會這麼快就提出退婚……公子,你見過那個女子嗎?她、她比我漂亮嗎?」  

  「我也沒有見過,只聽說……的確有這麼一個人。」他總算說了實話,雖然知道會刺傷她的心,但短痛總比無盡的折磨要好,他實在不忍她繼續被蒙蔽。  

  「公子,你見過八星瓢蟲嗎?」她卻出乎他的意料,忽然轉換了話題。  

  「什麼?」他一怔。  

  「世上有七星、九星、十三星甚至十四星瓢蟲,可有沒有八星的呢?」她烏黑的雙目望向他,「公子,你是否知道?」  

  「我……」從前不知見過多少美女,可惟獨這雙美目讓他怦然心動,雙頰紅熱似初戀少年,「在下見識淺薄,對於此事毫無研究,不知姑娘為何忽然問起這些?」  

  「我聽說倘若能找到八星瓢蟲,便可以實現一個難以達成的願望,」她笑得苦澀,「我現在就有這樣一個心願。」  

  「心願?」他隨即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蒼白,「姑娘,你當真如此喜愛你表哥?」  

  「你以為我是想許願跟他復合?」她又笑。  

  「難道不是嗎?」  

  「既然世間沒有八星瓢蟲,我這心願不說也罷。」轉身,蓮步輕移,在林間緩行,她不知要往哪裡去,或者,只是心煩之中隨意徘徊而已。  

  「姑娘,請等一下!」他忽然出聲喚住她。  

  「公子不必在此陪我,這裡很安全,沒有猛虎野獸,我想在此處待一會兒……暫時不想回家。」她低聲答。  

  「姑娘,在下有一事急著去辦,請姑娘務必在此等我,稍候我送姑娘回府。」  

  「公子請便。」她無意問他的行蹤,因為,他只是一個與她無關的外人。  

  而他,急步奔往林外,山路上,他的僕人已備好馬車等待著他。  

  「公子,您終於回來了,」僕人見到他連忙上前,「怎麼樣,找到那位大小姐了嗎?」  

  「敦兒,你先別多問,替我去辦一件事。」他焦急地道。  

  「什麼事這樣急?」僕人擔心的看著主子臉上憂慮的表情。  

  「你速去買一些油彩來——就是那種唱戲的用來塗花臉的白色油彩,對了,還要一支極細的毛筆。」  

  「啊?公子,要那個做什麼?」  

  「就叫你先別問了,限你半個時辰之內買來!我就在這兒等你。」  

  「哦……」僕人疑惑不解的駕著馬車迅速去了。  

  男子並沒有站在原地傻等,而是順著樹腳一路尋覓,袍袖不時使力一揮,不一會兒,手裡便多一把綴著美麗圓點的甲殼蟲,他從懷中取出絹帕,把這些甲殼蟲包在其中。  

  半個多時辰後,他重回林中,終於在一棵大樹腳下找到那位心傷的大小姐。  

  或許是因為傷心過度,或許是因為走得倦了,她竟然靠著樹幹睡著了。  

  熟睡的她還掛著兩道明亮的淚痕,小小的身體顯然格外虛弱無力,像樹下隨時會被吹走的殘葉。  

  他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瓢蟲一隻又一隻放在她的裙上,輕輕的、小心翼翼的,盡量不要驚擾她。  

  風從葉間吹來,拂起她的髮絲,覆蓋那張晶瑩的小臉,引得她一陣發癢,不由皺起眉頭。  

  他下意識要伸手幫她撥開髮絲,卻又猶豫的愣住,彷彿任何妄動都是對她的褻瀆。  

  在他心裡,她就像女神一樣,侵犯不得。  

  然而,看見她的眉心蹙得更緊,知道她十分不舒服,那隻手終於還是伸了過去,指尖順著她的發一掠而過……  

  「誰?!」不料她十分警覺,居然在這瞬間睜開了眼睛,弄得他頓時手足無措。  

  「姑娘,我……」像被抓住的賊人一般,他滿臉通紅。  

  「公子,是你呀。」她卻笑笑,渾然不覺他的難堪,「你回來了。」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他柔聲問,「小心著涼了。」  

  「不要緊的,我可沒你們想像的那樣嬌貴。」她撐起身,目光無意中瞥見衣裙上的美麗瓢蟲,不禁怔住。  

  「就算不會著涼,也會惹上這些小蟲子,來,我替你把它們摘掉。」他故意說。  

  「等等!」她攤開他的手,指間拈起一隻瓢蟲,藉著林間的微光細細打量。  

  「怎麼了?」他觀察著她的表情。  

  那神情,從起初的詫異,到漸漸釋然,最後,綻放出一個明麗的笑顏。  

  「是八星瓢蟲!」她歡呼,「公子,你來幫我數數,這兒是不是有八個圓點兒?」  

  「對。」他暗自竊笑。哪裡用得著數?他親自畫上去的,難道還會不知道嗎?  

  「天啊,不止一隻!」她的歡呼變成了驚呼,「怎麼會有這麼多只?而且都爬在我的裙子上!」  

  「你現在可以許願了。」望著她,她的笑似乎變成他的,她的開心也變成他的。  

  「對呀,我現在可以把心願告訴你了。」她雙手合十,閉眼一陣,唸唸有詞。  

  「希望能跟你表哥再續前緣?」  

  「不,」她睜開重新煥發光彩的眸子,微笑地搖頭,「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像表哥一樣,早日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萬萬沒料到竟然得到這樣的答案,一時間竟呆在那裡。  

  「公子,我們以前見過嗎?」她忽然問:「在你這次到我家拜訪之前,我們見過嗎?為何我覺得你這樣面熟?」  

  「兩年前,我們見過一面。」她竟然還殘存著開於他的記憶,這讓他驚喜。  

  「在哪兒?」  

  這一次,他卻不答,只神秘地笑著眨眼,「這個就要姑娘你自己想了。」  

  她茫然,望著這張俊顏,搜尋自己腦中所有關於年輕男子的影像,一遍,又一遍……  

  在哪兒呢?她肯定是見過他的,而且那次見面並非尋常的邂逅,為何她就是想不起來了?  

  是在夢中想不起來,還是在現實中想不起來?  

  喬心只覺得此刻眼前的一切那樣真實,不像是夢,可如果不是夢,她又怎麼會化身為一名華服少女,而且身邊有這樣俊美癡情的男子?  

  閉著眼睛,她努力地想,拚命地想,就在黑暗記憶即將劃出一道曙光的時候,一陣喧囂聲把她從夢中震醒。  

  那片密林不見了,那些美麗的瓢蟲不見了,那個微笑溫語的男子也不見了,她又變回了喬心,怔怔地躺在王府的下人屋裡。  

  院中很吵,人來人往,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  

  ***  

  喬心披衣起身,推門一探究竟。  

  只瞧見余嬤嬤領著兩個丫鬟,捧著梳洗的水盆正往她這兒來。  

  「哎喲,喬姑娘,你醒了?正好,王爺要見你呢!」她滿臉堆笑地招呼。  

  「現在?我還沒梳洗呢……」喬心仍舊是睡眼迷濛。  

  「我正好喚了人來幫你。」話剛落,身後的兩名丫鬟便把水盆端到喬心面前。  

  盆中蒸氣騰騰,水是熱的。  

  喬心還是有些不習慣,她自認自己也是一個丫鬟,可入府這段日子,眾人卻把她伺候得像小姐一樣,連梳洗都不必自己動手,實在很奇怪。  

  可懶得多想的她依然換了衣裳,跟著余嬤嬤匆匆來到花廳,大老遠的,便聞見花廳中傳來一陣滷汁的香味,勾人食慾。  

  「怎麼王爺還沒用早膳嗎?」喬心詫異。  

  余嬤嬤笑而不答,只把她引進去。  

  才跨入門,她便怔住了。  

  只見花廳中央擺著一張偌大的桌子,桌上排著清一色小小的瓷碗,密密麻麻,大概不下一百隻。  

  碗上有蓋,看不清裝的是什麼,但從碗中飄出的香味,可以斷定是吃的。  

  花亭風一向儉樸,平日三餐都只讓下人備三菜一湯即可,怎麼今天這麼大的排場?  

  難道,是宴請南周帝?  

  她不敢多問,走到花亭風身邊站定,預備伺候他用膳。  

  他今天一身白衣,格外神清氣爽,一張俊顏微微笑著,份外迷人。  

  花亭風抬眼瞧她,指了指身邊的位置,簡短地下令,「坐。」  

  「坐?」喬心大驚,「王爺……您讓我也坐下?」  

  「今天這桌東西是為你備的,你不坐下品嚐,那怎麼可以?」  

  「為我準備的?」她張大嘴巴,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王爺……這、這些都是什麼?」  

  「是你的心願呀。」他笑得寵溺。  

  「我的心願?」蹙眉思索良久,才呆呆地略有領悟,「是……大肚?粑嗎?」  

  「聰明!」天氣已微微熱了,他手中多了一把綾扇,這扇子此刻在她的笨腦袋上輕輕一敲。  

  僕人得了他的示意,紛紛上前打開碗蓋,只見小小的碗中均盛著一隻圓而白的?粑,澆著湯水滷汁,清香四溢,著實可愛誘人。  

  「這些……都是給我吃的?」她睜大眼睛。  

  「這裡有一百多個?粑呢,撐死你也吃不完吧?」他笑,「只是讓你嘗嘗,看哪個對你的口味。」  

  佘嬤嬤連忙在一旁解釋,「王爺聽說姑娘喜歡吃這大肚?粑,便發了告示,召來一百多個會做這點心的廚子,命他們今日在王府齊聚,做了這些東西。王爺說了,誰做的?粑最對姑娘的胃口,便留下誰長用,現下廚子都在院子裡候著,只等姑娘品嚐完畢,給他們答案呢。」  

  一百多名廚子?難怪今天府裡這般吵鬧,也是,忽然多了一百餘人,能不吵嗎?  

  天啊,那日在林中,她不過隨口提了一提,他便把這大肚?粑的事情記在心上,還花了這番力氣達成她的心願……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對她這般好?  

  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丫鬟,而且還是他的怨妻派來的臥底,他實在不該如此啊……  

  喬心頓時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說不出的滋味充斥在胸口。  

  「怎麼還不動筷子?」看著她漲紅的臉,他戲謔道:「不好意思呀?」  

  「王爺……」她低著頭,半晌無語,猛然間,撲通一聲跪在花亭風面前。  

  「怎麼了?」他不由哈哈大笑,「只不過為你做了幾個?粑,用不著感激得下跪吧?」  

  「王爺……請恕奴婢死罪。」她撲俯在地。  

  「罪從何來?」他覺得莫名其妙。  

  「這些?粑……奴婢不想吃。」  

  「為何?」他更愕然,「這不是你最喜歡吃的嗎?」  

  「都怪奴婢那日沒對王爺說清楚,」她難以啟齒,「奴婢不是什麼大肚?粑都喜歡吃的,而是只吃家鄉『王記』的大肚?粑。」  

  「王記是什麼?」花亭風滿臉好奇。  

  「是奴婢老家昌州一戶姓王的人家開的食鋪。」  

  「昌州?」他對她話中的地名特別敏感,雙眸頓時一凝,「你稱昌州為老家?這麼說……這些年你一直就住在昌州?」  

  「是。」喬心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支吾道:「對呀,奴婢是昌州人……奴婢知道,王妃也是昌州人……方才讓王爺想起傷心事了吧?」  

  「不,」他卻奇怪地笑了,「只要知道我的妻子一直在昌州安然無恙的生活,我就放心了……」  

  想必他還不知道藍姊姊也到樂陽來了吧?喬心咬唇低下頭。  

  「你剛才說只吃昌州的王記做的?粑?」他清了清嗓子,「那王記的?粑有什麼好的?值得你這樣掛念?」  

  「其實那做法與市坊間別的?粑也是大同小異的,不過關鍵在滷汁,」她微笑著說,「王記的滷汁氣味獨特,食後讓人朝思暮想,一日不吃,就坐立不安,十日不吃,便覺得此生毫無樂趣,倒不如死了的好。」  

  「這麼誇張?」他搖搖頭,「我不信。」  

  「真的,」她滿臉認真,「這滷汁還可以治病呢!兩年前,奴婢生了一場重病,奴婢的姊姊便買了王記的?粑給奴婢吃,這一吃呀,奴婢全身的病痛彷彿好了一大半似的!」  

  「你生了一場重病?什麼病?」他頓時神情緊張的追問。  

  「也沒什麼……」她隨口敷衍,「也就是頭疼而已……」  

  花亭風似乎並不相信她說的是實話,卻也依舊點了點頭,並不逼迫。  

  「好,那我就花重金請你老家的那個老王到府裡當廚子。」他說。  

  「不可能了,」喬心黯然,「老王他……去年過世了。」  

  「死了?」他一愣。  

  「是呀,他這一死,王記食鋪也收了,不少人都為那鋪子惋惜呢,畢竟那是我們昌州最賺錢的食鋪之一。」  

  「可他總有後人吧?他的後人就沒有把他做?粑的秘方繼承下來,發揚光大?」  

  「說來也奇怪,那老王臨終之時,特地叫兒子跪在床前立誓,說是永遠也不得再做那種大肚?粑出售,自家人也不許吃。」  

  「這是為何?」他越聽越奇。  

  「不知道,老王的這一段遺囑成了我們昌州的一大謎事,人們議論紛紛,卻無從破解。」  

  「不如我派人去查查,說不定可以從老王的後人那裡弄來那張秘方……」花亭風略有所思。  

  「王爺,真的不必了。」他的盛情讓她難卻,逼得她實話實說,「那秘方……我姊姊已經從老王的後人那裡弄來,她會做給我吃的,真的不必勞煩您了。」  

  「你姊姊也在樂陽嗎?」他劍眉一挑,彷彿窺悉了什麼。  

  「是,」結結巴巴編了謊話,「我姊姊像我一樣,也在一戶人家裡幫傭。」  

  「如此說來,我今天請廚子一事純屬多此一舉了。」他自嘲,眼裡有些難過之之意,卻仍扯唇而笑。  

  「王爺,千萬別這麼說!」看著他的淡笑,喬心心裡一陣抱歉及酸楚,「都怪奴婢沒有說清楚,害您大費周章了,是奴婢對不住您。」  

  「我有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只可憐那些前來應聘的廚子,本以為可以得到一份長久高酬的工作,這下全要失望而歸了。」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不再與她多談,轉身離席。  

  這一回,不用他示意,僕人們便知趣地默默上前將那無用的百餘隻碗收走,動作整齊而迅速。  

  夏初的風吹入花廳,本該明朗清新的,此刻卻在喬心心裡漾起一陣惆悵。  

  為何要惆悵?她本該慶幸的,慶幸她這次沒有領他的情,否則,又會平添一份危險的好感……  

  ***  

  「姊姊……」  

  面對紗簾中的女子,喬心忽然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好似自己成了叛徒。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玄衣女子的聲音低低的。  

  「喬心無能,至今也沒能幫姊姊懲治那負心人……」舌頭緊張得打結。  

  「你入西誠王府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為何只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在皇后的茶中放了瀉藥,可惜皇后安然無恙;另一件,則是破壞花亭風的汲水機,可惜,那次破壞沒能讓他出醜。  

  是呀,她只做了兩樣無用的事,卻浪費了這大把時間,換來一樣讓她感到害怕的收穫——對花亭風的好感與日俱增。  

  「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這般突然的問話讓她險些跌倒在地。  

  「姊姊……我……我怎麼會呢?」連忙擺手抵賴,慌亂的表情卻出賣了她。  

  「就算真如此,姊姊我也不會責怪你的。」玄衣女子親手把她扶起,「那花亭風英俊聰穎,天下女子無不對他動心,你這樣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被他騙得一時意亂情迷,也是人之常情。」  

  「姊姊,我不會喜歡他的,我怎麼會忘恩負義,喜歡上姊姊的仇人?何況他、他還是姊姊的……」一陣罪惡感在她胸中翻攪,彷彿自己做了不可饒恕之事,想死的心都有了。  

  「暫時別說那些,你就像我的親妹子一樣,就算你不願意替姊姊報仇,姊姊也不會勉強你。」玄衣女子笑笑,「來,我前日買了些首飾,幫我看看哪一件比較漂亮。」  

  就這樣雲淡風輕、閒話家常一般,女人將喬心引入內室,梳妝檯上的首飾盒微敞,晶瑩的珠寶閃閃爍爍。  

  喬心靠近,很認真地替玄衣女子挑選盒中的一釵一飾,過了半晌,她的指尖拈起一朵紫藍華貴的珠花。  

  「姊姊,這一件好像比較適合你,我替你戴上瞧瞧。」  

  「不必了。」對方卻似有隱衷地退了一步,「你先幫我挑好擱在那邊,一會兒我自己慢慢試。」  

  「我幫姊姊戴豈不方便?」喬心不明就裡,討好對方心切,便擅自作主上前,性急地想把珠花往玄衣女子發中插,不料,在碰觸之中,卻將對方的頭巾碰落在地。  

  從她記事起,藍姊姊的頭上就一直遮著頭巾,配著蒼白的臉頰,神秘而美麗,她也一直以為,那只是為了美麗。  

  然而此刻,她發現了真正的答案,不由得驚呆了。  

  銀絲!藍姊姊的黑髮夾雜著無數銀絲!  

  倘若是一頭純粹的白髮倒也罷了,亦算一種別緻的韻味,可最怕白髮與黑髮斑駁地交錯在一起,給人觸目驚心的恐怖感。  

  藍姊姊年紀輕輕,怎麼會與老婦一般,滿頭滄桑?  

  難怪她終日遮著頭巾,原來,頭巾下竟隱藏著這樣駭人的秘密。  

  「很難看吧?」玄衣女子自嘲地笑出聲,聲音卻帶出怨對的恨意,「人未老,頭先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驚恐。」  

  「姊姊……」喬心顫聲問:「怎麼會這樣?」  

  「一夜白頭,還會有什麼別的原因?無非是傷心憂鬱而已。」  

  「為了……花亭風?」  

  「不,為我自己太癡、太傻!」她又是一陣淒厲的笑,「看,愛上花亭風就是這樣的下場,你若喜歡上他,將來就會像我一樣!」  

  「姊姊……」哽咽堵在喉間,她無以對答。  

  她騙不了自己,的確,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如果說對花亭風全無半點好感,那是在說謊,可現在,看到這滿頭可憐的白髮,猶如重拳在她頭上一擊,頓時冷靜了、清醒了。  

  「姊姊,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報仇,一定……」喬心感到臉頰旁忽然濕漉漉的,她什麼時候竟然哭了?居然一點也沒有覺察。  

  「傻妹妹,報不報得了仇倒是其次,姊姊只是怕你被騙而已。」玄衣女子握著她的手,柔聲說:「肚子餓了吧?姊姊早替你準備了大肚?粑,讓你吃個夠。」  

  「謝謝……姊姊。」她此刻心裡難過,什麼美食都勾不起她的胃口。  

  「姊姊知道你離不開這大肚?粑,一天不吃就不痛快,你在王府裡,姊姊不在你身邊,不能天天為你做……這樣吧,你幾時想吃,就托人到這客棧捎個話,姊姊想辦法幫你送進府去。」  

  「嗯。」她只顧抹著淚眼,卻沒瞧見女子眼神中瘋狂的敵意。  


第五章

  她這是發燒了嗎?  

  為何身子滾燙,雙眼迷離?  

  昨夜明明關好了窗子,為何還會染上風寒?不,這又不像是風寒,除了與風寒相似的症狀之外,她的胸口還一陣疼痛,一顆心咚咚直跳,腸胃間如海濤翻滾,止不住的痙攣……  

  她虛弱地爬起來,想像平常一樣梳洗更衣,卻雙腿發軟,撲倒在地上,半天支不起身子。  

  有什麼東西癢癢地、緩緩地從她的鼻尖流出,用手一抹,卻看到一片刺目的鮮紅。  

  血?她怎麼會流起鼻血來了?  

  心中有一種煩躁的情緒似乎無從宣洩,讓她很想把這房中所有的東西統統摔碎,狂暴地大叫……  

  「喬姑娘、喬姑娘,你怎麼了?!」  

  聽到屋裡異樣的余嬤嬤推門而入,看到撲在地上的她,萬分愕然,連忙上前攙扶。  

  「喬姑娘,你是不是病了?我馬上去叫大夫來瞧瞧!」  

  「不……」她無力地抓住余嬤嬤的手,「我……沒事……可能有點發燒而已。」  

  「是嗎?」余嬤嬤狐疑地瞧著她,摸摸她的額頭,搖首,「是挺像發燒的,可又不全像。」  

  「麻煩嬤嬤幫我去煎一副治風寒的藥來,不要驚動旁人。」喬心沉默片刻,似乎難以啟齒,「還有一事,想勞煩嬤嬤……」  

  「姑娘有話儘管講。」  

  「麻煩嬤嬤替我到『豐旗客棧』走一趟。」  

  「豐旗客棧?」余嬤嬤一怔,「做什麼?」  

  「我的姊姊住在那兒,麻煩到二樓的天字號房找她,就說……我想吃大肚?粑,讓她幫我做一碗。」  

  「啊?」她更加驚詫,「喬姑娘,你現在生病了應該吃藥才對,怎麼惦記著吃什麼?粑?」  

  「我真的很想吃,不吃比死還要難受……嬤嬤,求求你幫幫我……」她蒼白的嘴唇哆嗦著,不斷懇求。  

  「好好好,我這就去!」拗不過她,余嬤嬤只好點頭。  

  望著老婦人匆匆離去的身影,喬心喘息著,極力抑制一顆煩躁的心,逼迫自己鎮靜下來,躺回床上……  

  半個時辰過後,余嬤嬤回來了,不過她沒有立刻去見喬心,反而端著那碗大肚?粑來到花園裡。  

  花園的涼亭中,花亭風與穆展顏正在下棋,很顯然,穆展顏贏了這一局,正笑得開懷。  

  「亭風,還記得多年以前,你與我的那一局嗎?」穆展顏問。  

  「哪一局?」  

  「就是青旋被綁架的那天,你與我下的那一局。」  

  「呵呵,當然記得。」花亭風無奈苦笑。  

  「當時你趁著我心煩意亂時,吃了我大片白子,今天我終於得報此仇了!」  

  「你們兩人的棋藝不分伯仲,孰輸孰贏,端看你們當日的心情。」在一旁賞花的青旋莞爾地道。  

  「臣今日的確……心神不寧。」花亭風只得承認。  

  「我看你這段日子全然心神不寧!」穆展顏笑斥,「不是說好要讓我瞧瞧你那了不起的發明嗎?那天無故失蹤也就罷了,怎麼這事兒後來也沒下文了?」  

  「那部機器不知被誰毀壞,臣正在加緊修理,還要耽誤皇上在此地多住幾日了。」  

  「你當我逗留此地真是為了你那台機器?」穆展顏笑。  

  「他是為了看一場好戲!」青旋最瞭解丈夫心事,從旁補充。  

  余嬤嬤立在涼亭下,不敢打斷三人的談笑,等到他們說話的間隙,才遲疑地喚了一聲「王爺」。  

  花亭風這才發現有下人在場,微微一怔,「有什麼事嗎?」  

  「喬姑娘……病了。」  

  「病了?!」他立刻緊張地站起來,長袖揮動之間,差點兒掀翻整個棋盤,「什麼病?請了大夫沒有?煎了藥沒有?」  

  「看上去像是染了風寒,老婢已經叫廚房去煎藥了,可是……這病卻又十分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  

  「喬姑娘的心情好似十分煩躁,還叫老婢為她做一件事。」  

  「什麼事?」他早已步下台階,焦急的表情如火灼眉。  

  「王爺,您看這是什麼?」余嬤嬤遞過那碗?粑。  

  「怎麼?你叫廚房做給她吃的?」  

  「不,這是喬姑娘自己說想吃的,而且,不是廚房做的。」  

  「外面買的?」  

  「實際上,是豐旗客棧的一位姑娘做的,喬姑娘說,那位姑娘是她的姊姊。」  

  「姊姊?!」  

  花亭風神情大駭,就連穆展顏與青旋聽到「姊姊」二字,也立刻同時轉頭,四目一怔。  

  「王爺,您說這事兒怪不怪,那喬姑娘看樣子像是貧家孤女,她的姊姊卻通身珠光寶氣、富貴逼人,而且還有不下五個使喚的丫頭,住在咱們樂陽最好的豐旗客棧、最好的天字號上房!這?粑也不是她那姊姊親手所做,而是另派婢女,摒退了豐旗客棧廚房中的閒雜人等,很神秘地做出來的。」  

  余嬤嬤眉飛色舞地述說著,這一回,花亭風卻靜靜地聽,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毫不驚奇。  

  「王爺,您聞聞,這?粑果然與普通的不同,有一種奇異的香味。」  

  「讓我瞧瞧。」  

  花亭風正蹙眉欲嗅,青旋卻在他身後忽然出聲,只見她驅步上前,端起碗來,仔細凝視湯水中的食物,隨後拿起銀勺淺嘗了一小口。  

  「這東西今後萬萬不可再給喬姑娘吃了。」她輕輕歎息。  

  「為什麼?」花亭風眉一抬。  

  「有毒。」  

  「有毒?!」此語一出,四下皆驚。  

  「哎呀,王爺,老婢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喬姑娘的食物中下毒呀!」余嬤嬤連忙撲地喊冤。  

  「嬤嬤您快起來,我又不是說您下的毒。」青旋微微一笑,「這毒可不是普通的毒,想必您也是弄不到的。」  

  「到底是什麼毒?青旋,你快解釋解釋,別讓亭風著急了。」穆展顏開口。  

  「其實這種毒我也沒見過,只是在書上看過,結合喬姑娘生病的症狀,還有這種奇異的香味,大致可以肯定喬姑娘中的是罌粟的毒。」  

  「罌粟?」眾人皆不解,「那是什麼?」  

  「是一種生長在炎熱地帶的植物,春天開花,其花色艷麗,有紅、粉紅、紫、白等多種顏色,初夏罌粟花落、結果,約半個月後果實接近完全成熟之時,用刀將罌粟果皮劃破,會滲出乳白色汁液,待乳汁流盡,果實便剩空殼,此殼可以入藥,止腹瀉、止痛,本是有益之物,然而若長期服用,卻會上癮……我估計這?粑的滷汁,便是罌粟殼熬煮而成。」  

  「上癮?」花亭風忙問:「那上癮之人將會怎樣?」  

  「輕則心跳加快、痙攣、緊張、易怒、流鼻血……重則形容消瘦,焦躁難安、心生幻覺、喘息艱難,甚至……死亡。」  

  「那喬心她……」花亭風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她會怎樣?」  

  「依剛才余嬤嬤所說狀況,喬姑娘大概還沒到重症之地,卻也病得不輕了。」青旋判斷。  

  「娘娘,您有法子救她嗎?」花亭風顫聲請求,「臣求娘娘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她——」  

  「請西誠王放心,只要她從此不再吃那?粑,便可漸漸好轉,只是當下會受點折磨,」她安慰,「我知道毒癮發作之時,可以施予針灸減輕她的苦痛,看來我隨身攜帶的銀針這下可以派上用場了。」  

  「真的嗎?」他喃喃地道,過份在意的結果,使得本來一雙精明的眸子此刻變得茫然。  

  ***  

  「砰——」  

  又一聲花瓶落地的聲音,那上好的青瓷想必立刻粉身碎骨,不成原形了。  

  站在喬心房門外,聽著這樣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花亭風心裡的抽疼也是此起彼落。  

  心疼的,不是貴重的瓷器,而是摔瓷器的人。  

  「王爺……」小廝捧來器皿,在他身後戰戰兢兢地問:「這是府裡最後十個花瓶了,還要不要送到喬姑娘房裡?」  

  「我剛才是怎麼吩咐的?」他怒喝,「花瓶摔完了,不知道再去街上買嗎?叫管家撥給你銀兩,去買一百個回來!」  

  「是,是。」小廝發著抖,慌慌張張的去了。  

  「西誠王爺好大方呀。」穆展顏在一旁微笑,「那些上好的古董花瓶,價值不知幾千幾萬兩白銀,如今全然被摔碎,王爺居然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展顏,亭風正在為喬心苦惱,你就不要取笑他了。」拉拉丈夫的袖子,青旋使了一個眼色。  

  「娘娘!」聽到她的聲音,如汪洋中抓到一塊浮木,花亭風轉身央求,「娘娘,您再幫喬心施一次針吧!她現在這樣痛苦,我實在不忍心……」  

  「我已經幫她施了十日的針了,只怕她太過依賴我這針灸,反倒不好。」青旋也很無奈,「我們就再耐心地等等,讓她自己度過這一關。」  

  「可她現在很痛苦啊……」門內又一陣花瓶碎裂的聲音傳來,花亭風感到自己的胸口也被摔了似的。  

  這十日,他強忍著不見喬心,只是每日站在她的臥房門外,等候她康復的消息,然而她的痛苦、她的狂躁似乎絲毫沒有減輕,整夜聲嘶力竭地叫喊,摔碎了房中所有的東西,甚至扯下床邊簾幔,一道道撕扯,不顧十指滲出血來……  

  「娘娘,除了針灸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減輕喬心的痛苦?還有嗎?」他覺得自己似乎站在一處險峻的山崖之下,再多一刻這樣的等待,山石便會崩塌下來,將他粉身碎骨地掩埋。  

  「有是有的,但不能試。」  

  「什麼法子?您告訴我……娘娘,求求您,快告訴我吧……」  

  「讓她再次服下罌粟的毒。」  

  「什麼?」花亭風怔愣。  

  「那是一個冒險的法子,雖然少量的罌粟殼可以幫助喬心減輕痛苦,給她一個戒毒的過度期,但也很有可能讓戒毒之事前功盡棄,亭風,你真的想試?」青旋搖頭,「我勸你放棄吧,再說我們此刻手上也沒有罌粟殼啊!」  

  「我們沒有,可某個人的手上一定有。」他目光凝滯,低聲自語。  

  「亭風,你不要做傻事!」穆展顏會意,連忙阻止,「你該不會想去找『她』吧?」  

  「可她手上有罌粟,不是嗎?她故意透露豐旗客棧這個藏身之地,不就是要我去找她嗎?」他苦澀地笑。  

  「亭風,你幾時猜到她是誰的?」  

  「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從我那日看到喬心……」俊顏雖然在笑,卻痛苦地幾乎扭曲,「她故意安排喬心來到我的身邊,就是為了折磨我、報復我……」  

  「萬一她要對你不利呢?」  

  「隨她好了,」花亭風神情淡然,「她要殺了我、砍了我,皆隨她意,反正是我對不起她的一片情意。」  

  「她若要你娶她呢?」青旋忽然問。  

  聞言,花亭風身子不由得一僵,無言以對。  

  「她若要你娶她,你也真的會娶嗎?」  

  「只要能讓喬心減輕痛苦,我願意……」他沙啞地答。  

  「你瘋了!」穆展顏隨即喝斥,「那樣不止不會減輕喬心的痛苦,她知道真相之後,甚至會更痛苦!亭風,你怎麼這樣糊塗?一遇上跟喬心有關的事情,好好一個精明的人就變成了天下第一大笨蛋!你也太過寵溺喬心了吧?任她摔光這府裡的名貴花瓶也就罷了,怎麼能連毒藥都任她吃呢?你這是害了她呀!朕現在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命令你不許去豐旗客棧,否則就把你滿門抄斬!」  

  「皇上……」他只覺得喉間哽咽,不知所措。  

  「展顏,你別嚇唬他,」青旋笑了,「他現在已經夠傻了,哪裡禁得起你這樣恐嚇?亭風,其實我還有一個治病的法子,剛才忘了說。」  

  「什麼法子?」雙眸猛然一抬。  

  青旋在他耳邊說了四個字。  

  聽了這四個字,花亭風呆立了半晌,直到皇帝好友在身後用力一推,命令「快去」,他才邁入那扇一直不敢邁的門。  

  去抱抱她。  

  剛才皇后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輕輕推開門,房中服侍喬心的丫鬟正無可奈何,不知該如何伺候,見到他來,如遇救星般眼睛一亮,異口同聲地喚了一聲「王爺」。  

  「你們都暫且下去歇著吧,這裡有我一個人就行了。」花亭風吩咐。  

  熬了幾個通宵的丫鬟們不由大喜,紛紛感恩地退下,屋子裡頓時靜悄悄的,只剩下他和那個縮在角落裡的人。  

  「喬心……」眼裡滿是心疼的他低柔地喚了一聲,然而,神智不清的她注定沒有回應。  

  天啊,幾日不見,他都快認不出她了。  

  那個總是可愛微笑著的喬心,此刻像一隻瑟縮的小貓蜷縮在角落裡,平日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嬌紅的麗容呈現一片死灰的顏色,如瀑長髮因汗水糾結著,一綹綹纏繞在脖間,彷彿蜘蛛吐出的索命絲……  

  「喬心,是我呵……」看著她這般模樣,他感到鼻尖一酸,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迷濛了他的雙眸,蹲到她的面前,輕撫她糾結的亂髮,「看看我,喬心……還認得我嗎?」  

  一直呆視著地板的眼睛總算有了一點反應,稍稍上仰,停留在他的臉上。  

  「喬心,我是亭風,你認出我了嗎?」他驚喜萬分,雙手不自覺握住了她的肩。  

  那呆滯的目光在這一刻,忽然閃出一陣凌厲的亮光,她大喊一聲,飛撲上前,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身體裡似有一股難以熄滅的焰火,灼得她完全失去理智,當火苗竄燒的時候,便是她用盡全身氣力發洩的時間。  

  花亭風沒有反抗,任由她掐住自己,任由尖利的指尖一寸寸陷進他的肉裡,哼也不哼一聲,只希望能幫她舒緩片刻痛苦。  

  然而她越發瘋狂,舉動越是變本加厲,忽然紅唇一張,狠狠地咬住了他。  

  他立時聞到一股血腥味從自己脖間滲出,疼痛伴隨著心痛,席捲他的全身……  

  「喬心……」他低喃,雙臂一張,沒有半點退縮,緊緊抱住她。  

  只要她可以快點好起來,哪怕吸乾他的血,咬碎他的肉,他也是情願的。  

  花亭風心疼的擁住這個小小的身子,這個本該柔弱,卻在毒藥驅使下如同猛獸般襲擊他的小小身子,閉上眼睛,感到死神正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忽然,就在死神快要降臨的前一刻,噬咬他脖間的小嘴鬆開了。  

  彷彿力氣耗盡了一般,喬心軟軟倒在他的懷裡。  

  「好一點了嗎?」他淡淡地笑,捧起她的臉龐,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愛意綿綿地凝視著她,「覺得舒服一點了嗎?」  

  她的眸子從凌厲又變回迷茫,似曾相識地望著他,流露純真女子的神色。  

  這神色,是他從前最為熟悉的,初見她時,就是被這樣的神色所吸引,才種下了這一段孽緣……  

  「喬心,」他不由哽咽,「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到我的身邊來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多苦……」  

  她的嘴邊仍殘留著他的鮮血,把本來蒼白的唇色變成一顆誘人的櫻桃。  

  捧著她的臉龐,注視這讓自己朝思暮想的紅唇,花亭風終於抑不住心底的思念,深深吻了上去。  

  呵,三年了,他的夢裡全都是她,她說話的模樣、嬌笑的模樣,還有與他在床榻纏綿的銷魂模樣……  

  舌尖探入她的口,這一吻,吻得天昏地暗。  

  ***  

  她在花園裡奔跑,尋尋覓覓,終於,在薔薇叢邊看到了他。  

  他微蹙雙眉,似在沉思,日光把他的一襲白衣映得越加雪白,與白色的薔薇花連成一片,彷彿幻覺中的影子。  

  「你明日就要回京城了?」她還未站定,便急切地追問。  

  這些日子,與他朝夕相處,對他的稱呼也從客氣疏遠的「公子」二宇,變成了曖昧的「你」。  

  「是。」他輕輕點頭,「在貴府打擾了這麼多天,也該回去了。」  

  「你……」她氣得跺足,「你就這樣走了?」  

  「姑娘還有什麼話要吩咐?」他笑,「有什麼要我轉告你表哥的嗎?」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急得差點兒掉淚,「我來找你,與我表哥沒有任何關係!」  

  「那麼姑娘找在下到底所為何事?」他的確知道,但仍在裝蒜。  

  「你不打算向我爹娘提親嗎?」大膽的話語不顧羞怯衝口而出,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怔,呆呆地望著她。  

  「不要告訴我你不喜歡我!」她掌心一攤,「我這裡有證據!」  

  他垂眉,「證據?什麼證據?」  

  「你自己看呀!」她逼近,氣勢咄咄逼人。  

  「這不過是一隻普通的瓢蟲而已。」  

  「這是一隻曾經被人化了妝的瓢蟲!」她大嚷,「你該不會不認識了吧?」  

  「天下的蟲子都長得差不多,在下怎麼可能每隻都認識?」  

  「這本是一隻七星瓢蟲,可是有人卻用畫臉譜的油彩在它的殼上多加了一個點兒,把它變成了世上不存在的八星瓢蟲——你總該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他沉默良久,終於歎一口氣,表情無奈,「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了,這個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八星瓢蟲,可是那天在樹林裡,我一覺醒來,裙子上卻爬滿了這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是誰把它們放到我身邊的?答案只有一個——當然是你!」  

  他無言以對,亦不敢看她的眼。  

  「我一直問自己,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要煞費苦心博我一笑?想來想去,答案也只有一個——一個男子如此對一個女子,定是喜歡她,對嗎?」  

  他轉過身,不敢回答這個令他尷尬的問題。  

  「為什麼?為什麼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事,卻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她主動上前扳過他的身子,瞪著他。  

  「因為我跟你表哥是好朋友……」半晌,他才敷衍地答。  

  「撒謊!我跟表哥既已退婚,要嫁給誰都是我的自由!表哥既已覓得意中人,也不會介意你娶我!」  

  「你真的想不起從前在哪兒見過我嗎?」被她逼得無路可退,他只得道出實情,「只要你記起來,便不會再想嫁給我了。」  

  「兩年前,在龍華寺前。」她忽然笑了,鎮定地答。  

  「你……」他露出詫異愕然的神色,「你……想起來了?」  

  「我這輩子可沒被人綁架過幾次,那樣寶貴的回憶,怎麼會輕易忘記?」她調皮地扮個鬼臉。  

  「那你還想嫁給我這個身份可疑的人?」他遲疑。  

  「你是幫表哥做事的人,而宮裡看他不順眼的人很多,所以,你被御林軍追殺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我懂的。」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說。  

  他嘴唇微啟,想說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此時此刻,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他也不想再拒絕她了……  

  「跟著我,你也許有朝一日會後悔的。」他最後提醒她一句,怕將來她怨恨自己。  

  「我向那些瓢蟲許了願,求它們給我一個意中人。」她嫣紅的雙頰添了一絲笑意,「後來我發現那些蟲子是假冒的,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已經實現了我的願望——找到了我的意中人,所以,怎麼可能後悔?」  

  他感動地呼出一口氣,再也不顧現實的羈絆,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撫著她的長髮,嘴唇觸著她的額頭,一股衝動自體內燃起,在這無人的花園角落,他的吻沿著她的鼻翼一路蔓延而下,直至她的櫻桃小口……  

  「亭風、亭風……」  

  喬心在睡夢中低喚著這個名字,於晨光中赫然醒轉。  

  是夢嗎?怎麼又作那個奇怪的夢了?  

  又是關於那個華服少女與神秘男子的故事,彷彿一部未完的小說,一章又一章吸引著她往下讀,卻總看不到結尾。  

  可是那個吻為何如此真實?彷彿剛剛才發生過,彷彿剛剛才有人吻過她……  

  往枕畔望去,她立即吃了一驚。  

  有人伏在床邊,正熟睡著,滿臉的擔憂與疲倦使他睡夢中的喘息變得那樣混濁低沉——是花亭風?!  

  他一直看護著她嗎?為何他的領間會有血跡,還多了一枚鮮紅的齒印?  

  癡癡地望著這個熟睡的人,喬心不敢驚動他。  

  他的一隻手緊緊與她相握,就算在夢中也不捨得放棄,她亦不敢掙扎,就這樣一直被他握著,感受暖意絲絲傳入心田。  

  好奇怪,這個害了姊姊全家的壞蛋,她本該恨他,甚至一刀殺了他的,可為何她卻……喜歡此刻的感覺?  

  喜歡這種……  

  默默與他相伴的感覺。  



第六章

  她這生的是什麼怪病?為何病癒之後,彷彿死而復生似的?  

  坐在暖暖的日光下,喬心看著一湖碧水怔怔發愣。  

  身子軟軟的,像被吸乾了能量,空虛而無力,她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並非偶感風寒那麼簡單。  

  「喬姑娘。」有人站在她身後,輕輕喚她。  

  回首一看,竟是皇后!  

  青旋面帶和藹微笑,身後貼身婢女端著一碗點心,正步履輕盈地朝她走來。  

  喬心正想起身致意,青旋卻搶先上前按住她的肩頭,「你大病初癒,不必多禮,好好歇著吧。」  

  說著,便順手替她把脈。  

  靜默片刻,青旋微微點頭,「脈象平和,像是已經大安了,這幾日你還覺得胸口鬱悶、忽冷忽熱的嗎?」  

  「不會了。」喬心苦著臉,「只是身子還是沒有力氣。」  

  「這病讓你傷了元氣,哪裡這麼快就有氣力?再保養一段時日,方可痊癒。」青旋盯著她,像是在觀察她的臉色,然後神秘一笑,吩咐身後的婢女,「來呀,將點心端上來。」  

  婢女應了一聲「是」,掀開碗蓋,喬心就看到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食物——大肚?粑。  

  說也怪了,從前只要一聞到這香味,立刻會勾起她的食慾,但今天為何竟沒了往日的興趣,甚至略感膩味?  

  「怎麼,不想吃嗎?」青旋問。  

  「我好像還不太餓。」她只得老實回答。  

  「呵,」青旋開心的笑了,「那好,我叫婢女把它端走,讓別人吃去……看來,你這病是真的痊癒了。」  

  「呃?」這後半句話是什麼意思?喬心很是困惑。  

  青旋又道:「依我看,這大肚?粑你以後還是少吃為好。」  

  「為什麼?」更是一怔。  

  「你也不想想,這?粑是什麼做的,從皮到餡,什麼糯米啦、芝麻啦、花生啦、滷汁啦,哪一樣不是催人長胖的?之所以叫做大肚?粑,除了形容皮薄餡多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它會讓人長出大肚子!」她狀似認真的胡謅。  

  「啊?真的嗎?」單純的喬心果真擔憂地瞧瞧自己的身子,「那……我現在很胖嗎?」  

  「你病了幾日,現在瘦回去了,可我第一次在這西誠王府見到你的時候,真覺得你挺胖的。」青旋掩嘴偷笑。  

  「真的嗎?」她嚇得跳了起來,「那……我以後再也不吃這東西了!」  

  聞言,青旋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來。  

  望著這張明媚的笑臉,喬心霎時對她多了幾分好感,總覺得眼前的女子與姊姊之前描述的大為不同……或許,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穆夫人,」府中諸人一律稱青旋為穆夫人,喬心也隨著他們叫喚,「你……你可認識西誠王妃?」  

  不如旁敲側擊,一探究竟。  

  「當然認識,」她點頭,「從前她未離家出走時,經常到京城來看我,與我親如姊妹。」  

  「親如姊妹?」那為何姊姊說皇后一直嫉恨她,甚至使出卑鄙手段,不讓她面見皇上?「那西誠王妃是如何出走的?」  

  「這是你們西誠王爺的家事,我不方便談起,何況,有些事情,我也不是太瞭解。」青旋不肯明確地答。  

  「在穆夫人眼裡,西誠王妃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她……」沉思片刻,她巧笑倩兮地看著眼前人,「應該說是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吧,在我記憶中,她總是那樣快樂,朝氣蓬勃,鬼主意百出……呵呵,總之,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奇怪,姊姊不停地咒罵皇后,皇后對姊姊的評價卻充滿了讚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王妃走了那麼久了,怎麼王爺都沒去尋她,設法哄她回來呢?」喬心喃喃道。  

  「你怎麼知道西誠王爺沒有去尋她?或許,他已經打探到她的下落,知道她安然無恙,所以放了心;或許他們之間的誤會太深,一時之間無法解釋,只好暫時不相見……」她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又或許,他有了新的意中人。」  

  「新的意中人?」喬心一聽不禁大駭,「誰?」  

  「就是——你呀。」  

  「妮?」她呆呆的又問,「怎麼王爺最近認識了一個叫做『妮』的女孩子嗎?」  

  青旋伸手指了她一記,哭笑不得,「不是『妮』,是『你』!據我觀察,西誠王爺最近愛上的女孩子姓喬名心!」  

  「喬心?喬心……」怔怔地重複這個耳熟的名字,大悟半晌,她驚叫著彈跳起來,「我?!穆夫人,你搞錯了吧?王爺怎麼會喜歡我?怎麼會?」  

  「你生病的這些日子,他天天守在你床前,端茶倒水,日夜不眠,跟著你瘦了一大圈,差點兒把命也搭進去,若不是對你有意,他堂堂王爺,何必要對一個丫鬟如此關懷?」  

  「他……他不過是同情我罷了。」連連擺手,拒絕承認。  

  「你以為就你身世可憐?府裡那麼多沒爹沒娘缺人照顧的小丫鬟,為何偏你得到厚待?」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怎麼可以喜歡我呢?怎麼可以?」  

  他是姊姊的丈夫呀!之前擺出一副對姊姊朝思暮想、海枯石爛、永不變心的姿態,怎麼一轉眼就移情別戀了?  

  他殺了姊姊全家,怎麼可以連惟一剩餘的愛情都背叛?  

  他到底是不是人呀?有沒有半點良心?  

  「西誠王爺若想納你為妃,你可願意?」觀察著她大變的神情,青旋輕輕問。  

  「當然不願意!」沒有半點猶豫,喬心當下立即搖頭。  

  「為什麼?」她眉一凝,「難道你對他全無好感?」  

  「我對他……」也不是全無好感,但……「總之,他若是移情別戀,有負於結髮妻子,我便會恨死他!」  

  「這倒奇怪了,」青旋佯裝不解的搖頭,「他辜不辜負別的女人,與你何干?只要對你好不就行了?」  

  「當然不行!」她大聲嚷道,「我要嫁的人,一定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若他對結髮妻子無情,將來說不定也會同樣的對我,何況,何況……」  

  何況他辜負的是藍姊姊,是救她養她,待她如親妹的藍姊姊,她怎麼會允許自己搶姊姊的丈夫。  

  太噁心了,簡直就是亂倫!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全身一陣冷顫。  

  「果然如此。」青旋望著她如此反應,不由輕輕歎息。  

  「夫人,你說什麼?」  

  搖了搖頭,她丟下一句令喬心匪夷所思的回答,「大概是早料到你會這樣說,所以,他才一直隱藏自己的心吧。」  

  什麼?他……他早料到她會拒絕這段感情嗎?如何料到的?  

  「喬姑娘,我勸你不要急著疏遠西誠王爺,世上的負心人或許統統該殺,但他絕對是例外的一個。」  

  「背叛自己妻子的人怎麼可以原諒?」  

  「他愛上了你,並不等於背叛自己的妻子呀。」青旋又給出一個奇怪的答案。  

  「呃?」  

  ***  

  才步上客棧的二樓,便聽見天宇號上房中傳來幽幽的琴聲。  

  花亭風記得這支曲子,它有一個與曲調同樣幽怨的名字,叫「染相思」。  

  房門微敞,似乎專程等著他,他推門而入,發現房中四下無人,惟有簾幕中坐著一名玄衣女子。  

  「風哥哥,你終於來了,小妹還以為這輩子你都不願見我了。」纖纖玉指按定琴弦,曲聲頓止,玄衣女子微笑。  

  「你故意留下豐旗客棧這條線索,不就是暗示我來找你嗎?」他自顧找了個地方坐下,隔著簾幕,並不入內。  

  「小妹還以為半個月前你便會來,不料你竟然這麼能忍,直至今天才上門興師問罪。」玄衣女子嫵媚地笑,「怎麼,這半個月來,我那喬心妹子想必十分痛苦吧!」  

  「她受夠了苦,此刻已經好了,昨日皇后娘娘端了一碗?粑給她,她已不想吃了。」花亭風輕哼一聲,「這個消息恐怕會讓你很失望吧?」  

  「皇后娘娘醫術高明,我早料到她會有治癒喬妹的妙法,不過,這醫治的過程中,喬妹想必是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吧?風哥哥,看著心上人受苦,你也不想法子緩解她的痛楚,你可真狠心呀!」  

  呵,他真希望自己可以狠心,那他就不會踏入這豐旗客棧半步了,可惜,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來了,不顧好友要把他滿門抄斬的恐嚇。  

  「這麼說,你已經不需要小妹我的罌粟了?」  

  他不答,只當默認。  

  「那你為何還要跑來?」掀開簾幕,玄衣女子緩緩靠近花亭風,挑逗一般輕撫他的肩頭,「難道是來與我重續舊情的?」  

  「我是來叫你不要再興風作浪!」果斷的將她的手撥開。  

  「興風作浪?」玄衣女子嘿嘿笑,「身在南周國的地盤,我縱有公主之尊,也不可能有什麼作為呀。」  

  「你明知我所指為何!」  

  「小妹真的不解,還請風哥哥明示。」故作迷惑的眼神。  

  他歎一口氣,不想再繞圖子,直截了當的把話說開,「你何必如此,看在我們兄妹一場的份上,就算我有負於你,那一夜在藍府發生的事,我也算還夠欠你的債了……你還要怎樣?」  

  「夠?怎麼夠?」玄衣女子忽然發瘋似的大嚷,「你說過要娶我的,說過要娶我的!我在深宮中等了又等,拒絕了多少青年才俊的追求,得罪了多少鄰國王子,可到頭來,我等到的是什麼?竟是你與別的女人結婚的消息!你欠我的,這輩子也還不完!」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娶你了?」花亭風奇怪地蹙眉。  

  「小時候扮家家酒,你扮新郎,我扮新娘,你騎著竹馬來娶我……你、你還親了我一下呢!不記得了嗎?你難道都忘了嗎?」玄衣女子眼裡蓄滿淚水。  

  「那是小時候的遊戲,怎麼可以當真?」他只覺得荒謬。  

  「可是我當真了!我等了你十八年!」她再度怒吼,「你怎麼可以不當真?」  

  「你……」花亭風無可奈何,「你到底想怎麼樣?」  

  假如兒時那個無知的親吻被對方惦記至今,他承認是自己的錯,無論她要什麼,他都會盡力給予補償。  

  「娶我。」玄衣女子冷冷地凝視他,「馬上。」  

  「我已經娶了嬌蕊,你明知不可能……」  

  「那就把她休了!或者把我當成她,反正她已經『失蹤』了,我不介意扮演她呀!」露出病態的笑容。  

  「你……你真是瘋了!」他難以置信地搖頭,面對這張艷麗的面孔,甚至心生恐懼。  

  「你若不答應,我就把喬心找來,告訴她她的真實身份!」  

  「你敢!」被逼急了,他終於爆發似的怒吼,「你敢多說一個字,我便殺了你!」  

  「你不會殺我的,」玄衣女子毫不恐懼地拾起頭,「我父皇撫養你長大,看在他養育之恩的份上,你不會殺了他惟一的女兒。我知道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雖然因為血洗藍府之事,氣憤地背叛了北梁,可你卻立誓不在朝堂上為南周國君獻計——可見,你心裡還是有我們北梁的。」  

  「所以你就有恃無恐,逼得我無路可退?!」他笑得慘澹,「你送喬心回到我身邊,就是為了折磨我,就是知道我不敢揭露一切,因為我怕她傷心……」  

  「呵呵,那傻丫頭還真以為她是代我去報復的。」嘲諷地笑,「其實,她一無武功,二無腦子,我就算要派人去當臥底行刺你,也不會派她去。把她送回你身邊,只是為了讓你嘗嘗那種生不如死的相思之苦,那種被愛折磨卻又得不到愛的滋味!」  

  「你很聰明,目的達成了。」花亭風眼裡儘是一片淒楚的神色。  

  他每日與心上人相處,卻又不敢與她親近,如果告訴她真相,她會痛苦;如果不告訴她真相,她又不敢愛他。  

  整日裡,他左右為難,舉步維艱,自己都佩服自己可以如此忍耐……  

  「怎麼樣,被愛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傻瓜把我當親姊姊一樣,想必即使對你心生好感,也不敢喜歡你這個『姊夫』的,有趣,實在有趣!」玄衣女子拍手大笑,「風哥哥,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寧可得不到愛情,也不敢把真相告訴她吧?」  

  他的俊顏痛苦得隱隱抽搐,沉默不答。  

  「所以,你只有娶我,」她自行得出結論,「惟有娶了我,才能堵住我的嘴,否則,我就把她的真實身份,以及從前發生的種種悲慘事情統統告訴她!」  

  「你……」他怒目瞪著這個面若桃李卻心如蛇蠍的女子,久久不能言語。  

  「答應我吧。」纖纖十指再次撫上他的肩頭,輕柔滑動,「我可以冒名頂替,做你的『嬌蕊王妃』,反正你府中的人也沒有見過正主兒,反正,我也一直告訴喬心,我就是藍嬌蕊……」  

  厭惡之心在胸中跳動,但這一次,他已無路可退。  

  ***  

  「喬姑娘——」余嬤嬤捧進大紅被褥,笑意盈盈的將褥子擱到喬心床上。  

  「嬤嬤,怎麼忽然為我換新被?」喬心一頭霧水。  

  這被褥不止是大紅色,還繡著一雙鴛鴦,曖昧的圖案讓人遐想連翩,她不由得雙頰微紅。  

  「要換也換點別的花色呀。」她羞怯地道。  

  「喬姑娘,這是管事房吩咐我準備的,我一猜就是為你準備的,連忙捧到你房裡來了。」  

  「嬤嬤,你怎麼能肯定這是為我……準備的?怕是府裡哪個嬤嬤要嫁女兒,管事房特地替王爺送的禮吧?」  

  「喬姑娘,這你就不懂了,這被褥的料子可是上好的,府裹下人嫁女兒,哪裡有福氣能用這麼高級的?這當然是替喬姑娘你準備的啦,呵呵,我聽說王爺不久就要娶姑娘你當側王妃啦!」湊近喬心的耳朵,她悄悄道。  

  「胡說……」瞪大眼睛,「是誰在造謠?」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呀,姑娘你生病這段日子,王爺那緊張的模樣呀,恐怕就是嬌蕊王妃出事,也沒那麼緊張!現在你一好轉,王爺就吩咐管事房準備這鴛鴦被褥,還說要買五百個紅燈籠掛在花園裡呢!不是辦喜事,哪用得著這些?」  

  「他……」怎麼也不跟她商量一聲就自作主張?這不是強搶民女是什麼?喬心一陣氣憤,卻又一陣莫名的……欣喜。  

  欣喜?  

  天啊,真該死!她怎麼可以欣喜呢?那個負心人忘了姊姊,另尋新歡,簡直應該千刀萬剮,她怎麼可以因為那個新歡是自己就忘了大仇,反感到欣喜?她實在是太……太忘恩負義了!  

  「喬姑娘,你日後做了王妃,可不要忘了我這老婆子呀!」余嬤嬤連連討好,「老身我的下半輩子可都指望你了……」  

  話音未落,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誰呀?這麼大膽子,居然不敲門就進來了!」余嬤嬤仗勢大嚷。  

  「嬤嬤……」來人是個小丫鬟,怯怯地低著頭,瞅了一眼床上的被褥,「您……您怎麼把這新繡好的鴛鴦喜被捧到喬姑娘房裡來了?」  

  「不捧到這裡來,捧到哪兒去?」  

  「這……這是為西院備的。」  

  「什麼?」余嬤嬤一怔,「西院?嬌蕊王妃從前住的西院?」  

  「對呀,」小丫鬟直跺腳,「西院的人都在催了,您快把東西送過去吧!」  

  「哎呀!」余嬤嬤略微思索,不由大喜,轉身偷偷對喬心低語,「喬姑娘,看來,這一次不是做側王妃,而是要當名副其實的西誠王妃了!」  

  「嬤嬤,不要亂講。」喬心連忙打斷。  

  「你想想,惟獨正王妃才有資格住西院的!我先前還奇怪呢,怎麼王爺也不另撥一處好點兒的廂房給你,原來……呵呵,王爺是想在西院直接迎娶您呀!」  

  「嬤嬤,快點呀!」小丫鬟在一旁催促,「哦,對了,剛才張管事吩咐,讓喬姑娘也一併到西院去,王爺有話要對她說。」  

  「你看你看,」余嬤嬤自鳴得意,「我說什麼來著?喬姑娘,你大喜了,快隨我們來吧!」  

  喬心蹙著眉頭,心裡七上八下的,跟隨兩人低頭匆匆往西院去,一路上胡思亂想著等會兒花亭風會跟她說些什麼,而她又該如何回答。  

  入了西院門,卻聽見主廂房裡有一男一女低低的對話聲,另有錚錚琴韻,隱隱夾在言語問。  

  怎麼,除了花亭風,屋裡還有別人?而且,是一個女人?  

  心裡一緊,腳步頓時凝滯,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迫使她不敢上前。  

  屋內那女子的聲音好熟悉……不,不會的,定是她在胡思亂想!  

  「你們先在這兒候著,我去通稟王爺。」西院的管事嬤嬤與喬心不熟,板著一副臉孔冷冷交代。  

  「施嬤嬤,您怎麼有眼不識泰山呀,這是喬姑娘呀,怎麼能讓她在屋外候著呢?」余嬤嬤上前笑說:「她可是未來的西誠王妃哦!」  

  「胡說什麼!」施嬤嬤驀地大聲喝斥,「王妃此刻正在屋裡跟王爺談論琴藝,這小小的黃毛丫頭怎麼也敢冒充主子?」  

  「王妃?」余嬤嬤一怔,「哪個王妃?」  

  「當然是當今聖上的表妹、太皇太后親賜燕國夫人封號、咱們尊貴無比的西誠王妃,也是咱們王爺最疼寵的王妃啊,聽說,這次為了替王妃接風,王爺還讓人在府裡掛燈籠表喜氣,因王妃久未回府,更是貼心的叫人繡了新被呢!」  

  「她……」余嬤嬤愕然,張大嘴巴,「她回來了?幾時回來的?」  

  「這豈是你們這些下人可以過問的?還不快把東西送到臥房裡去!」施嬤嬤雙目一瞪。  

  「什麼人在外面這樣吵?」這時,屋裡傳來問語。  

  聽清了發問的聲音,喬心只覺得一顆心直墜到了懸崖裡,全身發冷。  

  是姊姊在裡面。  

  姊姊她終於回來了……  

  呵,好奇怪,姊姊終於可以回家,她應該為之高興才對,為何此刻的心情卻這般怪異,鼻尖也酸酸澀澀的,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難道,她真的愛上花亭風了?她真的癡心妄想盼著當王妃了?  

  那天當著皇后的面,那樣大義凜然的她,原來只是一個心懷鬼胎的惡人……  

  「喬心,是你來了嗎?快進來吧。」  

  姊姊在屋裡喚她了,再害怕,再不願見,也得進去。  

  艱難地挪動著步子,她邁入房內。  

  一抬眸,就看到了姊姊。一改從前的玄衣裝扮,身著金紅衣裙,頓時褪去了幽怨,變得容光煥發。  

  她正坐在琴邊,而立在她身後,拿著曲譜一一指點的,自然是花亭風了。  

  只是與他有幾日沒見了吧?他為何低著頭,一語不發,連看都不看自己?  

  病中對她的關切,難道只是傭人們無事生非的謠傳嗎?為何他此刻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渾身散發出冰冷?  

  「妹妹,快來坐下。」  

  姊姊在喚她,親切的笑容讓她心中益發有愧,彷彿已經犯下了什麼對不起姊姊的罪行,一副做賊心虛貌。  

  「姊姊,你怎麼回來了?」她低聲問。  

  「亭風親自到客棧去接我,我便不再賭氣,跟他回來了。」  

  「你們……」她想問又不敢問,「和好了?」  

  「我都想通了,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應該互相體諒,快快樂樂地過完下半輩子,何況當年亭風也是出於無奈,我折磨了他這麼多年,算起來也夠了,所以……」噗哧一聲,她顯得有些羞赧,「喬心,讓你見笑了。」  

  一笑泯恩仇嗎?可……父母之仇,真的可以這樣就原諒嗎?  

  姊姊會不會是假意回來,伺機再施報復?  

  喬心看不透那張笑臉下的真心,但也不必再看了——現在,姊姊已經回來,無論是親自回來報仇,還是與花亭風言歸於好,都沒有她這個外人的事了。  

  現在,她是多餘的。  

  「喬心,亭風今晚要幫我設洗塵宴,你也來吧。」熱情的聲音再次傳來。  

  看來,姊姊是真的開心,她從來沒聽過她這樣笑,這樣愉悅的語調。  

  點點頭,垂眉之時,兩眼的餘光忍不住再看花亭風一眼。  

  她跟這個男人,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吧?呵呵,兩人注定是生命中的過客,連最後的道別也沒有。  

  花亭風仍舊凝視著琴譜,在兩個女人說話的這麼長時間裡,一直沒有抬頭。  

  ***  

  花園裡掛著喜氣洋洋的燈籠,花亭風身著一襲灰袍,站在庭院的樹下,夜風吹起他的衣擺,顯得蕭瑟孤單,與整個府裡的喜樂氣氛毫不相稱。  

  穆展顏走到他的身後,輕笑著挖苦,「愛妻回府,怎麼如此惆悵?」  

  他轉過身,沉默不答,目光迴避好友的臉,只是抬頭遙望樹間的月色。  

  「既然如此憂愁,何不把事情完全揭露?」穆展顏提議。  

  「她不會原諒我的……」半晌,他才幽幽答,「那天晚上她就沒有原諒我……把事情全部說出來,除了增加她的痛苦以外,不會有別的用處。」  

  「所以你寧可讓蕭妍稱心如意?」  

  「這是我目前惟一可以走的路,否則,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所以你寧可跟一個威脅自己的女人共度餘生,也不肯放手一搏?她當日沒有原諒你,不代表現在也不會原諒,女子的心思都是這樣,瞬息萬變,此一時彼一時。」  

  「我不敢。」  

  「不敢?」  

  「或許我是一個怯懦的人吧……」嘴角浮現一個自嘲的笑。  

  「呵呵,亭風,如果你是一個怯懦的人,那世上就再無膽大包天的人了。」穆展顏搖頭,「你這樣做,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陛下聖明,」花亭風終於坦白,「的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可以說來聽聽嗎?」  

  再次抬眸望向林梢明月,他緩緩道來。「那一天,也是在這樣一棵樹下,我問她有什麼心願,她居然告訴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吃一碗?粑,我開始很驚愕,隨後卻又十分欣喜,如果一個人能夠如此單純快樂的生活,那將是世上最好的事。  

  「我沒有本事為她除去煩惱,但既然現在上天已經幫她除去了,我又何必揭穿痛苦的真相?保持目前的一切,不是更好嗎?我只希望她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無憂地活著。」  

  「寧可她像個傻子一樣生活?」穆展顏皺眉。  

  「有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反倒會快樂。」  

  「可……」還想勸說些什麼,但他深知眼前的男子一旦心意已決,便無從改變,於是只能歎一口氣,決定什麼也不說了。  



第七章

  「姊姊,洗塵宴不是設在花廳嗎?為何……為何要帶我到你的廂房來?」  

  喬心往後一退,輕輕掙脫那只拉著她前行的手。  

  一身紅衣的女子回頭盈盈一笑,媚聲道:「姊姊當然是有話要對你講啦,怎麼,不想瞧瞧姊姊新佈置的廂房?」  

  「我……」說真的,她的確不想瞧。  

  看著花亭風為了姊姊,特地命人新繡的鴛鴦被,她的心會隱隱發酸。  

  這是嫉妒嗎?她怎麼可以嫉妒姊姊?  

  她好害怕自己此刻的心情,因為,這是一種罪不可赦的心情。  

  「喬心,從前我一直叫你為我報仇,此刻卻忽然放下仇恨,主動回到這王府裡來,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紅衣女子忽然說。  

  「姊姊昨日不是說……因為你已經原諒西誠王爺了嗎?」喬心一怔。  

  「其實,我此次進府,也是復仇大計的一部份。」嫵媚的花容流露狠毒的神色。  

  「怎麼?」她大驚,「姊姊,你……你還沒有原諒王爺嗎?」  

  「我怎麼可能原諒他?」哼笑一聲,「雖然我愛他極深,但也恨他極深,他讓我受了這麼多年的折磨,我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原諒他?老實告訴你吧,我此次進府,就是為了揭露一件驚天的大秘密,而這樁秘密,便是他納也亭風的死穴!」  

  秘密?什麼秘密?  

  喬心咬著唇,什麼話也不敢問,生怕一問,就會問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妹妹,我現在要對你說一個故事,你可想聽?」  

  她的心打了一個冷顫,看著那張邪笑的容顏,心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很想摀住耳朵搖頭……但對方似乎存心要強人所難,開始一字一句道出駭人的內容。  

  「妹妹,你可知道北梁國的公主名喚蕭妍?」  

  北梁國?怎麼忽然說起這個?喬心迷惑地凝眸。  

  「這個蕭妍,真是一個癡心的傻瓜,她八歲那年,與她母后的侄兒——即她的表哥在一起玩耍,當時,他們玩的是新嫁娘的遊戲,她扮演新娘子,而她的表哥扮演新郎,她用母后的大紅手帕當蓋頭,蒙在臉上,表哥騎著竹馬,前來迎娶她……」  

  這段敘述似乎帶領說話的女子回到了無憂的童年,她的眼裡閃現出一絲笑意。  

  「表哥揭下了她的紅蓋頭,看見她塗著圓圓胭脂的臉蛋,或許是那張臉蛋太可愛了,她的表哥湊過來親了她一下,她便以為表哥喜歡她,以為這一舉動是定情之舉,雖然那時她只有八歲,可是心裡便認定了表哥就是自己日後的駙馬……」  

  「後來她的表哥真的娶她了?」喬心忍不住問。  

  「沒有,」搖了搖頭,眼裡的笑意黯淡下去,「她的表哥十九歲時被她父王派到南周國當奸細,之後,她好久都沒有見到他。這期間,有不少鄰國的王子,或者北梁的才俊,紛紛向她求婚,可是能拒絕的,她都拒絕了;不能拒絕的,她也命自己的宮女代嫁,因為她以為表哥終究會回來,所以獨自在深宮中度過了許多難熬的歲月,錯過了花嫁的年齡……某一年生日,她向月亮許了願,希望表哥快快回到自己身邊。結果月仙真的顯靈了,第二天,宮女便告訴她,她表哥回來了!」  

  「那豈不就好了?」喬心點頭。  

  「好?」紅衣女子冷笑一聲,「你以為她表哥是回來向她求婚的?錯了!她表哥這次回北梁,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隔天,竟又走了。」  

  「為什麼呀?」她詫異。  

  「原來,他這次回來,不為別的,只為告訴蕭妍的父王——他要成親了,娶一個南周國的女子,他說他身為北梁帝的臣子,有責任回來告知一聲,還說為了這個女子,他不能再為北梁國做奸細了,雖然他也不會投靠南周,但總之,就是不再為北梁帝做事。」  

  「那……蕭妍公主豈不是很可憐?」喬心瞪大眼睛。  

  「你也覺得她可憐嗎?」澀澀地笑,「連你都覺得她可憐,可見她的確可憐。她從父皇那裹聽到表哥要成親的消息,整整三日,滴水不進到了第四日,宮裡人都以為她快要抑鬱而死的時候,她忽然走出了寢室,對她父皇說,她要到南周國去。」  

  「來南周?」又是一驚。  

  「對,她要去南周,看看自己的情敵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到底有何等的美貌,可以令她的表哥拋棄與她二十多年的感情,移情另娶,後來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女子的家,看到了她……」  

  「那女子果真很美嗎?」  

  「呵呵,」嘲諷地輕哼,「若那女子果真美到天下無雙,蕭妍倒無話可說,可偏偏對方及不上她千萬分之一,論身世、論相貌、論財富、論才學,統統都比不上!而且,那個女子剛剛被未婚夫拋棄,你想,一個連未婚夫都留不住的女子,能好到哪裡去?蕭妍不由大怒,找到表哥,問他為何會被那樣一個女子迷住了心智!你猜她的表哥如何回答?」  

  「不知道……」喬心搖頭,「我猜不出來……」  

  「他竟然說他也不知道對方哪裡好,反正就是想跟她在一起,蕭妍不禁更怒,想到自己蹉跎的青春,傷心至極,所以她決定報復。」  

  「報復?」她心中一駭。  

  「她要表哥替她做一件事,否則,就揭發他北梁國奸細的身份。」  

  「什麼事?」一顆心彷彿跳到了喉嚨口。  

  「她要表哥——殺了那女子的父母!」  

  「她……」喬心不由瑟縮退後。  

  如果說,這個故事之初,她還有幾分同情那個名叫蕭妍的公主,發展至此,值得同情的人已然變成了病態的惡魔。她怎麼可以殺人父母?而且,遺是叫一個與這家人關係最最親密的人去動手,就算是報復,這樣也未免太過份了……  

  「她對表哥說,只要殺了他妻子的父母,她便不向南周帝揭露他奸細的身份,而且也不會再刁難他的妻子,讓他們從此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是,他殺了妻子的父母,他的妻子又怎麼會原諒他、再跟他一起生活?」  

  「答對!」險惡地笑了,「這才是蕭妍真正的報復——如果她表哥不殺他妻子的父母,那麼奸細的身份就必然會被揭露,他的妻子從此以後不會再理他;可如果他殺了他的岳父母,他的妻子當然也不會再理他。無論怎樣選擇,那個負心的男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怎麼樣,這一招夠聰明吧?」  

  說著,淒厲地昂首大笑,讓喬心更加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天空中電閃雷鳴……」紅衣女子繼續往下說,彷彿鬼魅附體一般,臉上閃爍著詭計得逞的神采,恐怖的故事使她越加興奮,「蕭妍故意引表哥的妻子來到院中,親眼目睹她父母被殺的一幕——而殺人者,正是她的丈夫!」  

  「不要說了……姊姊,不要再說了……」喬心只覺得頭疼欲裂,彷彿有什麼隱藏在心裡的東西被血淋淋地挖了出來,她不願再聽這個噁心的故事,不想再聽……  

  「哎呀,我還沒說完呢,」紅衣女子盯著她怪笑,「妹妹,最最精彩的地方到了,你怎麼可以不聽呢?」  

  「住口!」  

  這時忽然有人破門而入,大喝一聲。  

  喬心茫然抬頭,就看到神色駭人的花亭風,他的身後緊隨著穆展顏。  

  他們怎麼來了?為何那樣焦慮?  

  只見花亭風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便掐住了紅衣女子的喉嚨大吼,「你不守信用——」  

  天啊,他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如此粗暴地對待自己心愛的妻子?  

  喬心連忙一推,推開那只快要讓姊姊窒息的手,扶住那嬌弱的身子。  

  「讓他來殺我!讓他來殺我!」冷笑的紅衣女子一邊咳嗽,一邊高聲叫喊,「看他下不下得了手!」  

  「你若再胡說八道,我便真的殺了你!」他厲目瞪著她,渾身緊繃,可見怒氣未散,隨時準備再上前使出狠招。  

  「妹妹,你姊夫要殺人滅口了,你說姊姊我可怎麼辦呀?」紅衣女子靠到喬心肩頭,忽然換了可憐楚楚的表情抽泣。  

  「王爺,有什麼話好好說,何必要如此對待王妃……」喬心完全不瞭解這兩人為何無故翻臉,只能輕聲勸道。  

  「王妃?呵呵,妹妹,你姊姊我不配有這稱呼。」抽泣立刻變為冷笑。  

  「姊姊,不要再說氣話了。」  

  「我不是說氣話,牆角有你姊夫畫的愛妻肖像,我昨兒瞅了瞅,像是已經完成了,你也去瞧瞧……」  

  「住口!住口!」好像被激怒到頂點,花亭風搶先一步奪過藏於書架上的畫卷,衣袖一揮,燭光便向那畫捲襲去,頃刻之間,便化為熊熊烈焰,落於地上,滾為一個火球。  

  「王爺……」喬心驚訝得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那幅畫,不是他最最珍愛的嗎?他費了好大的工夫終於完成,等了那麼久,愛妻也終於回來了,為何他要摧毀它?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哈哈哈哈——」紅衣女子癲狂地大笑起來,「居然想毀滅證據?妹妹,你說他是不是愚蠢至極?他以為證據這麼容易就可以毀滅嗎?我既然已經看到了那幅畫,當然會偷龍轉鳳了。」  

  說著,便伸手從裙裾下掏出一張折疊繁複的紙。  

  「妹妹,你打開看看。」她將它交給喬心。  

  喬心一怔,無所適從,只得聽話地把那紙展開。  

  紙又寬又長,似乎有五丈之長,折疊之人利用繁複的方法,將它折得小小的,可以藏於裙裾之內。  

  當展開紙的那一瞬間,喬心感到整個世界似乎都靜止了。  

  那就是花亭風之前所作的畫。  

  那張一直沒有完成的美人容顏,此刻已是眉眼嬌俏、活靈活現。  

  他從前說,畫下出美人的容顏,只因美人不在自己身邊。  

  可現在,畫已經完成了,說明美人已回到了他的眼前。  

  但是錯了……一切都錯了……  

  那畫中,並非描繪著藍姊姊的容顏,而是繪著——她的。  

  她,喬心的。  

  怎麼回事?這傢伙傻了嗎?放著自己的愛妻不畫,幹麼畫她?  

  她愣愣的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姊姊,你別誤會……」半晌,她才想起應該盡快解釋,「王爺……王爺他不過是暫時依我的樣子畫個草稿,練練筆而已,我跟他之間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姊姊看到這幅畫,一定生氣了吧?萬一誤會她和花亭風之間有私情,那就糟了!  

  「到現在你仍不明白嗎?」紅衣女子搖頭笑,「你可真是一個十足的傻子!他本來要畫的就是你,而不是我!」  

  「什麼?」什麼意思?為何她一點也不明白?  

  「你,才是真正的藍嬌蕊。」  

  石破天驚的答案終於道出,四週一片死寂。  

  「姊姊……你在開什麼玩笑?」喬心整個腦子頓時空了一般,「如果我是藍嬌蕊,那你又是誰?」  

  「我是蕭妍呀。」得意地直起身子,「北梁國長公主——蕭妍。」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喬心只覺得有一把刀將自己劈開了似的,不由大嚷,「我是喬心!我一直都是喬心!不是別人!」  

  臉頰癢癢的,有淚滴滑落下來,落在她的衣領間。  

  恐懼。此刻她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怎麼會忽然變成別人?變成一個她一直以為是別人的人,變成一個父母被夫君殺害的可憐女子……她是喬心,是無憂無慮,只知道吃喝傻笑的小丫頭,她不要當那個可憐的人!  

  「嬌字少了女字旁便是喬,蕊字挖出其中的一個部首便是心。喬心,你就是失去了兩顆心的嬌蕊,就是喬裝改扮了的嬌蕊,你的名字是我幫你取的,是我告訴你,你只是一個父母雙亡被我收留的孤女,就算你別的不知道,也總該知道——除了這三年發生的事,你再也不記得別的事情。因為,在那個雷雨之夜,你目睹慘劇發生之後,便大受刺激,失去了記憶。」蕭妍一字一句地道。  

  「夠了!夠了!」  

  花亭風一把將喬心攬入懷中,緊緊地摀住她的耳朵。  

  「不要聽她胡說,你是喬心,你只是喬心……」他自欺欺人地在她耳邊呢喃,彷彿一條離水無助的魚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他千方百計,付出所有來保住這個秘密,但秘密就像脆弱的琉璃瓶,稍不留意,便徹底粉碎……  

  天空中忽然劃過一道閃電,如同慘劇發生的那一晚,白晝一般的光晃入房中。  

  喬心在他懷中一震,倉皇抬頭,恰巧看到他被電光投射的俊顏。  

  「啊——」  

  她不由大叫一聲,迅猛地推開他,身子往後一倒,重重跌在地上。  

  好熟悉的畫面,好熟悉的一幕。  

  她想起來了,彷彿上天刻意戲弄,在這一瞬間,她真的想起來了。  

  碎裂的花瓶聲、窗外即將大作的暴雨、她沿著走廊尋覓黑影的蹤跡、黑暗花園中躺著她貼身丫鬟的屍體,還有那個將利刃刺入父親胸膛的兇手……一切,她都想起來了。  

  那夜,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兇手的臉——花亭風的臉。  

  「亭風,快把真相告訴她呀!」穆展顏在一旁焦急催促,「快,再晚就來不及了!你真的要她誤會你一輩子嗎?」  

  花亭風臉色蒼白,怔怔望著那只推開自己的手,望著那個寧可跌倒在地,也不願意停留在自己懷裡的人兒。  

  她想起了吧?剛才的閃電一定喚起了她的回憶,雖然不知道喚起了多少,但從她臉上的恐懼和敵意,他知道,她不再是那個無知無憂的喬心了。  

  事到如今,他該說什麼才好?  

  真正可怕的,不是蕭妍之前編造的一切,而是那晚最後發生的一切,嬌蕊真正不能原諒的,真正受刺激失憶的原因,也是最後的那件事。  

  蕭妍其實沒有冤枉他,他是注定要傷嬌蕊的心的。  

  難道,還要將那夜的慘劇再演一遍嗎?  

  到此為止吧,就讓他永遠保住最後的秘密,反正,他是罪有應得。  

  「你……」片刻,他聽見藍嬌蕊戰慄地開口,「你真的殺了我的父母?」  

  他不回答,只是望向屋角。  

  屋角的牆上掛著一把劍,一把上好的利劍,配著鑲嵌寶石的劍鞘,他從不使用這把劍,因為它過於鋒利,他不願意用它來傷人,只把它當成擺設。  

  但今天,這把劍可以派上用場了。  

  緩緩走過去,他淡淡一笑,手一伸,劍便握在手中。  

  劍出鞘的時候,射出一道明晃晃的光,還有一聲清亮的響音。  

  他輕輕一拋,劍便變了方向,刀握在自己手中,柄朝著藍嬌蕊。  

  「是,」他終於回答她的問題,「我就是殺害你父母的兇手,現在,你可以用這把劍結果我的性命。」  

  「你……」她萬萬沒料到他會這樣做,一雙眸子怔怔地瞪著他。  

  「快動手吧。」他對她說話的口吻,依舊是那樣溫柔、輕悅,「這劍很利,你只消輕輕一刺,便可令我斃命,不費力氣。」  

  真的要殺他嗎?這個殺人兇手,她真的要結束他的性命嗎?藍嬌蕊只覺得自己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發抖,在淚眼迷濛中凝望著他。  

  這個男人,這個據說她從前愛過,可現在……她仍然愛著的男人,她真可以像他那樣無情嗎?  

  或許是她太愚蠢,直到現在,還念著他的好。  

  記得他曾經為自己的離開那樣黯然神傷、記得他在七星瓢蟲上畫的圓點、記得他為自己請來一百個最終無用的廚子、還記得她生病時他的守護……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何從前會作那些奇奇怪怪的夢,那夢中的華服少女、那夢中的神秘男子,原來就是他和她。  

  那薔薇花架下的一吻定情,最終只能換來這樣的結果嗎?  

  她自認太沒出息,就因對他的愛一息尚存,便不忍殺他……「花亭風,我此生不想再見到你!」  

  沒有接下他手中的劍,她轉身離開,低聲說出最後的話語。  

  這一句話,比一刀了結他更讓他痛楚,只見花亭風蒼白的臉色化為死灰,握著劍刀的手不由一緊,滴滴鮮血順著利器衝破割裂的肌膚,如珠如柱。  

  藍嬌蕊沒有看到這一幕,因為,她正飛速往外奔去,不敢再回頭。  

  天空電閃連連,她耳朵充斥著轟轟的雷聲,還有自屋內傳出的蕭妍陰謀得逞後的瘋狂大笑。  

  就像那夜一樣。  

  ***  

  樹上的一對麻雀正歡快地嬉戲,她停下手中的繡活,癡癡地望著它們。  

  世上的人或物,真的是越簡單無知,越是快樂,就像從前失憶的她,或者眼前的雀兒。  

  如果,她仍舊一無所知,至今也只是那個整天無憂無慮的小丫頭,不知被所謂的「親姊姊」欺騙,不知父母喪命於心上人之手,紅塵俗世之中所有醜陋、凶殘、血腥、卑劣的事情,統統都與她無關。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知道了一切,所以單純的喬心死了,即使有些記憶仍是模模糊糊,但她身為藍嬌蕊是事實,注定這輩子快樂二字再也與她無緣。  

  她低垂黯淡的眸子,繼續在目光下縫製衣袍。  

  那天,從王府奔出之後,她茫然地在樂陽街頭行走,大雨傾盆而落,淋濕她全身,這才發現連路邊的狗都有一個屋簷可以避雨,她卻無處可去。  

  但她並不感到悲傷,當時,她的一顆心是空的,只想就這樣永無止境地走下去,直到體力耗盡,全身衰竭而亡……  

  然而,上天並未讓她如願,最後,她昏倒在城外一座尼姑庵前,被庵中的老尼姑救起。  

  此後,她便在庵中住下,一住便是大半個月。  

  她想削髮為尼,不料老尼姑說她塵緣未盡,不願收她為弟子——呵呵,可憐如她,竟連當尼姑的資格都沒有。  

  可她又不想待在庵中白吃白住,於是便施展她的針線手藝,為尼姑們縫製衣袍,順便再繡一些荷包,裝上菩提樹籽,放在庵堂內,贈給前來上香的善男信女。  

  「藍施主——」  

  正針針密密地縫著,忽然聽到庵中師太的叫喚聲。  

  「噯,我在這兒。」藍嬌蕊連忙收了針線,起身相迎。  

  「藍施主,我正要進城辦事,你有什麼需要貧尼採買的,儘管開口。」  

  「師太,您太客氣了,我什麼也不缺,」她微笑,「您也別老稱我『藍施主藍施主』的,稱我姑娘便好。」  

  「藍姑娘,」師太溫和地看著她,「你在我們這兒也住了大半個月了,若是嫌悶,儘管出去走走,你不是我們這兒的女尼,沒那麼多清規戒律。」  

  「真的不必,我這樣待著挺好的。」走,去哪兒?往南再走幾步,又回到了樂陽城……再讓她去面對西誠王府中的一切嗎?  

  「這樣吧,今日隨我進城買些彩色絲線,你繡的荷包人人都喜歡,有些施主還特地為了你繡的荷包跑到咱們這兒上香呢!庵裡的絲線就那幾種顏色,咱們出家人也不懂得挑,還是你親自到城裡買一些回來,做出更加漂亮的荷包,以便答謝長年供給我們香火的眾位施主,豈不好嗎?」  

  「這……」藍嬌蕊猶豫片刻,只得點點頭。  

  「不過貧尼今天有事要辦,所以一會兒姑娘你可否在絲線鋪子或者某個茶館等我,辦完了事情,咱們再一道回來?」  

  「師太是去採買什麼嗎?可要我幫忙提東西呢?」  

  「若只是去採買,那就好了。」師太忽然歎一口氣,「貧尼此次……是去探望一個即將不在人世的人。」  

  「可是有人生了重病?」藍嬌蕊關心的問。  

  「是個死囚。」  

  「死囚?」  

  「對呀,藍姑娘的口音像是外地人,不太瞭解咱們樂陽的習俗吧?咱們這兒的死囚臨刑之前,總要找個出家人替他唸唸經、灌輸佛法,以便洗清他的罪過,死後方可到達極樂世界。說起來呀,這一次要走的人跟本庵有極大淵源,當初建這庵堂的銀子還是他資助的呢,沒想到竟……」  

  「既然有心建庵堂,那他也不算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呀,怎麼會被叛死刑呢?」藍嬌蕊更為詫異。  

  「唉,怨只怨前世的冤孽吧,他本人極善,卻因為皇后遇害一案受到牽連,難以脫身呀。」  

  「皇后遇害?」她瞪大眸子,「師太,您說的是哪一個皇后呀?」  

  「當然是本朝皇后了。」  

  「本朝……有幾個皇后?」藍嬌蕊整個人呆呆的問著自己不願想的答案,「莫非是南周帝的結髮妻子……青旋皇后嗎?」  

  「不然還能有誰?」師太黯然,「皇后的確是個賢良愛民的好皇后,可惜……阿彌陀佛!」  

  「皇后去世了?」藍嬌蕊不由大叫,「什麼時候?是何原因呀?」  

  天啊,半個月前,她還與青旋在王府中朝夕相處,怎麼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才過世沒多久,聽說是中毒身亡的。」  

  「中毒?!」  

  「對呀,不知是誰想置皇后於死地,趁著她這次隨皇上到咱們樂陽微服私訪,竟做出這等天理不容之事!不僅害了皇后娘娘,也害了咱們的西誠王爺呀!」  

  「西誠王爺……」藍嬌蕊腳下一個踉蹌,「這……這跟西誠王爺有什麼關係?」  

  「皇后是在他府裡遇害的,找不到兇手,這罪責只得由他擔當。」  

  「師太……」她恍然大悟,心跳怦然,「那您剛才說的死囚……就是西誠王爺?!」  

  對方歎息不答,只點了點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驚叫起來,臉色刷的變成死白,「西誠王爺與當今皇上是好友,皇上怎麼會治他死罪呢?」  

  「若死的是別人倒也罷了,可皇后是皇上的愛妻呀……皇后出了事,龍顏震怒,西誠王爺就算與皇上有再深的交情,也是枉然。」  

  「不會的,不會的……」她頓時亂了方寸,眼淚汩汩地沿著面頰流下,愣在原地。  

  她這是怎麼了?殺父弒母的仇人終於遭到報應,怎麼她倒為他傷心難過起來了?這不爭氣的眼淚是打哪兒來的,怎麼流落不止,彷彿即將失去最最心愛之人一般?  

  而且皇后怎麼會忽然中毒呢?她不是一向醫術高明嗎?怎麼會誤服有毒的食材?  

  「皇后中的是什麼毒?」她猛地想到要問。  

  「是迷離散——據說,是只有北梁才產的毒藥。」  

  「北梁?」難道……是蕭妍公主仍不死心,間接毒害青旋,以便置亭風於死地嗎?  

  「那王府上下,也只有王爺一個人是來自北梁的,所以自然與那毒藥脫不了干係。」  

  「他們怎麼也不好好查查就輕易治人死罪?」藍嬌蕊聞言氣得跺足,「下毒者一定另有其人,肯定可以查到的!」  

  連她都想到可能是蕭妍所為,怎麼皇上居然想不到?  

  「還查什麼呀……」師太搖搖頭,「來不及了,明天王爺就要被處斬了。」  

  「明天?!」她掩住口,卻難掩自己的驚呼。  

  身子又開始瑟瑟發抖,就如那天聽到自己的真實身份一般,不過,這一次似乎比那天抖得更厲害,雙手也比任何時候都冰冷。  

  「師太……」她拉住老尼姑的衣袖,連聲懇求,「帶我去見見西誠王爺吧,帶我一起去吧!」  

  「你……」師太狐疑,「藍姑娘,你也認識西誠王爺?」  

  「我……」藍嬌蕊支吾其詞,「我方才聽師太說他可憐,又素聞他平日樂善好施,為人似乎十分值得尊重,所以想……在他臨終之前得緣一見。」  

  「原來如此。」師太點點頭,「那好,貧尼就帶藍姑娘到西誠王府走一趟,不過你得做尼姑打扮,用帽子遮住秀髮,扮作貧尼的徒弟。這兒正好有一籃米糕,是王爺從前愛吃的,貧尼亦打算送去,藍姑娘就提著這個籃子,到時候管事問起為何多了一人,也好有個說法。」  

  「好的。」藍嬌蕊抑住言語中的顫音,深深俯首。  

  她這是瘋了嗎?為何如此迫切地想見他?  

  是想去快快樂樂地看敵人的下場,還是見心上人最後一面?  

  可見到他又如何呢?既殺不了他,也不能救他。  

  她為何這樣沒出息,總在矛盾的漩渦裡掙扎……  



第八章

  她是那樣恨他,可此刻看到那人,卻忍不住一陣心酸。  

  花亭風被囚在王府的天牢裡,陰暗狹窄的空間不見一點陽光,雖然是白晝,卻要點燈。  

  那一頭平日束著紫金冠的發此刻披散著,長長的像一件斗篷,包裹他蒼白的俊顏。  

  聽說有人來探望,他便從草蓆上站起來,足下響起錚錚聲。  

  藍嬌蕊仔細一看,才發現他被上了足銬,沉重的鐵鏈和鐵環讓他行走不便,艱難地挪動著步子。  

  鐵鏈錚錚,一聲聲都像是敲打在藍嬌蕊的心間,引得她又要落淚。  

  悄悄低下頭,她站在牢房外,隔著木欄遠遠地偷望,不敢靠近。  

  獄卒找來一塊黑布,蒙上了花亭風的眼睛。  

  據說,死囚面見和尚或者尼姑時必須如此,蒙住他們的眼睛以便他們可以更加坦白地懺悔。  

  「師太,」只聽他微笑地說:「多謝您來探望我。」  

  「阿彌陀佛,王爺何必如此客氣,當初您待本庵不薄,今日貧尼來送您最後一程,也是彼此的緣份。」師太一揖。  

  「師太帶了米糕來?」  

  「呵,王爺好嗅覺,一聞就聞出來了。」師太轉身喚藍嬌蕊,「靜慈,把米糕端到王爺面前來吧。」  

  靜慈是藍嬌蕊臨時的稱呼,此刻她喬扮出家人,必須有一個遮入耳目的稱呼。  

  她腳步輕顫,屏住呼息,邁入囚室中。  

  這一刻,她與他距離這樣近,然而他眼上纏著黑布,完全看不見她。  

  「師太還帶了別人來嗎?」花亭風偏頭問。  

  「是,是貧尼新收的徒弟。」  

  「小師太,多謝你了。」他轉向藍嬌蕊的方向,輕柔地點頭。  

  她不答,生怕一開口,便會讓他聽出自己的聲音。  

  「王爺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要貧尼幫忙達成,或是還有什麼親人想見?」師太亦怕她露餡,輕咳一聲,連忙道。  

  「我本就是孤兒,多年前因姑姑的關係,承北梁帝收養,如今姑姑已仙逝,在這世上也沒什麼親人了。」  

  「那麼王妃呢?」師太提醒,「聽說王妃此刻下落不明,可是真的?」  

  花亭風俊顏忽凝,噤聲沉默,良久才答,「她不在我身邊反倒好些,若說我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便是希望她永遠不要再回來,忘記這個地方……忘記我這個人。」  

  什麼?藍嬌蕊身子一怔。  

  別人都希望妻子回到自己身邊,而他,竟盼著她忘了他,永遠不要回來?  

  「王爺不怕王妃獨自流落在外,受人欺負嗎?」  

  「我擔心……我怎能不擔心?」他隱隱歎息,「但與勾起她不快的回憶相比,流落在外反而是更好的歸宿。世上之事,若不能完全順心,只能權衡輕重而選其一。」  

  「貧尼知道了,」點點頭,隨即又問:「那麼王爺此生可有什麼後悔的事?或許貧尼可以替王爺加以補償。」  

  「沒有用的,」他忽然淡淡一笑,「此生我犯的最大錯誤,再也無法補償。」  

  「王爺是指……」  

  「此生我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認識了我的妻子。」  

  什麼?這個沒良心傢伙在說什麼?!  

  藍嬌蕊不由動怒——他居然後悔認識她?後悔什麼?後悔惹禍上身嗎?她真的有這麼討厭嗎?  

  她都沒說後悔,他居然敢搶了她的台詞,真是個殺千刀的!  

  「聽說王爺一向深愛王妃,何出此言呢?」  

  「當初,我若不是毫無退路,闖進她的馬車,也不會對她一見傾心;我若不是對她一見傾心,也不會主動請纓替皇上到昌州告知她退婚的消息;若不是怕她傷心,也不會畫出八星瓢蟲博她的歡心;若不是這般費盡心思,也不會讓她識破我對她的愛意;若不是被她識破,也不會與她在薔薇架下定情,沒有這情,也不會……也不會害了她。」  

  他的眼晴雖然被遮住,但從那幽幽的語氣,藍嬌蕊似乎可以看到他眼中閃閃的淚光。  

  「若讓我重新選擇,當初我就算是被御林軍一劍剌死,也不會闖進她的馬車。」  

  這就是他所謂的「後悔」?原來,他並非不愛,而是後悔這場愛情給她帶來的劫難,後悔因為當年的偶然邂逅,帶來的一連串孽緣。  

  她咬住唇,喉間哽咽了。  

  「阿彌陀佛……」旁聽的局外人似乎也為這番話所感動,歎息的唸了一聲佛號。  

  「師太,您帶來的米糕真香呀,」花亭風表情雖然哀慟,嘴角卻輕勾著,似乎在笑——他一貫如此,再淒苦的時候,也要保持溫和的風度。  

  只聽他仍用那低醇的聲音說:「可以讓我嘗一塊嗎?就算是我臨刑前最後的晚餐吧。」  

  「靜慈,王爺的眼睛被蒙著,不方便用食,你遞一塊米糕到他的手上吧。」師太對藍嬌蕊吩咐。  

  提著竹籃的人此刻已經淚眼迷離了,雙手戰慄,將點心輕輕拈起。  

  他的手掌已經攤開,似乎在等著她將食物放入其中。  

  這一刻,藍嬌蕊忍不住滿心傷感,竟突兀地握住了他的掌。  

  他不由一怔,明顯感到她的激顫,通過那隻小手傳遞到他的掌心。  

  「小師太,你的手好涼,是哪裡不舒服嗎?」她聽到他關切地問。  

  藍嬌蕊此時再也忍不住,將米糕迅速塞進他的手裡,便頭也不回地衝出牢房,奔跑之中還不斷拂拭自己滴落不止的眼淚。  

  他會覺察她的異樣嗎?會懷疑她的身份嗎?  

  可她已經顧不得,也不敢再去想了。  

  她只盼著快快逃走,離開這個讓她傷心欲絕的地方和人。  

  明天,他就要被判死刑了嗎?  

  心裡竟有著說不出的難受,似乎有血一顆顆滲出胸口。  

  他是她的仇人,死便死了,何必憐惜?她該高興才對,該高興才對……  

  不斷這樣催眠著自己,藍嬌蕊用盡全身氣力不讓自己回頭。  

  恍惚地在街頭走著,她一邊咒罵自己的矛盾軟弱,一邊憶及他即將行刑,又傷心不已。  

  淚水模糊了她前進的視線,沒注意到市集間一匹馬兒正向她奔來。  

  她垂首走著,馬兒急速地奔著,忽然,一聲長鳴在她面前響起,她猛地抬頭,驚愕的看著馬兒受驚時揚起的蹄……  

  那馬兒的蹄離她這樣近,彷彿就要踏在她的頭顱上,此情此景,凶險萬分,但她卻呆呆地站在鐵蹄下,腦中像有什麼東西在這瞬間被擠了出來,澎湃地翻滾著,推動著她的記憶,一幕幕回憶如同潮水,頓時湧現。  

  她看到一個人,一把劍。  

  一個拿劍的人。  

  一把刺入另一人胸口的劍。  

  當劍收回的時候,被刺的人倏地倒下。  

  地上,滿是死狀恐怖的屍體。  

  天空有雪亮的閃電劃過,那瞬間,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倒下之人的面孔——那是她的父親。  

  而殺害父親的兇手,正如她那日所憶起的,是她的新婚丈夫……花亭風。  

  她大叫一聲,瘋狂地跑過去,撲倒在地,一把抱住渾身是血的父親。  

  「亭風,你幹什麼?你這是在幹什麼?!」她迷茫的雙眸望向立在一旁的丈夫,竭力地喊。  

  被質問的男子怔怔的,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解釋。  

  忽然,父親在她懷中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呻吟,那一劍沒有讓他立刻斃命。  

  「嬌蕊……」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道:「劍……劍上有毒……」  

  「爹爹,您怎麼了?」她淚如泉湧,「您跟亭風到底是怎麼了?」  

  「劍上有毒……亭風是怕毒蔓延我的全身,所以才把劍拔了出來……他是想救我,不是害我……」  

  「是嗎?」她焦躁的心稍稍安寧下來,「他……」  

  剛才那瞬間,她為何會以為是他在刺殺父親?她怎麼可以隨便亂猜?  

  謝天謝地,他不是兇手,一場誤會而已。  

  然而,這稍稍的心安不過是上蒼給她短暫的安慰,父親說完那句澄清話語的同時,頭顱也漸漸低垂,而後,完全沒有了氣息。  

  「爹爹!爹爹!」她大驚,奮力搖晃著屍體。  

  但屍體只是屍體,任憑她如何搖晃,都沒有任何反應。  

  「嬌蕊……不要碰岳父大人的傷處!」花亭風猛然出聲。  

  他箭步上前,一把將她扶起,撕下自己的一片衣擺,擦去她手上沾染的鮮血。  

  「怎麼了?」她不解。  

  「劍上有毒,岳父大人的血……也有毒。」他低聲解釋。  

  「亭風,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像是被嚇得傻了,眼神裡全是茫然,「我家的人怎麼全都死了?我娘呢?她在哪兒?」  

  他不忍她再目睹一次親人的屍體,只將她摟入懷中,大掌輕輕遮住她的雙目,阻止她往藍夫人倒斃的方向看。  

  「我娘也死了嗎?是嗎?她也死了嗎?」聰明的她當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緊緊抱住他的腰大哭起來。  

  他的唇吻觸著她的額,想多給她一些安慰,哪怕這些安慰根本微不足道。  

  「兇手是誰?亭風,你看到他們了嗎?」她嗚咽地問。  

  他微微搖頭,「我被雷聲驚醒,想起身關窗,卻發現院中異樣寂靜黑暗,我覺得不對,便出來尋探,一路上發現了不少丫鬟家丁的屍體,走到岳父與岳母院中,便看到岳母倒在那兒,岳父仍然活著,不過胸口卻插著一把劍……」  

  「我家到底與誰結了仇?為什麼……為什麼對方如此心狠手辣?」她拚命地搖著頭,「我爹爹只是老實本份的生意人,娘親一向溫柔嫻淑,怎麼會與人結下這麼大的仇怨?怎麼會呢?」  

  忽然,她聽到一陣嬌媚的笑聲,似銀鈴般自風中隱隱傳來,在這血腥的屠宰場中不顯悅耳,卻讓人感到格外猙獰恐怖。  

  就見一個女子身著襲地黑紗,從月亮門處緩緩邁進,滿臉歡愉的神情。  

  「是你……」花亭風一見這女子,霎時眼中閃現難掩的驚愕。  

  「風哥哥,小妹事先未打招呼,便登門拜訪,你不會怪罪吧?」女子柔柔地道。  

  「亭風,她是誰?」藍嬌蕊疑惑的抬頭望向丈夫。  

  「嫂子,我是你相公的表妹,想必他沒對你提起過我吧?不過也無妨,今日拜會過後,咱倆便相識了。」不等花亭風開口,那女子便搶先道。  

  「亭風,她真是你的表妹?」  

  藍嬌蕊覺得怪異極了——這女子像鬼魅一般忽然出現,面對滿院的屍體,笑得那樣甜美……她和亭風,真的是親戚嗎?  

  花亭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輕輕鬆開對愛妻的擁抱,邁步上前,將她擋在身後。  

  「人……都是你殺的?」只聽他對那女子怒喝。  

  什麼?藍嬌蕊身子一僵。  

  「哎喲,風哥哥,你可太看得起小妹了,小妹纖纖弱質,哪裡殺得了這麼多人呀。」媚眼一眨,「人……當然是我的手下殺的。」  

  她紗袖一甩,頓時院中明亮起來。  

  百來個侍衛湧入院中,個個手持明晃晃的尖刀,刀上,皆沾著未干的血跡。  

  「你們……你們為何要殺我的家人?!」藍嬌蕊望著現身的兇手激憤大吼。  

  「嫂子,你這話問得真奇怪,」玄衣女子笑道:「你應該問我,而不是問他們,他們都是我的手下,人是我叫他們殺的,他們不得不從。」  

  「你……」藍嬌蕊瞪視那張艷若桃花的容顏,「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派人血洗我家?」  

  「你搶了我最最心愛的男人,我報復一下,有何不可?」玄衣女子答得自然。  

  「最最心愛的男人?」藍嬌蕊望望花亭風,又望望這惡魔般的女子,霎時什麼都明白了,「你是指……他?」  

  「我與表哥有婚約在先,你橫刀奪愛,難道不該受到天譴?」女子終於褪去嫵媚嬌笑,目露凶光地盯著她,「老天不罰你,我代老天來懲罰——天經地義。」  

  「亭風,這是真的嗎?她……她真的與你有婚約?」藍嬌蕊難以置信。  

  「當然不是真的。」花亭風伸出大掌,將她的小手緊緊握住,深深的力道在暗湧中表示自己的誠心,「嬌蕊,你不要聽她胡說。」  

  「呵呵,表哥,我看你是當奸細當久了,說謊說慣了吧?」女子聽到這個回答,花顏瞬間變了顏色,冷冷地哼一聲。  

  「奸細?」藍嬌蕊不解。  

  「嫂子,我表哥沒告訴過你,他是北梁人嗎?而且,還是北梁後的親侄兒,本姓納也,北梁皇親封的『西誠王』。他之所以會以商賈的身份來到南周,不過是為了結交權貴,刺探貴國情報。」玄衣女子淡淡笑。  

  「什麼?」全身一怔,咬唇道:「你胡說!」  

  「我身為北梁公主,何必說謊?」  

  北梁公主……北梁後的侄兒……難怪,她會叫他「表哥」。  

  藍嬌蕊感到此刻有千萬隻螞蟻在噬咬著她的心,腦子裡迷霧一片,不自覺地將手從夫婿的掌中抽離,踉蹌退後一步。  

  「嬌蕊,你不要聽她胡說,不要……」花亭風感到妻子正在遠離自己,連忙辯解。  

  「她哪一句是胡說的?你不是她的表哥嗎?你不是北梁的西誠王嗎?」望著這張曾經熟悉萬分、此刻卻感到萬般陌生的俊顏,她哽咽地問:「亭風,你告訴我,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只要你真的能狠心騙我。」  

  「我……」他唇間微顫,心在焦急中掙扎著,終於,沒有辯駁。  

  「這麼說,一切都是真的。」她心碎地點頭,「你連騙都不想騙我,可見,一切都是真的……」  

  「嬌蕊,對不起……」他眼裡閃著難言的痛楚,「我到南周來,一切身不由己……或許我從前說的千萬句話都是假的,但有一句卻是真的——我從沒有跟任何人訂過婚,你是我此生惟一愛過的女子。」  

  他愛她嗎?真的愛嗎?  

  以她皇帝表妹的身份,他娶她,會不會也是出於陰謀?會不會也是為了幫北梁刺探情報?  

  她應該相信嗎?如果一個人連真實的身份都不讓她知道,她對他還有什麼可以相信的?  

  「好,既然如此,你幫我做一件事。」死寂落在兩人之間,許久,許久,藍嬌蕊突地打破沉默。  

  「什麼事?」他急切地問。  

  「幫我報仇。」她指向一旁的玄衣女子,「殺了她!」  

  他一怔。  

  玄衣女子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黑夜裡清晰地盤旋,「表哥,她居然要你殺了我?哈哈哈,太有趣了!好,我手下的侍衛人人有刀,你隨便挑一把,將我殺了吧!我保證,絕不躲閃。」  

  花亭風劍眉深凝,半晌毫無動靜。  

  「表哥,我既然滅了別人家,就不怕人報復。」玄衣女子主動上前,遞過一把刀,「你殺了我吧!反正自從我聽說你另娶他人之後,早就不想再活了。」  

  最後一句話,她的語調從囂張變為淒婉。  

  似乎被她的這份淒婉所撼動,花亭風立在原地,眉尖凝得更深了。  

  這樣的表情,藍嬌蕊見過,也明白其中的含意。  

  從前,好幾次,深夜裡,他會獨自對著晚風沉思,眉心便像此刻一般緊蹙著。  

  她問他可有心事,他只說是為了生意上的事左右為難。  

  他左右為難的時候,便會蹙眉。  

  現在,她叫他殺了自己的表妹,他露出同樣的表情,亦是左右為難吧?  

  總歸一句,他還是捨不得與自己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表妹,不願替她報仇。  

  「表哥,你還不動手嗎?」玄衣女子恢復笑容,「小妹知道,你承我父皇母后的養育之恩,怎麼可能忍心殺死他們惟一的女兒?你若為了討妻子歡心而殺了我,會一輩子良心難安的。」  

  花亭風佇立久久,彷彿石像一般,一動也不動。  

  終於,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忽然袖子一揚,玄衣女子手中的刀竟握在他的手一異。  

  「表哥,你……」對方難以置信地看著被猛然奪去的刀,錯愕中閃現驚恐,「你真的忍心殺了我?」  

  但她多慮了,只見,花亭風手中的刀沒有刺向她,反而轉向了藍嬌蕊。  

  「嬌蕊,」他輕輕道:「對不起……姑姑與姑父待我恩重如山,他們只有蕭妍一個女兒,我不能……不能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所以我黑髮人送白髮人便是應該?」藍嬌蕊淒然地笑。  

  「若要報仇……」他把刀奉到她的面前,「你便殺了我吧,反正一切都怪我……是我把禍害帶到你家的。」  

  她叫他殺了他?  

  藍嬌蕊邊流淚邊大笑起來,不斷流淚,笑聲也瘋狂地止不住。  

  「花亭風,你叫我殺了你?你嫌我失去了父母還不夠,還要我再失去丈夫?為了讓自己良心好過,便想出這樣一個讓我終身孤苦的好法子?你……你真是聰明——真是狠心!」  

  她奪過刀柄,費盡全力向他擊去。  

  然而,她並沒有刺入他的心臟,只是劃破了他的衣袖。  

  「你身上這件袍子是我親手縫製的,現在我親手劃破它——花亭風,我與你的夫妻之情……從此斷絕!」  

  將刀擲在地上,她轉身拭淚而去。  

  天空電閃雷鳴,暴雨在這一刻間大作,雨嘩啦啦地打在她的身上,像千萬支槌,捶得她全身傷痕纍纍。  

  她再也不要見到這負心之人!這人讓她一夜之間一無所有——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丁與奴僕,還失去了她最最心愛的丈夫……  

  她在大雨中狂奔著,奔出了府第,穿過午夜無人的長街,神志恍惚之中,不知該向何處。  

  這時一個夜行人騎著馬兒,與她迎面相遇。  

  茫然的她不知躲閃,一頭撞到馬蹄前,馬兒受驚之下,嘶鳴地抬起前蹄,鐵掌重重踢中了她的頭顱……  

  「姑娘!」有人跑過來,一把將她從馬蹄下拉開,「你還好吧?沒有受傷吧?」  

  藍嬌蕊一顫,從回憶中驚醒。  

  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喚起了她全部的記憶——那晚藍府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慘劇,此刻,她全都想起來了。  

  看著那匹受驚的馬兒,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失億的原因。  

  她曾遭遇馬蹄重擊,再加上那夜所受的刺激,所有悲慘的事,她彷彿不願面對一般,竟統統忘了。  

  這其實是人在絕境中的一種自我保護吧?既然承受不了悲劇,不如遺忘。  

  此後,她變成了快樂無知的喬心,如果不是因為重遇故人,她也許永遠也想不起從前發生的事。  

  可笑的是,上蒼似乎不願意讓她一輩子逍遙自在,現在利用同樣一匹受驚的馬兒,把失憶的她打回了原形。  

  現在,她終於可以切身感受到自己就是藍嬌蕊,不是聽別人說的,而是確確實實從腦海中看到的。  

  記憶中遺失的片段,此刻已經補齊,再也不差什麼了。  

  她也終於明白,花亭風不願意告訴她往事的原因。  

  他寧可承認自己就是殺死她父母的兇手,也不願意告訴她真相,為什麼?原來,是為了那晚最後發生的一幕。  

  那最後的一幕,也是真正讓她傷心欲絕的原因——他不肯替她報仇。  



第九章

  豐旗客棧。  

  藍嬌蕊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這個地方、見那個女人,然而,她卻來了。  

  如今回憶起一切,她心裡的恐懼卻已減輕,世上最不堪的回憶她都記得,還有什麼能讓她再傷心的?  

  所以,她可以回來再見這個女人——這個她曾經視為親姊姊,其實卻利用了她、欺騙了她,殺死她父母的狠毒女人,蕭妍。  

  蕭妍仍住在二樓的天字號房裡。  

  藍嬌蕊緩緩走進去,聽見熟悉的琴聲,看見那一抹熟悉的黑紗。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蕭妍見了她,淺笑盈盈。  

  「姊姊何以猜到?」她仍稱對方姊姊,現在聽來,有一種諷刺的意味。  

  「因為花亭風就要被處斬了,你定會來問是不是我陷害了他。」蕭妍盯著她,「對嗎?」  

  「那麼是不是呢?」  

  「我是想呀,可惜還沒來得及動手,就不知被誰搶先了。」蕭妍搖頭,「南周後之死是個謎,這個謎我也很想解開,所以還留在豐旗客棧,沒有回北梁去,因為,我要看看這個故事的結局。」  

  「姊姊住在這裡會很危險吧?因為姊姊是北梁國的公主,而南周帝也知道了姊姊的身份與住處。」  

  「諒南周帝也不敢犯我,除非他想挑起兩國之爭,何況,我與他妻子的死也沒有什麼關係,他能奈我何?」蕭妍悠悠一笑,「妹妹,你近日可好呀?自那天王府一別,已半月有餘,你這段時間躲到哪裡去了?」  

  「承蒙姊姊掛念,小妹我沒有走遠,只在城外的尼姑庵中住了一陣。」  

  「看來,你還是放不下這裡的一切,還是愛著我表哥吧?否則,怎麼不遠走高飛呢?」蕭妍詭計得逞似的瞧著她。  

  「何必要?」她不疾不徐地答,「留在此地,並不代表我對西誠王餘情未了。」  

  「呵呵,」蕭妍輕哼,「妹妹,你不要再死撐了,你明明對他舊情難忘,否則為什麼他一出事,你就跑來了?」  

  「我一時好奇,順便問問,其實,我此次來找姊姊,並非是為了他。」  

  「那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問一些關於我失憶的事。」藍嬌蕊微笑,「不知姊姊肯不肯告訴我?」  

  「你想問什麼?」她警惕地蹙眉。  

  「我可是因為當晚父母之死,大受刺激,所以失憶的?」  

  「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蕭妍還想再騙,「你見殺父弒母的兇手竟是自己的新婚丈夫,一時接受不了殘酷的事實,便變傻了。」  

  「我失憶之後,為何收留我的人竟是姊姊你?按理,花亭風出於愧疚,更應該把我留在身邊呀。」  

  「因為我先他一步找到了你。你當時昏倒在街頭,被我的屬下發現。」  

  「所以姊姊便瞞著他,把我帶走了?」  

  「我帶走你本來另有用處,可是後來卻發現你失憶了。」蕭妍臉上顯出得意之色,「於是,我忽生一計。」  

  「把我送回花亭風身邊,折磨他?」  

  「不僅是折磨他,更是折磨你。」她大笑起來,「妹妹,你可知道,之前花亭風曾答應讓我頂替西誠王妃,條件就是不要我告訴你真相,但我偏偏讓你知道真相,喚醒你的記憶——因為我要你跟他此生此世都在矛盾痛苦中度過,相愛卻不能相守,有仇卻不能復仇!」  

  「辦法的確是好,」藍嬌蕊面無懼色,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惜,目的沒有達到。」  

  「你說什麼?」蕭妍一怔。  

  「姊姊,你料到了所有的事,惟獨有一件你卻猜錯了——你只能折磨他,卻無法折磨我。」  

  「什麼?」她眉一橫,「我不能折磨你?難道你不愛他嗎?難道憶起了父母之死,你不傷心嗎?難道與他相愛卻不能相守,不是對你的折磨嗎?」  

  「如果我記得從前的一切,的確會很痛苦,可是,姊姊你忘了嗎?」藍嬌蕊嘴角輕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失憶了,從前所有的事我都不記得了,甚至連父母的長相都記不起來,又怎麼會為他們的死傷心呢?」  

  「你……」蕭妍大駭,「你說什麼?」  

  「聽著你們說從前的事,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雖然在道義上,我應該為父母之死傷心,可我就是傷心不起來呀!」她聳聳肩,「我也知道這樣很不孝,但失去了記憶,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怎麼可能想不起來?!」蕭妍不由得跺足大嚷,「怎麼可能一點也想不起來?你想故意氣我嗎?你以為我這麼好騙嗎?」  

  「我那天沒有殺死花亭風,就是最好的證明。」藍嬌蕊假裝歎一口氣,「假若我真的記得一切,我就應該殺了他替父母報仇。」  

  「那是因為你還愛著他!」  

  「我若還愛著他,此刻也不會悠閒地坐在這裡與姊姊你聊天了,聽說明天花亭風就要被處斬,我若真的愛他,就應該苦苦哀求你去救他,而不是激怒你。」  

  藍嬌蕊輕輕撣去裙上的微塵,悠然起身。  

  「天色不早,小妹也該回庵裡去了,庵裡的師太還讓小妹去買些彩色絲線呢,實在沒有時間再跟姊姊多聊了。」  

  蕭妍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步一步離開、步履清閒,不由得急火攻心,竭力大喊,「站住!你給我站住!」  

  「姊還有何吩咐?」藍嬌蕊稍稍回眸,巧笑倩兮。  

  「你的夫君還在牢中,你就這樣走了?」  

  「這對姊姊和我來說,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輕撫一綹發,漫不經心地答,「他是我的殺父仇人,亦是拋棄姊姊的負心人,他死了,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大快人心之事。  

  「哦,不,可能對姊姊來說,還是算一件憾事——因為姊姊這三年的所作所為,目的統統都是為了要折磨我跟他,可我失憶了,姊姊折磨不了,剩下的他,如今卻要死了,所以,姊姊的報復大計,此時此刻,可謂徹底失敗了。」  

  「你……」蕭妍被她氣得快瘋了,一陣亂叫之後,開始拚命摔東西。  

  這一次,藍嬌蕊沒有再理會她。  

  踏出客棧大門,正值傍晚時分,天邊有一抹彩色的雲霞,格外明亮艷麗。  

  藍嬌蕊抬頭看著那晚霞,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了。  

  她此刻週身輕鬆,壓在心上沉重的擔子似乎已經卸了一半。  

  這次重回豐旗客棧,她當然不止是想打聽失憶往事那麼簡單,而是另有一個真正的目的——報仇。  

  對付像蕭妍那樣的人,惟有氣瘋她,才是最好的報復。  

  雖然她相信自己可以一刀與對方同歸於盡,但那樣似乎太便宜那個狠毒的女子。  

  對,折磨。  

  殺人不算最好的報復,惟有折磨對方一生一世,才算上上之策。  

  所以,她假裝仍舊失憶,她永遠不記得昔日的痛苦,便是對蕭妍最大的折磨。  

  從前的喬心是不會這樣做的,從前,她只是一個單純無知的人,可現在,她變回了藍嬌蕊,一切都不同了。  

  藍嬌蕊,按照青旋的說法,是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當然會想出不按牌理出牌的報復方法。  

  心上沉重的擔子,已經卸去了一半。  

  現在,她要再想一條妙計,卸去另一半。  

  ***  

  她被領入靈堂。  

  皇后的靈柩擱在那兒,四周是夜風中飄飄蕩蕩的白絹,紮起花般形狀,從屋樑上垂掛下來,搖搖曳曳。  

  穆展顏身著素服,守候在妻子靈前,一張平素溫和微笑的臉,此刻異樣肅穆,藍嬌蕊第一次感到了天子之威。  

  「參見皇上——」她上前俯首。  

  「嬌蕊,你本是我的表妹,不必如此多禮。」穆展顏伸手示意,立刻有奴婢把她扶了起來。  

  「皇上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您的表妹嗎?」  

  「那當然,你只是失憶,並未毀容,何況你我從小一塊長大,那日剛到樂陽,我一眼便把你認出來了。」穆展顏點頭。  

  「那……皇上不與嬌蕊相認,可是西誠王求您這樣做的?」  

  「他求我和青旋為他保守秘密,生怕拆穿了你的身份,你會再次從他面前消失……」提到亡妻的名字,穆展顏有些哽咽。  

  「皇上既然與西誠王這般友情深重,甚至可以屈駕配合他演那樣一齣戲,為何此刻卻懷疑他謀殺皇后?」藍嬌蕊迫近一步,問:「難道,皇上真的相信西誠王會這樣做嗎?」  

  「我相信他不會。」他卻答。  

  「那……皇上為何要如此?」藍嬌蕊既焦急又不解。  

  「我的妻子死了,」俊顏忽然變得冷酷,「她怎麼可以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害?堂堂天子,若不能為妻子抓住兇手,江山又怎能坐穩?就算是冤枉,我也要找一個人治罪!一則發洩我心中的怒火,二則警告真兇——無論他是誰,朕都不會放過他!朕連自己親如兄弟的花亭風都可以殺,還有什麼人不敢殺的?!」  

  「所以皇上就要犧牲西誠王嗎?」她只覺得這番話讓她毛骨悚然。  

  「除非兇手主動現身,否則……明日的斬刑在所難免。」  

  兩人一陣沉默,忽然有侍衛來報,「皇上,西誠王帶到!」  

  藍嬌蕊心尖一顫,愕然的目光投向門口處。  

  「亭風就要被處斬了,我知道他臨終前最想見的就是你,所以派人帶他來了。」穆展顏解釋。  

  沒多久,藍嬌蕊就看見那個夜夜出現在自己夢中的身影,此刻伴著沉重的腳銬,一步步,一聲聲,錚錚地朝她走來。  

  她立刻低頭,不敢注視對方的臉,生怕淚眼相望時,兩心互傷。  

  但她可以感覺到,他正在看她。  

  每次他看她的時候,總會有一道電流,自空中傳送,直達她的心尖。  

  「亭風,明日就是你行刑之期,」只聽穆展顏冷聲說:「朕對不住你,卻只能這樣對你,你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朕定當竭力完成?」  

  「亭風沒有什麼心願,只是想在臨刑前見一個人——不過,現在這個人已經近在眼前,我最想要的,皇上已經給了。」他意有所指的答,回答中,還掛著飽含深情的笑意,「此去我再無遺憾。」  

  藍嬌蕊鼻子酸酸的,眼淚幾乎要盈眶而出。  

  但她深深吸氣,拚命抑制這淚水,因為她還有話要說,如果哭了,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皇上,您剛才不是說不會放過真兇的嗎?」櫻唇微啟。  

  「當然。」穆展顏答。  

  「嬌蕊若知道誰是真兇,皇上可會派人前去緝拿?」  

  「你知道?!」穆展顏不由得揚聲追問:「誰?那罪該萬死之徒到底是誰?」  

  「那罪該萬死之徒……就是我。」她抬眸,目光鎮定。  

  「你?」穆展顏瞪著她,無語良久,一臉難以置信,「怎麼會是你?!」  

  「怎麼不會是我?」她輕笑,「我與蕭妍之前一直以姊妹相稱,想弄到北梁國的劇毒有何難?」  

  「可青旋出事之時,你並不在西誠王府中啊!」  

  「早在我離開之前,便已下了毒藥。」  

  「你在哪裡下的毒藥?」  

  「就在皇后平日隨身攜帶的藥囊之中。」  

  「你……」穆展顏驚愕。  

  「我知道皇后身上有一個小小的香囊,其間裝著各式治病救人的藥丸,我生病那段時間她常常照顧我。一日,趁她不備,我便把迷離散放入香囊之中,迷離散也是丸狀的,與香囊中其他藥物外形相似,混在一塊,完全不會被察覺。」  

  「你怎麼知道青旋一定會服那顆迷離散?萬一她幫人救治的時候,給別人服了呢?」  

  「那也無所謂。」她搖頭,「我本來也沒想害皇后,只是純粹想惹事罷了,誰服了那顆藥丸,誰會被毒死,我都無所謂。」  

  「你……你為何要這樣做?」  

  「當初我視蕭妍為親姊,她要我為她報仇,擾亂西誠王府的安寧,我便一一照辦。」藍嬌蕊雙臂微微抬起,呈現出束手就擒的姿勢,望著穆展顏,「表哥……是我害了表嫂,你殺了我吧。」  

  話音剛落,忽然靈柩處響起一陣恐怖的咯咯聲。  

  屍變了嗎?為何皇后的棺中會有響聲?  

  藍嬌蕊大駭,扭頭瞪著那聲音傳來的地方。  

  轟隆——  

  驚天動地的喧囂把她再次嚇了一跳,只見皇后的棺蓋忽然由內自外被推開,有人從棺中坐了起來。  

  「呵呵,嬌蕊妹妹,你何必說謊呢?」那人嬌笑。  

  是皇后?!  

  「鬼啊——」藍嬌蕊大叫一聲,頓時跌倒在地。  

  「嬌蕊妹妹,你說誰是鬼?我嗎?」青旋邁出棺材,踱到她面前,俯身扮個鬼臉,「你摸摸,我的手是熱的,而且燈下有影,怎麼會是鬼呢?」  

  「你……」藍嬌蕊怔愣,「你沒死?」  

  「對,我只不過裝死罷了。」青旋大笑。  

  「你根本沒有服什麼迷離散?」  

  「我那藥囊中根本就沒有什麼迷離散——既然沒有人放進去,我又怎麼會誤服呢?奇怪了,嬌蕊妹妹,別人被嚇倒,你應該不會呀,因為,你是惟一知道藥囊中根本沒有迷離散的人呀。」  

  藍嬌蕊承認,剛才她的確在說謊,表哥問她下毒的手段,她情急之下就胡編了一個,可她確實被嚇倒了,因為,她從小最怕鬼了!  

  「別說藥囊裡根本沒有什麼迷離散,就算有也毒不死我,因為我生平最會做的事,就是嗅識藥物。」青旋繼續道:「就像那日我們剛到樂陽時,你在紅棗茶裡下了瀉藥,我也是一嗅便嗅出來了。」  

  難怪!藍嬌蕊瞪大眼睛。  

  難怪皇后那日喝了茶卻沒拉肚子,原來,她早就覺察了,所以臨時謊稱自己感冒,挑了一顆治腹瀉的藥丸立刻服下。  

  「可是……」惟有一事,她仍舊不解,「皇后您為何要裝死?」  

  「為了騙出你的真心呀!」青旋莞爾,「當年,你也曾這樣騙過我,還記得那次綁架事件嗎?」  

  「表妹,我們一直在等你來,」穆展顏一改起初喪妻的悲痛,也是笑呵呵,「等呀等呀,你終於來了——這便表示你不願意讓亭風死,不願意讓他死,便表示你還愛著他。」  

  「你……你們……」藍嬌蕊恍然大悟,看一眼正在一旁深情注視自己的男人,一種被戲弄的氣憤感頓時竄上心頭,隨即大怒,「你們這些大騙子,居然聯合起來騙我!」  

  她轉身就走。  

  不同於上一次傷心的離開,這一次,她是氣壞了。  

  「還不快跟上去?」穆展顏對仍舊在發呆的花亭風催促。  

  「嬌蕊——嬌蕊——」怔愣的人馬上反應過來,拔足便追。  

  那足上看似沉重的腳銬此刻被他輕輕一掙,便如同廢物一般輕鬆掙斷在地。  

  「亭風這次又有苦頭吃了。」望著那對冤家你追我趕的身影,穆展顏看好戲似的笑開。  

  「亭風自有妙法挽回伊人芳心。」青旋提醒丈夫,「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  

  「什麼賭約?」他裝傻。  

  「當初剛到樂陽之時,你說亭風會束手無策,我卻說他已胸有成竹,還記得嗎?」她努努嘴,「你輸了,可不許抵賴。」  

  「那就罰我一親皇后娘娘的芳澤吧!」興致頓起,穆展顏張開雙臂,向妻子攏去……  

  ***  

  「驕蕊——嬌蕊——」  

  花亭風在薔薇叢下追到了正奔跑發怒的人兒,一把將她緊緊摟住,讓她再無路可逃。  

  「放開我!放開我!」藍嬌蕊大叫大鬧,狠狠地咬他。  

  但就算手臂上留下一串齒印,他的手依然死都不放。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氣悶地蹬足。  

  「嬌蕊……你還愛著我的,是不是?」他追來,問這個他早已明瞭的答案。  

  「正相反,我恨你!」她負氣地撇開頭。  

  「若是恨我,何必冒著生命危險前來救我?」花亭風笑得很傻,卻很甜蜜。  

  「你以為我主動承認是兇手就是因為愛你?我是要你在我死後內疚一輩子!受盡折磨!」她故意咬牙切齒。  

  「嬌蕊……」他臉色頓時一黯,「我知道,你還在生氣……」  

  「我當然生氣!」她忍不住一連串指責,「為什麼你寧可謊稱殺了我父母,也不敢承認當晚真正發生的一切?為什麼你當初明明知道是我,卻假裝不識,讓我獨自傻乎乎地充當小丑,演這場荒唐的戲?」  

  一憶起他們都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還在自鳴得意地扮演蕭妍的「好妹妹」時,她就一肚子的火!  

  「你都想起來了?」他一喜,隨即,又是一憂,「我就是害怕,害怕你記起一切之後,不會原諒我……」  

  「你冒充殺死我父母的兇手,我就會原諒你?」這個傢伙,什麼奇怪的邏輯?  

  「殺死你的父母,或許只是對你的父母無情,可不願意替你復仇,便是對你無情——嬌蕊,我怎麼敢讓你憶起我曾經對你無情?那樣……豈不是讓你更傷心?」他眉心微蹙,歎息。  

  「你……」這是什麼謬論?這傢伙從哪裡冒出這麼多該打的想法?!「反正你就是不該!不該把我當丫鬟使喚,瞞著我的真實身份!」  

  哼,她堂堂燕國夫人、西誠王妃,卻傻乎乎當個送飯的小丫鬟,暗戀自己的丈夫卻不敢開口,吃所謂「王妃」的醋——吃自己的醋!  

  她真是被他戲弄夠了!  

  「我怎麼敢告訴你……我怎麼敢呵……」花亭風眷戀地將頭埋在她頸間,深吸一口她的香氣。「那一天,我在屋簷上看到你,我對自己說是陽光太大,產生了幻覺,因為你跟我失蹤的妻子那麼像、那麼像……但我很快便確定是你,因為你可以準確地掐掉多餘的蘭葉,這個世上,惟有嬌蕊才能憑借自己的喜好,修剪出獨特的蘭葉形狀。  

  「我以為你是故意裝作與我不識,前來報復我的,可後來才發現,原來你失憶了……我怎麼敢告訴你一切,好不容易才與你相見,我害怕你再次消失……」  

  他唇間輕喃,吻住她的耳垂。  

  熾熱的舌從口中竄出,捲住她的耳朵,輕輕吮吸著,過了一會兒,又換了方式,舌尖打直,硬而挺地探入她的耳心,越探,越深……  

  藍嬌蕊只覺得週身一陣酸癢,再也無力抵抗,整個人都軟倒在他懷裡。  

  「現在好了,嬌蕊,一切都過去了,」他低醇的聲音像是種魔咒,「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好嗎?」  

  她腦中一片迷醉,剛剛想放棄掙扎,與他沉淪,一個問題卻忽然冒出來,讓她立時從旖旎氣氛中驚醒。「喂,蕭妍說你曾經親過她,你親她哪裡了?」  

  「反正不是親耳朵。」他壞壞地笑。  

  「那是親嘴巴嘍?」她不由大怒。  

  「呵呵,怎麼可能?」花亭風忍俊不禁,「那一年我只有十歲,哪裡懂得這些男女之歡?我那時候覺得親嘴巴是一件不可思議、很髒的事情。」  

  「那你到底親她哪裡了?」  

  「就是在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嚴格來說,連親都算不得呀。」他歎一口氣,不得不鄭重解釋,以免醋罈子打翻。  

  「十歲已經很大了!」但醋罈子仍然打翻了,藍嬌蕊眼睛一紅,差點哭出來。  

  花亭風無可奈何,只得扳過她的身子,托起她的下巴,給她一個真正的吻,以免她再囉唆。  

  「唔……唔……」在他刻意加深的激吻中,她忘記了哭泣,屈服在他懷中,雙手緩緩攀上他的肩。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之際,她又記起了一件事——當初她生病的時候,好像也有一個人這樣吻著她……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  

  唉,算了,改天再找個機會問吧,在這芳香迷離的薔薇叢下,她只想拋開一切,享受這銷魂的時刻。  



尾聲

  步出龍華寺,藍嬌蕊看到丈夫已經備好車,在山下等待。  

  「求到了什麼簽?」花亭風笑咪咪地迎上前。  

  「上上籤。」她答,「佛說我們會生一子一女,拼在一起,便是一個『好』字。」  

  「佛肯定說得不對——因為,我們肯定不止生一子一女。」他壞壞地湊到她耳邊,輕咬了下她的耳垂。  

  她害羞地笑,襯著春天的陽光,笑容格外明媚。  

  「夫人,快上車吧。」他像她的奴僕般,做了個恭敬的手勢。  

  而她,因為身懷六甲,挺著圓圓的肚子,昂首挺胸之時,就像一個女王——她從來都是他的女王。  

  忽然,她停步,回眸瞧了瞧。  

  龍華寺前一片翠綠的山景,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  

  「怎麼了?」他擔心地問:「哪裡不舒服?」  

  「亭風,你可知道多年以前,在這寺前發生過什麼嗎?」她露出一抹嬌笑。  

  「當然記得,我那時被御林軍追殺,你救了我。」他道出深刻的記憶。  

  「不,還有一件事情,你肯定不知道。」神秘地搖搖頭。  

  「什麼?」  

  「當年,有個算命的就在這裡攔住我,他說,我將來會當王妃。」  

  「呵呵,」他不禁莞爾,「那算命的還真說對了。」  

  「是,他真的說對了,可我曾經以為,他說的是錯的。」  

  曾經,她以為自己會嫁給表哥,成為「南敬王妃」,可惜,真正的南敬王妃是青旋,而不是她。  

  她慘遭退婚之時,曾經咒罵過那個算命的,發誓要回來拆他的招牌。  

  如今,她才發覺,那個預言竟真的實現了。  

  沒有當成南敬王妃,她卻成了「西誠王妃」。  

  人世間的姻緣就是這樣奇妙,有時候,明明出了差錯,卻能換來最終完美的結局。  


  【全書完】  


  欲知南敬王穆展顏與親親老婆蘇怡的曲折愛戀,請看甜檸檬043姻緣錯之一《王爺看走眼》  

  欲知校尉鐵鷹與北梁國公主文妲的糾葛愛戀,請看甜檸檬050姻緣錯之二《皇后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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