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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想結婚【百年好合2】作者:季可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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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戴醒仁有沒有搞清楚一件事?他們是夫妻分居,不是離婚!
五年前,她從頭到尾都沒說要跟他離婚,只是同意暫時分開一陣子,
結果呢?他就此一去不回,四處流浪,在世界各地逍遙五年,
實現他救苦救難的醫生心願,卻放她一個人在家,她還沒找他算這筆帳呢,
如今人終於回來了,但竟然還帶著另一個女人一起回來!
可惡!什麼兩人只是好朋友,他以為自己是單身嗎?
交什麼異性好朋友,忘了家裏還有她這個老婆在嗎?
哼,老公是她當年想盡辦法主動追來的,
老婆這位子也是她費盡心思才爭取到的,現在有的是時間,
她一定要他好好賠償五年的婚姻生活,至於當他老婆這件事,
她還沒膩呢,要她甘心情願地讓給別的女人,想都別想……

楔子

  莫傳雅同母異父的哥哥總是嘲笑她,說她骨子裏像極了母親,總有一天一定會像母親一樣,愛上一個滿懷理想與抱負的男人,然後為愛落得遍體鱗傷。

  對哥哥的「預言」,她從來都是嗤之以鼻,不屑相信。她可是莫傳雅,莫家最受寵的掌上明珠,不論親情或愛情,對她而言只有得到太多的困擾,怎麼可能因此受傷?

  話又說回來,愛上一個有理想的男人有何不好?

  「因為他愛理想,會比愛妳還多。」

  那又怎樣?

  她莫傳雅可不是那種只懂得依附男人的弱女子。

  她會戰勝愛情的,也不可能敵不過一個男人的理想,她有自信。

  直到遇見戴醒仁,她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對理想與愛情,都瞭解得太少、太少——

第一章

  一場和平的示威遊行,竟演變成一樁瓦斯爆炸意外。

  遊行隊伍經過的時候,一家位於轉角的瓦斯行竟然發生爆炸,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處在狀況外,誰也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驚叫聲不斷,喊痛聲頻傳,遊行的民眾散成四竄奔逃的螻蟻,在前導車上帶領群眾的國會議員也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消防車與救護車嗚嗚鳴笛,橫衝直撞地開來,撲滅火勢,搶救傷患,人車擠成一團。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就連隨行採訪的媒體記者,也忘了身負傳達真相給觀眾的神聖任務,呼朋引伴,只想快快離開現場。

  人人自顧不暇,倉皇往外逃,卻有某個不知死活的年輕女孩,拚命往內擠,身後跟著一個扛著攝影機的大叔,急著把她叫回來。

  「傳雅,妳別再進去了,很危險的!」

  「阿南,你腳受傷了,別跟過來,不要管我!」莫傳雅不顧同事的勸告,堅持留在現場。

  「我怎麼能不管妳?」阿南哀哀歎氣。「我知道妳為了搶新聞,不惜衝鋒陷陣,可現在不是沖的時候,這裏隨時還可能會再度爆炸的,快走吧!為了搶獨家把命都丟了,划不來啊!」

  莫傳雅不理他,依然快步往前沖。

  負責攝影的阿南在心底權衡輕重,要是讓老闆知道他丟下採訪記者一個人,再加上她又是個弱女子,肯定海削他一頓。

  「算了算了,上山下海,我也只好捨命相隨了——」他認命地低語,拖著一條扭傷的腿,一拐一拐地跟上。

  他扛著攝影機,努力穩住機身不搖晃,對準煙硝四起的現場,將莫傳雅纖柔的倩影收進鏡頭裏。他曾聽公司同事說這個年輕女孩的身世大有來歷,似乎是臺灣某個名門世家的大小姐,但瞧她活力四射的模樣,實在很難把她跟那種嬌貴千金聯想在一起。

  他看著莫傳雅,以為她會拿起麥克風,用她那格外清脆動聽的嗓音,口齒清晰地報導現場消息,但她卻是蹲下身,展開些微悶痛的臂膀,摟住一個嚎啕大哭的小鬼頭。

  「別哭了,你沒事的,姊姊帶你離開這裏。」她柔聲安慰。

  「媽媽……媽媽……」看來只有五、六歲大的小男生,淚眼蒙矓地找媽媽。

  「噓,你安靜點,姊姊這就帶你去找媽媽,她一定就在這附近等你,來,我們走。」

  語落,她原本打算抱起小男生,手臂卻激烈地扯痛,她只好改牽起他的小手,領著他匆匆穿過擁擠的人潮。

  阿南驚愕地瞪大眼,踉蹌地尾隨。「原來妳不是為了搶新聞?」

  「你以為我瘋啦?這時候還搶什麼新聞?」莫傳雅自嘲,將小男生帶到安全的地方,與主辦遊行的工作人員交涉,試著用擴音器找到男孩的母親。

  幾分鐘後,一個面容蒼白的年輕媽媽出現了,激動地一把擁住小兒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就在此時,街角的瓦斯行再度傳來轟隆聲響,現場又是一陣慌亂。

  「阿南,你腳傷還好吧?」莫傳雅不管周遭人群如何推擠,表情仍是鎮定。

  阿南望著她,不禁佩服。「還好,就是剛剛扭了一下,應該沒什麼。」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

  阿南喜歡那樣的微笑,很軟、很甜,猶如一束春風,吹卷天邊一抹雲。

  他頓時覺得自己年輕好幾歲。唉,如果他還是少年人,一定會愛上這個活潑又甜美的女孩。

  一念及此,他學年輕人耍帥地撥撥頭髮,撥到的卻是半顆禿頭,他不禁深深地遺憾。

  「你們怎麼回事?還不快把我抬上擔架?」一道冷厲無禮的聲嗓如落雷,驀地在附近劈響。

  兩人同時回頭,尋找聲音的主人,原來是一個西裝筆挺的老立委,緊凜著嚴苛的臉,正對身旁照料他的醫護人員大呼小叫。

  「動作快一點!我這條老命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們一個個吃不了兜著走!」他乖戾地下令,幾名醫護人員不敢有違,只得拋下幾個比他更值得運送的重傷患,優先將他送上救護車。

  又是一個隻會耍特權的政客!阿南不屑地輕哼。

  「阿南,剛剛那一幕,你拍下來了嗎?」莫傳雅忽問。

  「什麼?」他愣了愣,兩秒後,悔恨地搖頭。「早知道我就把鏡頭對準他了。」

  「沒關係,現在還來得及。」莫傳雅望向他,明眸流轉著異樣的光彩,閃亮如星。

  一見這眼神,阿南頓時領悟她腦海轉什麼念頭。這女孩或許能放棄在災難現場搶獨家,但絕不會饒過任何自以為是的政客。

  「走吧,我們跟去醫院。」她又笑了,這回,依然笑得清甜,唇角卻隱隱噙著一絲淩厲。

  「和恩醫院」的急診室,此刻正宛如慘遭敵軍踐踏的戰場,哀號遍野,一團混亂。

  莫傳雅站在角落,不忍地旁觀這一幕。她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在這種時候一點也幫不上忙,而阿南又被護士擋在急診室外,不許他扛著攝影機進來,她只能憑自己這雙記者的眼睛,記憶每個瞬間。

  那個囂張的老立委一到醫院,便指使年輕的男助理,前去傳喚這家醫院最大牌的外科醫生。

  來的卻是一個跟他的助理差不多年紀,顯然也是初出茅廬的住院醫師。

  「你是誰?」老立委以一種傲慢的口氣問。

  「我姓戴。」戴醫師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恰到好處的古銅膚色將他襯得眉目英朗,神采奕奕,可那雙墨幽的眼潭,卻似攏著某種難言的陰鬱。

  「你只是個住院醫師吧?憑你也想來為我治傷?叫你們外科主任出來!」

  「主任現在在動一個緊急手術,沒空。」他平板地回話。「他要我來看你。」

  「那其他人呢?」

  「其他主治醫生也沒空,他們都在忙。」

  一句話擋回老立委不可一世的氣焰,他惱了,瞇起鷹眼,輕蔑地瞪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年輕人。「你以為自己是誰?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戴醫師冷冷一哂,正欲發話,另一個住院醫生慌張地奔來。「醒仁過來,這邊有個傷患,他有嚴重呼吸困難的現象,我懷疑是氣胸!」

  「氣胸?」戴醒仁劍眉微蹙,來到傷患面前,拿聽診器聽他心音。「是什麼時候開始痛的?」

  「大約兩個小時前吧!」一旁陪同的妻子焦慮地回答。「本來我們只是陪兒子來醫院的,可是他之前就說胸口有些悶痛,現在又喘不過氣。」

  「他的腿被爆炸的玻璃碎片刺傷了,剛剛我已經幫他包紮過,可不曉得為什麼,他呼吸困難的情況愈來愈嚴重。」小李跟著解釋。「所以我才猜想,會不會……呃,是氣胸?」

  「是爆炸前就開始痛嗎?」戴醒仁詢問傷患的妻子。

  「是。」

  「他有氣喘或心臟病嗎?」

  「沒有。」

  戴醒仁再次檢查傷患,凝思片刻,忽地神情一凜。「帶病患去手術室。」

  「是氣胸嗎?」小李期盼地問,好希望自己猜對了。

  「是心包填塞。」他語氣森沈。「要馬上進行心包穿刺,把心囊裏的積血導出來。」

  「心包填塞?」小李愕然。「確定嗎?」

  「再不急救就來不及了。」戴醒仁拒絕與同事爭辯,凜然的神態自有一股威嚴。「病人情況很危險。」

  「好吧。」小李雖然對他的診斷存疑,還是召來兩個護士,將傷患抬上病床。

  戴醒仁跟進,老立委在後頭嘶聲喊:「喂!年輕人,你給我站住,你們主任不是要你來幫我治傷嗎?你想到哪里去?」

  「你只是手臂被碎片劃傷而已。」他冷淡地瞥老立委一眼。「這裏隨便哪個護士都能幫你清創傷,你自己叫人吧!」

  「什麼?你想叫個護士就打發我?!」老立委氣到不行。「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這樣對我?你信不信我只要跟你們院長說一句話,他馬上會開除你?」

  「是嗎?」他勾唇,無視老人頤指氣使的威脅。「那你就讓他來開除我吧!」

  語落,他毅然旋身,走得好瀟灑。

  莫傳雅目送他那桀驁不馴的背影,櫻唇飛揚笑弧,明眸瑩瑩,點亮讚賞。

  她欣賞這個年輕醫生,在所有人都不得不討好這個乖張的老頭時,只有他膽敢與權威作對。

  但會不會是他太孤陋寡聞,不曉得這個不起眼的老頭下星期經過投票後,很可能成為國會的新任副院長?

  「戴醒仁,我很想知道……」她似笑非笑地低喃。「當你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一個國會副院長,你還能這麼瀟灑嗎?」

  當戴醒仁為心包填塞的病患進行過穿刺手術,又俐落地料理幾個傷患後,他再次回到急診室。

  一個俊秀的年輕人迎上來,鏡片後的眸閃著清銳的光。「我們立委很生氣。」他淡淡地聲明。「他要我告訴你,他不會放過你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無聊!戴醒仁冷嗤。

  助理看出他的不耐,輕聲一笑。「你不知道我們立委是誰吧?他可是下屆的立法院副院長,只要他吭一聲,你們院長也不得不低頭。」

  「這個他剛剛已經警告過我了。」戴醒仁神情依然淡漠。

  「你真的不介意?」助理好奇地盯著他。

  「隨便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戴醒仁哼了聲。「沒事的話請你離開,我還有很多傷患要處理。」

  遭他無禮的對待,助理不但不生氣,反而主動伸出手。「我喜歡你,戴醫師。」

  他不解地瞪著那只友誼之手。

  「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而已。」助理和善地笑。「敝姓喬,喬旋,我想我們以後會有機會再見面的。」

  說著,喬旋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自作主張地握了他的手,便笑著離去。

  簡直莫名其妙!

  這是戴醒仁的結論。不管是那個高調倡狂的老立委,還是這個忽然對他示好的小助理,都令他感到厭煩。

  事實上,這世上很少人不令他厭煩。自從考進醫學院後,他的人生除了醫學還是醫學,能勾起他興趣的永遠是病人或傷患,他不交朋友,跟同學的關係疏離,雖然短暫地跟幾個女生交往過,但最後總是不歡而散。

  她們嫌他無趣,抱怨他不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她們身上,甚至經常忽視她們,她們從來都是主動纏上他,然後又飄然離去。

  他其實無所謂,她們來的時候既不能打動他的心,走的時候當然也無法給他傷痛,他只是覺得厭倦,為何總是有人要這樣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現在更奇怪了,居然有個年輕男子說要跟他做朋友,連跟他一起工作的醫院同事都受不了他了,那個喬旋是看上他哪一點?他可沒有同性戀的傾向!

  「呿。」一聲短促的笑音很不禮貌地跳進他耳殼。

  他擰眉,很不悅地轉向一個相貌秀美的女孩,她看來比他小幾歲,墨發柔柔地垂瀉玉頸,一雙明亮大眼,靈動有神。

  「看你的表情,好像怕自己被變態纏上了,真有趣。」她甜甜地評論,嗓音宛如敲響一串水晶風鈴,叮咚悅耳。

  有趣?他瞪著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怪女孩。從小到大,沒人認為他有趣。

  「妳是誰?」他粗魯地質問。

  「我姓莫。」就像他只回給那個老立委一個姓,她也同樣矜持地回他。「我是記者。」

  記者?一聽她報出身分,戴醒仁就像大部分民眾一樣,直想退避三尺。「這裏沒有值得妳報導的消息,莫小姐。」

  「誰說沒有?」莫傳雅歪著臉蛋,笑著打量他。「我剛好就覺得你剛剛以小蝦米的姿態對抗那個大鯨魚立委,這種感人肺腑的新聞,應該很值得報導。」

  「無聊。」這是他的反應。「快滾吧,別在這裏礙事。」

  他撂下話,不再多看她一眼,逕自在急診室來回奔波,診治傷患。

  她卻不肯離開,一直輕盈地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張望。

  「還不快滾?」他回頭看見她,沒好氣地喝斥。「難道非要我請警衛來架妳離開?」

  「只是看看而已。」她開啟和平談判。「我保證不會妨礙你。」

  「妳在這裏就已經構成妨礙了。」他神態嚴酷。

  通常看到他這副表情,識相的都會趕快摸鼻子閃人,就連他的同事也不例外,可她卻只是回他一朵燦爛的笑。

  這是在跟他耍無賴嗎?

  戴醒仁慍怒,猛然站起身,不由分說地箝握她臂膀,想將她架離急診室,但他剛觸及她,她倏地揪攏的眉宇便令他驚覺情況不對。

  「怎麼了?妳手受傷了?」他沈聲問。

  「沒事,只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她滿不在乎地回應,努力保持微笑。

  他白她一眼,卷起她衣袖察看,她右肘關節處瘀青,他捏了捏,她倏地倒吸口氣。

  「差點脫臼。」他厲聲指責。「妳受傷了都不會說一聲嗎?」

  「小傷而已。」她氣息急促,強忍痛楚。「這裏還有更多比我更需要醫治的傷患——」

  「那也不表示妳可以輕忽自己!」他打斷她。「過來這邊坐下,我幫妳看看。」

  她聞言,驚異地望他。「不用了,只是小傷,我等下再請哪個護士幫我看就行了。」她這種程度的傷,跟那個老立委,應該算是同一個等級吧?哪好意思麻煩他這個住院醫師,尤其現在急診室如此欠缺人手。

  「我叫妳坐下!」他不容置疑地命令。

  好霸道的男人。

  莫傳雅微微嘟嘴,見他神色不愉,不再推辭,乖乖坐在她面前,由他為自己診療。

  他態度機車,言語粗率,人際關係肯定有問題,但在為病患療傷時,卻是動作輕柔,專注而謹慎。

  莫傳雅怔怔地望著他認真的神情,心韻莫名地漏跳一拍,胸口彷佛飛來一隻蝴蝶,輕輕地拍翅膀。

  她聰慧地發現,面前這個人或許不是個溫柔的好男人,卻絕對是個體貼的好醫生,當他的病人很可能比當他的朋友更幸福,因為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照料。

  幾分鐘後,他便將她受傷的手肘以繃帶固定,用三角巾托起。

  「又沒有真的脫臼,有必要包成這樣嗎?」她無奈地瞪自己的手。

  「以妳現在的狀況,隨時可能脫臼,這是為了防止妳亂動。」他解釋。「過兩天妳自己再拆下來吧。」

  她揚眸望他,調皮地眨眨眼。「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戴醫師。」

  「什麼意思?」他蹙眉。

  「因為怕我寫出對貴醫院不利的報導,所以就這樣把我的右手牢牢捆住,讓我不能拿筆也不能打字,一個字都沒辦法寫,這就是你的陰謀,對吧?」

  「妳——」他瞪她,霎時有些舉棋不定,不確定自己該斥駡她這玩笑開得無聊,還是因她的幽默感而發笑。

  他猶豫幾秒,接著,是對自己的猶豫感到強烈鬱惱。

  他竟為一個女人遲疑了,這實在有違他平常待人處事的原則,他不笑的,至少不會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笑。

  但他的人生有發生過什麼值得笑的大事嗎?他又想不出來。

  「沒事了,妳可以滾了。」當他不再把她當病人後,他說話的口氣又令人著惱起來。

  莫傳雅奉送他一枚白眼。「你就不能斯文有禮地說一句:莫小姐,請妳回家好好休息,過兩天再來醫院復診——你有沒想過,如果你這麼說,我可能就會很甘願地離開?」

  「無聊。」他發自內心地冷哼,傲慢地揚起他剛硬不討喜的下頷。

  她現在可以肯定,「無聊」就是他的口頭禪,而他之所以會養成說這句口頭禪的習慣,或許就是因為他的人生真的很無聊。

  她可不會同情一個自作孽的男人。

  「再見,戴醫師。」她翩然起身,姿態優雅,微笑矜貴。「我會再來復診的。」

  兩天后,「和恩醫院」外科主任熊建明將自己最看重的愛徒叫進辦公室,狠狠地訓斥他一頓。

  「看看你又闖了什麼禍了?!」咆哮聲響徹整間辦公室。「這次是國會副院長?拜託你饒了我吧!醒仁,你就不能安分點嗎?」

  戴醒仁無言,站成一座冰凝的雕像,靜立在師長面前聽訓。熊建明是他在醫學院念書時的指導教授,醫術超群,性格熱血,是他唯一真正尊敬的老師。

  當初他會從大學醫院轉來這家私人醫院工作,也是因為這位老教授大力引薦。

  「你知道這兩年你替我惹了多少麻煩嗎?一般外科、重建外科、胸腔外科、腦外科、急診室……沒錯,每個你輪訓過的地方,都對你的表現大為驚歎,你也的確很有才華,天生就是外科醫生的料,我還想將你栽培成臺灣最頂尖的心血管醫生,可你猜怎麼樣?每個你待過的地方也都會來跟我抱怨,說你一點團隊精神也沒有,孤僻高傲,我行我素,大家都討厭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當然明白,很清楚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戴醒仁自嘲地抿唇。

  「現在,你連未來的立法院副院長都得罪了,他特地打電話給院長,要求院長開除你,不然以後我們醫院就別想混了!」熊建明鬱惱地扯鬢邊白髮。「你倒說說看,我該怎麼辦?連院長都不高興了,讓我怎麼保住你?」

  「教授想要我怎麼做?」戴醒仁冷靜地問,雖然不必問,他也猜得出自己的下場。

  「還能怎樣?院長說了,要我陪你去跟委員道歉!如果他不肯原諒你,就只好請你走人了。」

  「我不道歉。」

  「你說什麼?!」熊建明不敢置信地拉高聲調。

  「我不道歉。」戴醒仁一字一句地強調。「我自認那天我的處理並沒有錯,委員只是手部受到輕傷,可另一個病人卻是心包填塞,不趕快急救,馬上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當然知道委員只是輕傷,可問題是他是未來的立院副院長啊!」熊建明皺眉,為何這個愛徒就是分不清事情的輕重大小?「那時候小李不是也在嗎?你可以讓他做心包穿刺。」

  「小李根本不認為病人是心包填塞,他說那是氣胸,我怎麼能放心把病人交給他?」

  「你這小子——」熊建明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你也得學會信任自己的同事啊!」

  戴醒仁面無表情。「我不是不信任小李,只是他從沒做過心包穿刺,需要有人協助。」

  說的是沒錯,憑小李那毛毛躁躁的個性,病人交給他,的確性命堪虞。

  熊建明無法反駁愛徒的主張,只能磨牙。「所以你是堅持不道歉?」

  「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戴醒仁脾氣很硬。「我看不出有道歉的必要。」

  「你這傢伙——你、你、你氣死我了!」熊建明近乎抓狂地嘶吼。

  師徒倆在辦公室內爭論,誰也沒察覺到隔牆有耳,有人正在門外聽得津津有味,櫻唇淺揚。

  莫傳雅特地來找戴醒仁,聽說他被叫進外科主任辦公室,也悄悄跟來,探聽動靜。

  看來那個善用特權的老立委,果然動用自己的影響力,惡意撲殺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人。

  而他堅決不肯投降,只會惹得對方更氣急敗壞,斷絕他所有的活路。

  「這可不是耍骨氣的時候啊,戴醒仁,你是笨蛋嗎?」莫傳雅悠然低語。

  好傻好天真的男人,可她竟不覺得討厭。

  她倚在門旁,斂眸沈思,想了很久,看了看自己仍吊著三角巾的右手,終於下定決心,掏出手機,用左手笨拙地撥號。

  鈴聲數響,對方接起電話。

  「媽媽,是我,傳雅。」她笑著打招呼。「告訴妳一件很有趣的事,聽說有個有權有勢的立委,因為一個年輕的醫生得罪他,不肯優先幫他療傷,他就打電話給醫院院長,威脅他開除那個醫生……媽媽,妳知道是哪家醫院嗎?」

  她頓了頓,給母親反應的時間。「沒錯,就是『和恩醫院』。不曉得媽媽這個董事長,打算怎麼處理呢?我這個記者很好奇呢。」

  「妳這丫頭!妳這意思是在威脅妳媽嗎?」耳畔傳來母親的輕斥。

  「媽怎麼這麼說?」莫傳雅呵呵輕笑。「我是記者,當然有責任報導真相,尤其是這種政客威脅醫院的黑幕,民眾一定很想知道吧?還有啊,難道妳不覺得這種會聽從政客威脅的醫院很沒格調嗎?」

  「揭露自家醫院的瘡疤,很好玩嗎?」母親狀若無奈。

  「我才不是在玩呢,我認真得很。」莫傳雅甜蜜地反駁。「媽媽是寧願我報導出來,同時讓醫院跟那個委員難看呢,還是壓下這件事,我也不報導,以免那個未來的國會副院長下不了臺?」

  「……給我五分鐘,我馬上處理。」

  掛電話後,莫傳雅耐心等待,果然幾分鐘後,辦公室內的叫囂便淡了,外科主任似是接到來自高層的電話,吩咐他不得任意開除院內的優秀醫生。

  「這下可還你人情了吧?」莫傳雅嫣然淺笑。

  為了報答他,她連自己的媽媽都敢威脅,也不曉得他會不會懂得感激?

  但無從得知這一切過程的戴醒仁當然不可能感激她。當他離開辦公室,轉身瞥見她時,眼神只閃過懊惱。

  「妳在這兒做什麼?」

  「我來復診的。」她稍稍抬高受傷的手臂。

  「要復診去找門診醫生,我可不是骨科的。」他一點好臉色都不給。

  「我就想要你幫我看,不行嗎?」她表現得像是個任性的大小姐。

  他似也看不慣這樣的任性。「我沒空。」

  語落,他不多看她一眼,自顧自地走人。

  「喂,戴醒仁。」她輕快地追他。「聽說你明天休假,有空出來嗎?」

  「我不接受採訪!」他果斷地拒絕,走過轉角,下樓梯。

  「才不是採訪呢。」她站在樓梯口,搭著扶手,往下俯望。「是約會!」

  「什麼?」他震驚地揚起臉。

  兩人四目相凝,他神情陰鬱,她卻是笑容盈盈,他與她,全然不同的兩個人,在此時,共用一刻心韻不受掌控的靜默。

  然後,她忽地伸出沒受傷的左手,直指他胸口,帥氣地比了個開槍的手勢——

  「戴醒仁,這可是我第一次主動約男人喔,你到底來不來?」

第二章

  「結果他拒絕了妳?」幾天後,莫傳雅與手帕交簡藝安相約吃飯,席間將此事轉述給她聽,簡藝安聽了,很不客氣地搗唇輕笑。莫傳雅假裝不悅地瞇起眼。「妳這是在取笑我嗎?女人。」

  「不敢,不敢。」簡藝安識相地停住笑聲,打量好友薄染紅霜的容顏一見俏皮的光芒。

  「看什麼?」莫傳雅橫睨她一眼。

  簡藝安嫣然一笑。「我在想,那個戴醒仁肯定長得很帥吧?」

  「帥?」莫傳雅輕嗤。「也還好吧。」

  「那身材一定很棒嘍?」

  「誰知道?他穿著白袍,不過我看他整天泡在醫院裏,一定沒怎麼運動,說不定連肌肉都不太結實。」

  「不帥,身材又不怎樣,那妳到底看上他哪一點?」簡藝安狀若不解。

  「看一個男人,一定要看外表嗎?」莫傳雅反駁。「我在妳心裏,是那麼膚淺的花癡?」

  「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奇怪。」簡藝安單手支頤,似笑非笑。「這應該是妳從小到大,第一次被男生拒絕吧?」

  「是又怎樣?」

  「從來都把男人當成裙下臣,連叫他們跪安都不屑的莫家大小姐,這次主動對一個男人示好,對方卻不領情。」簡藝安頓了頓,秀眉詭異地挑起。「說真的,我很想看看那傢伙是何方神聖,他眼睛沒問題吧?」

  「人家可是臺灣心血管外科的明日之星,是拿手術刀的人,眼睛怎麼可能有問題?」

  「眼睛沒問題,那就是腦筋有問題了,不然怎麼會拒絕我這麼優秀又漂亮的好朋友?」

  「他很聰明的,是醫學院第一名畢業,而且在實習的時候,就曾經幫病人開胸做心臟按摩,嚇壞一群資深主治醫生!」莫傳雅語氣隱隱蘊著幾分敬佩,又有幾分得意,好似她口中的這個「他」跟自己有什麼親密關係,而她很引以為榮。

  簡藝安聽出來了,撲哧一笑。「小姐,妳是在炫耀什麼啊?人家跟妳八字都還沒一撇,妳就把他當自己人了,又不是妳老公,連男朋友也不是。」

  「我!」莫傳雅一窒。「我哪有得意?我只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事實啊……」簡藝安端起咖啡,淺啜一口,好整以暇地欣賞莫傳雅羞赧的表情。在她印象中,這個與她情同姊妹的好友一向是風姿颯爽的,有時比男人還多幾分英氣,沒想到會讓她見到如此女兒家的嬌態,這令她對那個年輕醫生越發感到好奇了。「看來妳好像把那傢伙的經歷打探得挺清楚的?」

  「當然……要清楚了。」莫傳雅星眸回斜,似是想逃避她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忘了我是做哪一行的?」

  「是啊,莫大記者。」簡藝安打趣。「這應該是妳第一次把身為記者的本領,發揮在追求一個男人身上吧?」

  莫傳雅聞言,差點嗆住。「什麼追求?我才沒追求他!」

  「妳不是要約人家出來嗎?這還不算追求?」

  「只是……普通約會而已。」莫傳雅微窘地澄清。「就吃吃飯、聊聊天,再多認識一下彼此,這……哪算追求啊?」

  「好吧,這不算追求。」簡藝安同意好姊妹的辯解,唇畔卻噙著可惡的笑意。「只是一個普通約會而已,我瞭解,就好像妳平常約採訪對象吃飯那樣的普通,沒什麼。」

  莫傳雅暗暗咬唇。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聽得出簡藝安語帶揶揄,更何況她生性機敏。「妳夠了喔!簡藝安。」她伸出手,警告地描好友耳殼。

  「別這樣,很痛耶!」簡藝安忙躲開,知道她惱羞成怒,忍不住又笑了。「傳雅啊傳雅,那個戴醒仁究竟是哪里好啊?那麼多才貌雙全、家世顯赫的男人追妳,妳怎麼偏偏就只把他放在心上?他是哪里令妳心動了?」

  心動。

  莫傳雅細細咀嚼這微妙的詞,她其實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對戴醒仁心動了,心動,該是更強烈更致命的感覺吧?或許會當場感到一種天旋地轉般的暈眩。她承認自己對他有好感,但……心動?

  「我只是有點喜歡他而已。」她坦白剖析自己的內心。「他是個很不錯的醫生,不畏強權,還有一份熱血與理想,對病人真的很體貼,可我看他這個人性格肯定大有問題,感覺超難相處的。」說到後來,不免抱怨幾句。

  「就算難相處,妳還是想主動約他出來不是嗎?」簡藝安若有深意地微笑。「妳想多認識他,多瞭解他一點。」

  「是這樣沒錯啦,可也只是這樣而已。」

  「妳的意思是,妳還沒愛上他?」

  「當然沒有!」莫傳雅駭然否認。「這也太快了吧?我才不是那種不理性的女人。」

  「所以他還不是TheOne嘍?」

  「妳說真命天子?當然不是。」如果是,她應該能感覺到。莫傳雅凝思片刻,忽地揚眸,望向好友。「藝安,妳不是一直暗戀夏語默嗎?難道妳覺得他是真命天子嗎?」

  「學長啊……」提起自己從大學時代便偷偷戀慕的男人,簡藝安幽幽歎息,玉手漫然旋轉咖啡杯。「學長就是學長,雖然我很喜歡他,但我想,他應該不是我的真命天子。」

  「妳怎麼知道不是?妳沒對他心動嗎?」

  「當然有心動啊,不然怎麼會喜歡他?」

  「所以啦,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莫傳雅拿好友的例子印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那種關鍵性的心動,我會知道的。」

  「嗯,說得也是。」簡藝安同意地頷首。「對了,妳記得妳以前跟我說過嗎?妳說妳哥哥常取笑妳,將來一定會跟妳媽一樣,愛上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男人。」

  「他是那麼說過。」莫傳雅一頓,驀地領悟。「妳該不會是認為我之所以對戴醒仁有好感,是因為他有理想吧?」

  「除了這點,我想不出什麼原因。」簡藝安聳聳肩。「如果照妳說的,他不是很帥,身材也不是一級棒,個性又那麼機車,很難相處,一般正常女人都不會被這種男人吸引吧?」

  莫傳雅眼角一凜。「是啦,我不是正常女人。」

  簡藝安一愣,這才驚覺自己這番話恐怕傷了好友的自尊,她歉意地吐吐舌尖。

  「對不起啦,我不是譏諷妳,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懂。」莫傳雅大方地不計較。「其實我一直覺得是我哥想太多了,他對媽媽的過去一直不諒解,所以才怕我步上後塵吧?」

  當年,她的母親莫禮儀不顧家人反對,愛上一個滿懷理想的青年,在那個白色恐怖的年代,青年為了逃避追捕,不得不遠走異鄉,而已有身孕的她,也只能聽從父母安排,委身嫁給從小親如兄長的男人。那男人,便是她的親生父親,齊允。

  「沒錯,我媽是有過一段傷痛的初戀,可她現在還是過得很幸福啊!」她淺淺地笑。「我外婆現在把整個莫家的重擔都交給她了,她也挑得很開心,現在可是莫家真正的一家之主,說風是風,說雨是雨,我爸又超疼她的,不但在事業上輔佐她,在家裏也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一個女人能活得像我媽那樣,我看也沒什麼遺憾了。」

  「如果妳覺得妳媽那樣很好,那妳怎麼不學她?」簡藝安笑問。「妳也可以一肩挑起你們家家業,然後找個好男人來輔佐妳啊。」

  「我才不要呢!」說起繼承家業這檔事,莫傳雅可是躲得飛快。「妳知道我不是這塊料,不然當初也不會跟妳一起學壞了。」

  說起兩個女人相遇的故事,也算是一則令人津津樂道的傳奇。當年兩人都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女,簡藝安是因為厭煩了規矩的生活,莫傳雅則是在堂姊莫傳芬私奔離家後,整個家族忽然都把期望放在她身上,她透不過氣,也不管自己未成年,日日在舞廳酒館放縱。

  兩個女孩喝酒跳舞,氣味相投,後來又一起學飄重機,在公路賽道上,被譽為不敗的女神,風靡一群衝動盲目的青少年。若不是之後簡藝安發生一場車禍,或許兩人永遠不會迷途知返,但人生總是在最奇妙的時候來個大轉折。兩個叛逆少女重回正軌,簡藝安現在是堅持裝乖,在父母面前當乖巧的女兒,在上司面前扮端莊的秘書,而莫傳雅雖然還是抗拒繼承家業,卻也成為一名認真的記者,在前線衝鋒陷陣,努力為社會大眾帶回第一手報導。

  她們都不是當年青春斕漫的少女了,唯有在面對愛情時,仍存著幾許天真。

  「我跟我媽或外婆不一樣,她們對傳承家族都有一份使命感,我可沒有。」

  莫傳雅笑著啜飲花茶。這份缺憾曾經是令她痛楚的心結,但如今,她已學會看開。

  「而且我也不覺得我的愛情會步上我媽的後塵,拜託,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就算我愛上一個有理想的男人又怎樣?我相信理想跟愛情是可以並存的。」

  「話可別說得這麼滿。」簡藝安不懷好意地吐槽。「萬一被妳哥說中了,那人愛理想比愛妳還多呢?」

  「我不怕。」莫傳雅依舊信心十足,她是在愛中長大的女孩,愛對她而言,只有太多太滿,不可能有所匱乏。「何況你們緊張得也太早了吧?我可還沒愛上那個人呢!」

  沒想到她那麼快就放棄了。戴醒仁從電腦螢幕上揚起眸,片刻走神。他正坐在醫院圖書館裏,寫一篇即將投稿給某醫學專業期刊的論文,桌上高高堆著好幾本厚厚的醫學專業書籍,面前攤著兩、三本英文期刊相互參照,指間夾著一支原子筆,隨時摘要重點。

  身為住院醫師,他工作忙碌,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難得放假,他不是做模擬手術練習,便是窩在圖書館裏讀書寫論文,除了醫院,他沒有家,沒有私生活,連腦筋也不曾動到醫學領域以外的人事物上。

  但最近,他卻發現自己偶爾會想起那個女孩,那個聲稱自己是記者,笑起來甜美,說話有時挖苦有時風趣,提出約會時,會比出手槍直指人心口,自以為很酷的女孩。

  看起來是個意志堅定的女孩,卻在遭到他拒絕後,便迅速消失了。

  真沒毅力!

  戴醒仁鄙夷地想,他不是沒被女孩子糾纏過,以前在學校時也有不少同校女生欣賞他的才氣,以及他冷酷的風采,她們會主動接近他,要求跟他約會。通常他會拒絕,偶爾才答應,但至少她們都會盡力嘗試,有兩、三個還曾與他短暫交往,撐了一陣子才失望離去。可那個記者小姐,居然只試了一次就跟他說再見了,難道他就不值得她多努力幾次嗎?

  話又說回來,他幹麼介意?他一向痛恨女人無故纏身,她懂得知難而退,不是更好?

  一念及此,戴醒仁頓時有些不悅。他惱的是自己,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分神牽掛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他的時間很珍貴,用來刻畫思念簡直是浪費。

  「無聊。」他自嘲地輕斥。

  「你的人生有不無聊的時候嗎?」一道清脆的嬌嗓驀地在他對面落下。

  他一怔,愕然抬頭,映入眼底的正是他方才思念著的女孩,她淺淺地彎著唇,明眸瑩亮,唇角分明噙著調侃。

  「妳怎麼會在這裏?」他粗聲質問,心跳得有些快。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問我這種問題。」她眨眼。「我有這麼神出鬼沒嗎?嚇到你了?」

  「怎麼可能?」他沒好氣地瞪她。為活生生的人開腸剖肚他都不怕了,哪會被她一個小女生嚇到?

  「沒嚇到就好。」她盈盈落坐,手肘撐在桌上,捧起秀美的鵝蛋臉。

  「妳的手好了?」他首先注意到她雙手的靈活。

  「我們都兩個禮拜沒見了,我的手當然好了。」清靈大眼一直盯著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這女生的眼睛,也太透亮了吧?比男人還炯炯有神。「妳沒來醫院復診。」

  「你怎麼知道?」她訝然挑眉,跟著恍然。「喔。"你一定到門診那邊打聽過吧?原來你一直在注意我。」他幾乎嗆到。

  「不過我很好奇,你又不知道我的名字,怎麼打聽我有沒有去復診呢?難道逢人就問,嘿,你今天有沒有看到一個手肘拉傷、長得很可愛很迷人的大美女呢?」

  她不害躁地自誇,語帶揶揄,笑容卻燦暖如春陽。

  他氣息一凜,頓時感到刺目,有些睜不開眼。

  「喂,難道你不想問我的名字嗎?」

  「沒必要問。」他刻意潑她冷水。「妳也別自作多情,以為我很在意妳,我只是純粹關心一個病人。」

  「你的意思是,對你曾經診治過的所有病人,你都會像這樣追蹤他們的病況嗎?」

  「是。」他高傲地睥睨她,以為她會因此大發嬌噴。不料她卻是輕綻櫻唇,清甜地笑了。「我就知道我想得沒錯,你是個好醫生。」

  他無言可對,她的反應和他想像的大不相同。

  「戴醒仁,這段時間,你想我嗎?」她突如其來地問。

  這回他可是結結實實地嗆到。「妳說什麼?」

  「我問你,有沒有想我?」看著他的眼,很直率,毫不扭捏。

  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女人!他陰鬱地瞪她。「當然沒有!」

  「我想也是。」她微牽唇,似是自嘲。「不過我很想你。」

  又一記落雷在耳畔劈響,戴醒仁冷哼,神色陰沈。這女人根本是空口說白話,真想他的話,會兩個禮拜不見人影嗎?

  「因為我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想忘記你。」她彷佛看透他思緒,悠悠揚嗓。

  「可我發現自己忘不了你,所以我又來了。」

  她曾經……想忘了他?

  戴醒仁複雜地望她,說不清在胸臆漫開的是什麼滋味。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她輕輕地笑。「你是我第一個主動開口約的男生,居然被拒絕了,難道你不覺得我需要一些時間來療傷止痛嗎?」療傷止痛?他蹙眉,從沒想過自己的拒絕可能傷了她,更詭異的是,他似乎為這樣的認知感到有些……悶?

  「也許你不相信,我平常可是很驕傲的喔。」說著,她雙手環抱胸前,背脊往後埋進椅背,端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

  他不覺微微扯唇。

  「你笑了嗎?」她像發現新大陸。

  他一震,方唇立即抿緊,召回不經意間逃脫的笑意。

  「小氣鬼。」她歎氣,責怪似地慎睨他一眼。

  他堅決抿唇,絕對不輕易出賣自己的笑。

  「小氣鬼。」她又輕聲罵一次,朝他歪嘴斜眼,扮鬼臉。

  他強迫自己保持冷漠的表情。

  對他的不動如山,她只能翻白眼。「你有沒想過你就是因為不懂情趣,人生才會這麼無聊?」又在挖苦他了。

  「我的人生才不無聊。」他辯駁。

  「真的嗎?那你倒說說看,哪里有趣了?」

  他說不出來。

  「你今天一天都在圖書館裏吧?書念夠了嗎?」

  「當然不夠。」學海無涯遝水無止盡。「而且我正在寫一篇論文。」

  「可是天色都已經晚了,你看看,夕陽是不是很美?」她望向窗外。

  他隨著她調轉視線,窗外已是薄暮,橘色的霞彩在天際一層層堆疊,最邊緣處,鑲著一圈神秘的紫。

  「就算你在趕論文,現在肚子也該餓了吧?至少跟我出去吃頓飯怎樣?」她柔聲提議。「不會花你很多時間的。」

  這算約會嗎?他拉回目光,落在她俏顏,眼神不知不覺帶著某種評估意味。

  「走吧!」她別過眸,躲開他過分深刻的凝視,狀似輕快地起身,扯他袖口。

  不是牽他的手,也不是挽他臂膀,只是輕巧地拈住衣袖一角。

  戴醒仁垂落眸,望向那只矜持地抓住自己袖口的玉手,開始相信,這女孩真的是第一次對男人採取主動。

  兩人在醫院附近的一家拉麵店用餐,他點的是醬油口味的拉麵,她偏愛的卻是味道較清淡的豚骨拉麵。兩人胃口都不錯,呼嚕呼嚕沒幾分鐘便嗑完一碗面,他見她吃飯的速度跟自己竟差不多快,有些驚訝。

  「我還以為女孩子吃東西都很慢。」他淡淡評論。至少以前跟他約會過的女生都會刻意在他面前細嚼慢嚥,吃一頓飯起碼要一小時,慢吞吞到令他抓狂。

  「你忘了我是做哪一行的嗎?我可是記者啊,為了趕新聞,哪有時間慢慢吃啊?」語落,她抽一張紙巾,擦拭自己嘴角,吃飯速度快歸快,抹嘴的姿態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優雅。

  戴醒仁奇怪地望她。是他對女性這種動物認識太少嗎?他覺得這女人有時還真矛盾。

  「妳應該吃慢一點。」他建議。

  「為什麼?」她眨眨眼。「你該不會嫌我吃相太難看吧?」

  他搖頭,語重心長地解釋。「吃慢一點,消化才會好。」

  莫傳雅愣了愣,半晌,嫣然一笑。「這算是對我的關心嗎?謝謝你了。」

  戴醒仁一窒,迎向她瑩瑩閃爍的眼眸,頓時有些困窘。為什麼這女人總是自以為是地為他的所作所為下批註?他只是……只是基於一個醫生的立場,給予她醫囑而已。

  「看你這表情,又要罵我想太多了是吧?」她聰慧地看透他陰沈的思緒。「我知道,我不會把你善意的叮嚀看做你對我有好感的證據,這樣行了吧?」

  為何他覺得她這番話裏似乎帶著些許嘲弄意味?他不愉地抿唇。

  「好了,別生氣了。」她笑容甜美。「吃過飯,我們去走一走吧。」

  「我沒空陪妳散步。」各自買單後,他與她相偕步出餐廳,強調自己可是大忙人。「我要回去了。」

  「回去幹麼?」

  「寫論文。」

  她不吭聲,依然是用那麼笑意盈盈的眼神,凝娣他。

  他胸口一緊,莫名地感到狼狽。「幹麼這樣看我?」很明顯的,就是在譏笑他人生無趣。

  「你先閉上眼睛。」她不回答他的疑問,逕自柔聲低語。

  他愕然瞪她。

  「閉上眼睛。」明明是柔軟如綿的嗓音,卻猶如一根堅韌的絲,纏繞他頸喉,他倏地透不過氣,狠狠瞪她一眼,說服自己不是被她說動,只是暫且配合,看她玩什麼花樣。

  「現在,跟著我轉眼珠,往左,往右,順時針轉,逆時針再轉一轉,閉上,張開……」

  她當他是白癡嗎?他瞠視她。「妳到底在搞什麼?」

  「這是眼部放鬆運動。」她毫不愧疚地彎唇。「你今天已經看了一整天書,眼睛一定很疲倦吧?」

  就算他倦得睜不開眼,也輪不到她來管。他冷嗤。

  「走吧。」她對他不爽的表情視而不見,輕扯他衣袖,拉著他來到對面的小公園,俐落地爬上矗立在公園中央的那座立體方格鐵架。「上來啊!」

  她端坐在最高處,朝他招手。

  他跟著爬上來,坐在她身旁,慎重聲明。「就十分鐘。」

  他只給自己十分鐘的時間,浪費在一個不可能與他有交集的女人身上,他敢打賭,不久以後,她就會像那些曾被他醫學院高材生的光環所迷眩的女同學一樣,失望離去。

  「你看天空。」她仰抬蜂首,心情很好,兩條纖細的小腿在空中晃蕩著迷人的波浪。

  「你看到什麼?」

  「什麼也沒看到,沒星星,沒月亮。」他知道自己相當不解風情,話說回來,現在連女學生都不會玩這一套把戲了,她是在耍什麼過時的浪漫?

  「你真的很無趣。」她歪過臉蛋,星眸在沉沉夜色裏顯得分外璀璨。「你有談過戀愛嗎?」

  「當然有。」

  「那你交過幾個女朋友?」

  「兩、三個吧。」

  「到底是兩個還是三個?」她追根究柢。

  「這很重要嗎?」他語氣粗魯。

  不重要嗎?她很難想像有人連自己交過幾任女朋友都算不清,他真的有用心嗎?

  莫傳雅若有所思。「你們約會時都在做什麼?」

  「吃飯、看書。」

  「看書?」

  「在圖書館。」他不耐地解釋,當時他又要打工又要念書,忙得很,哪有空跟女朋友花前月下?

  「就這樣?」莫傳雅不敢相信,實在很難想像這種交往型態。

  「偶爾也會上床。」他附加一句。

  她一口氣岔到,粉頰瞬間烘熱。「喔。」

  「怎麼?嚇到妳了?」他似笑非笑地望她,墨眸黝亮。

  這算是回敬她之前的戲譫嗎?他也懂得使這種小壞?莫傳雅微笑,胸口微融甜蜜,為這個小小的新發現而感動。

  「戴醒仁,你的夢想是什麼?」她忽然好想問。

  「什麼意思?」他不解。

  「你現在是R2對吧?還在醫院各個部門輪訓,你有想過,以後要成為哪種專科醫生嗎?」

  「心血管外科。」他毫不猶豫。

  「為什麼是心血管?」她好奇。「我聽說這科很忙,病人經常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有轉變,感覺很像是不定時炸彈。」一般人會對這種工作敬而遠之吧?

  「我知道心血管外科醫生不好當。」他別過頭。「不過這是我很早以前就決定的。」

  她凝望他陰鬱的側面,直覺他藏著一個不想說的理由,但她體貼地不追問。「所以你才會那麼崇拜熊建明教授吧?因為他是臺灣頂尖的心血管外科醫生。」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就是他學養佳,臨床經驗豐富,對病人很友善,從不私下收紅包,而且曾經到第三世界國家義務行醫,你很想效法他,對吧?」

  「妳怎麼都知道?」他懊惱。「妳調查過我?」

  「我是記者啊。」她輕聲笑。

  他瞪她,她的笑太甜,眼神太坦然,教他無法粗率地責備她。「妳叫什麼名字?」

  「終於有興趣啦?」她嬌嗔地拋給他一記媚眼。「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說。」

  「莫傳雅。」

  莫、傳、雅。戴醒仁近乎咬牙切齒地將這三個字烙在心版,他自己並未察覺,但這是他初次那麼認真地想記住一個女孩子的芳名。姓名對他而言,原只是一個個不具意義的符號,他的腦部圖書館,已經收藏了太多醫學知識,很難再容下不重要的人名,但此刻,他卻在那少之又少的空間裏,奮力挪出一格專屬於她的書架。

  「莫傳雅。」他喃喃念著。

  見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莫傳雅不禁好笑,他該不會把她當成某種必須嚴格定義的病毒吧?

  「走吧!」她輕快地揚嗓。

  「什麼?」

  「你不是說十分鐘嗎?已經到了。」

  他怔住,沒想到反而是由她提醒自己時間,胸臆橫梗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惱,對她,更對自己。

  他板起臉,匆匆躍下立體方格架。

  她也跟著爬下來,因為貪快,落地時步履一跟,差點跌倒,他警覺地立刻展臂扶穩她。「妳小心一點!」他低聲斥責。

  「抱歉。」莫傳雅在他懷裏揚起臉,承接他嚴厲的眼神,忽地逸落一聲嬌笑。

  「笑什麼?」他沒好氣。

  「沒事,我只是想……」她努力抿唇,卻仍收不住硬要出逃的笑意。「以前看小說或電視,常常有這種女主角跌進男主角懷裏的情節,這時候男女主角肯定會心坪坪跳,感覺到一陣異樣……我每次看到這種情節,都會覺得好老套,哪有人這麼容易心動的啊?而且女主角幹麼沒事就摔倒,男主角還一定會救到她,感覺……好假喔。」

  她嗆笑不止,玉手攀著他剛硬的胸膛。

  「不要笑!」他驀地厲聲斥她。

  「啊?」她訝然揚眸。

  「妳太愛亂笑了,一點點小事就笑成這樣,人生哪有那麼多值得笑的事?」他嚴肅地指責,墨深的眼潭閃著幽微的波光。

  她怔怔地望入他的眼,神魂似也潛進那寒潭裏,一顆心隨著那泠泠閃爍的波光,一次次地顫動。

  「以後,不准這樣笑了。」他扶正她身子,手臂鬆開,她頓時感到一束溫暖隨他而去,背脊隱隱竄過寒意。她全身忽冷忽熱,冰與火交融,芳心激烈地撞擊胸口。

  好可怕……這是什麼感覺?她顫抖地收回自己擱在他胸膛的那雙手,在離開的剎那,同時也驚覺他的胸膛比想像中健碩許多,體格似乎……很不錯。

  真糟糕……太糟糕了!

  她思緒迷茫,連自己也捉摸不定自己究竟在恐懼些什麼,只覺得好慌、好慌,前所未有的六神無主。

  完蛋了。

  在這神智迷離的一刻,莫傳雅似夢非夢地醒悟,這就是心動。

  一種關鍵的、極致命的心動!

第三章

  她愛上一個不會笑的男人。他說,人生沒那麼多好笑的事,他總是抿著唇,凜著臉,眼神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鬱,下巴有一小塊微凹,似是命運之神惡意留下的傷口。除了病人及一切與醫學相關的事物,他找不到人生還有任何其他樂趣,生活對他而言,就是「無聊」兩個字。

  她想,他之所以會成為如此嚴苛不可親的男人,或許是因為他一直過得很辛苦。

  根據她的調查,他的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便過世了,他是由父親撫養長大的,但在十五歲那年,父親也因故辭世,一個遠房親戚收養他,卻待他刻薄,他半工半讀,憑藉自己的力量考上醫學院,即便課業忙碌,仍持續打工,直到再也無法同時兼顧兩者,才向銀行申請助學貸款。她曾技巧地向他醫學院的同學打探過,他們都說他是個不易相處的人,他太孤僻,總是獨來獨往,也不參加班上的活動。

  「我們班男生都討厭他,只有那些花癡女生才會說什麼仰慕他的才氣,巴著他不放。」透露情報給她的是某個男同學,提起他,口氣可憤慨了。「不過她們很快都認清現實了,他根本就不是人嘛,機器一個,沒感情,無血無淚,連笑也不會,跟這種機器人在一起有什麼意思?莫小姐,我跟妳說……」

  接下來,這位某男哇啦啦地傾倒一串垃圾抱怨,似乎是由於他的女朋友曾經也是其中一名「花癡」,甚至因此嘗試劈腿,所以他才如此僧厭戴醒仁。

  莫傳雅承認,她喜歡這種受訪者,他們總是樂意分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她也必須格外小心翼翼,因為他們提供的片面之詞往往過於情緒化,不夠客觀。

  調查過後,她得到一個結論!這男人真的很難相處,藝安說得沒錯,正常女人都會離他遠一點。

  「所以,我不正常嘍?」莫傳雅對自己苦笑,望著靜靜躺在廚房光亮的流理臺上,準備接受她殘酷對待的壽司卷。

  她握著一把臨時抱佛腳買來的壽司刀,深深覺得自己恐怕是瘋了。

  從小到大,她幾乎不曾進過廚房,連者一個泡面都會因忘了時間而糊成一團,現在竟不自量力地想挑戰做壽司?

  「我是笨蛋。」她喃喃自語。可她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她從沒追過男人,對那頭笨驢暗示不知幾百遍,他仍是愣愣地沒反應,還經常給她臉色看。他既然不願主動靠近她,只好由她來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跟別的男人交往,她只要等著收鮮花巧克力,接到約會邀請時,打扮得美美地出門,偶爾心情不快,耍耍脾氣,他們便會一再道歉,對她更迷戀。

  而他只會令她傷透腦筋,連女人的自尊也受損。

  她早該放棄了,聰明地對他敬而遠之,每一回在他面前受了挫,她都發誓自己一定要忘了這個不識相的男人,但不到一個禮拜,她又會鼓起勇氣製造各種與他巧遇的機會。

  她忘不了他,不是沒嘗試過、沒努力過,但愛情像一把火,一旦點燃,便難以澆滅,直到把人的心燒成絕望的焦炭。

  她但願自己不要有檢拾那些破碎焦炭的一天……

  一念及此,莫傳雅不禁幽幽歎息。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若是這回仍得不到他友善的回應,她便要學會瀟灑,對他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就這一次。」

  她勇敢地揚唇,扶好有些散亂的壽司卷,毅然下刀―

  每天清早,在陪同主治醫生進行晨間巡房以前,戴醒仁都會先行關切自己負責的病人,接著回辦公室,整理病情記錄,然後才正式展開忙碌的一天。在其他住院醫師還在休息的時候,他已如馬達一般高效率地運轉,行程永遠是一個追一個,把握每分每秒。

  但最近,他卻養成奇怪的習慣,在經過醫院弧形走廊時,他總是會透過玻璃圍欄往下望,尋找某道娉婷倩影。

  不論有沒有找到那道影子,他胸口都會浮起無法厘清的複雜滋味,偶爾會鎖住他喉嚨,讓他難以呼吸。

  這都該怪她,莫傳雅。

  誰教她經常來找他,卻老是出現在他抓不准的時機,有時他盼她來,她遲遲不來,有時他以為她不會來了,她又翩然現身。

  她真的是麻煩,很大的麻煩,從來不曾有任何女人―不,該說沒有人能令他感到困惑,她是第一個。

  這是不對的,他沒想過分神去牽掛一個不是病人的女人,但現在,他卻無端將時間浪費在她身上。

  瞧,她又在奇怪的時間出現了。

  戴醒仁望向樓下,深沈的目光追尋那道翩翩如彩蝶的身影,推開玻璃門,飛進醫院大廳,他知道她會飛到他辦公室。

  這次他一定要警告她,以後不准再來了,他不喜歡自己平靜的心湖因她起波瀾。

  沒錯,這次他一定要聲色俱厲地趕走她―

  下定決心後,戴醒仁匆匆走回住院醫師的辦公室,他的步伐很輕快,嘴角隱約牽著什麼,眼眸的陰翳淡了,微微閃亮光芒。

  「嗨,我又來了。」她站在門口等他,懷裏捧著餐盒,瑩美的笑容宛如清晨初開的凝露玫瑰,那麼清新可人。

  他一時失神,幾秒後,才注意到幾個待在辦公室裏的住院醫師都好奇地探過頭來張望。

  關於有個神秘美女仰慕他的傳聞早在醫院內傳開了,前陣子還有兩個不知死活的男醫師,厚著臉皮跟他商量,如果他不喜歡人家,能不能讓給他們?

  她又不是東西,讓什麼讓?

  戴醒仁狠狠地一一逐回同事們的注目。

  「跟我來!」他近乎粗魯地拽起莫傳雅的手,牽著她坐電梯直達頂樓,踢開安全門,來到屋頂。兩人在晨光中相互對望,她笑著,他好不容易才能維持嚴肅的表情。

  「妳又來做什麼?」他用力瞪她。

  「我帶早餐來給你。」她打開餐盒,秀了秀。「你每天吃飯一定都是匆匆忙忙的吧?醫院員工餐廳的東西又很難吃,偶爾也該吃點好料。」

  「這就是妳所謂的好料?」他掃一眼盒內七零八落的壽司。

  她聞言,眼神一黯,笑容卻依然燦爛。「我知道這壽司的外表很不好看,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親手做壽司喔,你不覺得很感動嗎?至少嘗一口看看嘛,我保證吃起來比看起來好多了。」

  「是嗎?」他不以為然。

  「我不會騙你,你吃吃看。」她拈起一塊,遞向他。

  他遲疑著不肯張唇。

  「吃吃看嘛,這裏就是醫院,就算中毒了也馬上有人救你,不是嗎?」她開玩笑。

  為何她總是笑嘻嘻的呢?有那麼快樂嗎?戴醒仁鬱惱地想,搶過她手上的壽司,塞進嘴裏咀嚼。

  「怎麼樣?」她期盼地望他。「好吃嗎?」

  「還可以。」他咽下壽司。「至少飯煮熟了。」

  「呵呵。」對他有意的嘲諷,她絲毫不以為件,反而開朗地自爆。「老實說,這飯我煮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又太軟。」

  光是這飯她就煮了三次?戴醒仁不可思議地瞪她。「妳沒煮過飯嗎?」

  「沒有。」她搖頭。「嚴格來說,這是我第一次下廚。」

  第一次下廚,為了他。

  戴醒仁倏地凜息,不明白自己的心跳為何跳漏一拍。他不是沒吃過女孩子為他準備的便當,她做的壽司味道更在水準以下,他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自己感動。

  「這個醋飯調太酸了。」他開始挑剔。「用來卷飯的海苔太濕,切工也不精細,好像狗啃過似的。」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這不是人吃的東西吧?」她笑笑地問,神色卻很黯淡,似是受了傷。

  「勉強要吃當然可以。」他機車地輕哼。「不過比我自己做的差太多了。」

  「你自己會做飯?」她驚奇。

  「至少不會光煮個飯就要重來三次。」他冷淡地睨她。「妳以為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嗎?」

  「我……」莫傳雅眨眨眼。「如果我是,你討厭嗎?」她問話的嗓音很輕細。

  他聽不清。「妳說什麼?」

  「我……」她有些扭捏,不確定該怎麼解釋。

  而他已經無心聽了,視線落向她纖纖素手,那本該皓白如玉,毫無一絲瑕疵的,他卻在某根手指上看見一小點燙傷的烙印,還有一根指頭卷著OK繃。

  「這是什麼?」他猛然抓起她的手,粗聲盤問。

  「啊,這個。」她尷尬地想抽回,他卻緊緊箝住不肯放。「我不小心割到了,沒什麼,只是小傷。」

  「那這個呢?」

  「煎蛋時燙到了。」

  「妳連煎蛋都會燙到?」他愕然瞪她,一把無名火在胸口燜燒。「妳是哪來的廚房白癡?既然這麼笨手笨腳的,就別下廚啊!」

  「我是……」她試著辯解。「我只是想做給你吃……」

  「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他神情嚴厲。「為什麼要做便當給我吃?妳手藝有特別好嗎?做的東西有特別好吃嗎?妳以為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壽司來,我就會很感動嗎?我告訴妳―」

  「別說了!」她驀地打斷他。

  他怔住。

  「戴醒仁,你別……再說了。」她嗓音微顫,瞠視他的眸隱隱泛紅。「你太會打擊一個女孩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過分?」

  他默然無語,這不是他初次聽女生埋怨他無情,卻是第一次感到胸口緊窒。

  「你既然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來了。」語落,她飛也似地離去,彷佛怕自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難堪。

  她哭了嗎?是他弄哭她的嗎?

  戴醒仁呆呆地目送她背影,一股狂怒驀地湧上喉頭,他不明所以地低吼一聲,花了好片刻,才勉強回復冷靜,拿起她遺忘在水泥護欄上的餐盒,一面走回辦公室,一面賭氣似地拈來吃。

  剛踏進辦公室,小李便湊過來。「有壽司可吃?太好了!我肚子餓扁了。」也不等他同意,便自作主張搶去一塊。他心疼地注視那遭劫的壽司。

  「這什麼啊?」小李邊吃邊擠出怪表情。「好酸……天哪,這蛋裏還有蛋殼?搞什麼啊?」

  「不好吃就別吃,沒人強迫你!」他眼神淩厲,聲若響雷。

  整間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小李見惹惱了他,一溜煙地閃人。

  他重重坐回自己座位,在眾目睽睽下,一口一口,嗑完整盒壽司。

  她果然不來了。自從屋頂一別,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她芳蹤杳杳,倩影不曾再落進他視線內。偶爾,他會佇立在醫院走廊圍欄邊,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或等著誰,只是茫然站著,直到廣播或人聲驚醒他迷惘的神智。

  她曾經說過自己花了兩個禮拜忘掉他,如今已超過她當初給自己設下的期限,所以,她應該是真的忘了他了。

  她不會再來了,他很清楚,就像從前那些曾短暫進出他生命裏的女生,她們因一時炫目而來,因看破而離去,他憑什麼以為她會有所不同?一樣的,他這人天生不適合談戀愛。只是為什麼,這次他竟覺得胸口……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痛。他是無血無淚的機器人,不是嗎?他不懂得心痛,不識相思的滋味。他不懂的,這些男女情愛的微妙之處,他從來不得要領,也沒想過去弄懂,因為那純粹是浪費時間。

  「無聊。」戴醒仁張唇,無聲地吐落口頭禪。

  實在太無聊了,最無聊的就是他自己,竟把持不住自己的心,為了他不擅長的愛情而悸動。

  「……我說,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一道暴躁的熊吼驀地震響他耳膜。

  「是。」他連忙凜神,望向正對自己滔滔不絕述說大道理的恩師。「我在聽。」

  「聽個鬼!」熊建明才沒傻到被愛徒唬啡,熊掌一拍,結結實實地巴上他的頭。「那你說,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

  戴醒仁腦門發疼,卻仍是鎮靜地回話。「你要我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去參加醫院創立十周年的紀念酒會。」

  熊建明訝然挑眉。「好吧,算你真的有在聽,那你覺得怎樣?」

  「我不想去。」他直截了當地拒絕恩師的提議。

  「你這死小子!為什麼不去?」熊建明怒火再次引燃。「你知道會有多少達官顯要到場嗎?」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去。」他態度堅決。「那種場合不適合我。」

  「誰說不適合了?你這小子,真是不懂威恩,你知道我為什麼誰都不帶,偏偏就要帶你一起去?」

  戴醒仁保持靜默。他當然明白恩師是一片好意,雖是醫院的紀念酒會,但他們這種住院小醫生根本不可能列入邀請名單,若不是熊建明對他格外提攜,他不可能有機會參加此等盛宴。

  熊建明見他不吭聲,以為他總算領會利害之處,放軟聲調。「你應該知道,我沒有兒子,一向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你夠聰明又有才氣,我見過的學生沒一個比你有天分,也沒一個比你認真,再給你幾年時間,你肯定大放光彩,可你知道你缺什麼嗎?你就是缺一個好的家世背景,缺乏社交能力,你想在這行爬到頂尖的位子,就必須補強這一點,所以我才一直替你安排相親,看能不能幫你安排一門好親事,偏偏你這小子,每次要你去相親跟要你的命一樣似的!明明只要開口說幾句話就好,你偏偏要當木頭,難怪那些千金小姐不喜歡你!」

  「所以教授才要我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很明白恩師的用意。

  「沒錯!你既然不滿意我看中的人選,你就自己去找物件,像這種酒會一定有很多名媛千金到場,你看看自己喜歡哪一個,我再想辦法替你牽線。」熊建明揪攏眉宇,強忍住歎息的衝動。有誰當老師比他還窩囊的?千方百計幫學生安排更上層樓的臺階,學生居然不屑爬上去。

  「教授,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

  「沒有但是,不准但是!」熊建明抓狂地咆哮,努力深呼吸片刻,拾回理智。

  「這樣吧,下禮拜我幫那個小男生做開心手術,你想不想當我的第一助手?」

  戴醒仁聞言,眼眸一一見,這對他而言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門手術很困難,是罕見病例,多少主治醫生搶著當助手,教授卻指定他。

  「你雖然技術不錯,但畢竟只是R2,我要是破格給你這機會,一定有很多人私底下怨我,嘖嘖嘖。」熊建明誇張地搖頭晃腦,唱作俱佳地表明這件事有多麼令他為難。

  戴醒仁不會不懂恩師的詭計,暗自翻白眼,無奈地讓步。「知道了,我會去參加酒會。」

  「這才是我的好學生!」熊建明開心了,拍拍得意門生的肩膀,愈看他愈成材,滿意得不得了。「對了,這可是重要場合,我們醫院董事長也會到的,你可要穿稱頭一點,別給我丟面子。」

  他只有那一百零一套西裝,要如何稱頭?戴醒仁自嘲地尋思,但為了不讓教授失望,他還是燙好了他那套鐵灰色西裝,系上一條師母送的銀色條紋領帶,盡力打扮整齊。

  熊建明親自開車載他去會場,那是一家五星級酒店,院方租下了豪華貴氣的宴會廳,擺開盛筵,歡迎各界名流共襄盛舉。

  當然大部分貴客是看在董事長及院長的面子上來的,但由於熊建明是臺灣心血管外科的權威,也有不少人慕他盛名,戴醒仁跟在他身邊,自然也受到矚目。

  他試著對每個恩師介紹的重量級人物微笑,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擅長笑,在這種社交場合極端不自在。

  「你還是別笑了,比哭還難看。」一個外型俊秀的年輕人走向他,諧譫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你是哪位?」他微蹙眉。

  「你忘了嗎?我是喬旋。」

  喬旋?他掃描記憶庫。

  「就是某個曾經找過你麻煩的立委的助理。」喬旋善意地提醒。

  「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副院長了。」

  「是你啊。」他總算想起來,眼色一沈。「這麼說,副院長今天也來了?」

  「他等等就到。」喬旋打量他。「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想見到他?」

  「應該是他不想見到我。」他冷哼。

  喬旋笑了。「你還是這麼不懂得做人。那天的事,你不後悔嗎?」

  「我那天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強調。

  「沒人說你不對,做為醫生,你很正確,但如果想在這社會上混,你有時候不得不屈服於一些人情世故。」

  所以他今天才會勉為其難來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瞪眼,與喬旋目光交會,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真的挺喜歡你的。」喬旋笑著伸手拍他的肩。

  又來了。戴醒仁忍住輕嗤,通常一般人與他交談後,都巴不得退避三舍,這傢伙還真奇怪。

  就跟她一樣……

  戴醒仁倏地凜息,硬生生地逐開忽然浮現腦海的燦燦笑顏。他以為自己辦到了,但下一秒,他卻赫然發現那笑容的主人竟俏生生地出現在眼前。他瘋了嗎?怎麼會錯覺自己看到了她?她不該在這裏―

  但她的確在,穿著一襲高貴的白色晚裝,秀髮綰起,裸露一截弧度優美的頸脖,勾惹在場男士饑渴的視線,胸前垂墜著一串精巧的彩寶項鏈,襯得她氣質更顯清雅出眾。

  真的是她!怎麼會是她?

  戴醒仁頓時無法呼吸。她笑著轉過臉,似乎也看見他了,笑意一時凍凝在唇畔,一個男人伸手戲譫地扯她鬢邊發繒,她回過眸,朝他嫣然一笑。

  他瞪著她與那男人狀似親昵地談話,喉頭焦渴,胸口悶悶灼燒。那男人很帥,很英挺,黑色西裝無懈可擊地合身,一看即知是出自名師手工剪裁。

  黑與白,多麼鮮明又多麼協調的對比,他卻覺得眼睛刺痛。

  「怎樣?你有看中哪家千金嗎?」熊建明好不容易擺脫一群紳士貴婦,湊近愛徒耳畔,低聲問。

  戴醒仁置若罔聞,灼灼雙眸直勾勾地盯著遠方那個清秀佳人。

  「不會吧?」熊建明對比出他目光焦點,愕然倒吸口氣。「她可是莫傳雅啊!」

  「教授認識她?」他猛然回頭。

  「當然認識,怎麼可能不認識?」熊建明搔搔頭,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態。「你怎麼誰不喜歡,偏偏看上她?」

  「我不能中意她嗎?」他反問。

  「你不是認真的吧?」熊建明駭然。

  「如果是認真的,又怎樣?」他堅持問出答案。

  「你!你這小子!」熊建明對一旁狐疑的喬旋送出禮貌的假笑,接著把不受教的徒弟拉到角落,苦口婆心地勸。「沒錯,我是希望你能跟哪個富家千金結婚,這對你的未來絕對有幫助,但她―不行啊!你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

  恩師一席話猶如喪鐘,在戴醒仁耳畔敲響。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介意,他本來就不想跟她多所牽扯,不是嗎?

  「她到底……有多難高攀?」他嗓音苦澀。

  「她是莫傳雅。」熊建明歎氣。「我們醫院就是莫家投資的,醫院的命名是為了紀念她外公,現任董事長莫禮儀就是她媽媽。莫家是臺灣歷史悠久的豪門世家,有個奇怪的傳統,她們連兩代都是女性當家,下一代繼承人我看應該就是莫傳雅。莫家的女兒是不能娶的,只能入贅,而且像那種古老的家族都很重門第的,他們不可能招進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婿,你知道你爸爸!」

  「別說了。」戴醒仁冷聲阻止恩師提起令他傷痛的往事,凜冽的眼眸猶如暴風雨來前的天空,晦澀不明。

  「醒仁,唉,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瘡疤,我只是……」熊建明懊惱地直搓手。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他低語,表情平板地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可是教授,我認為這世上人人應該都是平等的,沒有誰高攀不起誰的問題,不管是有錢人或窮人,不管出身或來歷,都一樣會面臨生死關頭,不是嗎?」

  熊建明啞然無語。

  「他就是妳跟我提過的那個菜鳥醫生?」察覺妹妹的眸光總是不自覺地纏綿在某個年輕男子身上,莫傳森忍不住好奇,輕巧地扳過她下頷,決定問清楚。

  「他才不是菜鳥呢!」莫傳雅直覺為戴醒仁辯解。「他雖然只是R2,可已經有不少開刀的經驗了,很受賞識。」

  「知道了,他很厲害。」莫傳森微翻白眼。他隨口一句話,竟惹來妹妹義正辭嚴地抗議,可見她早已芳心暗許。

  「哥,你在笑我?」莫傳雅敏感地聽出哥哥話中的椰褕之意。「我哪有?」莫傳森一攤雙手,擺出含冤的架勢,墨眸閃動興味的光芒。「妳不去跟他打個招呼嗎?」

  「不用了。」

  「為什麼?」

  「總之就是不用了!」莫傳雅鼓起雙頰,橫睨他一眼,怪他明知她處境困窘,還故意為難她。「反正他也不想見我。」

  「妳怎麼知道他不想?」莫傳森逗妹妹。「說不定他正後悔之前沒對妳好一點呢?」

  「他才不會。」

  「那是因為他之前還不曉得妳是莫家大小姐,現在他可知道了。」

  「他不是那種會想要高攀權貴的人。」莫傳雅討厭哥哥說話時涼涼的口氣。

  「你不可以這樣輕視他。」

  「生氣啦?」莫傳森劍眉斜挑。她不語。「好了,別生氣,跟妳開玩笑的。」莫傳森放低姿態哄妹妹。「妳也知道哥就是小心眼,對每個想追妳的男人都看不慣。」

  「他又沒想追我。」莫傳雅嘟嘴,神態不偷。

  「這樣我才更生氣,他為什麼不追我妹妹?我妹妹條件這麼好,又可愛又大方,他是有哪里不滿?」

  「哥,你!」莫傳雅瞪哥哥,又好氣又好笑,撐了兩秒,胸口融開一腔甜蜜,稍稍化解了盤旋不去的苦澀。「還是你最疼我了。」

  「我當然疼妳了。」莫傳森笑著攬過妹妹,俯望她的眼,神采奕奕。「我不是說過嗎?整個莫家我最喜歡妳,要不是有妳在臺灣,我可能就一直待在美國,不回來了。」

  「你還好意思說呢。」莫傳雅嬌睨他。「外婆跟媽媽簡直被你氣死了,說你老是在美國,也不曉得混什麼,前陣子她們聽說你買了一架除役的戰鬥機,都快瘋了!」

  「正確地說,不是我個人買的,是我跟三個朋友一起合買的。」莫傳森懶洋洋地解釋。

  「不管你跟幾個人買的,總之這下子你可落實了臺灣頭號敗家子的名聲。人家頂多開小飛機,你居然玩戰鬥機,也太誇張了吧?」

  面對妹妹的指責,莫傳森只是滿不在乎地朗笑。

  「你還笑?」莫傳雅拿他沒轍。「你喔,仗著外婆疼你就胡作非為。」

  莫傳森聳聳肩,正欲發話,會場忽地響起一陣騷動,似是有人在爭吵,兄妹倆不約而同地轉頭察看究竟。

  引起騷動的主角原來是新官上任的國會副院長,而不得已配合他演出的,正是曾經得罪過他的戴醒仁。

  「怎麼你也來了?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也敢來這種地方?」副院長似是酒喝多了,竟在公眾場合端起架子,很不客氣地損人。「我說熊教授,這位是你的學生嗎?你這個老師是怎麼教學生的?」

  見自己恩師掃到颱風尾,戴醒仁主動跨前一步。「得罪你的人是我,請你直接罵我就是了。」

  他挺直背脊,面對超重量級的政治人物,仍是孤傲地不肯折腰。

  「你說這什麼話?!」副院長被他氣得吹鬍子瞪眼。「你的意思是我拿你老師當出氣筒嗎?你以為我現在是在計較那天的事?」

  難道不是嗎?戴醒仁嘴角嘲諷地一撇。副院長更火大了。

  「好小子!早知道我那時候就不該答應放過你,今天你自己送到我面前,算你倒楣!」一杯香檳,潑了戴醒仁滿臉,眾人譁然,並非出自同情,純粹是看好戲。

  熊建明見愛徒受辱,雖是慍怒,為息事寧人,也只能陪笑。「副院長,你別生氣,是這小子不懂得禮數,我替他向你道個歉,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好嗎?」

  「誰要你道歉了?你道歉有個屁用?要嘛就這小子親自跟我道歉!他如果肯跪下來求我,我就看在你面子上饒過他。」副院長開出不合情理的條件。

  「這個嘛……」熊建明暗暗叫苦。光是要他這個硬氣的學生開口道歉就已經夠難了,何況還要他跪下來,簡直強人所難。

  「這個人―真的好過分!」莫傳雅愈看愈惱火,霍然舉步。

  「妳做什麼?」莫傳森攔住她。

  「哥,你別斕我,你不覺得那個老頭太囂張了嗎?這是我們醫院的紀念酒會,他卻故意鬧場!」

  「他是很過分。」莫傳森同意。「但妳就這樣沖過去也很不聰明。」

  「我!」莫傳雅啞然。哥說得沒錯,她不該因一時衝動,令局面雪上加霜。她深呼吸,凝思片刻,然後召來服務生,傳達她的指示,請舞臺上的室內樂隊演奏一曲華爾滋。樂聲悠悠揚起,瞬間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傳森贊許地頷首,她淺淺一笑,以最輕盈優雅的姿態來到戴醒仁面前,朝他伸出手―

  「陪我跳支舞好嗎?」

第四章

  當她當眾提出邀請時,現場頓時鴉雀無聲,而他僵著身子站在原地,一張有棱有角的臉龐幾乎沒有表情。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會拒絕,而她曾因他受損的自尊可能無法再次承受傷害。

  「如果你不答應,我會哭喔。」她輕聲低語,用一朵俏皮的笑掩飾自己的心慌。

  他遲疑片刻,終於伸出手,與她相握,將她纖柔的嬌軀拉向自己。

  「我不會跳舞。」他澀澀地聲明。

  「沒關係,這是華爾滋,很簡單的,我教你。」她再靠近他一些,他另一隻手攬住自己細腰。「看著我的腳步,跟著我就對了!一、二、三,

  一、二、三……你跳得不錯嘛。」她揚起臉,明眸流光璀璨。

  他無言地瞪她,隨著她的指示前進、後退、踏步、轉圈,兩人在宴客廳中央翩翩起舞,賓客們熱烈注視,竊竊私語,只顧著讚賞這對才子佳人,無人再去在意方才的騷動。

  宴會主人的女兒親自出來解圍,愛耍弄特權的副院長頓覺好沒意思,熊建明乘機說好說歹,再加上莫禮儀也過來親切地招呼,一場爭議於是消弭。

  戴醒仁並未注意到周遭氣氛的變化,他全心全意只看著懷中的女人。她對他笑著,芙頰暈染著薔薇般的色澤,她真美,真可愛,教授卻說他高攀不上她。

  他莫名地一陣心痛。

  「你幹麼一直板著臉?」莫傳雅嬌嗔。「跟我跳舞有這麼痛苦嗎?」

  他沒回答,領著她旋轉一個美妙的圈,她的裙襬也跟著開成一朵花,迷眩他的眼。

  「我們……有三個禮拜沒見了吧?」他恍惚地開口。

  她聞言,怔了怔。「你記得?」

  他點頭。

  這麼說他也像她一樣,暗暗在計算日子?莫非他偶爾也會想起她,並不完全是她單相思?莫傳雅不禁驚喜,芳心隨著舞步飛揚,彷佛也正在轉圈圈,一圈又一圈,如醉如癡。

  「對不起。」他啞聲低語。

  「什麼?」她不敢相信。

  他別過眸,彷佛不好意思。「那天……是我對妳太凶了,對不起。」

  她愕然望他。他向她道歉?她沒聽錯吧?這麼倨傲又彆扭的男人竟懂得道歉?

  「你沒跟別的女生道過歉,對吧?」她追問。「我是第一個,對不對?」

  「是又怎樣?」他承認她的推測,不解她為何如此雀躍。

  她驀地笑了,笑聲如鈴,叩他心扉。

  他震動地聽著,緊閉的心門彷佛被她敲開了一道縫,很細微的縫,卻透進一束好明亮的曙光。

  他用力咬牙。「妳經常對男人這樣嗎?」

  「怎樣?」

  「一下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又威脅說要哭。」他責怪地望她。

  「這樣不好嗎?」她無辜地眨眼,眼神清靈透亮。

  他心弦一扯,下頷緊凜。「不要這樣。」

  「為什麼不要?」

  他說不出來。「總之很不好,不要……對別的男人這樣。」

  「啊?」她不懂。

  他避開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剛剛那個男人是妳的追求者嗎?」

  「剛剛?」她愣了愣,跟著恍然。「喔,你說我哥啊。」

  「他是妳哥?」他驚訝。

  而她望著他忽然顯得釋懷的神情,霎時領悟。

  原來他很介意,介意她跟別的男人談笑,方才那句像是警告的話,是他不希望她在別的男人面前表現出女兒的嬌態吧?她能奢望這是……吃醋嗎?

  「戴醒仁。」她迷蒙地娣他,輕輕喚一聲,宛如歎息。

  「嗯?」

  「戴醒仁。」她又喚。

  「什麼事?」他不懂她心神激蕩,還認真地問。

  「戴醒仁,你好……討厭。」她輕斥,水眸隱隱地感到酸楚。

  「怎麼了?」他似是手足無措。

  「我剛剛不是向妳道歉了嗎?」笨蛋,笨透了,她才不是怪他那天無緣無故對她凶呢,她是討厭他如此撥弄自己的心。

  「你很木頭。」她笑嗔。「以後不要跟別人說你交過女朋友,太遜了,沒人會相信。」

  他眼角一凜,懊惱地輕哼。

  這回換她傷了他男性的尊嚴了,可她完全不感到歉疚。他活該,誰教他一點都不懂女人的心?

  一曲舞畢,她說自己渴了,算他不至於無藥可救,還知道主動去幫她拿飲料。

  她倚在窗邊,擦拭鬢角香汗,等了一、兩分鐘,見他還不回來,抬眸尋找他,發現他跟一個服務生在談話。

  什麼啊?她有些惱,竟敢把她晾在這兒?前言收回,這男人果然無藥可救!

  她鬱悶地走向他,剛前進幾步,那個服務生忽地砰然倒地,她見狀,舉步疾奔。

  「他怎麼了?」

  「可能是心肌梗塞。」戴醒仁一面檢查,一面匆匆回應。「我剛剛就注意到他有呼吸困難的跡象。」所以他是因為察覺服務生不對勁,才會停步跟對方確認嗎?莫傳雅怔望他。這是醫院的紀念酒會,現場大牌醫生雲集,卻只有他注意到這個小小服務生身體不舒服……

  「怎麼回事?」一群人湊過來,其中包括熊建明及莫傳森。

  「是心肌梗塞。」莫傳雅為哥哥解釋,妙目緊盯著戴醒仁,他正為病患做CPR。

  幾分鐘後,服務生悠悠醒覺,熊建明也已召來救護車,送他進醫院。

  「是戴醒仁救了他……」莫傳雅凝望這忙亂的一幕,喃喃低語。

  莫傳森觀察妹妹表情,墨瞳一閃。「看妳這樣子,就好像戴醒仁要是開口跟妳要全世界,妳都會傻傻地雙手奉上。」

  莫傳雅怔住,明知這是兄長有意調侃,仍不由自主地心韻加速。「哥,你說如果我把全世界給他,他會接受嗎?如果他不要,我該怎麼辦?」她聲聲追問,看來好慌,好急迫,愛意滿滿,幾乎溢出眼眸。

  莫傳森震撼地望她。「傳雅,妳冷靜點,妳忘了我以前說過嗎?愛上這種男人,妳會痛苦的,他很可能愛理想比愛妳還多。」

  「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會那樣沒關係。」莫傳雅失神地呢喃。

  「不過沒關係的,哥,只要他最愛的女人是我,那麼!」她毅然停頓,嬌美的容顏瞬間點亮決心的光采。「他的理想,就由我來守護!」

  「要不要跟我交往?」酒會過後,莫傳雅如是對戴醒仁提議,她眨著眼,似笑非笑的,他弄不清她是真心抑或玩笑。「妳在跟我玩遊戲嗎?」他咬牙,懷疑自己只是被一個習于呼風喚雨的千金小姐當成閒暇之餘的挑戰。

  「什麼意思?」

  「熊教授警告過我,他說妳是我高攀不起的人。」

  她愣了愣。「那你自己怎麼想呢?」

  「我認媽這世界上不應該有階級之分。」他直視她,目光挑釁。他知道許多家世良好的少爺千金自覺高人一等。

  可莫傳雅卻嫣然笑了。「你說得對,人生而平等,我外婆也常告誡我們,莫家只是比較富有而已,並不表示我們比其他人上等。」她頓了頓。「你放心,我們並不是那種重血統跟門第的家族,外婆跟媽媽頂多比較討厭政客而已,可你不是政客,你是個敢於跟特權對抗的醫生,我相信我家人一定都會欣賞你。」

  他瞪著她璀亮異常的星眸,那裏頭明明白白閃耀著對他的情感,他頓時覺得透不過氣。「妳把我……說得太好了。」

  「那是因為在我眼中的你,就是這樣。」她坦率直言。

  而他發現,他無法拒絕如此熱情的她,他的心海波濤洶湧,再也不能似往常一般平靜,他曾以為不會有任何女人有能耐影響他,但她,顯然是例外。

  於是,他們開始交往了,她是忙碌的記者,而他是比她更忙得暗無天日的住院醫師,兩人能見面的時間不多,只好更珍惜每一次相會的時刻。

  起初,莫傳雅會到醫院一樓的咖啡廳等戴醒仁,但由於他們之前在酒會共舞的事已經傳開了,醫院同仁認出她是董事長的千金,總會投來好奇的注目,有幾次,她還隱約聽見耳語,讚歎戴醒仁「惦惦吃三碗公」,不知哪來的手段,竟能迷惑大小姐。

  有些人純粹是羡慕,但更多人其實暗暗嫉妒,曾經有位資深主治醫生瞥見她時,嘲諷地轉向戴醒仁,要他快快下班,說自己可不敢耽誤了他跟大小姐約會。

  當時他表情毫無變化,只是淡淡地表明自己會把該做的事做完,但她看得出來,他很氣惱。他不是氣她,她知道,但與她交往的確對他造成某種困擾,他本來就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這下恐怕更糟了。

  從那以後,她儘量不在醫院出現,為了爭取多一點相處的時間,她會在附近的小店或公園等他,然後兩人一起去吃飯或看電影。

  雖是難得的約會,他也時常接到來自醫院的召喚。住院醫師不像主治醫生,主治醫生即使值班中,其他人也往往不敢肆意吵人,而住院醫師就算休假,也得隨叫隨到。

  每一次接到電話,他總是對她感到抱歉,而她縱然失望,仍是努力展露笑顏,目送他匆匆離開。

  這天是莫傳雅生日,兩人喬了很久,好不容易約在晚上九點。

  她發完稿,提前來到醫院附近的咖啡館,點了杯花草茶,一面看雜誌,一面等他。

  過了九點,他仍遲遲不出現。

  她知道,他一定又被絆住了,醫生不比一般的上班族,上班族臨時要加班還能打個電話解釋一番,可醫生只要多耽誤一分一秒,可能就會因此害病人丟了一條以叩。她能理解他為何無法及時打電話告知,也不怪他,只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再等下去。

  究竟他只是臨時必須處理一個小狀況,還是忽然要動一個大手術,要耗多少時間呢,會不會到三更半夜都抽不了身?

  到時,她的生日可就過了……

  莫傳雅幽幽歎息。說不哀怨是騙人的,她從好幾天以前便一直期待今夜的約會,她很想快點看到他送自己的生日禮物―他應該會記得準備吧?不會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吧?

  「小姐,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十一點,咖啡館的服務生來到她面前,歉意地表示。

  「啊。」她恍然醒神,急忙起身。「真抱歉,耽誤你們下班了吧?」

  結過帳,她離開咖啡館,信步走到醫院門前,急診室依然燈火通明,大廳也仍亮著燈。

  夜色如水,拂來幾分寒意,她有些冷,猶豫著該不該進醫院等,最後還是作罷。她不想被其他醫護人員看到,又拿此事揶揄他。可不管怎樣,她今晚非見到他不可。莫傳雅下定決心,坐在醫院門外的花壇邊,執著守候。

  她聽著i-Pod,看著迷蒙的月色,不時瞥手錶,指針一格跳一格,前進。

  十二點,她的生日過了。

  「討厭。」她對自己嘟起嘴。

  十二點半,他還是無消無息。

  「不准你忘了我喔。」她喃喃警告,也不知對誰說話。

  將近一點,手機鈴聲總算響了,她急著接電話。

  「傳雅,妳在哪兒?」他的嗓音沙啞,聽來很疲倦。

  「你怎麼了?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她柔聲問。

  「快九點的時候,有個病人臨時被送進來,總醫師要我進去跟刀。」

  「將近四個小時的手術,一定很累人吧?」

  「對不起。」他不說自己累,只向她道歉。「妳現在人在哪里?還在等我?」若是知道她仍在守候,他肯定立即趕來吧,可她不要,她希望他好好休息,酣睡一場。

  她輕輕地笑。「你當我是傻瓜嗎?現在還癡癡地等?我早就到家了。」

  「那就好。」他似是松了一口氣,頓了頓,遲疑地揚嗓。「呃,傳雅!」

  「我們改天再約吧。」她溫柔地打斷他。「你去睡吧,晚安。」

  戴醒仁怔仲地掛電話。他身上還穿著手術袍,連衣服都沒換,便急著奔來值班辦公室,撥電話給女友。他怕她還在等,怕她等得不耐煩,他想,她也許會對他發一頓脾氣,畢竟今晚的約會很特別,是為了慶祝她生日。

  在她生日當天,他送她的禮物是爽約。

  一念及此,他不免感到懊惱,雖然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他是醫生,有醫生該負的責任,爽約是情非得已。

  但他答應過她,會送她一份生日禮物,他還記得當時她喜形於色的表情……

  對了,禮物!他驀地震住,這才驚覺這幾天實在太忙,連禮物都忘了買。

  「戴醒仁!」他咬牙,用力敲自己額頭。幸好她沒傻到癡癡等他,否則發現自己等了半天,卻盼不到禮物,一定會很難過,而他絕對不想看她失望。

  說也奇怪,以前跟那些女同學交往時,他從來不在乎她們的喜怒哀樂,她們的表情與言語,對他而言只是無意義的抽象符號,看過聽過,馬上就忘。

  可對她,他做不到漫不經心,彷佛總是想著她,念著她……

  戴醒仁茫然尋思,仍懵懂地不明白這正是愛與不愛的分別,他自以為跟女生交往就是談戀愛,但真正的愛情,不是用「談」的。

  他長籲口氣,慶倖女友今夜沒等他,讓他免了變不出禮物的尷尬。

  往更衣室的方向走時,經過弧形走廊,他下意識地往下張望,赫然瞥見大廳門外,隱約有條纖細的倩影在晃動。

  那影子好熟悉,熟悉得令他心悸。

  不會吧?是她嗎?

  心念才動,他立即奔下樓,一次飛躍好幾級階梯,像頭動作靈敏的捷豹,竄出醫院門外。她剛過街,踏躍獨行於對面的紅磚道。「傳雅!」他放聲喊,急切的呼喊劃破寂靜的夜幕,震動她。她愕然回首。

  果然是她!那個笨蛋,她真的在等他!

  戴醒仁心慌意亂,一股悶氣橫堵胸臆,飛也似地穿過馬路,拽她的手。「妳明明在等我,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要騙我?」他嘶聲怒吼。

  「你別……」她似是被他嚇到了,櫻唇微顫。「你別這麼激動,我只是……馬上就要回去了。」

  「妳可以告訴我,我會送妳,不應該騙我妳已經到家了。」他仍是激憤,墨眸躍動著火苗。

  她試著對他安撫地微笑。「沒關係,我自己叫計程車不是一樣嗎?何必麻煩你?」

  「怎麼會是麻煩?」他倏地頓住,大手緊扣她柔軟的掌心。

  「怎麼了?」她訝異。

  「妳的手……好冰。」他森鬱地瞪她,眼中火光滅了,一片黯淡。

  「妳在外面到底等多久了?」

  「沒多久,真的!」她急急解釋。「我本來是在咖啡店等你的,後來打烊才出來,我只等了一會兒,就接到你電話了。」她說謊。

  若是只等了一時片刻,她的手不會如此冰涼,她一定等了很久、很久……

  想像她是如何在夜風裏枯坐受寒,他頓時胸口緊擰,幾乎透不過氣。她明明等了很久,卻騙他自己已經到家了,她是不忍他在一場手術後,還為她來回奔波吧?

  她對他,真的太體貼,而他,連生日禮物都忘了準備……

  「這是行不通的。」他猛然鬆開她的手。

  「什麼行不通?」她愣住。

  「我跟妳,這樣行不通的!」他後退兩步,猶如一隻受困籠中的野獸,嘶啞地低咆。「我們別再繼續交往了,我不懂得愛,戀愛對我來說只是麻煩,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我會傷害妳的!」

  他會……傷害她?

  莫傳雅震顫地看他,看他陰沈糾結的眉宇,看他微微冒出胡渣的下巴,看他身上還狼狽地穿著手術服。她心弦一牽。「你的意思應該是,你不想傷害我吧?」

  「對,我不想。」他冷澀地低語,沒察覺她為自己的言語下了更精確的批註,以他對愛情的遲鈍,他的確也不太能分別這其中微妙的差異。但莫傳雅卻能分辨,她懂得他沒說出口的潛臺詞!他怕自己傷了她,怕她因愛受傷,而他,會心疼。

  「你沒有傷害我。」她淺淺地笑。

  他蹙眉。「可以前跟我交往過的女人!」

  「那是因為你對她們沒用心,所以她們才會覺得受傷,可你對我不一樣,我感覺得出來。」

  是這樣嗎?戴醒仁猶豫。

  「你真的很不懂得愛耶。」她調侃,星眸含笑,漸漸地,笑意淡了,重新聚蘊的是深情。「不過沒關係,你會慢慢學會的,我們一起學!因為愛一個人的能力,是可以開發的。」

  愛一個人的能力,可以開發?

  戴醒仁瞠視面前的女人,不知自己該感到受辱或憤惱,她似乎把他當成戀愛的小學生,一本正經地說教。

  「既然你來了,禮物呢?」她忽地朝他攤開掌心,俏皮地問。

  糟糕!他駭然失措。

  「該不會忘了吧?」櫻唇獗起。

  「不是,我……沒忘。」他困難地低語,生平第一次為了不想令一個人失望而說謊。「妳……吃過晚餐沒?肚子餓嗎?」

  「你該不會是想轉移話題吧?」她嬌瞋地睨他。「我晚上只吃了一碗面,現在很餓呢。」

  「那好。」他微微一笑,陰霾的面容因而破出一道光,說不出的燦爛迷人,瞬間奪去她呼吸。「我做蛋炒飯給妳吃。」

  他牽著她的手,悄悄溜進醫院提供給住院醫師的宿舍,來到格局雖小,卻一應俱全的廚房。

  「你真的要下廚?莫傳雅坐在餐桌前,怔望戴醒仁忙碌的背影,雖是系著圍裙,卻一點不失男人味,反而更顯得偉岸而性感。

  她看著他盛出一大碗擱在電鍋裏的冷飯,又開冰箱,翻出蛋、蔥、紅蘿蔔、青豆、火腿等食材擱在砧板,俐落地切丁。看來他是認真的,而且手藝似乎還不賴,至少看他在廚房內悠然掌控一切的模樣,比她為他做壽司時的手忙腳亂,瀟灑多了。

  「這是我以前在餐廳打工時學會的絕活,妳仔細看。」他得意洋洋地宣佈,扭開瓦斯爐火,熱油鍋,下料翻炒。

  她聽著油花滋滋作響,看著他握著平底鍋柄,耍特技似地一次次飛拋鍋中的蛋炒飯,不禁惶然起身。

  「你!拜託你小心點!」她瞪大眼,驚慌地想阻止他。「別那樣!算了,你還是別做了,我們隨便去便利商店買點什麼來吃吧!」

  「妳緊張什麼啊?」他不明所以地掃她一眼。「別擔心,我廚藝不錯的。」

  「可你那樣甩鍋子,萬一扭到手怎麼辦?」她實在很擔憂。「萬一濺到油呢?你這可是外科醫生的手,是要拿手術刀的。」

  「外科醫生也是人,也得用一雙手做事啊!」他失笑。「我總不能老是用手套護著這雙手吧?好了,走開點,去拿盤子來,飯就快好了。」

  她聞言,只得乖乖捧來盤子領飯。

  他爽快地將蛋炒飯倒扣進餐盤裏,她無聲地吹了個口哨。在她這個廚房白癡眼裏,這簡直是神乎其技的魔術。

  「吃吧。」他遞給她一根湯匙。她坐在餐桌前,興致勃勃地試味,一時太急,差點燙到舌頭。「哇!燙燙燙!」

  「妳吃慢點。」他連忙為她斟來一杯冰水。

  她朝他扮個鬼臉,喝口水,稍稍放緩進食的速度,才吃一口,便忍不住讚歎。

  「嗯,真的好好吃喔!沒想到你技術真的不錯耶,我還以為只是說說而已。」

  她單手捧著臉頰,一副幸福到極點的模樣。

  戴醒仁凝望她,心韻失速。「我不是告訴過妳了嗎?蛋炒飯可是我的絕活,一般廚師比不上的。」

  「你是說就算以後失業,你也能賣蛋炒飯維生嘍?」

  「我怎麼可能失業?」他很有自信。「像我這樣的醫生,哪間醫院不搶著要?」

  她撲哧一笑。「是是是,好拽喔!」

  他瞇眼,沒好氣地瞪她。

  「幹麼光杵在那裏?」她才不管他自尊受損,調笑地睨他。「快坐下來一起吃啊!你也餓了吧?」

  他輕哼一聲,很不情願似地在她對面入座,兩人各握一把湯匙,分食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飯。

  好像新婚夫妻喔……

  莫傳雅吃著愛心料理,凝聯著眼前狼吞虎嚥的大男人,胸口好似傾倒一壇蜂蜜,甜得化不開。

  這男人雖然脾氣怪了些,有時又遲鈍地惹人生氣,可他聰明認真,對醫病救人懷抱著一份熱誠的理想,醫術高明,對病人溫和有耐性,他不但是個好醫生,連做蛋炒飯的手藝都是一絕。

  又會救人又會煮飯,他怎麼這麼厲害?

  她真是太崇拜他了,好喜歡他,好愛好愛他……

  她揚起眸,藏不住滿腔愛戀。「你叫我慢慢吃,自己卻吃那麼快,不怕難消化嗎?」見他嘴角黏著一顆不聽話的飯粒,她嬌聲笑了,探出一根手指替他拈起。

  「瞧你,跟個小孩一樣!」

  她笑譫他,他瞪著她將飯粒舔進自己嘴裏,霎時窒息,深眸點亮情欲的火光,灼燙她粉頰。

  「你別這樣看我……」不等她抗議完,他傾向前,不由分說地攫住她嫩軟的唇。一開始,只是淺嘗即止的啄吻,跟著,兩人吻到情動,他霍然起身,展臂將她拉進懷裏,深深地吸吮。

  她張開唇,熱烈地歡迎他,與他唇舌交纏,分享難以言喻的親密,陣陣電流冷不防地竄進兩人之間,她顫慄著,感覺到他狂野奔騰的心跳,也瀕臨瘋狂。

  玉手迷離地探進他衣襟,撫上他剛硬的胸膛,他倏地震動,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然後,他像拚了命地綴拾零碎的冷靜,用力推開她。

  「不要這樣……」他氣息急促,星眸迷蒙。「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不要控制啊!

  她幾乎想如此回話,但從小接受的淑女教養仍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將她自愛欲的懸崖拉回。

  她雙腿發軟,暈眩地坐回椅子,他則是端起本來倒給她的冰水,一口飲盡。

  她凝望他,知道他正極力克制著體內翻騰的欲望。聽說男人比女人更難自製,可他卻強悍地硬壓下去。

  明明他跟以前的女朋友,都可以約會幾次就上床的,為何偏偏面對她,他就要堅持扮演有禮自持的君子?因為對她格外珍惜吧?莫傳雅夢幻地微笑,心動不已。

  「以後還可以再做蛋炒飯給我吃嗎?」

  「嗯,當然……可以。」他努力調勻呼吸。

  「什麼時候都可以嗎?」她笑著追問。「我生日的時候、不是生日的時候;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肚子餓的時候、肚子不餓的時候……」

  「大小姐。」他丟給她一記白眼。「我可不是妳的專屬廚師,妳是想隨傳隨到嗎?」

  「不可以嗎?小氣鬼。」她撒嬌似地鼓起臉頰。「人家只是很想經常吃你做的蛋炒飯嘛,如果想吃的時候隨時就能吃,那該有多好?」

  他聽不出她話中的隱喻,煞有介事地皺眉。「可妳也知道我醫院的工作很忙!」

  「唉,你真的很木頭耶!」她受不了,拿湯匙柄點他不開竅的額頭。「還不懂我的意思嗎?人家是想……」貝齒羞澀地咬唇。「一直跟你在一起嘛。」

  他總算領悟,不敢相信地倒抽口氣。「妳是說……」

  「沒錯,呆頭鵝。」星眸迥斜,似嗔非嗔。

  「你想不想跟我結婚?」

  「妳真的要跟他結婚?」

  半個月後,趁戴醒仁休假,莫傳雅帶他回莫家豪宅,拜會自己父母。莫禮儀聽說兩個年輕人有結婚的打算,大為震驚,找個理由將女兒拉進書房,私下盤問。

  「沒錯,媽媽。」莫傳雅堅定地迎視母親充滿懷疑的目光。「我已經決定了。」

  莫禮儀秀眉蹙攏。「可他還只是個住院醫師,現在才R2,不知道要幾年才能熬到主治醫生,妳嫁給他,會受苦的。」

  「媽媽是覺得他配不上我,才反對我們結婚嗎?」莫傳雅想確認母親的心意。

  「那倒不是。」莫禮儀遲疑。「我承認他的背景是差了些,不過聽說他是個很優秀的醫生,未來大有可為,而且只要他人品好,背景怎樣是無所謂。」

  「他的人品,妳絕對可以相信。」莫傳雅慎重地強調。「他背景的確不怎麼樣,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是半工半讀念醫學院的,他也曾經懷疑過,就算他願意入贅,我們家會不會不肯接受他?」她頓了頓,嫣然一笑。「媽,妳知道我跟他說什麼嗎?我說,那我們乾脆先上車後補票吧,這樣妳跟外婆就不會反對了。」

  「傳雅,妳怎麼能有那種不知檢點的念頭?!」莫禮儀驚駭地斥責女兒。「不要因為妳媽曾經一時糊塗,妳就有樣學樣!」

  「媽,妳那是一時糊塗嗎?」莫傳雅不介意母親的責備,仍是巧笑倩兮。「妳難道不是因為很愛哥哥的親生爸爸,才跟他在一起的嗎?我也是,我愛醒仁,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我早都要獻給他了。」

  「妳這丫頭!」莫禮儀不可思議地瞪著女兒,又是氣惱,又是好笑。「怎麼就這麼不害躁啊?」

  「因為我是媽媽的女兒啊!」莫傳雅對母親眨個眼,很精靈調皮的,又蘊著幾分討巧示好的意味。

  莫禮儀拿她沒轍,只能苦笑。

  「不過妳別擔心,媽,我們還沒上床。」莫傳雅率直地坦白自己與男友的私密。莫禮儀聽了,無奈地翻白眼。她明白母親的震驚,嬌聲嗤笑。「妳知道嗎?他如果要那麼做的話,我會答應他的,可他卻告訴我,既然要結婚,就要堂堂正正的,他不願意耍這種小手段。」

  莫禮儀秀眉一挑。「他真那麼說?」

  「是啊。」莫傳雅甜蜜地歎息。「媽,妳不覺得這樣的他,很值得我敬重嗎?」

  如此聽來,那小子的確有幾分可取之處。莫禮儀深思地頷首,打量女兒如醉如癡的神情,又不禁擔憂。「好吧,傳雅,我知道妳很愛他,可妳也要好好想一想,妳畢竟是我們莫家的女兒,雖然我們不想拿家世來壓人,可確實有很多年輕人接近妳,是懷著某種目的。他是個醫生,又在我們家醫院工作,妳確定他真的愛妳嗎?妳說他很有理想,怎麼知道他不是為了更容易達到自己的理想,才跟妳結婚?」

  這些質疑都在莫傳雅意料當中。「我不管他愛我有多深,或者他是不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才跟我在一起,在愛上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決定了。」她揚起眸,直視母親,眼神坦蕩,清澈見底。「他的理想,由我來守護!這就是我愛他的方式。」

  她清晰地表白,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莫禮儀震撼了,一時恍惚,彷佛從女兒身上看到當年的自己,不管是遠赴美國與情人愛相隨的她,或者之後認清自己的根原來永遠紮在臺灣的土地,於是毅然揮別愛情,回到莫家,一肩扛起家族重擔的她!

  莫家的女人,從來不缺乏勇往直前的勇氣。她欣慰地揚唇。「把妳的他叫進來吧!」

  幾分鐘後,戴醒仁孤身走進莫禮儀的書房,面對這位傳統名門的大家長、臺灣商界極具影響力的女強人,他並不畏懼,也不自慚,傲然挺立,可或許是脊背挺得太直了,反倒令莫禮儀窺出他有一絲緊張。

  當然要緊張。她若有所思地微笑。畢竟他現在可是來「提親」的呢!

  「伯母,相信關於我的許多事情,傳雅都已經告訴您了,但在您考慮是不是要答應我們結婚以前,有件事我必須讓您先知道。」

  「什麼事?」

  他深呼吸,堅毅地揚嗓。「是關於我的父親!」

第五章

  清晨。初醒的陽光悄悄溜到窗臺上,戲耍一盆安靜的盆栽,盆栽伸展著翠綠的葉子,葉縫間珍惜地托出幾朵細小的白花。陽光玩夠了盆栽,潛進玻璃窗內,俯望一張細緻玲瓏的睡顏,睡顏像一朵含笑的蓮,淡淡地透出一抹粉紅色。

  陽光愛撫著那睡顏,一旁的男人看著,幾乎有點妒忌,妒忌陽光比自己坦率,能夠毫不扭捏地眷寵她。

  而他,一隻大手在她頰畔徘徊,明明貪戀著那五官,卻不好意思撫觸,擔心擾她清夢。

  從小到大,他不曾對誰如此拿不定主意,不曾有誰令他好想接近,但太親密了,又感到些微驚懼。因為他本來並不打算對任何人敞開自己心房,她卻堅持闖進來……

  「早安。」她驀地睜開眼,在他未來得及防備前,送出清甜的微笑。他心跳乍停,微窘地撇過眸,好似被她當場逮到做壞事。

  「你睡得好嗎?」她柔聲呢喃。比起他的彆扭,她大方多了,玉手很自然地托撫他陽剛的臉頰。

  「還不錯。」他猛然坐起身,略微焦躁地撥了撥一頭亂髮。

  她跟著起身,看著他不聽話的發在頭頂豎成一根根漫無方向的刺,忽地嗤聲嬌笑。

  「笑什麼?」他蹙眉,橫她一眼。

  「笑你的頭髮啊!」她戲譫地扯扯他鬢邊一繒發,笑漣朗朗地在唇畔一圈圈蕩漾。「好好笑,怎麼每次醒來都會豎成這樣啊?你到底是怎麼睡的?難道你睡前還上發膠?」她頓住,似乎為自己提出這種可能性感到大為驚歎,笑音一顫,笑得更爽脆了。

  他瞠瞪她。

  又來了!一點點小事就笑成這樣,她也太愛笑了吧?

  他不愉地抿唇,跳下床,沖進浴室,將一頭亂髮打濕,總算柔順了。

  「醒仁。」她笑著追上來。「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他幹麼生氣?他瞇起眼,不想承認自己如此小心眼。

  「好嘛,我答應你以後不再笑你頭髮了。」她從他身後環抱他的腰,甜蜜地撒嬌。「別生氣嘍,我的好老公。」

  他驀地僵住,因她那句俏皮的呼喚感到微微臉熱。

  沒錯,他已經在兩個月前與莫傳雅結婚了,也過了兩個月聚少離多的新婚生活,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聽見妻子喚自己老公,卻仍如同初次聽見時,心動地難以自持。

  「怎麼還是不說話?」莫傳雅誤解了他的沉默。「人家都已經跟你道歉了耶,小氣鬼!」她將他轉過來,光裸的腳丫踩在他厚實的腳背上,像只可愛的小企鵝,膩著他。

  他終於克制不住,俯首深吻她甜美誘人的軟唇。

  過了許久,兩人才氣息急促地分開,她依依不捨地凝娣他。「你馬上就要去醫院上班了,對吧?」

  他深吸口氣,毅然頷首,即便覺得可惜,仍是極力壓下體內強烈翻騰的欲望。

  「我今天也是,早上九點就有一場記者會。」她輕輕歎息。「那就快刷牙洗臉吧。」

  「YESSIR!」由於工作習性使然,兩人都擁有在最短的時間內梳洗更衣的能力,五分鐘後,戴醒仁已經站在陽臺,做一套早晨例行的體操運動,也拉著妻子一起做。

  莫傳雅本來並沒有做晨間運動的習慣,也曾經嘲笑過他像個中學生似地一板一眼,但他說了,一個負責的醫生應該維持健康的身體,才能勸服他的病人也如此做,而身為醫生太太的她,當然也必須做良好的示範。

  這麼大一頂帽子壓下來,她能裝傻嗎?

  於是,她認命了,每天早上跟他一起做體操,晚上做仰臥起坐,他還會加做至少二十個伏地挺身,關於這項,就恕她偷懶跳過了。

  做完全套體操,莫傳雅忙著對鏡梳妝打扮,戴醒仁則在廚房煮咖啡,簡單地烤了幾片吐司,也煎了荷包蛋。

  「你動作真快。」打扮整齊後,莫傳雅輕盈地在餐桌前落坐,拈起一片烤得香酥的吐司,咬一口。「嗯……好好吃喔!」她幸福地讚歎。

  只是一片烤吐司,值得她露出這種表情嗎?

  戴醒仁不可思議地瞧她,卻也被妻子的好心情感染,唇角微妙地勾起。

  「對了,我昨天接到媽媽電話,她問我們這禮拜六有沒有空回家吃晚餐?」莫傳雅笑道,一面替丈夫將吐司塗上奶油,夾荷包蛋。「你禮拜六晚上要值班嗎?」

  「我想想。」戴醒仁接過妻子遞過來的夾蛋吐司,咬一口,在腦海計算自己的輪值時間表。「我那天得值班。」

  「這樣啊?」莫傳雅早料到這可能,馬上提出解決方案。「好吧,那我問媽媽改禮拜天行不行?你禮拜天晚上總有空吧?」

  「嗯,下班以後趕過去應該還可以。」

  「那好吧,就這麼決定。」莫傳雅取出手機,俐落地打簡訊,跟母親改約禮拜天晚上聚餐,半分鐘後便得到回音。「媽媽說OK。」

  「那就好。」戴醒仁松一口氣,他可不想才新婚便令丈母娘失望。

  莫傳雅觀察丈夫神情,驀地一聲輕笑。

  他疑惑地望她。「妳又在笑什麼?」

  「醒仁,你很喜歡我媽媽,對吧?」她笑睨他。

  他怔了怔,頓時有些狼狽,借著啜飲咖啡的動作掩飾眼神。「妳媽媽很不錯。」

  「哪里不錯了?因為她是商場上的女強人,很果斷,所以你很敬重她嗎?」

  「……」

  「我看應該不是。」她自顧自地提出解答。「應該是我媽媽讓你聯想起你沒見過面的親生母親,對不對?」他一震,揚眸望向妻子。

  她也正看著他,眼裏脈脈含情,氳著一片水汪汪的溫柔。「醒仁,你一直不肯告訴我,那天你到我們家『提親』時,到底跟我媽媽說了些什麼?」

  他無言,憶起與丈母娘的一番懇談,胸臆五味雜陳。那天,他原以為自己會遭受冷淡的驅逐,可卻意外地領受了春風化雨,溫暖他冰凍的心。

  「我不是說了不要再問嗎?」他粗聲咕噥。

  「可是人家好奇嘛。」她不依。「誰教你跟媽媽都那麼神秘?都不告訴我!」

  「就沒什麼好說的啊。」他猛灌完咖啡,收拾碗盤,擱在廚房水槽。「這些給妳洗。」

  「醒仁……」

  「我要去醫院了。」他匆匆出門。

  想躲?莫傳雅懊惱地瞪他背影,才不容他如此輕易逃脫,提起包包就追上去,伸手挽他臂膀。

  「喂,妳……」他遲疑地瞪著兩人親昵相扣的手臂,他們租的這間公寓就在醫院附近,隨時可能遇到相熟的同事或病人。

  「你怕被別人看到嗎?」她看透他思緒,朝他扮鬼臉。「那又怎樣?我們是夫妻啊!夫妻本來就應該甜甜蜜蜜的,你說對不對?」

  戴醒仁擰眉。他一向給人孤僻難相處的印象,如今卻與妻子手挽手,在路上嬉鬧,成何體統?

  「醒仁,你看!」她驚喜地揚嗓,指向路邊水泥圍欄上,一隻懶洋洋地半躺著的小貓。「好小的貓咪喔,是不是剛出生不久啊?好可愛喔!」

  她鬆開他的手,奔向小貓,憐愛地摸牠軟順的毛,嘗試抱起牠。

  「妳小心點!」他警告地阻止她。「萬一牠有病怎麼辦?」

  「牠這麼乾淨,怎麼會有病?」她拋給他一記嫌他沒情調的眼神。「你這人就只會想這些嗎?」

  他鬱惱地瞪她。沒錯,他這人就是不懂得浪漫,別人看到可愛的小動物也許會搶著呵護,他可不會。

  「小貓來,姊姊抱抱。」莫傳雅柔聲誘哄,雙手才剛觸及小貓,一隻肥胖的母貓不知從哪兒竄出來,朝她齜牙咧嘴,踢開她的手,將自己的孩子叼起。

  「哇!」她嚇一跳,連忙後退閃開。

  「怎麼了?妳沒事吧?」戴醒仁驚慌地奔過來,捧起她的手檢查。

  「幸好沒被抓傷。」

  「那是小貓的媽媽嗎?怎麼那麼凶?」莫傳雅委屈地回眸,母貓叼著小貓兇狠地瞪她,接著高傲地轉身,昂然離去。

  「好拽喔……」她喃喃抱怨。

  戴醒仁看看母貓昂首闊步的背影,又看看妻子可憐兮兮的表情,喉間一陣笑聲,不可自抑地滾落。

  她怔住。「你笑什麼?」

  「所以這就是你們這種懂情趣的人的下場了。」他不客氣地揶揄,星眸閃耀。

  起先,莫傳雅有些氣惱,但漸漸地,看著丈夫爽朗的笑容,她的心莫名地飛揚,飛得高高的,在空中雀躍。

  他困惑地收住笑聲。「怎麼了?幹麼這樣看我?」

  「人生值得笑的事情,是不是比你想像的還多很多?」

  他愕然,這才驚覺自己在無意間違背了一直奉行的人生原則。他竟當街笑了,要是被認識的人瞧見了,該有多糗?

  他不笑的,至少不該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笑,但她讓他破了例。

  她嫣然一笑,眉眼彎彎,迷他神魂,跟著踏起腳尖,輕快地啾吻他臉頰。「拜拜,老公,明天晚上見嘍!」

  「……結果你們到底幾天沒見了?」電話那端跳來的,是莫傳森醇厚的嗓音,滿蘊關懷。

  莫傳雅握著無線話筒,躺在沙發上,隔著重重海洋,向遠在美國的哥哥訴苦。

  「四、五天了!高速公路發生連環車禍,傷患都往『和恩醫院』送,醫院擠得爆滿,他忙得根本沒時間回家一趟,我也不好意思去醫院找他。」

  「我早料到會這樣。」莫傳森為妹妹擔憂。「你們這樣三天兩頭碰不到面,跟沒結婚有什麼分別?我看要不要請媽跟院長提一下,減少醒仁值班的時間?這樣他比較有空回家陪妳。」

  「絕對不行!」莫傳雅驀地坐起身,激動地駁回哥哥的提議。「醒仁一向最討厭那種濫用特權的人,他怎麼可能允許自己也這麼做?」她頓了頓,語重心長。

  「而且如果他真的答應了,我也會瞧不起他。」

  「妳怎麼這麼不知變通呢?難道妳喜歡一個人獨守空閨嗎?」

  「我既然嫁給醫生,就有這種覺悟。」她義正辭嚴地聲明。「他現在是不能常回家,不過等他以後當上主治醫生,不必照三班輪值,情況就會好多了。」

  莫傳森不以為然地輕嗤。「那還要等幾年?」

  「我相信他的能力,一定很快。」莫傳雅對自己的丈夫很有信心。「你知道嗎?前幾天我遇見熊主任,他還跟我稱讚,說醒仁絕對是最強的R3,很多資深醫師都比不上他呢!」

  「聽聽妳這口氣,我還真不曉得有哪個老婆像妳這麼崇拜丈夫?」莫傳森調侃妹妹。

  「我是很崇拜他啊。」莫傳雅笑嘻嘻,很坦率地承認自己滿腔愛意,她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到好想與全世界分享。「哥,我都結婚了,那你呢?什麼時候也給我找個嫂子啊?」

  「怯,人家說新婚夫妻最愛作媒,我還不信呢,沒想到果然如此。」莫傳森似笑非笑地譏諷,頓了頓。「我不是跟妳說過嗎?我是個不結婚的男人,明明有整片花園可以任我摘采,何必單戀一枝花?要我結婚的話,除非!」

  「除非你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得不到你想要的那個女人,對吧?」莫傳雅介面,哥哥這番浪子論調她都不知道聽他高唱幾百遍了。

  「哥,你這麼輕視愛情,將來一定會有報應的。」她危言聳聽地警告。

  「天哪,妳這可怕的妹妹,用不著這樣詛咒妳哥吧?」莫傳森假作驚恐。她輕聲笑了。

  莫傳森意味深長地沉默片刻。「不過說真的,你們這麼快結婚,我真的嚇一跳,我本來以為醒仁說不定跟我一樣,是個不結婚的男人。」

  「什麼意思?」莫傳雅惱了。「你這意思是說你妹妹我不值得他定下來嗎?」

  「不是那樣,妳別亂想。」莫傳森莞爾。「如果他不婚,應該是有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她追問。

  「算了,他不是已經跟妳結婚了嗎?」莫傳森避重就輕,不給妹妹一個肯定的答案。「不管是什麼理由,現在都不存在了。」

  「什麼嘛!」莫傳雅懊惱地嬌噴。「哥,你給我講清楚!」一股強烈的噁心感驀地湧上喉頭,她連忙伸手掩唇。

  「怎麼了?」莫傳森聽出不對勁,焦急地問。

  「沒事,只是這幾天腸胃好像怪怪的,有時候會忽然很想吐。」

  「忽然想吐?不會是懷孕了吧?」

  「懷孕?」莫傳雅駭然怔住,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

  「快去檢查看看吧!連自己有沒有懷孕都不曉得,妳也真夠粗心了。」

  「好啦,我會去檢查的。」「還有,如果真的確定懷孕了,妳記得要小心一點。」莫傳森沈聲叮嚀。「妳小時候動過心臟手術,要特別注意。」

  「拜託!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莫傳雅笑慎哥哥大驚小怪。「而且我開過刀後,就跟正常人沒兩樣了啊。」

  「可醫生那時候也說了,如果妳懷孕的話,稍有差池,很容易有心臟衰竭的危險,所以一定要格外小心。」

  「知道了,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她一個人,沒問題吧?

  經過一場漫長的手術後,戴醒仁疲倦地步出開刀房,透過醫院玻璃往外望,這才驚覺戶外狂風大作,不時飄落豆大的雨點。

  「看樣子颱風好像登陸了。」一旁的護士低語。「拜託這次颱風可別帶來太多災情,我好怕急診室又人滿為患。」

  「是啊……」戴醒仁凝定步履,怔仲地注視窗外狂風暴雨。這幾天他一直關在醫院裏,忙昏了頭,根本不曉得有颱風登陸。

  他不自覺地擔心起妻子,雖然她不是那種軟弱依賴的女生,但在如此風雨交加的時候,他卻不能陪在她身邊,她會不會……有一點怨?

  戴醒仁鬱悶地抿唇,告訴自己多想無益,振作精神,進更衣室換下手術服,才剛披回白袍,兩個醫生走進來,沒察覺室內還有其他人,逕自熱烈地交談。

  「……所以這就叫麻雀變鳳凰吧?」其中一個不屑地哼道,戴醒仁聽出他是與自己同期的住院醫師,小李。

  「應該說是娶個好老婆,就能少奮鬥二十年。」另一個醫師諷刺道。

  「豈止少二十年?」小李忿忿然。「我看他從此以後就平步青雲了,將來這間醫院院長的寶座肯定是他的。」

  戴醒仁倏地凜息,聽出兩人話中指涉的人正是自己,下頷僵硬地縮緊。

  「你說我們怎麼就那麼笨,不懂得對大小姐獻殷勤?」

  「誰知道她就是莫家大小姐啊?之前我看她常來找戴醒仁,還以為她只是個普通記者而已。」

  「那傢伙該不會早就知道大小姐的身分了吧?你說這個局,他到底布多久了?」

  「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他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結果還不是一樣攀權附貴走後門?」

  兩分鐘後,兩人總算離開,一股酸味卻仍繚繞在更衣室裏,久久不散。

  戴醒仁漠然佇立。自從他與傳雅開始交往後,便聽見不少類似的閒言閒語,成婚以後,流言更猶如野火蔓延,一發不可收拾。

  有人搶著巴結他,也有人暗暗嫉妒,有人表面逢迎奉承,背後卻惡意中傷。

  恩師熊建明勸他看開點,說有才華的人本來就容易招忌,偏偏他又娶了醫院董事長的千金,當然會有些人心理不平衡。

  說實在的,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從小他便受慣了別人的冷言冷語,他們愈詆毀他,他愈是傲慢以對。

  連恩師也拿他沒轍,常嘮叨地念他脾氣別太倔,尤其現在身分跟以往不同了,更該懂得謹言慎行,謙沖有禮。

  他一向我行我素,如今成了莫家女婿,對於人際關係的處理,反而必須學會步步為營……

  「也許我不應該結婚的。」他喃喃自語。其實,他並不想那麼早結婚,甚至想過獨身一輩子也無妨。誰知一個連戀愛都談不好的男人,居然結婚了,而且娶到的是那麼一個聰慧又體貼的女人。

  他知道,從結婚那天開始,自己肩上便扛了雙重責任,身為醫生,與身為丈夫的責任,他總是忍不住懷疑,自己真能順利兼顧嗎?

  總覺得有一天,他可能會搞砸……

  沈思至此,一波驚濤駭浪驀地在戴醒仁胸海裏潮湧,他邁開大步,衝動地奔出醫院,與風雨強悍對抗,一步一步,困難地抵達家門前。

  他忘了帶鑰匙,只得用力撳門鈴。

  莫傳雅匆匆來應門,一見是他,駭然大驚。「醒仁!你怎麼突然跑回來了?瞧你,全身都濕透了!」

  她焦灼地將狼狽不堪的他拉進屋裏,急急斟來一杯熱茶。「你先喝一點,我去替你放熱水洗澡―」

  「不用了。」他拽住她手腕。「我不能離開醫院太久,有兩個重傷患還在觀察期,還有我一個病人這兩天情況也很不穩定。」

  「既然這樣,你幹麼還跑回來?」她心疼地拂開垂落他額前的濕發。「如果想要換洗衣物,我可以幫你送過去啊!」

  「我只是回來……看看妳而已。」他氣息不定,顯然經歷一番艱辛才到家。

  「妳還好吧?傳雅,都沒事嗎?」

  她很好,只是有點寂寞,只是一直傻傻地獨坐在客廳,啃噬著苦澀的思念。

  她悵然望他。「你擔心我,怎麼不打個電話回來就好?」

  「我想親眼確認。」他啞聲低喃。

  就只為了看她一眼,確定她安然無恙,他不借冒險穿越風雨?莫傳雅心弦倏地牽緊,眼眸隱隱酸痛著。「你真是的,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危險?萬一你被什麼吹落的招牌砸到了,怎麼辦?」

  他莞爾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妳緊張什麼?」

  她嗔他一眼,牽著他坐到沙發上。「你先在這裏等我。」

  「我不能待太久……」他意欲起身,又讓她按壓回座。

  「至少讓我擦幹你頭髮,可以嗎?」她要他喝熱茶,自己則到浴室拿來幾條幹毛巾。何必多此一舉?反正他等會兒回醫院,還不是一樣要淋成一隻落湯雞?他想阻止她,不知怎地卻捨不得開口,深邃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她曼妙姿影,直到她回到他身畔。她先用一條浴巾包裹濕透的他,然後將他上半身拉下,讓他躺在自己柔軟的大腿上,十指在他濕亂的發間施展魔法。

  「你一定很累了吧?閉上眼睛休息一下。」

  他怎麼能休息?他是偷溜出醫院的,得馬上趕回去,但她的嗓音太輕柔、太溫暖,教他不由自主地放鬆緊繃多日的肌肉,一時昏昏欲睡。

  不行,他不能睡,他還有個剛動完手術的病人要照料,不能睡……

  莫傳雅無聲地揚唇,靜靜地凝娣丈夫在自己腿上,像個孩子似地打盹。

  他真可憐,一定累壞了。她愈看愈憐愛,不禁俯下身,輕輕地在他額上印落一吻。

  他驀地驚醒,彈跳起身。「我睡多久了?現在幾點了?」

  「你別緊張,還不到十分鐘呢。」她笑著安撫。

  戴醒仁放下心。「既然妳沒事,我先回醫院了。」雖是如此說,他的兩條腿卻似自有主張,躑躅著不願離開。終於,他受不了地一把攬過嬌妻,深深地、狂猛地、滿是懊惱與眷戀地吻她,她陣陣輕顫,幾乎癱軟在他懷裏。彷佛過了悠遠的一世紀,又彷佛不過轉瞬,他鬆開她,幽深的眼潭擒住難以動彈的她。「我走了。」

  「嗯。」莫傳雅癡癡地點頭,心房有數不清的蝴蝶同時拍翅膀,她目送丈夫昂然挺拔的背影,忽地壓抑不住滿腔沸騰的愛意。「醒仁,等等!」

  「怎麼了?」他停住步履,回過頭。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翩翩奔來他面前,揚起嫣紅的嬌顏。「我……懷孕了。」

  他駭然變色。「妳說什麼?」

  「我說我們有寶寶了。」她垂斂羽睫,掩不住羞澀。

  他震撼地瞪她。「怎麼會?我們……我不是每次都有戴保險套嗎?」

  「那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安全啊,保險套也有瑕疵品吧?」她輕笑。「而且你又不讓我吃避孕藥。」

  「吃藥對身體不好。」他機械化地回應。

  她這才警覺他反應不對勁,愕然揚眸,試著從他臉上的表情窺出一絲端倪。「醒仁,你該不會不高興吧?你不希望我們有寶寶?」

  「不是那樣,是……」是太快了,他還沒有心理準備,他連當個丈夫都不及格,怎能又擔上父親的責任?「我只是……怕妳太辛苦。」

  「你放心,我已經準備辭掉工作了,尤其在懷孕初期,總不能每天趴趴走吧?我決定在家裏好好安胎。」

  「妳都打算好了啊……」他怔愣地盯著妻子,為何她可以毫無猶豫地接受自己即將成為一個母親的事實?女人都這樣嗎?

  「你一定是擔心自己不能常常陪在我身邊,怕我難過,對吧?」她靈慧地猜中他心思,卻只對了一半。「沒關係的,我不介意,我會照顧自己的,只要你儘量抽空陪我做產檢就好了,當然啦,如果你願意一起來上媽媽教室,我會更開心。」

  她俏皮地說玩笑話,他卻無法坦然搭腔,直覺想逃避她喜悅的容顏,口袋裏的呼叫器忽然嗶嗶作響,及時解救他。

  「醫院在call我,我得走了!」他啞聲搖話,飛也似地離開。

  「我覺得他不想要這個孩子。」熱鬧繽紛的週末夜,莫傳雅與好姊妹簡藝安相約談心,兩個女人有一陣子沒見了,歡樂地聊個不停,吃過晚餐,莫傳雅才幽幽地道出埋藏多日的心事。

  「妳說妳老公不想要寶寶?」簡藝安難以置信。「為什麼?」

  「我不確定。」莫傳雅苦澀地抿唇。「我想他可能是怕寶寶影響我們夫妻的日常生活吧?他很怕吵,需要很安靜的空間讀書做研究,說不定也會覺得以後要照顧寶寶很麻煩。」

  「妳有跟他談過嗎?」

  「沒機會,他實在太忙了,難得回家又擺明不想面對這個問題。」

  「妳是說他到現在還當寶寶不存在嗎?」

  「也不完全是那樣,他會關心我的身體,前陣子我孕吐很嚴重的時候,他還會熬藥膳給我喝,只是!」她黯然頓住。

  「他只關心妳,不關心寶寶。」簡藝安瞭解地介面。

  莫傳雅輕輕歎息。「要他陪我讀育嬰書籍,他總是藉口要寫論文、看醫學期刊,給他寶寶的超音波圖,他也只是瞄一眼,就丟到一邊。」

  「那麼冷淡啊!」聽到這兒,簡藝安已經開始為好友抱不平了。「那產檢呢?他有陪妳去做嗎?」

  「他倒不是故意不來的。」莫傳雅為丈夫緩頰。「每次我去產檢,剛好都碰到他在忙。」

  「怯!」簡藝安冷嗤。「是真忙還是假忙啊?」

  「是真的很忙啦。」莫傳雅慎重強調,頓了頓。「我本來也有點不開心,不過現在想想也好,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小時候動過心臟手術。」

  簡藝安愕然。「妳是說他到現在還不曉得?」

  「一讓他知道就糟了,萬一他拿這個當理由,勸我拿掉孩子怎麼辦?」

  「不會吧?」簡藝安瞠目。「他會做得那麼絕嗎?」

  「這個嘛……」莫傳雅深思地鎖眉,端起果汁啜飲。自從得知自己懷孕後,她便儘量少碰咖啡與茶這類刺激性的飲料。「我想他應該不至於,不過他可是醫生,如果他認真要說服我,我怕自己辯不過他。」

  「所以妳寧願瞞著他不說?」

  「我想這樣比較好。」

  真的會比較好嗎?簡藝安憂心地凝視好友,她個性倔,習慣了獨立自主,就連結婚後,也不習慣當個小鳥依人的妻子。

  如她這般什麼事都一肩扛,不累嗎?一個服務生端著一盤料理經過兩人桌旁,嗆鼻的食物味道令莫傳雅不禁一陣作嘔。

  「妳沒事吧?」簡藝安焦急地問。「妳不是說自己的孕吐好多了嗎?怎麼還會想吐?」

  「那味道太重了。」莫傳雅掩唇,暫時停止呼吸。「沒事,忍忍就過了。」

  簡藝安望著她略顯蒼白的容顏,又是心疼,又是氣惱。「說實在的,我總覺得妳有老公等於沒老公,他到底在做什麼啊?老是放妳孤單一個人!」

  「他是醫生。」莫傳雅平靜地回話。「我是醫生的太太。」

  身為醫生的女人,尤其是一個心血管外科醫生的女人,她早就告誡自己,絕對不能依賴丈夫,必須堅強獨立,耐得住寂寞。

  她必須是最強的女人―

  「妳真的很愛他,傳雅。」從她的神情,簡藝安看出她堅毅不拔的決心,只能無奈搖頭。

  「是啊,我愛他。」莫傳雅從不諱言承認,她甜甜地笑,溫柔地撫摸自己腹部。「而且妳別為我擔心,很快就會多個小寶貝來陪我了。」

  「哇,妳快照照鏡子,妳的臉上綻放出母性的光輝耶!」簡藝安打趣。她有些羞窘,卻有更多驕傲,雖然才剛懷孕十周,她已經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母親了,對這個蜷窩在子宮裏的寶寶,一點一滴地付出慈愛,寶寶在她體內孕育,她的母性也逐日茁壯。她會好好愛他的,如同愛自己的丈夫一樣,珍寵這個孩子……

  「不行、不行!我看不下去了,太光芒四射了,天哪,我眼睛都睜不開了!」簡藝安誇張地伸手蒙眼。

  「妳神經病啊!」莫傳雅噴惱地賞她額頭一記爆栗。

  兩人說說笑笑,原該是和樂融融的相聚時光,卻在離開餐廳的那一刻,變了調。

  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經過,莽撞地架了莫傳雅一拐子,她獰不及防,一時重心不穩,踉蹌地撲跌在地―

第六章

  一個孩子。一個出乎父母意料的孩子,不該這麼快降臨到這世上的,不該如此匆忙來報到,他可知道,他的父親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寶寶。」戴醒仁試著模仿妻子那慈愛溫柔的語氣,低聲喚著,可他發現自己模仿不來,感覺不到妻子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掏出藏在皮夾深處的一張圖片,那是寶寶的超音波圖。幾天前,傳雅興高采烈地將這張圖交給他,要他看看他們的寶寶―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胚胎,她快樂地指點他哪里是頭,哪里是寶寶的小手臂,他聽著,胸口莫名地感到一陣涼意。

  他連一個丈夫都做不好,如今竟即將為人父?

  眼前驀地漫開一片黑霧,他一再地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既然妻子已經懷孕了,他也只能接受現實,雖然他多希望這個寶寶能夠晚幾年再來報到……

  「戴醒仁醫師,請馬上到急診室。」清脆的廣播聲乍然響起。他神智一凜,聽出負責廣播的護士急促的聲調,連忙拔腿飛奔,以最快的速度

  趕到急診室。

  幾個實習醫生與護士圍著一張病床,一旁還站著兩名員警。

  「是一個受刑犯,有呼吸衰竭及休克的情形,我們量不到血壓。」一個實習醫生焦灼地報告。

  「他昏迷多久了?」戴醒仁一面檢查病人,一面問送他來就醫的看守所人員。「不確定,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也許有幾個小時吧!」

  「可能是心室破裂或主動脈剝離,馬上通知麻醉科,準備開刀房。」戴醒仁指揮實習醫生行動。「值班的主治醫生呢?CALL他了沒?」

  「嘎?」實習醫生面面相覦。「今天值班的是王醫生,他說過沒什麼重大的事,絕對不能隨便CALL他。」

  王醫生可是院內的大牌醫生,脾氣頑固又暴躁,別說實習醫生不敢惹他,就連住院總醫師見到他,也成了一隻乖順的小老鼠。

  戴醒仁鄙夷地撇唇。這就是大部分醫院的現狀,住院醫師被操到死,大牌主治醫生卻無人敢擾其清夢。「其他值班的住院醫師現在也都在忙。」另一個實習醫生補充。「那還等什麼?馬上把王醫生CALL來!」戴醒仁下令。

  「可是他是犯人,聽說很可能馬上就要被判死刑了。」為了救一個反正遲早也會死的死刑犯,惹惱院內的大牌醫生,會不會太不智?

  說著,實習醫生臉上顯現幾分厭惡的神情,戴醒仁眼色一沈,腦海頓時浮現陰暗的回憶。

  「犯人也是人。」他面無表情地搖話,誰也聽不出他壓抑的嗓音潛藏著波濤洶湧。「現在立刻把王醫生CALL來,否則他就是失職。」

  半小時後,經過電腦斷層掃描,確認病人是主動脈剝離,開刀房已準備好,病人也麻醉了,負責執刀的主治醫生卻在路上發生了個小車禍,延誤了時間。

  只要多拖一分鐘,病人可能就離死亡邊緣更近一分,眾人等得焦急,卻沒人敢開口抱怨。

  戴醒仁刷手進房,對室內的醫生與護士宣佈。「我來主刀。」

  「你?!」眾人震驚。這可是主動脈剝離手術,成功機率不到百分之六十,他瘋了嗎?

  「我之前在熊教授的指導下做過一次,王醫生也同意我先開始,小李等下會來當我的助手。」他語調清冷,神色鎮定如恒。竟然一點也不緊張!大夥兒駭然相顧,一個R3住院醫師要挑戰如此高難度的手術,至少應該戒慎恐懼一些吧?還是他純粹把這當成磨練技術的好機會?

  真冷血―這是眾人心底暗暗下的結論。

  戴醒仁才不管其他人如何想,他們把他當怪獸也好,機器人也罷,他只知道病人危在旦夕,而他身為醫生,便該負起一個醫生該盡的責任。

  他是醫生,對所有病患理應一視同仁,人命不分階級,沒有貴賤。

  他深呼吸,準備好開刀,不料小李卻如一道狂風般捲進來,沖著他大叫大嚷―

  「醒仁,你老婆進醫院了!」

  因為一場失足意外,莫傳雅被送進「和恩醫院」,急診室見她是莫家大小姐,立刻CALL她的主治醫生,他正在南部度假,擔心自己不及趕來,特別情商院內另一個婦產科名醫幫忙,就連剛剛趕到醫院的心血管外科王醫生也被抓來會診。

  「莫小姐,妳聽我說,妳現在情況很危險,隨時可能引發心臟衰竭,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建議馬上做人工流產手術。」

  「我不要!不許你們動我的寶寶!」莫傳雅躺在病床上,教胸口的窒悶及腹部的痛楚折磨出一身冷汗,意志卻仍堅決,強悍地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是妳的心臟……」

  「我的心臟可以撐住的,我保證不會有問題,你們相信我。」

  這不是相信與否的問題,就算她本人有強烈的意志力,也不表示身體就會聽話。兩個資深醫生搖頭歎息。

  「戴醫師在哪里?把他叫過來勸勸自己老婆好了。」

  「他現在應該在開刀房。」王醫生回答。「有個犯人主動脈剝離,我讓他先代替我主刀。」

  「不要!你們別告訴醒仁……」莫傳雅聽見兩個醫生對話,急著阻止。「我會沒事的,你們別驚動他……藝安、藝安!」她惶然轉向好友。「妳告訴他們,別讓醒仁知道這件事。」

  「可是傳雅,」簡藝安憂然顰眉。「發生這種事,妳怎麼能不通知自己的丈夫?他有權知道……

  「可他會……我知道他一定會勸我拿掉寶寶的,可我不能,我不要……」傳雅狂亂地搖頭,十指緊緊拽住床單。

  「我求求你們,醫生,至少再觀察兩天好嗎?」

  「兩天?」王醫生驚愕地挑眉。「別說兩天,妳現在連能不能撐過兩個小時我們都不確定,妳的心臟功能一直在下降,妳知道嗎?」

  「不會有事的,我能……撐過的……」莫傳雅喘息不止,努力從窒痛的胸口找到呼吸的空隙。她一定能撐住的,她是母親,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寶寶。

  「醫生!」一個護士急奔過來,遞出一份檔。「這是戴醫師要我送過來的,是人工流產手術同意書,他簽名了。」

  莫傳雅聞言,瞬間透不過氣,驚懼地睜眸。

  他簽了?!他居然同意她墮胎?他怎麼能不跟她商量就做這種決定?他怎麼敢?

  「護士小姐,請妳……叫他過來,給我兩分鐘……不,一分鐘也行,我會說服他……」

  「可是他現在正在開刀……」

  「拜託妳,請他過來!

  「醒仁,你真的不過去看一下你老婆嗎?」小李低聲問。

  「我走不開。」戴醒仁木然回應,從護士手中接過手術刀,果斷精准地在病人胸部劃開一道口。

  冷血動物!小李批判地瞪他。他的老婆在病床苦苦掙扎,他居然連一滴冷汗也不流。

  「她只要求幾分鐘而已,幫一個死刑犯開刀,有這麼重要嗎?」小李碎碎叨念,彷佛是在自言自語,但手術房內每個人都聽見了,人人各有感觸。

  戴醒仁知道,現在自己若抬眸,承接的恐怕是一道道嚴厲苛責的視線,誰也不能理解,他為何堅持替這名死刑犯開刀,又為何寧可不顧妻子求援?

  他們不曉得,如果他今天擱下手術刀,他便失了格,失了一個醫生的格,同時也背叛了自己的理想。

  他會連自己的原點都找不到,當初,立志成為一個醫生的「原點」……

  戴醒仁咬緊牙關,感覺眼眸似乎有些澀澀的,眼皮一眨再眨,好不容易逐去片刻的迷蒙。他的妻子身邊,有好幾個醫生等著救她,可面前這個人的命,卻是孤伶伶地懸在他手上―

  原諒我,傳雅,原諒我不能過去陪妳。

  九個多小時後,戴醒仁才疲憊地步出開刀房。手術雖然成功了,病人仍未完全脫離險境,必須送進加護病房嚴密觀察。他指示實習醫生觀察重點,然後急CALL急診室,確定妻子手術成功,安然無恙,正在頭等病房安歇。

  他趕到病房,迎向他的是一扇緊閉的門扉,門上掛著「謝絕探視」的牌子,門口,一名特別安排的護士阻止他進入。

  「莫小姐說,她不想見任何人。」她抱歉地低語。

  「連我也不見嗎?」他啞聲問。

  「是。」護士注視他的眼神,掩不住同情。

  戴醒仁無奈,只得在走廊上的椅子坐下枯等,明明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沒合眼了,他卻毫無睡意,眼眸佈滿血絲。數小時後,護士送早餐進去,十分鐘後,又捧著絲毫未動的餐盤走出來。

  「她不吃東西嗎?」戴醒仁焦急地問。

  「是,她說沒胃口。」他倏地咬牙,接過餐盤。「我來勸她吃。」

  「可是戴醫師,你不能進去!」

  「我是她丈夫,當然能進去!」他不顧護士的阻止,逕自推開門,跨進病房,莫傳雅正對著窗外出神,回頭一見是他,勃然變色。

  「你出去!」她厲聲下令,容顏憔悴,連唇色也蒼白。

  他胸口一擰,隱隱作痛,好半晌,才沙啞地揚嗓。「傳雅,妳必須吃點東西!」

  「我叫你出去!」一隻玻璃杯擲向他背後的牆,砸落滿地碎片,正如她破裂的心。「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她震顫地抗議,明眸微微染紅。

  他知道,她正強忍著哭泣,而這令他更加心痛。「我知道妳現在不想看到我,但妳答應我,至少吃點東西好嗎?妳才剛開過刀,需要補充營養,恢復體力。」

  「你在乎嗎?」她忽地冷笑。

  他愣住。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話,就不會不顧我的想法,自作主張簽手術同意書……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獨斷做決定?」她目光犀利,焚燒著灼灼恨意。他瞬間透不過氣。

  「那是因為妳有心臟衰竭的危險,妳應該告訴我,妳小時候開過心―」

  「那又怎樣?從那次手術過後,我跟正常人就沒什麼兩樣了。」

  「可是懷孕時還是得格外注意,尤其這次妳又跌倒受傷,動了胎氣!」

  「我會撐過的!」莫傳雅尖銳地打斷他。「我告訴醫生我會撐過的,要他們再多給我一些觀察時間,可你卻簽了同意書,強迫我動手術……你為什麼不來看我?你只要肯來看我,我會說服你的!為什麼你連短短幾分鐘都不給我?」

  「我那時候在開刀―」

  「對!你在開刀,你很忙!你總是很忙,連產檢也不能陪我做,我認了,從來沒怪過你,可你為什麼……為什麼能這麼無情地決定放棄寶寶?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從頭到尾,你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現在剛好讓你逮到機會了!」她淒厲地控訴,字字句句都猶如一把劍,砍進他心頭肉。

  他胸口緊窒,無聲地流血,顫抖地走上前,試著握住妻子纖柔的手,她卻用力甩開他。「別碰我!我不要你碰我……」莫傳雅哽咽地低語,淚潮在眼底氾濫,失去孩子的痛讓她看不清丈夫苦惱的神情,只看見他剛硬冷冽的臉部線條。

  「我其實一直知道,你並沒有那麼愛我,是我主動提議跟你交往,連結婚也是我先開口,而你……你只是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跟我在一起的,就跟你念書時,和那些女同學約會一樣。」

  「不是那樣!」戴醒仁急促地否認,為何她會有如此誤解?「她們跟妳完全不能比!」

  「是嗎?」她淚眼蒙矓地望他,近乎絕望的反問狠狠扯痛他的心。「或許你對我是比對她們用心,但其實說到底,我跟她們也沒什麼不同,只要妨礙你的醫生之路,你一樣會想把我踢開,是你……是你逼我動流產手術的,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寶寶,因為你嫌這孩子會妨礙你,對不對?」

  戴醒仁驀地一陣驚栗,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看著寶寶的超音波圖時,曾經在腦海翻騰的念頭。他望著妻子,艱難地吐落言語。「我承認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當一個爸爸,我對寶寶感覺不到妳那樣的愛,可是!」

  「別說了!我不要聽!」莫傳雅駭然嘶喊,不敢相信地瞠視他。「你竟然……你怎麼敢當著我的面承認自己不愛寶寶?他也是你的孩子啊!」「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可是……」為何要用這種眼神看他?難道她也跟其他人一樣,認為他是頭冷血野獸?

  戴醒仁急了、慌了,誰誤會他都無所謂,他不在乎,可他希望她能諒解。「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現在生孩子不可?傳雅,過幾年再生不行嗎?妳不用難過,就算這次流產,還有下次―」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鬆?!」她歇斯底里地駁斥。「就算寶寶只是胎兒,也是一條生命啊!你是醫生,不是嗎?難道你體會不到生命的珍貴?」

  他震住,曾經融化的心房又慢慢結凍。「我當然知道生命很寶貴……」

  「那你就不應該對我說這些話。」她含淚娣他,黯然神傷。「你知道我有多期待生下這個孩子嗎?從我知道自己懷孕那天,我就已經愛上寶寶了,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愛他,我跟他說話,念故事書給他聽,陪他聽音樂,我還想,將來他長得會不會很像你?我希望他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可一定要比你愛笑,我希望他活得快樂,不要他受一點點苦……我想,這幾年就算你忙著工作,至少有寶寶可以陪我,我就不會覺得寂寞。」

  「妳……寂寞?」他悵惘地覆述,這是第一次,她卸下強裝的笑顏,在他面前坦承寂寞。

  她卻以為他不曾知曉,哀傷地掩落羽睫。「我累了,你出去吧。」

  「傳雅……」

  「出去,我不要見到你。」

  出院後,莫傳雅直接回娘家,鎮日躲在房裏,不肯踏出一步。戴醒仁來探望過她幾次,每回都吃閉門羹,她堅決不見他,誰的勸告都不聽,他無法,只得默默離去。目送他蕭索寂寥的身影,莫禮儀感到不忍,她決定自己應該為這個女婿說說話,毅然重進女兒閨房。

  「傳雅,陪媽媽聊聊天好嗎?」她故作輕快地揚嗓,唇角含著笑。

  莫傳雅正坐在窗臺,膝上攤著一本書,莫禮儀掃一眼,見那是一本育嬰書籍,書上還夾著胎兒超音波圖,心下了然。

  「如果媽是要勸我見醒仁,對不起,我不想見他。」莫傳雅冷淡地回話,一動也不動,甚至不肯回頭迎視母親。

  莫禮儀暗暗歎息。「妳放心,我不會逼妳見他,而且他也已經離開了,明天早上他有一台手術,要跟熊主任的刀,得早點回去準備。」

  「是嗎?」莫傳雅漠然抱膝,仍是失神地盯著窗外,水眸迷離。

  莫禮儀面對女兒,在窗臺另一側盈盈落坐。「還是很難過嗎?」

  輕柔的嗓音拂過莫傳雅耳畔,微微震動她,她總算願意回過眸。「我覺得……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好像也跟著失去了。」她茫然低語,嗓音輕飄飄的,宛若一縷抓不住的遊魂。

  莫禮儀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

  感受到母親的憐愛之意,莫傳雅身子一顫,眼眸氤氳,沈澱多日的怨氣再度張揚。「媽,他應該跟我商量的,不該自己做決定,他有沒有為我著想過?」

  「他也是為妳好。」莫禮儀神態平和。「妳那時候情況的確很危險,王醫生跟張醫生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立刻動手術對妳最好。」

  「寶寶的母親是我,他們憑什麼為我做決定?」莫傳雅憂鬱地反駁。「還有醒仁,他怎麼可以連幾分鐘的時間都不給我?」

  「他沒去見妳,是因為他當時正幫一個病人開刀。」

  「我知道,他總是在忙。」莫傳雅輕哼。

  莫禮儀觀察女兒哀怨的神色。「妳很怨他嗎?」

  莫傳雅自嘲地咬唇。「我也不想怨的……」可她不能不怨。她別過眸。「我想他……沒那麼愛我。」

  「妳不是說過,不管他愛妳夠不夠多,妳都願意守護他的理想?」莫禮儀語氣平靜,不帶褒貶,但聽入莫傳雅耳裏,卻像是最犀利的嘲弄。她苦澀地顰眉,良久,幽幽一歎。「人家說『情到深處無怨尤』,看來我還是做不到,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

  莫禮儀若有所思地望她。「你知道他當時在幫什麼樣的人開刀嗎?是一個即將被判死刑的犯人。」

  「什麼?」她一震。「妳是說他為了一個死刑犯……丟下我?」

  「聽說跟他一起進開刀房的同事都很不理解他,說他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渣丟下自己老婆,可見他一定不怎麼愛妳。」莫禮儀意味深長地低語。「妳也是這麼想嗎?」

  她緊咬牙關,黯然難語,不願承認,卻也不能自信地否認。

  莫禮儀見女兒眼神陰晴不定,知她內心陷入天人交戰,憐惜地撫摸她冰涼的粉頰。「妳不是一直想知道,他來我們家提親那天,究竟跟我聊了些什麼嗎?」

  「……」

  「他跟我說,他爸爸是個搶劫犯―」

  他父親是個搶劫犯。自從母親死後,父親便一肩挑起養育他的重擔,父子倆的生活過得很不安定,三餐不繼,有一頓沒一頓。父親原是建築工人,由於工地意外斷了一條臂膀,公司卻只賠了少少的慰問金,根本不夠過活,度過幾年潦倒不堪的日子後,連他的註冊費都繳不出來,父親絕望之余,不惜鑼而走險,趁夜持刀搶劫一家超商。

  結果,跟店員扭打之際,不小心砍傷對方,店員其實只是輕傷,父親自己卻嚇壞了,發作急性心肌梗塞。

  送到醫院急救時,值班的醫生聽說他是搶劫現行犯,愛理不理,甚至拋下他,先行為另一位後到的病人開刀。

  短短幾分鐘的延誤,便奪去父親一條性命。

  戴醒仁緊緊焰握掌心,將滿腔悔恨密密包裹在拳頭裏。得知父親病逝的那一刻,他年輕的拳頭便曾因槌牆而見血,當他知道,父親臨死前,手上依然緊拽著幾張百元大鈔,他的心也跟著淌血。或許對別人而言,那不過是區區幾百元,不值得為此丟掉一條命,但他明白,對父親來說,那是唯一的、好不容易得來的希望。所以他死也不放棄,即便遭受世人唾棄,也在所不惜。因為那是他能夠留給兒子的,唯一的希望……

  一股酸楚的浪潮驀地打上戴醒仁喉頭,他使勁咬牙,品嘗著那苦澀的滋味,不許自己落下一滴眼淚。

  後來,那幾百塊自然必須歸還給超商,他並未從父親手上接下任何遺產,有的,只是濃濃的遺憾。

  他恨自己,不曾回報過父親的恩情,他不算是個孝順的兒子,經常與父親頂嘴,甚至暗暗埋怨過父親的軟弱無能。

  他知道父親做錯事了,犯錯的人就應該受罰,但也不至於必須以命償還吧?就因為他是個搶劫犯,所以不值得救?當時,沒人對命在旦夕的父親伸出援手,而他立下重誓,如果誰都不救,那麼,就由他來,讓他這個做兒子的,親手拯救父親―

  這是他,成為醫生的原點。

  她能夠理解嗎?他不是為了一個犯人寧願丟下她,而是他走不開,不能為了私情背棄理想……

  「她還是不肯見你。」這天,莫禮儀在醫院董事長辦公室召見戴醒仁,轉達女兒的意願。他木然佇立原地,像一座冰凝的雕像,尋不出一絲生氣。

  「我跟她爸都勸過她幾回了,可她說什麼也不聽。她脾氣很倔,我們也不敢太強逼她。」莫禮儀頓了頓,唇角扯開苦笑。「你知道她以前曾經叛逆過嗎?那時候也是我們逼她太緊,結果把她逼去跟一群朋友喝酒飄車,差點玩掉一條命。」

  戴醒仁聞言,悚然大驚。

  「傳雅個性就是這樣,她很有主見,她想做的事誰也擋不了,不想做的事也沒人能強迫。」

  他能瞭解,他的妻子似乎具有某種類似戰神的特質,凜然不可侵。

  「所以,你暫時到美國去吧!」莫禮儀沈靜地提議。

  「什麼?」他震撼地瞪視丈母娘。

  「你考過USMLE(美國醫生執照考試),對吧?」她朝他暖暖一笑,遞給他一份資料。「這家醫院在華盛頓DC,跟我們關係很不錯,你去那邊受訓吧!那附近有好幾家大學醫學中心,你可以跟那邊的醫生、教授多多交流,一定會獲益良多的。」

  要他……去美國?戴醒仁惶然,心跳狂野。

  「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可是傳雅……」這代表他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妻子了嗎?

  「傳雅說,如果我們再逼她見你,她寧願跟你離婚,你總不想走到這一步吧?」莫禮儀柔聲勸道。「不如你們先分居一陣子,等傳雅冷靜下來,再看看怎麼辦吧,至少比離婚好,對不對?」

  他啞然,良久,才勉強從齒縫間逼出嘶啞的嗓音。「她就那麼……恨我嗎?」

  「她說她沒辦法原諒你。」莫禮儀輕輕歎息。

  而那聲歎息,猶如一根綿長的鋼絲,圈束他喉頭,慢慢地、一分一分地勒緊!

  「妳真的要把妳老公放逐去美國?」一個星期後,簡藝安前來莫家探望好友,莫傳雅坐在乳白色演奏琴前,玉手流暢地撫弄琴鍵,奏出一首抒情風格的樂曲。

  簡藝安不可思議地瞪她,懷疑她怎還能如此鎮定地彈琴?她的丈夫今天就要飛離臺灣了,她一點都不在乎嗎?待好友一曲彈畢,簡藝安將一本筆記擱到她面前。「這個,是他要我交給妳的。」

  她漠然瞥一眼,並不接過。

  「他說他會寫E-MAIL給妳,如果妳願意見他,可以隨時寫信或打電話給他,他會立刻飛回來,他還拜託我,只要妳有任何原諒他的意思,就馬上CALL他。」簡藝安轉述戴醒仁的叮嚀,一面仔細觀察好友的神情,不放過她表情任何一絲變化。

  但她一張麗顏似是凝了霜,冰冷得令人心寒。

  「他其實很關心妳的,傳雅。」簡藝安忍不住為戴醒仁說話。「我想他應該愛著妳,妳真的忍心就這樣趕走他嗎?」

  她別過雪白的臉蛋。

  驀地,一陣短促的鈴音響起,簡藝安取出手機點閱簡訊。「是妳老公傳來的,他說他到機場了。」

  莫傳雅聞言,嬌軀明顯微微震顫,卻仍是倔強地抿著唇。「那又怎樣?」

  「妳不去追他嗎?」簡藝安焦灼地相勸。「不要以為短暫的分離沒關係,誰知道他會去幾年?或許他再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或許你們將永遠地錯過,妳能夠忍受那種情形發生嗎?妳好好想想,真的可以放手讓他走嗎?」

  「我不想見到他。」莫傳雅澀澀地低語,面對好友一連串的苦苦逼問,她仍是神情淡漠。「現在的我,沒辦法跟他當夫妻。」

  「妳不後悔嗎?」

  「我從來不後悔。」

  「妳這笨蛋!」簡藝安氣急敗壞。她並非有意責備,只是感到心疼,明知好友是如何愛戀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為何這對夫妻非要鬧到兩地分居?「我就不相信妳不會想他,不錯,孩子是沒了,我知道妳很氣他自作主張,可你們以後還可以再生,何必鬧成這樣?」

  「妳不懂。」莫傳雅憂傷地咬唇。「不只是寶寶的問題而已。」

  「那還有什麼問題?」

  她悵然不答,自顧自地又撫琴彈奏起來,這回是一首淒婉的小調,聞者痛心。

  半小時後,她送走仍是憂心仲仲的簡藝安,這才拾起他轉托送來的筆記本,遲疑著不敢打開。

  許久,她才顫抖地翻開封面,只看一眼,眸海便孕育剔透的淚珠。那是他為她親手繪製的蛋炒飯食譜,他詳盡地說明了每一個步驟,用彩色鉛筆畫出每一種材料,讓她能夠一目了然。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做來吃吧。他在最後,如是留話,還簽了名。

  她撫摸那蒼勁有力的落款。他的字並不漂亮,有些潦草,可她輕輕觸碰著,卻是每一筆每一劃都如火,烙進指尖,焚刻心版。

  「醒仁,醒仁……」她喃喃喚著丈夫的名,喉間驀地湧上一波酸楚,霎時,她抱緊筆記,軟跪在地,嚶嚶啜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淚依然無法乾涸,她拚命凝聚全身的力量,好不容易稍稍抑住悲傷,然後,她茫然望向窗外,目光越過迷離夜色,追上某道她親手放逐的身影。

  「沒問題,我不會有事的。」她心碎地呢喃。「不管我們分開幾年,不管你離我多遠,我都一定熬得過,一定可以……」

  因為她是最強的女人。

第七章

  五年後

  這天,桃園國際機場起了一陣騷動,記者們紛紛卡位元,試圖取得一個好位置,迎接返抵國門的新銳醫生。他回臺灣,是為了替商界傳奇女強人莫方詩綺開刀。年邁高齡的老人家,因為多條心血管阻塞,亟需進行多重冠狀動脈繞道手術,但她健康情況不佳,腎臟也有毛病,若是手術過程稍有差池,極有可能引發器官衰竭,一命嗚呼。

  為她動刀,必須快、狠、准,不能有絲毫猶豫,而不久前才在美國創下最短時間成功完成多重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紀錄的戴醒仁,正是執刀醫生的最佳人選。

  為了挽救老人家一條性命,莫家人特地迎回這位近年來在國際嶄露頭角的年輕醫生,但這還不構成記者們追逐採訪的要素,真正令他們瘋狂的是戴醒仁兼具莫家女婿的身分。據說五年前,由於一場流產意外,戴醒仁與莫傳雅夫婦倆因此情感失和,分居兩地,如今再度重逢,這段婚姻究竟還能不能持續,引發高度矚目。一個是心血管外科的名牌醫生,一個是私人醫院的董事長,女方還出自臺灣傳統的豪門世家,這種極具故事性的婚姻秘辛,可是最受讀者歡迎的八卦新聞。

  絕對要挖出足夠聳動的內幕―

  記者們目光炯炯,虎視耽耽,扛著攝影機,握著麥克風,在戴醒仁現身迎客大廳的那一刻,立即沖上去將他團團包圍。

  這群人是不是瘋了?

  莫傳雅待在私人辦公室,盯著電視新聞的SNG聯機報導,對一群猶如禿鷹般圍剿獵物的記者,只能慨歎。

  現在想想,她竟也曾經是屬於他們的其中一位,簡直恍如隔世。

  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管是身為記者的她,或是身為某個男人新婚妻子的她,都彷佛已墜入悠遠的時光之河,隨著水流漂遠。

  她甚至有點想不起來,當時的喜怒哀樂,都是為什麼了。「戴醒仁……這五年來,你過得好嗎?」她低聲呢喃,水眸依舊緊盯著螢幕,機場大廳萬頭臢動,人來人往,加上一群記者擋鏡頭,教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身影。驀地,記者們散開,而他挺拔偉岸的身影毫無預警地撞進她眼簾,她怔住,心臟有片刻忘了跳動。

  他似乎變得更帥氣了,膚色更黝黑,身材更結實,五官雖仍如刀削一般凜銳,眼角微蘊的風霜卻讓他顯得比以前可親。

  還有,他懂得笑了,唇角微微揚起好看的弧度,不像從前,總是抿著一張嘴,傲然冷漠。

  莫傳雅暗暗描握掌心,芳心恢復跳動,並急速狂奔。

  為什麼他能笑?他說過,這世上沒那麼多值得笑的事,為何他能對那些記者微笑?

  他稍稍側身,另一道窈窕倩影映入鏡頭,是一個氣質出眾的女人,很漂亮,眉目分明,笑顏甜美。

  記者問出她是麻醉醫生,與戴醒仁在南美認識,兩人之後進行多次合作,相當有默契,這回她也將加入手術小組。

  「各位記者先生、小姐,請你們期待戴醫生的醫術,絕對會讓你們眼睛一亮,看他動刀就像是欣賞藝術一樣,會令人著迷。」她笑著宣稱,望向戴醒仁的美眸璀亮,顯是對他非常仰慕。

  他沒說什麼,只是淡淡回她一笑。莫傳雅瞪著那含蓄的笑容,胸口緊窒,心弦牽痛。

  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為有那個女人在,他才那麼不吝惜地對任何人附贈微笑,原來是身邊跟了個最佳夥伴兼仰慕者,他才變得更英氣逼人。

  原來,是因為她嗎?

  莫傳雅按下遙控器,關電視,室內頓時一片靜寂,而她閉著眼,一個人嘗著寂寞的滋味。

  「你累了嗎?」

  坐上「和恩醫院」派來的轎車後,朱湘琳立刻轉向戴醒仁,關懷地問。

  「還好。」他低聲應,眼睫卻落下,在下眼皮處形成憂鬱的暗影。

  朱湘琳以為他真的累了,體貼地不吵他,保持安靜。

  但他其實並不疲倦,只是有點慌,有點戚慨,有一點點,近鄉情怯。

  經過五年,他終於再度踏上臺灣的土地,接下來他將前往「和恩醫院」,回到他以前工作的地方。而他前陣子跟恩師熊建明聯繫時,才聽說自己的妻子從母親手上接下棒子,成了醫院的董事長。

  五年不見了,她,過得好嗎?

  剛到美國的時候,他試著打過電話給她,她從來不接,他每個星期寫E-MAIL,她也不曾回信,他只能向岳母大人或她的好朋友簡藝安探聽她的近況。

  知道她一切平安,他稍稍感到安心,卻也更惆悵,因為她顯然還是不肯原諒他。

  她恨著他嗎?他曾在信裏問,一樣得不到回音。

  漸漸地,他灰心了,悄悄深埋一腔情感,投入忙碌的醫院生活。他忙著診治病患,忙著參加各種學術研討會,忙著在一場又一場手術中精進自己的醫術。

  兩年前,他甚至效法自己的恩師,到第三世界國家義務行醫,直到數個月前,才又回到美國。

  這次要不是莫家老奶奶病了,需要他幫忙開刀,他也不會回臺灣。

  他曾經告訴她的家人和朋友,如果她想見他,如果她有絲毫願意原諒他的可能性,只要一通電話,他會馬上放下一切,飛回她身邊。可是,他從沒接過那樣的電話,甚至連暗示也不曾。她就那麼恨他嗎?恨他恨到寧願永不相見?這次他回來,她總該要見他了吧?她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他,該不會一見面,就送上一份離婚協議書吧?

  戴醒仁自嘲地尋思,愈想愈覺得他倔強的妻很有可能這麼做,胸口因而一寸一寸地縮緊,幾乎找不到呼吸的空隙。

  到時,他該怎麼做才好?

  「醒仁,我們到了。」朱湘琳柔聲提醒。

  他這才猛然回神,睜開眼,望向車窗外,幾個醫生護士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歡迎他,領頭的正是他的恩師,也是現在醫院的副院長,熊建明。

  「教授!」他不覺有些激動,迅速開門下車。

  「你終於回來了,醒仁。」熊建明依舊熱情,熊臂一展,將他牢牢扣住,重重拍他的背,然後又推開他,像審視自己的兒子般打量他全身上下,笑意滿滿,與有榮焉。「你長進了,醒仁,我早料到你一定會有一番成就,只是沒想到你比我想像的還厲害。」

  「是教授指導有方,我才有今天。」他誠懇地回應。

  熊建明聽了,訝異睜目,幾秒後,他笑了,笑得暢快淋漓。「你變了,醒仁,現在比以前懂得說話多了,果然這五年的歲月不是白過的,真的長大了。」

  戴醒仁微笑。「聽教授這麼說,好像我以前很讓你傷腦筋?」

  「不簡單,現在連幽默感都有了,很好、很好!」熊建明樂呵呵,對這個愛徒是愈看愈中意,欣喜不已。

  「對了,教授,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朱湘琳小姐,是麻醉醫生。」戴醒仁為恩師引薦。「我們合作很多次了,這次手術需要精密的術期麻醉,所以我請她回來一起幫忙。」

  「我知道,我聽說了。」熊建明笑著跟朱湘琳打招呼。「朱小姐,妳父親現在在紐約執業,對吧?我們倆可是老同學,以前還一起在醫院實習呢!」

  「真的嗎?」朱湘琳驚喜。「爸怎麼都沒跟我提過?」

  「他是大忙人,哪有空理會這種小事?等等妳再幫我打通電話念念他。」熊建明開玩笑,頓了頓,又轉向愛徒。「你剛下飛機,一定很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不累。」戴醒仁婉拒恩師的好意,湛深的目光掃過周遭,找不到自己最在乎的人,眼神瞬間黯淡。

  「傳雅……在醫院嗎?」

  「你說董事長?」提起莫傳雅,熊建明警覺地看了看四周,擔心隔牆有耳,他悄悄將愛徒拉到一邊。「她現在可能在病房陪她外婆吧。怎麼?難道你們到現在都還沒聯絡?」

  戴醒仁不答話,只是苦澀地牽唇。

  熊建明見他這表情,心下了然,眼底浮上同情。「別急,你既然回醫院來了,總會見到她的,一定有機會好好跟她談。」

  希望如此。

  戴醒仁苦笑,深吸一口氣,振作精神。「教授,請你召集手術小組的成員,我想先開個會,討論外婆的病情。」

  「我就知道。」熊建明看著他,笑笑地歎息。「你啊,不管怎樣,總是病人優先。」

  「這樣不好嗎?」戴醒仁不解恩師為何有此感歎。

  「這樣當然很好。」熊建明笑道,眼神卻很複雜,似有些不忍。「不過有時候,你也該學會先顧自己。」

  「外婆可不是普通病人,她也算是我的……家人。」雖然他不確定,現在莫人是否還把自己當成家裏的一份子。一念及此,戴醒仁又澀澀地笑了。經過五年歲月的淬煉,他已學會用笑掩飾真心。

  兩天后,手術小組評估過莫方詩綺的身體狀況,決定為她開刀。手術小組名義上由熊建明領導,但實際上負責主刀的醫生卻是戴醒仁,師徒倆久違的合作,在醫院內掀起話題,開刀房樓上的觀察室裏,擠滿了前來目睹高難度手術現況的醫生,一些輩分較低的醫生卡不到位,只能在辦公室裏觀賞同步攝影。

  莫傳雅也以董事長及病人家屬的身分來到觀察室,院長特地為她保留了第一排居中的主位,視野清晰,一目了然。

  「要開始了。」

  當戴醒仁示意護士遞來手術刀時,觀察室內響起一片興奮的竊竊私語,猶如浪潮拍岸,震動莫傳雅心房。

  她命令自己保持面無表情,眸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丈夫的一舉一動。

  他俐落地劃開外婆的胸口,利用心壁固定器,間歇性地中斷冠狀動脈的血流,進行心臟不停跳的手術。比起傳統的繞道手術,這種新式開刀法能讓病人在術後更快恢復健康,卻也更需要執刀醫生的精密判斷,以及麻醉師的特殊照護。時鐘在牆面滴答響,這是一場需要與時間賽跑的手術,不容一分差錯,而戴醒仁也的確夠果斷,準確地重建冠狀動脈造口。

  「好厲害!他動作怎麼能那麼快?」旁觀的醫師們此起彼落地讚歎,別人繞一條動脈的時間,他已經繞了兩、三條。「怪不得朱湘琳醫生會說,看他開刀簡直是藝術。」

  朱湘琳。

  聽聞這個名字,莫傳雅神智驀地一凜,不覺望向那個一直靜靜站在一旁,仔細觀察病人狀況的麻醉醫生。

  手術期間,病患難免出血,她的工作是維護病患體溫的正常,並保持血液動力方面的穩定性。

  有時,當戴醒仁需要特別支援時,他會朝她的方向瞥去一眼,她也會及時領悟,兩人眼神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

  果然有默契。

  莫傳雅澀澀地尋思,腦子頓時有些莫名地暈沈,她強睜著酸楚的眼,逼自己冷靜地看完整場手術。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手術順利結束了,而且很成功,戴醒仁站在開刀房中央,接受小組成員喝采,神態從容淡定。他真的成為一個很棒的醫生。

  莫傳雅凝望他,心弦牽緊,胸口微微地疼痛。她盈盈起身,正想離開,戴醒仁忽然抬頭,兩人四目交接,同時震住。

  兩天來,她與他幾次在醫院錯過,總是見不到面,乍然重逢,竟是在手術現場,在開刀房彼此相凝。

  所有的喧嘩笑語,所有的驚歎讚賞,在此刻,隱沒無聲,兩人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眼中只有對方,只有那個分別五年的枕邊人。

  這五年來,對方曾經思念過自己嗎?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在意著對方?

  他們都有疑問,不免彷徨,縱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卻都戚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顫慄。

  是莫傳雅先移開視線的,因為她看見朱湘琳走向他,給了他一個美式作風的擁抱,恭喜他手術成功。

  她其實也該恭喜他的,至少該感謝他,因為他救了外婆,讓老人家能活得更長一些,讓他們這些子孫們承歡膝下。

  她該感謝他。這是個好理由,一個即使她將他召喚至自己辦公室也不突兀的好理由。一念及此,莫傳雅不禁對自己苦笑。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妻子想見自己的丈夫也需要理由了?他們的婚姻究竟為何走到這步田地?

  難道都是她自討苦吃?

  但她不後悔,當年決定將丈夫逐離自己身邊,她一點也不後悔。

  不管她的家人責備她太固執,好友心疼她太倔強,她仍是我行我素,這些年來,寧願嘗盡孤獨滋味,也絕不一不弱。

  她真的不後悔……

  莫傳雅悠然走向加護病房,經過一扇玻璃門時,不覺凝足,審視自己的身影。

  她的身材仍如五年前那般玲瓏有致,容顏未改,唯有一頭飄逸的長髮剪短了,如今清爽地垂在頸後,強調出一截瑩潤細緻的頸脖。

  她依然漂亮嗎?變得成熟了嗎?是否多了一點嫵媚的女人味?

  她還能像五年前,吸引他的視線嗎?他的目光會渴望地跟隨她嗎?或者他甯可望向另一個女人?莫傳雅討厭如此忐忑不安的自己,她可是莫家的女兒,理應高傲自信,怎能為了一個男人心神不寧?但顯然,即便她虛長了五歲,某些時候,仍和當年那個陷入癡迷熱戀的年輕女孩沒有兩樣。

  她一面嘲笑自己,一面靜悄悄地來到加護病房,探望剛開完刀的外婆。

  莫方詩綺躺在病床上,眉目安詳,一個女醫生密切觀察她的生理狀況,在病歷上做紀錄。

  那個醫生,正是朱湘琳。

  莫傳雅心神一震,卻不許自己步履有稍許遲疑,翩然走進加護病房。「朱醫生,請問我外婆情況怎樣?」

  朱湘琳回眸,一見是她,眼神閃過驚訝,靜默兩秒,才低聲回應。「她情況很穩定,再過幾個小時就會醒來了,如果順利的話,幾天後就能出院了。」

  「這麼快?」她訝異。

  「這就是OPCAB神奇的地方啊!」朱湘琳似是故意道出專業術語。

  莫傳雅雖然不是學醫的,但這兩年接掌醫院事務,也增長了些醫學知識,知道對方指的是心臟不停跳的冠狀動脈手術。「謝謝。」她輕輕頷首,走向病床旁,為外婆蓋好被子,手指溫柔地撫過那蒼白的老顏。「外婆,妳好好睡吧,睡醒了我就會帶妳回家了。」

  朱湘琳深思地注視她的舉動,片刻,悠然揚嗓。「妳就是莫傳雅吧?」

  「我是。」莫傳雅旋過身,望向她。

  兩個女人眸光交會,宛如站上擂臺的拳擊手,暗自衡量彼此的斤兩,評估對方的鬥志。

  終於,朱湘琳主動開口。「妳應該也聽說了,我跟醒仁是好朋友。」

  「我知道。」莫傳雅語氣淡漠。「你們是在南美認識的吧?」

  「對,我們都參加了無國界醫生的志願服務,是在搶救一名傷患時認識的,那時候我們剛在當地紮營,設備還很簡陋,什麼像樣的醫療設備都沒有,醒仁隨手利用手邊的工具,就為那個傷患動了一場完美的手術,硬是把他從死神手中救回來。」朱湘琳敍述兩人認識經過,話中不掩欣賞之意。「他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而且天生就是該來當醫生的。」

  莫傳雅靜靜地聽著,直覺這女人意有所指。「所以呢?」她譏誚地反問。

  「所以妳不應該那麼任性。」朱湘琳直率地道出不滿。「我都聽說了,五年前妳因為意外流產,把過錯都推到醒仁身上,怪他不關心妳,妳怎麼不想想,他當時正在開刀,哪里有空分神?妳既然身為醫生的太太,就應該懂得體諒他。」

  這麼說,這女人是在指責她了,為她的丈夫抱不平,不該受到她無理取鬧的對待。

  莫傳雅心一涼,眼潭冰冷,如荒蕪的雪原。「這些都是醒仁告訴妳的嗎?」他為何要跟她說這麼多?一個外人憑什麼介入他們夫妻之間的家務事?

  「他當然沒跟我抱怨妳,但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很苦惱。」朱湘琳輕哼,凝定她的眼神,微蘊不屑。「妳既然不能體諒他,為什麼不乾脆跟他離婚?」

  離婚?!

  莫傳雅悚然一驚,幾乎持不住冷淡無痕的表情,收進衣袖裏的玉手,悄悄捏緊掌心。「醒仁告訴妳,他想離婚嗎?」

  「他是沒有那麼說。」朱湘琳抿唇,似乎更不滿了。「不過你們都分居五年了,在美國,這早就構成離婚的條件了。」

  「但這裏是臺灣。」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臺灣目前並沒有類似這樣的法律條款。」

  「妳的意思該不會是,妳到現在還不想跟醒仁離婚吧?」朱湘琳狐疑地望她。

  「你們的婚姻根本有名無實了。」

  就算有名無實又怎樣?她管不著!莫傳雅慍惱地咬牙,她很明白朱湘琳說這些話的用意,這個女醫生恐怕覬覦她丈夫很久了,巴不得他快快恢復自由之身。以為她會讓他們輕易如願嗎?

  「妳不懂得醒仁的理想,你們不應該在一起。」朱湘琳繼續不客氣地指教。

  「所以妳很懂得他嘍?」

  「那當然,我們都是醫生,有共同的理想。」

  夠了!莫傳雅不著痕跡地冷笑,明眸點亮戰意,炯炯地直視朱湘琳。她並不想表現得像個專制的女王,但也絕不會任由人挑釁,而不加反擊。

  「請妳聽著,朱小姐,戴醒仁是『我的』男人。」她刻意強調關鍵字眼。「我們到現在仍有婚姻關係,而且不妨告訴妳,我不會同意跟他離婚。」

  朱湘琳聞言,倒抽口氣。「難道妳恨他恨到要一輩子將他綁住,要他翻不出妳的手掌心?」

  「如果妳要這麼想,我不反對。」她神態倨傲。

  「妳真的瘋了!」朱湘琳驚駭地瞪她,拿她當可怕的怪物一般看待。

  這一幕,正巧落入戴醒仁眼裏。他是前來關切莫方詩綺的情況的,不料遇到兩個女人對峙。

  「你們在說什麼?」他雖沒聽見兩人對話,卻嗅出空氣中有火藥味,森沈地追問。

  莫傳雅凜然望向他,眼底焚燒的火焰,灼痛他。

  「你想離婚嗎?醒仁。」

  「什麼?」他愣住。

  她深深地凝娣他,眼神似怨似嗔,漸漸地,那生氣勃勃的火光滅了,只餘一片蒼涼的灰暗―

  「我不會答應的。」

  「妳跟傳雅說我要離婚嗎?」戴醒仁站在跑步機上,一面調節呼吸的韻律,一面厲聲質問身旁的女人。

  她站在另一台跑步機上,香汗淋漓,聽出他話裏的不悅,急著辯解。「我沒那麼說,只是問她為什麼不乾脆跟你離婚?」

  「妳為什麼要那樣問她?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憶起妻子當時的表情,戴醒仁胸口倏地緊縮。

  「醒仁,你不高興嗎?對不起,是我不好。」朱湘琳柔聲道歉。

  他瞥她一眼,見她眉宇驚慌,又放下身段求饒,冷硬的臉部線條稍稍軟化。「以後別再管我跟傳雅的事了,我們的事,自己會解決。」

  「我知道了。」她溫順地應承,深明以退為進的道理。「我答應你不插手你們之間的事,但我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關心你,問問你情況,這樣總可以吧?」

  「妳想問什麼?」他減慢跑步機的速度,一面拿起毛巾擦汗。

  汗水在他肌肉勻稱的臂膀閃亮如露珠,朱湘琳盯著瞧,幾乎呆了,差點忘了回話。「我是想……呃,我是說,你們兩個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分居下去吧?總要為這段婚姻關係做個解決,看是要結束還是要繼續。」

  「我並沒打算結束這段婚姻。」戴醒仁陰鬱地回應。

  「這麼說,你想繼續?」朱湘琳芳心沈落,情緒頓時大壞,但她聰明地不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懊惱。「但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她說什麼?」

  「她說她恨你,說她要一輩子將你綁住,讓你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真那麼說?」戴醒仁震撼。

  「你知道我不會說謊。」朱湘琳揚起盈盈水眸,認真地望他。

  那麼,果然是真的了。戴醒仁自嘲地扯唇,躍下跑步機,走向舉重器材,默默進行單調的運動,藉此平息波濤洶湧的胸海。

  傳雅恨他,他早料到了,一點也不意外,甚至有些莫名的慶倖。

  她恨他,總比對他沒感覺好,為了懲罰他不肯放他自由,也比灑脫地跟他離婚好。

  只要她對他還有情緒,就代表愛情不死,他仍有機會追回她,追回曾經屬於自己的愛情。

  他很高興,高興她仍有綁住他的執念。

  「為什麼你還能笑?」朱湘琳走過來,見他嘴角翻飛著淡淡的笑意,很震驚。

  他不解釋,仍是微笑著。「妳知道這家醫院,以前並沒有這間健身中心嗎?」

  她一愣,以為他是有意轉開話題,嬌慎地橫他一眼。「本來醫院就很少會附設健身中心的,應該說這家醫院特別奇怪吧?」

  「教授告訴我,這是傳雅堅持要設的,當時在內部會議上還引起一番爭論,不過她說,身為醫護人員,就應該擁有健康的身心,這樣才能對病人做良好的示範。」

  朱湘琳蹙眉,聽出戴醒仁話裏蘊著某種異樣的柔情,她感到一陣如針刺的嫉妒,痛著心口。

  「這些話,是我曾經對她說過的。」戴醒仁沒注意到她的鬱惱,逕自留戀於從未淡忘的回憶裏。

  「那又怎樣?」朱湘琳語音尖銳。

  「這表示她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他若有所思地低語,眼潭隱隱浮掠連自己也未察覺的溫柔。

  就算她恨他,他的言語,仍是令她牽掛在心,佔有了她記憶庫裏一格書架,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一格,只要她方寸之間,還有他的存在,這樣就夠了。

  「所以我不會跟她離婚的,除非她主動提出來。」他鄭重聲明。

  「即使她只是為了懲罰你?」朱湘琳氣急敗壞地追問。

  戴醒仁頷首,眼神堅毅。

  他不會離開她,即便他不是那個能給她幸-福的男人,他也要守護著她,直到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第八章

  我們都是醫生,有共同的理想。所以,他才會對她笑嗎?因為他終於找到一個能理解他的女人,並且還能與他攜手合作,一起追逐夢想。因為他們都是醫生,當然最能瞭解彼此的苦與樂,辛酸與喜悅……

  「戴醒仁,你也是這麼想的嗎?」莫傳雅喃喃低問,眸光鎖住剛出爐的雜誌封面。

  封面上,是他帥氣地走出機場大廳的英姿,身後跟著朱湘琳,巧笑嫣然。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記者,用一枝生花妙筆,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將他們倆寫對志同道合的鴛鴦,只可惜愛情路上命運多舛,遇到她這位不肯放手的元配阻礙。

  明明情愛已死,為何不離婚?

  記者與朱湘琳有同樣的疑問,並自以為是地下批註,以為是他們莫家經不起離婚的醜聞,堅持不讓入贅的女婿重獲自由。這下,她成了棒打鴛鴦的壞女人了。莫傳雅自嘲地抿唇,強逼自己平心靜氣,繼續閱讀內文。

  看得出來,這個記者是同情戴醒仁的,花了許多篇幅描述他的豐功偉業,盛讚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醫生,精妙的醫術挽救風燭殘年的莫老奶奶一命,並且引用朱湘琳的話,說他開刀的手法可比藝術。

  由於他是如此優秀的醫生,是臺灣不可多得的人才,實在該列入保育類國寶動物,加以珍寵,不該遭某個高傲的女人肆意玩弄。

  記者還訪問了幾個不肯具名的醫院同仁,神秘兮兮地指出,其實他跟她的婚姻早就完蛋了,即使他回到臺灣,夫婦倆也都儘量避開彼此,毫無複合的打算。

  何況,朱湘琳的條件不見得比莫家大小姐差,朱家是醫生世家,在紐約也開了一間私人醫院,莫家能給他的支持,朱家一樣能給。

  與其繼續做一對怨偶,不如早點離婚了乾脆―這是記者文末的結論,也算是給他一個良心建議。

  好多事的記者,現代人都這麼喜歡管人家的家務事嗎?這算是某種變態的偷窺欲嗎?但他們的婚姻,輪不到外人來指點!莫傳雅冷哼,擲開雜誌,霍然起身,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她很煩、很焦躁,自從分居的丈夫回到臺灣後,她好不容易平靜的心湖又起了波瀾,一開始,她告訴自己,是因為外婆的病令自己擔憂,但當外婆手術成功後,她依然心神不寧,她便知道,她是在對自己說謊。

  她在乎他,很在乎很在乎,原以為經過五年,她曾經熾熱的心已逐漸冷卻,但只是透過電視螢幕的第一眼,愛火又複燃。

  原來她的愛,還未燒成灰燼,原來還苟延殘喘著,只需要一絲絲風的吹拂,又灼灼如昔。

  她快瘋了,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從前,她也許可以很厚顏地裝作無辜,向他撒嬌,挑逗他,戲弄他,喚回他對自己的愛,但現在的她做不到。

  她發過誓,不會再主動追求他了,因為她雖然很愛他,一顆心卻仍是受了傷,傷口偶爾仍會隱隱作痛。

  這回,她不會再主動靠近他了,絕對不會。

  而且,就算她厚著臉皮主動靠近又如何?他身邊,已經有另一個女人了,一個各方面條件都不輸給她的女人,她可以給他的,那女人同樣能給,何況,他們都是醫生,有共同的理想。不要以為短暫的分離沒關係,誰知道他會去幾年?或許他再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或許你們將永遠地錯過,妳能夠忍受那種情形發生嗎?

  腦海裏,悠悠響起了好友對她的勸告,當時的她不肯聽。

  所以,已經物是人非了嗎?她與他,真的必須錯過嗎?

  妳好好想想,真的可以放手讓他走嗎?

  「我可以的,我可以……」她啞聲呢喃,不顧遺憾的浪潮在心海翻滾,即便嗓音都因傷痛而破碎了,仍是固執。「我真的可以……」

  對,她可以的,她沒有後悔,當初放逐他去美國追求理想,她不後悔……

  電話鈴聲驀地響起,驚醒莫傳雅迷蒙的神思。她按下內線通話鍵,傳來秘書清晰的嗓音。

  「董事長,開會時間到了。」

  她深呼吸,指尖使勁描進掌心肉裏,以痛楚取代橫梗胸臆的苦楚。

  她在哪兒?

  整個白天,戴醒仁在醫院裏來回穿梭,就是遇不到莫傳雅,不是她在忙,就是他被某個醫生拉去會診,討論病例,就連他去病房探望莫家老奶奶,跟老人家聊了將近半小時,還是未能如願見到她。

  他懷疑她有意躲著他,卻也因此更堅定非見到她不可的決心。日落時分,他再次來到她辦公室敲門,她的秘書說她正在開會。

  他等不及了,索性直接到會議室攔人,結果沒等到她,反倒聽見院長跟幾個科主任抱怨。

  「那丫頭今天是怎麼了?吃了炸藥嗎?」院長的口氣相當不滿,顯然積蘊了一肚子怨氣。「她也不想想,我可是看在她媽跟她外婆分上,才讓著她的,否則憑她一個年輕女人家,懂得什麼醫院的實務?」

  「不過董事長今天也真奇怪,居然連副院長也罵,她不是一向最敬重副院長嗎?」某個科主任介面,語氣有點幸災樂禍的。「剛剛你們有看到嗎?熊教授整張臉幾乎都脹成豬肝色呢!」

  幾個科主任聽了,哈哈大笑,只有院長笑不出來,仍處於被羞辱的餘怒中。

  戴醒仁聽他們對話,約莫猜出是莫傳雅心情不好,在會議上飄了所有人一頓,把院長跟副院長兩個派系都得罪了。「我管她怎麼對付熊建明?」院長忿忿然。「反正她膽敢惹到我,我一定要讓她好看!」

  「院長想怎麼做?」

  「我打電話給她媽,看是要留她,還是留我!」

  哇,事情鬧大了。

  大夥兒面面相覦,雖說院長平日一向就看不慣董事長跟副院長走得近,但也從來不曾公然撕破臉,這回可真是鐵了心了。

  怎麼會弄成這樣的?

  戴醒仁旁聽這一切,劍眉不禁收攏。他的妻子不該是如此不懂得收斂脾氣的人,她以前還教訓過他不會做人,怎麼今日她自己竟在會議上無故發飆?

  她以一介年輕女流的身分,在最講資歷輩分的醫院擔任董事長,已經夠令人側目了,他相信私下一定有許多人不服氣,不願她插手干預醫院的行政事務,她若是聰明,就該小心應對這些自恃名望的醫界大老,不該惹惱他們。

  「醒仁,你怎麼會在這裏?」院長發現他,驚訝地揚嗓,眼神瞬間冰凝。院長大概以為他會去向她告狀吧?戴醒仁迅速在腦海玩味情勢,與其讓院長怨氣更深,鬧到醫院前董事長面前,在院內翻起驚濤駭浪,不如在此由他當個和事佬,看能不能將事情壓下。

  「院長,不好意思,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覺得很抱歉。」

  「你說什麼?」院長驚駭地瞪大眼。「你說你覺得抱歉?」

  「是。」他溫聲陪笑。「聽起來是傳雅一時脾氣太沖,得罪了院長,我想她應該不是有意的,請你別跟她計較好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你老婆,向我道歉?」院長依然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態。

  「是。」他微微鞠躬。「對不起。」

  天哪!這下不只院長感到震驚,其他幾個科主任也都瞠目結舌,他們都是這家醫院的資深醫生,都認識當年的他,知道他當時有多麼桀驚不馴、我行我素,連得罪立法院副院長都不肯低頭,如今竟自願擔起不是自己犯的過錯,向別人道歉?

  「醒仁,你……」院長嗓音因困惑而嘶啞。「好像變了。」

  戴醒仁淡淡一笑。他承認自己的確有某些地方改變了,經過五年歲月,誰能完全不變?

  「你是真心向我道歉?」院長又確認。

  「是。」他低聲應,正欲再次低頭,一道清銳的聲嗓倏地迸落。

  「你做什麼?!」他回過頭,迎向莫傳雅蒼白的容顏,她瞠瞪著他,僵直凜冽的身姿宛如備戰的女武神。

  他看出她眼裏的鬥意,知道她不可能當面對院長道歉,為免事態更嚴重,只好暫且將她拉離現場。

  兩人來到醫院屋頂,在暮色霞影裏,彼此相望。

  時光膠凝,在這一刻彷佛靜止,直過了許久、許久,才又開始前進,一分一寸,刻著有情人的相思。

  「你剛剛……在做什麼?」她顫聲質問。

  「妳看不出來嗎?」他苦笑。「我在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得罪他們的人又不是你,是我!」

  「所以妳會向他們道歉嗎?」

  「我為什麼要道歉?我不道歉!」她激烈地嗆,明眸熊熊焚燒怒焰。

  「既然這樣,我來道歉。」他早料到她的答案,回凝她的眼神,融著似水的溫情。她卻看不到那溫情,看到的只有他對人折腰的身影,那影子,猶如惡魔的詛咒,深深地烙在她眼底。

  「你瘋啦?你不知道那些人背後都笑你嗎?說你是靠裙帶關係,說你!」她鬱惱地咬回偶然聽來的侮辱性言語。「為什麼你要對他們低頭?這樣他們只會更瞧不起你!」

  她好氣好氣,為他激動,可他卻一派平和,完全不將別人的褒貶放在心底。

  「以前我可能會在意被人瞧不起,現在不會了。」他從容淺笑。「我是什麼樣的人,自己很清楚,沒有人可以貶低我。」

  她震住,怔仲地望他。

  他變了,以前的他有棱有角,銳氣逼人,現在的他卻似乎圓融了許多,以前的他不愛笑,也不屑笑,現在,他學會了。

  「是因為……她嗎?」她啞聲問,心口凝冰,身子陣陣寒顫。

  「誰?」他聽不懂。

  她慘然一笑,忽然覺得自己好傻、好淒涼。

  「傳雅?」他震撼地看她的表情,胸口擰疼。

  「你不需要那麼做。」她凝娣他,眼神空洞。「我來……我道歉就是了,你不一要向任何人低頭,不必那樣。」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最愛的男人,在她心裏,他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永遠的第一,不該屈膝於任何人之下。

  「傳雅,妳怎麼了?」戴醒仁不明白她內心的苦澀,擔憂地追問。

  她漠然望向他,他一震,驀地發現她似乎瘦了,瘦的不是身形,不是臉頰,而是她的唇,那原該豐滿紅潤的唇,瘦了,不再像從前時時噙著笑。

  她不笑了,為什麼?

  「傳雅……」他想問,想上前擁抱她,想憐愛地撫摸那瘦削的唇,問她為何不能含笑,但他不敢僭越,她的眼神太冰冷,姿態太疏離,他與她之間,隔著五年的時間河。

  「總之你不要道歉,我會道歉。」再次叮嚀過後,她飄然旋身,倩影如遊魂,足不沾塵。

  他焦灼地跟上。「妳要去哪里?」

  「你不要跟來。」她揚聲阻止。

  「傳雅!」

  「不要跟來!」

  他還是跟上了,偷偷地、遠遠地,尾隨在她身後。即便她恨著他,不想見到他,他也要看看她,五年不見了,他要好好看她,將她的身姿形影,深深地烙在心版。因為他不確定自己還能賴在她周遭多久,所以更要珍惜每分每秒。

  戴醒仁跟著莫傳雅,她輕飄飄地走在前頭,他溫沉沉地走在她身後,他記得她以前走路時喜歡左顧右盼,他常責備她不專心,她卻說那是記者的本能。

  身為記者,當然要對這世界的形形色色保持興趣啊!

  而她現在,不是記者了,連帶也失去好奇心了嗎?為何她走路時不再張望,筆直地走自己的路,近乎冷漠?

  他不喜歡她這樣的冷漠……不,不該說不喜歡,而是心疼。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個甜美浪漫的女孩了,她以前多愛笑,如今眉宇間卻總是若有所憂。

  是他害的嗎?因為他害她失去孩子,對愛情絕望,所以她不再輕易笑了?都是他的錯嗎?這一刻,戴醒仁好恨自己。他知道自己重重傷了自己的妻,但總以為經過歲月療治,她會痊癒的,但似乎那傷口,仍未結痂。

  我希望他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可一定要比你愛笑,我希望他活得快樂,不要他受一點點苦。

  這些年來,她曾說過的話,總在午夜夢迥之際,一遍遍地在他腦海迴響,他能夠感受到她對寶寶濃濃的母愛。

  就算你忙著工作,至少有寶寶可以陪我,我就不會覺得寂寞。

  原來跟他在一起,她仍然覺得寂寞,因為他這個做丈夫的,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總是不在身邊。

  他對不起她……

  「對不起,傳雅,我真的很抱歉。」戴醒仁對著愛妻的背影,懊悔地呢喃,除了道歉,他想不到任何能跟她說的話,就連這句道歉,也找不到機會當面說。

  他該怎麼辦?

  下午去探望外婆時,他曾誠懇地對老人家求教,他說自己錯了,沒有確實擔起一個做丈夫的責任,他沒有把自己的妻擺在第一位。

  老奶奶卻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想傳雅並不是要求你把她擺在第一位。」那她求什麼?外婆說,那該是他自己去尋覓的答案,但對於愛情,他實在太笨拙了,從以前到現在,只有這點毫無長進。

  一念及此,戴醒仁苦澀地扯唇,他望著妻子的背影,她正轉進一條巷子,然後,像是被什麼聲音驚動了,凝定步履。

  他看著她蹲下身,俯視一方擱在行道樹下的小紙箱。

  那是什麼?

  他奇怪地張望,卻看不見,直到莫傳雅將手伸進紙箱,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瞄瞄叫的小東西,他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只初生的小貓。

  「你怎麼了?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裏?你媽媽呢?」他聽見她輕聲問。

  他不覺緩緩走近她,看她憐惜地撫摸瘦弱的小貓,磨贈小貓圓圓的小鼻頭。

  這種野生的小貓,身上說不定有病,她不該太靠近。他想阻止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媽媽不要你嗎?」她稍稍舉高小貓,直視貓咪神秘的眼瞳。

  「那姊姊帶你回家,好不好?」說著,她又要磨蹭小貓。

  「不要那樣!」他終於忍不住揚聲。她怔住,好片刻,才慢慢回過眸,一見是他,大驚。「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一直跟著妳。」他苦笑,從她手上接過小貓,放回紙箱裏。

  「你做什麼?」她瞪著他的舉動。

  「妳不要碰牠,牠身上可能有病。」他溫聲解釋。

  「牠才剛出生,怎麼會有病?」她想搶回小貓。「給我,我要帶牠回家。」

  「傳雅!」

  「給我!」

  她看他的表情,就好像他是某個從她身邊搶走孩子的大壞蛋。

  戴醒仁澀澀地尋思。就某方面來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壞,當初的確也是他簽了那份流產手術同意書。

  「我會把小貓給妳,但我們先帶牠去獸醫院檢查好嗎?」他試著與她交涉。

  「獸醫院?」她顰眉。

  「就算牠身上沒病,也可以先打預防針。」他柔聲哄她,堅持由自己抱著紙箱。

  「你是醫生,每天接觸的病人還少嗎?幹麼這麼緊張兮兮的?」她沒好氣。

  「我可以接觸,但妳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妳冒險。」他說得坦白。

  莫傳雅愣住,忽地領悟他對自己的一番好意,冰封的心城瞬間融化一角。

  「走吧。」

  於是,兩人來到附近一家獸醫院,熱心的醫生檢查過後,告訴他們小貓健康情況不太好,雖然沒什麼大病,但身子很虛弱,最好能留在院裏觀察幾天。

  「等牠情況恢復得差不多,你們再來接牠回去吧!」

  莫傳雅向醫生道謝,又眷戀地逗了小貓好片刻,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獸醫院。

  他說要送她回去,這回她沒有拒絕,由他跟在自己身邊,兩人相偕走在紅磚道上,都放慢了腳步,有默契地延長難得相聚的時刻。

  戴醒仁笑望她變得輕快許多的倩影。「妳好像很喜歡貓?」他記得他們新婚時,有一次她也是在路上發現小貓,結果反被母貓抓了一下。

  「嗯,很久以前,我家也養過貓。」她低聲回應,怔仲地凝視自己的手指,彷佛也想起了與他同一個回憶。然後,她揚起眸,望向他。「那時候,你也是說小貓可能有病。」

  「妳想起來了?」他驚喜。

  「嗯。」

  兩人眼神交會,一時都有些震動,雖然他們之間隔著五年的藩籬,但依然擁有共同的回憶。

  她首先別過頭,極力平撫過分急促的心韻。「為什麼那只小貓的媽媽不要牠呢?我以為貓媽媽跟人一樣,都捨不得丟下自己的孩子。」

  他聽了,臉色頓時刷白,遲疑許久,才困難地自喉間逼出嗓音。「傳雅,妳還……妳是不是還想著寶寶?」那個無緣出生在這世界上的寶寶。

  她沒回答,可他清楚地看見她美麗的眼,浮現哀愁,他用力掐握掌心。

  「就算我想又怎麼樣?」她總算揚嗓,說的卻是令他心痛的言語。「以我這樣的身體,本來懷孕就比較危險,再加上又流產過一次,也不曉得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做媽媽―」

  「妳當然可以!」他激動地打斷她,湛眸炯炯,堅定地圈鎖她。「妳聽著,傳雅,只要妳懷孕了,我一定盡我全部的力量,保證能讓妳順利生下胎兒,讓孩子健健康康地長大。」

  她震撼地望他。「這是一個……心血管外科醫生的保證嗎?」

  「是。」他點頭。「妳相信我,我一定能保全妳的心臟跟胎兒,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有危險。」

  她相信,當然相信,做為醫生,她相信他是很優秀很出色的,只要他用心,什麼都辦得到。

  但她並不是他的病人,她也不想當他的病人。

  莫傳雅用力咬唇。「即使那孩子不是你的也一樣嗎?」

  「什麼?」他愣住。

  她瞪他,一字一句地自唇間吐落。「就算我肚子裏的寶寶,不是你的,你也一樣會保護我們嗎?」

  戴醒仁聞言,胸口倏地縮緊,腦海思緒紛紛,一團混亂。

  他從沒想過,她可能懷上別的男人的孩子。沒錯,他是想過如果她另有所愛,如果另一個男人能給她他給不起的幸福,他願意誠心祝福,但這念頭從來都是一閃而逝,未曾具體成形。

  如果她真的跟別的男人談戀愛呢?如果她另嫁他人,懷了別人的寶寶呢?他該怎麼辦?

  「我會……」他悵然凝望她,努力從緊窒的胸臆尋出呼吸的空隙。「我一樣會保護你們。」不管她嫁給誰,心屬於誰,他永遠會守護她。

  「這是我的承諾,妳可以相信我。」

  可她卻冷笑,神態不屑,又似受了傷。「我才不要一個醫生的承諾!」

  「為什麼?」他焦急地問。「妳不相信我嗎?」

  她不解釋,瞪了他好一會兒,他看不懂她眼底的情緒。

  「你什麼時候回美國?」她突如其來地問。

  「誰說我要回美國?」他慎重強調。「我不回去了。」

  「為什麼?」她愕然。「你在美國不是過得很好嗎?那邊的醫院會放你走嗎?」

  當然不想放,但他堅決要走,又有誰能留?

  戴醒仁淡淡地扯唇。「我說過了,像我這樣的醫生,哪家醫院會不想要我?但我只想留在這裏。」留在她身邊。

  她聽出他弦外之音,不敢相信地問:「你……真的夠了嗎?」

  「什麼夠不夠?」他不解。

  「如果不是外婆生病,請你回來開刀,你也不會回來臺灣,對不對?」她語鋒犀利,似怨非怨。「你不想再回美國跟那些高明的醫生教授們交流嗎?不想再到落後國家行醫嗎?朱湘琳說你們有共同的理想,你不用跟她一起去實現嗎?」

  他為何要跟別的女人一起實現理想?

  戴醒仁蹙眉。「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湘琳跟我只是好朋友。」

  「什麼時候你懂得跟異性做朋友了?」她嘲諷。

  「妳是笑我,連同性朋友都不懂得怎麼交往是嗎?」他苦笑,坦然接受她的嘲弄。「我跟以前不一樣了,傳雅,到美國以後,我多多少少也交了幾個朋友,雖然我還是不擅長交際,但他們都很體諒我,我們在專業上相互切磋,私底下他們也會邀我一起去吃飯或打球,說不上是知心的至交,但至少是朋友。至於湘琳,我們是在南美認識的,當時只有我們兩個華人醫生,自然會走得近,她很健談,很好相處。」

  很健談,很好相處?

  這就是他對朱湘琳的評語,只有這樣?莫傳雅狐疑地瞪著眼前的男人,他神情坦蕩,看不出與那位女醫生有何曖昧之情,或者,是他自己遲鈍到不解風情。無論如何,這都表示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像她之前所想的那般親密,他們不是情人,只是朋友。而且他不回美國了,他要留在臺灣,留在「和恩醫院」,留在天天可以與她相見的地方。

  他要留在她身邊……

  莫傳雅不爭氣地察覺自己心窩似乎變暖了,流過一束酸甜交雜的滋味。她想哭,喉間莫名梗著,可又想笑,粉唇幾乎要淺淺地彎起,但她都忍住了。

  她不哭也不笑,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她要懲罰他,懲罰他不懂她微妙的心。

  「不過比起我來,任何人應該都算很好相處吧?」他補上一句自嘲,嘴角牽起近乎幽默的弧度。

  她望著那清淡的笑弧,一腔難解的酸甜瞬間消融。「你怎麼可以……變成這樣?」

  「怎樣?」他訝然迎視她。

  「怎麼可以動不動就笑?」她憤慨。

  他怔住,半晌,才沙啞地揚嗓。「這不是妳教我的嗎?妳說這世界上值得笑的事,遠比我想像的多上許多。」

  「所以你就對誰都笑嗎?」她好氣,莫名的怒焰在胸口焚燒。

  「對記者也笑,對那個盛氣淩人的院長也笑?」最可惡的是,他對別的女人笑!

  戴醒仁啞然,是因為她變得古怪嗎?還是他愈來愈不懂得女人?為何他完全不明白她因何發怒?

  「妳不希望我笑,我就不笑了。」他只好這樣安撫她,其實有很多時候,他笑得也不真心,不笑也好。

  「什麼嘛。」莫傳雅輕哼,不滿地慎睨他。瞧他的反應,好似她是個無理取鬧的女人,雖然她的確是。

  她悄悄咬牙,粉頰窘熱。

  他不知道她正尷尬,一心一意想哄她。「傳雅,我可以留在『和恩』嗎?其實我今天找妳,就是想跟妳商量這件事。」

  她默然不語。

  他以為她不同意,急了。「我知道我不是個好丈夫,總是放妳孤單一個人,讓妳獨自面對寂寞,妳的確有理由恨我,但是!」

  「你說我恨你?」她忽地打斷他。

  他呆了呆。「難道不是嗎?」

  她不回答,死命咬著唇,望向他的眸忽明忽滅,閃爍著奇異的神采。

  「至少妳怨我,對吧?」他自作主張地下結論。「沒關係,我可以理解,事實上,我一直想當面跟妳道歉,對不起,傳雅。」他終於說出來了,終於能親口向她道歉了,她的反應會是什麼?她願意原諒他嗎?

  戴醒仁忐忑不安地等著,像倒懸在十字架上的犯人,等候最終審判。

  「除了道歉,你沒有別的話想說嗎?」她不說原不原諒,只問他這句。

  他慌了,恨自己駑鈍,不懂她話中涵義。她這意思是不想聽他道歉嗎?可除了道歉,他還能說什麼?

  「關於寶寶的事,我很抱歉!」

  「不要說了!」她冷冽地嗆。「我不想聽。」

  那妳想聽什麼?

  他驚疑不定地望她,她看透他的思緒,微妙地揚唇。

  「你果然還是笨蛋,戴醒仁。」

  她說他笨?他皺眉,期盼她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卻壞心地不肯點破,逕自甩了甩發,用一副傲然的姿態面對他。「你想留在『和恩』就留吧!你說得對,你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醫院需要你。」

  那她呢?她需要他嗎?他惆悵地蹙眉。

  她依然不肯給他答案,忽地笑了,笑聲清脆如鈴,在他心口搖盪,笑裏藏著某種他無法領會的嘲譫。

  她盈盈轉身,拋下茫然失措的他,踏向迷離夜色,街燈映亮她的姿影,在他眼裏,形成一幅最令人神魂顛倒的景致。

  她在他目送下遠離,直到她確定他聽不見,才悄悄對自己低語:「你還是不會戀愛,跟以前一樣笨。」

  她仰頭凝月,含笑的櫻唇勾著幾分慎,幾分怨,還有一分難以言喻的精靈調皮―

  「可是這次,我不會再教你了,你要自己學。」

第九章

  「什麼?!你要留在臺灣?」得知戴醒仁的決定,朱湘琳幾乎崩潰。她原本樂觀地期待這回到臺灣,他會與分居的妻子處理離婚事宜,恢復自由之身,但事態的發展卻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莫傳雅不肯離婚就算了,連他自己也甘願被傲慢的妻子綁住,領受懲罰。

  「你以為她是真的愛你嗎?她是想懲罰你!」朱湘琳瞪戴醒仁,有股衝動想搖醒他,別再老是對一個不值得的女人癡情。

  「我說過了,不管她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我都想守在她身邊。」這是戴醒仁的回應。

  她恨得咬牙切齒。「醒仁,你清醒點,你忘了五年前她是怎麼把你趕去美國的嗎?只因為你顧念她的身體,簽了流產同意書,她就不講道理地怨你怪你,你想想,就算你們有一天真的複合了,這種事還是會一再發生!」

  戴醒仁聞言,眼神一黯。其實這五年來,他不止一次想過,若是事情重來一次,他會怎麼做?而他發現自己仍會做出與當時同樣的選擇。

  「你瞭解了吧?」朱湘琳端詳他的表情,猜想他也有懷疑。「只要她不懂得體諒你,你們總有一天還是要為類似的事情吵架。」

  「這次會……不一樣的。」戴醒仁收凜下頷,也不知是在說服旁人,還是說服自己。「我現在已經是主治醫生了,不用照三班輪值,可以撥更多時間陪在她身邊,這次,我不會再讓她感到寂寞。」

  「這不是寂不寂寞的問題,是她根本不懂你工作的辛苦!」朱湘琳懊惱地歎氣。「你知道為什麼很多醫護人員都寧願跟同行結婚嗎?就是因為只有同行,才能瞭解彼此兼顧家庭與工作的為難之處。」

  也就是說,他們倆才是最適合的。

  朱湘琳若有所指地暗示戴醒仁,但他卻木頭地聽不出她言下之意,只是固執地重申。

  「總之我已經決定留在『和恩』了。」

  「你……」朱湘琳秀容刷白,氣惱地瞪他,半晌,她咬了咬唇,痛下決心。「既然這樣,我也要留在臺灣。」

  「為什麼?」他不可思議。「妳不是說妳爸一直要求妳回家族醫院工作嗎?」他還不懂嗎?自從她在南美與他相遇後,她就決定跟他到任何地方了。

  朱湘琳憂鬱地別過眸,望向窗外,有時候她真氣自己,為何會愛上一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他在醫學領域是天才,在愛情方面卻是十足的低能。

  一聲嬌笑驀地落響,兩人同時訝異地回過頭,迎向一張似笑非笑的麗顏。

  是莫傳雅。她優雅地站在不遠處,身上一襲剪裁輕軟的洋裝,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材,發上壓著一頂珍珠鑲花發繼,整個人洋溢春天氣息。

  戴醒仁凝望她,眼神瞬間深沈,壓抑著不可言說的渴望。

  「醒仁,看來你還是跟從前一樣,總是讓女人傷腦筋。」他高傲甜美的妻,朝他眨著清亮的眼,莫名地奚落著他。

  他怔仲地佇立原地,雖然聽不懂她的打趣,卻為她展現的笑容鹹動。她又笑了,即使是在戲譫他也好,他希望她常常笑。

  莫傳雅深深地凝娣他數秒,忽然撇過嬌美的臉蛋,呼喚另一個男人。「走吧,喬旋。」

  戴醒仁一震,這才驚覺她身後跟著一個斯文俊秀的男子,他認出對方正是五年前那位立法院副院長的助理。

  「你還記得我嗎?戴醫生。」喬旋笑著走向他,友善地招呼。他禮貌地頷首。

  「喬先生,好久不見。」

  「我現在在財政部工作,有時間的話,一起吃個飯吧!」喬旋遞出名片,對他仍如五年前一般熱情,顯得很想跟他做朋友。

  他接過名片,只想問清這傢伙跟他的妻子是什麼關係。

  莫傳雅卻不給他機會,逕自挽起喬旋臂膀。「我們今天還有事,先走嘍!」語落,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粉嫩的倩影刺痛他的眼。

  「他們兩個……該不會在交往吧?」朱湘琳詫異地猜測。

  「怎麼可能?」戴醒仁陡然發怒,嫉妒的火苗在眼底跳躍,胸臆橫梗一股難言的苦澀。「傳雅可是我老婆!」

  話語才落,他立刻警覺自己似乎有些站不住立場,就算他們之間仍有婚姻關係又怎樣?畢竟已經分居五年了,而他現在只能算是留校察看中。

  「你打算怎麼辦?」朱湘琳窺探他,淡淡地挑撥離間。「看來你分居的老婆好像一點也沒把你放在眼裏呢。」

  他倏地咬牙,神情凜然。「我要!把她追回來!」

  「妳這意思算是利用我刺激妳老公?」確定已遠離丈夫的視線範圍後,莫傳雅立刻鬆開喬旋的手臂,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出聲調侃。

  她聽了,嗤聲嬌笑,正如她方才嘲弄戴醒仁不明白朱湘琳的心意。「哼,也不曉得他懂不懂,他那人超遲鈍的!」

  「我看他應該懂了。」喬旋搭話。「妳沒看到他剛才的表情嗎?簡直就想殺了我。」

  「有嗎?」莫傳雅眨眨眼,憶起方才丈夫難看的表情,又笑了。

  喬旋笑望她,狀若無奈地搖頭。「所以人家才說別輕易招惹女人,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我哪有那麼壞?」莫傳雅假作不悅地橫睨他一眼,可不過轉瞬,微彎的粉唇便破功。「謝啦,喬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放心吧,以後你如果要出來選民意代表,我寧願不挺我家海棠嫂子,都一定會挺你。」

  「最好是這樣。」喬旋對這種空話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但無論如何,能得到莫家千金親口承諾,對他走這條荊棘的政治路確實大有幫助。兩人是在兩年前一場晚宴上認識的,當時他主動向她搭訕,她原本愛理不理,直到他提起當年與戴醒仁的淵源,才引起她興趣。之後打開話匣子,聊得盡興,漸漸發現彼此價值觀頗為一致,兩人就此成為好友,經常往來。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站在朋友立場,喬旋很好奇莫傳雅將如何經營自己的婚姻關係。「外面的風聲都傳你們兩個可能會離婚,我想應該不是這樣吧?」

  「我不會跟他離婚的。」莫傳雅神態堅定,頓了頓。「可我也不打算主動跟他和好。」

  「妳要他重新追求妳。」喬旋心思夠細膩,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圖。

  莫傳雅先是嫣然一笑,跟著,又悵然吐息。「我是這麼想啦,可也不曉得那個木頭能不能領悟呢?」

  「他若是還不能領悟,就真的是笨蛋了。」喬旋淡淡地下結論。「我想他一定會採取行動的。」

  喬旋料得不錯,經過這番「刺激」,戴醒仁果然積極了起來,不但留在「和恩醫院」擔任心血管外科的主治醫生,並且不時製造與妻子巧遇的機會。只要工作有空檔,他便會在院內打探妻子的行蹤。說也奇怪,身為董事長的她,明明可以不必天天來醫院,這陣子倒是經常坐鎮辦公室,不然就是到兒童病房的遊戲室,陪生病的小朋友們玩。

  他很喜歡偷看妻子與孩子們相處的畫面,她會與義工媽媽一搭一唱,說故事給小朋友聽,而且她很有表演天分,活靈活現的角色扮演經常逗得那些小鬼頭哈哈大笑。

  每當這時候,他總是癡癡地站在窗外看,直到廣播聲傳喚他,才驀地驚醒。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也會到員工餐廳,跟醫護人員們一起用餐,為了破除他們夫妻失和的謠言,他總是刻意坐到她那一桌,與她共同進餐。

  雖然在眾目睽睽下,她偶爾會覺得窘,可他不管,就是堅持跟她在一起。

  他與她閒聊,借著詢問她新收養的小貓情況做引子,慢慢地扯些醫院瑣事,她很喜歡追問他在第三世界國家義務行醫時的妙聞趣事,他也一一與她分享。

  「看來你那時候,生活過得很充實啊!」某次,當他說到口沬橫飛時,她如是酸酸地評論。他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介面,最後,不得不坦承。「那段日子,我的確收穫很多。」不論是醫術的精進或眼界的開闊,他都得到充分的成長。

  「你有收穫,那就好了。」她回他一抹笑,笑意很清淡,卻又飽含著某種濃郁的滿足感。

  他猜想,她是為他高興。

  「那妳呢?妳這五年過得怎樣?」他反問她的生活。「為什麼不當記者了?」

  她聳聳肩。「我這人本來就沒什麼夢想,當記者也好,當醫院董事長也好,都沒什麼分別。」

  「可我記得妳以前跟我說,妳絕不會接掌家族事業的。」醫院不也算是莫家家族事業之一嗎?

  「這間醫院……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了?」

  她別過頭,默然不語。

  他怔愣地瞧著她蒙著淡淡憂愁的側面,腦海靈光乍現―該不會是因為他是醫生,她才主動想接下醫院董事長的職務?難道,是為了他嗎?他想問,她犀利的目光卻阻止了他,他就算神經再大條也看得出來,她不會喜歡他對這問題追根究柢。於是,他不問了,一顆心卻因此更悸動,為她強烈奔騰,無法控制。

  他幾乎忍受不了一天不見她,每天都想看到她,看她偶爾俏皮偶爾嗔惱的容顏,每天都想聽到她,聽她有時溫柔有時諧譫的笑語呢喃。

  怎麼離她愈近,相思的滋味反而更難熬?

  愈是看她聽她,他愈是不能明白,為何自己能夠離開她五年,而不成為一具孤單的行屍走肉?

  他比五年前更愛她,更迷戀她,更不能想像失去她。

  這天,動完一場大手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他想她大概已經回家了,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辦公室走去,發現燈光暗著,又悠悠地走往兒童病房的樓層。

  就算她不在,他仍眷戀地想尋她殘留的形影,嗅她逸落的餘香,他覺得自己癡了,想走她走過的每一步路,想與她的足跡纏綿相印。

  他來到兒童遊戲室外,悄悄推開門扉,他以為迎接自己的是一室靜幽,不料卻是見她半倚在沙發上打瞌睡,懷裏還抱著一個小男孩。他認得那是個罹患血癌的孩子,正在等候適合的骨髓移植。他躡手躡腳地走向一大一小,蹲下身,眼潭深邃地將面前這幅美好的畫面包容進最深處。小男孩微微動了動,醒了,蒙矓地張開大眼睛。

  「噓。」他將食指抵唇,比出噤聲的手勢,小男孩聰明地領會了,點點頭。

  他輕輕抱下小男孩,送回病房床上,然後又走回遊戲室,她仍安靜地睡著,他輕巧地托住她後頸,讓她在沙發上舒服地平躺,脫下剛換的乾淨醫師袍,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像個癡情的傻瓜,坐在地上,就著昏蒙的燈光,用自己的眼睛,一分一寸地描繪她姿影。

  她真美,比以前更美,五年前的她若是顆半熟的蜜桃,那麼現在,蜜桃成熟了,可口地掛在枝上招展著,吸引人口腹之欲。

  他怔怔地望著她彎彎的眉,她挺俏的鼻,薄巧的耳殼,透出淡粉色的芙頰,以及那兩瓣彷佛藏著亙古魔咒的朱唇。

  一股熱血驀地沖湧下腹,他繃緊全身肌肉,強忍住不該在此地放肆的男性欲望。

  可她偏偏在他汗流浹背的時候,嬌媚地低吟一聲,輕顫彎密的羽睫。她醒了,揚起眸,與他四目相凝,眼神慵懶迷離,似是仍處在半夢半醒間。咒語生效了,他難以克制地傾向她,吮住她甜蜜的芳唇。她沒有抗拒,懶洋洋地迎接他,他懷疑她是睡得迷糊了,才對他如此慷慨,但

  他可沒紳士到放過難得的良機,熱烈地啄吻她。

  她展開藕臂,魅惑地勾下他肩頸,兩副軀體在沙發上交纏,如兩條蛇,滑膩地扭在一起,誰都捨不得放開誰。

  「妳等等。」他凝聚全身僅餘的自製力,躍下沙發,快速地鎖上門,落下窗簾,將兩人藏在他人無法窺見的密室裏。

  她看他俐落的舉動,忽地笑了,嬌媚性感的笑聲,勾惹他心弦,熊熊的欲火燒得更加旺盛,他一把摟住她柔軟的嬌軀。

  她軟偎著他,啞聲低語:「我們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

  「管它的!」他管不了,封鎖了五年的情欲野獸,已等不及破柙而出。

  他張開口,欲望的牙綿密地咬著她,咬她嬌軟的紅唇,咬她瑩潤的頸脖,咬她胸前美豔的桃色蓓蕾。

  她同樣激情地咬著他,咬他頸側躍動不止的血脈,咬他肩頭糾結的肌肉,咬他健碩的胸肌。

  「你好像曬黑了。」她迷戀地盯著他古銅色的胸膛。

  「在非洲曬的。」他喃喃回應,教她讚賞的眼神看得又喜又惱,明明該是獵人的他,此刻似乎反倒成了獵物。

  但男女的情欲戰場,沒有只能誰獵誰的規定,愈是勢均力敵的撕咬,愈讓人興奮難抑,他和她,都瘋了、狂了,泛紅著眼,嗅著彼此,征服彼此。

  他褪下長褲,大手廝磨地鑽進她裙間,扯落絲質內褲,探索濕潤的幽徑。

  「妳好……緊。」他氣喘吁吁地低語。

  她臉頰燒紅,不滿地慎他一眼。「那當然,都……五年了啊……」

  所以這五年,她除了他,不曾有過別的男人?他為她話裏的暗示癲狂,更加賣力地取悅她,將她挑逗至欲望的頂峰。

  她緊緊掐住他肩頭,指尖抓下一道道刮痕。「戴醒仁,你好……壞。」

  沒錯,他很壞,因為他跟她一樣,已經忍了五年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裝什麼君子,他愛她,現在就想得到她,他要她身與心,都徹徹底底屬於自己。

  喬旋或其他任何男人,都只能閃一邊去!

  「傳雅,妳是……我的。」他用一記有力的衝刺,霸道地強調。

  她婉轉地應承他每一次不由分說的佔領,貝齒咬著唇,醉在漫天情潮裏,眉眼彎起的笑意,美麗無敵―

  激情過後,她說她餓了。

  「妳想吃什麼?」他愛憐地撫摸她眉宇。「我去買。」

  「蛋炒飯。我不要買的,要你做給我吃。」她要求,語氣是任性的。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她任性,溫柔地笑了,牽起她的手。「走吧。」

  如同五年前,兩人這回還是溜進住院醫師的宿舍廚房,戴醒仁打開冰箱找材料,也欣喜地在電鍋裏發現半鍋剩飯。

  莫傳雅坐在餐桌邊當她的大小姐,閑閑等開飯。

  戴醒仁回頭瞥她一眼,忍不住搖頭。「妳還是沒學會嗎?」

  「學會什麼?」

  「我不是留了一本蛋炒飯的食譜給妳,妳沒學著做嗎?」

  「為什麼要學?」她輕哼。「我才不學。」

  「因為如果妳想吃,妳家廚師自然會做給妳吃嗎?」他笑問,自己也覺得當時太無聊,怎麼會想到留食譜給她?她可是千金大小姐,何必自己親自下廚?

  「你後悔了?」莫傳雅看透他思緒,不愉地瞇起眼。

  「後悔什麼?」

  「後悔留那本食譜給我。」

  「也不是後悔,只是覺得好笑。」他自嘲。「我本來是想,妳既然愛吃我做的蛋炒飯,說不定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自己做來吃,不過現在想想,妳沒必要自己學著做。」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她尖銳地反駁。「我不學做蛋炒飯,有別的原因。」

  他一愣。「什麼原因?」

  她瞠瞪他,不說話,眼底蘊著滿滿的懊惱。

  他又哪里說錯話了嗎?戴醒仁自省,卻找不到原因,只好虛心向本人求教。

  「傳雅,妳到底怎麼了?」

  她別過臉,看來是不想理他,他正想歎息,她忽地幽幽揚嗓。

  「如果我學會,你就不會做給我吃了吧?」

  他怔住。

  「我幹麼要學會?」她嘟起嘴,怒斥他。「我學會了,你是不是就不回來了?」這意思是,她一直在等他回來嗎?他傻傻地凝望她薄慎的容顏,不敢相信。若是真的如此,為何她不回電話,也不回信?她只要說一聲,他會馬上趕回來啊!

  「傳雅,妳!」

  「不要問了!」她傲氣地打斷他,似嗔非嗔。「不許你問。」

  他識相地閉嘴,不再多問,施展許久未曾賣弄的廚藝,炒了兩盤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飯。

  她心滿意足地吃飯,他坐在她對面,跟她一起吃,看她含笑的表情,心弦陣陣牽動。

  「傳雅,有件事我想跟妳商量。」他鼓起勇氣開口。

  「什麼事?」她放下湯匙,拿紙巾抹了抹嘴。

  他深呼吸。「我在想,關於我們的婚姻!」

  「你想怎樣?要離婚嗎?」她反應迅速。

  他顧不得她是真心這麼想,還是故意逗他,急著澄清。「我不離婚!」

  她眸光一閃。「那你想怎樣?」

  他直視她。「我是想,既然我們是夫妻,應該要住在一起。」

  「這麼快就想跟我一起住?」她嘲諷地揚唇。「還早得很。」她還沒懲罰夠他呢。

  他蹙眉。「妳的意思是……」

  「以後再說。」她壞心地不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看你的表現能不能讓我滿意!」

  這意思是要繼續考驗他嗎?他歎息,心甘情願地領受愛妻的責罰。

  「傳雅,下次我休假的時候,我們……去哪里走走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很怕連約會都被打回票。沒想到她卻是朝他盈盈一笑,乾脆地應許。「好啊,到時你來接我。」

  週末早晨,戴醒仁到醫院附設的健身中心運動。

  今天,他跟妻子說好了要約會,淩晨五點多,他便興奮地在醫院宿舍醒來,再也無法成眠,於是早早梳洗,索性到健身中心發洩過剩的精力。

  一個小時後,他淋浴沖澡,刮鬍子、梳頭發,仔細打理自己,對著鏡子左顧右看,確定外表無懈可擊後,才駕著愛車來到嬌妻住的公寓樓下。結果還是來得太早,他自嘲地勾唇,笑自己太心急,按捺住性子,在樓下又足足守候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按她家門鈴。她又讓他等了二十分鐘,才姍姍來遲地下樓。

  映入他眼底的倩影,依然教他驚豔萬分,只是她臉上的腮紅似乎上得太多了,氣色顯得有些不自然。

  「幹麼一直看我?」她沒好氣。

  他笑了,手指輕刮她柔嫩的臉頰。「妳不覺得自己腮紅抹太多了嗎?像猴子屁股。」

  「你敢笑我?」她故意睜大眼,怒視他。

  「開玩笑的。」

  「誰想跟你開玩笑啊?」她嬌嗔。「我不去玩了,讓我下車。」

  「好好,妳別生氣。」他連忙柔聲哄大小姐。「我說真的,妳這樣很漂亮,是我剛才不懂得說話。」

  「你!」莫傳雅瞇起眼,若有所思地凝娣他。

  他以為她還生氣,怕她真的反悔不跟他約會,頓時有些心慌意亂。「怎麼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她嘟嘴,似喜又似嗔。「這樣不好嗎?」

  「油腔滑調的,我不喜歡。」她冷哼地別過臉蛋。

  他凝望她緊繃的側面,輕聲歎息。「我可是為妳學的,小姐。」

  「什麼?」她詫異地回眸。

  「妳以前不是一直念我,做人不要太一板一眼的,不懂幽默嗎?」他直視她,眼潭滿蘊著柔情密意。「我一直記著妳的話,所以這些年來努力改變我自己。」

  她怔住。

  這麼說,他學會笑,學會與人為善,都是為了討好她,有朝一日令她刮目相看,甚至之前對那些醫院老狐狸折腰,也是為了保護她不受責難,而她竟然以為他是因朱湘琳而改變,莫名其妙地吃醋?

  莫傳雅惘然,再度覺得自己傻得徹底,只是這回,她傻在不懂丈夫的真心,一念及此,她柔柔地笑了。

  「妳不生氣了?」他低聲問,似是有些提心吊膽。

  好可憐,他一定覺得她這陣子忽冷忽熱的,很難搞吧?莫傳雅甜蜜地歎息,朝丈夫瞥去纏綿一眼。「我沒生氣啦,你快開車。」

  「嗯。」他安下心,催動油門,穩穩地往前駛。她降下車窗,原想享受清風拂面的舒暢,但風一吹,頭立刻疼起來,連忙關上窗。

  「怎麼了?」他警覺地問。

  「沒事,我怕風吹亂頭髮。」她微笑地找藉口,悄悄撐住疼痛的額頭。

  其實今天從早上起來,她便覺得身子有些不對勁,為了掩飾過分蒼白的臉色,才會抹了太多腮紅,反遭他揶揄。

  「要不要聽音樂?」他問。

  「好啊。」

  他按下播放鍵,是她最愛的古典樂,她很高興他還記得她的喜好。

  「我本來不愛聽的,可這幾年在美國聽了幾場音樂會,也喜歡了。」他順口道。

  「呵,原來你在美國還會去聽音樂會,真有情調!」她話裏又嗆著酸味了。

  「該不會是跟朱小姐一起去聽的吧?」

  「是病人送票給我,我才去聽的。」他急忙解釋。「我是因為妳喜歡聽,才想說也去試著聽聽看。」

  又是為了她!莫傳雅臉頰窘熱,忽然覺得自己心眼真是小,動不動就吃醋,可誰教他們分開五年,她總是為他究竟愛不愛她感到困惑,實在沒辦法落落大方。

  「妳怎麼不說話?」他語氣焦灼。

  唉,她真壞,這樣吊著他一顆心。

  莫傳雅悄悄咬唇。「沒事,聽音樂啦。」

  兩人靜靜地聽了會兒音樂,他說要帶她去海邊,剛要上高速公路交流道時,一串鈴聲乍然落響。

  是戴醒仁的手機,他擱在外套口袋裏,請莫傳雅幫忙拿,她掏出來時不小心連皮夾一起落下,她拾起皮夾,意外瞥見他在透明套裏嵌著一張圖片,看起來像是五年前她拿給他的胎兒超音波圖。

  他發現她看見了,一時有點慌,直覺想搶回皮夾,她卻堅持不給。「這個……該不會是我們的寶寶吧?」

  他一凜,半晌,默然點頭。

  「原來你一直留著?」

  「嗯。」她凝娣他憂鬱的眉宇,在他眼裏看到深沈的懊悔,心弦頓時難以自禁地揪緊。原來不是只有她為了他們失去的寶寶而哀傷,這些年來,他同樣放不下。怪不得他會說,只要她能再度懷孕,無論如何都會讓她平安生下孩子,他心裏,一定也深感遺憾吧?

  一念及此,莫傳雅心湖蕩漾,明眸隱隱噙酸。

  她鍾愛的男人啊!原來這些年來他一直牽掛著她,牽掛著他們失去的孩子,其實他心裏也很苦吧?因為他一直誤以為妻子不肯原諒自己。

  其實她不是不原諒他,只是……

  鈴聲持續號響,打斷了莫傳雅糾結的思緒,她輕輕一歎。「你先接電話吧。」

  他點頭,接過手機,按下擴音鍵。「我是戴醒仁,請問哪位?」

  「戴醫生,這裏是急診室。」一道急促的女聲傳來。「剛剛有個罹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幼兒被轉送到我們醫院,因為他的症狀很複雜,年紀又太小,原來的醫院不肯為他開刀,他現在情況很危急,他媽媽希望我們馬上動手術。」

  不會吧?要他現在回去開刀?他好不容易征得老婆同意跟他約會,怎能臨時取消?戴醒仁蹙眉。「沒有其他醫生可以幫忙嗎?」

  「熊副院長說兒童心臟很纖細,術野很狹窄,戴醫生技術最好,希望由你來執刀。」

  「可是……」他依然猶豫。

  反倒是他的妻子主動揚嗓。「去吧!」

  他愣了愣,回頭望她,她淺淺地笑著,眼神是全然的理解。

  「病人需要你,你不能不去,如果你不去,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戴醒仁了。」

  她柔聲低語。

  他聞言,悚然一驚,瞬間下定決心,迥轉方向盤,往醫院的方向狂飄。

  二十分鐘後,兩人已趕回醫院,病人已經上好麻醉,就等他開刀,他匆匆換上手術服。

  「對不起,我弄完了馬上CALL妳。」他向妻子道歉,刷過雙手,正要踏進手術室,只聽身後一陣落地悶響。

  他愕然回頭,驚見愛妻倒在地上,臉色雪白,額頭冒冷汗。「傳雅,妳怎麼了?」

  「我……沒事。」莫傳雅強撐起虛軟的上半身,朝他淡薄地微笑。「只是忽然有點頭暈,你快進去,別管我。」他怎麼能不管她?怎能丟下她一個人?戴醒仁遲疑不決,病人的母親正跪在地上焦急地為兒子祈禱,一見到他,沖上來苦苦哀求。

  「戴醫生,你就是戴醫生吧?求求你救救我兒子!請你快進去,拜託你,他就快死了,拜託你……」

  「你快去啊,去啊!」

  在愛妻與病人家屬聲聲催促下,戴醒仁踏進手術室。面對躺在手術臺上,生命危急的小男孩,他心跳紛亂,想的都是在門的另一邊,柔弱不適的妻子。

  她究竟怎麼了?該不會心臟出了問題?雖然她以前動過手術,但並不表示從此永絕後患,總有可能復發。

  她情況怎樣?很嚴重嗎?如果沒人幫她怎麼辦?如果其他醫生技術不夠好,救不回她怎麼辦?

  不行,他要去救她!他不能丟下她不管,他做不到……

  「戴醫生,出血了!」護士驚駭的嗓音倏地喚醒他迷蒙的神智。

  他猛然回神,這才發現病人的鮮血噴了自己一身,連視線都模糊了。

  「病人心跳停了!」跟刀的住院醫師倉皇地喊。戴醒仁倒抽口氣,知道自己再不專心,便會當場害死一條小生命,他深呼吸,將手伸進孩子的胸腔裏,握住那顆弱小的心臟,以恰到好處的指勁按摩。一分鐘後,病人恢復心跳,眾人這才稍稍松一口氣。

  但仍不能鬆懈,病人依然危在旦夕,只要他稍有錯手,便可能鑄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怎麼辦?傳雅,我該怎麼辦?

  他緊握手術刀,拚命止住顫抖,一次又一次地命令自己冷靜。

  他現在不能想自己的妻子,不能分心,他只能想著病人,必須對他手上的這條生命負責,這是他身為醫生的義務。

  他咬緊牙關,強睜著酸楚泛紅的眼,為病人開刀。

  數個小時後,他終於完成手術,走出手術房,孩子的母親一直焦急地在門外守候,聽說手術成功了,激動地哭跪在地,抱住他雙腿。

  「醫生,謝謝你……謝謝你沒放棄我的孩子,大家都說他治不好,說怎麼樣也沒辦法救回他,可他是我的命根子,我這輩子就指望他一個了,謝謝你,醫生,謝謝你……」

  她心酸地嚎泣。旁觀的人聽了,都禁不住感動,若是從前的他,肯定也會感到欣慰,慶倖自己能夠挽回一條生命,救回一個家庭的希望,可如今,他看著這位感激涕零的母親,卻雙目無神,胸口空洞,如浮萍漂泊無根。若是他救回了病人,卻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女人,那麼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醫生,謝謝你,謝謝……」婦人哽咽不已。

  「不用謝我。」他不值得她如此慎重地道謝,因為他心裏,只想見他的妻,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一念及此,他推開婦人,拔腿狂奔,見人就問:「傳雅呢?我老婆呢?她現在人在哪里?」

  某個護士指點他,說她在醫院的頭等病房。

  他急忙奔向病房大樓,搭電梯直達最高樓層,他心跳紊亂,一面跑,一面憶起五年前,他也曾在一台手術後如此近乎發狂地奔跑,但最後,迎向他的卻是一面謝絕探視的牌子。

  那天,他的妻子與他大吵一架,他們因此分離了五年。

  如果這次也一樣呢?如果她又拒絕見他呢?

  不,他受不了,忍受不了再一個見不到她的五年,他熬不過相思煎熬的,這回他絕對熬不過。妳不能不見我,傳雅,拜託妳,一定要見我……他哀痛地在心裏默禱,總算來到護士指點的病房前,緊閉的門扉上,冰冷地掛著一面牌子。

  他的心一沈,墜入無底深淵!

第十章

  「戴醒仁,是你嗎?」一道清雋的嗓音忽地在他耳畔落下。他轉過頭,迎向一張清秀的女性容顏,她正從隔壁病房走出來,櫻唇勾著笑,明眸照照生輝。他愣了片刻,總算認出她是誰。「妳是……簡藝安?」

  「是啊,好久不見了。」簡藝安熱情地打招呼。「我聽傳雅說你回來了,可一直沒機會見到你。」她偏過臉,俏皮地朝他一眨眼。「聽說你最近追傳雅追得很勤?」

  「她都……跟妳說了?」他怔怔地問,神智依然處在恍惚的狀態。

  「那當然,我們是好姊妹啊!這麼重要的事她怎麼可能不跟我說?」她嫣然一笑。「你動完手術了嗎?是趕來看傳雅的嗎?」

  「是,可是……她不肯見我。」他澀澀地低語,胸口冰涼。

  「誰說她不肯見你?」她訝異。「她一直在等你。」

  「她等我?可是……」戴醒仁遲疑地望向高掛謝絕訪客牌子的門扉。

  「什麼啊?」簡藝安察覺他視線焦點,脆聲笑了。「你搞錯病房了,這間才是。」她指指自己身後。

  原來是他弄錯病房了?戴醒仁啞然,可來不及感到羞愧,便急著追問:「那她情況怎樣?還好嗎?」

  「只是有點發燒。」簡藝安搖頭歎息。「她太逞強了,明明身體不舒服,還硬要撐著出門,可見她多期待跟你約會,你應該懂她的心吧?」

  他怔仲地望她。

  見他癡傻的模樣,簡藝安又想歎息了,這男人明明是愛著傳雅的,傳雅也愛著他,為何兩夫妻會弄到無法確認對方的心意呢?

  「算了,你進去吧。」她輕輕推他。「我還得幫傳雅回家拿一份院長要的文件,你跟她慢慢聊,好好把話說清楚。」

  在簡藝安的鼓勵下,戴醒仁輕手輕腳地打開病房的門,他的妻子正靠躺在病床上,側頭欣賞窗外迷蒙的暮色。

  她看來精神還不錯,只有臉色憔悴了些。只是發燒而已。確定妻子並無大礙,戴醒仁高懸的心頓時安落,空蕩蕩的胸口找到了根,紛亂的心跳逐漸穩定。她沒事,她很好,是他多慮了,想太多了。她沒事……

  戴醒仁撫著喉頭,那裏卡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楚,他不能發聲,只能倚在門邊,癡癡地望著他的妻。

  不行,這樣的事情不能再來一遍了,他無法再經歷一次類似的抉擇,這樣的抉擇,太磨人……

  「醒仁,你開完刀了?」莫傳雅回眸望見他,驚喜地揚嗓。「手術成功了嗎?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他深呼吸,努力找回說話的聲音。「嗯,手術成功了,孩子……救回來了。」

  「那就好,太好了。」她真心感到喜悅。

  他緩緩走向她,在床沿坐下,顫著手,撫摸她發燙的額頭。「妳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跟我說?」

  「只是小病嘛,大概昨天晚上不小心著涼了。」莫傳雅有些難為情。「院長他們太誇張了,硬要我在院裏休息一天,幸好今天病房沒住滿,不然我豈不是浪費醫療資源?」她頓了頓。「我看我還是回家好了,只不過發燒還住院,真的太好笑了。」

  「不,妳留在這裏。」他啞聲反駁,就算他自私吧,不管是不是浪費醫療資源,他都希望她得到最好的照護。「妳留在這裏,我會……看著妳。」

  她微微蹙眉,從他悵然的神情看出不對勁,他像是苦惱著什麼,像是遇到某種難以決斷的難題。

  「你怎麼了?醒仁,發生什麼事了?」她關懷地追問。

  他聞言,胸口一震,眉宇鎖上憂鬱。他深深地望著她,眼裏蘊著藏不住的深情,以及濃濃懊悔。「傳雅,我……」

  「你怎麼了?」

  「我……不想當醫生了。」他一字一句,道出心內最痛楚的掙扎。「不能再當了。」

  「你說什麼?!」她駭然凜息,不可思議地瞪他。

  他苦澀地斂眸。「我不能……再當醫生了。」

  「為什麼不能?為什麼?」她激動地拉高聲調,心海掀起千堆雪。「你說清楚,到底為什麼?」

  他說過,他這輩子唯一的志願就是當個心血管外科醫生,不是嗎?她母親也曾跟她說,他之所以立志成為醫生,是為了彌補當年救不了父親的遺憾。他想當醫生,也註定成為一個優秀的醫生,他有當醫生的才華,天生就是醫生的料,這是他的理想也是夢想,不是嗎?他怎能如此輕易說要捨棄?

  「你瘋了!戴醒仁,你瘋了嗎?」莫傳雅鬱惱地槌丈夫肩膀,又急又氣,又是為他心痛。「行醫救人不是你的理想嗎?怎麼現在可以說不做了?你的理想這麼不值錢嗎?這麼輕賤嗎?如果你可以說放棄就放棄,那我這五年到底是為什麼……」

  她驀地頓住。

  她怎麼不說了?

  戴醒仁震撼地揚眸,驚覺他的妻子竟哭了,透明的眼淚在她頰上閃爍如冰珠,割痛他的心。

  「傳雅……」

  「出去!你走開,我不要見到你!」她不由分說地趕他離開。擔心她情緒太激動,身子會承受不住,他只好暫且順她的意。

  「妳好好休息,我在外面陪妳。」

  他來到病房外,枯坐在一張長椅上,這景況似曾相識,令他聯想起五年前,他為何總是惹惱自己最愛的女人,總是不懂她的心?他狠狠自嘲,甘願像個傻子守在門外,只盼他的妻能回心轉意,重新接納他。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一道細碎的量音響起,才拉回他迷惘的神智。

  「戴醒仁,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簡藝安愕然揚嗓。

  他抬頭,苦笑。「我好像又惹傳雅生氣了。」

  「天哪,你們……」簡藝安敲敲自己額頭,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眼看這男人神情困頓,像迷路的孩子,她不禁心生同情,遞給他一串鑰匙。「這是傳雅家的鑰匙。」

  他茫然接過鑰匙,不明白她的用意。

  「剛剛我去她家拿文件,發現了一樣很有趣的東西,就放在她書桌最下層的抽屜,你去看看吧!」簡藝安輕聲歎息,眼神淡淡地蒙上感傷。「看過之後,你就知道,原來這五年來,我們所有人都被她騙了―」

  原來,那是一本厚厚的手記。

  戴醒仁來到妻子住處,悄悄潛進她書房,從書桌下層抽屜取出一本冊子,裏頭嵌著一張張VCD。他將VCD播放出來,螢幕上現出的,竟是他為病人開刀的畫面。每一張都是,她收集了他在美國動過的每一台大型手術的錄影畫面,詳細記錄了開刀的日期以及病人的病灶。

  每張VCD,她都在背面的便利貼上寫下心得感想―

  親愛的,這是你第一台兒童心臟移植手術,對嗎?可你的表情看起來好鎮定,你都不緊張嗎?還是你習慣了用冷靜的面具掩飾慌張?

  你跟大家的合作默契愈來愈好了,那邊的院長也說你表現得很出色,我為你高興。

  親愛的,你過得快樂嗎?生活能適應嗎?不要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要多交朋友,你才不會太孤單寂寞。

  恭喜你,你正式升任為卑科主治醫生了,是你夢想的心血管外科,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你救了這個女人一命,聽說她的丈夫跟孩子都哭著感謝你,你真厲害,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他是英雄,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戴醒仁看著一幕幕自己在開刀房的畫面,讀那一段段充滿愛意與關懷的文字,他哭了,淚水蒙矓著眼,灼燙著心。他的妻子原來如此愛他,一直默默看著他,從來不曾背離他,她的愛與心,一直跟隨著他。

  那麼,當年她為何堅持不肯見他,為何要堅持將他逐離自己身邊?

  他悵然尋思,其實已經隱隱約約地懂了,當他瞥見一本附在紀念冊最後的手記,更確認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她是因為愛他,為了成全他,才逐開他。

  媽媽跟我說了關於你父親的事,我這才瞭解你的執念,也更明白你要兼顧理想與家庭,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有我在,你說會分心,對嗎?所以這段時間,你就盡情追逐你的理想吧,無須顧應我,更不必牽掛我,好好琢磨醫術,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強,然後,當你累了的時候,當你很想念我的時候,就回到我身邊來吧!

  我會在臺灣箏你。

  這一等,就是五年。若不是他為了替外婆開刀回臺灣,她還會繼續傻傻等多久?而愚蠢遲鈍的自己,又要多久,才能領悟她說不出口的濃情密意?

  「妳說得對,傳雅,我是……笨蛋。」他啞聲哽咽,撫摸著愛妻寫下的每個字句,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他太笨了,真的笨透了,他傻到猜不透她成全他的心意,還以為她恨著他,不能原諒他。

  其實,她從來沒恨過他吧?她一直是站在他的立場,為他著想,知道他為了不能周全婚姻與理想而苦惱,才演出絕情戲碼,逼他遠走他鄉,追逐自己的夢想。

  我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們都太愛我了,如果他們知道真相,一定會心疼我,搶著替我把你叫回來,他們會強迫你留在臺灣,好好愛我,可我不要那樣,我希望讓你自由。

  為了給他自由,她不惜欺騙每個疼愛自己的人,寧願所有人都誤會她固執地不肯原諒他。

  「妳好傻,太傻了,傳雅,妳怎麼……會這麼傻?」戴醒仁酸楚地低語,胸臆緊窒,為他傻氣的妻心疼。

  他抹去淚水,忽地再也克制不了心頭強烈的渴望,他要見到自己的妻子,現在,馬上!

  他抱著那本藏滿心事的手記,旋風般地奔下樓,跳上車,風馳電掣地駛到醫院。他像個瘋子,不顧眾人奇異的側目,一心只想趕到妻子身邊。

  這回,病房門扉半開,她正巧探頭出來張望,似乎在尋覓著他,但一見到他,她困窘得立即甩上門。

  他開門進去,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身姿高傲挺直,卻又有幾分我見猶憐的嬌弱。

  「你……又來做什麼?」她嗓音沙啞。「如果要跟我說你不當醫生的事,我不想聽!」

  她語氣好嗆,態度好傲慢,但他知道,她其實是心疼著他,不忍他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

  若不是他今日瞧見她的手記,她還想隱瞞自己的真心多久?

  戴醒仁咬牙,胸海翻湧巨浪,他驀地沖上前,自身後環抱住他最愛的女人。

  「你做什麼?」她嚇一跳。

  「我是來跟妳說一件重要的事。」他緊緊圈住她,與她耳鬢廝磨。

  她一陣顫慄。「我說過了,如果你是要說!」

  「我愛妳。」他低語。

  「什麼?」她震住。

  「我愛妳,傳雅。」他熱烈地示愛,向她坦承,剖白自己一顆絕無虛假的真心。「五年前愛妳,現在還是愛妳,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妳,每天都想著妳,作夢也會夢見妳,跟妳重逢以後,我發現自己又更愛妳,比以前還愛。」

  「你……」她說不出話來,神魂因他熱情的愛語顛倒迷離,她甚至以為自己在作夢,否則就是幻覺,這個對愛情一向笨拙又遲鈍的男人,怎麼可能如此對自己表白?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他輕輕地轉過她,就著房內溫暖暈黃的燈光看她迷蒙的容顏。「我愛妳,傳雅,這句話我老早就想跟妳說了。」

  她默然,珠淚盈於羽睫,在他眼裏閃耀。

  「妳也愛我的,是不是?」他顫聲問。

  她點點頭,似是啞了,難以成言。

  「妳是為了成全我的理想,才會把我趕到美國去,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我都看見了。」他掏出擱在外套內袋的手記。「這個,還有妳收藏的那些VCD,我都看見了。」

  「你怎麼會!」她驚愕,轉念一想,立時恍然。「是藝安,對嗎?是她發現了這些,告訴你的嗎?怪不得她剛才回來看我時,表情那麼詭異,她真是……太多事了。」

  「如果她不告訴我,妳還打算繼續瞞著我嗎?」他責備地望她,愛撫她眉宇的指觸卻溫柔地令人想落淚。

  「妳怎麼可以把這一切委屈都藏在心裏不說?妳這五年來過得有多苦?」

  「我不苦的,我很……高興。」她淚眼迷蒙地凝娣他。「你不是說,你這五年來學到很多,增廣很多見聞嗎?這證明我當年沒做錯,我應該放你自由。」

  他悵然回迎她深情的注目。

  他不能說謊,不能說這五年他過得不充實,不能說他在救回每一條生命時,面對他們蒼白卻喜悅的臉龐時,心中不曾感到一份成就的滿足。

  她說得對,若不是他以為她恨著自己,這些年來,他絕對走不開,不可能留她一個人在臺灣苦苦守候。

  「可是,太委屈妳了,太折磨妳了……」就算這五年成就了他的夢,他的理想,也不能因此犧牲她啊!「我不想妳為我受苦。」

  「我不苦的。」她笑著流淚。「從我愛上你那一刻,我就知道,從此你的夢就是我的夢,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成全你,等於成全我自己。」

  成全他,等於成全她自己。

  這是一份多麼深邃、又多麼纏綿的愛,他擔得起嗎?值得她如此摯情狂愛嗎?

  他只是個……那麼平凡的男人。怪不得他說自己不想再當醫生時,她會那麼生氣,那麼心碎,他等於是在踐踏她的愛啊……

  「我是捨不得妳。」他哀傷地對她告白。「我不想再面對一次那樣的選擇了,選擇妳,或是病人,這種抉擇太痛苦,我辦不到。」

  「原來如此。」莫傳雅終於懂了,懂得丈夫不是不珍視自己的理想,是更珍視她這個妻子,她感動地親了親他濕潤的唇,只覺得滿腔愛意甜蜜地融化。「謝謝你這麼珍惜我,醒仁,但你是醫生,這就是你必須承擔的,你說是不是?你只要記得,當你用最真誠的心面對病人時,不管那時候我在哪里,我都以你為榮。」

  「妳以我為榮?」他震顫地低語。這是一個男人能聽到最珍貴的贊許了,尤其是來自他最心愛的女人。

  她揚起眸,與他對望,無須再多說什麼,再解釋什麼,所有的情深意重,勇敢堅毅,都在這一眼相凝。

  他是醫生,她是醫生的女人,只要他最愛的人是她,她就是最強的女人。

  之後

  得知戴醒仁夫婦已和好如初後,朱湘琳終於死了心,抱著遺憾回到美國,兩年後,她遇上了真命天子,嫁給一個腦外科醫生。經由莫傳雅的安排,喬旋如願與戴醒仁有了進一步的接觸,兩個男人先是在網球場上一比高下,盡釋前嫌後,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一年後,夫婦倆到歐洲補度蜜月,在一個甜蜜激情的夜晚,莫傳雅懷孕了,戴醒仁欣喜若狂,興沖沖地查數據做功課,與嬌妻同上媽媽課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父親。

  為了安全起見,莫傳雅於預產期前兩周,提前住進醫院待產,戴醒仁幾乎不眠不休地監控並照護愛妻的生理情況,陪同她一起進產房,滿懷驚恐與心疼,迎接活潑可愛的新生命。

  他們生了個漂亮的女兒,眼睛很大,睫毛很長,肌膚透白如瓷,翹挺的鼻子就像她爸爸一樣,勾著傲慢韻味,粉唇像媽媽,總是噙著笑。依據莫家「詩禮傳家」的輩分排序,他們將女兒命名為!莫家歡。

  數年後秋高氣炎的時節英國鄉間

  「媽咪,爸爸好慢喔,怎麼還不回來啊?」一頂展開如傘蓬的樹蔭下,坐著一個如洋娃娃般清秀美麗的小女孩,女孩雙手環抱著胸前,尖俏的下巴高傲地揚起,坐姿猶如女王。她在生氣,因為她最愛的爸爸答應陪她一起放風箏,結果卻爽約了,離開一個小時還不見人影。

  「媽咪!」她微微拉高嬌嫩的嗓音。

  她的母親不理她的抗議,逕自在一旁摘野花,摘得盡興了,才慢條斯理地捧著一束花,回到綠蔭下。

  「媽咪好討厭,都不理我。」小女孩嘟起小嘴。

  莫傳雅笑了,眨了眨靈慧的眼,用手指輕刮女兒嬌俏的鼻尖。「妳在這邊胡亂發脾氣,我幹麼理妳啊?又不是笨蛋,還來受氣呢!」

  「人家哪敢氣媽咪啊?都是媽咪氣我。」莫家歡超哀怨,他們家有個小小食物鏈,她吃定爸爸,爸爸愛偷襲媽咪,媽咪最會管她。

  「我氣妳?我哪有啊?」莫傳雅裝無辜,挑了一朵最楚楚可憐的小白花遞給女兒。「哪,這朵送給我們歡歡,媽咪最愛妳了。」

  「我才不信。」莫家歡看破了。「妳明明最愛爸爸。」

  「呵。」莫傳雅輕笑,疼愛地捏了捏女兒鼓起的薔薇頰。「媽咪愛爸爸,也愛妳啊!還有妳這小壞蛋,生什麼氣啊?爸爸又不是故意不陪妳,是因為剛剛路上有個農夫生病了,爸爸要幫他急救,又要送他去醫院,所以才晚回來啊,難道妳不覺得爸爸這樣幫助別人,很酷嗎?」

  「是很酷啦。」莫家歡放下環抱在胸前的小手,有些不情願地笑了,她不得不承認,不只媽咪愛極了爸爸,她自己對爸爸也是崇拜不已。「可是他還是要快點回來陪我放風箏,不然我就不理他了。」崇拜歸崇拜,還是得下最後通牒,顯示一下女王氣度。

  「老天爺,我們怎麼會養出這麼任性的女兒啊?」莫傳雅狀若無奈地搖頭。

  「都怪爸爸太寵妳。」

  「才不是呢,爸爸說我是有樣學樣,是效法媽咪的。」莫家歡挑釁地吐舌頭。母女倆對望,同時瞇起眼,互拮對方分量,半晌,莫傳雅忍不住先笑了。說實在的,這女兒是挺像她,或許她們莫家的女人都有同樣的傲脾氣。「歡歡,憑妳這個性,我想將來咱們莫家的事業交給妳,一定沒問題。」

  「媽咪,妳怎麼可以這麼壞?」莫家歡抗議。

  「我哪里壞了?」莫傳雅不解。

  「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爸爸都偷偷告訴我了。」莫家歡狐疑地啾著母親。

  「他說妳想把麻煩事都賴給我。」

  「我哪有?」莫傳雅表面申冤,卻暗自汗顏,她的確有意好好培育女兒的「雄心壯志」。「而且妳不是很想當女王嗎?以後等妳長大了,就由妳來接外婆的棒子,成為莫家下一任當家,這樣不是很酷嗎?」

  「我成為當家,媽咪就會聽我的話嗎?」莫家歡很想知道,這點非常重要,攸關她是否能壓制母親囂張的氣焰。

  「沒問題,一切聽妳的。」莫傳雅立即表示效忠。

  「好!」莫家歡開心地拍手。「那我以後就來當家。」

  「加油!歡歡。」莫傳雅呵呵笑著鼓勵女兒。當天夜晚,她和丈夫躺在民宿屋外的草地看星星,悄悄將下午和女兒的對話轉述給他聽。戴醒仁聽了,爆笑出聲,若不是嬌妻警告地橫他一眼,他差點忘了不該笑得太放肆,以免吵醒民宿人家。

  「妳這女人,妳真是壞透了。」他側過身,方唇在嬌妻耳畔廝磨。「妳連自己的女兒都欺負,怎麼會有妳這種壞媽媽?」

  「你還說呢。」她也側過身來,明眸與他相凝。「你怎麼可以跟女兒說,我想把麻煩事都賴給她?」

  「難道不是嗎?」湛眸點亮異樣的火苗。

  櫻唇嘟起,翹得比小女孩的還高,還任性。

  戴醒仁看了,又愛又疼,忍不住傾身啄吻,四瓣唇糾纏好片刻。

  「不可以再繼續了。」他氣喘吁吁地稍稍往後退。「不然我會在這裏要了妳。」

  「要就要啊。」她不負責任地火上加油。

  「妳這壞女人。」他捧壓她雙頰,將她臉蛋擠得變形。「妳想把民宿的主人都吵醒嗎?這樣丟臺灣人的臉,妳不覺得羞愧嗎?」她但笑不語,眼眸瑩亮閃爍,比綴在夜幕上的星子更調皮。他倏地倒抽口氣,欲望在體內洶湧翻騰,可他不能在這草地上要她,回到房裏,又有個純潔甜美的小女兒……

  「妳怎麼能這樣考驗一個男人的自製力?」他受挫地呻吟。

  她聞言,嬌聲笑了,笑得好淘氣,好可惡,好誘人心魂。

  她湊過唇,悄聲在他耳畔低語著什麼,他聽了,眼神乍亮,君子的道德觀又讓他感到些許猶豫。

  「怎麼樣?到底做不做?」她綿密地吮吻他的唇,宛如海上女妖,誘惑他。

  他閉了閉眸,驀地下定決心,牽起愛妻的手,跳起身,飛快地奔向一輛停在不遠處的RV休旅車―

  夜色正濃,情愛方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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