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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男借用一下【勾勾纏2】 作者:夏洛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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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余薔這瘋丫頭到底有什麼魔力,還是對他下了什麼降頭,  
  他竟然放棄了大好前程、娶千金女的機會,答應去幫她打理家業?!
  心裡想過無數次要把她甩掉、拒絕她的請托,
  但她一副沒他她會死的模樣,用堅忍的意志力纏他答應,
  沒想到等他答應後,她倒一邊涼快去,過起她的好日子,
  天下豈有這麼好的事,這女人害他老婆沒娶到,她等著付出大代價吧!
  像韓耿介這種銷售高手、業界傑出精英,
  如果可以幫她打理自家的公司,那她可就逍遙了。
  於是她發揮一流纏功,趕不跑精神,終於得逞,
  讓他從行銷高級精品的公司,轉來幫她賣生活雜貨,
  悠閒好日子來了,但她卻變得不開心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暗戀起他,卻不敢表白,
  只好開始躲著他,但他不知哪根筋不對竟一直來纏她,
  還一直對她施展無敵魅力,她的愛意快藏不住了啦!

    

  第一章

  今天是俞薔從設計部助理升任為「管理部代經理」的頭一日。

  別人陞遷是值得喝酒慶祝的喜事,而她接到人事命令時卻猶如接到手榴彈,嚇得臉色慘白,魂飛魄散。

  回過神來,她連忙問左右同事。「喂,我們公司有沒有一個跟我同名同姓的人?」

  「死了這條心吧,就只有你叫俞薔。」

  「那我現在馬上去改名。」俞薔簡單的腦袋只能想出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法。

  「改名也沒用,除非你連姓一起改。」同事們大笑。

  這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像她這麼沒腦袋、沒經驗、沒企圖心,只想窩在設計部當個不起眼的小助理的女人,哪來的本事做「管理部代經理」?難道這間公司的員工都沒有人想向總經理抗議?抗議公司評核標準大有問題,管理部經理怎麼能讓一個小小助理代理?!

  答案是沒有,因為總經理就是俞薔的母親,而俞薔的母親是個意志堅定、說一不二的女強人,所有人都敬畏她,再說管理部經理就是總經理和員工之間的溝通橋樑,由俞薔這顆軟柿子擔任,豈有不舉國歡騰的道理。

  所以……

  一早,俞薔就拖著要死不活的步伐,垮著一張彷彿被倒了幾百萬的苦瓜臉跨進公司大門,先到設計部跟相處了一年的同事大吐苦水。

  嬌小的個子,孩子氣的娃娃臉,激動地握著拳頭,粉嫩的小嘴哇啦哇啦抱怨,再怎麼氣憤的字眼從她口中說出來,就彷彿小孩賴在地上蹬腳,哭訴媽媽不讓她看卡通,最討厭媽媽了!

  理應掬把同情之淚的同事,全都被她生動的表情逗得笑翻了。

  俞薔哭訴無門,只能帶著更多怨氣爬上三樓管理部。

  「俞經理,早!」

  「早啊,俞經理,昨晚睡得好嗎?」

  進到三樓大辦公室,向她道早的聲音此起彼落,不過俞薔明顯感覺到那些聲音裡有著濃濃的笑意和同情。

  「你們比較早,我還好……」她沒精打采地應了聲,拖著千斤重的腳步走往她的私人辦公室。

  果然,門都還沒關上,背後已經有人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唉……」坐在超大辦公桌後的高級皮椅上,俞薔不習慣地挪挪屁股。

  同事也不是惡意取笑她,他們都瞭解她有多不願坐在這個位置上,但這一切只能怪她自己。

  這叫好心沒好報,世間沒天理了。

  原本的管理部經理是俞薔的姊姊,俞箏。

  一個月前,俞薔鼓勵姊姊跟男朋友私奔,別管母親怎麼想,別管什麼公司不公司,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姊姊受到鼓舞,果真千里尋愛,追男朋友追到法國去了。

  俞母為此大發雷霆,俞薔裝不知情,無論如何也不肯透露姊姊去了哪裡,怎料,姊姊安定下來後打了通電話回家報平安,竟不小心地說漏嘴,把俞薔招了出來,這下俞母還不打雷加狂風暴雨?

  那晚,俞薔聽訓聽了將近四個小時,站得腿酸、聽得耳痛、兩眼翻白,就差沒口吐白沫。

  她想,老媽再怎麼念,念了四個小時該消氣了吧,反正她被念習慣了,也不差多這四小時,回房間睡覺時還頗得意自己處變不驚,不管有多大風浪,妹妹拍胸脯全幫姊姊攬下了。

  誰知「代志嘸像憨人想的瞎呢簡單」……

  她這個從小不被母親重視、不被期待的笨女兒,有膽教唆姊姊私奔,就要有勇氣承擔後果,隔天,人事命令一下,一周內生效,俞薔從小小設計助理一躍而上,高昇為「管理部代經理」。

  「你姊一天不回來,你就乖乖地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母親皮笑肉不笑地對俞薔說。

  俞母知道這個笨女兒一有麻煩事就只會向姊姊求救,而她們倆姊妹情深,不信這招還不能將俞箏從法國叫回來。

  「經理。」

  「蛤?」俞薔恍神的時候,秘書走進辦公室。

  「跟您報告今天預定的行程。」

  「第一天就有行程?!」俞薔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這是總經理安排的,讓您先熟悉我們全省的營業據點。」

  「喔……」俞薔忍住,為了姊姊的幸福,她犧牲點小我沒關係,反正她就擺爛,爛到老媽看不下去,自己跳下來做。

  這是俞薔暗暗打的如意算盤,這場母女鬥智之戰,不到最後還不知鹿死誰手。

  「九點管理部開會,開完會之後我開車載您到各大百貨公司,總經理希望您能對銷售員激勵一番,讓她們努力為公司提升業績。」秘書看著記事本念道。

  「激勵?我自己都很缺呢……」俞薔低聲嘀咕。

  「什麼?」秘書聽不見。

  「沒什麼!」俞薔哈哈大笑。「我知道,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呃……大概是這樣的意思。」秘書額上垂下三條線。

  「晚上七點,「羅西企業」董事長長子的酒店開幕,要親自送賀禮過去。」

  「還有晚上?」她又再吃一驚。「以前你也這麼操我姊?」

  「今晚只有這麼一個……」秘書苦笑,這樣也叫「操」?

  「所以算少的?」

  「沒錯。」秘書堅定地點頭。

  「天啊……」想到姊姊過了那麼多年不人道的生活,俞薔認真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好命了。

  「開會的數據擺在您桌上,我先出去。」秘書說完,壓抑著笑意退出門外。

  俞薔無力地趴向桌面,盯著那厚厚一迭「開會資料」,從抽屜裡摸出尺來,一量,居然有四公分高!

  「這是人做的工作嗎?」她瞄一眼桌邊的鐘,離開會時間只剩二十分鐘,她開始頭痛。

  先別管她看不看得懂那麼一堆數據和咬文嚼字的公文,就算她一頁一頁翻,恐怕半小時也翻不完。

  從進公司到現在,短短半小時的時間,俞薔已經預見了自己未來悲慘的日子。

  整整一個小時的會議,俞薔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抵抗睡魔侵襲,至於會議上報告什麼、討論什麼,做出什麼結論,她完全「莫宰羊」。

  「經理,會議紀錄下午會送到您辦公室,接下來要巡視銷售據點,我先下去開車,在大門前等您。」秘書一刻不給偷閒地緊盯著快要睡著的俞薔。

  「喔……好……」俞薔打了個好大的呵欠,兩眼無神地點點頭。

  接著,她便在半夢半醒中下樓、坐車,聽從秘書指示拜訪百貨公司主管、聽聽銷售員的心聲。

  「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你的。」這是俞薔唯一的一句台詞。

  她什麼都不懂,一句話也應不上,只能沿路聽秘書嘮叨--

  「經理,您應該穿得更專業一點,這樣看起來像個小孩子。」

  「經理,您剛剛怎麼都不說話?您是經理,我是秘書,怎麼都是我在回答問題?」

  「經理,您要拿出氣勢來,不然會被員工看扁的……」

  「停……」俞薔受不了了。「我姊怎麼能忍受你這麼嘮叨的秘書,我要換人。」

  「把我換了,你連路都找不到。」秘書沒把她孩子氣的抱怨當一回事。

  「也對……」俞薔立刻洩氣,哭喪著臉。「那還是把我換了,我根本不適合做什麼鬼經理,這間公司會被我搞垮。」

  「你們家就只有你們兩姊妹,沒人好換了。」

  「叫我媽趕緊再生一個……」

  秘書聽到這終於忍不住笑了。認識俞薔也不是一天、兩天,當然知道她的個性就像個孩子,而俞薔這次升任經理的內幕她也完全知情,只是她沒膽違背總經理的意思,不能偷偷告訴俞薔--放心,實際上背後管事的還是總經理,公司不會垮的。

  不過,俞薔的天生喜感和那種「軟趴趴」的個性,就是莫名地惹人疼愛,任誰都對她硬不起心腸。

  「試試看吧,我會盡力協助你的,只要用心去學,其實沒那麼難的。」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有多笨,我怕不到一個星期,你就會被我氣到中風。」「笨」是俞薔經常掛在嘴邊自嘲的話,而所有人聽了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如果不笨,她也不會以一個總經理女兒的身份,至今還窩在設計部擔任小小助理一枚。

  「別這麼沒鬥志,難道你不想讓總經理對你刮目相看?」秘書握起雙拳鼓舞她。

  「不想……」俞薔搖頭,一點志氣也沒有。

  「呃……」秘書完全無法接話,只能乾瞪眼。「還剩兩個地方,忍耐一下,今天的行程就差不多結束了。」

  兩人走進百貨公司電梯,按下五樓按鈕。

  電梯關上門前又走進一名男子,男子後面緊跟著一男一女,俞薔明顯聽見秘書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怎麼了?」她納悶地轉身詢問秘書,只見秘書擠眉弄眼,用下巴比比那個先進電梯的男子。

  「誰?」她看不懂秘書的意思,再問。

  秘書還是不開口,神情緊繃得猶如見到什麼天神級的大人物。

  俞薔只好看向就站在她身旁的那名男子,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她一開口就停不下來的秘書姊姊突然變啞巴。

  個頭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高的俞薔,眼睛的高度只能對上他的胸膛,她仰起臉,左看右看,就是認不出來他是誰。

  不過,就算不知道他是誰,光見那威風凜凜的氣勢,以及跟在他後頭的一男一女卑躬屈膝的模樣,這個人肯定不好相處,不是很「機車」,就是很跋扈。

  那名男子直視著前方,沒有察覺到俞薔投注的目光,目的樓層一到立刻步出電梯,速度之快,像多待在電梯裡一秒會浪費他十年生命似的。

  俞薔不自覺地朝他離去的方向跟去,不知他低頭說些什麼,只見他身後的一男一女認真地做筆記,一臉誠惶誠恐,不知情的還以為皇帝帶著太監跟宮女微服出巡。

  俞薔心想,這就是人家說的,一秒鐘幾十萬上下的「菁英」?

  「很迷人吧……」跟著俞薔離開電梯的秘書突然發出夢幻少女般的聲音。「又高又帥又強……」

  「迷人?」這形容詞跟俞薔腦子裡想的完全八竿子打不著,她根本沒注意他迷不迷人。「誰啊?好像很威風。」

  「「藍斯洛」的營業部經理,韓耿介。」秘書還望著遠方那個偉岸英挺的背影。「他們的專櫃就在前面……」

  「喂、喂,兩個孩子的媽,注意一下形象。」俞薔忍不住搖醒身旁的「人妻」。「「藍斯洛」是做什麼的?」

  「你連「藍斯洛」都不知道?!」秘書回魂了,不可思議地叫道。「意大利最高級的寢具品牌就是他們代理的,手上每一支商品都讓同業眼紅的貿易公司。」

  「貿易公司……跟我們一樣嘛。」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差很多!」秘書又開始叨念。「我們代理的是生活雜貨,人家是高級精品,光是產品訂價就不知道差了幾個零,怎麼會一樣?」

  「你說他很強,什麼很強?」

  「從一個倉管人員轉任銷售員,再升到區經理、營業部經理,當中只花不到一年時間,強不強?」

  「我從設計助理一夕之間就成了管理部經理,我比他強。」俞薔孩子氣地哼了聲。

  「連他們公司董事長最寵愛的女兒,擁有眾多追求者的千金大小姐都拜倒在他西裝褲下,董事長還親自召見他,滿意到準備把女兒嫁給他,你說迷不迷人?」

  「我們董事長也經常召見我……」俞薔指的是她外婆經常叫她去訓話。

  「對,一樣是空降,一樣被董事長召見,但是背後原因差十萬八千里,人家可不只銷售能力強,口條一流,還有他的管理智慧、談判技巧……」

  「管理智慧?你是說他也會管理?」俞薔自動將那些碎碎念的「噪聲」去除,抓住於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不然你以為他們全省那麼多專櫃和門市是怎麼來的?」

  「怎麼來的?」她真的不知道嘛!

  「厚……」秘書當真快要中風。「當然是人家銷售員訓練有素,業績好,才會一個點設完又開一個點,這全都要歸功於韓耿介……」

  「我說孩子的媽,你會不會知道得太清楚了點?」俞薔賊賊地瞟秘書一眼。

  「很、很多雜誌都、都有採訪過他……」秘書被反將一軍,突然口吃。

  「剛好那些採訪過他的雜誌你都有收藏?」這個男人的魅力到底在哪裡,連師奶也瘋狂?

  「是剛好沒錯,剛好買回來才發現……」秘書再次語焉不詳。

  「好!」俞薔突然低喝一聲,往前急走去。「那我們就去探探他的能力。」

  「小姐……你想做什麼?」秘書完全抓不到這位新上任的「俞經理」的節奏,怎麼話聊到一半就轉了風向。

  俞薔走到「藍斯洛」的專櫃,伸出纖纖玉指,直指一套展示的八件式床罩組。「這套寢具組多少錢?」

  站在櫃檯邊聽區經理和韓耿介討論事情的專櫃小姐,見生意上門立刻前來招呼。

  「小姐您好。」專櫃小姐笑容可掬。「請問是自用還是送禮?」

  「我問多少錢。」她現在是扮演「澳洲來的客人」,不囉嗦。

  「嗯……這套訂價七萬,現在我們正在舉辦……」

  「好貴!」俞薔還沒聽完什麼優惠活動就已經無法控制地張大嘴,一套寢具組要花去她近兩個月的薪水?!

  「這款寢具組是採用埃及70產區的長纖細棉,300紗織,而且經過「GIZA」認證,一分錢一分貨,你仔細看看這緹花織法……」

  專櫃小姐拚命介紹他們的產品有多高級,有多舒服,有多與眾不同,聽得俞薔頭昏,她討厭這種彷彿外星語的「專有名詞」,耳朵便自動閉起來。

  「還是貴……」不管專櫃小姐說得多麼天花亂墜,俞薔的結論就是--「貴死人了」。

  她來找碴的。

  「請問……小姐您的預算是……」專櫃小姐此時的笑臉有點僵了。

  「我不想告訴你。」孩子氣的俞薔對眼前這位化濃妝、笑得很假的銷售員沒半點好感,心裡想什麼表情就一點也隱藏不住。

  在隔壁櫃假裝挑選沐浴乳、假裝不認識俞薔的秘書實在忍不住了,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白目的俞薔和一臉錯愕、完全不知如何應付的銷售員,終於引起韓耿介的注意,他移動腳步來到俞薔身邊。

  「你好。」

  俞薔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當她正面看見韓耿介時,心中突然冒出秘書姊姊剛剛形容他的那個詞--「迷人」。

  剪裁合身的西裝下,看得出有副比例完美的好身材,五官立體,眉宇間散發一種從容閑雅的氣質,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容,眼眸深黑如潭,像會催眠別人的感官似的,讓人一看就移不開視線。

  這下,她明白為什麼秘書姊姊見了他就像自己見到她老媽一樣,再有自信的女人,在他面前都要氣弱了起來。

  更別提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俞薔,只覺他全身上下閃閃發亮,亮得她頭昏。

  「敝姓韓,請問小姐貴姓?」韓耿介溫和問道。

  「俞……」她不覺脫口而出,忘了自己現在扮演的是「澳洲來的客人」。

  「在水裡游泳的那個魚?」他微微一笑。

  「才不是……」俞薔皺起小巧的鼻子,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中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姓。

  他的手好大,所以她寫了好大的一個「俞」字。

  韓耿介低頭看著她纖細的食指在他掌心中輕畫,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耐心等待。

  「是這個俞啦!」寫完,她再次仰頭看他,不料對上他離得好近的眼,一瞬間整個人被他那雙好似會說話、會勾引人、會催眠人心的黑眸給吸了進去。

  「俞小姐……我知道了。」他釋放出十萬伏特電力的迷人笑容。「告訴我,你喜歡什麼顏色?」

  「綠色……」她想了想。「橘色也喜歡,***也不錯,可是,紅色也有很漂亮的紅……」一個簡單的問題被認真思考的俞薔給弄得複雜起來。

  「你看起來好年輕,還在唸書嗎?」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在工作。」她完全抵擋不了他的魅力,再多問幾句,她恐怕會將家住哪裡、電話幾號包括幾歲長水痘全交代清楚。

  「睡覺前習慣在床上看一會兒書?」

  「嗯、嗯。」她點頭如搗蒜。「躺在床上看漫畫最讚了,看累了直接睡覺。」

  「我也是。」他又笑了,笑她回話的表情,好有趣的一個女孩。

  「我一天至少要睡八個鐘頭,你也是嗎?」她簡直想跟他沾親帶故起來。

  沒想到看起來那麼耀眼奪目的人,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而且也會跟她做一樣的事,俞薔的心雀躍地撲通撲通跳。

  「我一天大概只能睡五個小時。」他惋惜地說,似乎沒能跟她一樣睡八個鐘頭,是他的損失。

  「真的喔……好可憐……睡覺是人生中最享受的事說……」

  「是啊,睡個舒舒服服的好覺真的很重要,我帶你看一樣東西……」韓耿介笑了笑,將俞薔帶到展示床罩組的櫃邊,指向她最喜歡的綠色。「你覺得哪一套花色最美?」

  「都好美……」她左看右看,無法挑選出最美的。

  「摸摸看。」他輕輕牽起她的小手,觸摸被面的質感。「想像一下躺在上面的感覺……」

  「嗯,好柔滑、好舒服……」她閉上眼,被催眠了般,大白天地作了一個好滿足的白日夢--

  如果這個時候不必再去巡視什麼鬼市場,能夠抱一堆漫畫回家躺在床上、泡杯香濃的巧克力牛奶,看到累了就睡,愛睡多久就睡多久,沒有惱人的鬧鐘鈴聲,沒有老媽重複十幾年的嘮叨,多好……

  俞薔不知道自己的白日夢究竟作了多久,一直到回公司發現秘書車後座上擺著一個超大提袋才猛然驚醒--

  她兩個月的薪水,飛了?!

  晚上,俞薔縮睡床上,張眼瞪著眼前那組「夢幻」--會讓人作白日夢,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信用卡付錢的床罩組,再低頭盯著韓耿介的照片。

  她從秘書那裡借回來所有訪問過韓耿介的雜誌,瞭解他奮鬥的過程,瞭解他的管理哲學,瞭解他為什麼能讓師奶為之瘋狂……

  一個原本只是突然冒出的念頭,在忍著眼酸看完所有雜誌後,那念頭變得愈來愈巨大,愈來愈急迫。

  她想要他!

  只有他才能通過母親那關,只有他才能解救她於水火之中。

  「哈哈!搞不好我其實是個天才!」俞薔為自己的聰明得意不已,半夜,所有人都夢周公去了,她難得的還精神百倍,不時發出邪惡的笑聲。

  而已經入睡的韓耿介一夜好眠,尚不知災難即將降臨。

  第二章

  早上八點半,大部分人剛趕著打卡鐘響起的最後一刻抵達辦公室,韓耿介已在辦公室裡看完國內外報紙。

  以一個主管而言,他的自律與待己之嚴苛贏得部屬的尊敬,外人看他事業有成,愛情順遂,是天之驕子,是所有人羨慕的對象,而這樣一個幸運的男人--儼然已是公司未來的接班人,卻還能如此認真看待自己的工作,教人不得不心生佩服。

  然而,韓耿介的成功並非全來自幸運,國中開始便半工半讀,靠自己的雙手完成學業,改善家中的環境,嘗過人情冷暖,經歷同年齡孩子所沒經歷過的磨練,如今獲得回報,怎能叫「幸運」?

  他往桌面上的名片座裡抽出張名片,端詳自己名字上面的頭銜--營業部經理,不夠,經營一間公司不能只靠業務經驗,他具備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內線鈴聲,他立刻接起。

  「經理……」

  「什麼事?」他對一樓門市店長壓低音量說話感到不解。

  「有位小姐找你。」

  「什麼名字?」他記得今早沒有約。

  「她不肯說……」門市店長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口吻。「只是說被你騙了,要你負責,我看她穿著寬鬆的衣服……」

  這是天大的八卦新聞,一向正派嚴謹的營業部經理,董事長欲將女兒許配給他的營業部經理,居然在外面將別的女人的肚子搞大了!

  不過,公司裡沒有一個女人不暗自希望韓耿介甩了董事長那個驕縱任性的女兒,縱使這樣自己的機會也不見得高到哪去,但女人總是因期待而美麗。

  「我下去。」韓耿介聽不懂店長曖昧的暗示,決定親自下樓問清楚。

  他離開辦公室,從樓梯下樓。

  從四樓走到一樓的時間裡他並沒有感到心虛,那個宣稱「被他騙了」的女人肯定是找錯人了,但顧及門市的生意,他不能任人在那裡撒野。

  推開通往門市倉庫的小門,他直接進到門市。

  店長擠眉弄眼地朝他指往門口的方向。

  韓耿介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穿著長至腳踝的寬鬆洋裝,專注地望著櫥窗裡一隻七彩貓的擺飾品。

  他走向她的步伐毫不遲疑。

  「這隻貓咪多少錢?啊……」當俞薔歡喜地想把貓咪帶回家,轉身詢問店員時,赫然發現韓耿介就站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好大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因連著幾天對著雜誌上的他,早也看晚也看,不知不覺中將他「神化」了,而這如神祇般完美的男人突然矗立在眼前,她先是受到驚嚇,而後便……看呆了。

  天花板亮黃的鹵素燈投射在他潔白的絲質襯衫上,也映亮他那雙深黯惑人的眼眸,高大俊偉、氣勢逼人的他,如此華麗出場會要人命的。

  俞薔下意識搗住心窩。

  「小姐,你確定是找我們韓經理嗎?」店長湊過來問,很八卦的。

  「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去忙你的。」韓耿介溫和但不容置喙地對店長說,說完再次轉身面向俞薔。

  「俞小姐。」他微微一笑,三天前他們在百貨公司見過。

  「你還記得我姓俞?」俞薔驚訝地張大嘴巴。她從未如此受到重視、那麼不起眼、那麼平凡的她、居然還認得她?

  衝著他這句話,她決定一輩子當他的死忠粉絲。

  「當然。」他還記得她細白的食指在他掌心輕畫時的微癢,和自她頸間散發如嬰孩身上般淡淡的乳香--他對顧客容貌的記性超平常人。「俞小姐找我有事?」

  「對!」俞薔經提醒才想到現在不是套交情的時候,她握起小拳頭加強力道,佯怒地低吼道:「我被你騙了,那個床組,一點都不好睡!」

  「吃過早餐了嗎?」韓耿介沒有直接回應她的怒氣、反而體貼地問道。「要不要到對面吃點東西,邊吃邊談?」

  「喔……也好……」俞薔發現這個男人應付客人真的很有一套,就算她真的打算上門興師問罪,這下氣也消了大半。  

  點完餐,俞薔接著先前未完的話題,她來意堅決,不能空手而回。

  「你說那個床組買回家後能讓我好好睡上一覺,作個美美的夢,結果我根本睡不著,以前我超好睡的,坐著都能睡著。」

  「有什麼心煩的事困擾你嗎?」韓耿介哭笑不得,優質的寢具雖然能改善睡眠品質,但可不是神丹妙藥,這位俞小姐將睡不著的原因全怪到他們的產品頭上未免也太牽強。不過,他仍舊耐心處理客訴。

  「有……」她直直地看著他。「我一直在想你。」

  韓耿介愣住了,一時半刻不知如何回應。

  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說--晚上睡不著全是因為想著他?

  搞了半天,她是來告白的?

  「很抱歉,這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現在的年輕女孩也太大膽、太直率了點吧!

  「反正你要負責。」俞薔擺明耍無賴。

  「你想要我怎麼負責?」他感覺自己在跟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對話,抓不到重點,聽不出來意。

  雖然以前也應付過這種對他一見鍾情,為見他一面每天都到專櫃消費的女人,但不至於直白到要他「負責」。

  「我啊,因為睡不好,白天精神不集中,工作頻頻出錯,快被老闆釘死了。」她鼓起臉頰,硬把黑的說成白的,硬把自己的問題推到他頭上。「所以你要來幫我工作。」

  「啥?」他以為聽錯了,因為太跳躍,跳躍到他無法將上下兩句話的關係串在一起。

  「對,沒錯。」說明來意後,她像目的已達成般,笑得好燦爛。「你來負責做我的工作,那我就不會被老闆釘了。」

  這就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她得找個替死鬼,坐上她那個「管理部經理」的沉重位置。

  而他,韓耿介,絕對比她更能勝任這個工作。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她到底是來「抱怨」、「表白」還是「挖角」?

  「很簡單啊!」她納悶他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聽不懂?「就是你到我們公司上班,然後我就可以好好睡覺了。」

  「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所以……很抱歉。」他確定她是來挖角了,只不過方式怪了點,而且,派一個小女孩來挖角他,這到底是間什麼公司?

  「你別看我這樣喔,我跟你一樣也是個經理,所以你來我們公司不會吃虧的,一樣是經理嘛。」

  「你是經理?」他聽了覺得好笑,促狹道:「那你爸一定是總經理。」

  「不是我爸,是我媽,我外婆是董事長。」她很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

  「喔……你家只有你一個孩子?」

  「我還有一個姐姐。」

  「你姐姐也是經理?」然後表哥、表弟、堂姐、堂妹一家子都任主管職,搞不好她家的狗是「保全經理」。

  「沒錯,你怎麼知道?」她的眼光沒錯,這男人好強。

  「你說你家是賣什麼?」

  「雜貨。」
  
  「這位小姐,雜貨店經理跟貿易公司的經理差很多。」他早該結束這毫無重點的對談,但是不知怎的,笑到沒法起身離開。

  「是賣雜貨的貿易公司,不是雜貨店……我很認真的,你別一直笑嘛……」她重重地抖了下肩。「不要小看我。」

  「我沒有……抱歉……」他道完歉又噗地一聲,根本無法忍耐,叫他如何不「小看」她,明明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跑來這裡胡說八道。

  「我要怎麼證明你才相信?」

  「不用證明,我信……」他緊抿著嘴唇,換上嚴肅表情。

  「那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

  「不可能。」他只能給她這麼斬釘截鐵的答案,不然,這頓早餐,不知道要吃到民國幾年。

  小孩子「盧」起來,很可怕。

  韓耿介劈腿的流言很快傳開來,快到當天晚上董事長的女兒已經聽見「風聲」,在電話裡吵鬧了一番不夠,接著衝到他住處。

  而且還喝醉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啊!」魏嘉羽槌打他堅實的手臂,力氣大到自己手疼。「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跟你說了不是什麼女人,只是一個客人,對我們的產品不滿意,一件客訴的案子。」他任由她槌,猶如一尊不動的人像木雕。

  「我不信!」

  「不信我也沒辦法。」韓耿介在電話中已經解釋過,事實僅僅如此,同樣的事,他不想一再重複。

  比起客戶,他對董事長的女兒--以後可能是是他結婚對象的女人--的耐性少得可憐。

  「那為什麼她懷孕要你負責?」魏嘉羽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個性,也絕不會讓自己受一點委屈。

  「她沒懷孕,也沒要我負責。」只是個天大的烏龍。

  「可是你底下的員工聽見,她說被你騙了……」

  「誤會一場,措辭不當。沒有就是沒有,你再怎麼問還是沒有。」想起早上那個不知從哪個星球跑來的外星小孩說的話,韓耿介還有種頭昏腦脹的感覺。

  她一逕地想解釋清楚,但愈說愈亂,他只瞧見她那糾結的眉頭和一副想裝大人又心有不足的表情,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這個「外星小孩」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當然也沒認真將她的話聽進去,只是敷衍地安撫她太過激動的情緒,鼓勵她再努力看看。

  感謝她的厚愛,感謝她為他忙碌緊湊的生活提供如此喜劇性的爆笑插曲,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不過,他沒想到那場鬧劇會演變成如此。也沒想到這個烏龍會從早上一直延燒到晚上。

  但是,該說的都說了,他沒必要為莫須有的罪名辯白。

  「那你抱我、吻我,證明你愛的是我。」魏嘉羽一手環上他的肩,湊近他。

  「弄夠了沒?」他側過臉,避開她鼻息中的酒氣。

  「不夠,今晚我還想在這裡過夜……」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他拉下她的手,為她拉好披肩。

  「為什麼你從來不碰我?難道我就這麼沒有吸引力?」魏嘉羽突然惱羞成怒。

  「這樣算什麼交往?為什麼總是我來找你,我不打電話給你你也不會主動約我?你以為我真的沒人要,非得巴著你不可?」

  她的抱怨,韓耿介只能無言以對,因為他從來沒有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雖然董事長極力撮合他們倆,而一開始她的灑脫,她的獨立確實吸引了他,不過,隨著時間愈長,認識愈深,對她那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個性實在望之卻步。

  他願意忍耐她到現在,只能說男人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是可能不擇手段的,只是她值不值得他這麼做,還有待評估。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種若即若離的調調,正好強烈地吸引了在愛情裡無往不利的魏嘉羽。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魏嘉羽藉著酒意宣洩心中的不滿。「白天你工作忙,要我別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你,下班,你又說累,沒辦法陪我,放假你要回家看你媽媽……好,這些我都忍了,現在我拋下跟朋友的聚會來找你,你卻只急著打發我走……」

  「如果你不想繼續這段感情就直說,我們可以分手,何必這樣糟蹋我?」她愈說愈上火。「我爸爸很欣賞你,也有意讓你接管他的事業,但是你要搞清楚,他最寶貝的還是我這個女兒,如果他知道你這樣對我……」

  「你可以找個更適合你的男人,我不記得我們已經開始交往。」韓耿介沉著臉,對她的嬌縱任性十分反感。

  不管他是不是在開會,是不是跟重要廠商在談事情,她任意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他只是因為無聊,要他陪她聊天,陪她出去玩。

  下班後拖著他和朋友見面,不是唱歌就是喝酒、跳舞,她喜歡人多熱鬧,享受眾星拱月的虛榮,要所有人都哄著她、寵著她、很抱歉,他真的沒有那麼多時間陪她樂此不疲的玩這種愛情遊戲。

  動不動就抬出她父親壓他,他不是靠裙帶關係才坐上今天的位置,而她總是搞不清楚狀況,頤指氣使,將他的耐心一點一點磨盡。

  面對韓耿介無情的言語,魏嘉羽慌了,儘管全世界人都將她捧在手心上,而她只要他,也只有他能教她受盡折磨,愛得死去活來。「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就是了……」她不是真的想分手,只是想聽他說句甜言蜜語,哄哄她。

  他忍著心中的不悅,撫撫她的發。「下次別再這樣無理取鬧了。」

  要不是怕了她到公司找董事長哭訴,而董事長又要苦著一張臉,要他看在栽培他多年的用心,善待他的寶貝女兒,他真想將她一腳踹到外太空去。

  韓耿介還是沒說出她想聽的話,但她怨他不浪漫卻也愛他的成熟穩重,如果想聽信手拈來的花言巧語,她身邊多的是這種玩伴型男人,不過,她不要。

  「你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只要他願意給她多些溫柔,她也可以很懂事、很小女人。

  「我送你。這麼晚了,你又喝酒,開車太危險。」他知道她愛聽這種責備中帶有呵護的話。

  「嗯……」魏嘉羽嬌柔地笑了,挽著他的手臂,忘了前一刻的爭吵,心中只有甜蜜。

  一個星期後,早上七點,俞薔又出現在「藍斯洛」的公司樓下。

  她不知道韓耿介什麼時候在公司,什麼時候下班,但是早上總得進公司,總逮得到人。

  寒風中,她環緊圍巾,裹著蓬蓬的白色外套,縮在一樓尚未開啟的門市鐵門前,不斷朝冰冷的雙手呵氣。

  等了半小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主管哪有那麼早上班的,這一站不知還要再戰幾個鐘頭。

  就在她沮喪地靠向鐵門,赫然注意到對街一輛剛停妥的轎車,從裡頭走下來的人不就是韓耿介嗎?

  她喜出望外,跳著朝他揮手。

  韓耿介遠遠地就看見一團白球上下跳動著,越過馬路後才認出是誰。

  俞薔好開心,原來見到「朝思暮想」的人會讓人如此激動,一雙眼眸笑得都快瞇不見了。

  不過,韓耿介一知道是她,眼皮就開始跳,他猜,她還沒放棄那個「異想天開」。

  「早、早、早、早安!」她露出「誠意十足」的笑容,不過,笑容背後心裡藏著什麼奸計,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

  「早……」韓耿介原本想扳起臉打發她走,見她手舞足蹈的卻忍不住想笑。

  「精神這麼好?」一連道了四個「早」。

  他沒忘記她帶給他的麻煩,但再見到她他並沒有任何厭惡的感覺,或許是她的朝氣,她臉上的愉悅表情帶來的好感,也或許是她並非城府深沉的女人,韓耿介壓根兒不需要提防她。

  「是見到你之後才突然有精神,本來我心情很糟的。」她仰著臉,看著他會產生一種「前途光明」的感覺,但這指的是她「前途光明」。

  「為什麼心情很糟?」他禮貌上問道,卻也真的因她熟稔坦率的說話口吻而生出了一種親近感。「雜貨店生意不好?」

  「就跟你說不是雜貨店,是生活雜貨……」她嘟起紅唇抗議。

  「好、好、好,我懂,生活雜貨店。」他平常不是那麼愛開玩笑的人,但剛剛突然就想逗一逗她。

  「上次我跟你說的那件事啊,雖然你叫我努力看看,我也努力了,可是就是做不好。」

  「才過一個禮拜,怎麼這麼容易放棄?」她言下之意證實了他的猜測,她沒有放棄挖角,為了擺脫這個麻煩,他只好再次鼓勵她。

  雖然他絕對更直接、更快打消她念頭的方法,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辦法對著那張信任他、依賴他的笑臉說出冷酷的話。

  「你知道這個世界有一種東西叫「天分」嗎?我的天分不在這裡。」
她扁著嘴搖頭,他的激勵,秘書姐姐的交友,此刻對她來說都起不了作用。

  「那你的天分是什麼?」他猜,她的天分大概是一句話裡可以變換十種可愛表情。

  「所以不用大腦的事我都學得很快。」她自誇說。

  「嗯……」韓耿介快被她打敗。

  「你看,我是不是瘦了?」她在他面前轉了個圈。

  「看不出來……」就算她真的瘦了,也不關他的事吧!

  「我瘦了三公斤耶……」她敞開外套,指指已經顯得鬆垮的褲腰。「一個星期就瘦了三公斤,再過一個月,我大概就要被抬進太平間了。」

  「保重……」他想他們之間的閒聊可以就此打住,「仁慈」果然是沒效率的東西。「我得進公司了。」

  「也好,外頭很冷。」俞薔將外套拉上,跟在他身後。

  「我進去……」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她。「你該回去了。」

  「你都這麼早到?」她從漆黑的玻璃大門往裡探。「好像還沒有人來上班耶……」

  「嗯……」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

  「還好你這麼早到,不然我可能會凍死在你們的門市前面。」

  「你什麼時候來的?」

  「半夜就在這裡等了。」

  她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看,看得他有點不忍,至少也招待她喝杯熱咖啡之類的。

  「有什麼事到我辦公室再說吧!」他走在前頭,解除大樓保全。

  「其實我是想半夜就來這裡等,不過不小心睡著了,早上七點才到,只等了你半小時。」

  踏進「藍斯洛」公司大門,俞薔才又接著說。

  「是這樣……」這下,韓耿介馬上後悔自己的心軟,想把這個胡說八道的小孩轟出去。

  「你工作很忙,每天都早出晚歸嗎?」她跟著上樓梯,跳著走。

  「嗯。」他開始擔心「請神容易送神難」。

  「你們公司美女多不多?」

  「啥?什麼意思?」他回頭看她,才發現該慢下腳步等她。

  「我們公司美女很多哦,全部都是女人,一樣是辛苦的工作,如果每天能看到很多美女,是不是心理上比較能平衡?」

  她想用「色誘」,只不過,用的是別人的「色」。

  「哈、哈……」他被她的小小心機逗笑。「你還沒放棄,還是要我到你們公司去?」

  他配合她的說法,把「雜貨店」說成公司。

  「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怎麼能輕易放棄?」

  「有難麼嚴重?」他低頭看著她青春洋溢的明亮臉龐,再怎麼嚴重的事從她口中說出來,就是少了點說服力。

  她跟進他辦公室,拉來一張椅子坐下。「真的,沒有你我就死定了。」

  這下是「哀兵政策」。

  「經理這職務可以這麼隨便地找個人擔任?」到目前為止,他仍舊將她的話當玩笑,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有耐心,還繼續聽她胡扯。

  他總是和時間競賽著,無時無刻繃緊自己。

  「你看……」俞薔從皮包裡拿出兩張名片,遞給他。「一個星期前我的名片是這張,設計部助理,一個星期後是這張。你說誇張不誇張?這還不隨便?」

  韓耿介看了名片,驚訝地抬頭看她。他知道「蔻兒股份有限公司」,代理歐美及日本生活雜貨,商品有一定的質感,頗受年輕學子及上班族喜愛。

  他拉開抽屜,從名片簿裡找出很久以前見過的一位「蔻兒」的經歷名片,發現上頭的名字跟俞薔的只差一個字。「俞箏是?」

  「我姐姐,她去了法國,所以我才會被我媽拉去做管理部經理。」

  「你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她恍然大悟,原來他根本沒把她的話當真。

  「你真的是「蔻兒」的管理部經理?」他問,問完忍不住笑。

  這真是太勉強了,就算是家族企業,拉個設計助理上來做管理部經理也太草率了,這當中有什麼內幕是她沒提的吧。

  「喂……」她戳戳他的手臂。「笑成這樣很沒禮貌喔……」

  「對不起……」他輕咳兩聲。這一早,他會不會笑得太多了。「管理部經理這個位置的讓你坐得這麼痛苦?」

  「如果你爸要你去跳猛男秀,你會不會想死?」她像只烏龜,拉長脖子問他。

  「這比喻……」不倫不類。他笑著輕敲她的額頭。

  喀--

  忽地聽見聲響,韓耿介跟俞薔都朝辦公室外頭看去。

  「經理……早……」是部屬來上班了,一臉尷尬,像撞見什麼不該撞見的畫面。

  「早。」韓耿介心無雜念,坦然地應了聲。

  「喂……」她欺身向他。「我把我的心事、秘密都告訴你了,你到底肯不肯幫我……救救我……」

  「沒辦法,這件事不需要再討論,以後,你也別來了。」他還是那個答案。如果想早日擺脫這麻煩,最好坦白告訴她。

  俞薔聽完,一口氣梗在胸口吐不出來。

  她無法形容這失望源自什麼。老實說,他的拒絕她並不意外,那她又為何失望?

  是因為他說……要她以後別再來了嗎?

  韓耿介見她久久不說話,眼眶漸漸翻紅,一時有些心亂,情急之下將自己的名片塞進她手中。「真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還是可以打電話給我。」就像做媽媽的怕了孩子哭鬧,先將奶嘴塞進去再說。

  「嗯……」她像才經歷一場浩劫,最後平安無事,大大地鬆了口氣。

  韓耿介還緊盯著她的表情變化。

  她珍惜地撫著手上的名片,瞬間笑瞇起眼說:「那你一天到晚光接我的電話就行了,我什麼事都解決不了。」

  「我可以要回來嗎?」剛剛,他是不是被她的眼淚騙了?

  「來不及了,我走嘍!」她「咻」地將名片收進包包裡,比個接聽電話的動作,衝著他燦爛一笑便溜出他辦公室了。

  韓耿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突然有種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來的茫然。

  光是一個小女生都搞不定?

  真的那麼難以拒絕嗎?

  第三章

  俞薔沒開玩笑,果真每晚打電話給韓耿介。

  「哈羅,我又來設計你了。」這是每次電話接通,她的開場白。

  「呵……」韓耿介總是很捧場地笑。「我不是隨便的男人,沒那麼容易設計。」

  如果這世上的每個人都像她如此坦白、直接,那是不是所有煩人的事都能變得單純許多。

  「今天跟你說一個我在Online Game上看到的對話。」每晚她會告訴韓耿介今天幹了什麼蠢事,說個冷笑話,說件她覺得超有趣的事。

  「嗯。」他總將她來電話的時候當作暫時讓自己休息一下的時間。

  「你有沒有玩過Online Game、「天堂」、「RO」還是現在很紅的「殺Online」?」

  「聽過,沒玩過。」

  「老實說,我也很難想像你在電腦前「殺很大」的樣子,哈哈……」她光想像就笑到肚子痛。

  她很愛笑,而且笑聲超誇張,一個旁人看來沒什麼笑點的事她都能笑上半天。

  「喂……你原本想講什麼?」他不得不提醒她剛才的話只講一半。

  她節奏很慢,卻又很跳躍,重要的事經常講老半天講不到重點,要不就是才剛講到重點下一秒忽然又跳到另外一件事,雖然每次出現都讓他很花腦力,但是,漸漸地,他卻愈來愈期待看見她眼中看出去那個總是充滿喜悅的世界。

  「對喔,差點忘了。」她煞住笑聲。「有一次我去網吧找朋友,他正在玩「熱血三國誌」,我們邊閒聊我邊看他玩,他教我教了好幾次,要我跟他一起玩,不過那種遊戲不是我的TYPE,因為太花腦筋的我根本聽不懂。哈哈……」

 「嗯……」又來了,笑話還沒說完,講笑話的人先笑到不支倒地。
  
  「然後啊,我突然眼睛一亮,看到帥哥!」

  「那個遊戲看得到真人?」

  「當然不行,不然為什麼人家總是說網絡的世界是虛假的,很多用女性人物玩Game的,名字取得很性感誘人的,通常是男人。」

  他多是使用網絡來查詢資料,不懂網絡遊戲的世界,但是不管什麼事她都能用一種奇特的有趣角度去看,引發他的興趣。

  「你有沒有聽說一對在Online Game網戀一年多的戀人,有天那個女孩跟男孩說要跟他分手,結果那個男孩好生氣,分手的原因你猜。」

  「她愛上別人了?」現在,已經脫離了她原本要說的事。

  「不對,是因為那個 女孩要去當兵了。」她很快說出答案。

  「……」韓耿介愣了三秒才領悟,噗嗤一笑。

  「哈哈,很妙對不對,女朋友要去當兵,哈哈……」

  兩人拿著電話笑了足足有一分多鐘。

  「那怎麼分辨 真假?」他笑得臉頰好痛。

  「這當然要靠經驗,凡事都得一點一點積累經驗,就算受騙上當也是一種學習,沒人天生就什麼都會。」

  「喔?」他尾音上揚,這種「老成」的話不像會從她口中說出來。

  「咦?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一句至理名言?」她驚訝問道。

  「沒錯,我要趕快記下來。」他快被她笑死。

  「一定要的,快記下來,幾百年才說了句這麼有道理的話」她催促他。

  「小姐,你忘了你的「熱血三國誌」。」

  「對對,熱血!熱血!你看,我這種記性怎麼能當主管,你再不來救我,我們公司不出三個月就被我搞到四分五裂了。」

  「嗯……」他不忍澆熄她的快樂,不忍告訴她就算他真想轉換跑道,「蔻兒」也不會在他的選擇名單內。

  三十歲,不是能感情用事的年紀,儘管他真的喜歡她的樂天,喜歡她每天打電話來「設計」他。

  「我剛才不是說看到一個帥哥嗎?其實是他的ID叫「每天都被自己帥醒」,我一看到這個名字就笑到從椅子上跌下來。」

  「帥成這樣……」他的笑從她打電話來到現在還沒休息過。

  「最絕的還不只這樣,有個玩家就虧他啊,說「這個ID帥喔!」結果你知道那個每天都被自己帥醒的人怎麼回答他嗎?」

  韓耿介想不出來。

  「那個帥哥就回了一句「我也不想啊,帥只是一個字,卻孤獨地跟著我一輩子」,噗……」她笑到拍桌子。「要命,怎麼那麼好笑。」

  因為她邊笑邊說,他實在沒有聽得很懂,不過,只要聽見她那種空前絕後的笑法,要不覺得好笑都難。

  「更好笑的是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路人甲、葉一句說,「帥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卒吃掉」,哈,哈……叩……」

  她笑到沒力,手機拿不穩,掉到桌面上,發出好大一聲巨響。

  「你說,現在的小孩子是不是很有創意?這種機智反應只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啊!」她抓回手機,還在笑。

  「的確很有創意。」他笑得眼角都擠出笑紋了。

  「重點來嘍……」她倏地又變正經。

  「剛剛都還沒講到重點?」她的重點很難抓啊。

  「是滴,這個重點需要你發揮一點想像力。」

  「喔。」

  「你現在想像眼前有一隻招財貓。」

  「一隻招財貓……」他想像。

  「這只招財貓正在向你招手,微笑地說「快點來吧!想要天天都這麼開心的話,快點跳槽到蔻兒來啊」……」

  「呵……」他了,這只招財貓就是俞薔,而勾引他到「蔻兒」才是她打這通電話的重點。

  「有沒有一點心動?」她俏皮地問。

  「完全沒有。」對她每晚每晚的努力「設計」,他都很不給面子的拒絕。

  「沒關係,明天繼續努力。」她的聲音依舊是陽光的,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有任何變化。

  「不怕被潑冷水的話,就繼續努力。」他沒給過她希望,但她似乎也不懂「挫折」兩個字怎麼寫。

  「嘿嘿……那就拭目以待嘍!」她嘿嘿兩聲,結束通話,卻彷彿還將笑聲留在他的書房裡。

  他笑著將注意力拉回桌面的設計雜誌,每晚經她這麼笑鬧,他似乎愈來愈不習慣這太安靜的屋子了。

  「俞薔,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話筒裡突然響起母親大人嚴厲的吼聲,俞薔從一堆雜亂的報表中驚醒過來。

  「是!」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回答,頭皮開始發麻。

  自從擔任管理部代經理以來,她簡直是度日如年、身不如死,短短的一個月,感覺自己已經老了五十歲:腰挺不直、眼中失憶、半夜睡不著覺,一面對報表、電腦又頻頻打起瞌睡……養老中心的老人們差不多就是她現在這個樣子。

  快瘋了,再這樣每天處在緊繃、如履薄冰、神經質的狀態中過活,她恐怕活不過明年的生日……

  一進到總經理辦公室,俞薔低頭聽訓,聽的都是她早已會背的內容--

  「這報表你仔細看過了沒?看懂了沒?沒看懂怎麼可以隨便簽字?」

  「以前你姐從來不需要我操心,你咧,就不能給我一天輕鬆的日子?」

  「同樣是我的孩子,怎麼姐姐跟妹妹差那麼多?」

  「你不是笨,你是根本不用心!」

  「只要你姐一天不回來,你就給我老實待在這個位置,不懂給我弄到懂,不會就比別人多花一倍的時間學會,別以為我會這麼輕易放你走。」

  俞薔聽訓的同時腦中的思緒開始遊蕩,她才不會被老巫婆的咒語迷惑,才不要認真聽進那些讓自己心情變糟的負面言語。

  她不出色沒關係、沒能力沒關係,反正她就是平庸無才、就是胸無大志,只要活得開心就好。

  不過……最近上班開心大笑的次數好像是「零」。

  既平庸無才又胸無大志,再加上不快樂,她這個人究竟還剩什麼存在價值?

  徹底的廢了。

  對了!

  「媽!」俞薔想起一件事。

  「在公司叫我總經理。」俞母老是得一次又一次提醒俞薔,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總經理,你認不認識「韓耿介」這個人?」

  「見過幾次,「藍斯洛」的營業部經理,怎樣?」俞母沒好氣地回答,她話還沒訓完,這傢伙的魂又不知飄到哪裡去,無端問她認不認識韓耿介。

  「如果他來我們公司做管理部經理,那我可不可以回去設計部?」

  「你在說什麼瘋言瘋語,他無緣無故怎麼會到我們公司?」

  「我去挖角他啊,我是說如果,你聽過他能力有多強吧,要是有他在,我們公司的管理和業務全都可以扔給他,不是一舉兩得,也不必把姐叫回來了。」

  這件事她已經先執行了,卻忘了要跟母親商量。

  「呵……」俞母笑她這個笨女兒。「韓耿介現在待的公司規模比我們大十幾倍,沒聽過人往高處爬?他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的,你別病急亂投醫,做好你分內的事。」

  「就是做不好啊……」俞薔低哺著。

  「不過,我現在倒是後悔沒能多生個男孩……」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兒就這麼跟男朋友私奔了,扔下她這個老媽媽苦撐大局,要是男孩,會跟母親比較貼心吧……

  俞母過去一直期待女人多為自己爭口氣,所以公司全都錄用女性員工,近來大女兒的事和兩個栽培許久的幹部一結婚就辭掉工作,令她心灰。

  「我也想要有個哥哥……」俞薔跟俞母同時歎了口氣,要是有哥哥,現在她就不必站在這裡聽訕了,有事,哥哥打。

  「你歎什麼氣?該歎氣的是我。」俞母對這小女兒是又氣又沒轍,她老是一皮天下無難事,怎麼念,怎麼威脅她,還是完全狀況外。

  「媽,那我剛才提到那件事呢?」她還沒得到母親大人的首肯。

  俞母譏笑說:「好啊,你有本事把他請到公司來,我就讓你回去設計部。」

  「真的?」俞薔在心中歡呼。

  「真的。」俞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這個笨女兒愛做夢就讓她做夢去吧!要是她女兒真有通天本事,她也服了。

  俞薔前一刻快垂到胸前的頭立刻仰得高高,像是有大片大片的陽光灑下,讓她望見未來一片光明,她知道這任務很難,但,為了活得久些、活得快樂些,她應該更積極,絕不放棄!

  說做就做,俞薔回到辦公室後立即打電話給韓耿介。

  「嗨!嗨!是我!」

  「俞薔?」韓耿介想不出還有誰像她如此精力充沛,聲音充滿精神。

  「我媽,不是,我跟我們總經理談完了,你明天就可以過來上班。」她多興奮,多急著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多想立刻回到她可愛的設計部繼續游手好閒。

  「喔……」他撫撫額角,這個女人到底是腦容量太小,還是選擇性失憶?「不過,我好像沒有答應你。」

  「咦?是嗎?」對厚,他只是答應考慮,沒答應要過來上班。「那一定是我昨晚做夢,夢到你答應了,哈哈。」她大笑。「你看,我這麼朝思暮想你,你怎麼忍心看我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在忙……」上班時間不該處理私事。

  「不然我去等你下班,等你不忙的時候我們再說。」她滿腔熱血,但還可以忍耐一下,忍幾個小時,想到要見他,她有種難言的雀躍。

  「我不知掉什麼時候下班,也沒有不忙的時候。」他婉轉地回絕她,畢竟,相處愉快歸愉快,他的人生目標既定,就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不會有結果的事情上。

  「沒關係,沒關係,我這雙腳很耐等的,站多久都沒關係,那就先這樣嘍!拜拜!拜拜!」她愉快地結束通話。

  果然……她根本沒聽懂他的「暗示」,腦子只專注在自己想著的事情。

  韓耿介不知該笑還是該搖頭,這個女人,是徹徹底底的「天兵」。

  因為惦記著俞薔會到公司等他下班,韓耿介在會議室裡和頭一次配合的設計師討論新品牌的專櫃風格,心卻浮動著,幾次忍不住想下樓看看她是不是來了,但又覺得該讓她死心,於是,壓下起身的衝動。

  「蔻兒」不是初初創立的公司,公司內部也不是沒有人才,就算俞薔能力不足,也還有其他幹部不是嗎?

  他真是被那小丫頭給搞昏頭了,怎麼隨她起舞,忘了思考這一層,什麼沒有他她會死,這女人,說話超誇張的。

  叩、叩--

  聽見敲門聲響,韓耿介和設計師同時轉頭看向門口,一瞬間,韓耿介還以為俞薔等得不耐煩了,衝上樓來找他。

  「介,陪我去吃飯。」魏嘉羽一身亮麗裝扮走向他,美麗的長髻隨著步伐微微揚起,身材玲瓏窈窕,看得設計師目瞪口呆,暗暗嚥了下口水。

  「我還在開會。」韓耿介發現來的人是魏嘉羽不是俞薔,不知怎的心情直轉而下,甚至有些不悅。

  「都幾點了,你這工作狂也不管人家肚子餓不餓,硬拉著人家開會。」魏嘉羽嬌蠻地挽住韓耿介的手臂,對望著她發愣的設計師投以嬌媚一笑。「你說對不對?」
   
  「呃……是有點餓了……」設計師發愣地回答。

  「我朋友想認識你,我還特地請司機送我來接你,你看我多體貼。」

  「不然,今天就討論到這裡,剩下的我們再電話聯絡。」設計師連忙收拾桌面,忍不住再偷瞄美女一眼。

  「不好意思……」韓耿介只好說抱歉。

  待設計師離開後,他表情嚴肅地告訴魏嘉羽。「說過不要再上班時間打擾我。」

  「現在是下班時間。」她哼氣說。「而且,我今天心情很好,你別說教喔!」

  韓耿介按捺住莫名的心浮氣躁,收起文件,走回辦公室。

  「好了,走吧……」他將要帶回家處理的資料塞進公事包裡,還是答應了陪魏嘉羽去吃飯。

  搭乘電梯下樓,走向大門,魏嘉羽的車就停在門口。

  一出大門,他下意識地尋找俞薔的身影,很快地,在右側騎樓下停著的一排機車那裡發現她。

  俞薔坐在機車撒謊那個輕槌大腿,一看見他出現先是開心地跳下機車,一副就要張嘴大喊他名字的興奮模樣,而後或許是注意到挽著他的手的魏嘉羽,又怯怯地抿上嘴。

  司機為他們打開車門,魏嘉羽先坐進車內,韓耿介沒有機會跟俞薔說上話,心裡想著這樣也好,就視而不見吧!他既不可能到「蔻兒」,也不是他該掏心掏肺傾吐心情的對象,她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他也從一開始就明白地拒絕了她,不能怪他如此冷漠待她。

  韓耿介坐進車內,關上車門。

  車子穩穩往前滑行,經過了俞薔身邊,韓耿介眼角瞥見她纖薄的身子冷得環著雙臂,瞥見她失落的表情,他該死的覺得內疚,該死的於心不忍。

  待她身影遠離,他回頭從車後窗望去,她仍呆呆地立在原處,看著他們離去。

  「怎麼了?看什麼?」魏嘉羽跟著他轉頭。

  「沒什麼。」他坐正身體,惱怒地應著。

  他惱怒自己始終無法狠心拜託俞薔,無法不去感受她此刻有多失望,他是不是對她太殘忍了……

  按捺住想回頭的衝動,卻讓他更加心浮氣躁。

  司機送他們到魏嘉羽經常和一群朋友開PARTY的私人俱樂部。

  一走進VIP室,昏暗迷幻的燈光,滿室煙霧,耳中充斥重金屬音樂,小舞台上是上半身赤裸、肌肉精壯的男舞者。

  韓耿介突然想起俞薔問他的--
 
  要是你老爸叫你去跳猛男秀,你會不會想死?

  他不禁莞爾。

  「我來嘍……」魏嘉羽高調地要所有人將注意力轉到她身上,在場的人一見到他們立刻簇擁而來。

  「為什麼每次你一出現就是目光焦點?」朋友吹捧著她。

  「你們看,沒騙你們吧!」她緊貼著韓耿介,一手撫上韓耿介的胸膛,薄薄的襯衫中隱隱透出男人性感的線條,而後踮起親吻他的唇。

  「知道啦……天底下就是有你這麼幸運的女人,老天真不公平!」她的朋友猶如盯著獵物,盯著韓耿介俊美的臉孔和比例完美的好身材。

  魏嘉羽喜歡這種當眾表演的激情,韓耿介忍著。

  「是我上輩子燒好香。」魏嘉羽一臉幸福,笑吟吟地對韓耿介說「你先坐,我去弄點吃的給你。」

  只有他能令她甘於做個服侍男人的小女人,並打從心底感到驕傲。

  韓耿介也沒有讓魏嘉羽難堪,整晚扮演一個體貼溫柔的「假男友」,這是她希望她朋友看見的幸福,雖然他不懂,這種事為什麼需要別人評分。

  「時間不早了,明天會議資料我還沒整理好。」十二點多,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你好掃興,每次氣氛正好時機就要提工作。」她氣得跺腳。

  「要我先送你回家嗎?」他很清楚,只要一不順她的意,她的脾氣說來就來。

  「不要,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她撇開臉,故意衝著今晚一直偷偷注視著她的男人嬌笑。

  「那我走了。」他起身,跟幾個認識的朋友致歉。

  「你真的要走?」她送他到門口,一股氣湧出。

  「我還有工作。」

  「乾脆叫我爸把你開除好了,免得你都沒時間陪我。」她任性地說。

  「隨便。」聽到這,已到了他願意忍耐的極限,他轉身離開。

  離開俱樂部,回到住處,韓耿介走進浴室,任蓮蓬頭灑下刺痛皮膚的冰水,冷卻他胸口莫名的煩躁。

  這些年來辛勤耕耘,竭盡所能追求的到底是什麼、住豪宅、開名車、給父母、弟妹一個不愁吃穿、不必擔心未來的生活?

  這些他早辦到了,那為什麼他還是感到不足?

  驀地,想起俞薔那活蹦亂跳、手舞足蹈的模樣、想起她每晚毫不放棄「設計」他,唇畔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而後又浮現她站在公司門口目送他離開的寂寥身影……

  此刻,手機響起鈴聲,他想也沒想便接起,一種他從未厭受過的期待與心細在胸口迴盪。

  「你知道你害我多沒面子?」魏嘉羽劈頭就吼。

  「怎麼了?」一聽見魏嘉羽的聲音熱潮瞬間消退無蹤,他又回到那個看似溫和,實則冷酷的韓耿介。

  他承認自己是功利主義者,男人想在事業上闖出一片天,有時必須權衡利害,他有能力,而魏董事長給他發揮的舞台,如果他願意再給魏嘉羽多點溫柔,一切得來便易如反掌。

  只是,為什麼突然間對這一切都厭倦透了?即使不走捷徑,所謂的「成功」對他而言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魏董事長更不會愚昧到捨棄他這個可用之材,可是現在,他卻連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都不那麼確定了……

  是不是太累了?

  「我那樣求你,你還是執意要走……」
  
  求?他以為用「威脅」比較恰當。

  「我朋友問我,你怎麼捨得讓我一個人回去?這裡那麼多男人對我感興趣,你怎麼放心讓我待在這裡?」

  「你怎麼回答?」

  「我說是我要你先回去的,因為你明天要跟國外廠商開會,幫你顧全了面子。」

  「很好啊……那還有什麼問題?」他用一種不痛不癢的口氣問著。

  「再過一個鐘頭我們就散了,你來接我。」

  「抱歉,辦不到。」

  「韓耿介……」

  之後魏嘉羽又嚷嚷了什麼他也不再聽了,總之,她想怎樣就怎樣吧,他決定不陪她玩了!

  第四章

  韓耿介拒絕魏嘉羽之後,一如預期,她不甘心他翻臉無情,天天打電話來鬧,抬出他老爸,抬出天皇老子,要給他難看,要他這輩子翻不了身。

  他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不怕難看,不怕翻不了身,只渴望得到寧靜與自由。

  夜晚,他依舊埋首於工作,沒有因此擔心工作不保,一個擁有翅膀的男人,哪裡都是天空。

  嘟……嘟……

  才剛掛掉魏嘉羽的電話,手機鈴聲又再響起。

  他閉上眼,接起電話。

  「哈羅!好久不見……」

  聽見洋溢著笑意的聲音,韓耿介怔了怔,而後居然有股莫名的感動。

  他並不知道潛意識裡,自己原來一直期盼著再聽見這個聲音。

  「是我啦!俞薔!我回來了!」

  「呵……」他忍不住笑了。彷彿可以看見她正揮舞著小手,興奮地對他咧開嘴笑。「剛從外星球回來?」

  她說話方式還是那樣沒頭沒尾的,只道她回來了,而他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最後一次見面時在公司門口,而後她就消失了,他以為她已經放棄,他以為自己應該感覺無事一身輕,然而他卻見鬼的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喂……我又不是外星人。是從台南回來,我到台南走了一趟小吃之旅。」她笑嘻嘻地說、精神飽滿。

  只有天曉得打這通電話前內心有多掙扎;在台南漫無目的地晃悠,只想打消挖角韓耿介的笨念頭,忘掉那夜他假裝沒看見她的苦悶,但一回到台北,這個有他的城市,她卻克制不了不去想他。

  「不是被老闆訂得滿頭包,怎麼還有空閒去「小吃之旅」?」

  「就是被釘得滿頭包,又不會喝酒不能借酒消愁,所以用吃來消除煩惱。」她大笑。「請了一個星期的特休,吃得肥嘟嘟回來,我還提了一堆台南名產回來給你喔,夠意思吧!」

  那愉快的聲音如山洞裡的淙淙水聲,嘩啦嘩啦地,為寂靜的夜帶來繽紛熱鬧的色彩。

  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多喜歡每夜每夜聽見她的聲音,聽她誇張的笑聲、聽她老是遇到的爆笑事件。

  「聽你這麼說,肚子都餓了。」或許他飢餓的不是肚子,而後死空乏的心靈。

  「那我現在拿去給你,有鴨翅、米糕、蝦餅、布丁……好多好多……」她像跑去點數房裡的名產,聲音忽遠忽近。

  「你知道我住哪裡?」她又笨又呆,還不愛用腦。

  「你很呆咧……你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她那恐龍般大的腦容量居然敢嘲笑他呆。

  「專程為我送來,我承受不起,無功不受祿。」他開玩笑說。

  能再聽到她的聲音,真好。這是他此刻心中最真實的感受。

  「如果有點感動的話,就來英雄救美我啊!」她也開玩笑回應。

  不過,她早已放棄。

  她忘了「藍斯洛」對他而言不只是一份工作,那裡還有他喜愛的女人,是她太笨、太輕率、鬧了這麼一個大笑話。

  俞薔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通電話,她不要記憶中存留令人心痛的一幕,開開心心地見最後一面,開開心心地把這份才剛明白就已知道不可能有結果的喜歡收藏在心中,這樣就好……

  「這麼快就露餡了?還沒放棄?」或許,是他不希望她那麼輕易放棄。

  「就跟你說過我笨啊,現在信了吧。你不救我也行,哪天公司倒了,我流落街頭就去賴著你,看你是要短痛還是長痛,我很會吃的,吃垮你。」

  「很會吃還吃成這樣?」他想起她那國中生似的身高。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住哪裡,我東西都裝進袋子裡了。」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他將工作放下,想出去透透氣。

  好吧!他承認,他想見她,為什麼出現這般衝動,他現在還不確定,也許是最後一次看見她的那個身影始終讓他掛心,也許是他需要她的笑容來填補最近工作時經常浮現的空虛,也許,她已經佔據了他心裡的某個位置……

  「我還在朋友家,火車站附近……」

  「沒回家?」他抄下她說的地址。
 
  「我的假期到明天早上八點半,在這之前我要抓緊最後一點點自由,八點半之後,我的人生又要變回黑白了,嗚嗚嗚……」

  「最好有這麼誇張!」他先是笑,而後又緊張地問「真的哭了?」

  「我一定要說得這麼誇張啊,看看你會不會被我的眼淚騙來。」她哈哈大笑說。「我等你喔!」

  韓耿介掛斷電話後立即出門。

  她並不知道,如果她說哭了,他會被騙,會馬上飛奔去保護她。

  俞薔果真捧一大包台南名產,在約定的地點等候。

  看見韓耿介的車滑倒她面前時,她僅能勉強空出幾根指頭輕輕晃著向他打招呼。

  「上車,陪我到處逛逛。」他橫身推開副駕駛車門,隔空對她說。

  「好……」

  她應了聲,笨重地將懷裡的東西放到後座,接著從紙袋裡拿了樣東西後跑回前座,關上門,拉上安全帶,轉頭對他笑說「LET'S GO!」

  「這麼好拐,要你上車就上車。」他笑著揉揉她的發,不由自主的。

  她猛然一陣心悸,黑暗中紅著臉說「反正把我賣了也值不了多少錢。」

  「這麼沒信心?」

  「是有自知之明。」她應著,專心拆開手上的布丁封膜。「笨得要命,到現在還是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報表,快把我老媽氣死了,搞不好賣了我,我媽還會包大紅包給你。」

  俞薔只是笑著隨口說出這些話,韓耿介卻因而皺起眉頭。

  他轉頭看她小心翼翼撕開布丁封膜的單純表情,無時無刻不精神飽滿,一派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所以他從來沒認真將她的「救命OS」聽進耳裡,然而此刻,他卻心疼起她總是笑著,總是少跟筋地不知悲傷,甚至忘了那天晚上他對她的冷漠,招之即來……

  「不能跟你母親好好談談?公司裡應該有更適合這個職務的員工。」現在,他認真想幫她解決問題。

  「我媽不是真要我做管理部經理,只是要利用我逼我姊回來,她對我才沒那麼高的期待。」

  「看不懂報表,我可以幫你。」

  「太痛苦了,我的秘書姊姊幫我惡補好幾天,最後我們兩個都差點瘋掉,」她挖了口布丁送到他嘴邊。

  韓耿介楞了一下,還是張開口,含進小湯匙。

  「我跟我姊不同,她從小品學兼優,我卻年年都是班上倒數前十名,唯一還可以的就是美術,不過,這種沒出息的專長對我媽來說等於廢技,不管怎麼努力就是達不到她的期待,是說我也沒真的努力過就是,哈哈。」她邊說邊自嘲地笑。「所以我很早就體會出一種生活哲學……」

  他愈聽愈心疼,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就是啊,做讓別人快樂的事太難,所以只要做讓自己快樂的事就好了,人生以快樂為目的嘛。」她餵他吃口布丁,自己也吃一口。「很有道理吧!」

  「嗯……」見她用自己含過的湯匙吃布丁,他心中閃過一絲異樣感覺,隨即又想,小孩子,不懂這當中的意義。

  夜涼,車裡擋風玻璃因內外溫度落差而凝出霧氣,韓耿介掃了掃雨刷,望見前方黑幕裡星辰閃耀。

  不知不覺他開上了北二高,彎向國道五號,愈往山區開去。往來車輛愈漸稀少。

  開闊的天地,讓人心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喂?」他轉頭看她。

  「你一直開車,怎麼啃鴨翅?」

  「還有鴨翅?」

  「對啊,一個布丁怎麼會飽,你不是肚子餓?」

  他之前在電話裡開的玩笑,沒想到他一直惦記著。

  「下一個交流道停下來先吃點東西,這鴨翅真的好好吃。」

  韓耿介順從她的意思,從最近的交流道離開國道。

  他們倆就在荒涼的路邊,亮著車頭燈,挨著彼此的身側取暖,「蹲著」啃鴨翅。

  「為什麼我們不在車裡吃?」他問。

  「你不覺得這種共患難的感覺很好嗎?」她說。

  韓耿介轉頭注視她,她衝著他咧開嘴笑,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眸裡之間純淨的喜悅,沒有雜質,沒有心機。

  聽到什麼笑話她想讓他也笑一笑;吃到什麼美味的食物,她想哪他一起分享;旁邊停下輛BMW,明明有車可坐,有暖氣可吹,可是她覺得跟他共患難的感覺也很好……

  現在,他懂了。

  明白了為什麼他始終狠不下心拒絕她,明白了為什麼每到夜裡他便開始期待她的電話,明白了如果笑容自她臉上褪去,換上了悲傷,他為什麼心痛。

  她隻身闖進他的世界,毫無防備,全然地信任他,而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不再讓這溫暖他的心的笑容離開他。

  「快試試看。」她催促他。

  「好。」

  她緊張地盯著他,一臉期待。

  「這鴨翅是冰的?」他咬了口,叫道。

  「哈哈!本來就是冰的喔,所以一定要在寒風中吃,這樣不會「熱」掉。」

  這邏輯說實在很怪,但是……

  見她吃得津津有味,見到那張單純無憂的笑臉,他忍不住將她摟近來,脫下外套覆在兩人身上。

  「共患難」的感覺確實不錯。

  俞薔被他這麼一抱,差點咬掉舌頭,熱氣直往腦門沖,哪裡還覺得冷。

  「你怎麼去台南的,跟朋友開車下去?」他品嚐冰涼好滋味的鴨翅,隨口問著。

  「我、我自己坐、坐夜車下去的……」她對自己說,要鎮定,他沒什麼特別意思的,只是個性體貼,怕她冷。

  「就你一個人?不怕?」微波她捏了把冷汗。

  「我從國小就常常離家出走,現在都二十幾歲了,有什麼好怕的,而且台南人都好親切,很熱心。」她說了件更勁爆的事。

  「為什麼經常離家出走?」他真是愈來愈不懂她,也愈來愈想弄懂她。

  「可能我的血液裡有著吉普賽人的流浪因子吧!」她煞有其事地回答,說完自己覺得很瞎,又哈哈大笑。「一個超容易迷路的吉普賽人。」

  他不禁要想,在她大笑的背後有著怎樣的一個童年,而她,只是笑,一直以來,所以的喜怒哀樂她都這麼笑著帶過呢?

  「你有沒有看過「亂馬二分之一」這部漫畫?」

  她搖頭。心中有股衝動,這衝動令他矛盾,令他掙扎,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為什麼特別衝動……

  「我跟你說喔,裡面有一個角色叫良牙,他因為受到詛咒,被潑到水後就會變成一隻小黑豬,那隻小黑豬好可愛,每次出門每次迷路,然後就會帶著各地的名產回來,有次只是要出門到附近找人,結果一找就找了三年,卟,我大概跟他一樣。」

  他其實沒有專心聽她說的笑話,目光緊鎖著她如星子般閃爍著笑意的眼眸,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啃完一支鴨翅,忽地,她安靜下來。

  「怎麼了?」

  「沒事,」她扮個鬼臉。「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俞薔……」

  「嗨咻!」她像老太婆般吆喝了聲才起身,沒聽見他喚她。

  韓耿介跟著站起來。

  「明天又要跟老巫婆鬥法了。」她拍拍身上縐掉的衣裙。「真想跟哈利波特借他那件隱身斗蓬,把自己變隱形,不對,應該把我媽變消失,可是……這得學「黑魔法」才行,我那麼笨怎麼可能學得會,哈哈!」

  「我去「蔻兒」……」他脫口而出。

  「咦?」她呆了呆,思索他話裡的意思。「是去我們公司嗎?」

  「對……」雖然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我答應幫你……」

  「因為我請你吃布丁跟鴨翅?」她仰高著臉,難以置信地問。

  「當然不是……」他撥開拂上她臉頰的發,苦笑地說:「是我瘋了……」

  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應該是--他在這荒郊野外……撞邪了。

  那晚答應俞薔之後,韓耿介回家想了幾天,不管從公司規模、未來前途、業界地位、人脈擴展各方面比較,答案都是一面倒。

  他一定是瘋了、鬼迷心竅了、被下降頭了,才會答應這種自毀前程的鳥事,不過,他還是毅然決定向頂頭一司--「藍斯洛」的總經理辭職。

  以一個過去處心積慮追求成功、步步為營、充滿野心的男人而言,沒有能夠強用力說服自己的理由,教他夜裡如何能安眠。

  唯一沒有讓他後悔到去撞牆的理由就是,「蔻兒」與「藍斯洛」的經營模式略同,待在小公司應該能夠更全面地接觸到上、下游,而非純粹只是業務方面。

  當然,還有情感上的私心--他不忍見到俞薔再為工作的事心煩,他是男人,理所當然照顧自己喜歡的女人。

  只是這層心思,恐怕那個單純的女人根本沒感覺,居然以為他是為了她的布丁跟鴨翅才點頭答應。

  這種教人噴飯的對話,以後會經常出現吧!

  如此一想,他竟開始期待一個全新的生活。

  遞上辭呈隔天,經理以上的主管--請韓耿介進他們的辦公室,一談就是一、兩個鐘頭,下午,連平常很少在公司露面的董事長也到了。

  如此異常的大騷動,底下的人不免猜想,韓耿介和魏嘉羽好事近了,這次,他會不會從營業部經理一躍而上搬進總經理辦公室。

  韓耿介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沙發上,雙腿併攏,畢恭畢敬。

  「耿介啊……」魏董事長望他一眼,而後長長地歎息。「怎麼會這樣?」

  「對不起。」韓耿介站起來深深地一鞠躬。面對這位提攜他、栽培他的老人家,他的歉意溢於言表。

  雖然,一直以來他的最終目標就非一輩子終老在「藍斯洛」,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裡,出去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但魏董事長給予他的舞台開拓了他的視野,大大的縮短了他獨自摸索的時間,他是萬般感激的。

  「昨天,嘉羽知道了這個消息哭了一晚。」魏董事長揮手示意他坐下,提起自己五十好幾才得來的這麼個寶貝女兒,又是一陣歎息。「那丫頭是真的喜歡你,都怪我寵壞了她,讓她以為只要耍任性、哭鬧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這些年難為你了……」

  「董事長,您別這麼說……嘉羽雖然任性了點,但個性很直率,不會拐彎抹角。」往好的方面想,魏嘉羽也並非完全沒有優點,只能說兩人都是硬脾氣,互不相讓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你也知道這就這麼一個女兒,這間公司遲早要留給她,唉……」魏董事長苦笑了下。「她哪裡懂經營,先別說家產會不會被她敗光,我擔心的是底下的員工啊……」

  薑是老的辣,魏董事長嘴上說擔心員工的將來,事實上暗示著誰娶了他女兒就能坐享這憑空掉下來的金雞母,韓耿介如果聰明就不該讓到嘴的鴨子飛了,這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以韓耿介的背景,就算是想創業,在這樣的時機,這麼惡劣的經濟環境下,努力一輩子恐怕也沒辦法達到「藍斯洛」此時的規模,魏董事長清楚韓耿介的能力,也清楚他的企圖心,所以不信他真的會得放棄這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

  「董事長,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他不想撕裂彼此間的關係,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他不會笨到將自己的後路封死。

  「既然這樣就該再好好想想,不用急想給我答案,公司有什麼需要變革的,需要公司怎麼配合你,甚至要我回去嚴加管教女兒……想怎麼做,儘管告訴我。」

  這是魏董事長釋出的最大誠意,他要升管、要加薪、想改革,不管什麼,只要他願意留下來,他通通會答應,誰教他就那麼一個寶貝女兒,而那個寶貝女兒現在以死要脅他,要是他真讓韓耿介離開公司,她也不想活了。

  「董事長……這……」

  「別這啊、那的,想清楚,年輕人最不好的一點就是衝動,有什麼吞不下去的委屈、痛苦,把眼光放遠點,以後幾十年的日子怎麼過才重要。」

  韓耿介知道魏董事長說的都對,這個時候再堅持要辭職根本就是「頭殼壞掉」,不識抬舉。

  好笑的是,魏董事長的觀念就是遞上辭呈以前的韓耿介的觀念,然而此時他腦子裡冒出的卻是俞薔那個「天兵」燦爛的笑容,和兩人之間經常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浮現的是她惦記著他肚子餓,感動的是兩人窩在路邊啃冰鴨翅的「共患難」……

  那個他一直想甩掉、自認沒有能力、沒有他她會死的女人,竟然有著過人的堅忍意志力,纏到他放棄平步青雲的機會,跳槽到一間女人做董事長、女人做總經理的公司,還有,什麼時候悄悄地洗了他的腦,讓他把「快樂」這件事看得比「事業」更重要了?

  現在,他的心明顯已經偏往俞薔了,沒有什麼比得上她的笑容更為重要,而且,老實說,一間「都是女人」的公司,聽來似乎是件艷福不淺的好差事,呵……

  「我正打算向董事會提議升你為副總……」魏董事長繼續利誘。「還有啊,我那寶貝女兒前些日子買了一堆婚紗的雜誌回來,呵,女大不中留嘍!」

  「謝謝董事長的愛護,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報答您的恩情。」韓耿介聽完更加堅定了他離去的腳步,他的未來不是別人可以任意擺佈的。

  「這……」魏董事長傻眼,說了這麼多,他還是不肯再考慮考慮?

  「接下來的十週年特惠活動,我仍會盡心盡力將它辦到最成功,等到公司決定好合適人選,清楚辦完交接再離開。」

  魏董事長見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雖然十分不悅,但他明白韓耿介確實是人才,將來的成就難以估計,日後會不會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很難說,所以即使一肚子火還是表現出風度。

  「既然你辭意已決,那董事長祝福你一切順利。」

  「謝謝董事長。」韓耿介起身,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後離開辦公室。

  他沒想到,正式向董事長辭職後,腳步會瞬間變得輕盈,而心,也頓時開闊了起來。

  第五章

  俞薔向母親報告韓耿介答應到「蔻兒」擔任管理部經理一職,看得出來母親受到的驚嚇比她還大。

  「你確定?」不是她長他人志氣來自己威風,以韓耿介的能力,業務多少人想挖角,俞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她這笨女兒居然真的辦到了?

  「他親口答應我的。」俞薔見母親眼睛發亮,看來韓耿介真的是「師奶級殺手」,連她老媽都瘋狂。

  「什麼時候來上班?」俞母難得如此激動,彷彿已經預見「蔻兒」的業績一路竄紅,根本不在乎什麼只聘用女性員工的慣例,公司需要變革、需要創新,而韓耿介的到來就是一顆最威猛的震撼彈。

  「他說等工作交接告一段落,會來拜訪你。」她也很久沒見到他了,知道他正為「藍斯洛」舉辦的大型將賣會忙得不可開交,就連電話也不敢常打去煩他。

  不過,她相信他是說到做到的人。

  「嗯、嗯……」俞母站起來繞著辦公室打轉,似乎興奮到坐不住椅子,末了,她走到俞薔面前,高興地摟著女兒的肩膀。「告訴媽,你怎麼辦到的?」

  「就死纏爛打,纏了一、兩個月……」其實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辦到的,至今,也還像在作夢一般。

  「好、好……」俞母也不知道好什麼,總之,俞薔瞬間成了母親眼中的寶貝,身價水漲船高。

  接下來俞薔在經理辦公室的日子除了等待,簡直是無事一身輕,和母親過去幾個月的對峙情勢大逆轉,一種微妙的「溫情氣氛」在母女間緩緩發酵。

  俞薔耐心等待韓耿介的消息,心情像綿絮般輕飄飄的,想到以後可以天天見到他,時常有股難以壓抑的悸動就這麼沒來由地蹦出來。

  「小薔、小薔,韓耿介來了,他真的來了……」秘書衝進辦公室,搖醒對著電腦螢幕神遊的俞薔。

  「啊?」俞薔轉向秘書,兩眼呆滯。「誰來了?」

  「韓耿介啊,你千辛萬苦挖角回來的韓耿介,他來拜訪總經理了。」

  當初俞薔向她要「藍斯洛」的總公司地址,雄心萬丈地告訴她,要把韓耿介挖到公司來,她當時還笑到抽筋差點掛急診,所有人都曉得俞薔平日就愛作白日夢,沒想到居然讓她「夢想成真」。

  誰會料到,這個出門會迷路,要她會見廠商就抱頭亂竄、要她開會就翻死魚眼的「散仙小姐」,真的請到韓耿介了!而且讓總經理破天荒的答應聘用男性員工,秘書不禁要暗暗揣測,其實俞薔根本就是「惦惦呷三碗公」、大智若愚的天才少女。

  總之,不管俞薔是用什麼方法辦成這件事,以後她就是韓耿介的秘書了,哇哈哈--

  「喂,你擦口水的時候口紅掉漆了。」俞薔提醒背後突然飄出一大串心形圖案的秘書姐姐。

  「是嗎?那我得趕緊去補妝了。」秘書轉身就要走。

  「等等……」俞薔拉住她。

  「你剛剛說誰來拜訪誰?」她現在才真的回魂。

  「韓耿介啊!剛進總經理辦公室。」

  「欸……」俞薔倏地站起來,兩眼發直。

  「別聽到「總經理」三個字就立正站好。」秘書格格直笑,心情好得想跳芭蕾。

  「韓耿介……」俞薔下意識地咽嚥口水,天曉得她才不是因為「總經理」三個字受到驚嚇,而是那個男人……

  他要來了嗎?真的要來了嗎?

  俞薔突然好緊張,等了快兩個月,天天盼著他來,結果他人真的來了,她才開始緊張,這情緒很複雜,到底是希望快點見到他,還是害怕這麼快就要見到他了,連她自己都糊塗了。

  「你怎麼了?」秘書在她面前揮手順便招魂。

  「我們去偷聽。」俞薔拉了秘書就往外衝。

  「這樣好嗎……」秘書嘴上遲疑著,腳步卻一點也不想停下來。

  兩人蹲在總經理辦公室的玻璃門旁,俞薔耳朵貼著門縫,想知道他們談些什麼。

  她想知道,他會不會提起她,而她在他眼裡是怎樣的一個人,重點是,他之所以會答應她的原因,到現在她還是弄不清楚。

  「別擠……」她弓起背部抵住秘書壓下的重量,一回頭,才發現管理室的同事全都疊在她上頭了。

  「喂……我快不行了啦……」嬌小的俞薔哪裡承受得了這些個女人的重量,兩隻撐著地面的手都快折斷了。

  「俞薔在外面嗎?」

  突然,總經理的聲音從辦公室裡傳來,所有人嚇得要溜回座位,一個重心不穩,整疊人牆塌了,可憐的俞薔就被壓在最下面成了人肉包子。

  韓耿介開門出來便見到她這副慘狀。

  「還是這麼有精神啊。」他笑了,對兩個月未見的俞薔有種難以言喻的思念。

  「哈哈!除了有精神之外,別無長處。」她從地上爬起來,將那些一副很久沒吃到「牛肉」的飢渴女人趕回座位。「我媽叫我?」

  「嗯。」他只需這樣看著她,心情便愉快了起來。

  「表情如何?很猙獰嗎?」她仰望著他,心臟一直「咚咚」響,怎麼才一、兩個月沒見,他似乎又變得更耀眼、更迷人了。

  那雙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藏了許多星星在裡頭,每每她看著他就無法移開視線。

  「看起來心情還不錯。」剛才和俞母談話時,他無法控制地一直想起俞薔形容她母親的字眼--「老巫婆」,以至於幾次都忍不住要笑出來。

  其實俞母保養得很好,眉眼中有股女中豪傑的英氣,談笑風生,極為幽默,而且言語之間很替俞薔擔心,韓耿介不明白為什麼俞薔這麼怕她。

  「俞薔,快進來。」俞母在辦公室裡喊著。

  「喔……」俞薔躲在韓耿介身後進門。

  「俞經理,你以為躲在韓經理背後我就看不到你了嗎?」俞母坐在沙發上,又好笑又好氣。

  「我不是經理……」俞薔從韓耿介背後探出頭,指指前面。「他才是經理,我要搬回去設計部了。」

  韓耿介聽了好笑,這傢伙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把工作扔給他。

  「韓經理下個月初才正式上班,在這之前,你給我老實地待在你的辦公室。」俞母板起臉孔佯怒。

  「啥……還要半個月喔……」她哀嚎,戳戳韓耿介的腰。「怎麼那麼久……」

  「我得去一趟英國。」他轉身告訴她。

  「喔……」她又對上他的眼睛了,然後,嘴巴突然間變成不是自己的,開始胡言亂語,說些不受大腦控制的放在。「那我也要去。」

  「你要上班。」

  「我可以請假。」

  「你的特休不是去了「台南決不食言之旅」了?」

  「先預支明年的……」

  「不能給部屬壞榜樣。」他不自覺伸出手摸摸她的發。

  「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她像只被扔在路邊的幼貓,睜著無邪的水亮眼眸,誘引每個打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帶她回家。

  韓耿介覺得自己好狠心,雖然他只是想到英國看看妹妹。

  「這裡是天牢還是地獄,讓你這麼痛苦?」一旁的俞母實在聽不下去,出聲打斷女兒的任性。

  不過,除了俞箏,俞薔什麼時候這麼黏一個人了?而且兩人感情好到可以一起去旅行?俞母愈聽愈覺事有蹊曉,愈聽愈暗喜。

  「沒有!一點都不痛苦,天天快樂似神仙。」俞薔從韓耿介親密的舉動中回神,垂著臉轉向母親,就怕被瞧見她的臉紅心跳。

  韓耿介也驚覺自己的唐突,他現在人在總經理的辦公室,這裡,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俞經理。」俞母輕咳兩聲,換上慈愛的笑臉。

  「有……」俞薔覺得恐怖,母親眼中有著奇怪的閃爍,像是腦中盤算著什麼奸計。

  「你帶韓經理到各部門走一走,順便介紹給同事認識。」

  「就這樣?」老媽最近對她實在太「和藹可親」了,好到她有些不習慣。

  「不然你還想怎樣?」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媽今天艷光四射,整個人像尊菩薩金光閃閃,佛心來著。」她乘機拍拍馬屁,以確保下個月後能安然回到設計部。

  「你看我像是那麼容易被灌迷湯的人嗎?」俞母轉向韓耿介。「她平常在背後叫我「老巫婆」,今天你一來我就變菩薩了。」

  韓耿介盡量控制不要大笑出聲,原來她通通知道。

  「媽……」俞薔衝到母親身旁,幫她按摩、槌背。「你當然是菩薩心腸來著,這間公司要是沒有你早就垮了,辛苦嘍!辛苦嘍!」

  俞母要笑不笑地睨了她一眼。「太閒的話,我再派些工作給你?」知道這句話是女兒的死穴,故意嚇嚇她。

  在看出韓耿介與俞薔之間隱約顯露的情感後,俞母寬心了,過去,她對俞薔嚴厲是出自於保護的心態,如今,要是她身邊能有個像韓耿介這麼優秀的男人照顧她,做母親的還需要操什麼心。

  「不用,我現在馬上滾……」說完,俞薔立刻拉著韓耿介逃命去。

  出了辦公室,韓耿介的笑意已經憋得快內出血了,怎麼也感覺不出俞薔哪裡怕她母親,根本就是太白目才會招來罵挨。

  「你都這麼跟你母親嘻皮笑臉?」

  「我有嘻皮笑臉嗎?我緊張得都快昏倒了。」

  「你緊張的反應跟正常人很不一樣啊!」他輕敲她的腦袋。「沒個主管的樣子。」

  「我不這樣瘋瘋癲癲的,之前她怎麼肯讓我待在設計部?要是我像我姐那麼優秀,現在還不被我媽操死了。」

  「原來……」這傢伙聰明得很嘛,不懂得裝瘋賣傻明哲保身?

  「來來來,我帶你參觀公司內部,你就會知道什麼叫置身於天堂了。」她驕傲地說:「我們公司的美女多得讓你眼花,而且每個都能文能武、溫良恭儉讓,秀外慧中啊,哈哈!」

  聽她這麼介紹,韓耿介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怎麼她就沒想過要留著「自己用」?

  韓耿介即將成為「蔻兒」管理部經理這事,在公司內部傳得沸沸揚揚,所有平日追求「素顏之美」的行政人員,突然大肆採購保養品、彩妝;台北地區以外的銷售人員,頻頻詢問何時要回總公司教育訓練;就連許多早已為人妻母、八百年前就歸入歐巴桑行列的倉管人員,也開始上美容院吹高角度,燙大蓬蓬頭,誰叫新的管理部經理是這間公司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唯一的「男人」吶!

  所以,韓耿介正式到「蔻兒」上班的第一天,受到前所未有的熱烈歡迎,整個公司氣氛沸騰到最高點,簡直到達了群魔亂舞的境界。

  俞薔當然與有榮焉,同事稱讚他帥到沒天沒良,她呵呵直笑;主管誇他溫文儒雅、氣宇非凡,她屁股翹得比誰都高;老媽感歎這麼才華出眾的男人怎麼不早點進公司,她掩嘴竊喜--不過,當那些單身的年輕同事紛紛發夢要嫁給他的時候,她就只能噤聲不語了……

  接著,她開始有點怕了再聽見「韓經理」三個字,最後,「韓經理」成了她所有夢魘的開始。

  韓耿介在「蔻兒」如魚得水,除了業績明顯翻了幾倍的成就感外,漸漸地,他做出了興趣,也找到了樂趣。

  過去,「藍斯洛」代理的多是國際知名大廠,已經具備相當的知名度,營業部可以參考過去銷售資料鎖定消費族群,一切的行銷活動都有明確的目標;然而「蔻兒」卻能讓一個原本默默無名的設計師發光發熱,讓一個原本市場並不熟悉的品牌變成熱門話題……

  現在,他才真正瞭解到一支品牌從無到有、從生產、包裝設計、訂價、市場定位、行銷到建立市場知名度,當中有多少環節是他過去不曾深入瞭解的。

  韓耿介整個人的鬥志被點燃了,尋回過去那份對工作的狂熱,全心全意地投入這間新公司。

  俞薔說得沒錯,這的確是份讓他感覺到快樂的工作。

  若硬要說哪裡不對勁的話,大概就是最近他經常找不到那個「天兵」。

  剛進公司那幾個星期,時不時的她會上樓串門子,下班後得意洋洋地向他報告,她又在同事間聽到了什麼愛慕他的噁心話,順便虧他幾句,問他是不是每天都「親像一尾活龍,樂不可支」?

  偶爾他們會一起晚餐,她還是一樣永遠有說不完的笑話,一點芝麻綠豆大的事就能笑彎了腰,跟她一起吃飯,最折磨的是胃,經常有種笑到無法消化的感覺,但是他喜歡這樣的生活。

  就在各方面工作逐漸穩定下來,就在他認為該是讓她瞭解「孤男寡女」間可能會發生的種種可能時……這星期,他們碰面的次數居然等於零?

  韓耿介仔細一想才覺得怪異,立刻拿起電話按內線至設計部。

  「俞薔在嗎?」

  「韓、韓經理?」接電話的人一聽見是男人的聲音,整個音調都高亢了起來。

  「你好,我找俞薔。」

  「你好……呃……小薔喔……那個,她、她去廁所了……」

  對方說話吞吞吐吐,令韓耿介感到納悶。

  「那麻煩你請她回來時打我內線。」

  「好,沒問題!」這時,舌頭又變正常了。

  「謝謝你。」

  韓耿介掛完電話後等著,等著俞薔上完廁所的時間。

  剛才,他似乎隱約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著--「找我說不在……」而那個聲音,很像是俞薔。

  二十分鐘過去--

  他再次撥到設計部。

  「俞薔回來了嗎?」

  「回、回來了,不過,又、又去……去哪裡……喔,去倒垃圾!」

  「我知道了,謝謝。」這下,韓耿介確定聽見俞薔在一旁小聲說話的聲音了,決定親自到設計部找她。

  他離開辦公室,步下樓梯至二樓,推開設計部的門,設計師不在,另外兩個助理包括俞薔發現是他,慌張地同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一個是胡亂整理雜亂到洗的桌面,一個急忙撥撥頭髮、拉拉衣服。

  而俞薔……居然整個人躲到桌子底下。

  「剛才有地震嗎?」他走到她的桌旁,低頭對她來不及縮進去的「屁股」說話。

  「哈哈……」俞薔從桌面下鑽出來時,先幹幹地大笑幾聲。「韓經理找我嗎?我才正想按內線過去,誰知道橡皮擦滾到地上了……」

  「喔,找到了嗎?」他皮笑肉不笑地問。這個女人明顯在躲他,只是……為什麼?

  「找到了……」她晃晃手中的東西,然而雙手藏到背後去,拳頭裡什麼都沒有。

  「待會兒下班後到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談。」

  「遵命!」她立正站好,比了個敬禮的姿勢,眼睛卻沒有看向他。

  韓耿介注視了她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待她走後,一位助理推推俞薔。「你在幹麼啦,為什麼不接韓經理的電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接到主管的電話,聽到他找我,魂都嚇掉一半了。」俞薔扮了個齜帽子咧嘴的表情。

  「拜託,又不是你媽,韓經理人那麼好有什麼好怕的,我都求之不得他找我咧!」

  「可能是怕習慣了,一聽到「經理」兩個字就兩眼昏花……」

  「真是……受不了你。」同事白她一眼。「不過這樣也好,不然我們哪有機會見到韓經理。」

  「就是啊……不是托我的福哪來的好康,記得明天帶零售來請我啊!」俞薔在心中大念阿彌陀佛,沒事最好別再出現了。

  最近她很慘。

  原本以為回到設計部就能一夜好眠,誰知好日子過沒幾天,現在幾乎每天晚上都夢到韓耿介,還是那種電影裡才見得到的纏綿悱惻的劇情,她珍貴無比的初吻居然是作夢作丟的,這種倒楣事也就只有她才會碰上。

  不僅如此,只要聽見同事間的談話提起「韓經理」三個字,她就會一陣胃絞痛,想上大號。

  她不只知道原因,還知道他有個超漂亮、超有氣質、而且還跟他超速配的女朋友,那天晚上在「藍斯洛」辦公大樓門前目送他們離開,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愛情萌芽,而她的心卻幾乎沉到了無底的黑洞裡;因為感覺到了痛,所以懂了什麼叫愛……

  本來喜歡就喜歡嘛,又不是犯法,她擺在心裡也不妨礙他人自由,問題是自從他進公司之後,每天要聽見他的姓名十幾次,三不五時要碰面,剛開始她還覺得很開心,可是,隨著相處時間的累積,她愈來愈無法說服自己「暗戀也可以很幸福」,而且每見一次面,她就一次比一次還要難以控制自己胸口的翻騰,加上近來夜夜「春夢」,她恐怕再繼續這樣下去,就要犯法了。

  罪名是--「意淫他人男友」。

  俞薔擔心自己就要藏不住心事,所以能避開他多遠就躲多遠……

  「五點半了,我要走嘍!」俞薔一發現時間到了,立刻抓起大包包溜往門口。

  「喂,就算要見韓經理也別急成這樣……」背後的同事見她如此猴急,忍不住挖苦她。

  不過,俞薔並非往三樓走,而是朝一樓狂奔。

  她三步並作兩步,跳著衝下樓梯,一直到安全出了公司大門,望見遠方天邊高掛的月亮,才大大地鬆一口氣。

  「哈哈……盜壘成功!」暫時逃過一劫,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說吧!

  「下班啦?」這時她的背後響起男人的聲音。

  「對啊!」她轉身看去,前一刻得意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下一秒臉色就轉青了。「怎麼這麼賽……」

  「要回家?」韓耿介唇角微揚,但眼中冒著熊熊怒火。

  「呵、呵……韓經理,這麼巧,你今天比較早下班喔……」她相信一皮天下無難事,裝傻永遠比解釋來得輕鬆一百倍。

  「是很巧,我還猜想著你會不會偷偷溜走,沒想到我們這麼有默契。」

  「我肚子痛,趕著回家大便,先走了。」她還想溜。

  韓耿介一把將她抓回來,鎖在臂彎裡。

  「這麼現實?人被你拐進公司之後就對我這麼冷漠?」他低頭看她,鼻息徐徐拂動她軟柔的髮絲。

  「是景仰……」她嚥下好大一口口水。「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焉,這叫景仰……」

  「為什麼躲我?」他沒耐心聽她胡謅。

  「誰躲?」她開始感覺心臟無力,兩腿發軟,呼吸急促。

  「我明明要你下班後到辦公室找我。」

  「啊……對厚!你看看我的記憶,怎麼才一會兒的事馬上就忘了。」她哈哈大笑。「不過,你很清楚我的腦容量比豬大不了多少,您就高抬貴手,大人不記小人過。」

  「俞薔……」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老媽會被她氣得半死,這傢伙到底有沒有一時半刻是正經的?

  「什麼事……」她沒辦法呼吸了,頭昏腦脹,不如就此昏倒,免得受這種折磨。

  「看我。」他勾起她的下巴。

  「不要……」她兩顆圓滾滾的眼睛轉啊轉的,就是不肯看他。

  當他發現她雙頰浮現紅雲,突然間意識到什麼,難道她……

  「俞薔……」他放軟音調,抿著欲揚的嘴角。

   「幹麼啦,別一直叫我的名字……」太銷魂、太蝕骨了!
  
  「肚子餓嗎?」他溫柔問道。
  
  「餓!餓得可以啃下一桶肯德基外帶全家餐!」只要能脫身,叫她吞下一頭牛她也肯。
  
  「那陪我去吃飯。」
  
  「蝦咪?」她瞪大眼,轉念間又改口說:「不行,我忘了我現在正在減肥,過了四點就不能進食。」
  
  「減什麼肥……」他板著臉,其實想放聲大笑。
  
  捉弄她,實在太有趣了,他倒要看看她想躲他躲到什麼時候,看看她那個心裡的小秘密能隱藏多久。
  
  之前他還想著到底要怎麼讓這個女人在愛情上開竅,沒想到她早就開竅了,而且還自作聰明地想掩飾,跟他玩起「躲貓貓」,害他還因為她不再纏著他而感到失落。
  
  只是她為什麼總是裝瘋賣傻,總是閃躲,為什麼不願面對自己內心真正的感覺?
  
  為什麼喜歡他卻不告訴他?
    
  第六章
  
  「怎麼不吃?」韓耿介將炸雞推到俞薔面前。
  
  「吃!怎麼不吃!」俞薔抓起一隻雞腿,大口咬下。
  
  他真的帶她來肯德基,真的點了一大桶炸雞--俞薔見他自己只點了杯咖啡,而她得負責這一整桶。
  
  豬也不是這麼養的。
  
  就算她不是走玉女路線,在心儀的男人面前這樣大口咬肉,還有什麼形象可言,嚼著嚼著,她的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是說現在才想到要顧形象,連亡羊補牢都太遲了,唉……
  
  「不好吃嗎?」他見她一對眉毛就快打結了。
  
  「好吃,超好吃的,你一定要吃看看,不吃會後悔一輩子!」她正愁沒人幫她解決。
  
  「真的這麼好吃?」他橫過桌面握住她的手,傾身就要往她手上的那隻雞腿咬下。
  
  「等等……不、不是……」來不及了,她就眼睜睜地看他從她剛才咬過的那個地方,咬走下一口。
  
  「還不錯。」他用指腹刷過唇角。
  
  「想吃這裡有……」俞薔失魂地盯著他泛著光澤的性感唇型,忍不住嚥了嚥口水。
  
  「這樣夠了。」其實,他想咬的是她那張呆到忘了閉上的小嘴。
  
  要是他早點發現她的異樣,早點發現她對他的感覺,他也不必忍耐得那麼辛苦。
  
  俞薔忽地發覺,這裡燈光好亮,將他那張俊臉照得那樣眉清目朗、那樣勾人心魂,實在太考驗她的心臟了。
  
  她低下頭猛啃,又瞄見桌面下他那雙長到沒地方擺,直往她這邊伸過來的長腿,腸胃一陣翻騰,血液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好熱……好渴……她一口氣吸光半杯冰可樂,還是口乾舌燥。
  
  幸好,韓耿介的手機響了,俞薔垮下緊繃的身體,悄悄喘一口氣。
  
  這頓飯大概是她有記憶以來,最痛苦的一餐,跟她老媽同桌都沒這麼煎熬。
  
  韓耿介講電話,眼睛卻直直盯著她,唇邊綻開如春風般和暖的笑容。
  
  「賣弄風騷」,這四個字乍地躍進她腦中,這男人,是想迷死全天下女人嗎?亂放電!
  
  他突然用手指指她。
  
  「什麼?」她問。
  
  接著,他的手無預警地橫過桌面,將她唇邊沾上碎屑用拇指拭去,其餘四根手指若有似無地停在她細嫩的臉頰上好久。
  
  轟!
  
  俞薔瞬間如被雷擊中,呆若木雞,腦中一片空白。
  
  「好……明天我會過去一趟,幾點?嗯……」他收回手繼續講電話,邊將談話內容記錄在記事本上。
  
  她回神過來,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茫茫然望著韓耿介低斂的眉眼,望著他頸部滑動的喉結以及襯衫領口鎖骨中間的凹陷,身體一點一點燒紅起來。
  
  媽呀!這男人為什麼連在速食店這麼陽光健康的店裡都可以性感成這樣,萬一十五、六歲的年輕美眉把持不住……那可是引誘未成年少女的罪啊!
  
  她沒敢想萬一把持不住的是自己……
  
  他收起手機,發現她滿臉通紅。
  
  「怎麼了?」他伸手摸摸她的額頭。
  
  她覺得自己肯定是中了「軟筋散」,還是「銷魂香」什麼之類的毒,不然怎麼全身虛弱無力?
  
  「沒發燒。」他放下手,檢查她的眼。「倒是眼睛裡有點血絲,沒睡好?」
  
  「看武俠小說看太晚了……」她不敢正視他,怎麼好意思說她和他在夢裡夜夜春宵,簡直就像遇到狐仙,所有日月精華都被他吸光光,眼睛當然泛血絲。
  
  「你喔……」他輕點她的眉心。「那吃完早點回家休息吧!」
  
  「可以嗎?我可以回家了嗎?」她喜出望外,終於可以脫離苦海了。
  
  不過……她好像又不是真的想那麼早回家……不是真的那麼想脫離苦海……
  
  「不吃了?」見她開心成這樣,不知跟他共坐一桌有多痛苦似的,要不是她單純到什麼心情都寫在臉上,韓耿介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誤判了。
  
  「吃得下。」她慢慢啃、慢慢啃。
  
  好矛盾,左右為難,原來,暗戀也是這麼花腦力和體力的事情,實在不適合她。
  
  她盯著桌面,幾次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瞄他,每次都被他逮個正著,每次都被他瞧得心跳失序。
  
  「你有喜歡的人嗎?」他問。
  
  「呃?」她雞肉咬到一半差點噎到,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喜歡?沒有、當然沒有……」
  
  「沒談過戀愛?」他發現當她心口不一時,眼睛會瞠得特別大,然後眼珠子到處亂瞟,不敢正視他。
  
  「沒……有……」她嚼著東西,口齒不清。
  
  「沒有?這麼可愛的女生,沒人追?」他很給面子的大吃一驚。
  
  「可愛個頭,我又不像你,身材這麼好,長得這麼帥、風度翩翩、氣宇非凡、招蜂引蝶、所向無敵……」她一口氣將能捧的都捧出來了,極盡阿諛諂媚。末了沒好氣地在心中嘀咕著,是想炫耀自己交了多少女朋友,所以借她來引文吧!
  
  「不然我追好了。」他換坐到她身旁。
  
  「哈!」她大笑一聲,然後用力哼了聲。「不吃嗟來食。」
  
  「不是說我風度翩翩、氣宇非凡,怎麼能說是嗟來食?」他不知道一個人的表情變化可以如此豐富,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是這樣沒錯,不過,很抱歉,不是我的菜。」她一揚臉,再拿起第二隻雞腿。
  
  「喔?」他挑起眉毛。「不是你的菜啊?」
  
  「我肉食性的……不吃菜……」為掩飾心虛,她用力再咬下一大口。
  
  「我想確定一下。」
  
  「確定什麼?」他的臉愈來愈靠近、愈來愈靠近,指尖輕輕地挑起她尖削的下巴,氣息徐徐噴灑在她臉上,俞薔退無可退,手上還抓著咬了一口的雞腿,耳中只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要吻她……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如剛游完兩千公尺的選手,大口大口換氣,手裡抓著的那隻雞腿騰在半空中,抖得幾乎骨肉分離。
  
  「你的臉真小……」他張開大手在她臉上比劃。「真的比我的手掌還小,嘖,你是不是國中之後就沒再長了?」
  
  「韓經理……」她睜開眼,氣全鼓脹在胸口,拿著雞腿指向他。「你……你……」你不是要親我?
  
  「怎麼了?」
  
  他一派正人君子,倒顯得她思想邪惡了。
  
  「沒事,我吃飽了,要回家了……」她垂下手,放下雞腿,氣全洩了。
  
  她快被自己沒日沒夜的「遐想」搞到精神分裂,再這樣下去,她會成為第一個因「性幻想」而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病患。
  
  「我送你。」他拉起她的手,為她擦去手上的油漬。
  
  「不必,我有小綿羊!」她抽回手,轉身就要走。
  
  「等等。」他又拉住她。
  
  「幹麼……」她幾乎想下跪叫他饒了她,她個子小,血量不足,很容易暈倒的。
  
  「明天起,下班後都到辦公室等我。」
  
  「為什麼?」直接判她死刑不是比較痛快,何必這樣精神虐待她?
  
  「從我接管理部經理之後,我們一直沒時間辦交接,有些細節我不是很懂……」
  
  「見鬼了,你不懂的事我怎麼可能懂?」她做管理部經理的時候也沒懂過什麼。
  
  「還是調你到我身邊做一陣子助理,這樣遇到問題隨時可以問……」他撫著下巴考慮。
  
  「我去!」她投降。「下班後嘛,我準時到。」人說衰神附身就是這麼一回事,怎麼躲都躲不過。
  
  「我會等你,一直等你……」他微笑道。「慢走。」
  
  「再見!」說完,她將包包護在胸前,逃命似的衝出這間充滿「情色」的速食店。
  
  這時,忍了許久的韓耿介才低低地笑了出聲。
  
  這份新工作得到的快樂與成就感,似乎超乎預期。
  
  俞薔喜歡窩在設計部不是因為這是「最涼」的部門,而是它的「雜亂」。
  
  從十幾坪大的辦公室堆滿的商品、美術工具、紙箱雜物就看得出來他們的工作一點也不輕鬆--每個月寄送給會員的商品特訊、提供給各報章雜誌的商品文案及照片、新品上市前的包裝及海報設計、後績印刷業務、公司網頁更新……這些只是例行工作,其他的有展覽、特賣活動,稍稍挪出空閒時還得搜集其他商品資訊。
  
  這個部門的兩位助理包含設計師,平常根本沒時間清理辦公室,而俞薔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辦公室--脫序、一團糟,永遠沒有規規矩矩的時候,不過,也只有隱身在這個像是垃圾場的辦公室,她才能真正感覺到輕鬆自在。
  
  最近,俞薔更忙了,除了白天原本設計部的工作要做,下了班還得三不五時陪「管理部韓經理」出門洽公,她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他要這樣整她。
  
  「俞薔,忙完到我辦公室來。」
  
  一通內線,俞薔就得乖乖在下班後待在韓耿介辦公室,他威脅她說,如果敢再逃跑,他就調她到身邊當助理;她生平最怕人威脅,權衡之下,只好聽話,不過,這簡直比當初被秘書拖著到處跑還痛苦,因為「看得到,吃不到」……
  
  「我來了……」裝忙,拖到六點半,俞薔苦著一張臉推開韓耿介辦公室的玻璃門。
  
  「先坐一下,我馬上好。」他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要事。
  
  「為什麼一定要我陪,公司上上下下那麼多人排隊……」她坐在沙發上碎碎念。
    
  「說什麼?」他抬起頭看她。
  
  「沒什麼。你最近很忙,生意不錯啊!」她笑咪咪地回說。
  
  「托你的福。」他習慣了她人前的裝瘋賣傻。
  
  「工作狂、沒人性……」她就像《魔戒》裡的「咕嚕」,一背過身就開始喃喃自語。
  
  「我聽見了。」他手裡忙,耳朵也沒閒著。
  
  她扁著嘴,忿忿地看他,但這氣憤,維持不了三秒。
  
  如果沒有心裡那點彆扭,能在這裡公然欣賞他,其實滿養眼的,現在她坐著的這個位置,公司裡多的是同事高價競標,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俞薔對自己催眠--快過去、快過去,那些惱人的情緒、掙不開的結通通快過去;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想,就笨笨的當個快樂小助理。
  
  「可以出發了。」他提起公事包走到她身旁。「晚餐想吃什麼?」
  
  「吃你的肉啦……」她站起來,低聲嘟囔。
  
  「吃什麼?」他將她攬近,彎身聽她說話。
  
  「咖、咖喱飯好了……」她拚命往下縮,閃躲他要命的吸引力,這男人,最近怎麼老是喜歡動手動腳,就算她有八顆心臟也受不了這種跳動頻率。
  
  「吃完飯呢?」
  
  他攬著她肩膀的手始終沒放下,而俞薔已經被電得神智不清,前一刻的自我催眠,根本沒效。
  
  「看、看你啊……」
  
  「看我?」他微彎身,面對她。
  
  「不是這種看你,是隨便你的意思……」媽啊!快來救我--
  
  「隨便我想怎樣都可以?」他挨近她,性感的唇微揚。
  
  她說不出話來,猛吞口水。這個男人是生來引出女人的獸性嗎?
  
  「你真可愛。」他用幾乎要貼近她鼻尖的距離說。
  
  「你真神經……」他往前她就往後仰。
  
  「晚上我們約會去吧!」
  
  「約、約、約……?」她腿一軟,他及時摟緊她。「為、為什麼……」
  
  「你不是喜歡我嗎?」他像是捉弄她捉弄上癮了。
  
  「咦?」她的眼眸霎時瞪圓。「你怎麼會知道?」
  
  話說出口的剎那,她懊惱得想咬舌自盡。
  
  他只是笑,笑著瞅她,瞅得她無地自容、無處可逃。
  
  揪著他的衣襟,避開他灼熱的注視,默認。
  
  他是唐僧,每個女人都想咬他一口,就算她暗戀他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記得你什麼都跟我說的,連國小一年級害怕上學校的廁所,自己偷偷包了一個月的尿布也說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喜歡我?」
  
  她擠出笑容,將心裡的那份落寞藏得很深,繼續搞笑地說:「你貴為經理,我只是一個小小助理,我們之間不會有結果的,想想還是暗戀比較輕鬆,哈哈!」
  
  「你沒問過,怎麼知道不會有結果?」他一直想找出她習慣逃避的原因,是對自己太缺乏自信,還是曾受過傷害……
  
  「不用、不用問,呵呵,你千萬別告訴我你也喜歡我。」因為她不會相信,不會相信他有了一個那麼完美的女朋友做對照組還會選擇她,她更不要他的同情或安慰。
  
  「俞薔……」
  
  「等等……不管喜不喜歡,你都別告訴我!」她搗住耳朵,怕得快哭了。
  
  她討厭比較、討厭競爭、討厭排名、討厭壓力、討厭責任;她只想做無憂無慮的任性小孩,只想自由自在做自己,哪怕所有的人都對她失望……

  「俞薔……」他拉下她的手,感覺她異常地激動。

  「我不聽……」剎那間,她哭了,為自己的軟弱哭了。

  她渴望他喜歡她、渴望他寵愛她、渴望擁有光明正大說愛他的自信,然而她做不到,他是那樣的出色,而她又是如此的渺小與不起眼,所以,她只能將頭埋在沙裡,學只鴕鳥以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看見俞薔落淚,韓耿介太震驚,一向冷靜的他竟慌了。

  「我什麼都不說,你別哭了……」他慌得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更想不透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讓她如此難受……

  她想止住眼淚,誰知道向百年沒出清的淚腺,居然如水庫洪一發不可收拾。

  「奇怪,是怎麼了……」她拚命抹掉湧出的淚水,尷尬地笑。「是按到流眼淚的穴道了嗎?呵……」

  「俞薔,想哭就哭……別笑了。」他心疼地將她擁入懷裡。

  「到底要我別哭,還是要我別笑……」她在他懷裡悶著說,淚水仍止不住。

  「都好,只要你覺得舒服……」他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兒般的溫柔。「生氣也好,想咬我也沒關係。」

  俞薔破涕而笑,小小力地槌他堅實的胸膛,怪他害她又哭又笑,像個神經病,而他只是更縮緊臂彎,將她牢牢地鎖在懷裡。

  她的胸口升起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喜歡他的擁抱、堅定、厚實,讓人安心,想長長久久地在這裡安住下來。

  這是兩人每一次如此親密地接觸,她很害羞,而他很滿意。不料,惱人的手機和弦鈴聲卻在此時響起。

  兩人都僵了僵,俞薔迅速離開他,背過身拭去殘留在臉上的淚水。

  韓耿介看見又是魏嘉羽,直接按下拒聽。

  俞薔納悶怎麼沒有說話聲,回頭看他。

  「不接。」他對她笑了笑。

  「喔……」她沒問為什麼,只是另一個煩人的問題又浮現心頭。

  他為什麼抱她?

  魏嘉羽的一通電話中斷了韓耿介與俞薔之間原本可能加速發展的情感;俞薔離開了韓耿介的懷抱,回復了她原本嘻嘻哈哈的樣子,拒絕再觸碰那個敏感的話題。

  當他想跟她說些什麼,她總能顧左右而言他,胡扯一堆讓他無法順利接下去的話,韓耿介終於體會總經理對自己女兒那種「又好氣又沒轍」的無力感了。

  「吃飯、吃飯,肚子餓死了。」她走到門邊,「啪、啪」地按上電燈開關,率先走下樓。

  韓耿介跟在她身後下樓,而後發現她在門口站定,動也不動。

  「車子停在右邊。」他走到她身畔,環住她的肩。

  「嘿嘿……逃過一劫,今晚有人陪你吃飯,我可以落跑了。」她揚起笑,笑起在干冷的風中顯得好虛。

  「耿介……」

  韓耿介循著喚他的聲音方向望複查,看見魏嘉羽就站在他的車子旁邊。

  「你?」他被這女人纏到快瘋了,好話歹話說盡,她還是不斷打電話騷擾他,現在連人都出現了。

  「你們慢慢情話綿綿,我先走了……」俞薔邊說邊倒退,接著轉身跑了起來。

  他沒聽清楚她說什麼,不過,察覺到了,察覺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就如那一晚在「藍斯洛」大樓門口,他從前坐車離開時的落寞……

  該死,他怎麼就沒想到她可能誤會了!

  第七章

  俞薔覺得自己猛,從公司一路跑回家,跑了十幾公里,只用掉一個多小時。

  她撫著被風刮疼的臉頰,對著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練習嘴角上揚,練習哈哈大笑,練習無動於衷的表情……

  然後,想像自己若勤加練習跑步,搞不好可以去參加馬拉松大賽。

  她總是這樣,一遇到挫折便想辦法轉移注意力,避免栽進負面情緒裡;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事,只有跟自己過不去的情緒,只要她不去想,只要她懂得退讓、懂得放棄,就沒什麼好挫折的。

  她將自己擺在一個最不重要的位置,自認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沒有人會在乎她想什麼,那麼,她有什麼感覺,心想什麼也就一點都不重要了。

  「上網打怪,玩GAME好了……」她洗去一身汗水,泡杯熱牛奶,打開電腦,尋找適合頭腦簡單的人玩的遊戲。「好,就這個,「黃金礦工」!」

  現在,她腦袋空空,心也空空的,茫茫然坐在電腦桌前,不知所謂地望著螢幕。

  只是,視線不知怎的又模糊了起來……

  她不管,緊盯著螢幕上亮澄澄的金礦,機械般地操作鍵盤上的方向鍵,淚水漸漸爬滿了她的臉頰,她仍舊不去擦拭,不去觸碰。

  她的心愈揪愈緊,像被誰掐住,感覺就要碎了,感覺自己就要死在這一關了。

  好苦--

  早知道天天面對韓耿介是那樣的辛苦,她寧願待在管理部經理公辦室,挨母親的罵,開聽不懂的會,用不輪轉的「官話」面對客戶、面對廠商。

  早知道喜歡一個人是那樣的痛苦,她寧願從來不曾認識韓耿介,從來不知道他的好,就讓兩人這輩子都是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可是……她的手從鍵盤上垂下。

  想到要回到不認識韓耿介的過去,她竟又捨不得了,捨不得將他從腦中的記憶刪除,捨不得從來都不知道他這個人。

  俞薔被自己搖擺不定的意志給弄得心煩,關掉電腦、關掉電燈,奔到床上,把自己蒙進棉被裡。

  嘟……嘟……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電話鈴聲,那是俞薔的手機。

  她伸手從包包中摸來行動電話,繼續縮在漆黑的棉被裡。

  「喂……」有氣無力地應了聲。

  「現在能不能出來一下?」

  是韓耿介……一聽見他的聲音,她又忍不住眼眶泛紅。

  今天是怎樣,哭很大,哭不用錢嗎?

  「找我幹麼啦!最討厭你……」她吼。

  這是她第一次「討厭」一個人,第一次對人有那麼深的感覺。

  「呵……」

  「說討厭你,你還笑,神經病。」她抱怨著,自己卻忍不住也笑了。「笨蛋……」

  要是真能討厭他,她的世界也就不必如此天翻地覆了。

  「笨蛋呼叫笨蛋,我在你家樓下門外。」他笑是因為心情好,他心情好是因為她說討厭他,至少她沒對他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是好的開始。

  不過,他也沒見過有人像她這樣的脾氣,前一秒討厭,下一秒就笑了。

  很心軟、很好拐、很可愛……

  「欸……你怎麼知道我住哪裡?」她從棉被裡鑽出來。

  「忘了我是管理部經理?」

  「厚……公器私用!」

  「十分鐘沒出來,我就要按門鈴拜訪你母親了。」

  「我馬上出去!」她跳下床,衝出房間。

  她不是不知道母親在想些什麼,前幾天還暗示地問她韓耿介有沒有女朋友,擺明了女兒沒用,想早點把她推到別人家去,省得要養她一輩子。

  要是韓耿介真按門鈴,然後她老媽問一堆怪問題,到時她真的是要挖個大洞把自己埋進去了。

  「我要坐電梯下樓了!」她抓著手機大喊。

  等待電梯下樓的時間,她連忙對電梯裡的鏡子擠眉弄眼。

  糟糕,眼睛還紅紅的。

  叮!

  完了,一樓到了。

  電梯打開,俞薔快跑,穿過偌大的中庭花園,匆匆跟管理室伯伯打聲招呼,一刻不停地往外頭狂奔。

  今晚她很忙,一直在跑……

  「我來了,呼!」她看到了韓耿介,急煞車停在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差點喘不過氣來。

  果然,她適合馬拉松,不適合短跑。

  「跑那麼快,迫不及待想見我?」韓耿介拍拍她的背,幫她順順氣。

  「喂……是誰限定我十分鐘內出來的?」她氣死了,起身向他抗議。「我這住十一樓,你知道光是等電梯上樓、下樓要花多少……」

  韓耿介沒聽完她的牢騷,傾身堵住她叨念不停的小嘴。

  俞薔兩眼發直,全身僵得像冷凍庫裡的紅豆冰棒。

  他怎麼可以--

  然後冰棒開始融化。

  怎麼可以……

  最後,冰棒融成一灘糖水,甜膩地癱軟在他強有力的臂彎時在。

  她的初吻,跟夢裡的,一樣甜,一樣教人心神蕩漾,一樣令她酥麻無力。

  「唔……嗯……」她想,不如順便挑戰一下最長的接吻紀錄。

  韓耿介似乎和她心有靈犀,攬著她嬌細的腰身,一點一點地品嚐她唇中淡淡的奶香,溫柔地攪纏著她軟嫩的舌瓣、嬉戲著、挑逗著,喚醒她藏在身體裡那個已臻成熟的女人……

  她彷彿感覺四周有玫瑰花瓣片片灑下,空氣中浮漫著陣陣幽香,夜,好濃,她,好暈。

  他稍稍離開她的唇,凝視她嫣紅的臉蛋,她仍閉著眼眸,長長的濃密睫毛輕顫,似乎不想醒來。

  「嗯?」她喉間發出嘟嘍,抗議他不夠專心,她還意猶未盡。

  韓耿介勾起唇角,輕啄她幾下,她翹起紅唇,踮起腳尖,索求他的吻。

  「你的街坊鄰居都出來看了……」他在她耳邊低喃。

  她倏地張開眼,眨了眨,似乎不確定自己人在夢中還是現實中。

  「喵……」

  像是證實韓耿介所言非假,車子底下的貓探出了頭,好奇地喵了一聲。

  「呃……」她被自己仰起的喉嚨裡的口水給嗆了下。「咳、咳、咳……」

  這下,醒了。

  所有現實中的一切瞬間攏聚至她腦中--

  她和韓耿介接吻了?

  而且就在她們家大樓口。

  她瞄往右後上方的監視器,那管理室伯伯不就都……看見了?

  「我……」她尷尬地清清喉嚨。

  「什麼?」

  「跟我來……」她拉了他的手就悶著頭往前走。

  「去哪裡?」

  「去沒人的地方。」

  「咦?」這女人深藏不露啊!「想繼續?」

  「才不是……」她停下來解釋,但見到他好看的嘴唇,一向極會閃躲的她竟找不到能分散自己注意力的點子。

  腦中全是他的唇、他的吻,心中儘是粉紅色心形、七彩泡泡以及那難言的心悸和耳要發燙。

  「不然是?想更進一步。」她的窘迫全寫在臉上,而他還是想逗她。

  她咬唇白他一眼,威脅道:「亂親我可是要負責的。」

  「沒問題。」他不禁莞爾。想起她第一次到「藍斯洛」找他,也說要他負責。原來,這女人注定了他得負責。

  「別亂筨應,哪有那麼容易負責?」她可沒忘了他那個高貴美麗的女朋友。

  「只負責你一個有什麼難的?」他肯定她誤會他跟魏嘉羽了。

  只是,他很壞心,明明來找她是為了解開這誤會,但偏要拐彎抹角地考驗她那顆笨腦袋。

  「最好只負責我一個。」她在心中哀鳴,萬一他想要腳踏兩條船,她可能會很沒志氣地認了。

  世界上男人那麼多,誰教她偏偏喜歡上一個萬人迷。

  「反正是我自己暗戀你……」想想,她不要他為難了。「你負責別人好了,我沒關係……」

  韓耿介很是傻眼,也被俞薔這顆看似簡單的腦袋卻產生出複雜的思考結果打敗。「我負責別人,你沒關係?」

  她搖頭。

  「親了你也不用負責?」

  她繼續搖頭。「要是我想再對你更邪惡一點,也通通不必負責?」他的眉揚起有一丈高。

  她唇瓣微啟,不解他的「更邪惡」是什麼,不過,很快便意會過來,紅著臉拚命搖頭。

  「搖頭是不必,還是不行?」他很想敲醒她,怎麼可以如此放縱男人的劣根性?

  「不……」她也不知道,皺著一張臉,幾度張口又合上,兩隻手的手指扭得快打結。

  說不必,太那個,說不行又主不由衷……哎唷,她的頭快炸了。

  「笨蛋!」她終於忍不住敲她腦袋。「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個少根筋又不用腦袋的笨蛋?」

  「對不起……」她慣性低頭認錯,這樣可以縮短挨罵的時間,不過……她抬起頭,瞪大眼睛。「咦?」

  「咦什麼呣?」他抿著嘴笑。「想通了?」

  「你剛剛說喜歡我?」

  「終於聽見了?」他一副受不了她的遲鈍的表情。

  「你真的想腳踏兩條船?」她的不靈壞的靈,她沒那麼聰明過,聰明到居然猜中他的心思。

  「沒有腳踏兩條船,就只喜歡你一個。」跟她玩猜謎遊戲,累死的是自己,下次,他會記得說得直接點。

  「可是剛剛那個……」

  「她叫魏嘉羽,是「藍斯洛」董事長的女兒。」

  「嗯。」

  「本來我的確有可能娶她,不過,那是遇見你之前的事。」

  「喔……你移情別戀……」她「喔」了好長一聲,而後才想到他移情別戀的對象是自己啊!

  「我跟她從來都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為什麼有可能娶她,這個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喔。」

  「總之,我只喜歡人你,只喜歡你一個,這樣……懂了嗎?」

  「還要再想一想……」她低頭扳手指數著。

  「不用想了,這次是你要對我負責。」他將她對他說過的話還給她。如此簡單的兩人關係,需要動用到十根手指頭算嗎?

  「為什麼?」她嘟嘴抗議,她好怕「負責」這兩個字。

  「因為我為了你放棄之前公司的大好前程,原本要娶的老婆也不娶了,你不負責誰負責?」他發現就算直接說還是太費時,不如用拐的。

  「是喔……」聽起來好像真的是這樣,連她都覺得他會到「蔻兒」,會喜歡她根本就是「頭殼壞掉」。

  「所以,你非做我女朋友不可。」

  「喔……」俞薔完全被他的霸氣給鎮住,雖然還存有遲疑,但終究乖乖點頭。

  韓耿介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這女人,真的……很好拐。

  朝耿介說他跟魏嘉羽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俞薔相信了;韓耿介說他喜歡的是她,只喜歡她一個,她也信了。

  神奇的是,相信之後,前陣子煩到她快得憂鬱症的問題全都像肥皂泡泡--「啵」地一聲,不見了。

  她又開始好吃好睡,成天搞笑批屁,快樂無憂。

  「呵……怎麼可能……」他說只喜歡她呢!

  「小薔……」

  「哎唷……好害羞……」那個吻,OMG,要死了……

  「俞薔……」

  「沒想到天上真的會掉下餡餅,哈哈……」

  「俞薔……」

  「哇!」俞薔被耳邊突然一聲大吼給嚇掉半條命,揉揉嗡嗡作響的耳朵。「好大聲……」

  戀愛之後,俞薔經常無端傻笑,大半天作著白日夢的情況比以往更嚴重,而且,動不動就臉紅、搗嘴輕笑、自言自語,辦公室裡的同事還以為她「卡到陰」。
 
  俞薔揉完耳朵,回頭一看--

  「哇!」什麼時候身後站了那麼多人,每個人都用一種和善到讓她感覺陰森的笑臉望著她。

  「你跟韓經理感情很好對不對?」同事貼近她問道。

  「還好啦……」提起韓耿介,俞薔害羞地掩臉,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戀愛了。

  「韓經理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同事又問。

  「呃……」她扭捏地轉了一下肩膀。「這種事……」應該由男方說明吧!

  「就跟你們說不必問,一定有的啦!」另一名同事搶著回答。「像韓經理這麼出色的男人,女朋友肯定像模特兒那麼漂亮,又高貴又有氣質,不是我們這些凡人可以「肖想」的啦!」

  俞薔在一旁拚命搖頭,一隻手指指向自己,不過,這時所有人的心思全都轉向猜測韓耿介的女朋友長什麼樣子,根本沒人注意到她的激動反應。

  「不過,我覺得韓經理不是那種外貌協會的男人,他應該比較注重女人的內涵。」某個同事發表意見。

  「對、對、對!」 俞薔此刻點得頭快滾下來了,再次揮舞她那雙小手,要大家看看韓耿介貨真價實的女朋友長什麼樣子。

  「反正,不管他女朋友長什麼樣子,我都要詛咒她。」

  「赫……」俞薔的小手悄悄收回背後。

  「在我們如此龐大的怨念籠罩之下,他們就算交往也不會長久的,呵呵呵……」

  「沒錯……呵呵……」同事紛紛掩嘴仰笑,有如山谷中傳來的幽冥回音,一陣一陣,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對了,小薔,你剛才在對什麼?」

  「沒有……」她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回說:「我只是同意你說韓經理不是外貌協會的男人,搞不好他的女朋友就像我這樣……」

  「像你?」同事驟然安靜下來,用一種同情的目光凝視她,彷彿無聲地為她默哀--可憐的女人,妄想症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

  大家也不忍再用言語刺激她,一個一個輕歎口氣後,走光了。

  「我……」俞薔滿腹委屈,又沒膽抗議,只能躲在角落揠地板,喃喃自語:「我怎麼了?是很抱歉嗎?」

  「小薔……」

  「不要理我……」她繼續摳,用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蒼涼背影背對喚她的人。

  「俞薔小姐。」

  「也不要安慰我……」她吸吸鼻子,吸不到半點鼻水。

  「俞薔,下個月的會訊,排版排好了嗎?」設計師只想往她後腦勺「卡落企」,都月底了,還有時間給她搞自閉。

  「排好了,在你桌上,粉紅色那個資料夾……」她撐著膝蓋站起,大大歎口氣,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連顧影自憐的時間都沒有。

  「是嗎?」設計師從一堆凌亂的雜物中翻出資料夾,翻看一遍,沒什麼問題。

  俞薔看來老是心不在焉,不怎麼可靠,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分派給她的工作總是能如期完成,就連跟她相處了一年多的設計師也很納悶,她到底是真笨還是裝笨?

  設計師將資料遞回給俞薔。「拿上去給韓經理。」

  「韓經理?」聽見那個敏感字眼,俞薔耳根瞬間染紅,扭捏地說:「這、這怎麼好意思……」

  「你不去,那我去。」另一位助理搶著送。

  「啊……」俞薔就這麼慢半拍地眼睜睜看著粉紅色的資料平從她手中……飛了。

  她快快地坐回位子,心想,這樣也好,為了身家性命安全,他們的戀愛還是「地下化」比較妥當,這樣她就不能常去找他,避免見到他時周圍冒出太多粉紅色薔薇花瓣和心形,被那些「怨女」發現了。

  「秘密戀愛……唉,好情色喔……」她又掩嘴偷笑,陷入無邊無際的想像汪洋中。

  助理送完資料回來,搖醒她。「韓經理要你過去一下。」

  「不行,不行……」她死命搖頭。「跟他說我不能去。」

  「喔……」助理立刻拿起電話撥給韓耿介,對著電話說:「韓經理,小薔說她不能去。」

  「為什麼?」韓耿介不解地問。

  「她在……」助理瞄俞薔一眼。「她現在工作超忙。」

  俞薔很滿意助理幫她想的答案,微笑點頭。

  「我知道了。」韓耿介掛斷電話,瞇起眼,射出危險目光。

  這傢伙說好拐是很好拐,但是那顆腦袋裡不知道裝些什麼,為什麼經常冒出正常人很難理解的舉動,把他的一顆心攪得七上八下。

  有一瞬間,韓耿介真想將俞薔調到身邊當助理,公器私用,好好弄懂她到底在想些什麼,至少他不必心煩為什麼前一天賴在他懷裡撒嬌不定,隔一天又突然避不見面。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產生那麼可怕的佔有慾。

  以前,韓耿介絕不相信自己是那種會為情所困,公私不分的人,他太理智也太清楚自己要什麼,然而這回他便直直栽進這個小女人手中,連理由是什麼他都說不出來。

  他收拾桌面,取出公事包,戴上藍牙耳機,交代了秘書幾件待處理的事後,準備出門。

  經過二樓時,他刻意繞過設計部,往玻璃門裡瞄,瞧見俞薔低頭認真工作的模樣,嘴巴動個不停,像是邊跟一旁的同事聊天,然後突然仰頭大笑,猛拍同事的肩膀,那模樣可愛極了,韓耿介不覺地跟著勾起唇角。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就像熱戀中的男子,女友的一舉一動在他眼中都像逗趣的熊貓,百看不膩。

  「韓經理……」一名員工從他身旁經過,含羞地向他打招呼。

  「嗯。」他微微頷首,斂起心神,走下一樓。

  車上,想起對俞薔說的那句話--「只喜歡你一個人」,韓耿介尷尬地在只有他一人的車廂中清喉嚨,不可置信地搖頭。

  這麼幼稚、白爛的表白,怎麼會從一個近三十歲,成熟穩重的男人口中說出?

  他是被逼急了一時智商退化到十五、十六歲的年紀,還是俞薔的「笨病」傳染了他?每每見到她那憨憨的笑,鬼靈精怪不知計謀著什麼的大眼睛和豐富生動的表情,他整個人就是松,松到忘了自己肩膀打著重責大任,忘了他曾多麼渴望成功、渴望爬上金字塔頂端。

  這時,電話進來,自動接通。

  「韓經理嗎?」藍牙耳機裡傳來俞薔壓低的聲音。

  「什麼事?不是超忙,忙到沒時間見我?」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多像一個鬧彆扭的女人。

  「你不知道,我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說來聽聽。」一聽她開口辯白他已經想笑了。

  「我們的戀愛要「秘密進行」,不能讓其他人發現。」

  「為什麼?」

  「你現在是公司最值錢的……不是,是最有價值的單身漢,萬一讓人知道你有女朋友了,公司的士氣會一落千丈的。」

  「然後呢?」他挑起眉,這麼權謀的話從她口中說出真教他傻眼。

  「你想,人家辦那種抽獎活動一定要有個最大獎,才會吸引人家去買東西嘛,只要最大獎沒被抽走,人人有希望,大家才會拚命加碼抽啊!」

  「所以?」她的比喻一向很爛,但,一聽就明白了。

  「所以如果被人家知道最大獎老早被我抽走了,我會被詛咒的。」

  「喔。」因為怕死,所以把男朋友推出去做「最大獎」?

  「以後在公司我們就裝不熟好了……」她將她的「保命計劃」翔實告訴他。

  「俞薔……」他耐心聽完。

  「嗯?」

  「下班後到我辦公室等我回去。」

  以前,韓耿介總是希望女友瞭解他工作上的忙碌,他需要空間,需要時間處理愛情以外的事,現在,他卻因為俞薔的「過度放心」而燃起怒火。

  「為什麼?」難道他一點都不關心她的死活?

  「我想打你一頓屁股……」韓耿介不管她在耳邊鬼吼鬼叫。

  在為部屬做教育訓練前,他得先好好教育一下他這個滿腦子不知裝什麼鬼東西的女朋友。

  第八章

  韓耿介處理完公事回到公司,發現俞薔站在公司門口等他。

  離下班時間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原本見她單薄瘦小,倚在牆邊等待的身影很感動也很不捨,但她上車前那左顧右盼,像深怕被什麼人發現的緊張樣子,又惹火他了。

  路上,她雖不知自己犯了什麼大錯,但仍亟欲求討免於挨揍的命運。

  「你這條領帶好好看喔!跟你這身超有質感的西裝很搭耶!不過,還是因為你身材好啦!哪裡買的?」滿嘴甜言蜜語、胡說八道。

  「以前的女朋友送的。」他故意刺激她。

  「你以前的女朋友真有品味,當然,因為你有品味才追得到這麼有品味的女朋友,果然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她用力鼓掌。

  「不是我追來的,是被倒追的。」這女人,到底是太放心他,還是根本不懂什麼叫「吃醋」?

  「這是一定要的啦,你這麼英明神武、武功蓋世、玉樹臨風、仙風道骨,凡是女人都一定想倒追你,哈哈!」她真不知道到底哪裡惹到他,怎麼她愈吹捧,他眼裡的火苗燒愈旺。

  「俞薔。」

  「汪!」她乾脆學狗,兩手搭在胸前,目光專注地等待主人命令,只差沒吐出散熱的舌頭。

  「回到位子坐好。」他得忍住笑,因為知道一旦被她逗笑了,她就會更肆無忌憚地搞笑,到最後他會笑到忘了一天的疲勞、笑到忘了為什麼生氣、忘了要打她一頓屁股的事。

  她坐好,張著無辜的水汪汪的大眼。「你要把我載去孤兒院……嗎?」

  「噗……」他一時不察,噴笑出來。這什麼鬼,他沒事幹麼把她載去孤兒院,就算是,孤兒院也不收她這個超齡兒童。

  「我跟你說喔,我今天接了一通電話,電話響起之前,我本來很口渴想要去倒水,結果電話一接起,我居然問對方,請問你要找「隨」?哈哈,「台灣狗椅」,找隨咧,我跟那個客人笑到不行,結果他後來也忘了要打人,我們說了拜拜就把電話掛了。」她笑到兩腳抬到半空中猛踢。

  他雖然想笑,但也告訴自己千萬別中了這傢伙的詭計--她就是要轉移他的注意力,忘了原本生氣的事。

  只要感覺到前方可能有什麼麻煩等著她,她便開始打太極,她其實很聰明,而且感覺很敏銳。

  車子停在韓耿介住處對面的停車場。

  他住在那棟公寓樓下是一間販售咖啡、簡餐的小小餐廳,夫妻倆共同經營,有一雙兒女,儘管如此方便,他只去過一次。

  因為這間店感覺太溫暖、太家庭式,老闆的一雙兒女在櫃檯邊的小桌子寫家庭作業,雖然不吵,可是對韓耿介來說不夠專業、公私不分,或許過去在他追求工作的卓越表現時,對這種會軟化人意志的溫馨小館總帶著有些許防備,不過,他卻時常想起他們的厚炸豬排咖哩飯。

  韓耿介知道俞薔喜歡吃咖哩飯,也猜想她會喜歡這間店的氣氛,所以帶她來了。

  果然,她一進店裡就跟兩個孩子玩成一團了。

  當然,這也是她逃避坐在他對面,接受盤問泊小小心機。

  「放心,我會讓你好好吃完飯。」他將她抓回座位,溫柔但令人顫慄地微笑。

  老闆娘親切地送上沙拉及餐具。

  「哇……」她壓著聲音。「用刀叉耶……」

  「刀叉怎麼了?」他見她一臉古怪。

  「沒什麼,只是看到刀叉,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媽媽教我用餐禮儀的時候,我聽到睡著,整張臉撞到瓷盤上,額頭撞出一個大包,呵呵……」

  「你真是什麼時候都能睡。」天曉得她的烏龍事件還有多少。

  「後來我媽去參加什麼高級宴會,就只事帶我姐姐去,不讓我跟。」她嘟嘴說。

  「你對你母親……是什麼樣的感情?」他總感覺俞薔的童年似乎蒙著許多陰影,影響她至今,而那些陰影多與她的母親有關聯。

  他並非想揭開她心中的傷疤,只是希望她的快樂是由衷的,而不是為了逃避什麼而隱藏自己的感覺。

  「就怕啊,我跟我老爸都怕她,她像會吃小孩的那種巫婆,小孩見到她很少不哭的,呵。」她笑說。

  「你討厭她嗎?」

  「小時候很討厭,討厭待在家裡也討厭去學校,所以就常常蹺課,有時半夜偷偷離家出走,只是被抓回來後更慘,我還挨過揍耶!不過,現在我找到了生存之道,她拿我沒轍,嘿嘿。」

  假如她的生存之道就是現在這樣裝瘋賣傻,假裝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沒關係,那她的問題才大。

  「而且,自從你來了之後,我媽對我不知有多好,好到我都懷疑她是不是上什麼潛能訓練的課,怎麼變了一個人,真是托福、托福。呵呵……」她拱手感謝韓耿介的再造之恩。

  「那就好……」他凝視她的眼,只要她覺得開心就好。

  「對了,下次我做飯給你吃。」 俞薔興奮地說。「我準時下班去買菜,等你回家的時候,剛好可能享受熱騰騰的飯菜。」

  「我可不想回家的路上看到消防車就提心吊膽。」

  「喂!喂!怎麼可以對你女朋友這麼沒信心。」她環住胸,賭氣地哼了聲。「我可是有丙級技術執照的呢!」

  「你真的會做飯?」他很難相信她這麼小個兒拿鍋鏟的樣子,該不是底下還得墊張小板凳?

  「我在台中四年,天天都是自己做飯,那時候我的室友還打算畢業後投資我開餐廳咧!」她愈說愈驕傲,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為什麼想要學做菜?」這倒是她第一次不說自己什麼都笨。

  「因為我喜歡吃剛做好、熱騰騰的飯,可是又不喜歡一個人在外面吃飯。」她叉起沙拉,細細品嚐,瞇起眼直誇沙拉醬調得好。

  「小時候家裡不開伙嗎?」他第一個聯想到的是她忙碌的母親,以及她在不經意時提及又是嘻嘻哈哈帶過的童年。

  「唉……」她驚訝的表情,證實了他的猜測,不過,她沒有給任何答案。

  兩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慢慢凝聚出一個模糊地可見輪廓的景象,觸動了韓耿介心底柔軟的深處……

  她是個寂寞而敏感的孩子。所以,總是笑得比別人大聲,總是細微地體察出別人的情緒,然後試圖讓氣氛變得比較輕鬆愉快;她知道自己不被期待,或者達不到別人要她達成的目標,與其給別人希望,不如徹底絕望,於是她裝笨、裝糊塗、安於待在一個不被注意的角落。

  或許……她是「他的女朋友」這件事,也用一種隨時會被拋棄、隨時會被嫌棄的心態自我催眠,做好準備。

  甚至,連要他愛她的期待都不敢有。

  若說一開始喜歡她是因為她的單純與快樂,那麼現在他卻因為她的太過成熟和勉強自己而心疼。

  除了家人,他不曾有過如此強烈的衝動想去保護一個人,想保護她不再受到傷害,要她相信自己是個難得的女人,值得被所有人疼愛。

  霎時,他也明白了一件事,她不知不覺中軟化了他,溫柔地按捺住他對成功的躍躍欲試,解開了他在追求成功的過程裡產生的矛盾與自我對立……

  他原是一個快樂的孩子,有個溫暖的家庭,慈祥開朗的父母親,有可愛的弟弟和無憂的妹妹,每天全家人聚在一起享受母親烹調的晚餐,飯後沒有加班的父親會指導孩子做功課,晚上說全家人最愛聽的歷史故事,那畫面至今仍珍藏在他心中。

  母親病例,父親為照顧母親辭去了生技公司的工作,最後仍落得向親戚借貸,看人臉色的日子。

  他長大了,立志要成功,要賺很多很多錢,要家人從此不必再為錢愁眉不展,他做到了,早就做到了,然而,他卻遺忘了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忠孝節義……

  他迷失了自己的心。

  「哇……好好吃喔!」 俞薔的驚呼拉回了韓耿介的回憶。「老闆!你們的豬排真的超好吃的啦!萬一以後我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豬排咖哩怎麼辦?」

  她這一嚷嚷,店裡的客人不禁掩嘴笑了出來。

  「喜歡就常來吃。」老闆很開心,很少客人這麼直率,「大聲」地稱讚他的廚藝。

  「我們都是吃我爸爸的豬排長大的喔!」兩個孩子驕傲地對俞薔說。

  「嗯!那以後你們一定會頭好壯壯。」她摸摸孩子的頭,眼中是無限的欣羨。

  韓耿介也笑了,他想,以後他會經常光顧這間店,帶著他心愛的女友……

  晚餐時間,俞薔聽見韓耿介跟老闆提到他就住在這棟公寓樓上,之後,賊兮兮地笑容就沒從她嘴角隱去過,像是發現了他什麼驚人秘密,正沾沾自喜自己的聰明。

  老實說,他無法以常理判斷她腦子裡轉著什麼東西,但,他很期待,期待她公佈的答案,不過,他會等到好忍不住自己招了。

  在「忍耐」這個技術上,他肯定比她高了好幾等。

  飯後,他問她想不想看電影。

  「看什麼電影啊?」她挑起一邊眉毛,瞅著他瞧,一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表情。

  「到電影院再看看有什麼片子在映。」他攬著她的腰走向停車場。

  「等等……」她看住他。「要去電影院看?」

  「不然?」

  「可是你就住在這樓上……」

  「是啊!」

  「你不是要帶我去你家?」

  「沒啊,你想去?」

  「我們交往都……都一個多月了。」她屈指一算,臉倏地轉紅。「都還沒……」

  「還沒?」到底她在臉紅些什麼?韓耿介沒問,但肯定是他沒想過的事。

  「我以為你事我來這裡吃飯,就是想設計我到你家……」所以她才得意,得意看穿他邪惡的詭計。「原來不是……」

  當然,得意之後也免不了心生期待。

  說來讓人沮喪,他們的「進度」還停留在他向她表白的那天晚上的那個吻,雖然他很愛換她、捏她、揉她臉,可是就是沒有了……沒有下文了。

  每次韓耿介靠近她,她就緊張,就開始心悸、顫抖,要知道像他這麼完美的男人,八字不夠重的女人根本抵擋不了,而她一緊張就不由自主的胡言亂語、開始搞笑,然後她一搞笑,他就不知從何「下手」。

  所以,才會交往到今,什麼都「還沒」……

  俞薔完全不知韓耿介的壓抑,更不知道害他們愛情停滯不前的兇手就她自己。

  「走吧。」瞧她一臉哀怨,好似他有什麼隱疾無法滿足她,都不知道是誰老是破壞浪漫情調。「我都忘了還有賬要跟你算。」

  「唉……」她期待的不是「算帳」啊--

  韓耿介牽起她的手,走進公寓大門,搭上電梯。

  俞薔「挫咧等」。「我們要算什麼帳?你知道我數學很爛,要不要我CALL會計陪你一起算……」

  「我只要你就夠了。」他環上她的肩,說得多甜蜜,但,她太清楚這種「皮笑肉不笑」的下場。

  他打開大門,帶她進屋。

  「好乾淨……」她就站在門口四處張望,像隨時準備「落跑」。「我房間很亂,漫畫、卡通一疊一疊亂丟。」他的住處就像他的人一樣,乾淨、整齊、有條有理,讓她自慚形穢。

  「過來坐。」他拉她到沙發坐下,環抱著她,讓她沒地方躲。

  「今天啊……幾個同事聚在設計部討論你有沒有女朋友……」他突然的親密舉動害她臉紅心跳,想入非非,又開始胡扯話題,轉移注意力。

  「你怎麼說?」他見她耳根赤紅,莫名地起了衝動。

  天地良心,他真的沒有要「設計」她的意思啊!

  「本來我想暗示……可是……」她嚥了嚥口水,感覺背部抵著他溫暖的胸膛,小手被他的大手包覆著,他低沉渾厚的聲音,就在她耳邊輕輕吐著氣息,光是這樣「普遍級」的接觸,她已經快要手軟、腿軟。

  「可是怕死,就什麼都不敢說了?」他也開始心神不寧,坐立難安,這女人對他有可怕的吸引力。

  平常她皮厚得跟什麼似的,神經又粗又大條,真是那種天塌下來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然而只要他一觸碰她,她就臉紅,就害羞,連看都不敢看他,那暖暖軟軟地肌膚熨燙著他,能將鋼鐵熔化、燒盡他傲人的自制力。

  「你不知道……女人的怨念很可怕的……」她虛軟得偎進他懷裡。

  「嗯……咳咳……」他的喉頭鎖住了,輕咳兩聲。

  「喂……」她輕輕地喚他,那軟綿綿地聲音說有多勾魂就有多勾魂。

  「嗯?」他靠向她,溫柔地回應,兩人的身體更緊密的貼合,這一瞬間,感覺火山就要爆發。

  她一口氣憋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想像是一回事,真的準備要「怎麼樣」的時候,她才知道心臟根本不夠力,萬一他正要「怎麼樣」的時候她卻昏倒了,那……

  「我想看卡通……」最後,俞薔受不了了,抓起電視遙控器,轉到「幼幼台」,轉移她滿腦子的「情色畫面」。

  韓耿介一隻正準備要扳過她身體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幼幼台……

  他完全被打敗,哭笑不得。

  「我泡咖啡給你。」他鬆開手,走到廚房。

  只是這杯咖啡泡得不些久,一個在廚房「忍耐」,一個在客廳「煩惱」。

  一會兒後,韓耿介端了兩杯咖啡擱在茶几上,坐回她身畔,一手橫搭在沙發椅背,離她的肩膀僅僅不到十公分距離。

  但就這麼一丁點距離,把兩人的心窩掐得都快缺氧了。

  他不是膽怯,而是……下不了手。

  叫他如何在電視裡一群跟著水果哥哥、姐姐唱唱跳跳的小朋友面前,做出「禽獸不如」的事。

  她不是害羞,而是不知道怎麼勾引。在她眼中,他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想必也閱人無數,是情場上的個中好手,她猜想她只消動動小指,他肯定馬上就看穿她腦中的畫面,這……實在太難為情了。

  於是……兩個人盯著電視,「表現」得十分專注。

  幸好,俞薔的手機鈴聲救了快要精疲力竭的他們。

  她接起電話,是俞母打來的。

  「你人在哪裡?」俞母老是將她當未成年的孩子管教。

  「在韓經理家……」她又像解脫又像失望,有氣無力地應著。

  「韓經理?你、你們……」俞母沒料想到他們的進展已經……

  「啊……不是、不是,我來拿個東西而已。」她發現說錯話,立刻掩飾。

  一旁的韓耿介聽見,不禁微皺起眉頭。

  「那就多待一會兒,不必急著回來沒關係,好好培養感情,懂了沒?」俞母樂不可支,心花朵朵開,只差沒去翻農曆挑好日子。

  「我跟他真的沒什麼,媽,你別亂猜,我馬上就回去了。」

  聽到這,韓耿介的眉鎖得更緊了。

  需要這麼急於撇清兩人的關係嗎?她的男朋友,如此見不得人?

  俞薔掛斷電話後,走身。「我要回家了……」

  「對了……你說我們在公司要裝「不熟」?」

  「嗯、嗯、也千萬不能讓我媽知道。」她老媽太中意韓耿介了,誰曉得會不會做出「逼婚」這種瘋狂行徑,他們才剛交往,她不想給韓耿介壓力。

  「喔……」他點點頭,假裝瞭解她的顧慮。「那我先送你回去。」

  「好,那件事要記得喔!」

  「我會記得。」她完全沒察覺他的一雙黑眸就快噴出火來。

  先是把他推出去當「最大獎」,接著又搞什麼「地下情」,他看起來是這麼不可靠,這麼沒肩膀的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韓耿介徹底地晃點了俞薔。

  他不僅一點也沒打算隱瞞他跟她之間的感情,甚至堂而皇之地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對她的關愛。

  他們的辦公室位在不同樓層,韓耿介平日工作也十分繁忙,加上同事根本不會將成天搞笑,逮到機會就打混,到處串門子的俞薔跟風度翩翩、完美無缺的韓耿介聯想在一起,所以真要露餡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不過--

  早上,韓耿介親自登門拜訪,從俞母喜孜孜的笑臉中接俞薔上班。

  中午,他在眾目睽睽下到設計部等俞薔,帶她出去吃飯。

  下午,她得乖乖在他辦公室等他處理完公事,兩人一起下班回家。

  當然,在公司裡他不會牽她的手,更不可能抱她、親聽她,但是他望著她時的寵愛眼神,傾聽她說話時唇邊噙著包容的淺笑,對她說話時的溫柔聲調,這一切的一切實在曖昧得太明顯了。

  俞薔抓破頭皮也想不出理由解釋為什麼韓耿介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面對眾人的逼問,她連打哈哈矇混過去的機智反應也變遲鈍了,最後,就成了全公司女人的「公敵」。

  每一天,俞薔都感覺到背部有如被火燒傷的灼熱,經常,她會突然有種被萬箭射穿的疼痛感,無時無刻,都感覺到四週一股陰森的怨氣環繞著她。

  她被韓耿介甜蜜的愛意包圍得暖烘烘,也被全公司女人的怨氣刮得冷颼颼,這忽冷忽熱,忽而上天堂,忽而掉進地獄的日子,簡直快把她折磨死了。

  幸好,三個月後「蔻兒」招進了幾名新進「男同事」,這股肅殺之氣才稍稍減弱了些。

  「唉……」假日,她窩在韓耿介住處,暗暗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心情不好?」他坐到她身旁,摟摟她,親吻她的發。

  「沒什麼……」她搖頭,拿起茶几上的零食。

  他接過來幫她撕開封口,再遞回給她。

  「你都不知道我差點被你整死……」她將洋芋片咬得「卡滋卡滋」響,含糊地嘟嚷著。

  「怎麼說?」他笑著抹去她嘴邊的碎屑,忍不住偷親她翹起的紅唇。

  她害羞地餵他吃一片,靠上他寬闊厚實的胸膛。「誰讓你那麼寵我,寵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想追殺我。」

  「這樣不好?」只要她對他的感情還存在有任何一點遲疑,他就會用更多的行動讓她感受他的心。

  他在工作上魅力十足,對家庭的保護不遺餘力,在愛情上當然也一樣用心,他清楚俞薔的個性,她不會要求他為她做什麼,也不需要他將甜言蜜語掛在嘴邊,他工作忙,她有很多排遣無聊的玩意可玩,雖然像個孩子看起來處處需要人照顧,但其實很能照顧自己,很獨立,或許這是她在那樣的家庭長大必須的堅強。

  結果,她是他交往過最信任他,最不黏他的女人,而這不明說,不爭寵的體貼,反而更教他疼愛。
  
  「當然好啊……」她喜歡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話,好溫柔、好浪漫。「我只是怕自己藏不住幸福,藏不住驕傲,太刺激同事……」向來低調的她很不習慣變成眾人注目的焦點。

  「那就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摟緊她,霸道地說。

  「嗯……」她仰起臉,在他唇畔輕啄一下,又害羞地縮回他懷裡。

  「這麼一點……似乎不夠……」他彎身封住她的唇,環在她腰間的手指開始不安分。

  這一刻他們都已期待許久。

  氣氛對了,感覺很自然,俞薔也繃住緊張,不再搞笑。

  她閉上眼,陷落在他綿密如雨絲的輕吻,全身輕顫地等待她的「愛的初體驗」。

  只是,當他的指尖沿著她的腹部往下探索時,她突然記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她哭喪著臉說:「我那個……來了……」

  這世界上,有沒有人比她還「帶賽」的人啊!

  第九章

  「蔻兒」現在大部分的業務都漸漸交給韓耿介打理了,俞母不再像以前整個生活重心都擺在公事上,她開始細想這麼多年來自己除了扮演「總經理」這個角色外,是不是個孝順的女兒,是不是個體貼的妻子,是不是個溫柔的母親……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她甚至對俞薔的成長過程一片模糊。

  她只記得俞薔小時候是個很安靜的孩子,每晚她到安親班接俞箏下課,回到家中總見俞薔乖乖的坐在地上玩積木,而她的丈夫坐在一旁看報紙。

  是什麼時候開始,俞薔開始讓她操心?學會蹺課、蹺家,不顧她的反對大老遠跑到台中唸書,一年回家不到三趟,雖然畢業後在她的強制要求下到公司上班了,然而,同在一間公司,同住一個屋簷下,母女碰面的次數卻少得可憐。

  想到這,俞母不禁一陣心酸,潸然淚下。

  俞母找來韓耿介,責怪自己是個如何失敗的母親;應該最親的家人她卻很少付出關懷,問他,空白了這些年的關係,還有沒有機會改變。

  她倚重他也信賴他,加上他是俞薔的男友,或許以後就是她的半子了,這些話她也只能對他說。

  韓耿介靜靜傾聽,經過俞母的剖析,證實了他對塑造成俞薔今天性格的臆測沒錯,但他沒有加重俞母的心理負擔,只是安慰她俞薔是超級樂天派,什麼情緒轉個身就忘了,要修補母女間的情感,永遠都不嫌遲。

  俞母因此寬慰不少。

  想起經常一個人吃晚飯的丈夫,想起遠在法國不告而別的大女兒,想到她像見到貓的耗子,能閃多遠就閃多遠的小女兒,她想,是該多花些時間,多花些心思在家人身上了。

  晚上,韓耿介在家吃俞薔為他準備的晚餐。

  她真的做得一手好菜,穿著圍裙的她看不出來還挺有「賢妻」的味道,而且她跟樓下餐館老闆的兒子女兒混得多熟,感情多好,「良母」應該也不成問題。

  韓耿介經常回想起兩人認識到相愛的經過,這個女人看起來傻乎乎的,卻牢牢地套住了他的心,也抓住了他的胃,有時他不禁要想,究竟是他拐到了她,還是她拐到他?

  好奇妙的感覺,他總感覺還沒完全懂她,而她明明就是不喜歡動腦,心裡想什麼通通顯露在臉上,半點心事也藏不住的個性,然而,他還是覺得她好神秘,好吸引他。

  「看什麼?」她雙手捧著自己的臉,臉頰鼓得像個紅蘋果。「是不是覺得我秀色可餐,很想一口吃掉我呀?」

  「是啊……是好想把你吞進肚子裡。」他側過身真的咬她一口,惹得她哇哇叫,卻是躲進他懷裡。

  「你這叫餓羊撲虎,自動送上門來。」他賊笑。「那我就不客氣嘍!」

  她仰起小臉,衝著他笑,接著迅速閃身,脫離他的魔爪,逃得遠遠的,警告他:「別忘了你吃完飯就要出門,別鬧我喔!」

  「鬧你怎麼樣?」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鬧我的話……」她一咬唇,跳進他懷裡,兩隻腳像無尾熊攀住他的腰。「我就讓你腿軟到沒法出門。」

  「哈……」他大笑,這女人就會嘴上說說,就沒見過她真有什麼本事讓他腿軟,倒是經常在緊要關頭出包,惹得他慾火難耐又拿她沒辦法。

  他們倆情事順遂,但「房事」就多災多難了。

  「快吃飯吧!不是七點半的約嗎?」她從他身上下來,拍拍他緊實的臀,偷吃一口豆腐。

  「嗯。」他坐回飯桌前,提起下午在總經理辦公室和俞母之間的談話。他希望俞薔能感受到母親的轉變,打開心房改善母女之間的關係。

  「嗯……」她沒想到個性一向好強、堅毅的母親會對韓耿介說那些話。

  需要多少勇氣她才能坦誠自己是個不及格的妻子、是個失職的母親,然而,這番真情告白軟化了俞薔的心,酸了的鼻……

  「你好討厭……吃飯的時候說這個……」她起身想躲到廚房偷哭,卻被他抱住。

  「不許你躲起來偷哭,我這麼不值得你依靠?」他抵著她的額,又心疼又惱怒。

  「人家不想破壞在你心目中美美的形象嘛……哭了很醜……」她感到不好意思,卻又覺得心安。有他真好、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在我心目中是「美美」的形象了?」

  「咦?難道你不是看上我的年輕貌美?」她詫異問道,其實又搞笑了。

  他故作正經,端詳她的容貌,遲疑著。

  「喂……」她槌他。「我要把飯菜收起來,餓死你。」

  「喔,是是是……年輕貌美、年輕貌美……」

  「噗……」她笑了,被他舉起手發誓的呆樣逗笑,抹抹眼淚。「趕快吃飯吧,你真的要來不及出門了。」

  「哇,都快七點了。」韓耿介急忙挾菜扒飯。

  而她,就支著下巴,看她心愛的男人,大口大口吃著她為他用心烹煮的晚餐。

  她夢想中的家庭,就是這樣吧……

  「乖女兒,快來我辦公室,把耿介也找來。」這天,俞母興沖沖地要韓耿介跟俞薔進她辦公室。

  在韓耿介的努力下,這陣子俞母和女兒之間的感情愈來愈好,相處也愈來愈自然,雖然俞薔還是改不了「白目」的搞笑性格,但這也是改變她們過去緊張關係的最佳潤滑劑,俞母終於懂得欣賞女兒的樂天和無厘頭,經常被她鬧得笑完全沒形象。

  他倆一進總經理辦公室,俞母就拉他們坐下,笑吟吟地提向攤在茶几上的設計圖。

  「小薔,你看……」俞母緊挨著女兒。「這是我請朋友設計的婚紗,漂不漂亮?」

  「媽,你要嫁人?」俞薔膛目結舌。「那爸怎麼辦?」

  「傻瓜!」俞母摟摟女兒的肩膀,現在,俞薔的呆在她眼中也可愛極了。「當然是為你設計的。」

  「我沒有要嫁人啊……」她苦著臉,就知道,老媽一天到晚想把她塞到別人家去,現在有了韓耿介,她老媽當然迫不及待要「轉手」。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不過,這婚紗是純手工的,做好也需要一段時間,只是先讓你看看設計圖,看看喜不喜歡。」

  「是很漂亮……但是……」但俞薔心裡想的不是漂不漂亮,而是太突然,母親完全沒有給她心理準備的時間,突然間當著韓耿介的面討論結婚的事,這不是逼得他只能答應嗎?

  戀愛歸戀愛,結婚可是人生大事,怎麼能夠不先探探他們的想法,就這麼自作主張地決定她的人生。

  「耿介,你也看看,哪一件比較適合小薔?」

  「都很漂亮……」韓耿介注意到俞薔緊握起的小手,和她緊抿的嘴,擔憂地看著她。

  俞薔轉向他時,正巧捕捉到他眉間微微蹙起的那一剎那,心,跌落谷底。

  「你也說說想法,這可是你的結婚婚紗。」俞母殷切地望著俞薔。

  「媽,你讓我很難……」

  「很難選?也對,我也覺得每一件都好美……我跟你爸當年啊……」俞母接話,遙想當年。

  「你讓我很難堪……」俞薔乍地站起身來。「我沒想過嫁給韓耿介,人家也不可能娶我,你一定要讓我連最後的一點尊嚴都不剩嗎?」

  「小薔……」俞母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你還是一樣只憑自己的想法就要我怎樣怎樣,我的人生難道就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說完,她氣憤地奔出辦公室。

  留下一臉錯愕的俞母,和環臂沉思的韓耿介。

  韓耿介生氣了。

  連著幾天都沉著一張臉,不再體貼地接俞薔上下班,不再和她共進午餐,她硬著頭皮假借送設計樣稿到他辦公室想撒撒嬌,他也只是淡淡問還有什麼事,沒事的話,他很忙。

  當然,她也沒有機會再煮飯給他吃。

  俞薔的世界真的有如從天堂墜落地獄。

  睜眼、閉眼、起身、坐落,每一轉身、每一低頭儘是歎息。

  她的心像被誰狠狠掐著,她的胸口像壓著一顆重石,光是呼吸都令她疼痛難耐。

  她只能遠遠地望著,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無動於衷地從眼前走過,望著那原本無時無刻會對她展露的迷人笑容變得疏離、冷冽。

  所有曾有過的濃情密意,此刻回想起,猶如看了一部連續劇,劇終了,觀眾再怎麼不捨,男女主角已是再沒干係的兩人了。

  但……她不怪他,也不怨他,她知道母親嚇到他了,他一定沒想過會這麼明擺著被逼婚,即使他喜歡她,但,離愛、離婚姻還有一段看不見盡頭的距離,更何況,他才因為上一份工作的上司逼婚而離開,誰知舊事重演。

  俞薔沒有臉再纏著他,就算她是眾所皆知的少根筋,但,她不會連如此明顯的疏遠都感覺不出來。

  「你跟韓經理怎麼了?」好不容易,同事接受了韓經理居然在一間美女如雲的公司挑中了最跌破人眼鏡的俞薔,誰知才幾個月,情勢大變,一群人擠在設計部追問內情。

  「還可能怎麼了,當然是我被甩了啊!」俞薔哈哈大笑。「這不是必然的結果嗎?我猜你們連下賭注都沒人會押我們白頭偕老吧!」

  「也對,哈哈……」當事者都像個沒事人開懷大笑,其他人當然也感覺不出她的難過。「不錯了啦!跟這麼夢幻的男人交往了幾個月,都能當獎盃擺在客廳大肆炫耀了。」

  「就是、就是,我也是這麼想,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從小到大,就這個獎最值錢了,噗……」俞薔忍著鼻酸,忍著胸口的揪扯,開玩笑道。

  「欸、欸……是說,你們究竟進展到哪裡?」好戲落幕了,大家開始討論劇情。

  「說出來羨慕死你們,所以……」俞薔眼角瞥見韓耿介從玻璃門外經過的身影,一陣胃絞痛。「所以我就不說了……」

  她並不知道這些對話全讓韓耿介聽見了,他一臉鐵青,「蹬、蹬、蹬、蹬」快步走下樓梯,彷彿不走快些,他很可能折回頭將那女人拖出去大打五十大板。

  他氣炸了,氣到想飆髒話,自有記憶以來從沒那麼抓狂過;每天進公司,看見她躲他躲得遠遠的,看見她和同事嘻嘻哈哈,看見她絲毫不知道自己多傷他的心的索然無辜表情,他就火大。

  什麼叫「沒想過嫁給他」?什麼叫「他不可能娶她」?

  難不成她以為他是吃飽撐著,跟她玩「角色扮演」?

  難不成她以為他疼愛她、呵護她是因為「情感氾濫」,或者是「心理變態」找個女人來過過戀愛癮?

  不愛她,不打算白頭偕老,他需要花那麼多時間、精神,希望讓她安心,讓她自己感受他的真心,結果到頭來,她還是以為他對她抱著玩玩的心態?

  「馬的!」知道他生氣,她就閃人,為什麼不用那顆笨腦袋好好想想,他為什麼生氣?為什麼不拿出點當初說「沒有他她會死」的勇氣再纏他纏到他氣消?

  明明有本事把他搞到崩潰,明明有本事讓他狂笑、讓他氣到失控,明明那麼聰明敏感,為什麼就是遲鈍到不知道他對她好是因為愛?

  韓耿介踩足油門在市區狂飆,一路飆到三峽,想在拜訪一位陶藝師父之前把胸口的怒氣給飆掉。

  不料,他腦門充血,悶氣漲得來不及從鼻也噴出,沒注意到眼前一個急左彎,等到發現時方向盤用力一扭,速度來不及減緩,整個車腹就這麼直直地甩出,撞上前方的護欄--

  砰!

  一瞬間,在劇烈撞擊後到失去意識的短短幾分鐘裡,他腦海中閃過父母憂愁的臉、閃過弟弟妹妹還在念國小、幼稚園時的可愛模樣,和總是笑咪咪的俞薔眼中乍然滾落的淚水……

  一滴、二滴,滴落在他手背上,緩緩地、熱熱地流經他的手臂。

  他想抬起手抹去她的眼淚,想告訴她,這輩子,他都不會再讓她傷心難過了,他還想起……他似乎一直忘了告訴她--「我愛你」。

  可是他抬不起手臂,全身無法動彈,腦袋裡、眼前漸漸淪為一片灰暗,像有無數電波干擾他的思緒,嚓滋嚓滋……

  最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韓耿介緩緩轉醒時,一陣劇痛讓他發出呻吟,接著就有如戰場上的混亂,聽見大叫、聽見東西碰撞的聲音、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堆如蚊蚋嗡嗡作響的交談。

  他視線有,耳朵也分辨不清這些不斷讓他更加頭痛的聲音來自何方,甚至,無法開口說話。

  病房內是為他檢查與說明的醫生護士,門外是他焦急等待的同事,他的弟弟也從新竹趕過來了,一群急迫想知道他病情卻束手無策的人低聲交談,憂慮之情溢於言表。

  韓耿介是「蔻兒」的支柱,是同事們的心頭肉,他車禍受傷的消息傳回公司,頓時亂成一團,俞母首先趕到醫院,韓耿介的秘書通知他家人,其他同事則只能按捺住浮動的心情,一到下班時間全都衝到醫院,然而,他尚未清醒,所有人只能在病房外苦苦守候。

  現在他醒了,雖然沒有嚴重外傷,但腦震盪的症狀似乎並不輕,醫生囑咐要讓他好好休息,觀察幾天,於是他們躡手躡腳走進病房,卻只能壓低音量交談,就怕影響到他的恢復。

  過了好一會兒,韓耿介漸漸能看清楚前方的天花板,他微側過臉,一一掃過站在一旁的人,感覺心裡想找一個人,卻苦無那人的記憶,想不起來那人是誰,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當他的視線經過被擠在人群中的俞薔時,只停頓了那麼一秒,便移開視線了。

  這一秒,俞薔整個心碎裂了一地。

  雖然醫生說暫時性失憶也是腦震盪的症狀之一,但她以為他會記得她,會想見她,但他沒有。

  他注視她的眼神就如其他人一樣,沒有多一秒,沒有特別不同的表情,陌生得好似他從來沒有見過她。

  她忍住就要溢出的眼淚,拚命膛大眼睛。當聽到母親在電話裡告訴她車禍的消息時,才明白他對她冷不冷漠、愛不愛她、跟不跟她說話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她只要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哪怕要她永遠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不再惹他心煩也沒關係。

  「嘔……」韓耿介因暈眩而感到噁心,乾嘔了一聲,護士上前為他護理,其他人頓時又亂成一片,心疼的低泣,使不上力的自怨,恨不能替他痛的悲憤……

  俞薔只是靜靜地、靜靜地仰臉褥告。她從來不信神,不然她不會從小「帶賽」帶到大,幹壞事沒有一件沒被逮到過,但現在她整顆心空得只剩軀殼,沒了主意,茫然一片,只能無助地向上天祈求,祈求他度過難關。

  沒多久,韓耿介又昏睡過去,所有人在醫護人員的勸導下離開了病房,只留韓耿介的弟弟在一旁照料他。

  那是一個錯綜雜亂的世界,所有畫面支離破碎,聲音斷斷續續,愈是想看清楚、聽清楚,所有的一切便愈是混亂,隨著一陣思心,韓耿介張開眼,四週一片昏暗。

  「嗚……」

  誰在哭?

  他傾聽,是床邊傳來的微弱聲音。

  「是誰?」他發出乾啞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得陌生,像才牙牙學語的孩子,模糊難辨。

  哭聲在他出聲時乍然停住,接著,從床邊的行軍床緩緩站起一抹人影。

  透過微弱的光線,看出是個嬌小的女人。

  「為什麼哭?」他沒問她是誰,他想自己該認識她,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會在這時候留在身邊照顧他的人,應該是跟他很親近的人。

  家人?女朋友?妻子?

  他的腦子出了點問題,該記得與不該記得的,由不得他選擇,甚至到現在他也還沒想起為什麼會躺在這裡,不過,他並不感到恐慌,也許,他本就不是一個容易慌亂的人。

  「對不起……吵醒你了……」俞薔壓低音量,控制哽咽。

  傍晚隨著同事回去後,她一個人又溜回醫院,向韓耿介的弟弟介紹自己,要求留下來照顧他,她撒了謊,說是他的女朋友,忘了加一個「前」字。

  「我要去廁所。」他勉強起身,感覺身體像被肢解過又胡亂拼湊回來,疼痛、不適、力不從心。

  他咬牙,但咬不住呻吟。

  「我扶你去。」她靠向床邊,彎身扶他。

  「你真小……」他怕壓疼了她,那種想要呵護她的心情油然而生,儘管他還沒弄清楚兩人的關係。

  「我很耐重的,你靠著我沒關係。」她努力踮高身體,便於他支撐。

  韓耿介步伐有些不穩,俞薔使出所有吃奶的力氣,一手舉高點滴瓶,一手環著他腰,小心地護著他。

  她扶他進廁所,他站在馬桶前,疑惑地問她:「你可以?」意思是,我們的關係親密到你可以看我上廁所?

  「我可以!」她誤以為他問的是夠不夠力氣扶他。

  於是,韓耿介撩起病服,那一瞬間,俞薔恍然大悟,用力閉上眼,但是,來不及了,不管可不可以,她都看到了。

  而她不能閃躲、不能害羞,因為他需要她。

  他上完廁所,一回頭,發現她滿臉通紅,臉皺得像只剛出生的小猴子,暗吟……搞錯了。

  躺回病床上後,韓耿介疲乏得不想開口,閉眼休息。

  忽地,感覺一雙小手撫上他的手臂,輕輕地按壓,纖細的指頭神奇地紓解了他酸痛,似有股暖流,透過肌膚的接觸傳達到了他的心房。

  他想,他應該是喜歡這個女人的,至少,他喜歡她的觸碰。

  俞薔見他眉間緩緩鬆開了,很是感動,現在的她能為他做的,也就只有這些。

  一整晚,她沒有休息,即使在韓耿介早已又睡去後仍奮力地為他按摩,她大學時曾騎車「犁田」,知道那種動彈不得的痛苦,即使手臂發麻、酸軟,她還是沒有停止。

  她深切地體會到這個男人在她生命中佔有多重要的位置,她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該靠什麼意志力生活,她好愛他。

  這份愛,無論有無回應都沒關係,有沒有結果也沒關係,她還是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第十章

  清晨,韓耿介的弟弟再度從新竹趕回醫院。

  「哥,對不起,我這幾天要到南部出差,沒辦法留在醫院照顧你……」韓耿介的弟弟滿臉歉疚。

  「沒關係,醫生都說我沒事了。」韓耿介要他寬心。「工作要緊。」

  「還好,你女朋友可以請假陪你。」韓耿介的弟弟看向嬌小的俞薔,不知怎的就覺得很親切,沒來由的就覺得她絕對是哥哥喜歡的類型。

  韓耿介有很強的保護欲和正義感,從小到大不知為弟弟和妹妹打過多少次架,永遠像只老母雞護著身後的家人,他是家人的支柱,像巨人般屹立不搖,有他在,就是能讓人安心。

  「快去搭車吧,別耽誤了工作,路上小心,記得吃飯啊!」雖然韓耿介也不記得這個弟弟,但感覺還在,自然而然地關心他、叮嚀他。

  「大嫂,一切就拜託你了。」韓耿介的弟弟對俞薔說。

  「哪裡……別客氣……」她早脹紅了臉,他叫她「大嫂」……

  這時,韓耿介才確定這個照顧他一整晚的女人是他的女朋友。

  接著,「蔻兒」的同事在上班前陸續來探望韓耿介,他一直沒開口說話,只是聽著同事的安慰與祝福,聽他們一再叮嚀,叮嚀俞薔要好好照顧他,那放心不下的口吻彷彿她只是個三歲小孩,什麼事都辦不好。

  待所有人都離去之後,病房裡只剩韓耿介與俞薔兩人。

  他見她很忙,忙著找容器盛裝花束,忙著削水果、搾果汁,忙著記錄醫生護士囑咐的注意事項,時不時問他餓不餓、困不困、痛不痛、要不要上廁所,為他拉拉被子、揉揉腿,忙得像個勤奮能幹的妻子。

  臉上,不見倦容,只有如陽光般燦爛的笑。

  那笑容,讓人心情舒暢。

  經過兩天的休養和檢查,慢慢地,韓耿介的記憶一點一滴地拼湊起來,車禍發生當時,以及之前離開公司時的記憶全回籠了。

  他被這個女人氣到失控,氣得差點賠上一條命。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俞薔。」她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俞」字,就如他們初見面時的情景。「薔是薔薇的薔。」

  他不禁苦笑,她是他命中的「災星」,自從遇見她之後就麻煩不斷,現在他肯定一開始她在他手心上寫字時,一定順便下了什麼符咒,不然,如何解釋即使她是個大麻煩,他去仍然執迷不悟地愛她?

  「你是我什麼人?」

  「女朋友……呃……其實是前女友……」她尷尬地吐出實情。

  「前女友……我們分手了?」他挑起眉,什麼時候分手的,他怎麼不知道?

  「嗯……」

  「為什麼?」

  「可能是我太笨……還是你覺得煩了,我不知道,我們還沒機會談這件事,總之你把我甩了,不過,沒關係,我沒關係的……」

  「我把你甩了?」要不是他現在不能太劇烈動作,他真想把她抓起來毒打一頓。

  他就是被她的「沒關係」氣掉半條命。

  「類似這樣……就不想理我了。」她微笑著說:「等你出院我會自動閃人,別擔心,我不會纏著你的,真的,我這個最提得起,放得下。」

  「我以前愛你嗎?」他故作疑惑。

  「我也不大確定……」俞薔知道應該多提供些線索協助他恢復記憶,不過,他問的問題,她都無法確切回答。「你以前的女朋友都很漂亮,我猜想你可能是沒見過像我這麼呆的,一時覺得新鮮……可是我對我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我以為在作夢。」

  好,很好,他一時覺得新鮮,把自找麻煩當興趣,為了圖鷴而費盡心思關心她、照顧她。

  她的邏輯……讓他想破口大罵。

  「那你愛我嗎?」他快憋不住,想扁人了。

  「愛……很愛……」她低下頭,老實回答。「不過,我沒有告訴過你,我怕會增加你的心理負擔……畢竟,你是一時糊塗,有一天會清醒的。」

  「俞、薔……」他咬牙。原本被她那句「愛,很愛」感動了,接著又被她的「一時糊塗」給惹惱了。

  「欸?怎麼了?哪裡痛?我叫醫生來。」她慌張站起,伸手就要去按鈴。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扯近。「你非得把我氣死才甘心是不是?」

  「啥?」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知道你很笨嗎?」

  「知道……」

  「既然知道自己笨,為什麼會相信你那顆笨腦袋想出來的答案?」

  「……」

  「你怎麼知道我是一時糊塗?怎麼知道我覺得煩?我告訴過你了?」

  「沒有……我猜的……」

  「你知道你很笨嗎?」

  「知道……」

  「既然知道自己笨,何必辛苦動用那顆笨腦袋猜事情?」

  「什麼意思?」俞薔糊塗了。

  「為什麼說不可能嫁給我?」

  「不這樣說,我媽會逼你娶我……」咦?剛才她有提過這件事嗎?

  「你知道你很笨嗎?」

  「知道……」

  「既然知道自己笨,為什麼擅自判斷我是被逼的?我高興娶、願意娶、很愛娶,就因為你一句話,我氣得開車去撞護欄,差點娶不成,而且,這還不是第一次,你前後總共害我兩次娶不到老婆,要怎麼賠我?」

  「賠你……」她為難地低頭扭手指頭。「賠你一個老婆嗎?」

  「不然咧?」他又氣又想笑,額頭上的傷口因臉部肌肉拉動而抽痛。

  俞薔雖然常說自己笨,但她清楚自己不是真笨,可是這下怎麼有種漏掉什麼訊息而拼湊不出結果的困惑。

  「等等……」她倏地看向他。「你恢復記憶了?」

  他只是瞅著她,一副「你真的很笨」的表情。

  「賠你一個老婆,是用我賠嗎?」她問完,緊張地扭起手指,應該是這個意思,但是……她又不是很確定。

  「不然你要拿誰來賠?」他就愛看她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同樣一件事,逗幾十次還是有不同的樂趣出現。

  「這是求婚對嗎?」她喜出望外,搗著發燙的臉頰。「你在跟我求婚?」

  「我現在沒辦法單腳下跪,也沒戒指。」

  「不用、不用……什麼都不用,這些話就夠了……」她開心到語無倫次,難以置信到掉出眼淚。

  原本她想著,只要能偷偷地愛他就夠了,就算他忘了她,就算他不愛她,她都不計較,沒想到……他居然想娶她,而她還以為他們分手了。

  俞薔這下真的覺得自己很笨,又笨又愛亂猜,他罵的對,既然知道自己笨,就不該想念這顆笨腦袋胡亂想出來的答案。

  「願意嫁給我了?」這個小笨蛋,他為她拭去眼淚。

  「可是……」她忽地收起笑容,擔憂地望著他。「你現在有病……撞到腦袋了,神智還沒完全恢復……」

  「我神智很清楚,腦袋也沒問題。」

  「那我問你喔……」她認真的看他。「你以前交往過的女朋友有沒有我這麼矮的?」

  「沒有。」

  「有沒有我這麼笨的?」

  「基本上也不好找……」他笑說。

  「對吧……」她重重歎了口氣,接著說:「其實我不是對自己沒信心,我是懷疑你真的有病,以後還要照顧你,你知道我這個人最怕麻煩。」

  「喂……」他敲她腦袋一記。「我身強體壯,頭腦清楚,哪裡有病?」

  「真的嗎?」她偏著臉上下打量他。

  「還懷疑咧!」昨晚,不是瞄見了?

  「我個子這麼矮、腦袋這麼笨、身材這麼平、老是惹你生氣,你還是一樣喜歡我?」

  「從認識你的那一刻起我……」

  「就愛上我了?」她驚訝地搶話。「不會吧!那你明明病很重,而且病很久了!」

  「俞、薔……」他想掐死她。

  她是諧星、是破壞高手,每每將浪漫的氣氛搞到他又好氣又好笑,他是病人欸,笑太用力會痛!

  「噗……逗你的啦!」她得意地說。「誰教你剛剛一直說我笨,跟你說,其實我一點都不笨!」

  「是嗎?」他寵溺地將她抓到床畔,輕捏她為他按摩了一晚的小手。

  「很明顯啊,我拐到這麼完美的你,你拐到什麼都不會的我,誰都看得出來你比我笨,笨多了。」她凝視著他,心裡,像灌入晶瑩剔透的蜜汁,好滿好滿,滿到想哭了。

  「咦……怎麼好像是這樣……」

  「對吧,所以以後不許再說我笨了。」她輕靠在他胸前,甜蜜的淚水滑落,沒入他懷裡。

  「我也愛你,很愛……」他揉著她的發說。

  這個小傻瓜,像她這麼笨、這麼好拐、這麼好哄又這麼搞笑的老婆,全世界大概很難找到第二個,「物以稀為貴」,所以,當然還是他比較聰明。

  不過,今天就讓得意一回吧!

  在俞薔的悉心照料下,經過幾日觀察,醫生認為韓耿介恢復狀況良好,可以回家休養。

  住院期間,俞薔一直待在醫院照顧他,那樣溫柔細心、那樣聰明勤快,就連醫生護士也誇讚她比專業看護照顧得還細心,韓耿介才能恢復得如此迅速。

  這番話讓所有前去探望韓耿介的同事都愣住了,以為認錯人,獨獨設計部的主管一副終於解開謎底的豁然。

  俞母向他們倆道歉,怪自己太心急,沒先問過他們的意思;接著俞薔向母親道歉,懺悔自己話說重了,傷到媽媽的心;然後,韓耿介向俞母道歉,沒有好好管教女朋友,俞母連忙攬下責任,說是自己以前沒有好好關心女兒……

  總之,這道歉大會最後讓俞母和女兒抱在一起大哭,多年的疏離就在這大和解的氣氛下化解了,和樂融融。

  韓耿介出院後偶,俞母讓他多休息幾日,還吩咐女兒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幫她把行李都打包好,就暫時住他家當特別看護。

  「這麼急著啊我推去給別人養喔?」俞薔開玩笑地說。

  「女兒大了,早晚是人家的,我已經看開了。」俞母嘴上這麼說,想到女兒有天要嫁人,倒真有些不捨。

  「欸?欸?欸?」俞薔喊冤。「我可沒有要那麼早嫁人,這事不賴我。」要看開也該是看開姊姊那件事。

  不過,既然母親大人願意再多放她幾天假,她當然恭敬不如從命,清晨一睜開眼,就往韓耿介住處跑。

  叮咚!叮咚!

  她按下門鈴,手擺背後,乖巧得像個小學生進老師辦公室。

  沒多久便耐不住等待,開始像只小麻雀,一會兒左搖右晃、探頭探腦,一下子貼著鐵門偷聽屋裡面的動靜。

  房間門打開了……

  拖鞋的聲音愈來愈近,接著,鐵門大鎖「卡啦」地一聲,她迅速蹲下,讓韓耿介找不到人。

  叩!

  「喔……」

  韓耿介推開門,只聽見一聲慘叫,沒見到門外有人。

  低頭一看,有個小笨蛋搗著額頭,哀哀叫。

  「撞到這裡?」他立刻蹲下去揉揉她的額頭。

  「嗯……好痛。」她淚水都飆出來了。

  「幹麼蹲在地上?」

  「想「熊熊」站起來嚇你……」

  「來我這裡這麼多次,還不知道門市往外推的嗎?」他一直猛壓抑住嘴角,完全被她打敗。

  「突然間忘記了……」他不是不心疼她,但是,有沒有必要一大早就這麼搞笑,叫他怎麼忍得住。「哈哈……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其實我記得,故意逗你開心的啦!」她按住額頭,逞強說道。

  「就算想逗我笑,也不必把命賠上,呵……」他笑到肚子餓。「你今天不用上班?還是有蹺班?」

  「總經理命令我來照顧你的,好心沒好報,虧我還帶早餐跟水果來探望你,笑成這樣……」她嘴裡叨念著,其實自己也很想笑。

  不管多烏龍,多離譜的事,就是通通都有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好感動……」他趕緊摟她進屋,好生侍候著。「姑娘如此厚愛,這叫小生如何報答才好。」

  在俞薔面前,連一向嚴謹自律的韓耿介也變得有些無厘頭,所有跟她相處久了的人,沒有不被她傳染到「笑病」的,一件小事就能笑得稀里嘩啦。

  俞薔喜歡逗身邊的人開心,她說,這是她的「天職」,不過,笑到肚子痛可就不能怪她了。

  「就以身相許吧!」她垂涎地望著他急忙來應門,忘了披上外衣的好身材。

  說來可悲,被衰神附身的她,到現在都還沒順利嘗到「愛的初體驗」,現在就算她有心設計、韓耿介恐怕「力不足」吧!

  「真的要我以身相許?」他挑眉問,又來了,光說不練,以為他現在「不行」?

  「算了,我知道你身體還很虛弱。」她拍拍他的肩膀,體貼地安慰他。

  「俞小姐……」他很君子不代表他是柳下惠。「你是不是很想體會一下我在醫院裡三天無法下床的滋味?」

  「怎麼體會?」

  「不是要我以身相許?」他攔腰將她抱起,大步走向臥室。

  「欸?」她瞪大眼睛。「現在?」

  「擇期不如撞日。」

  「啊,啊……」她被嚇得鬼吼鬼叫。

  「現在叫已經來不及了,擔心我身體太虛弱厚?」

  「看得出來你真的已經完全痊癒了……」他抱起她就如拎起一直小貓那麼輕易。只是……她就只會耍耍嘴皮子,哪裡真懂什麼叫「以身相許」啊!

  「光看不準,一定要試用看看。」他將她放倒在床上,一下子便壓到她身上,而那兩隻漫天飛舞的小手,也被牢牢地圈住在他的手臂下。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太明顯了,那慾望太明顯了……俞薔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次在醫院裡瞄見的「龐然大物」……

  而那「龐然大物」此刻便抵在她的大腿內側,惹得她渾身燥熱燒燙,羞澀不已。

  「我剛剛開、玩笑的……」她既緊張又期待,搞笑的本性就要蹦出來了。

  「是嗎?」他一手覆上她柔軟的胸脯,沒有通知一聲,就那麼迅雷不及掩耳,不讓她再有機會反悔。

  「嗯……」她不自覺僵了僵身體,一股奇怪的電流在身體裡到處亂竄。

  他俯身封住她的唇,指尖滑溜地鑽進她單薄的衣物中,順著纖細的腰身,緩緩地往上游移。

  她的身體更僵了,像預知即將會出現什麼驚險刺激的感覺,全身的毛細孔都閉塞地肅靜等待……

  細滑的肌膚貪戀地磨蹭著他緊實的肌肉線條,這親密的接觸令人顫動,令人心悸。

  感覺他的慾望正以可怕的速度滋長中,那神秘教人好奇的想像令她口乾舌燥。

  結果,她的「愛的初體驗」就在一陣刀光血影,兵荒馬亂,哀鴻遍野中慘烈陣亡了。
  
  俞薔癱在床上,彎成一隻煮熟的蝦子,靠在韓耿介懷裡,佯哭地說:「我媽怎麼可以叫我來照顧你,分明是把自己女兒推入火坑……」

  韓耿介揉揉她的臉,苦笑。「我也覺得總經理是派你來折磨我的。」

  被單下,他的慾望依舊昂揚屹立,她挑起了戰端,卻不負責善後,這女人,耍賴是她的專長。

  「好累,想睡覺了……」雖然她只撐了那麼幾分鐘就喊投降,不過,現在這樣依偎抱著的感覺,也很好。

  像對新婚夫妻,每天清晨都想賴床,想賴在對方的擁抱裡。

  「什麼事都沒做,累什麼累?」他笑她根本就是懶,還說要來照顧他,什麼都沒吃到半口,早餐也還躺在廚房裡,結果她想睡覺?

  「不管……」她吐吐舌頭,伸手懷住他的腰,細緻臉龐在他的胸毛上鑽啊鑽的。「好舒服……」然後一隻腳也開始磨蹭他的腿毛,她一派天真的自得其樂,完全陷他人於苦難而不顧。

  他也只能壓抑,只能任由她折磨,只能想--她欠他的,欠很大。

  肌膚親密地貼合,暖暖甜甜的氛圍瀰漫在這幽暗的房間裡,慢慢地,俞薔的身體內似乎起了一種未曾有過的騷動,酥酥麻麻的,像要蝕軟她的骨頭,像有無數小蟲子在心頭呲咬鑽動。

  「喂……」她抱緊他的腰。

  「怎麼了?」他撐起身俯視她。

  「那個……怪怪的……」

  「哪個怪怪的?」

  「肚子……」

  「肚子痛?」他揉揉她的肚子。「還是肚子餓?」

  他這一揉,她更加心癢難耐,扭著腰,將臉埋進他硬邦邦的胸膛,伸出纖細的小指,在他肚皮上畫圈圈,小聲地說「好像……想要……」

  「嗯?想吃什麼?」

  「不是那個……」她扭來扭去,就是不好意思把話說明。「你是經理,你怎麼會不知道……」

  「呵……」他這經理還真難當,有人家她這麼無賴的嗎?

  「肚子下面一點點……」這已是她最大的暗示了,再問,她就要挖洞把自己埋進去。

  他循著她的腹部往下撫去。

  她感到羞怯,可是又喜歡他的愛撫。

  他緩緩進入她,她被那飽滿充實的感覺感動了,他本是如星斗那樣耀眼,遙不可及,令她崇拜愛慕也令她望而卻步。此時,他就深埋在她身體裡,她可以緊緊地、緊緊地包覆著他,如同女人孕育嬰兒般幸福,滿足。

  尾聲

  「咦?這是什麼?」俞薔在設計部大叫。

  同事湊過去看一眼。「人事命令啊……你又升管理部經理了。」

  「為什麼?」她再度大叫。

  「董事長退休,總經理變董事長,韓經理升總經理,你就替補成管理部經理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我們公司有沒有另外一個叫「俞薔」的人?」

  「有啊,等我去改名改姓就有了。」同事哈哈大笑。

  「快去改!我幫你寫假單。」俞薔當真。

  「神經病,快上樓去,董事長召見。」她再怎麼「耍笨」也已經沒用了,董事長已經識破她多年來的「扮豬吃老虎」,這次,再找是個韓耿介來也逃不了管理部經理一職的命運。

  俞薔抱著如燙手山芋的人事命令,咚咚咚爬上樓,先到總經理辦公室找韓耿介,哭訴自己未來悲慘的命運。

  誰知他聽完只是淡淡一笑。「怕什麼,上頭有我頂著。」

  「對厚!」她擦掉途中點的人工淚液,掐指算算現在的關係。「以後我就不怕被總經理罵了,董事長要罵也會先找總經理……嗯,是沒什麼好怕的。」她露出燦爛笑容,忍不住繞過辦公桌,先給他波個響吻。「那我去找我媽了。」

  「嗯。」他點個頭,在她衝出門之前告訴她。」你姊回來了,在董事長辦公室,還有你未來的姊夫。」

  「啊……」她煞住腳,折回來拉他。「那代志就大條了,你陪我去,我怕我媽抓狂,把我姊跟姊夫轟出辦公室,我媽最疼你,你說的話她才聽得進去。」

  「放心……」他拍拍她的手。「早就搞定了,他們現在正在討論婚禮的事。」

  「真的?」她喜出望外。「我媽同意他們的婚事了?」

  「嗯。」他微笑點頭。

  「哇……」她對著韓耿介又是一陣狂親猛親。「最愛你了,愛死了,愛死了。」

  他能讓她和母親現在感情好到像姊妹,能讓所有員工對他心服口服,能讓公司一天比一天壯大,她種呢麼可以懷疑他沒辦法解決媽媽和姊姊的恩怨?

  他是萬能的天神,是她的偶像--

  不過,最天才的當然還是她,要不是她慧眼獨具,千千萬萬人之中就單單纏住他,打死不妨、喜愛你在大家哪裡有好日子過?

  以後,只要有他在,天就算塌個幾百次,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走嘍,晚上在好好犒賞你。」她很三八的在門口大送飛吻。

  韓耿介目送俞薔開心地跳出辦公室,這才從抽屜裡拿出準備好的戒指。

  這婚禮,會很熱鬧……

  他開始想像,想像兩人未來充滿幸福快樂的日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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