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騙人的愛情【騙人的童話2】作者:白暮霖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55068 0 37
  「我喜歡你,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
  天!她的直率讓他的心當場被電了兩下下
  這算是「愛的告白」嗎?
  校園公主配上書呆子,哇!感覺很勁爆耶!
  光是虛榮心就將他的理智擠到九霄雲外
  冒著被學校抓包的危險,和她發展一夜情、二夜情……
  只是她什麼都不愛,就愛在不良場所鬼混
  她什麼都不會,只會吞雲吐霧、惹麻煩上身
  而他只有十七歲,不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只想專心讀書,讓他這個苦命私生子早日出頭天……
  當她深情款款地獻上一顆熱騰騰的蠢蠢少女心
  他不但沒有心動,更沒有馬上行動
  反而公開她的「私奔計畫」,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她甜蜜初戀沒談成,就先去見萬能的天神…



第一章

  「如果都不愛我,為什麼要生我?杜克紹,如果你也不愛我,為什麼不告訴我?」輕輕的低喃聲消逝在夜風中。

  原來她嘗到的幸福,一直不是幸福,只是惡魔的糖果……

  為了把她推向更深的地獄,大家都做到了!

  只是,如果想將她推進地獄,不用這麼費工夫的,只要說一聲,老實的告訴她,她會乖乖如大家所願。

  她雙腿越過圍牆,只要往前一步,大家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結果。

  她闔上雙眼,放開攀住圍牆的手,往前一踩,剎那間,什麼煩惱都沒有,只剩空白……原來,這才是最幸福的。

  嚇!明茱柔瞠開眼,發冷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蛋上。

  怎麼又作這種夢?

  感覺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她下意識輕撫過腹部的白色淡疤。

  一定是春天搞的鬼,法國的春天氣候和那天很像,值得慶幸的是春天快結束了。

  明茱柔伸伸懶腰,反正睡也睡不著,乾脆爬起來慢跑運動。

  復活節的忙季開始,她就取消晨跑習慣,現在復活節結束了,她應該要調整回原來的生活步調。

  明茱柔下床時,腳步有些蹣跚,甚至微跛,一直到換好運動服才恢復正常。

  這是那次衝動後,上帝留給她的禮物。

  平時走路看不出來,但久坐或睡醒時,偶爾會出現無力狀態,雖然無法痊癒,但至少她活下來就該感謝上帝。

  明茱柔關上公寓的門,踩著腳步緩慢前進。

  如果單純來法國旅遊,旅客比較熟知的區域應該是香榭大道及右岸的咖啡文化,至於左岸,十八世紀的咖啡沙龍曾吸引無數的藝術家、學者,但經歷政治及經濟的消長後,現在的右岸在裝潢及品味上,早略勝左岸了。

  她則選擇了學術文化氣習濃厚的拉丁區居住,巴黎第一所大學於十二世紀設立此區後,陸續索邦大學、法國醫學院等設立,也奠定了它的風情,隨著時間散發濃郁的知性,像《徐志摩記》裏的林徽音,它值得懂它的人來欣賞。

  *   *   *   *

  杜克紹翻著下午要考的生物學講義,但他的思緒仍留在昨晚母親委屈落淚的臉龐。

  呵!身為私生子,似乎不能太過出鋒頭,至少不能技壓正宮太子。

  母親的委屈來自那個人的正妻,他明白。

  就因為這樣,他更不能輸,至少讓母親在自憐之餘,還能從兒子身上獲得安慰。

  杜克紹目測大概只有一百六十公分,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消瘦的身材讓他看起來更不起眼。

  他和一般書呆子給人的刻板印象一樣,除了智育成績驚人外,他代表學校參加多次演講、朗讀、作文比賽,每每都有好成績,讓他免了體、美的相關課程。不必上不代表他成績會一塌糊塗;相反的造就他五育並重的假象,學校特意通融,在德智體群美的表現上幾乎滿分。

  實際上,他的體能爛到連一百公尺跑步都要十三秒,美術圖畫上畫的媽媽永遠是一根竹筷插著貢丸。

  天知道那只是寫寫字和背背稿就能有好成績,為什麼要搞得自己那麼累?所以他不想要文武雙全,拿塊「英才早逝」的匾額並不能代表什麼。

  「杜克紹,原來你在這裏,我找你很久了。」同班的男同學曾致朗就坐在隔壁,在競爭激烈的升學掛帥中,他們並不熟。

  「什麼事?」

  「下午要考的生物你有沒有重點整理?可不可以借我看?」

  杜克紹將手中的生物學講義丟給他,「不准別怪我!」

  「謝啦!下次我去參加聯誼找你去。」

  杜克紹不置可否,看他拿著講義,興匆匆的離開。

  哼!那講義總共有十八頁,老師可能出的題目只有三頁。他向來就做不到有福共用,更別提曾致朗口中的聯誼,他沒興趣,而曾致朗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人是自私的動物,如果對方考得好,那麼就代表自己的成績退步,名次被往後擠,他沒有這麼笨去幫敵人。

  當然,曾致朗也是自私的,在雄性荷爾蒙的鼓動下,他的聯誼占去大半閒暇時間,他以班上外型俊帥、穿著時髦的男同學為號召,所以杜克紹一直沒有落在他們的邀請名單上。

  方才的一番說辭只是隨便說說,當然他只要隨便聽聽就好。

  如果問他在這所學校裏最在意的人是誰?答案是……

  「杜克紹,你又翹課了?」

  清朗的聲音,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妳剛來學校?」

  「拜託,你千萬別說教,不然我要走人。」側著頭,她捶著腦袋瓜子。怎麼辦?她老覺得腦漿沒有受地心引力控制,不停地晃著,讓她好想吐。

  杜克紹看著她呈青白的臉色,「妳昨晚去地下舞廳?」

  「秀舞說那場子剛開,條子還沒去剿過,所以我就去湊熱鬧了。」

  「地下舞廳龍蛇混雜,妳還喝酒,不怕出事嗎?我真不明白那種地方有什麼好玩?如果真要去,中泰賓館附設的舞廳不也很熱鬧?」

  「你別這麼俗好不好?讓條子喬過的舞廳哪HIGH得起來?昨天跳到凌晨兩點,有辣妹當場在舞池中央對嗆,還上空耶!找一天我帶你去見識。」

  「我對那個沒有興趣!」

  「書本這麼有趣?」

  「個人的喜好不同。」

  自討沒趣,她訕訕的盤腿坐在地上,「沒聽說有人把念書當興趣的。」

  「妳不進教室沒關係嗎?」

  「進去也聽不懂,進去幹嘛?」她摸著肚子,扁平,有點餓了。「你有沒有錢?」

  「妳又去當散財童子?」該不會昨天舞廳的單都她買了?依她人來瘋的個性,答案是肯定的。

  「朋友有通財之義嘛!反正我老子有錢,頂多下次還你。快給我啦!我肚子餓了。」

  杜克紹不悅,仍然掏了一張千元大鈔出來。「我說妳──」還來不及將話說完,指間的鈔票已經讓她抽走。

  「謝啦!」她親吻著鈔票,轉身往門口走。赫!門口站著人,在向陽的角度下,她一時認不出來人,但是……

  「明茱柔,妳遲到、翹課,甚至混舞廳,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妳現在居然給我勒索?!」渾厚的嗓音斥道。

  老天!要不是頭頂太陽這麼大,她都要懷疑是不是打雷了。「陳教官,你在說什麼勒索,好難聽喔!」她細著嗓子,踩著三七步。

  「妳還想狡辯?我親眼看見妳向杜同學拿錢,難道妳想說這錢是杜同學借妳的?」

  狡辯?她還沒說上三句話,「我……」

  杜克紹冷眼看著事態發展,無意出聲解釋。畢竟他這種好學生的身分,開了口只是讓師長覺得他是迫於淫威,除非他進一步解釋關係。畢竟好學生是不會跟壞學生有任何牽扯的!

  「妳什麼,妳馬上跟我進教官室,今天我一定要找到妳父母到學校,一起矯正妳的偏差行為,我不能再容忍妳了!」陳教官伸出手將她的一千塊拿走,轉而遞給杜克紹。

  「杜同學,我知道有些課你可以不用上,但不要流連在校內人煙稀少的地方,要看書就到圖書館去。」

  杜克紹接過一千元,斂著眉,「我知道了,謝謝教官!」

  咦?不幫她解釋嗎?太沒有義氣了。淡淡的抱怨閃過心頭,明茱柔倒沒有多少火氣,全神貫注的是教官要通知她爸媽到校?她很期待!

  「杜醫生,杜醫生?」

  杜克紹回過神,「什麼事?」原來他又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可能是最近不夠忙碌吧!否則怎麼會想起她的頻率愈來愈高?

  「董事們到了,他們在會議室等你一起開會。」

  「好,我馬上過去。」杜克紹看著秘書關上門,緩緩的起身,走到距離落地窗三公尺的地方。三層樓的高度是他能接受的眺望高度,再高,他便會產生恐懼。

  這是她的關係。柔柔,妳怎麼會有勇氣這麼做?

  就為了要懲罰我,讓我一輩子都不安?這代價也太大了。

  *   *   *   *

  「杜克紹。」嗓門充滿怒意,配上颯颯的腳步聲,不用回頭,他知道來者不善。

  咦?是上回在這裏向他借筆記的曾致朗,這時候才找上門是尋仇嗎?

  「找我什麼事嗎?」

  「這星期六要跟C女中聯誼,你要不要去?」對方突然轉軟的語氣讓他十分詫異。

  「聯誼?」

  「對啊!C女中的每個女孩子都很正點喔,是好朋友才找你。」

  眼中一閃而逝的惡意他並沒有遺漏。

  「好啊!幾點?」這種擺明是陷阱的邀約,不答應只會讓他麻煩立現。

  「早上九點,在C女中的後門集合,每個人都要騎機車喔!」

  「好。」機車?玩抽鑰匙載妹嗎?未滿十八歲哪來駕照,無照駕駛對奉公守法的他來說,應該是罪惡。

  「那到時候見!我回去上課。」得意的揚起笑,他迅速離開頂樓。

  「你眼睛被色字刀插中嗎?」清冷的嗓音響起。

  唉!今天可能是他的「衰」日,早知道應該同意去新竹的T大參加科學展。

  「妳想邀我去哪里嗎?」

  「去死,要去嗎?」

  「火氣這麼大,氣我上次沒開口向教官保妳?」

  「我才不在乎那個,你們這種只會拚命讀書的呆子,腦袋裏只有成績、成績、成績,哪懂得什麼叫義氣?」

  「我這麼不講義氣,妳還來找我?」

  「至少你是明著來啊!比那些暗裏藏刀,就想趁人不備捅人的好。」

  「怎麼,這口吻彷彿身受其害過,經驗談嗎?」

  「去你的,我是正經在跟你說,剛才那傢伙不安好心眼。」

  「我知道啊!」

  「知道還答應去?」

  「又沒說不能說話不算話。」

  「哇,我認識的人當中,你最奸詐。」

  杜克紹聳聳肩,不置可否。

  「昨天是鄭姨來學校向教官道歉,」明茱柔的手指劃過水泥地,噁,全是灰塵。她反手往他身上擦。「鄭姨從小看著我長大,對我而言,她就像我媽媽。」

  杜克紹蹙著眉,看著雪白的制服染上一圈污黑,不想跟她計較。

  「妳惹她難看,所以過意不去?」

  「我幹嘛要過意不去?鄭姨只是我爸用錢請來的管家。」揚起下巴,她十分不以為然,一反方才的軟噥口語。

  「嘴硬。」

  「你管我!錢拿來。」明茱柔伸出右手。

  「妳老爸是臺灣赫赫有名的十大富豪,比我家有錢千萬倍,妳還向我要錢?」他瞪著她的手心。

  「錢拿來!我要吃飯。」

  「沒有錢!」

  「怎麼可能?昨天的一千元呢?」

  「已經被十九班的大胖搶走了。」

  「可惡!那死肥豬不知道你是我罩的嗎?居然敢跟你收保護費,你是死人嗎?沒跟他說我的名諱嗎?」

  「妳什麼時候罩過我?」

  「我現在罩你,死神豬,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現在?上課中當著老師的面嗎?」

  「你就是這麼呆才會被當肥羊,他在後花圃睡覺啦!」笨死的原來不止是豬,還有眼鏡猴!明茱柔怒沖鬥牛,決定找神豬討回一千元。開玩笑,那是她今天晚上夜唱的基金耶!

  看著她遠揚的背影,唉!不經大腦思考的單細胞動物。

  他從口袋掏出一千元大鈔,端視一番後才收起來。

  她真的很奇怪!怎麼被他唬弄這麼多次,每次依然對他的話深信不移,真有人這麼笨嗎?

  *   *   *   *

  「最後,榮獲全國高級中學英文朗讀比賽冠軍的優勝者是──杜克紹同學。現在我們請教育部部長為我們頒發這個獎項。」樂聲響起,現場掌聲如雷,強烈鎂光燈四閃,照得人眼睛張不開。

  杜克紹從部長手裏接過獎盃,側著身體面對媒體拍照,這種制式的領獎步驟讓他覺得無趣。接下來是發表感言,「首先,感謝學校師長的栽培……最後獻上我最喜歡的一首詩,內容是……」制式的謝辭,他充滿不屑,卻無法逃避。

  下了台,校長忙著和教育部長聊天,老師接過獎盃,拍著他的肩膀讚美,隨即就跟記者先生聊天,每隔兩句就強調學校的教學認真,三句就是學生優秀。

  杜克紹走出禮堂,他下午不想回學校,到國家圖書館看些歷史傳記還來得有趣。

  咦?那個閃過八德路口的身影好熟悉!

  杜克紹不仔細思考,腳步已經追上去了。

  「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妳為什麼在這裏?」果然是明茱柔。

  明茱柔瞪了他一眼,不回答,繼續往前走。

  「妳要去哪里?」

  她的腳步加快,低頭不語。

  「妳穿著便服,該不會今天早上連校門都沒有進去吧!」

  她依舊緊閉著小嘴。

  「妳在生氣?胖子跟妳說他沒有向我勒索?」

  終於,她停下腳步,用力瞪了杜克紹一眼,轉頭過了紅綠燈,這會兒朝市民大道走。

  「我以為妳不會當真,哪知道妳真的相信我說的話,胖子找妳麻煩嗎?我──」

  「胖子被我揍了一頓,給我一千塊,最後我真的用武力去勒索人,這樣你高興了嗎?」原來教官沒有說錯,只是被勒索的受害者不是乖乖牌,是惡名昭彰的死肥豬。不,她的惡名應該凌駕在胖子之上了。

  「我幫妳把錢還給胖子。」

  「不用,你別再跟著我。」

  「妳來這裏要做什麼?」終於,她停在一家餐廳前面。吃飯?現在才十點半,餐廳還沒開始營業。「妳──」

  「我警告你別再跟著我,不然你死定了!」咧嘴狠狠警告後,她轉身走上階梯,將寫著徵人啟事的紅紙條撕下來。

  深吸一口氣,她拉開玻璃門,傳來風鈴的聲響,接著是店員的招呼,「我們還沒開始營業喔!」

  「我不是來用餐的。」明茱柔舉起手中的紅字條,「我看見你們有在找工讀生,所以撕下來,我想應徵。」

  「妳等一下,我找我們店長來。」小女生沖到廚房時,嘴巴忍不住逸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明茱柔不明所以。

  那小女生跟在一名年約三十出頭的女人後頭出來,「妳要應徵工讀生?」

  她打量明茱柔全身上下,以她從事服務業二十一年的資歷打賭,這小女孩家境富裕,根本不像有經濟壓力的模樣。

  「妳沒有打工經驗,怎麼會突然想打工?另外,以後不要撕紅單下來,那張紅單不是拜帖,並非撕下來才能應徵。」

  明茱柔臉一熱,「對不起。」電視連戲劇不都這麼演?

  瞧!臉皮這麼薄,白皙透紅,很美,卻太貴氣,這小女生實在是……有點害羞,不適合服務業。

  「妳還沒說怎麼會想打工?」

  「我必須負擔自己的生活費。」明茱柔不想說謊,只好簡單的搪塞,反正這也是實話。

  「妳有帶履歷表嗎?」好吧!或許她是家逢變故,所以說話有點忐忑。

  明茱柔搖搖頭,她不知道要帶履歷表啊!

  「小慧,妳拿一張履歷表讓她填。試用期三個月,剛進來我們會慢慢教妳,如果不適合我們不會留情,所以妳要自己努力點學習,明天上班可以嗎?」

  「可以。」明茱柔喜出望外,這麼快就找到工作!獨立自主不是件太難的事嘛!她接過小慧的履歷表,認真的填好每一個欄位。「我寫好了!」

  小慧收起履歷表。「那妳明天晚上六點準時來店裏,這樣下課趕得及嗎?」

  「沒問題!那我先走,再見!」明茱柔踩著輕鬆的腳步離開,她找到工作了!終於脫離父親的掌握,向前邁進一大步。

  *   *   *   *

  「妳要打工?」對著走出來的明茱柔,杜克紹淡淡的詢問。

  「對。」明茱柔準備好拳頭伺候,就等他問出一些惹人厭的話。

  「什麼時候開始?」

  咦?明茱柔差點反應不過來,「明天晚上六點。」

  「我有空會來捧場。」

  「店又不是我開的,我只是打工,捧什麼場?」

  說得也是,向來慎言也寡言的杜克紹不再開口,只是陪著她漫無目的地走。

  明茱柔受不了沉默,「你不想知道我老爸這麼有錢,我為什麼還去打工?」

  「不就是經濟獨立,什麼都靠自己雙手來?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只是有人早、有人晚,沒有為什麼。」聳聳肩,他不明白她問這話的目的為何?

  原來書呆子不是每個人都能當,思路結構也要與眾不同。「我老爸要送我去美國念書,我不想去。」

  「為什麼不去?很多人都期望自己可以出國增長見聞,卻礙於經濟條件不佳,妳很幸運。」

  「你也希望可以出國念書?」

  杜克紹沒有回答,她的機會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夢想,他不想出現嫉妒的情緒,最好避開這種話題。

  他的眼神回避,勾起她無限好奇心,「你家裏是做什麼營生的?」

  「我媽只是一般上班族,每個月領死薪水。」他說得雲淡風清。

  「我們找家店坐下來聊天好不好?前面有家紅茶店,外觀古色古香,感覺不錯,就這家好了!」不管他的意見,拖著他就走進去。

  明茱柔點了一杯珍珠奶綠,杜克紹點了一杯綠茶,等不及服務生離開,她一古腦將疑惑全吐露出來,「我們學校是有名的『貴』族學校,如果你媽只是一般上班族,你怎麼念得起?」直來直往慣了,她不覺得說這話有什麼失禮。

  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這樣,他們為所欲為,講話從來不會修飾,難道自尊心只有有錢人才能擁有嗎?杜克紹對上她晶亮的眸子時,剎那間明白,她不具任何嘲諷,只是單純好奇。

  她的眼睛太誠實,學不來其他人的虛偽。

  「我爸出的錢!他是醫生,比較有錢。」沒經過思考,他就將心底最不欲人知的答案說出來,「我媽是他外遇的對象,生下我這個私生子不名譽,所以我一直依附在舅舅名下。如果可以,我希望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不管出錢的人是我媽或者我爸。」

  「所以你努力念書拿獎學金?」

  「只是能力所及,反正我也愛念。更何況他會請家教來幫我補習,我想,他把這種行為當成補償吧!」

  「真臭屁!」呿!說來說去也是用老爸的錢,至少零用金不拿白不拿吧?

  「妳呢?」

  「你知道我爸是誰,我親生的媽媽另組家庭,六年前就到英國去定居。」

  服務生送上飲料,明茱柔對著杯沿大大啖了一口,冰涼穿心底,呼!悶熱的暑氣剎那間全消了。

  相較於她的粗魯,他拿起服務生送上來的吸管,慢慢的品嘗。溫吞的態度和她形成強烈的對比。

  「你很聰明,好像什麼都難不倒。」

  對於她突來的誇獎,他沒有得意忘形,「還好。」

  「那愛呢?你懂多少?」

  「愛?」原本平緩的語調出現叉音。

  「你愛我好不好?我想要知道愛的感覺。」

  「我……」她的直率讓他無法思考,這是示好的意思嗎?

  「我喜歡你,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黝黑的眸子點綴著星星,不停眨眼閃爍,催眠著他……



第二章

  我喜歡你,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

  這句話不停在杜克紹腦海裏轉,怎麼都找不到答案。

  他當時愣住,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也忘記自己有沒有回答。

  校園公主配上書呆子?皇家公主配上私生子?不管什麼標題,杜克紹都不樂見。

  只是她的燦爛笑臉不停浮現眼前,他不能答應,情感卻不願屈服在理智之下,心動不是毫無理由。

  誰不喜歡美的事物?尤其是公主率先示愛,光是虛榮心就將理智擠到九霄雲外了。

  「男朋友,你來接小明下班啊?」

  杜克紹點頭,微揚嘴角當作打招呼。

  對於這種表現熱絡的說話方式,他還不習慣,明明不熟……可能是服務業的職業病。

  「小P,你又想欺負我男朋友啊?」跟在後面探頭的是明茱柔,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瞪,綽號小P的男生馬上斂起笑臉。

  「我哪敢欺負大姊的男朋友?明明只是問候而已。」

  「你少耍寶,才媽叫你倒完垃圾去清馬桶,今天輪到你。」

  「真不公平!妳就沒刷過馬桶。小杜,不是我愛說你,寵女朋友也不是這樣,你怎麼可以幫她洗廁所──」

  「有本事你也去找人幫你洗啊!」將小P推開,拉著杜克紹往前走時,還不忘回頭送小P代表嘲弄的鬼臉。

  「妳和他們混得很熟!」

  「會嗎?」握著他的手,並肩而行,晃動的手掌暖暖的,現在是秋末,到了冬天會幸福吧!心不會像以前一樣冷冷的,討厭冬季的她開始期待。

  「妳到底喜歡我哪一點?」杜克紹終於問出口了。是的,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怎麼想也無法找出答案。

  她長得很美,甚至美名遠播到附近幾所學校,每天下課都有人慕名前來,如果只是因他聰明所以喜歡他,那比他聰明的還有K中的邵翼,她應該跟他告白才對。

  明茱柔轉動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你這個人很狡猾,一點義氣都沒有,還曾經陷害我,被教官以為我勒索,但至少你很誠實;雖然偶爾的關心是想彌補罪惡感,但至少你是第一個不重視我外貌和金錢的朋友,你沒有想過從我身上獲得任何東西。你相信嗎?你是第一個這麼對待我的人。」

  「我以為妳朋友很多。」

  「我不聰明,但也不笨。他們和我做好朋友,每個人的目的不同,有人想吃喝玩樂不用花錢,有人想用我的容貌來召集男性眼光,有人追我想滿足虛榮感……你不是很清楚嗎?」明茱柔笑得美麗。

  「妳在笑什麼?」

  「沒有。」十指交扣,掌心相熨,心心相依,她真的有這種感覺。「對了,我下星期四生日,你要準備生日禮物喔!」

  杜克紹蹙起眉,「妳沒說妳要什麼,太貴我買不起!」

  「我沒叫你花錢啊!只要送我一個心意,不用花錢我也開心,最重要是你送的。」

  心意?就怕不合她意後,又要刁難他。

  「我希望妳生日高高興興、心想事成,所以妳最好把妳想要的禮物告訴我,這樣比較妥當!」

  「你真不浪漫,生日就是要驚喜啊!如果你要我挑,我說了你就會送嗎?」

  「不要太離譜的,我儘量。」杜克紹開始盤算起郵局還有多少存款,之前獎學金他都沒有花用,帳戶應該還有兩萬,買什麼PRADA飾品應該還夠。

  「那你穿丁字褲跳脫衣舞。」

  杜克紹瞠目,她平常說話大剌剌也就算了,怎麼思想也這麼……

  「我的身材很差!」

  明茱柔軟綿綿的小手突如其來地撫過他的胸部,嚇了杜克紹一跳,怎麼也沒想到大庭廣眾之下,她的行為這麼放肆。

  「真的是排骨耶!你這樣太瘦不行,無法提供女朋友安全感喔!」

  杜克紹帶著赧意,倒退幾步,「妳別做這種事,眾日睽睽,妳在想什麼啊?!」環顧四周,他怕被熟人撞見,被拿來當作消遣話題,他不愛這樣。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男女朋友,男女朋友本來就會有比較親暱的動作出現……難道你覺得這種事要關起門來做比較刺激?」她偷偷附在他的耳邊說。

  轟!杜克紹偏黃的臉蛋爆紅,快步向前。

  「我不跟妳繼續這種話題,反正妳的生日禮物我不會忘記,一定會給妳驚喜就是!」

  「哈哈哈!」明茱柔捧著肚子大笑。

  她喜歡這樣,有時候調戲他,也讓她覺得好幸福喔!怎麼辦?她覺得愈來愈愛不釋手,恨不得朝夕相處,表現出她滿腔的熱情。

  望著他漸遠的背影,「杜克紹,你等等我,不要走這麼快啦!」明茱柔拔腿追上前。

  在闃暗的巷子裏,一道黑影竄出來。

  好啊!原來勾搭上校花,難怪連C女中都看不上眼,害他報仇計畫毀於一旦。不過這樣也好,校花明茱柔惡名昭彰,該用什麼標題來渲染這件事?

  這可要好好想想,說不定他曾致朗報仇就看這一次了,不過就怕便宜那書呆子!

  人都有不服輸的心態,甚至不擇手段的劣根性,尤其在愈聰明的人身上,這種特質愈明顯。所以後來杜克紹利用外界賦與的名氣,輕易的弄走曾志朗──是的,他選擇進入聖東醫院的理由很簡單,就因為曾致朗在這家醫院是外科呼聲極高的主任人選。

  在那件事之後,他查出出賣他的人;他無法原諒錯待明茱柔的人,連自己在內啊!

  「那我們就恭喜杜醫生以最高票獲得全董事會支持,擔任第十二屆的聖東醫院院長。我們現在就請杜院長為我們說幾句話。」

  掌聲如雷,也讓杜克紹回過神,偷偷闔上筆記本,因為上頭凌亂的筆跡全是「明茱柔」三字。「謝謝各位的支持,在未來的兩年內……」制式的感謝詞已經讓他麻痹了。

  *   *   *   *

  晨起慢跑後,明茱柔慢條斯理的選用一瓶花香濃郁的沐浴乳,仔細清洗每寸肌膚,全身香氣襲人,再加上一頓豐盛的早餐,當然還有一杯香醇的特調咖啡,整個人神清氣爽起來,一掃過去幾個禮拜的頹廢。

  明茱柔來到工作的地點,位在左岸,搭公車就可以到的聖傑曼德佩大道,知名的CAFEDEFLORE和雙叟CAFE就在這裏,是卡繆、沙特、西蒙波娃等崇拜主義必訪之地。尤其西蒙波娃的第二性著作,開啟女權的新思想。

  「法拉,早安。」明茱柔精神奕奕地朝合夥人打招呼,隨即要轉進廚房。

  當初她們在合夥時就談好,法拉擁有一流社交手腕,加上擁有女爵士的封號,在上流社會佔有一席之地,對外事務由她來主持是最好不過,而明茱柔可以安心研發和製作喜愛的巧克力。

  「早安,妳來的時間剛好,我有件事要找妳談。」

  「什麼事?」

  「如果要在亞洲開設分店,妳覺得哪里好?」

  「日本。」

  「為什麼?我以為妳會選臺灣,妳的故鄉不是臺灣嗎?」

  「臺灣的天氣太炎熱,巧克力在攝氏十八度以上就會融化,當然要考慮這些因素。」

  「糟糕!我已經答應臺灣一家百貨公司的招商,我本來想給妳一個驚喜的。」

  「妳簽約了?」

  「對啊!他們很有誠意,連配送的方式都幫我們考慮到,企劃書寫得很詳細,我拿給妳看。」法拉從櫃檯裏拿出製作精美的企劃書。

  明茱柔接過企劃書,在法文字下的中文很熟悉。

  臺灣啊!埋在心底深層的記憶似乎被開啟了。

  它曾經很美,尤其是在她變成真正的女人後……眷戀的絲線纏繞著她,始料未及的將她拖入地獄,那是殘忍的序曲……

  *   *   *   *

  「杜同學,你先等等!」

  杜克紹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是學校的教務主任。

  「主任好!」

  「杜同學,主任想問你一件事,這純粹是關心。」

  「什麼事?」

  「主任最近聽到一些流言,有人說你交了女朋友,晚上還跟女朋友在大街上卿卿我我,是不是真的有這回事?」

  杜克紹冷然,「我晚上在補習。主任確定他們看見的人是我嗎?」

  教務主任點點頭,「我也認為那應該是誤會,你現在已經高三,面臨人生最重要的關卡,也是學校的希望,雖然學校對國內大學升學率不重視,很多學生也以出國念書為目標,但那並不代表我們學校培養不出好人才,校長對於你抱很大的期望,認為你一定能在第三類組掄元。」

  「我知道。」

  教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勵,才緩步離開。

  杜克紹目送教務主任離開後,也回身上頂樓。

  他們的親暱被學校學生撞見?什麼時候的事?雖然短期間內蜚短流長可以不予理會,但就怕眾口爍金,很快被捉到證據。

  杜克紹承認跟她相處很愉快,但這期間他們確實該以升學為第一考量。

  或許他該找個時間好好和她溝通……

  「你怎麼這麼慢,我等很久耶!」杜克紹才踏上頂樓,就聽見明茱柔的嬌嗔。

  在瞬間,他手中的紙袋也被搶走。

  「這裝什麼東西?吃的嗎?」明茱柔打開手提紙袋,咦?用日本棉紙包的禮物。

  「生日快樂!」

  「你真的記得!」明茱柔高興得眉眼彎彎,「這是你想很久的驚喜嗎?」難掩興奮,她小心翼翼,儘量不破壞包裝紙的拆開,到底是什麼驚喜?

  一本本年代久遠的筆記本,封面還不是她最愛的史努比狗狗。

  「這是什麼東西啊?」

  「我二年級上課用過的筆記本。」

  「你送我筆記本?」這算哪門子的驚喜?她從來沒收過這種二手貨也就算了,還……難道……

  「我知道妳不愛念書,但高中課程怎麼說也是基礎教育。我把我整理過的筆記本送妳,裏面我重新用色筆劃記過,有注明考試重點,未來妳只要考試就拿出來翻翻,就算拿不到一百也絕對可以考及格以上的分數。」

  對一個書呆子而言,可以說是以成績來記錄生命歷程,而他居然把這麼重要的筆記本送她。「你還沒考完大學,這麼早就送我,對你沒有影響嗎?」

  「我既然送妳筆記本,就表示我對自己在這部分有信心。」

  明茱柔將筆記本抱在懷裏,貼在心口。「送這種舊東西,怎麼我一點被驚到的感覺都沒有?」

  杜克紹蹙起眉,伸出手,「如果妳不喜歡,還我,我再另外補送別的給妳。」

  「不要!」明茱柔閃過他的手,「我是貨物入門,概不退還,這筆記本我委屈點,就收下來當生日禮物了。」她笑得十分燦爛。

  「晚上等妳下班,我會再送蛋糕到妳店裏,人多好慶祝生日。」他知道她愛熱鬧。

  「不用,我今晚沒有排班。店長放我假,讓我好好慶祝生日。」

  「妳約誰了?」該不會又是不良場所聚會吧?

  「你一個啊!」

  「我?」

  明茱柔揪著他的手臂抱進懷裏,仰著頭,一副嬌憨的模樣,「你是我的親親男友,生日這麼重要,當然要跟你一起過。告訴你,我十七歲喔!聽說女生滿十七歲就會散發一股柔魅,可以把男生迷得團團轉。」

  「妳想約在哪里見?」轉頭看著遠方的藍天白雲,她的嬌柔讓他無法逼視……心跳得好快。

  「晶華酒店。」

  「沒事約在飯店做什麼?」他瞠大眼,她真的這麼開放?

  「你想到哪里去了?晶華是五星級飯店,我滿十七歲是小大人,不能去高級場所開開眼界嗎?」

  杜克紹語塞,要開眼界當然可以,只是……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今天我生日,壽星最大。我們六點半在晶華酒店見。」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她朝門口一溜湮就消失。

  晶華酒店啊!也好,乘這機會把話說清楚。

  他們當朋友會比當男女朋友要來得適合。

  尤其大學甄試將屆,他必須將心思全灌注在課本上,這關乎他的傲骨,也是他投注六年的心血──他要爭一口氣,證明私生子的標籤無法左右他的成就。

  不掛裘姓,他杜克紹一樣可以揚眉吐氣。

  *   *   *   *

  是的,不掛裘姓,他杜克紹仍然可以揚眉吐氣,他證明他做到了!

  所以知名的企業暨政界大老徐忠雄,排除國外其他心臟權威醫生,指名由他操刀,這則新聞在國內沸騰了好幾天,也奠定了杜克紹在臺灣醫界的聲望。雖然,他早就不在乎了!

  「拭汗。」杜克紹低下頭,讓跟刀的護士拭掉額上汗水。「檢查徐老的血壓和心跳。」

  「心跳六十七,血壓是一百二十六和七十。」

  「止血鉗給我,準備O型RH的血液兩百五十。」杜克紹的動作縝密,手術刀在他手上猶如飛舞的蝴蝶。

  伸手接過器具,他隨即將鉗子扔掉。

  「是誰讓實習護士進來?你們還不懂我的禁忌嗎?滾出去!」他的怒吼嚇得另一名跟刀護士接手,推走原本的人。

  「止血鉗。」

  「是。」

  這次拿對了!杜克紹專注在手術上,對於方才的震怒,彷彿沒有發生過似的……他知道這手術將會非常完美的結束。這是基於對自己技術的信賴,在手術刀下去時,皮肉分開的剎那,經由血液的流泄速度,他就斷定結果。

  在安靜的手術房中,外面的準備室傳來嘈雜聲。

  杜克紹蹙起眉,「去看看發生什麼事?」

  「好。」應聲的護士很快步出手術房,又很快地回來,「有名女孩跳樓自殺,剛被送來這裏,因為沒有手術房,所以在準備室裏等待。」

  「跳樓自殺?」杜克紹心一驚。

  「是的,聽說她才十七歲,是為情自殺,因為病況緊急,急診的張醫生說她有肺臟破裂的狀況,所以先進準備室,如果不行,打算在準備室幫她先動刀急救。」

  十七歲?就跟她當年同齡……「把她推進來,這台刀我做。」

  「院長,這不好吧!徐老他──」

  「有事我會負責,快點!」

  他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如果他當年早點學成,或許就有機會挽回她的性命。

  *   *   *   *

  愛情對你而言是什麼?

  有人要想三分鐘,有人需要三小時,對明茱柔來說只要一秒鐘,愛情對她而言是空氣。

  懷著雀躍的心情來到晶華酒店,步下計程車的剎那,她緊張到手心開始盜汗,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小洋裝造型,幫她打扮的阿姨心有戚戚焉的說她長大了,變成貨真價實的大小姐。

  粉紅色系的公主袖,在領口綴著蕾絲,同色系的三褶裙只到膝上六公分,這身裝扮將她的青春展露無遺。阿姨還刻意幫她的黑髮上卷子,呈現波浪的披在肩上,純真中帶點小性感。

  他會喜歡這樣的裝扮嗎?

  明茱柔懷著忐忑心情進入飯店,他就站在大廳,四目交接的剎那,他呆怔的眼神滿足她的虛榮,心情獲得平復。

  揚起的笑容十足陽光,勾住他的手臂,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加在他身上。

  「妳這是做什麼?」杜克紹試圖抽回手臂,卻無法如願,礙於人來人往,不好有太大的動作,他不想招惹視線。「動手動腳的,妳到底有沒有女生的自覺?」

  「我們是男女朋友,勾肩搭背有什麼關係?」

  她的身體帶著一股香氣,和其他同年齡的女孩不同,他說不出味道,只覺得很香,而軟馥的胸房在手臂的擠壓下,觸感清晰,雙重感官刺激,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裝了漿糊且開始凝固。

  好不容易來到餐廳,服務生拉開坐椅讓他們分別入坐,冷空氣兜頭一淋,才讓他稍微壓下衝動。

  一直以為自己的修為已到了老僧入定的境界,緊繃的腰腹證實屬於青少年的衝動仍在,只是以前不曾到過燃點罷了。

  他們分別點了菜肴後,將MENU還給服務生。

  「麻煩幫我送上一瓶紅酒。」

  「好的,妳有指定哪一款嗎?」

  「不用,幫我搭配餐點上即可。」

  杜克紹滿臉寫著不贊同,等服務生離開,就等不及出聲阻止,「未成年是不能喝酒的。」

  明茱柔吐吐舌頭,「今天是我生日耶,而且只是搭配菜肴,喝一點點沒有關係啦!」她必須要利用酒精來提振勇氣,否則今晚的計畫無法如願施展。

  「妳今天真的很古怪。」

  明茱柔一驚,他的觀察力太驚人了!

  「什麼古怪,我今天是特地盛裝赴約,我沒有穿過這類型的衣服;反倒是你,一件襯衫配牛仔褲,真隨便。」

  「不管怎麼穿,妳十七歲的年紀是不會改變的。」

  「什麼嘛!我今天還穿了蕾絲的小褲褲,很有女人味。」明茱柔壓低聲音說。

  原本喝進嘴裏的檸檬水因為她的話嗆到,「咳咳咳……」吞也不是,吐也不行。

  「你還好吧?」

  「妳……說話看一下場合好嗎?」好不容易順了氣,也漲紅了臉。

  明茱柔單肘撐著桌面,側著臉愛嬌的說:「你知道我很喜歡這樣逗你嗎?你的反應很可愛。」

  「這種遊戲一點都不好玩。」杜克紹板著臉,對於自己被當成寵物似的理論,無法接受。

  「我覺得你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經過精確無比的計算,深思熟慮,個性穩重得跟老頭子一樣,難道智商高的人都是這樣嗎?」

  「或許不,我對研究別人這種事覺得很無聊。」在她一雙明眸大眼下,或許藏著他想像不到的慧黠。

  「那是別人啊!你不同。」

  「我沒有什麼不同,一樣是慘綠少年,一樣為擠大學窄門努力,我不明白學校那麼多學生,妳為什麼會挑上我?」

  「我覺得有一個聰明的男朋友,可以教我更快明白什麼叫愛。」

  精美的菜肴送上來,服務生盡責的介紹各種餐點的食用方法,待他離開後,明茱柔端起紅酒,咕嚕嚕的飲盡。

  「妳在做什麼?妳沒有搭配菜肴,這樣空腹很容易醉。」他對於酒鬼型的女孩子非常厭惡。

  水灩的媚眼、慵懶的笑容,她覺得飄飄然,心情好得不可思議。

  「這酒很好喝,你也喝喝看嘛!」

  杜克紹順著她的手,啜飲一點紅酒就推開了。

  這酒沒有威士忌的濃烈,但酒精含量也不低,他本來就不喜歡那種味道,饒是再好喝也不愛,只淺嘗一點就讓他開始全身發熱,可能和酒量不好有關係。

  「你不喜歡嗎?」她發現他白皙的顴骨浮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搭配菜肴會好一點。」他先品嘗了前菜,清淡的翠綠雙筍,搭配塔塔醬,稍稍把嘴中的酒精味帶走。

  「我們今年跨年一起度過好不好?」

  「還這麼久,到時候再說吧!」

  「不行,你要先答應我。」浮起紅色的淺暈,帶著嬌羞,「先說好,你要在倒數的最後一秒吻我,之後要跟我說,我們吻了一整年喔,一定會幸福很久。」好夢幻!很浪漫!

  這……感覺好噁心。

  只是看她笑得這麼甜蜜,他突然說不出拒絕的話。

  「妳都知道我要說什麼,不需要我再說吧?」還是試圖掙扎,畢竟說出那種話真的不是他的STYLE。

  「那不一樣啊!」

  看著她噘起瀲豔的紅唇,「好吧!」

  「萬歲,那就這麼說定喔!」

  一點點酒精的催化,讓愉快的談天愈來愈HIGH,她的美麗也讓他有點醉……

  不可諱言,她真的很美,至少美得讓他常需要動用自虐才能克制衝動,心像鴨子滑水似的慢慢朝她貼近,一顰一笑間都扯動他每一根神經。

  他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只知道思緒恢復清明時,他的指腹滑過絲緞般的肌膚,涼滑的觸感震動他的心弦,但片刻後傳來的嬌吟,讓他放縱理智沉淪,他終究還是有著青少年的衝動與對性的渴望……



第三章

  明茱柔承認自己和所有戀愛中的女孩子一樣,一點都不獨特,也不希望杜克紹將自己歸類為獨立,她想要時時刻刻和男友耳鬢廝磨,甚至走在校園裏,可以光明正大的表現出情侶姿態。

  「妳最近是不是都沒有進教室上第四節課?」才剛中午十二點鐘響,杜克紹走上頂樓,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但她卻已在這裏等待,甚至準備好了午餐。

  幾乎這一星期以來都是如此,明茱柔愈顯細心的行為看在他眼底,只讓他覺得煩躁,尤其在飯店失控的那一夜之後。

  「我不喜歡上第四堂課。」

  「妳不是不想到美國念書嗎?既然想留在臺灣,就好好用功,至少考上一所上得了臺面的大學。」

  「真討厭,你不要一見面就管我念書嘛!晚上我要打工,你要補習,見面相處時間已經夠少了。」她將飯盒遞給他。「小P問我,你最近為什麼不來接我下班?」

  「我要補習,已經高三了,必須以課業為重。」

  「可是你之前都有來接我啊!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小P笑她快變成怨婦,明茱柔也不喜歡自己變成這樣,得失心很重,打工也心神不寧,昨天還把沙拉油當成白醋送給客人食用,被罵到快變成豬頭。

  「我真的希望我們相處的時間可以多一點,至少在校園中擦肩而過時,你別把我當成陌生人,這樣感覺真的很差。」

  「我們以前在校園中碰面,一直很有默契的裝作不熟,我以為妳也認同。」

  「可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啊!」

  「有哪里不一樣?」

  明茱柔對上他黝黑的雙眼,深澈如黑潭,讓她覺得好冷。

  「我們已經真正在一起了,不是嗎?」語調輕輕的,她有點怕,連怕什麼她都不曉得。

  她的脆弱讓他輕歎一口氣,雙手握住她纖細的肩膀,強迫自己抬頭與她對視,「妳別胡思亂想好嗎?我們是真正在一起沒有錯,但有必要讓一些不相干的人都知道嗎?我不希望誤導別人,以為妳的個性很隨便,妳的性情很真,但只要我知道也掛在心上就好了。」

  明茱柔笑得如花般燦爛,「那我們今天晚上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我今天沒有排班,看完……隨你怎樣都好。」

  說她缺少矜持、不知羞恥都好,她真的很喜歡相擁時的親密,尤其呼吸急促、嬌喘吟哦所譜成的激情樂曲,只有那一刻,她才能感覺到彼此真正貼近……也證明她能恣意控制他的反應,挑起他的熱情。

  至少她不愛現在的他,太內斂和深沉,甚至有座隱形的牆隔著彼此,她無法真正觸碰到他的心。

  杜克紹,你要把持住,千萬不能答應。

  「我今天晚上有補習,所以儘量趕趕看。」該死!

  「好,那我們約九點在西門町的武昌街入口,不見不散。」明茱柔低頭快樂的吃起便當,腦海想著今晚要做什麼打扮,對了!她之前有買一瓶果香的潤膚乳,聞起來有甜甜的草莓香,今晚就擦那個吧!

  杜克紹,趁還有機會,快想藉口拒絕。

  「我在想,我可能──」

  「你快點吃飯,別再想了!都快要上課了。」

  杜克紹瞄了一眼手錶,糟糕,快一點了,他答應數學老師下午第一堂課到播放室去研討數學題目,捉些題庫讓今年的數理代表隊練習,杜克紹加快速度吃飯。

  「吃慢點啦!」

  在頂樓的出口處,一個陰影縮回去,原來他們約今晚九點,看來時機成熟。

  今晚鐵定有驚人的大發現!

  *   *   *   *

  早晨,沾著朝露的枝椏,鳥兒站在上頭,鳴唱著揭開一天的序曲。平靜得一如往昔,學生陸續搭乘昂貴私人轎車到校,三三兩兩地嬉鬧、漫步其中。

  直到有人察覺不尋常,一傳十,十傳百。

  玄關處人滿為患,全擠在一張不曉得何時張貼,也不知道貼者是誰的相片前。彩色照片非常清晰,照片裏的人任誰都說得出名字,一位是榮譽榜上常勝軍杜克紹,一位是教官室最令人頭痛的公主明茱柔,照片中,他們親暱的走進「愛情賓館」;另一張是由賓館出來,加上照片右下角的時間,全讓觀看者為之騷動,咋舌喊酷。

  學生甲,「我有看過這家愛情賓館,聽說很多有夫之婦都挑這裏偷情。」

  「這不是重點,誰管賓館啊!我只是無法相信,裏頭的男主角居然是書呆子杜克紹,他怎麼有本事搭上校花?」

  「說不定他有過人『長』處啊!」笑得十分曖昧,也引起其他人騷動。

  學生乙,「真想不到校花的生活這麼放浪,你們覺得我有沒有機會?」他故意抬頭挺胸。

  「我看你重新投一次胎,機會也許會比較大啦!」

  相對於玄關的喧鬧,學校的教官室裏,教官拿著照片,氣紅了臉。

  這……這要是傳出去,學校的名譽不就擺到垃圾桶去了?

  *   *   *   *

  在學校頂樓,杜克紹和明茱柔剛到校就知道昨晚的事傳遍校園,兩人不約而同到了頂樓。

  「不知道是誰幹的,好缺德!」

  「事到如今,教官一定會通知家長到校。」

  「那怎麼辦?」她不怕家長到校,反正最後一定是阿姨來。可是他呢?她不希望給他母親留下壞印象。

  「我會在教官面前承諾,以後我們保持距離,這次就依校規看學校要做什麼處分。」

  「不要,」明茱柔驚慌尖叫,「為什麼要保持距離?我們是情侶啊!」

  「我們學校比起一般公立學校,在校風上已經夠開放,可以允許學生明目張膽的談純純之愛,但那不代表上了賓館他們還能接受,至少殺雞儆猴的動作少不了,否則將來學生群起效尤,學校怎麼管理學生?」

  她不要保持距離,她怕,萬一距離愈來愈遠怎麼辦?

  對於這段感情,進展太快,已經超出她的想像,用心很深,她需要更多安全感。

  「啊,對了,我們可以離開這裏啊!我們到一個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明茱柔,這不是一個解決事情的方法,妳已經亂了方寸,或許我們分開一段時間讓彼此冷靜一點,對誰都好。」

  「不要,我不要!」明茱柔抱住他的腰。

  「妳冷靜一點!」老天!她的力氣大到幾乎將他的腰摟斷。「妳仔細想想,我們現在離開這裏,將來靠什麼過活?我們連高中都沒有畢業,難道要妳當女工、我當男工,接下來生一堆小童工嗎?」

  「念書一樣可以過陣子再念,我不要跟你分開,說什麼都不答應。而且你已經高三,我們能相處的時間不多,除非你只是想跟我玩玩,把我當成你告別高中生涯的插曲。」

  「停止妳的想像力好嗎?我們現在是在討論如何解決問題,不是製造更多問題。」

  他的語氣中充滿不耐煩,種種跡象都讓她更加心驚。怎麼辦?她已經毫無保留,什麼都交給他,就表示沒有任何退路。

  「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懷孕?」

  「懷孕?」晴空一記驚雷,讓他開始慌亂,「妳……妳確定嗎?現在怎麼可能驗得出來?才……沒多久而已。」

  「我是說有可能,畢竟我沒有做任何安全措施,我們又不是只做一兩次。」明茱柔勾著他的手臂,好怕,好怕就這麼放手,他立刻飛得遠遠的。她就只剩下他了,如果他也離開……

  該死的!他怎麼粗心到沒注意到這點?!杜克紹爬過頭髮,亂了方寸。

  「這事先擱著,我們到教官室去,讓他們罵一罵。妳要記住,不管他們說什麼、有什麼反應,妳都不能反駁,一切看我的眼神,知道嗎?」

  「好。」

  杜克紹在得到她的同意後,轉身率先離開,「妳先別下來,我們不能同時出現。過十分鐘後妳再下來。」

  舉在空中的手心只捉到一陣風,明茱柔看著他離開……

  為什麼?他竟然連一句安撫她的話都沒有。

  指尖冰冰的,一直涼到心底,現在明明是秋初啊!

  *   *   *   *

  「克紹,你知道教官對你有多失望嗎?」

  「對不起。」

  「徐教官,你就別一直罵杜同學。少年情懷總是詩,再說,你又不是不清楚明同學的個性,我們要她別做的事,她偏偏去做,多重的處罰都拿她沒轍,罵她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該死!徐教官想起杜克紹被勒索的事,那女孩子實在是無可救藥,外表甜美,內在簡直是惡魔。「明茱柔呢?還沒來是不是?再去廣播──」

  「她平常就愛蹺課,今天東窗事發,八成不敢來了。」蔣老師專門教二年級數學,嚴肅的個性在教學上一覽無遺,最討厭挑戰禮教的學生,她看明茱柔不順眼,只覺得她眼西門町的援交少女沒兩樣,剛好明茱柔也看她不順眼,專挑她的課來蹺。

  「叩叩叩!」有人大聲的敲門,站在門口的,不就是事件女主角?

  「在背後說人閒話,小心斷舌頭。」睨了蔣老師一眼,明茱柔才緩緩晃進教室。

  「明茱柔,妳說那什麼話?妳不明白尊師重道的道理嗎?我們學校建校以來就秉持以愛心與包容感化學生,妳知道妳的言行常常讓人忍不住想打破教條嗎?」

  哼!「少說得這麼好聽。我──」

  「咳咳咳!」杜克紹在咳嗽間偷偷瞪了她,暗示她收斂。「教官,我承認我們有點被愛情沖昏頭。在升上高三的緊要關頭,我是該以學業為重,我想這件事明同學也非常清楚,連我的志願明同學也贊成。」

  「我已經分別通知你們家長到校,發生這種事情,尤其鬧得這麼大,學校裝作不知情將來怎麼管理學生?你們之間一定要有人受罰,我會等你們家長來再一起和家長討論。」

  「徐教官,杜同學是不──」這時,陳老師突然走了進來,「杜同學,你在這裏,快點!今天我們要到C中比賽,全國高中組作文比賽快要開始了!」

  「陳老師,杜同學他不行──」

  「什麼不行,丟了這面獎牌你擔得起責任嗎?」專門指導杜克紹作文的陳老師拉著杜克紹就先離開。

  開玩笑,為校爭光,這關係到明年招生的門面好不好看,能不能多招幾名優秀人才,就看這些大大小小比賽累積下來的名氣了。教官們懂什麼,真是!

  他被陳老師拉走,留下明茱柔獨自面對接下來的難堪。

  杜克紹的母親來了!她一身優雅的米白色套裝,聽過教官的解釋後,落在明茱柔身上的打量眼光帶著審視。

  那種感覺超差,她卻無法閃躲,怎麼大家的眼神……都帶著鄙棄?看不起她嗎?是的,她的操行讓人搖頭,喜歡在不良場所廝混,跟著大夥吞雲吐霧,又不愛念書,她真的很糟糕,至少和他比較起來,簡直是天地之差。

  可是她懂得潔身自愛,所以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啊!就因為是第一個,所以她的眷戀才這麼深嗎?看盡父母在婚姻中的醜陋,為了離婚不停揭著對方傷疤,找征信社跟監、捉姦在床的難堪……太多太多,所以她才對自己的愛情產生潔癖,初戀就代表一輩子。

  她原來是這麼想的,所以她很保護自己,尤其是潔淨的身體一定要奉獻給最愛的人,然後就這麼一輩子守著他……尖銳的對話打破她的冥思。

  「杜太太,這話怎麼能這麼說?妳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家小姐纏著妳兒子?我家小姐漂亮又聰明,我們老爺將她取名叫明珠,什麼含意大家都知道。再說,我們明家有頭有臉,多少公子哥兒上門追求,纏著妳兒子有什麼好處?」是鄭姨的聲音。

  「有什麼好處應該問妳家小姐吧!我聽說她常到地下舞廳鬼混,誰不知道那種地方龍蛇混雜,說不定……我們只是不想把話說難聽罷了!」

  他們爭執的聲音漸漸在耳際敞開,她要的明明是單純的歸屬,品嘗一種幸福的滋味,為什麼大人不明白,總是要把問題想得這麼複雜?

  *   *   *   *

  「妳下個月馬上給我滾到美國去,我不要再看見妳的臉。該死的臭婊子!連這種基因都傳給女兒……」辱罵聲漸遠,那是她的父親,呵!究竟怎樣的父親會說出這種種不堪入耳的話來?

  「小姐,妳不要介意老爺的話,今天夠折騰妳的,好好睡一覺吧!」在鄭姨的安撫下,明茱柔躺在床上。

  明茱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不過……

  下個月去美國?不,她不要去!她不會去的,她會跟杜克紹幸福的在一起,很久很久!

  只是相同時空、不同空間,兩顆心想的完全不同。

  杜克紹知道她被學校勒令在家反省一個禮拜,這種隔離讓他的精神在短時間獲得很大的舒緩。她一徑將他當成依靠,卻不曉得再怎麼成熟,他也才十八歲,沒有任何經濟能力,她卻一直規畫著未來藍圖,殊不知那些所謂的美好,對他的心理造成多大的負擔。

  他明白自己在這次事件中,沒有遭受太多的為難,主要是明茱柔在校操行本來就讓校方傷透腦筋,全是看在明父對校方的捐贈款上,才讓她繼續留校,這次相信也是。

  未來到底該怎麼辦?她真的會懷孕嗎?老天!想到這個問題,他就頭痛欲裂。事情應該不會到那地步的。

  *   *   *   *

  我真的懷孕,有了我們的小結晶,所以我不能讓我爸爸送到美國。今天晚上九點半,我在頂樓等你,帶我和孩子一起走,不見不散!

  這張小紙條猶如平地驚雷,杜克紹完全亂了方寸,也明白上天無視於他的祈求,怎麼會?

  今天是她複學後的第一個禮拜,原以為風平浪靜,加上學校特意防堵,所以他們到現在還不曾碰過面,誰曉得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起走?要走去哪里?他們沒有任何經濟基礎,他的願望是平反私生子不能出頭天的家族傳統,他要讓父親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血源不代表什麼,如果他就這麼離開……

  不,他不能這麼做,在經過教官位子時,他的手一鬆,紙條緩緩滑落在桌面。

  他這麼做是對的,這樣對他們的未來都好!

  *   *   *   *

  經過長達八小時的手術,很完美的畫下休止符。

  「杜醫生,我先生他──」

  「徐夫人,這次手術很完美,院長已經推進恢復室,等麻醉消退他就會清醒過來,醫院有準備貴賓室,夫人可以先到貴賓室稍作休息,等院長清醒就會送進貴賓休息室。」

  「杜醫生,謝謝你!」

  「不用客氣。」脫下開刀帽,轉身要簽護士送上來的病歷書。

  「杜醫生,我女兒……我女兒她……」遠處傳來雜遝的腳步聲,一名婦女揪著他的手。

  「妳女兒?」

  「杜院長,就是剛才也進去的小女生。」在旁的護士提點著。

  「她沒事了!妳可以放心。」

  「謝謝……謝謝你!」為人母親的安心之後,開始哭泣,嘴巴也開始念著:「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傻?怎麼這麼笨?」

  笨?對啊!明茱柔,妳怎麼會這麼笨?

  遠遠來了一輛病床推車,杜克紹閃身讓他們通過,在驚鴻一瞥之際,那蒼白的年輕臉孔及染血的被單……好熟悉!

  他伸手捉住隨床的護士,「她怎麼了?」

  「她也是跳樓自殺,聽說是為了負心人,消防隊說她死意堅決,硬是從八樓的頂樓一躍而下,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營救。」

  「誰負責的?」

  「急診室的林醫師,他馬上過來了!」

  「不用,我來就好!」他換下髒掉的手術袍。

  「杜醫生,你才剛開完刀,最好休息一下。」之前跟刀的護士來不及勸阻,杜醫生早就沖進手術準備房。

  這……跟刀的護士瞠目結舌,杜醫生不累嗎?八小時耶!

  換手術服的杜克紹邊看送來的病歷單。

  他要救活她,一定要!

  *   *   *   *

  習習的涼風襲過樹梢,沙沙作響的樹葉聲在夜晚的校園中聽起來格外陰森,一反白天的喧鬧,闃靜得教人起雞皮疙瘩。

  可是這些聽在她的耳中,全成了幸福圓舞曲,踩著輕快的腳步,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捉到幸福,這次她會小心的握在手裏,永遠不鬆開。

  推開頂樓的鐵門,還沒有人來,可能是她來早了!

  明茱柔關上鐵門,準備到頂樓的另一面去──

  赫!「教官?!」怎麼可能?她明明將計畫……

  「啪!」用力狠猛的巴掌落在她的臉頰上,將她打得飛出去,撞上圍欄才停下來。

  「妳這個賤蹄子,原來妳真的約人私奔,學校通知我,我還以為是學校搞錯了。我今天要不打死妳──」

  「明先生,你先別這麼激動。」教官攔住明父。

  鄭姨撲到明茱柔身上,護著她。「老爺,求你原諒小姐,小姐年紀還小,而且又懷孕──」

  明父抬起腳一連踹在她身上幾下,「我今天如果把她打到流產,就省了醫院的墮胎費。」

  「為什麼你們會知道……」

  「妳要送上門犯賤,被人吃乾抹淨就以為那是愛嗎?帶妳走?妳以為有人會認真看待這種送上門的貨色嗎?」

  「是他通知你們的!」為什麼?他不是說過……他說過什麼?愛嗎?沒有,他從來沒有說出口,只是她以為……

  她只是想要幸福而已,只是想要找到一個人愛她。

  「不然妳以為有誰會通知我們?他媽的,送上門的賤貨,我明某人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事,這輩子要生一個妳來羞辱我!」

  「明先生,你冷靜一點。」教官使出吃奶的力氣,將盛怒中的明父給阻擋住。

  「老爺,我想小姐──」

  「妳想什麼?我花那麼多錢讓妳來照顧她,妳把她照顧成什麼德行?他媽的,我養妳還不如養一條狗!」

  「夠了!如果都不愛我,為什麼要生我?杜克紹,如果你也不愛我,為什麼不告訴我?」輕輕的低喃聲消逝在夜風中。

  明茱柔靠著圍牆站起來,攀爬越過圍牆。

  「小姐,不要啊!」鄭姨尖叫。

  杜克紹在極度不安中,順從自己心底的呼喚,他一定要看見她平安的被帶走!

  他悄悄的來到學校,要轉往教室那棟大樓時,只聽見有人大喊不要,聲音極度惶恐,下意識地抬頭時,看見瘦弱的身影掛在頂樓的牆邊搖晃。

  老天!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驚恐堵住喉嚨,「不要,妳不要!」這淒烈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連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聲音。

  夜,明明那麼闃黑,他卻能清楚看見她閃爍的眼睛,不要跳!不要!他在心底不停地向上天禱告。

  「為什麼?為什麼?」明茱柔看見他了!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我認為那是對我們最好的。求求妳,妳先下來,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談。」

  明茱柔搖搖頭。「我要的幸福很簡單……很簡單……結果什麼都沒有,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要了。」闔上眼,心一橫,她往前一個踩空。

  終於可以解脫了,明茱柔輕輕的歎息。

  隨著她跌落的身體,杜克紹的心彷彿被人往下揪,一路掉進地獄,脆弱的身軀被遮雨蓬攔住、彈出來,最後結實地落在地面……

  不會,妳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懲罰我的,不要!

  在她落地的花圃四周佈滿鮮紅的血跡,怵目驚心,他的臉孔蒼白,抖著雙手,緩緩的蹲下身,將她摟入懷裏。

  「妳平常……不是很愛漂亮嗎?怎麼……把臉弄得這麼髒?」淚水迅速佔領眼眶,他試著要將血跡擦乾淨,衣袖迅速染紅,卻怎麼也擦不乾淨。「老天!怎麼會……妳怎麼會這麼笨?大笨蛋,我只是要妳回妳父親身邊啊!」

  滑落顴骨的淚水滴落她的唇,沾染的血跡褪去,全是死白。

  「妳為什麼……為什麼從來就不照著我的劇本走?妳該回去的!」老天啊!如果上天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那麼就讓我代替她,這不是她的錯!

  秋殤悲歌在風中習習低吟,冬天,就快來了!



第四章

  女秘書穿著合身的套裝,推開粉藍色的門進入院長室。

  「院長,媒體聞風而至,他們知道立法院徐院長在我們院裏動心臟手術,加上之後跳樓的兩名女學生,全是由你執刀,都鬧著要採訪你,圍在大廳說什麼就是不走。」

  「不用理他們,通知徐院長的隨扈,請他們出面制止那些記者。」杜克紹脫下白色醫生袍,隨手扔進洗衣籃,健壯的胸膛及僨起的肌肉將襯衫的挺直穿到極致。

  「院長,你不休息一會兒嗎?你已經十二個小時沒有闔眼了。」

  他拿起卡其色的休閒外套,朝門口走。「明天是十月十八日,我想幫我未婚妻買生日禮物,今天就不要CALL我。杜院長的病況隨刀的楚醫生很明白,有事請他先處理吧!」

  「噢!」女秘書失望的看著他揚長而去。

  半晌,護理長探頭進來,「淑芬,我剛才看見院長急匆匆的離開,發生什麼事啊?手術不是很順利嗎?」幾名也很好奇的小護士有樣學樣,開始圍攏過來。

  「妳日子過傻啦!今天是幾號?」

  「我哪有過傻?今天……明天是十八日。」她恍然大悟。

  林淑芬睇了白目的護理長一眼,「院長交代我,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能CALL他。」

  「明天十八日有什麼特殊意義嗎?」開口問蠢問題的是這個月剛考進來的小護士,目前還沒有資格照料病人,暫時跟在護理長身邊學習。

  「妳覺得院長如何?」

  護理長問得這麼直接,教……人家怎麼好意思回答?實習小護士含羞帶怯,每個人眼睛都成了心型。

  「院長對病人超有耐心,對待員工也很好,沒有其他醫生那種眼睛長在頭頂的感覺。」今天考進來的唯「二」男護士中的一人回答。

  「我們院長是很多女病人眼底的白馬王子,在醫院裏,名列各科黃金單身漢榜首,很多女人搶著要,卻從沒聽說有緋聞。」

  「他有未婚妻啦!」另一位男的實習護士說。

  真不明白,這些小護士在想什麼?有人規定錢多又帥的男生就不能死心眼嗎?

  「重點是沒有人見過院長的未婚妻,一次都沒有,也沒有任何人接過任何一位自稱是院長未婚妻的女人打來的電話,精神科那位吳姓女病人例外。」

  「大家都懷疑那位未婚妻是院長杜撰出來的人物。」

  「當然,也有人說院長的未婚妻得了重病,所以他每到這個日子一定會到某個地方陪她。」

  「哇塞!你們的幻想力怎麼這麼豐富?」

  「沒有辦法,這事已經傳了近十年了!曾經跟院長是同學的衛醫生也說院長在念醫學院時,每年十月十八日就會為未婚妻買禮物,可是連他們也沒見過院長的未婚妻。」

  「這麼說來真的很奇怪。」

  「對啊!怎麼可能十幾年了,在他四周圍的人都沒見過?真的有未婚妻這號人物存在嗎?」

  在實習生中,這話題討論開來,大家紛紛提出各種看法。

  院長的未婚妻究竟是誰?她到底長怎樣?還活在世界上嗎?太多問號無法獲得答案,每年就這麼在醫生和護士之間延續著問號……

  *   *   *   *

  「好了!各位學員請抬頭看一下我這裏,我先解釋一下,巧克力在十八度到二十度之間是我們目前看見的固體,但到了二十六度就會變成液狀,像這個樣子。」

  雪白餐桌前的女孩子在白色磁爐上放進小型蠟燭,不到片刻,置放在上面的瓷碗裏頭的巧克力便開始融化。

  「各位可以等到巧克力完全融化後,取出一旁喜歡的水果,依序沾上巧克力,你們可以置放到涼後品嘗,也可以馬上品嘗,隨各位的喜好。那各位可以開始動手了!」

  隨著老師的宣佈,大家七手八腳的嘗試動手DIY的樂趣。

  「今天這是最後一批學員了,妳明天要起程到美國嗎?」紅發女孩靠近示範巧克力鍋煮法的女孩。

  「對,我答應DIFFA到美國幫他們的瓷具做宣傳,魚幫水、水幫魚嘛!」

  「他們搭配妳的巧克力賣,應該是他們比較有利吧!」

  「在法國,我的巧克力是有點知名度,但在美國就完全不行了!但他們的瓷具在美國的知度名還不錯,百貨公司的販售地點也很好,我希望能藉重他們的產品做置入性行銷。」

  「可是這樣太委屈妳了!堂堂法國著名的巧克力師傅,居然到美國百貨販售點教人做巧克力點心,瞧不起人嘛!」

  「只要有人喜歡巧克力,就達到我的目的啦!」

  「妳還真好說話,一點也沒有法國人的驕傲、自負。」紅髮女孩不以為然的蹙眉。

  「我本來就不是法國人,我是亞洲的臺灣人喔!」

  「是啊!法文說得比我還道地的亞洲女孩。」紅髮女孩忍不住揚起嘴角。哎喲!是不是喜歡巧克力的女孩,骨子裏也很熱情?她真的無時無刻不掛著微笑,笑到讓人覺得……幸福就在身邊。

  對!就是幸福的感覺,連她身為同性,都忍不住想要接近她。

  「老師,妳真的是臺灣人嗎?」一位學員聽見他們的談話,忍不住詢問。

  「對啊!我是臺灣人,妳也知道臺灣啊?」她十分訝異,畢竟臺灣在世界地圖上找不到,處在異鄉十一年來,每次要解釋臺灣的地理位置,就教她傷透腦筋。

  「我母親是臺灣人。我真不敢相信聞名法國的巧克力師傅是臺灣人,我回家一定要告訴我母親,我可以請教妳的中文名字嗎?」

  「當然可以,我姓明,叫茱柔,歡迎妳下次帶妳母親一起來我店裏,我對同鄉的人有折扣喔!」

  「天啊!那太好了,我一定帶我母親來捧場。」

  明茱柔看著小女生雀躍的回去位子繼續品嘗巧克力。

  她才幾歲?十七、十八?跟她離開臺灣時的年紀差不多吧!

  怎麼十一年了,她卻覺得……不止呢?

  他……好不好?有達成他的願望嗎?笨蛋,那是當然的,還需要質疑嗎?他那麼的努力。

  *   *   *   *

  行雲流水般的爵士鋼琴樂當背景,坐在吧台的兩名男子輕啜著威士忌,同樣的俊逸外貌,得體的衣著打扮,全都讓在場的女士無法控制目光。

  每個人都渴望上前攀談,礙於大多數已壯烈犧牲的前例,沒人再輕舉妄動了。

  「我聽說美國醫師協會會長親自來函,邀請你去參加今年的醫療技術高峰會,你要去嗎?」

  「還在考慮。」去的意願不高,在美國有一位他不想碰到的人。

  「考慮什麼?你努力這麼多年,不就等這一刻?亞洲人可以在白人世界──而且是醫療技術數一數二的國度裏,揚眉吐氣,這是好機會!」

  「這幾年我已經獲得我想要的。」看著杯子裏融化的冰塊,乾淨的桌面反應出的臉龐沒有得意煥發,一如往昔的淡然。

  「那些真的是你想要的?」

  「辜承隆,你想說什麼?」

  「杜克紹,我沒想到你這麼膽小。」

  「什麼意思?」

  「昨天是十月十八日。」

  杜克紹眼神一黯,端起杯子將威士忌一口飲盡。

  「我開始後悔那天不應該喝那麼多。」在N年前美國同寢室時,他不該把自己灌醉,更不該說出那段往事,幸好他現在懂得節制。

  「你一直沒有找到她?」

  「他們連將她葬在哪里都不願意告訴我。」握緊杯子的關節出現青筋。

  「如果她已經走了,別再用回憶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我到現在仍無法忘記她躺在我懷裏……全然沒有生命跡象的模樣。你不知道當時我的手全是她的血……」他根本無法忘記,甚至連閉上眼,都恍如再現當年情景。心一驚,他迅速睜開眼,沒有,那只是幻覺。

  「我知道,就因為太清楚,所以你放過自己吧!」

  杜克紹搖頭,「你知道為什麼我每每動刀,無論多麼困難的病症,我都可以成功嗎?」

  「因為你把那些人全當成是她,你恨自己當時的懦弱。」

  「對,所以我無法忘記。」杜克紹起身,離開酒吧。

  *   *   *   *

  杜克紹終究選擇到美國參加醫療高峰會議,只是原因說來好笑,臺灣媒體緊追著他問杜院長的病況,實在把他逼煩了。

  明明術後狀況良好,卻不死心的追問,難道要他回答病入膏肓才肯放過他嗎?還有其中一名跳樓的女學生,把他當成偶像也就算了,還向來訪的媒體說什麼一見鍾情的,亂七八糟。

  媒體要誇大新聞才有人看,這種奇怪的現象代表社會病得不輕。

  至於美國醫療高峰會,說起名目很好聽,追根究柢只是讓這些名師有個地方可以炫耀,順便借機會宣傳醫術,畢竟醫生也是要吃飯才會飽。他對這種交際場合沒興趣,純粹當偷了幾天閑,所以沒有和其他人攀談,懶洋洋的靠在週邊區;只消往後幾步,就能滾出這裏。

  站在這兒也是無趣,不如四處走走吧!才這麼想,他就實踐。

  來到飯店附設的百貨公司,似乎有什麼活動,透過麥克風傳來斷續的聲音,他可以聽見……覺得這聲音好熟悉,熟到他進入圍觀的人群,想要看仔細。

  「可可豆品種有三種,分別為:一、克裏羅歐,分佈範圍從中美洲到南美洲,二、弗拉斯特羅,包括亞馬遜河森林帶,三、特裏尼塔里歐,為雜混品種……今天我們的主要材料就是由第一群克裏羅歐和第二群所混合而成的巧克力磚,像這個樣子點火,巧克力就會慢慢融化。」她俐落的示範草莓巧克力的製作方法。

  杜克紹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尤其在看見她小巧的心形臉蛋時,喉嚨像被人箝住似的,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長得這麼像……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慢慢的穿過人群,想要走近一點看,人不可能像成這樣,一定有某些地方不同。

  「好,我們今天示範的手工草莓巧克力完成了。」三分之二覆蓋黑濃巧克力,露出紅色的上半身及綠意蒂結,模樣十分可口。

  「有人想要品嘗味道嗎?」明茱柔端著銀盤,她的語調十分輕快,眉眼微揚,全是笑容。

  「我!」一名小男孩活潑的沖到料理台前,接過明茱柔的巧克力就塞進嘴裏。

  「好吃嗎?」她笑得十分燦爛。

  小男孩塞滿巧克力的小嘴無法說話,只能點頭如搗蒜的表示好吃。

  「還有人要嗎?」

  「我。」明明不愛甜食的,但手卻有意識的舉起來,甚至走到台前。杜克紹一直在觀察她臉部的表情,細微起伏也不放過。

  他?!真的是他!化成灰她都認得!怎麼會這麼巧合?!明茱柔不動聲色,縱使手中的銀盤成了千金重,她也要求自己面帶笑容。

  「來。」明茱柔將巧克力遞給他,「咦?你不嘗嘗看嗎?很好吃,不會很甜喔!」看他眼神帶著狐疑,她笑著解釋後,繼續分送給其他人。

  十一年,過了這麼久再見面,心底除了驚訝還是驚訝,給自己千萬次的心理建設,假想再見面的時候,她希望自己還能揚起嘴角說HELLO。

  雖然這聲HELLO沒有出口,但至少仍笑著,這樣可以了!

  他將巧克力放進嘴裏,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草莓的酸甜融合成另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只差辣味,否則就四味俱全了。

  她在群眾間分送著巧克力……輕盈的體態如彩蝶般,掛在臉上的笑容十分迷人。是的,他們四目相交,卻沒有任何熟悉的熱情,一如對其他的客人。

  如果真是她,怎麼可能做到無動於衷?當初愛得這麼深,所以才會發生後來的憾事,再見面怎麼可能這麼平淡?除非不是同一人……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相像的人?

  明茱柔分送完巧克力,群眾對鍋子或者巧克力有興趣的,全讓工作人員進行接待。她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剩明天還有一場,就結束這趟宣傳之旅了。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什麼事?」她的目光太清澈,淡然的微笑撫平他心底的激動。

  「妳是賣瓷器的公司員工嗎?」杜克紹不免有些失望,難道世界上真有這麼相像的人?

  「先生需要什麼嗎?」秉持顧客為尊,她十分有禮貌的詢問。

  雖然……她真的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距離臺灣十萬多公里的遙遠國度,怎麼會有這種巧合的事?

  杜克紹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妳的廚藝很好,在這裏賣瓷具很可惜。」

  「謝謝,我的休息時間到了,就不陪你了,你可以慢慢看。」明茱柔轉身離開,留下一縷清香讓他獨自黯然。

  她……真的不是她。

  拍拍臉頰,試圖要讓自己清醒一點,造物者的神奇不是在書上敘明瞭?同樣面貌的人祂總是製造出三個,存活在相同時空中,卻一輩子也不可能讓他們彼此相遇。

  他算幸運,遇上另一個她,親眼目睹這種神跡,只是……可惜她不是他想的人。

  明茱柔幾乎是躡著腳尖走進合作夥伴準備的休息室,跌坐在沙發後,才調回呼吸頻率,久久無法自己,抬起手,赫然發現輕輕抖動的手腕無法使力。

  太突然了!她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就這麼翩然出現。

  剎那間,她突然很害怕,所以拚命假裝冷靜,不讓他看出任何端倪,她偽裝得很成功,所以他並沒有察覺任何異狀,甚至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明茱柔。

  老天!這情形可笑到不行,她居然要假裝自己不是自己。

  原以為再見面,她可以快樂說聲「嗨」的;只是她讓害怕駕馭行為,所以反射出保護自己的動作。

  她不想坦承十一年前的事,她已經守了那麼多年的秘密,如果讓他知道……

  不要,她不想。

  反正……不說也無所謂,都十一年了,說不定他已經有了親親女友,甚至是妻子,可能……孩子也有了。

  不過他居然誤以為她是賣瓷器的,沒看見臺上掛的紅布條嗎?明明就寫著巧克力師傅。

  算了,巧克力師傅在他眼底可能也不是什麼耀人的職業,她在他眼底,似乎從來就沒什麼好成績。

  啊!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妳要振作點,忘記他,快點忘記他!

  明茱柔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只是偶遇,不算什麼的。

  *   *   *   *

  在無法釋懷下,杜克紹找了在場服務人員,詢問她的名字,他想讓自己完全死心。

  「她是VIVIAN MING啊!你的瓷具包裝好了。」服務人員笑容可掬的遞上包裝精美的瓷具。

  MING?明。她真的是明茱柔。可是如果她真的是茱柔,怎麼可能看見他卻毫無反應?

  回到下榻的飯店,他不停思索這個問題,怎麼想也想不通。

  「叮咚!」電鈴聲響起。

  該死!這麼晚會是誰?他在這裏根本沒有任何認識的朋友,杜克紹原本不想理會,就讓對方以為屋子裏沒有人,久了,自然會離開。

  「叮咚!叮咚!」對方似乎篤定有人在屋裏,又接著按電鈴。

  他媽的,該死!他已經夠煩悶,到底是誰?杜克紹用力拉開門。

  「瑪莎露娜,妳怎麼會在這裏?」瑪莎露娜是他在哈佛醫學院的學妹,當時一頭棕髮、長相甜美的她可是全校男生都哈得流口水的校花。

  「我聽說你來參加醫療研討,怎麼沒先告訴我?不請我進去坐嗎?」

  杜克紹聳聳肩,「裏頭沒什麼好坐,去酒吧喝一杯吧!」他走出房門,順手上鎖。

  「你真的一點都沒有變耶!」

  「什麼?」杜克紹挑著眉。

  「你是我第一位認識的東方男人,就是土生土長在亞洲的那種。」

  「喔!」進了酒吧,他率先選擇坐在吧台。「妳要什麼?」禮貌的示意酒保,女士優先。

  「琴酒加檸檬。」

  「一杯威士忌。」向酒保點好飲品,轉向瑪莎露娜,示意她繼續說。

  「從開學我就注意到你,跟同學總是保持距離,雖然在課業上不吝指教,但在課外的活動,你多半拒絕參加。對於那些送上門的女孩子,你總是嚴正的拒絕,甚至沒有人到過你住的地方。那時候大家都以為你的未婚妻跟你同住,所以你不能帶女孩子回去。」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好。」

  「對,你總是這麼說,害我以為土生土長的東方男性想法都是這樣,後來才知道你是特例!」

  「每個人觀念不同。妳特地到紐約找我,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你相信嗎?」

  「洛杉磯巧合到紐約?」

  「你知道我在洛杉磯?你這麼關心我啊!」她喜孜孜的問,帶著嬌態。

  「是帕華說的,妳知道他對妳十分仰慕。」

  「又是那個粗魯鬼,你還有跟他聯繫啊?」

  「偶爾他會打越洋電話來問些事情,閒聊時,他很愛提起妳。」飲料送上來,他輕啖一口。

  「你知道我其實──」臉泛著紅光,偏偏她滴酒未沾。

  杜克紹迅速截斷她的話,「妳年紀也不小了!我覺得帕華人不錯,又追著妳跑那麼多年,如果不覺得討厭,妳試著給他一次機會。」

  「那你呢?你明知道我喜歡你,如果不覺得討厭,也試著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有未婚妻了!」舊事重提,這就是他不想來美國的原因。

  「這是藉口。杜克紹,如果你不喜歡我,就直接說不喜歡,不要每次都找這種藉口來敷衍我。」壓低嗓音,瑪莎不停的深呼吸。

  「我從來不需要為任何人事物找任何藉口。」

  在瑪莎的耳裏,翻譯成她還不夠格讓他可以編藉口來哄,好傷人!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告白,以後我不會再提。」端起酒,她一飲而盡,酒氣沖上大腦,嗆得眼睛起霧。

  「我祝福妳!」

  「你不會幸福的!我詛咒你喜歡的人忘記你。」重重放下酒杯,瑪莎轉身跑出鋼琴酒吧。

  慵懶的爵士音樂依舊,杜克紹看著離開的瑪莎露娜,沒有任何反應。

  又來了!她總是這樣,說要放棄,卻又再來,周而復始。

  回臺灣如果接到帕華來電話,一定要臭罵他一頓,早交代過不准透露他的行蹤,結果還是說出來,這種個性要追幾百年才會追上瑪莎啊?

  「我詛咒你喜歡的人忘記你。」這句話如驚雷般閃過腦際,忘記?對啊!他怎麼沒想到?

  當年她的頭部受傷,加上心理的創傷打擊這麼大,如果下意識為了保護自己,是有可能選擇性的失憶。

  對,她一定是忘記他了,將過去的傷心全忘記,所以展開新生活……那麼他的出現,會勾起她喪失的記憶嗎?如果回憶起來,那些深沉的痛楚不就……

  不,不會的。

  他已經不再是當初十八歲、無法撐起一片天讓她依賴的人。

  她會想起他,也會記起有多麼的愛他,而那些刻骨的痛,將有他在一旁陪伴度過,他們會一起牽手,創造甜蜜的現在和未來,撫平過去的傷痕。

  她不能繼續將他遺忘,他無法接受自己在她的腦海中毫無殘存,畢竟他已經愛著她十一年,甚至打算獨身終老,好不容易知道她還倖存。

  感謝上蒼,感謝主耶穌!她真的活著!心的悸動讓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個消息是近十一年來,唯一讓他有活過來感覺的事。



第五章

  昨夜輾轉難眠,明茱柔擔心杜克紹又會出現在會場,那她要用什麼話當開場白?或者他根本不會出現?

  為了這些蠢問題,她讓自己早上花了更多時間在整理儀容上。

  她沒有小說中女主角的麗質天生,整晚難眠,讓她的眼睛浮腫,血絲點綴其中,顯得整個人非常沒有精神。

  他沒有出現,當她講解完巧克力的由來及示範做法後,他還是沒有出現。

  唉!這樣也好,他們畢竟是兩條平行線,再見面做什麼?只會更尷尬而已。

  回到飯店,她先和瓷具公司的人用餐,順便討論未來的合作方向,寒暄間,確定營運方針和合作方式,就剩正式合約的簽定。這個她打算請他們寄到法國,在她交給律師確認無誤後,再進行簽約儀式。簡單的用餐後,她婉拒他們的送行。

  對交際不在行的明茱柔決定自行前往機場即可,再聊下去,她真的怕會辭窮。

  在房間整理簡單行李,離搭機時間還有五個小時,她泡了一杯熱巧克力,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個城市。

  「叮咚!」門鈴聲響起。

  奇怪!她明明通知六點才退房,難道是瓷具公司的人員?

  「請問有什麼事嗎?」明茱柔拉開房門。是他?!

  「我可以約妳到樓下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嗎?」

  如果她有點理智,應該馬上表示拒絕,並關上門。「好啊!你等我一下,我拿個袋子。」她聽見自己這麼回答。

  反正聽聽他想講什麼,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畢竟也分開十一年不見,他鄉遇故知,應該是人生一大樂事才對。

  很快的,他們來到飯店附設的咖啡廳。

  「一杯拿鐵和藍山,妳要黑森林蛋糕嗎?」杜克紹迅速點餐。

  「我不喝咖啡,我想要一杯橙汁就好,黑森林也不要。」明茱柔朝服務生說。

  「那我要藍山。」待服務生離開後,杜克紹有些赧意,「抱歉,我忘記問妳要喝什麼,我以為妳跟以前一樣都喝拿鐵。」

  以前?拿鐵?她不喝的。「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愛喝拿鐵啊!」那是他的最愛,卻從來不是她的。

  「是……是這樣嗎?」

  明茱柔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想說什麼嗎?」

  「我……妳還記得我是誰嗎?」杜克紹本來計畫要慢慢追求,讓她回憶起往事,但昨晚他想了一整夜,居然回憶不起來她的喜好是什麼,無法投其所好,談什麼追求?

  更駭人的發現是──他對她的瞭解居然無幾。

  除了她談過的家庭狀況外,他不知道她愛吃的料理是什麼、不知道她喜歡的顏色是什麼、不明白她最愛的花朵是什麼……

  「嗄?」他笨了,還是傻了?明茱柔沒有預期他會問這種問題,錯愕是唯一反應。

  杜克紹將她的反應當成不記得。「妳不知道我是誰,我約妳喝咖啡,妳居然敢出來,妳怎麼這麼沒有警覺心?萬一今天約妳的人有不良意圖,那妳豈不是羊入虎口?在美國這種罪惡層出不窮的國家居住,妳怎麼會完全沒有防人心態?妳這樣……」

  明茱柔的眉頭愈蹙愈緊,原來他以為她忘記他是誰?那他這次找上門來又為了哪樁?不管原因是什麼,她沒有必要坐在這裏聽他教訓。臉色一沉,她站了起來。

  「妳要去哪里?」杜克紹也跟著站起來。

  「我不應該跟陌生人說話。」

  好,她生氣了!灩紅的雙頰鼓鼓的。

  「我不算是陌生人。」

  呿!她轉身要走。

  「在十一年前,我們曾是一對戀人,就算妳忘記,這仍然改變不了事實。」不得已,他只好說出實情。

  明茱柔轉回頭,「所以呢?你找上門?」

  「我只是──」

  突來的嬌聲打斷他們的對話,一陣香風襲來,跟著軟玉溫香往杜克紹身上一撲,形成美人坐懷。

  「ALEX,我終於找到你了!你怎麼突然跑來這飯店?要不是我問了查克醫生,還不曉得你臨時離會。她是誰?」

  瑪莎露娜?!怎麼又來了!杜克紹試圖推開她的豐臀。

  「瑪莎小姐,妳別這樣坐好嗎?」

  「她是誰?你還沒說嘛!」女性直覺讓她嗲聲嬌氣,敵視著明茱柔。

  杜克紹索性站起身,拉過看好戲的明茱柔進懷,鄭重介紹,「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怎麼可能?!」瑪莎露娜拔高嗓門,驚動所有在場的客人,「你騙人!你故意找個路人甲來矇騙我,你只是想逼我放棄,對不對?」

  「不對。瑪莎,同學這麼多年,妳知道我的個性,我從來不拿感情事開玩笑。」

  是的,就是他該死的正直和專情,才會讓她心儀這麼多年,原以為未婚妻只是他編出來擋那些桃花的,誰曉得真的有。

  「你們真的是未婚夫妻?」不可能,將近七年時間,一干子同學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怎麼可能一晃眼突然出現?

  「當然!」

  瑪莎露娜的醫生執照可不是拿假的,步步逼近明茱柔,「你們真的是未婚夫妻?」

  「不是。」明茱柔面對瑪莎的豔容,輕輕吐出英文,在她展露狂喜時,接著說:「我們下個月要在夏威夷舉行結婚典禮,到時是真正的夫妻了,歡迎妳蒞臨觀禮。」

  從天堂墜入地獄不過一秒,瑪莎慘白著臉,「我詛咒你們不會幸福,永遠都不會!」轉身飛奔離去。

  又來了!希望這次她真的能死心。

  明茱柔掙開他的懷抱,與他畫出界線。

  懷抱少了溫度,有些空虛,為防一時衝動再把她拉回懷裏,萬一嚇著她就得不償失了。

  杜克紹縮回手,插進褲子口袋裏。「謝謝妳的配合。」

  「其實她長得很漂亮,氣質又很好,你可以考慮一下。」

  「我一直跟她說我有未婚妻,所以不可能!」

  「可是你沒有啊!」

  「我有!」

  「誰?」

  「十一年前,她從學校屋頂跳下來,在我的懷裏死去一次。好不容易,我再找到她了!」

  *   *   *   *

  這算什麼嘛!

  若不是現在坐在飛機裏,明茱柔真的想大聲尖叫,發洩怒氣。

  他怎麼能在十一年後用那種情深款款的模樣說出那種話?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佔用他未婚妻名諱十一年?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在她跳樓之前,根本沒有預期會有生還的機會,若她蒙主寵召呢?

  留下他,彰顯他的忠貞,要不要再頒一個貞節牌位?什麼嘛!

  活著時不好好對待,搞這些動作索求同情票嗎?

  她怕自己再繼續跟他同處一個空間,會不小心犯下過失殺人罪名,所以匆匆離開,跟著搭飛機離開美國國土。

  呼!她讓自己深呼吸,平復心情。

  算了!反正以後見面的機會不多,隨他講去。她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不要去在意。

  不過,他現在應該是到了飯店,而且撲空吧?真好,就算是她小小的報復吧!哼!

  *   *   *   *

  杜克紹一早興匆匆的到達飯店,經過昨天的長談,他以為明茱柔已經漸漸接受他了,對於他昨天的說法,應該抱持些許相信,至少她沒有太大的負面反應。

  只要她願意聽,他有把握讓她慢慢想起來的。

  敲了房門,也按了電鈴,依舊沒有人開門,杜克紹漸漸察覺不對勁,索性到服務台查詢。

  「先生,依據我們的資料顯示,明小姐在昨天晚上八點退房了。」

  「怎麼可能?昨天晚上我們還有說有笑,那她有留下什麼訊息給我嗎?」

  「恐怕是沒有的。」

  「那可以給我她的電話嗎?」

  「基於保護客人隱私,這部分我們沒有辦法提供。」

  杜克紹掏出皮夾,抽出百元美鈔,放了一張在桌上。

  「先生,這樣真的不好,我們飯店──」杜克紹再放一張,「其實你明白的,客人穩私無法用金錢衡量──」

  杜克紹將所有鈔票全掏出來放在桌上。

  服務人員眼睛發亮,壓低聲音,「這裏大廳不好看,請你先到側門去,我馬上幫你打聽。」

  杜克紹轉身到側門等待,不出十分鐘,剛才的櫃檯人員拿著折疊整齊的白紙,瞬間塞進他的手裏,杜克紹也將錢塞進他的西裝口袋。

  「排班司機他印象十分深刻,因為他昨天唯一載到的東方女客人就是明小姐,明小姐跟他閒聊時說要搭機回法國。剛才我給你的紙條中,有聯絡電話和訂飯店時留下的地址。」

  「謝謝!」杜克紹轉身離開飯店。

  「合作愉快!」人運氣好,錢財來擋也擋不住,隨便透露一支電話號碼,居然有三百美金的收入,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下班到傑克那兒喝一杯!

  *   *   *   *

  在他不知道她尚存人間時,可以繼續沉浸在悲傷中,對世界毫不在乎,反正沒有任何事物是他該在意的;但現在不同,她還活著,他們甚至曾經坐在咖啡廳說過話,那種鮮明的印象,他無法忘記。

  思念能夠持續十一年,這證明不止是思念而已。

  他的愛啊!終於又出現在世界上,教他怎麼能放棄任何可以再見她的機會?

  「我知道貴公司站在保護員工立場,不願意透露任何關於員工的事情,這是對的,但我真的有急事要找她,我……喂?」斷訊聲傳來,又被掛電話了。

  該死的,他甚至只是想確定她到底是正職還是兼職,就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願意回答,什麼鬼保護啊!

  「院長。」站在門口的秘書有點畏怯地喊。

  「什麼事?」

  「這電話,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有什麼事嗎?」

  「林太太想跟你討論一下病情,她問明天下午兩點可不可以?」

  「好。照她的時間!」

  杜克紹拿起電話,準備進入下一階段的奮鬥。這是私事,而且尋找她該由自己親自來。

  *   *   *   *

  「翠碧絲,我們合約簽了,這下子妳可以安心了……對!打電話來問我行蹤的人真的不是我私下接洽的客戶,合作講誠信,我承諾我以店裏的巧克力和你們做策略行銷,就不會反悔。」

  明茱柔的食指纏著電話線,不停點頭發出單音節附和對方。

  「不,不要告訴對方我的住址。我知道他每天撥,問題是他連我是做什麼的都不清楚,還以為我是你們的店員,太沒有誠意了,我覺得可疑……對,不要跟他說我的住址,謝謝!」明茱柔掛上電話。

  助手巧絲馬上靠上來,「豔遇喔!有人對妳一見鍾情,不停打聽妳的消息,好浪漫喔!」

  「浪漫個鬼,他連我做什麼職業都不清楚,一直要求翠碧絲透露我的住址,簡直跟變態一樣,說不定他是什麼德州殺人魔的。」

  「明,妳一點都不浪漫,這樣子的人怎麼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情人巧克力呢?上帝真是不公平。」

  「錯,上帝是公平的,所以祂讓不浪漫的人製造浪漫,帶給其他不知道的人明白。」

  「好複雜,聽不懂!」

  「要等妳懂,就不會來我店裏學了!麗池飯店訂的巧克力磚準備好了嗎?」

  「啊!還沒。」

  「那還不快去?等會兒羅賓要來拿。」

  「是羅賓要來啊!」

  「對,妳的小情人假借出差之名,偷溜來看妳,萬一妳讓他空手而回,他的皮就要繃緊一點了。」

  「明,妳真討厭。」

  *   *   *   *

  拜臺灣經濟起飛之賜,法拉答應臺灣百貨公司的邀請,甚至評估開旗鑒店的可能,而不止是在百貨公司設櫃。

  「明,妳應該要感謝我,如果我們評估後真的在臺灣設店,這樣妳就有機會回妳的故鄉耶!」

  面對慈祥的法拉,明茱柔真的發不出脾氣。當年她傷痕累累的被押出國,對她而言,臺灣再也沒有任何親人或值得留戀的人,她的事業在巴黎,熟識的知心朋友在厄瓜多。

  但她能說嗎?不能,只是笑看法拉一眼,點頭說:「我覺得日本比較適合,畢竟在氣溫或價格接受度上,日本都比臺灣適合巧克力的運送和販售。」

  事與願違,所以她現在坐在飛往臺灣的班機上,而非日本。

  就因為臺灣一家知名的連鎖百貨以三顧茅蘆的方式,不停向法拉遊說,也向各股東講解配合的行銷方案。

  她不想去臺灣,卻在眾人期望下背起行李,誰教她是巧克力師傅中,唯一會說中文的人。

  扛起新人訓練的責任,哼!她是巧克力師傅耶,又不是教育訓練師。

  在抗議無效下,她的行李中沒有回程機票,除非她處理完所有設店事宜,否則是不能回法國了。

  真可惡!她這個月搭的飛機時數,超出她過去五年所累積的。

  廣播器傳出空中小姐甜美的聲音,開始講述二十分鐘後即將降落臺灣中正機場,地面平均溫度……諸如此類的,她聽不進去!

  「明小姐,等會兒到了中正機場,我可以送妳一程嗎?司機會來機場接我,如果妳──」

  「鄭先生,謝謝你的好意,我想,我朋友會準時來接我的。」明茱柔婉轉的拒絕,這種飛機上的豔遇,打擾她足足十小時,再好脾氣的人都要發飆。

  她一副缺人愛的樣子嗎?

  「我們在臺灣還有機會碰面嗎?雖然臺北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留張名片給妳,如果妳有空,約個時間喝咖啡好嗎?」

  明茱柔隨手接過他遞來的名片,有禮的微笑,「好啊!有空的話。」可惜她八輩子以內都不打算有空了。

  眼角往名片一瞥,喔!企管顧問公司總經理,頭銜是很好聽,瞧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哼!以為女人一定要拜金嗎?

  「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剛好用完。」上帝才知道,她的背包裏放著滿滿一盒。

  「沒有關係,我等妳電話。」聽她嬌滴滴的軟腔,以為她也有意。

  就說嘛!男人的名片代表一切。

  飛機平穩安全的降落,在踏出空橋的剎那,百感交集湧上心頭。

  繞了地球一圈,她還是踏上這片土地了。她一直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她在這裏卸下所有脆弱,只帶著堅強離開,現在回來,她不打算撿回扔下的脆弱。

  她不再是當年離開的十七歲女孩了!

  *   *   *   *

  老天到底是怎麼安排的?!無語……

  明茱柔因應百貨公司開幕,也是新店開張志喜,親自示範情人節巧克力的製作方法,拜耶誕節和商人宣傳之賜,他們有多個服務群眾的重要節目。

  她專注的製作粟子巧克力,以黑巧克力及白巧克力漸層式的裹上粟子,再灑上碎果仁,香氣四溢,吸引不少自掏腰包參加課程的小女生和上班族。

  這種高單價還能吸引大批愛好者的活動,她只能說臺灣除了經濟進步外,人們追求品味的腳步也愈來愈快。

  「好,等巧克力冷卻,就可以放進我們為各位準備的精美禮盒內,你們可以再附上小卡片,寫出心情送給喜歡的人。」明茱柔在學員間走動,為他們解答各種問題。

  「老師,我男朋友不喜歡核桃,我可以灑杏仁片嗎?」

  「當然可以!小米,妳拿些杏仁片給這位小姐。」小米拿了杏仁片過來,明茱柔示範杏仁片壓碎的方法,「杏仁較脆,不要太大力,否則太細碎會少了口感,壓的時候像這樣。」她示範完後,交給學員自己DIY。

  她是喜歡這種感覺,傳播她對巧克力的熱愛,讓每個人都可以嘗到幸福的感覺。

  只是這班學員太多了,為了達到宣傳效果,百貨公司出借整個活動中心,超收太多學員,還找了一些店裏的員工來充當老師,這種粗糙的教學方法實在不是她的習慣。

  唉!入境隨俗吧!

  明茱柔走不完會場,只能走到前面幾排,有些學員已經製作完畢,帶著成品快樂的離開。

  她們……是送給心上人吧?她喜歡目送買巧克力的客人離開店裏,每每看他們帶著雀躍的喜悅,會讓她染上相同的愉悅,開始猜測收禮的人會是誰。這是她個人的小嗜好,久而久之,她甚至可以在客人選巧克力時,依他們的表情猜臆出收禮人的身分,十之八九準確。

  主持人接手剩下來的工作,她繞到台後準備進入休息室。

  「明小姐,有位先生說是妳的老朋友,他想和妳敘舊,我們已經請他進休息室等妳了。」

  老朋友?她在臺灣向來獨來獨往,沒有什麼朋友……

  答案揭曉──是杜克紹。

  「你想喝杯什麼嗎?」站在主人的立場,她只能有禮的詢問。

  「如果不麻煩,我可以請妳到咖啡廳喝杯咖啡嗎?」

  明茱柔想拒絕,卻對上他堅毅的眸光,「好吧,可是不能待太久,我還要回店鋪。」

  「我知道。」

  明茱柔收拾了隨身物品,交代店裏的工作人員一些瑣事,然後便跟著他一道離開。

  他挑的咖啡店就在百貨公司後面的巷子內,店很小,送上來的咖啡味道嘗起來普通。

  「妳離開美國沒有告訴我,我找了妳很久。我以為妳是賣瓷器的服務人員,後來輾轉得知,原來妳是賣巧克力的。我不知道妳做的工作範圍這麼廣,這次來臺灣是當上店長嗎?」聊工作應該是最安全的話題,他不想像上次那樣把她嚇跑。

  賣巧克力?店長?原來他還是沒弄清楚她從事什麼職業。

  「算是吧!」哼!太沒誠意,有本事找到她的落腳處,卻沒探聽清楚她的工作,活該找死!

  「那麼說,妳打算住在臺灣囉?」

  「不一定,要看公司政策。」

  「至少妳有段時間要留在臺灣吧!」

  「沒錯!」

  「如果可以,我能常去找妳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找我?」

  「我知道在美國我說的話把妳嚇壞,妳會無聲無息的離開飯店是正常的,但我真的沒有說謊,只要我們相處,慢慢的,妳會恢復過往的記憶。」

  「為什麼你堅持我一定要恢復記憶?如果過去的回憶對我是種傷害,我這麼一忘,不是所有的痛苦都不見?不管是對你或我,應該只有好處。」

  「不……不是這樣,我們應該繼續當初的故事,給它一個完美的結局,我還愛著妳,我們不該就這麼遺忘的。」杜克紹握住她纖白的柔荑。

  「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呢?」她緩緩抽回手。

  轟!他完全沒有假設過這個問題,他以為……

  「我想,我們就聊到這裏,店剛開幕,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先走了。」明茱柔不待他有任何反應,捉起外套就離開了。

  呵!她承認她很壞心,故意這麼問,但他也太自大了,憑什麼說他還愛……愛?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當時,她怎麼有勇氣說要私奔?現在想起來,當時的他很理智,太明白現實層面,只是處理的結果,傷痕累累的只有她。

  愛,會讓人由衷想要盡一切力量去保護對方,但他沒有!

  單方面的愛只是悲哀,是錯誤的開始,所以她怕了!



第六章

  「法拉,原來真的是妳透露的,我不是說過──」

  「明,妳不知道他多有誠意,而且多浪漫,他在臺灣請人到店裏架設視訊設備,還送我三十朵的長莖粉紅玫瑰,他告訴我,他希望用相同的方式贏得妳的芳心,而且他長得好帥。這種攻勢我實在無法抵抗,可是我沒有告訴他,妳的工作性質喔!」

  對於法拉的沾沾自喜,明茱柔只有說不出的無力。「好吧!那沒事了。」

  「那帥小子找上妳了嗎?」

  聽出她聲音裏的亢奮,「法拉,有客人上門,我要去招呼,我掛電話了!」講得匆促,掛上電話。

  唉!她只想要一個安靜平淡的生活,這個願望好像離她愈來愈遙遠。

  「明。」工讀生小甯推開廚房的門。

  「什麼事?」

  「剛剛有位先生在我們櫃裏買了巧克力,留下一張卡片指名給妳,人就離開了。妳要不要看看?」

  「誰啊?」明茱柔暗忖,不會是他吧?還不死心?「長得很帥嗎?」依一般人的審美觀來看,杜克紹算帥氣,加上衣著得當,對小女生來說……念頭一換,想到法拉,好吧!對女人來說,殺傷力不容小覷。

  「才不,我不喜歡太胖的男生。」

  太胖?明茱柔打開小卡片,字體飛舞,醜到不行。

  小姐,冒昧打擾,但愛苗在心底滋長,時間的流逝讓我愈來愈無法克制自己。敝姓林,名福生,目前任職於臺北最負盛名的聖東醫院家庭科主治醫師,考慮未來兩年內在外開業,希望有機會能進一步瞭解彼此。

  林福生?誰啊?不認識。

  「小寧,妳今天第一次見到這位先生?」

  「他來好幾次了,買了很多巧克力;妳也知道我們這種巧克力價格不便宜,他每次至少買兩千元左右,出手很大方,所以我想他很愛吃巧克力吧!看他的身材。」

  明茱柔笑出聲,「小寧,妳這麼說就錯了。純巧克力不含糖分及堅果,所以熱量並非外界想像的高,我們普遍認為吃巧克力會變胖,其實是錯誤的。而且巧克力含鎂元素,可以讓人保持愉悅的心情,在歐美有些醫院將它拿來當作調適心情的食品,而且黑巧克力可以降低膽固醇,這是有醫學根據的喔!」

  「原來。好吧!讓那位先生變胖的元兇扣除巧克力。他寫什麼啊?」小寧將腦袋靠過來,也想看小卡片的內容。

  明茱柔將卡片、巧克力遞給小寧,「假若又看見那位先生,將巧克力還給他,同款的再挑一盒給他,告訴他,謝謝他的好意,另外一盒請他送給下一位愛慕者一起品嘗。」

  「哇!是仰慕者!他還是醫生耶!」

  「所以呢?」

  「雖然長得不怎樣,但職業很誘人,可以留下來啊!別這麼快就讓彼此沒有退路。」

  「妳在鼓勵我腳踏多條船?」明茱柔睜大眼,對於七年級女生的想法十分咋舌。

  「妳不覺得這很浪漫嗎?法國人不都這樣?」

  「法國人也重視忠誠,小鬼。」明茱柔轉身準備開發巧克力新口味。

  這幾天品嘗其他店家的巧克力後,她發現臺灣人口味偏甜,對於濃純帶點苦澀的純巧克力喜好的人有限,或許加點內餡,可以更貼近臺灣人的口味。

  她翻開筆記本,詳細記錄她試吃過的巧克力品牌、外觀和口感,內餡放覆盆子,酸中帶甜,或是使用臺灣盛產的水果甜橙也不錯,先拿這兩種來試試好了。

  雙手忙碌的準備材料,腦海卻浮現他的身影。

  他被她說的話嚇到知難而退吧!這樣的結果很好,只是心底有股淡淡的失落……

  *   *   *   *

  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呢?

  杜克紹腦海一直迴響起明茱柔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很自然,自然到彼此就像普通朋友一樣。

  但是,他們不是啊!

  「杜院長,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我侄女空下時間。」林太太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讓他回過神。

  面對林太太的過度熱情,杜克紹拉回思緒,「林太太,謝謝妳的好意,也謝謝令侄女的厚愛,但我有未婚妻,所以這好意真的心領了。」

  「哎喲!杜院長,你就別騙我這明眼人了,如果院長真的有未婚妻,怎麼可能全院上下都沒人見過?我知道依你這種條件的優質男士,平常一定有很多倒貼上來的女生,拿未婚妻出來擋,確實是不錯的藉口。不過我侄女條件真的很好,她是耶魯文學院畢業的,現在在新聞台工作,是未來重點培植的主播人選喔!」

  「林太太,我有未婚妻這件事,並不是用來當擋箭牌的。」

  林太太也不好太強勢推銷,施施然的回應,「既然有未婚妻,這件事就算了。不過你真要結婚那天,可別吝嗇發張喜帖來,我一定包個大大的紅包給你。」

  「謝謝!」

  「說什麼謝謝,我這手術要不是你操刀,能不能順利站起來都不一定!」

  「醫者父母心,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會交代護士拿止痛藥給妳,超過忍痛範圍再吃,儘量別吃比較好。」

  「好,我明白!謝謝。」林太太帶著微笑離開。

  「晚上還有病人嗎?」

  「院長前天不是有交代,未來問診都儘量排在早上和下午時段嗎?」隨診護士有些疑惑的詢問。

  他忘了!「喔,那沒事了!」之前為了要空出時間和她相處,所以他要求變更班表。

  「院長,你要休息了嗎?」

  「妳先回去,我等會兒就離開。」

  「好的。」護士抱著一疊病患資料離開。

  有喜歡的人,那又怎樣?她並無法約束他的感情,就算他要繼續愛她又怎樣?他並不會做出任何妨礙她的事,只是靜靜的看她活著、笑著,這樣就好了!

  誰知道他能活多久?喜歡又能維持多久?愛情還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至少他還處在慶幸中的快樂,那就繼續吧!尤其漫長的十一年終於出現曙光,教他怎麼能不貪戀?

  想通後,杜克紹迅速起身。

  他已經有三十四個小時沒有看見她了,思念來得太濃烈,非要見上一面不可。

  *   *   *   *

  「明,有位先生找妳。」小寧推開廚房的門大喊。

  先生?林先生嗎?明茱柔忽略了小寧口氣中的興奮,輕蹙著眉,推開隔著廚房和櫃檯的滑門,「林先生……咦?」不是。

  「林先生是誰?」杜克紹推了推銀框眼鏡問道。

  「林先生是聖東醫院的醫生,他也是我們明的仰慕者喔!」小寧興奮的回答。

  「小寧!」她下的警告太慢,老天!

  「他不知道妳有男朋友?」

  「你是明的男朋友?」小寧驚訝。

  「我希望我是!」

  「小寧,廚房裏有──」

  「明,那誰是妳的男朋友?妳不是說妳沒有嗎?」

  這就是不端上司架子的報應嗎?明茱柔會深深記取這個教訓。

  「小寧,廚房的起司麻煩妳幫我分割後用保鮮袋分裝好。好嗎?」

  小寧當然不願意,她想留下來看帥哥,可是接觸到明殺人似的可怕眼光後,當下決定保命要緊,「我馬上去。」

  他受傷很深,「為什麼騙我?」

  明茱柔回避他的眼神,「我沒有騙你,我是說如果。」

  「妳知道為了這句話我思考多久、天人交戰多久嗎?我想要妳幸福就好,也擔心出現會不會造成妳的困擾,最後才想通,就算看著妳投入別人懷抱都好,只要能見到妳就好。我儘量讓自己的喜歡不打擾到妳,妳卻──」

  「我又沒有要你喜歡我。」什麼嘛!說得這麼委屈,她是拿刀還是槍逼他呀?「我受夠你老是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好像你有多愛我似的。你沒有你想的那麼愛我,你只是無法忘記我跳樓的那一幕,甚至無法忘懷我滿身是血地倒在你懷裏,但那一切都過去了!全部都結束了。那只是長久下來對我的愧疚,讓你以為自己愛上我而已。

  「如果你真的曾經愛過我,在那段時間裏,你知道我把你當成我生命的全部寄託,我以為你不會放開我的手,誰曉得你輕易就鬆開,摔得粉身碎骨的只有我。我走過來,也清醒了!所以請你別再假裝自己很愛我好嗎?你這種行為只會讓我覺得很不屑。」

  她的一連串話語字字掐住他的脖子,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妳……沒有喪失記憶?」

  「這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假設,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有這種假設?」他的臉色好蒼白,唇角微微顫抖,這是氣瘋想殺人的前兆,還是中風前的特徵?明茱柔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無厘頭的想法,但就是無法克制。

  沒有喪失記憶,卻對他無比的冷漠,這代表什麼?

  沉浸在往日悲傷,走不出死胡同的只有他。

  難道真如她所說,他無法接受那一幕的衝擊,不停的自責,誤以為愧疚變成愛?

  「你的臉色很糟糕,你還好吧?」從蒼白變死灰,這種氣色太可怕了。

  「妳……妳是不是不愛我了?」他猛力的捉住她的手臂,力量之大,就像溺水的人捉住浮板。

  好痛。「放手,你瘋啦!我的手快斷了。」

  杜克紹一驚,放鬆力道,卻不願放手。「妳真的不愛了?」

  「那一跳,讓我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年,復健一年,你知道每天開刀縫補的痛苦嗎?你知道雙腳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就必須忍受萬蟻蝕肉的痛苦嗎?我背部腰際處有一條開刀後的疤痕,心臟也有。如果這是證明我愛你的痕跡,那麼我真的愛過。但那些痛楚已經磨光愛了,你明白嗎?」

  有誰比他更明白?他是醫生啊!多少受不了治療的人,曾求他給個一刀痛快。她……也曾這樣求過醫生嗎?

  是的,她走過來了!從她清澈的眸子裏可以看得出來。

  他應該為她開心的,走過代表重生,只是……心沉重得彷彿落入大海似的,幾乎淹沒。

  *   *   *   *

  辜承隆在PUB吧台處看見杜克紹時,他正在拒絕一位搭訕的辣妹。

  「我的眼睛花了嗎?你這時候出現在這裏。」晚上九點半,他應該還在醫院,不看診也是研究病人的病歷。

  「我所知道的地方只有這裏有賣酒。」整瓶的威士忌倒完了,一滴不剩,怎麼他還沒有醉的感覺?「威士忌再來一瓶。」後面這句是朝酒保說的。

  「真的還是假的,喝完一瓶了?」辜承隆轉向酒保求證。

  酒保遞上一瓶全新的威士忌給杜克紹時,朝辜承隆肯定的點頭。

  「發生什麼事啊?」在辜承隆的記憶中,同樣場景只發生過一次──在他和他父親發生爭執時。也是那次,他明白杜克紹的好酒量,也因為那次,他知道他所有的愛情故事。辜承隆坐在他的旁邊,示意酒保照舊。

  「她,還活著!」

  悠揚的藍調混合著他略帶沙啞的聲音,「誰?」

  「我在美國遇見她。」

  「你說明茱柔?」這名字杜克紹很少提起,總是以「未婚妻」帶過,但姓氏太特別,加上她對自己的死黨又是那麼重要,要忘記不容易。太震驚!讓人以為死了十一年,正常來說已歸塵土的人居然還活著?!

  「然後呢?你從美國回來不是一個多月了?她呢?」

  「她在美國一家百貨賣瓷器,後來我輾轉得到消息時,她在信義區一家巧克力專賣店當店員。我以為她喪失記憶了,因為在美國,我們明明四目相對,她卻沒有任何愛恨情緒,就像陌生人一樣看著我,當初愛得那麼深,怎麼可能?!」杜克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

  「她沒有喪失記憶?」

  「當初是我拋下她的,如果她可以恨我,至少我還能安慰自己──沒有愛怎麼可能有恨?可是她完全沒有,甚至告訴我,她的愛和恨被磨光了!」喉嚨澀得連聲音都啞了,「她那一跳,我很清楚對身體的傷害有多大,甚至大到產生的後遺症會讓她生不如死,我以為她至少還有恨的!」杜克紹低下頭。

  辜承隆明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她還說……她認為我沒有那麼愛她,只是長期的愧疚所造成的假象。她的話居然讓我產生迷惑……我開始不知道這十一年來,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我堅守了十一年的信念……」抖動的雙肩和低切的笑聲,很淒涼。

  「她會這麼認定情有可原,問題是她有另一半了嗎?」

  「沒有!」

  「你能想像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

  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懷裏?任由那男人擁著她親吻,甚至發生肌膚之親,看見她心臟上的傷痕……杜克紹握緊酒杯,幾乎要將它捏碎。抬起頭時,眼中的脆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兇狠。

  不,在他知道她尚未心有所屬前,怎麼能輕易再放棄?他已經錯過一次……喔!老天,他簡直是……

  「我是白癡。」

  「戀愛中的人通常會變成這樣,很正常!」

  「我在戀愛?」

  「不然你這樣是什麼?每天想著她,不管做什麼都想。不,應該稱為單相思,畢竟戀愛是要兩個人才能完成的行為,你還不是!」

  兩個人啊!「她應該不希望再見到我。」

  「如果她對過去真的毫無芥蒂,見到你,應該無法讓她有什麼情緒波動吧!」

  「你這是安慰嗎?」他狠狠瞪了辜承隆一眼。

  辜承隆聳聳肩,「你不好好看緊她,萬一被別人追走,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廢話!說得簡單,要怎麼看緊?老天!只要想到稍早前他失神掉魂的離開巧克力店,甚至沒有跟她說再見什麼的,就覺得丟臉!

  算了!還怕什麼丟臉不丟臉?接下去要死纏著不放,厚臉皮的被罵也不跑。

  *   *   *   *

  「明,昨天來找妳的那位先生,到底是誰啊?」小寧眨著大眼睛問。

  「這麼好奇做什麼?」

  「他比那位林先生好太多了!」

  明茱柔在筆記本上換上各式的彩色筆,畫出理想中的菜色。「外表並不能代表一切,誰曉得他的內在呢?」

  「可是食色本能,誰不注重外表?」小寧探過頭,看她在畫什麼。「這是豬排咖哩嘛!」

  「對,我今天的晚餐。」

  「明,妳會煮料理?我以為妳只會做巧克力。」

  明茱柔瞟了她一眼,「只要是吃的,我都略有研究。」

  「真厲害,現在很少有女生會進廚房,煮出一桌像樣的菜,我媽咪就常說我嫁人再讓未來的婆婆調教,才能明白她當初讓我奶奶教導的苦。」

  「煮菜可以讓我覺得快樂。」

  「那將來娶到妳的人有福了!」

  「說不定我煮的菜很難吃。」

  「巧克力這麼難,妳都沒問題了,我才不相信會難吃。」

  「真是謝謝妳的捧場。」

  門上的風鈴聲響起。

  「歡迎光臨!」另一位在擦玻璃的小語揚著精氣十足的嗓門喊。

  「小語看起來心情很好,擦玻璃有這麼好玩嗎?」小寧側著頭,不明白的說。

  明茱柔笑著搖頭,現在七年級的小朋友有時候無厘頭的想法會讓人會心一笑,有時候卻又氣得半死。

  「先生──」看清楚來人,明茱柔斂住笑容。原以為回台只是短暫的兩個月,所以沒想到會碰上熟人,更別提這位熟人是她偉大的父親。

  來者西裝筆挺,發間摻雜著白絲,嚴肅的面容看來不容易親近。「妳姑姑說看見妳在這裏當店員,原本我還不相信!」

  姑姑?她並沒有看見啊!真難得她沒有上前奚落一頓,愈來愈不像她苛刻的作風。

  「妳什麼時候偷溜回來?誰准妳離開美國的?」

  「偷溜?我光明正大的拿護照進中華民國,從頭到尾都沒有偷溜這回事。至於離開美國,我二十歲就到了厄瓜多,二十四歲到法國,嚴格說起來,我離開美國有七年了。」她帶著譏諷的語氣回道。

  中年男子語塞,漲紅的脖子顯示怒意,「妳從來就不聽我的安排。流浪那麼多地方,最後一事無成,甚至來這種店當店員,這樣比較光榮嗎?」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這麼多年了,妳的個性一點都沒有變,我本來還期望異鄉生活可以讓妳磨掉野性,結果還是沒有。」

  哼!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獵人和野山豬,只有緊張和廝殺。

  「我想巧克力這種玩意兒,你不感興趣,所以我就不送了!小語,送客。」

  「好。」小語沖到他的身側。他瞥了小語幾眼,好熟的臉孔!

  「妳儘快跟店家辭掉工作,我明某人的女兒在這種店當店員,萬一傳出去,我一張臉要往哪里擺?後天回來,我介紹幾位元朋友跟妳認識、認識。」

  「從來沒有人知道我是你女兒,這點你不用擔心,至於那種莫名其妙的介紹,你可以省省,我對什麼聯姻沒有興趣。」

  「妳以為妳翅膀長硬,我說的話就可以不聽嗎?要留在這裏,好,我明天找人收購這家店,看妳還有什麼把戲可以耍。」

  風鈴聲再度響起。

  「柔柔,我帶了桔子醬來,這是韓國最有名的珍坊製作出來的。」

  柔柔?杜克紹!誰准他這樣叫她的?明茱柔還來不及抗議,就見父親蹙著眉搶先開口。

  「你是誰啊?大庭廣眾之下柔柔、柔柔的叫!」

  「這位伯父,請問你是?」杜克紹對於眼前雙鬢斑白的中年人只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還想追我女兒?」

  「明伯父。」是的!他想起來了。

  當年學校那一幕,她血跡斑斑地倒在他懷裏,明父氣急敗壞的大喊家門不幸,所以他無法有什麼熱切的態度。

  「哼!」看他沒有任何熱誠,明父轉身向明茱柔警告:「妳明天給我回家,回家前最好和這些三教九流的人畫清界線。」說完,凌厲的眸子瞥過杜克紹,他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柔柔有交友的自由,她明白什麼是益友,什麼是損友。」杜克紹只是淡然的回應。

  這小子盛氣凌人,八成是年少得志,但那又如何?在他這種商場老將眼底,帶點墨水的也不過是幫人打工,這種人帶不來任何利益。「我說的話妳最好聽進去,明天我會讓娟如請人回家吃晚餐,晚上七點前,妳先回別墅整理打扮。」

  就當狗在吠吧!明茱柔左耳進、右耳出。

  杜克紹尊敬他是長者,自然也不願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的聽……怎麼感覺好像是相親宴?

  等明父一離開,杜克紹等不及問出口:「柔柔,妳明晚真要回家相親嗎?」

  「誰要回去相親?又是誰准你叫我柔柔?噁心巴啦!你再叫我就把你趕出去。」死老頭,什麼東西!以為花幾毛錢養大她,就有操控她一輩子的權利嗎?

  杜克紹明白她是牽怒,不以為意,「這桔子醬送妳。」

  明茱柔不想收的,可是桔子醬……她正好想用桔子醬來試新口味的巧克力。

  「這桔子醬打開來可以看見半顆完整的桔子,在韓國珍坊可是限量品,有錢還買不到喔!」

  有錢還買不到?這句話深得她心。「那你哪里來的?」

  「我有位病人透過首爾大學附設醫院,邀我過去會診一位心疾的病人,她是國寶級的制醬傳人,她的家人送我品嘗的,我打開來給妳嘗嘗!」

  明茱柔連忙搶回來,「不用了!我要吃自己會開。」這淺黃色的標誌她知道!以前透過關係弄到小瓶裝,是珍品啊!

  「妳不回去相親,妳爸不會找妳麻煩嗎?」

  「隨他去,大不了我這裏待不了就走人。」回法國總可以吧!

  「走人?妳要去哪里?」杜克紹神色一沉。

  「你想做什麼?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

  對上她探究的大眼,杜克紹放鬆神情,佯裝愜意,「我為什麼不能出現?當普通朋友也不行嗎?」

  他的計畫是慢慢的融入她的生活,讓她受到制約,漸漸的,當他不出現時,她會覺得空虛,讓她無法沒有自己。雖然這一招術很老套,但卻是他目前想得到也可以使用的。

  「我──」門口的風鈴再度響起,有客人來了!「歡迎光臨!」但……今天是她的幸運日嗎?怎麼都是她認識的?「林先生,今天怎麼有空來?」

  林先生?背脊寒毛豎起,呈現備戰狀態,杜克紹側身對著來到櫃檯前的男子。「林醫生!」

  「院長!」林醫生嚇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眼熟的背影居然是……

  「原來你愛吃巧克力啊!柔柔,他是我們醫院家醫科的醫生。林醫生,柔柔在這家店服務,她是我女朋友,如果你這麼愛吃巧克力,我可以請她送張貴賓卡給你。」

  凌厲的眼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院長愛……說笑,我正想要減肥,怎麼……怎麼可能會買?」

  「那你進來是……」

  「我買點小禮物送人的。小姐,我要這個,幫我包起來。」林醫生捉了一個熊寶寶禮盒遞給小寧,連錢都一起準備好給她。

  小寧嘴角噙著笑,快速的結完帳。

  林醫生倉皇的奪門而出,小語高聲的喊:「謝謝光臨!」依舊十分有精神。

  「我跟小語一起去整理屋外的花盆。」這回她可識相了!

  小寧拉著小語離開,至少透過玻璃,她還可以觀看裏頭的戰況。



第七章

  一陣沉默,空氣冷凝,明茱柔拿著白巾開始擦著玻璃櫃。

  怎麼還不走?!桔子醬收下來,話也說完了,怎麼不走呢?玻璃的折射只是證明她的感覺沒有錯,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你還不走嗎?」終究還是開口了。

  「我等妳下班。」

  「等我下班做什麼?」嗆著語氣,她抬起頭。

  「送妳回家。」

  「不用,我知道回家的路。」

  「妳不知道回家的路,所以才流連在外那麼多年。」他低聲輕喃,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幾字落入她的耳裏。「現在臺灣的治安很不好,我還是送妳比較安心。」

  這種影射簡直就是該死!「我一沒錢財二沒地位,誰會綁我?你是大院長又是名醫,身體鑲金包銀,要綁要搶也應該是你。」

  「我擔心有色魔,如果只是要錢,我還付得出來。」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已經說過我不再愛你,你也不愛──」

  「妳難道看不出來我極力想再讓妳愛上我嗎?」杜克紹截斷她的話,音量甚至壓過她,也壓過室內輕柔的大提琴樂,「昨天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是因為愧疚才愛上妳的嗎?我真的是自己騙自己嗎?可是十一年!這麼長的時間,怎麼可能?

  「我沒有純情到這種地步,外國的社交生活有多開放,臺灣的女生也明白『女追男隔層紗』的道理。如果沒有那麼愛,我怎麼可能一直維持……我甚至無法想像妳躺在別人懷裏的模樣,也無法忍受有人靠近妳、撫摸妳,光幻想那些情節,我就快捉狂了。如果說這不是愛,那是什麼?妳解釋給我聽啊!」

  維持什麼?守身如玉?她才不會相信。這世界上只有女人為男人守身,女人是情感動物嘛!但男人不是,男人是感官動物。「如果愛我,為什麼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放手?」

  「我害怕,也以為那時候的決定對我們都好。」

  「我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你,也無法要求自己原諒你。」明茱柔扯著白巾轉進廚房,忘記店鋪沒有人,忘記有人透過玻璃在觀看。

  「他到底對明說什麼啊?」小寧憤恨的推著玻璃,都怪玻璃的隔音效果太好,什麼都聽不見,只看見明無措的沖進廚房。唉!這種肢體語言教人怎麼猜臆嘛!

  「他應該是跟明告白。」

  「告白?小語,妳怎麼知道?」

  眸光趨黯,小語低頭繼續拔除枯葉,「我猜的。」不是猜呵!她對著鏡子說了上百次,嘴型烙印在腦海裏,卻烙不進他心底……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猜的?那她怎麼就猜不出來?小寧進去店裏頭,唉!除了她以外,其他兩位大姊姊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變成大人一定要經過這些步驟嗎?那她寧可不要。

  *   *   *   *

  「我聽說有人看見杜院長和一名女子糾纏,在信義區一家很有名的巧克力店。」

  「我知道那家店,離我們醫院不遠,聽說從法國來的,之前有上過美食雜誌,在法國的總店還有藍帶美譽耶!」

  「店不是重點好嗎?重點是和院長糾纏的女子是誰?」小護士興致勃勃,「那女子長得如何?」

  「聽說普通,可是妳也曉得,那群妒火中燒的女人能說出什麼中肯的答案?我還聽說是院長去糾纏對方,不是對方送上門喔!」

  「院長不是有未婚妻嗎?」

  「拜託,那是推託辭令好不好?全醫院誰見過院長的未婚妻?」

  「對啊!連院長的接掌宴會都沒人見到他的未婚妻出席,當時那麼風光,大家還賭定會看見她呢!原來是騙人的啊!」

  「這樣也好,不然院長有未婚妻還追求別的女人,腳踏兩條船的男人最不可饒恕。」

  「拜託,胃腸科的黃醫生、婦科的蔡醫生,人家可踩的不止兩條耶!聽說那些女人還彼此知道對方,形成競爭狀態。」

  「都怪好男人太少了!」

  「妳們還摸魚?以為夜班不用工作嗎?還躲在護理站打混。」護士長一喝令,小護士一哄而散,跟診的去準備,巡房的去推車,護理站立刻忙碌起來。

  杜克紹提著早上帶來的紙袋,總共有三個大袋子,全是包裝精美的禮物,他準備要到巧克力店「打卡」,當然這形容詞是小寧說的。

  「院長,你要下班了嗎?」秘書抬頭,對連日來院長都準時下班,從最初的驚愕到現在的習慣。

  「對,妳也早點走吧!」

  「院長,你心情似乎很好。」

  「是不錯啊!」

  「那我可以請問一個私人問題嗎?」幸好院長平時不常板著臉,說說玩笑話還可以,否則秘書還真問不出這種八卦事。

  「什麼事?」

  「最近大家都說看見院長在一家巧克力店裏,好像每天都去報到,見的還是裏頭的一位廚師,你真的在追求她嗎?」心一橫,總算問出口。咦?院長的嘴角上揚耶!

  「對!我想重溫追求的感覺。」

  「重溫?」

  「她是我的未婚妻!」杜克紹開門離去。

  徒留秘書闔不上嘴。原來院長有未婚妻不是騙人的,而且未婚妻是名廚師。老天!這是多麼詭異的組合。杜院長這麼優秀的醫生喜歡廚師?她一直以為院長如果有未婚妻,一定是某某碩士,職業不脫醫師、老師、會計師的,畢竟都是師字輩。

  怎麼會差這麼多?她一定要撥空去那家巧克力店瞧瞧,那名女廚師一定貌美似仙,否則……她想不出來她能用什麼勾上院長這種優質好男人。

  *   *   *   *

  「語洋姊,妳有沒有感覺到最近客人多一些?」

  語洋覷著坐在落地窗前的人一眼,對小寧說:「對啊!而且生面孔清一色是女生。」

  「雖然我們店很有名,慕名而來的也不少,但她們真的好奇怪!」

  「她們的奇怪都有一個共通點,妳沒發現嗎?」

  小寧有默契的接著問:「什麼共通點?」坐在窗邊的人依舊無動於衷。

  「現在真的這麼閑嗎?」明茱柔悠悠的開口。

  「我們是關心妳耶!」小寧一蹦一跳的來到落地窗前。

  風鈴聲響起,男主角來了。

  「妳們在聊什麼?」

  「沒有!」小寧趕緊沖回櫃檯裏。

  「今天不用準備巧克力嗎?」杜克紹靠近桌旁,她的神色看來平常,只是愈平常往往代表愈不尋常。「發生什麼事嗎?」

  「你來做什麼?」

  「每天都問一樣的事不累嗎?」

  「你每天都來看同一張臉不累嗎?」

  「千遍不倦,如果妳願意讓我二十四小時都看見,更好。」

  明茱柔翻翻白眼,往旁一側,想來個眼不見為淨,卻踢倒他放在地上的袋子。「砰!」好大的聲響。

  什麼東西啊!她好奇的看著袋子裏滾出來的粉色包裝盒。

  「這要送妳的。」

  「什麼東西?」三大袋,說不好奇是騙人的。

  「生日禮物。」

  「我生日早就過了!」蹙著眉,什麼嘛!她的生日是十月十八日,現在都快過新年了。

  「這是過去十一年裏,妳每年的生日禮物;我每年都有準備。」

  「哇,好浪漫喔!」小甯掩不住欣羨。

  語洋食指往嘴上擺,要她噤聲,不要破壞氣氛。

  明茱柔站起身,「我們先進辦公室好了!」客人來了!由她們不停往這裏張望的表情看來,她不想再提供任何八卦。

  杜克紹有共識,幫忙提起袋子往廚房走。進了小辦公室,這裏是明茱柔和法國接洽事務的地方,平常也用來沉思,他是第一次進來。

  小巧、精緻,牆上的幾合圖型看得出她的用心,小小的沙發可提供短暫休憩,幾個可愛抱枕散落在上面。

  「妳要打開來看看嗎?」

  「我不能收。」

  「就算是朋友也有互送生日禮物的權利吧!」

  「你這麼做又能證明什麼?」

  杜克紹沒有回答,只是從禮物裏挑出其中一個,慢慢撕開包裝紙,這是一隻很可愛的泰迪熊。「這是我十九歲那年買的,當時很窮,為了買這只胸前畫愛心的泰迪熊,我連續三個月只啃土司過三餐。」

  他按了小熊胸前的心型圖案,小熊發出聲音:「柔,十八歲生日快樂。」十分瘖啞的聲音。

  「這是我當年錄的,現在總算可以放出來給妳聽了。」他揚起嘴角,將小熊放在沙發上,自己的身旁。「這些禮物的價格對現在的妳而言,或許不是最昂貴的,但卻代表很多意義。」

  他又繼續拆開另一個長型包裝,是一本書。

  「這是我大學的相簿。當時,我知道妳沒有機會跟我一起念大學,所以我收集四年當中在學校的點滴,將它們集結成冊,準備給妳當二十二歲的生日禮物。那一年我跳級念完醫學院,同年考上臺灣和美國的醫生執照。」

  「你送的禮物真窮酸。」

  「那妳願意收嗎?」

  「放著,有空我會拆開來看看。」明茱柔轉向牆面,不願看他。好吧!她承認她對相簿很心動,很好奇他二十二歲的模樣。但她只是好奇他的拙樣,想借機嘲笑罷了。

  「好。」他露齒微笑,對於她的軟化,當成完美的跨出第一步,接著是第二步,「妳吃過飯了嗎?」

  「你別得寸進尺喔!我──」

  「哇!我警告你們不准進去,站住!」拔高的嗓音穿牆而來,是小寧!

  明茱柔還來不及出去詢問,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兩名大漢完全堵住門。

  「先生,請問你們是……」

  「明先生派我們請明小姐過去用餐。」

  明茱柔沉下臉色,「這是請的態度嗎?」

  「明小姐,明先生有交代,務必要請明小姐過去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們只好失禮了!」其中一名壯漢向前。

  杜克紹迅速閃身擋在她的身前。「她說不想去,你聽不見嗎?」

  「不關你的事,你──啊!」壯漢伸手原本想用蠻力推開障礙物,誰曉得大拇指讓人反手一擒,扭到連膝蓋都麻了,只能跪在地上,扭曲著身體。

  「我勸你們別輕舉妄動!私闖民宅,光這項我怎麼扁你們都屬於自我正當防衛。我有空手道五段、柔道三段、劍道三段,大學時獲得過美國大學杯自由搏擊冠軍。你們想試試嗎?」平穩的聲音,杜克紹顯得氣定神閑。

  「哇!看不出來這麼斯文,居然這麼厲害耶!杜帥哥,我再投你一票,如果你這樣還獲得不了美人心,那老天就太公平了!」啊?什麼和什麼啊!「沒有人可以十全十美嘛!」被語洋敲了一記,小寧委屈的咕噥。

  「放開他。」看地上的男子掙扎得狼狽,明茱柔推著他的肩膀示意。「我跟他們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她側著頭詢問杜克紹。

  「當然要。」

  「你們帶路吧!」趁這次把父親那方面的事處理妥當,否則法國不停打電話來詢問她到底得罪誰,為什麼有人一直洽談著要買下店面,甚至知道店面不出售後,開出價碼,只要求炒她魷魚。

  FIRE老闆?甚至是鎮店之寶?法國方面當然不敢,只是不停的上門協商也讓人厭煩了。

  *   *   *   *

  他們一行人來到中山區一家日本料理,明茱柔略有耳聞,也曾想要嘗鮮,但沒想到第一次來居然是處理這種事,這對重視美食的她而言,真的很難過!

  「改天我們再來好好吃一頓,這兒的日本料理在大臺北地區可是首屈一指喔!」杜克紹朝她眨眨眼。

  哼!明茱柔甩開臉,不想回應他。

  「小姐,老爺在這邊的包廂裏。」高頭大馬的保鏢走在前頭帶路,推開和室的紙拉門,熱鬧的寒暄聲戛然靜止。「老爺!」

  明茱柔脫了鞋子,走進包廂,有位年輕人不停的打量她,那種由下而上的眼光讓人討厭。另一位老者則注意到尾隨在後的杜克紹,原來他這場鴻門宴擺明有其他用途,幸好她找了擋箭牌來。

  「明老,這位想必就是令千金了,長得真標緻!」

  「徐老,這你過獎了,你們家的公子還不是一表人才?現在在金融界可是有金童之稱,我們家丫頭哪比得上啊!」

  「後面那位先生是?」

  後面?明老蹙著眉,轉往門口,該死!是誰帶他來的?

  「我先自我介紹,敝姓杜,是柔柔的男朋友。」

  剎那間,場子冷到零下十度。

  「不知道父親找我來有什麼事嗎?」明茱柔接著問,「我和克紹約好要去看電影,如果只是單純吃飯,要不要約改天?」

  明父板起臉,「妳故意的是嗎?」

  「故意什麼?」

  「徐老,很抱歉讓你看了笑話,今天我有一些家務事在身,就此先告辭。你們要吃什麼儘管點,我會讓人幫你結帳,這頓還是我請客了。」

  徐老明白的點頭,「那改天再約好了,反正還有機會。」這句話暗示著其他的可能性。

  「妳馬上跟我回去!」

  「有話隔壁說就好,反正我有請人開了隔壁包廂。」杜克紹說。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我也堅持在隔壁包廂說就好。」

  明老目眥欲裂,「好,隔壁就隔壁。」來到隔壁,這是隱密的隔間,有扇門。才關起來,明父就忍不住怒斥:「妳還認為十一年前沒幫我丟夠臉是嗎?我養妳這麼大,妳就是這麼孝順我的?叫妳往東,妳沒有一次聽話,他知道妳十一年前做過什麼好事嗎?」

  明茱柔冷著臉,靜靜的不說話。

  「你知道她十一年前做過什麼事嗎?高中就送上門去倒貼男人,最後搞得全校人盡皆知,居然還謊稱自己懷孕,要誘拐男人私奔,結果人家玩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她丟人地跳樓要自殺,你知道這些事嗎?」

  「懷孕是假的?」杜克紹瞪大眼,他一直愧疚著那一屍兩命的事。

  「你只想得出來這些事嗎?掀了這些丟臉事,你想嚇跑他嗎?」明茱柔轉向杜克紹,朝他前進一步。「對,當年懷孕是假的,我以為這麼說你會帶我走!我以為只要離開那裏,建立屬於我們的小家庭,總有一天會有孩子。我把所有的情節想得就像童話一樣,都有完美的結局,過著幸福的每一天。

  「結果你懦弱的逃避,我選擇自殺來了結自己。那一跳,沒死成卻帶給我無法彌補的傷痛,我為我的愚昧付出最大的代價,整整被丟在醫院半年的時間,不停地開刀縫縫補補,我的意識從來沒有真正清醒過。當我好不容易清醒時,聽見的全是不懂的英文,無助和恐懼是我最大的精神懲罰。

  「到現在,我已經明白幸福離我很遠,也不再渴求,那我還怕失去什麼?我還需要在乎什麼嗎?」清澈的眸子不再有淚,她的淚水早滴乾了。

  「他是當年那個人?」明父震驚。

  「對!他就是那個聰明人。」

  「柔柔!」杜克紹悲痛的低喊。

  「你怎麼還敢出現?!」

  明茱柔轉向明父,「這句話你也可以問問你自己,當年是誰把我丟到美國去?誰任由我在醫院自生自滅?」

  「當年我是為妳好,誰不知道美國的醫學發達,如果不是──」

  「誠實一點好嗎?」明茱柔譏諷的扯出微笑,「你知道學校的人嘴巴有多麼不牢靠,你擔心最後商場的朋友知道這件事,你害怕有人來探望我,在背後嚼舌根。為什麼到今天你們還不願意講明白?我不是白癡。」

  明茱柔轉向杜克紹。

  「今天把話說清楚了!你當年沒有對不起我,那些日子裏我曾經捫心自問,如果今天有人要我帶著他走,我會願意嗎?不,我會害怕,所以退怯,或許我所做的決定會和你一樣。我沒有任何理由怪罪你,愛上你是我自願,不愛我卻不是你的錯。這只是人生的一段旅程,我們還有其他旅程要走,不停的回頭無法改變發生過的事。」

  *   *   *   *

  老天!她真佩服自己,居然能說出這麼無關痛養,卻該死灑脫的話。

  明茱柔為自己斟滿酒,一口飲盡。「咳咳咳!」熱辣的酒氣回沖,讓她咳到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小姐,妳還好吧?」吧台裏的酒保有點擔心的問。

  這位小姐一進來就點了一瓶威士忌,邊喝還邊流眼淚,默默垂淚的模樣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搞得有人以為他這裏的酒有問題。拜託!他這裏再怎麼說都是高級酒吧,幹嘛把它搞得像傷心酒店?

  「沒事……嗆……了一下。」

  依他看來是大大有事,舌頭開始遲鈍是醉酒的前兆。

  「小姐,我幫妳聯絡朋友來好不好?喝醉最好找人送妳回去,這樣比較安全。」

  「我……噁!」好不容易壓下反嘔的感覺,打了嗝,全是酒氣。「朋友……沒有……厄瓜多。」

  「什麼?」哪一國語言啊?

  明茱柔晃著腦袋,覺得眼前的酒保好眼熟。「杜克紹,你怎麼又出現了?你陰魂不散吶!都跟你說,我不想見到你,你沒聽見嗎?」身子橫過吧台,她拍著酒保的臉。

  杜克紹?在哪兒?誰在喊杜克紹?辜承隆轉著頭,注意到吧台另一邊開始發起酒瘋的女人,她正拍打著酒保的臉。

  她是誰?大聲嚷嚷的內容全是指責,辜承隆拿出手機,按了熟悉的電話。

  *   *   *   *

  「十萬火急找我,最好是重要的事。」杜克紹在十分鐘內趕到酒吧,臉色十分不悅,甚至帶著郁氣,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

  一個多小時前,明茱柔如旋風般離開日本料理餐廳,跳上計程車就不見人影。不管他怎麼狂打手機,她不接聽就算了,最後乾脆關機,他就這麼開著車在大臺北地區繞,對於她會去的場所沒有任何概念。

  她才回臺灣不久,每天都在住家和巧克力店往返,根本沒有什麼常去的地方。

  他很擔心,卻不知道從何找起,接到辜承隆打來的電話,還用欠揍的口吻要他來這兒。

  「我介紹一位女孩子給你認識──」

  杜克紹不等辜承隆說完,單手扯起他的衣領,「該死!就為了這種混事?我說過我不需要──」

  「我說過不需要,你怎麼聽不懂啊!」剎那間拔高的嗓門壓過杜克紹。

  這聲音好熟悉!杜克紹轉頭看向吧台的另一邊,老天!害他開車繞遍大臺北地區的兇手正兇悍的搶過酒保手中的冰鑿,不停揮舞,嘴裏還嚷嚷著:「冰塊不用,酒拿來。」

  「小姐,妳這樣很危險。」酒保試著要搶回冰鑿。

  杜克紹從後頭攬住她的纖腰,另一手拿下冰鑿。酒氣襲來,讓他蹙起眉,「妳喝了多少?」

  溫醇的嗓音在耳際響起,蒙矓間,她看見姓杜的,只是他晃來晃去。「要……你管!不要你,走開!」明茱柔試著推開他。

  杜克紹不為所動,「她喝了多少?」詢問酒保。

  「半瓶威士忌。先生,你是她的朋友嗎?」

  「未婚夫。」

  「杜克紹?」

  「杜混蛋!」使盡力氣還是推不開,她索性在口頭上耍賴。

  杜克紹揚起眉,「對!」

  「夫妻間有什麼話好好講,我剛才替你挨了兩巴掌。」酒保哀怨的瞪著他。

  「對不起!」杜克紹順手掏出五張千元大鈔,「請你幫我買單,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他押著明茱柔準備要離開。

  「我還要……喝,我不要走!」明茱柔捉著釘死在地上的高腳椅。

  「我們回家喝,看妳要喝多少我奉陪。」

  「不要,我不要見到你,走開!」

  杜克紹趁她鬆開手揮舞時,迅速將她挾持離開,一路上寸步難行。明茱柔使出所有賤招,又啃又咬的對付他的手和頸肩,腳則是不停踢蹬,偶爾傳來杜克紹的悶哼。

  「這一踢應該很痛!」小腿骨耶!旁觀的辜承隆不禁瞇起眼,幸好他的小語不會這樣。

  小語!想到她,眼神一黯,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

  明茱柔出了酒吧,所有野蠻行徑展現無遺,連上了車都不安分,好不容易按下中控鎖,她開始搶起方向盤。

  「柔柔,妳不要這樣,坐好!」

  「不要!」明茱柔硬拉著方向盤。

  好,杜克紹宣告放棄,再度拉著她下車,棄車改搭計程車總可以吧!

  上了計程車,「司機……先生,這個人想綁架我,載我到警察局報案。」明茱柔一開口就讓杜克紹下不了臺。

  「柔柔,妳別鬧了!」將她捉回身邊,讓她坐好,朝司機先生解釋:「她醉了!不好意思,信義路三段。」

  「你把她顧好,別讓她在我車上吐啊!」司機有點擔心,這種爛醉的客人向來他是拒載的,要不是經濟真的不景氣,小孩又到了繳學費的時候……

  「絕對不會。」言猶在耳,嘔聲傳來,霎時酸氣四溢。明茱柔沒有吐在車上,全吐在杜克紹的高級休閒服上。「請你在十分鐘內讓我們到達目的地好嗎?」

  司機沒再多說廢話,如火箭般快速奔馳,遵照要求辦理。



第八章

  十分鐘內,司機完成任務。杜克紹慶幸自己住的公寓是單層單戶,否則這身狼狽要是被撞見,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專業形象將毀於一旦。

  進了屋子裏,杜克紹將明茱柔扶到臥室,擰了濕毛巾幫她擦了嘴角,替她脫了外套,好舒服的睡覺。

  隨後他就轉進浴室處理自己,一身酸味,再不換下來,他都開始想吐了。擔心使然,他的沖澡十分迅速,不到十分鐘就走出浴室。

  咦?人呢?沒有乖乖的躺在床上,不見了!他急忙繞床一圈,沒有,轉出臥室到了客廳,看見她坐在地毯上,嚇了一跳,連忙沖到她身邊。

  「妳怎麼了?怎麼坐在這裏?哪里不舒服嗎?」

  「喝水……找不到!」帶著委屈的聲音。

  杜克紹將她扶起來,讓她坐進柔軟的沙發裏,才轉進廚房,倒了一杯溫開水出來。而她居然倒臥在沙發裏,再度睡著了。

  唉!他托起她的身子,「柔柔,妳不是要喝水嗎?」將杯沿靠近她的唇邊。

  明茱柔沾了幾口就不肯喝了!睜開眼睛,望進他黝黑的眸子裏,漸漸蹙攏眉心,「你在這裏做什麼?我不是說不要見到你嗎?」她推開他。

  「小心點!」杜克紹擔心的扶住她,卻屢次被她推開。

  「恨死你,走開,不要你扶,摔死也不要!」不停的揮開他伸過來的手掌,淚水不聽使喚的淌下。

  「妳到底是怎麼了?」杜克紹緊緊抱住她在懷裏,不打算讓她再掙脫,或許趁她喝醉酒,可以吐些真言。「妳就真的這麼恨我?」

  「對!」

  「如果沒有愛,怎麼可能有恨?」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麼?」

  「我不想再見到你的。」淚眼婆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已經準備好要孤老一生,為什麼你們還要再來攪亂我的世界?」

  「妳想到妳的平靜,那我呢?我還愛妳、妳還眷戀我,為什麼我們不能擁有完美的結局?這對我們都不公平。」

  「世界上沒有公平存在,如果有,不會發生我愛的人不愛我這種事。」

  「我愛妳啊!杜克紹愛明茱柔。」

  「不愛、不愛!」明茱柔想掙脫他的懷抱,卻無法達成,只能挫敗的啜泣。「每個人都口口聲聲說愛我,愛我什麼?杜克紹說愛我,保羅也說愛我,吉米也是。大家都這麼說,結果愛我哪一點?什麼時候愛上?沒有人可以回答。」

  杜克紹慌了,原來她有這麼多愛慕者。「我愛了妳十一年,如果不是愛,怎麼能持續這麼久?」

  明茱柔拚命搖頭,一直到他固定住才停下來。

  「不愛的,愛一個人不是會對她了若指掌嗎?杜克紹不愛我,他愛上的是當年跳樓的明茱柔。」

  「十一年前和十一年後,一樣是妳啊!」

  「不一樣!十一年前的明茱柔是笨蛋,她認為生命中只有愛情;十一年後的明茱柔明白生命應該還有別的重心,友情、事業、成長,還有很多值得品味。杜克紹卻用十一年前的眼光看待現在的明茱柔,所以他認為明茱柔一事無成,或許一輩子都是,他就和所有臺灣的人一樣……」

  話愈說聲音愈小,卻在杜克紹心底造成巨大震撼。

  「那現在的明茱柔到底是怎樣的人?」放軟聲調,他知道她快睡著了!

  「我……不是阿斗……」

  睡著了!杜克紹再度將她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輕撫過她的輪廓,「外面的人看我,堂堂一院之長,多少國內外知名人士點名要我主刀,結果對於愛情的見解,我遠輸於妳!」

  十一年前為愛轟烈的跳樓,當時的她義無反顧,突顯的愛情讓人退避三舍。十一年後的她,快樂的站在廚房,做著帶給別人愛情的巧克力,常常掛在嘴角溫煦的笑容,讓人不由得心底一暖。

  或許懂得愛情真諦的人,才能帶給人們真正的愛情。

  「我或許不懂愛情的表現,但我會用心等候,等妳有空回頭來教我,妳知道嗎?」

  *   *   *   *

  朝陽灑落窗櫺,慢慢爬上被角,明茱柔知道自己該起床了,理智這麼說,但身體卻連動都不想。

  來臺灣後,她第一次睡得這麼沉,棉絮似的被窩,睡在白雲上應該也是如此吧!

  尤其掌中傳來的熱氣,如鐵包覆著上等絲綢般,抱著很舒服,唯一的缺點就是毛多了點……毛?!明茱柔剎那間雙指一扯。

  「啊!」耳畔傳來痛呼,天地撼動。

  明茱柔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杜克紹,他搓揉著胸膛。「妳做什麼扯我胸毛?很痛耶!」

  胸毛?明茱柔一時神魂無法歸位,有點恍惚,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在我家做什麼?」

  「妳家?這裏是我家耶!」杜克紹捧著她的小臉。

  她往左、往右,想瞧清楚這兒的擺設和裝潢。「那……我在你家做什麼?」

  「妳還敢問?酒量爛得可以,居然單槍匹馬跑到酒吧買醉,要不是我剛好趕到,誰知道妳今天會在誰的床上醒來!」

  明茱柔蹙著眉,原來是她喝醉了,難怪腦袋裝了一半漿糊似的,「這麼凶做什麼?!」

  「妳還敢嫌我凶?妳知道妳昨天鬧了一整晚,還在我身上吐一堆穢物嗎?」扠著腰,大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什麼嘛!不是把愛掛在嘴上嗎?連這樣一點小小的麻煩都無法容忍?「我又沒叫你來帶我。」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狗咬呂洞賓!妳今天要把我丟在浴室的衣服洗完才能走,那是妳昨晚的傑作。」

  火氣全冒上來,明茱柔回答:「洗就洗,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出洗衣費嘛!」什麼東西嘛!昨晚在餐廳攤牌後,假面具全拿掉了。

  「用雙手洗,那是給妳的懲罰。」

  明茱柔怒髮衝冠的起身,太急還差點跌倒,可惡!連雙腳都要跟她唱反調。進了浴室,她先處理民生大事後,翻動著浴缸裏的衣服,一陣酸氣撲鼻。

  她的腿?杜克紹明白這是後遺症之一,聰明的沒有開口,但雙眼盛著滿滿的溫柔,只要她回頭就能看見;結果她沒有,怒氣騰騰的進了浴室,甚至用力關上門板。

  噁!他到底有沒有衛生觀念?昨晚換下來居然沒有先用水將穢物沖掉。

  該死!幸好早上沒有吃任何食物,否則不再吐出來才怪……心底不停嘀咕,但她還是乖乖把衣服洗好。

  大約半小時後,她洗好衣服,也整理好儀容走出浴室。

  「你這裏有曬衣架嗎?」

  沒看見人,可是卻有聲音傳出來,「我用烘乾機,放在洗衣間,左手直走最後一間。」

  左手直走?她推開洗衣間的透明玻璃門,純白的瓷磚非常潔淨,洗衣粉、冷洗精一應俱全,而且全整齊的擺放在櫃子上。

  有洗衣機嘛!那幹嘛整她?還要她用手洗。好,就算發現她不值得愛,有必要耍這種復仇手段嗎?她恨恨的將衣服倒進烘衣機,轉了計時器,最好把衣服烘到壞,哼!

  明茱柔孩子氣的處理好衣服,轉身來到客廳,「我要回去了!不見。」

  轉動門把,弄半天發現根本打不開,這鎖簡直就是整人遊戲。「杜克紹,你在哪里?還不快來幫我開門,難道你還要留麻煩在家嗎?」賭氣十足的口吻。

  「不留下來吃早餐嗎?我剛準備好!」

  「吃什麼吃,氣都氣飽了!快來幫我開門。」

  「早餐是一天活力的來源,怎麼可以不吃?!先來飯廳吃早餐,不吃我不會開門!」

  「你……你有病啊!」搞什麼,早上凶巴巴的叫她洗衣服,現在又殷勤的準備早餐給她吃,順著聲音來源,明茱柔來到廚房。

  梨木餐桌上,擺滿西式和中式早餐,味道不曉得,但至少色香都俱全,肚子在饞蟲的躁動下,發出咕嚕聲。

  「怎麼不坐下來?我都弄好了!」端上一鍋香噴噴的玉米濃湯,擺上湯碗。「先喝碗熱湯好嗎?」不等她回答,他逕自幫她盛了一碗,放在她的桌前。

  「我……吃完早餐,你答應要開門喔!」

  「當然!」

  「那吃就吃,誰怕誰?」哼!明茱柔故意似的,吃相十分難看,左手捉,右手拿,全往嘴裏塞,一副怕有人跟她搶似的。

  「柔柔,妳吃慢點,如果不夠,我還可以再準備。」

  明茱柔蹙起眉頭,放慢速度,「你看不出來我是故意的嗎?」

  「故意想惹我生氣?」

  「對!」

  「問題是我不會生氣啊!妳喜歡我準備的早餐,吃得開心,這樣很好。」

  該死!他的態度突顯出她孩子般的幼稚,「真是夠了!我說過不准你再一副……一副很容忍我的樣子,我不需要。」

  「我不是容忍,什麼事該生氣,我很清楚,像昨天晚上妳跑去喝酒這件事,我就很生氣。」

  可惡!明茱柔埋頭繼續吃早餐,這次的餐桌禮儀優雅多了,反正再扯也不會有任何結論,她決定快速解決早餐,儘快閃人比較實際。

  *   *   *   *

  一整個早上,明茱柔覺得做什麼事情都不順心,別的事不說,以巧克力製作為例,她居然失手,倒了太多的楓糖,而且將鹽放成了細砂糖,這種差錯對她而言,簡直不可饒恕。

  以前,只要製作巧克力,聞著香濃的味道,躁動的情緒就會開始平復,這次卻沒有。心底有太多疑問,她不知道昨天晚上喝醉酒後,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她重複製作巧克力的步驟,先緩慢加熱,讓巧克力磚融化。

  尤其在享用完早餐後,他帶著滿意的微笑,開了門目送她離開──這種行為值得讚賞,至少他做到了承諾,但在心底卻又隱約覺得不對勁。

  到底哪里不對勁?

  明茱柔用手指勾些巧克力,含在嘴裏品嘗滋味。該死!柳橙汁放太多,酸甜的風味全走調。一連串的製作失敗,明茱柔放棄繼續,免得將高級食材全浪費光了。她轉往辦公室,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目光觸及角落的三隻大袋子。

  那是昨天他拿來的,裏頭是滿滿的生日禮物,而且是送給她的。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拉著袋子來到桌前,一個個拿出來排列,有大有小,總共十二份,上面分別用小卡片寫著年份,最近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生日她記得是在巧克力店度過,當時法拉送上她最思念的中國火鍋,滿滿的家鄉味贏得她歡樂的淚水,畢竟骨子裏是中國人,到哪兒都忘不了故鄉的味道。

  緩緩拆開銀色的包裝,又一層紅色雲彩紙,再拆開是一個小禮盒,禮盒再拆還是禮盒,雖然每一個都很精緻,但過度包裝應該被禁止,太不符合環保!

  不過,這該不會是整人吧?驀的,她發現紙上有寫字,翻著禮盒,也有字,全都寫得不明顯。

  妳走的第十二年;就像這十二層包裝,緊緊包裹住……我幾乎要窒息的心,等著隨妳而去,卻不曉得還有多遠。漫長又漆黑的旅途,隨著時間的流逝,卻不曾遺忘,我還能撐多久?有時候放棄會更容易,妳當時也這樣想嗎?

  十二句話寫在十二層包裝上,明茱柔看得怵目驚心,這些文字全透露著一件事。不會吧!他是人人欣羨的名醫,有多少病人不惜代價指定他操刀,中外皆是!

  甚至連她都曾在法國的醫學報導上,閱讀到他的消息,他達到當年對自己的要求,甚至做得更完美,這彌補了他從小到大的缺憾,他應該過得更快樂。

  怎麼可能出現這種文字?不可能的!八成是為了博取同情,這是今年的禮物,可以作假的。

  她打開寫著日期是前年的禮物,拆開十層包裝,仔細翻找過,沒有任何字跡,禮物是一套黑色系裙裝,有一封信,她打開時,滑出來一張信紙,還有晶華的餐券,券上日期是她的生日。

  妳的生日又到了,整整十年,應該有一個回顧,所以我選了晶華酒店,送的是代表成熟的黑色小禮服。妳愛美的,我一直都知道,卻在有能力時,無法為妳親自妝點。

  辭短,卻裝滿遺憾。明茱柔將禮物一一拆開來,最後到了她自盡那一年的禮物,顫著手,垂著淚,她緩緩拆開泛黃、包裝得醜陋的盒子,裏頭只有一本筆記本。

  又來了!他只送得起這種簡陋的禮物嗎?以前是窮,現在有錢還不補個像樣點的?

  筆記本是他高三的重點整理,就像她高二那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她細心的翻開來,發現他有重新整理過,十分用心,還在每個段落寫了加油的辭句。在最後一頁,工整寫著她的名字。

  我知道妳又會抱怨,我送的東西太寒酸,可是這是我的心意,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妳走了!這一年來我不停的告訴自己,無法忘記妳毫無生命地躺在我懷裏的那一刻,有時候我以為妳還活著,會躲在屋頂像以前一樣跟我勒索。

  很多事情,我學會防備,因為害怕被欺騙,妳卻一次次讓我矇騙過去,直到今天,我恍然大悟,妳不是笨,妳只是比我還懂得信任。

  妳比我懂得生命的意義、活下去的快樂,卻選擇了一條讓我想不透的路。

  為什麼?

  我常想,如果當時我們真的私奔了,是不是會快樂一點?至少最後不歡而散時,未來我們可以安慰自己,沒有遺憾!

  原來,當她的肉體受到折磨時,他是精神上的痛苦,他們……誰都沒有好過!

  恨?如果這樣計算下來,到底誰恨誰應該比較多?

  *   *   *   *

  明茱柔準備了雙層起司豬排和青脆可口的沙拉讓店員們當晚餐,另外拿了兩份進辦公室。

  準時七點,辦公室門板響了!

  「請進。」是杜克紹,他還是一樣準時。

  「妳今天怎麼──」

  「你吃飯了嗎?」

  杜克紹嚇一跳,平時都要他哄上半小時,她才願意跟他一起外出用餐,難道今天又想了什麼花招?「還沒,妳今天有想吃什麼料理嗎?」

  「我炸了起司豬排,你要不要嘗嘗看?」面無表情,她將盤子往前一推後,若無其事的低頭繼續用餐。

  「妳會做西餐?我以為妳只會甜點。」

  「不吃拉倒!」她要將盤子收回來。

  「喂!不要。」杜克紹搶過盤子,閃到沙發去坐,捧場的咬一口豬排,熱燙內封的起司汩汨流出,香氣四溢。「老天!真好吃,肉片軟嫩多汁,起司濃郁香甜,我沒想到妳連西餐都做得這麼好。」

  明茱柔樂在心底,低著頭不回答,怕好心情被窺透。「隨便做做,不需要這麼諂媚。」

  「真的很好吃,實話實說的!」杜克紹又咬了幾口才發問:「妳今天怎麼會想到下廚煮飯請我吃?」

  「誰要請你?我只是煮給小語、小寧當晚餐,你是順便分一口。」

  「目前我只要有順便就好了!」他笑得很幸福。

  「白癡!」明茱柔撇開臉,怎麼名醫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要是把現在的臉拍起來貼在醫院,或許隔天就有人放風聲說院長中邪了。

  「鈴鈴鈴……」

  不是她的手機聲,「喂!你的手機響了。」

  杜克紹恍然大悟,從口袋掏出手機,「你好!」聽著電話,眉間起了皺紋。「媽,我說過不需要幫我介紹,我從來沒有意思……喂!聽我說……」電話傳來「嘟嘟」聲。

  「發生什麼事?」發覺自己問得太私人,「你不說也沒有關係。」

  「我媽要我馬上去君悅飯店,她和我父親在那裏等我。妳知道我父母的關係,他們最近熱中幫我作媒。」

  「很好啊!多認識一些千金小姐,說不定當中有人願意贊助你的行醫夢想。」明茱柔明明不是這麼想,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覺得刺耳。

  「我的行醫夢想不需要靠任何人,早就實現了,這點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他精明的眸光下,明茱柔採取回避,「你快去吧!太晚對你爸媽不禮貌。」

  「妳跟我一起去。」

  明茱柔瞠大眼,「我不要!」

  「為什麼?」

  「我去做什麼?我們的關係又不是那樣,太尷尬,我不要。再說找我去只是丟你的臉,你忘記我做什麼工作嗎?無法抬上桌面的小廚師。你找好一點的擋箭牌才能取信他人。」

  「妳?抬不上桌面的小廚師?得過法國甜點巧克力的藍帶廚師,史上最年輕的殊榮都讓妳摘下了,說妳抬不上桌面,是要讓其他老廚師切腹自盡嗎?」

  「你──」明茱柔訝異,他怎麼可能知道?他明明不關心這個的!

  「我一直用心想彌補這十一年的時間,我想讓我們之間沒有斷層。」

  面對他執著的凝視,她不爭氣的紅著臉,轉頭看向遠方。

  她無措的模樣好可愛,杜克紹忍不住想將她摟進懷裏,卻硬生生地克制下來。「我見過妳父親,妳當然應該見見我父母。」

  「那是兩碼子事,我們在我父親面前可是清白的,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只是去跟他說清楚,讓他明白我不可能永遠讓他牽著鼻子走。」

  「我也是啊!」

  「可是……」說不出哪里奇怪,反正就是不對勁。

  「我都幫過妳,妳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杜克紹拉著她站起來。「便當我帶到車上吃,反正到飯店也不可能吃什麼東西,妳呢?要不要一起帶上車吃?」

  杜克紹根本不等明茱柔回答,逕自幫她收拾盤子,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   *   *   *

  如果有任何一家媒體徵求最荒誕好笑的事蹟,明茱柔一定會投稿,尤其眼前的這一幕,絕對是經典之作。

  「明先生,這位就是小犬杜克紹。」才打開包廂的門,就聽見杜父迫不及待的介紹。

  「對啊!我兒子很優秀,二十六歲就拿到哈佛大學醫學博士,還曾獲校慰留,出任醫學研究的主持人,現在是聖東醫院的院長。」杜母與有榮焉,這些年來所受的穢氣,幸好有爭氣的兒子幫她討回來,如果兒子真娶到明先生的千金,那她後半輩子再也不怕抬不起頭來了。

  「是你!」明父詫異。

  「爹地,你認識他嗎?」明萌玉扯著父親的臂彎,對於俊逸的杜克紹明顯喜愛,小女兒嬌態畢露,他就跟照片裏的一樣,只是照片無法透出一個人的氣度。

  「原來大家都在了!」明茱柔跟在後面出現,忍不住揚起嘲諷的笑,這世界還真小!

  「怎麼,你們互相認識嗎?」杜父是當中最不明白事情始末的人。「克紹,妳身後的小姐是……」

  「她叫明茱柔,也是明先生的千金之一。」

  「啊!怎麼……怎麼這麼巧?」

  「你們先坐下來好了!」杜母出面打圓場,原則上哪位明小姐當媳婦她都不反對,只是從降到冰點的氣氛看來,隨著兒子進來的那位明小姐,在家地位可能不怎麼樣。

  「不了!明先生對茱柔和我一直有些誤解,如果我們坐下來,明先生可能會不自在。」

  「小子,你說那什麼意思?誤解?當年我女兒為了你跳樓自殺這件事,算誤解嗎?」

  「什麼?!」杜父、杜母不約而同的驚呼。

  杜母心中暗叫不妙,十一年前的事,她幾乎都忘光了。對了!兒子身後那女孩她見過,只是經過歲月的歷練,人成熟了,比當年還美,卻內斂。事情怎麼會這麼巧合?

  「這是怎麼回事?」杜父回過神。

  「爸,我想我的婚事以後不需要你們再插手安排,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會和我身旁這位明小姐走入禮堂。」拉住她柔軟的小手,杜克紹嚴正的宣誓。

  「誰要跟你走入禮堂啊!」明茱柔想甩開,卻讓他箝住纖腰,動彈不得。

  「爹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我從照片挑出來的人,你都可以幫我達成願望嗎?」明萌玉跟明茱柔只在小時候見過幾次面,對於同父異母的姊姊,她壓根沒有血緣上的親暱感。一切憑女性直覺行事,她好不容易看上的男人,怎麼可以隨便拱手出讓?

  「萌玉,妳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始末,爹地也不知道有這人的照片在裏面──」他低頭哄著小女兒。

  「淑美,妳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杜父跟著追問。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你就不要在這裏問──」杜母察覺情況陷入尷尬,只好先安撫先生,至於兒子就先隨他了。

  趁著一場混亂,明茱柔揪著他的袖子,「你還不走?發什麼呆?」往後退了幾步,慢慢滑出包廂。

  「妳想喝杯濃醇的好咖啡嗎?」

  明茱柔用力點頭,現在確實需要一杯濃咖啡因的飲料來醒腦。

  「那跟我來吧!」

  *   *   *   *

  「這就是有好咖啡的地方?」杵在門口,明茱柔死都不肯踏進去一步。

  「妳害怕?」

  「我……我怕什麼?我只是不想當白癡,君悅的總統套房裏有濃醇的咖啡?誰相信!」

  「妳為什麼不親自進來挖掘呢?」

  「進來就進來!」就當參觀,反正她從來沒進過總統套房。

  為了展現冬季的流行,套房裝設運用很多毛皮,展現奢華,也帶出溫暖。

  杜克紹繞進吧台,開始煮起咖啡。「這裏的前身是凱悅。」

  「你要泡?」明茱柔不自在的斂了眉,紅了雙頰。

  「嘗嘗我的手藝,說不定妳會愛上咖啡的香濃!」他笑得十分燦爛,嘴角凹陷的笑窩讓他多份年輕。

  「我以為你不近庖廚。」明茱柔爬上吧台椅。

  「偶爾,純粹弄給自己吃而已。」

  「那我運氣很好囉!」看著落地窗外的臺北盆地,燈光點點,好美。

  「嘗嘗看,好喝才是運氣好。」

  香濃的奶泡點綴,咖啡香氣四溢,明茱柔端起來輕啖一口。

  「我知道妳不愛太重的咖啡味,所以牛奶分量加比較多,如何?」他幫自己也煮了一杯純黑咖啡。

  「幸福的滋味。」她笑得很燦爛。

  「這樣就是幸福?這麼容易滿足?」

  明茱柔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杜克紹沒有繼續追問,跟著坐在一旁,看著窗外景致。

  「妳在想十一年前嗎?我很好奇,妳當時怎麼能確定自己愛我?我們當時這麼年輕。」

  「一開始可能純粹想找個人陪,你明白寂寞的滋味嗎?明明四周很熱鬧,但就是覺得身體很冷。後來我喜歡你每天來餐廳接我下班的感覺,也喜歡你每當我表現親暱就顯得無措的表情,當時我發現原來很多喜歡累積成愛,可以給我這麼多希望,我開始對未來有所期待。」

  「所以當妳發現我放手,妳就……」他聲音哽咽。

  「我很恨你又出現在我面前,這麼多年我已經寂寞地走過去,也告訴自己接下來的路,一個人走也沒有問題的。我好恨你,我不想原諒你、不想讓你好過。」

  「那就不要原諒我,讓我陪在妳身邊,永遠乞求妳的原諒。」

  「你……可以吻我嗎?」

  「啊?」

  明茱柔不等他有任何反應,粉紅色的雙唇印上他的,溫熱、濕潤,品嘗他在呆怔中的毫無反應,她反噬著他的唇瓣,細細啃咬,微微的刺痛喚醒他的神智。

  杜克紹摟住她的纖腰,雙唇極盡溫柔地轉為狂喜,相濡以沫,道盡一切相思。她的茉莉清香盈滿鼻翼,有無限的感動和激動。她不知他隱忍了多久,尤其那夜,擁著她入眠,卻無法有任何動作。

  一直到他們都需要換氣,才願意放過彼此。明茱柔喘著氣,豔紅的雙頰十分美麗,讓他意猶未盡,指腹不停地輕撫著,說不盡的眷戀。

  這一吻,燃盡了所有理智,明茱柔對於他更進一步的探索沒有拒絕。這一夜的浪漫才剛開始,希望幸福不會這麼快遠揚。



第九章

  激情過後,如果要假裝不在乎,應該有什麼表現?抽一根煙嗎?問題是她不會抽煙,身上也沒有攜帶。有點慌,有點亂,卻無法脫身,甚至橫在小腹上的手臂一直提醒明茱柔,關於他的存在。

  他睡著了嗎?聽說男方是施與,所以體力上的消耗比女生來得大,如果她只是輕輕移動,應該不會驚醒他的。畢竟十一年前年輕氣盛,跟現在的體力當然不能相提並論。

  明茱柔才稍微移動一下,感覺他的手掌滑動到她的腰際。

  「我以為妳睡了!」

  「我……戀床。」致命的性感嗓音讓她起了雞皮疙瘩。

  杜克紹輕歎一聲,單腿跨過她的,形成十分曖昧的姿勢。「我以為妳想學連續劇的模式潛逃。」

  「連續劇的模式不是潛逃,通常是女方哭訴要男方負責任。」明茱柔蹙著眉,她最近受小寧影響,看了不少臺灣出品的偶像劇和連續劇。

  「妳想學這橋段嗎?」

  「我覺得其實我們都是成熟的人,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需要別人來負責任。」

  「如果這裏,」雙手覆在她的腹部上。「孕育了小生命呢?我們沒有做任何保護措施。」

  明茱柔斂著眼,輕輕扯起嘴角,「應該不可能。」

  「為什麼?如果有孩子,我們更應該重新來過!」

  明茱柔撫上他的臉,輕輕的,讓他對上自己的雙眼,「當年我那一跳對身體的損傷太大,骨盆腔嚴重破裂,後遺症是受孕很難,醫生說過,我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小孩了。」

  晴天霹靂,沉默開始蔓延。

  「我知道你是獨子,也很孝順。我想,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明茱柔笑得很溫柔,她必須承認,他留下的禮物完全扭轉她的想法,也弭平了原先的憤怒。

  他們都沒有錯,受的折磨也夠了!唯一錯的是相遇時間和空間不對,所以才會造成悲劇,沒有人應該負責。

  「為什麼不可能?」

  「我們一定要維持這種姿勢說話嗎?」太親暱,說不出什麼嚴辭,只讓人覺得她的反駁像是撒嬌。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杜克紹刻意用腿磨蹭她的。

  「你剛才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你根本無法專心思考。」

  「我有聽進去,醫生說妳很難受孕,那又如何?」

  「你是獨子,你媽媽不可能接受的。」

  「十一年前,我為了成全自己和母親望子成龍的願望,失去妳整整十一年,妳看過那些禮物還不明白嗎?如果不是妳再出現,這輩子我是抱定獨身了。所以現在妳怎麼能用這種理由讓我再放手?」

  「可是──」

  杜克紹吻住她的唇,封住她接下來的話。「如果有空想那麼多無聊的事,那不如來做些有意義的事。」抵住她的豐臀,說明自己的欲望尚未舒解。

  明茱柔灩紅著臉頰,罷了!這一刻的肌膚之親,讓久違的激情被喚醒,她需要更多的他來填滿空虛,或許多餘的……可以聊慰未來沒有他的日子。

  *   *   *   *

  最後明茱柔沒有落跑成功,還丟臉的讓他用細吻喚醒,像只饜足的貓咪,在主人的安撫下,慢慢換上衣服,享用早餐,最後由他開車送到巧克力店來。

  最詭異的是,他們全程沒有說到多少話,只是靜靜的,他不知道從哪里變出粉紅色毛衣和白色褲子,軟軟的觸感十分保暖。她自然的伸出手讓他幫自己套上,惺忪的睡眼,當時她還沒有完全清醒呢!什麼都沒有問,他也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們的行動十分有默契,彷彿十一年間不曾分離。

  就是這樣才更教明茱柔覺得怪異,好吧!這份怪異的感覺是到店裏才冒出來。

  「小語,妳有什麼話想說嗎?想說就說,不要一整個早上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晃得我頭都開始暈了。」

  「妳跟杜先生合好了嗎?」

  「妳怎麼會這麼問?」早上杜克紹送她到達店裏,明明還不到上班時間,被看見了嗎?

  「妳今天早上心情一直很好。」

  「妳好像對我跟杜克紹的感情事一直很關注。」

  「我在四年前見過他,他跟我前夫是好朋友,應該稱得上是死黨吧!」

  明茱柔瞠大眼,「怎麼可能?!他一副不認識妳的模樣,不像是偽裝的。」

  「他應該不記得了!畢竟四年前在婚宴上,我濃妝豔抹到連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她掛著自嘲的笑容。

  「可是妳前夫和他是死黨,你們平常難道不聚會什麼的?」至少逢年過節會互相拜訪什麼的,這很正常吧!

  語洋眼神一黯,「我前夫他不愛我陪著應酬,應該說他覺得女主內,不用拋頭露臉。」

  「這是什麼心態?如果他愛妳的話──」明茱柔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卻來不及了,滿臉歉意,望著語洋。

  「我已經不介意了,所以才選擇離婚來這裏工作,面對客人讓我找回很多勇氣,我覺得這樣很好。」

  「妳突然跟我提這個,是不是怕我對他說溜嘴?」

  「我相信杜先生很聰明,只要有點蛛絲馬跡,就會察覺不對勁,而且他那麼愛妳,勢必會介紹朋友給妳認識,如果妳見到他,別說起我。」

  「妳前夫是?」

  「辜承隆。」

  「沒聽過!」明茱柔搖著頭,「妳別擔心,如果我真的見到面,不會談論妳的!」

  「謝謝!」語洋帶著歡欣的笑容要走出去,突然回頭,「茱柔,妳要記得一件事,妳比任何人都有資格獲得幸福,所以千萬別輕易放棄。」

  語洋語帶保留的說完,留下一臉深思的明茱柔。

  *   *   *   *

  明茱柔不知該訝異語洋的第六感功力,還是說她慧黠過人,才剛早上來交代過的事,到了晚上居然成真了!

  杜克紹興致高昂的帶她來到一家沒有任何招牌的日本料理店,店裏裝潢十分典雅,運用和式紙的柔和、木質地板的雅致,甚至包廂的隔音材質都考慮在內,小地方十分考究,也讓她覺得新鮮。

  「這包廂的壁爐真的可以取暖嗎?」才這麼問著,她便朝壁爐靠過去,溫熱著,是真的!

  「那裝了紅外線的散熱器,是貨真價實的暖爐。」杜克紹說明著,「柔柔,這位是我的好朋友辜承隆。至於你,不用我多介紹,你見過她。」

  「見過我?」

  「那天妳在PUB鬧事,就是他通知我去的。」

  「你常去那種場所?」夜不歸營?

  「偶爾小酌會去。」

  「你結婚沒?」

  「柔柔,妳問這個做什麼?」一股妒意啃噬著他的心。可惡!他沒考慮到辜承隆那張禍國殃民的俊臉,不該介紹他們認識的,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明茱柔瞪了杜克紹一眼,不理會他。

  「離婚一段時間,妳想幫我介紹?」辜承隆索性跳出來澄清,免得好友拿他當標靶。

  「依你的外表和才能,應該不需要用到我,而且我在臺灣人生地不熟,沒有人可以介紹給你。」

  「那問我結婚沒,豈不更教人覺得奇怪?」探究的眼不停打量她,試圖找出破綻。一種直覺緊揪著他的腦神經,讓他無法鬆懈,尤其她黝黑的水眸,彷彿蕩著某種……

  驚人的觀察力、敏銳的直覺,明茱柔十分訝異,也明白無法隨便搪塞,「我本來想幫你介紹,但想想,你應該對法國沒興趣,不可能到法國去居住吧!」

  「法國?」

  「對啊!我有一位朋友對法國非常嚮往,她想到法國租間小房子,賣臺灣的甜甜圈。」

  「天真!」他嗤之以鼻,卻不經意地想到她──他的前妻,她最愛的點心就是甜甜圈,不是日式改良,而是道地路邊攤口味,他嫌那油炸的麵團太甜膩,她卻吃得很開心。

  「人都應該有夢想!」

  「喂!你們夠了吧!柔柔,妳就別妄想幫他介紹女朋友了!」杜克紹摟著明茱柔的纖腰,坐進吧台椅裏。「他那工作狂性格,妳別害妳的朋友變成閨中怨婦。」

  「杜克紹,你別過了河就拆橋。」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是,我知道!不能把你的事說出來。」

  「你們慢慢甜言蜜語,我就不當電燈泡了。」辜承隆不習慣看人甜蜜,也知道好友的暗示,再待下去,恐怕好友會把他的糗事全抖出來。

  「你故意的。」明茱柔看著辜承隆離開後,對枕在她肩上的人說。

  「我嫉妒!」

  「嫉妒?」

  「我不喜歡妳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他是你的死黨,我們不可能發生什麼。」

  「嫉妒是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杜克紹將她摟得更緊。

  「笨蛋!」她伸手敲了他的腦袋,嘴角卻泛起甜蜜的笑容。

  他非常努力的學習,學習誠實的將心底的話說出口,讓一切回歸到十一年前的單純,就像她當年追求他的模樣,真誠、真摯。不管要再花多少時間,他願意!只要她能慢慢感受,開始接納。

  他期待讓彼此的心情回到十一年前,之後再慢慢累積愛情的能量,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會有這麼多的愛彌補當初所造成的傷害。

  「那你告訴我關於辜承隆的愛情,他為什麼離婚?」

  「不行!這是他的秘密,我不能說!」

  「秘密?我最喜歡聽秘密,我要聽!」

  「不行,基於男人的友誼,這種事我不能代替當事人說。」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說嘛、說嘛!」

  最後愛人的糾纏戰勝男人的友誼,杜克紹大約帶過,只講重點,他不希望太多的八卦佔據他們談情說愛的時間。

  *   *   *   *

  她早就有心理準備失去他,所以這段時間,她順著心,纏著他上山下海的玩。

  明茱柔一直明白,她總是捉不到幸福,也以為一輩子就這樣,所以才會愛上巧克力;巧克力代表著愛意,苦在舌尖,甜在心坎,她這輩子就這麼幫人作嫁!

  「伯母。」

  「在妳忙碌時還來刁擾,真是抱歉。」

  「如果妳真的覺得抱歉,就不會挑這時間來了!」明茱柔笑意漾上眼角,太虛偽的話她說不出口,尤其在她明白她的來意後。

  「妳──」臉一陣紅一陣白。

  「別介意!相同的,我也不會介意妳這趟來的目的。」明茱柔倒了杯茶給杜伯母,搭配手工烘焙的巧克力餅乾。

  「妳知道我來的目的?」所以用這種譏誚的口吻?這是下馬威嗎?

  「當然,妳這趟專程來,是請我離開妳兒子,最好走得遠遠的,是我爸上門找過妳談?還是他的另一名女兒?」

  「妳猜的?」

  「臺灣連續劇都這麼演,我回來看了不少。」

  她撿了塊餅乾,輕咬一口,入口即化,香濃的巧克力味不甜不膩,十分可口。「這餅乾是妳做的?」

  「對!」

  「沒什麼油脂,十分清爽,巧克力有這種口感很難得!我聽說妳在法國學藝?」

  「對!」

  「妳拿過藍帶?」

  明茱柔有些訝異她會知道,但仍然點頭,「對,我是巧克力師傅。」

  「在歐洲要成為巧克力師傅,通常需要一定經驗的累積,才有辦法做出內斂的口感,妳非常年輕,在年輕一代的巧克力師傅中,喊得出名號的只有VIVIAN MING,MING?」

  「對,我的姓剛好是MING。」

  她搖搖頭,失笑出聲,「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剛好的事!」

  明茱柔一臉狐疑,她是MING很奇怪嗎?她笑得這麼開心,不符合常理。「剛好?」

  「我是巧克力的愛好者,妳這家店剛開幕時,我還吩咐家裏的傭人來買很多次。」

  「謝謝妳的惠顧。」

  「雖然我對妳的巧克力十分鍾情,但這和我兒子是兩碼子事。」

  「當然!」

  「我聽說妳無法生育?」

  「看樣子這件事已經不是秘密了。」

  「妳父親有和我們談過,他明白說了妳的身體狀況。」

  「也說明他另一名女兒對妳兒子有興趣,不介意成為候補者?」意料之中……事實有些悲哀,卻不容磨滅。

  「妳呢?」

  「我無話可說。」

  「不為自己爭取?我記得妳曾為我兒子──」

  明茱柔舉起手,阻止她繼續說。「那過去了!在這段日子裏,我學習到如果自己都不愛自己,要怎麼讓別人來愛自己?我仍然愛他,但是我知道愛不是無敵的,他有世俗的包袱和責任,傳宗接代、孝順父母……

  「這些事情糾結在一起,無法取得平衡,只會讓我們活得更痛苦;時間增加摩擦,只會讓人後悔。我沒有強求非在一起不可,十一年前不,十一年後也不會。我相信,我值得更好的!」鏘然有力的話落下,她揚起笑容,「這餅乾如果還合妳的口味,我包一些給妳帶回去當下午茶小點吧!」

  談話到此為止,明茱柔相信自己已經做出選擇,她走回櫃檯包了餅乾,精美的禮盒送到她面前,也微笑的送她離開店門口。

  「這樣好嗎?」語洋將一切都聽在耳裏,有些擔憂。

  明茱柔聳聳肩,「沒什麼不好的。妳剛才也聽到了,我值得更好的。如果那位更好不是他,那麼一定還有別人是我心目中的更好。」

  「老天,我多希望自己能早點擁有妳這種豁達。」

  「很快的,妳會擁有!」明茱柔將白色信封交給她,「打開來看看吧!」

  語洋打開信封,是機票!「這是?」

  「我說過,我來臺灣是拓展店面和處理一些人事問題,現在黃小姐已經可以接手,我也必須要回法國總店,妳要不要跟我回去?妳可以去當我的助理,這件事我已經跟我的合夥人提過,她非常高興多一位勤勞的中國人可以使喚。」明茱柔俏皮的眨眨眼。

  「老天!」語洋不敢置信,「我真的可以到法國?」

  「當然,妳會離妳的甜甜圈夢想愈來愈近,說不定未來妳的甜甜圈結合巧克力,將會成為法國最有名的甜點。」

  語洋淚水盈眶,「柔柔,謝謝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明茱柔揮揮手,轉身朝廚房走去,「感動過後,記得把桌上的杯盤收拾乾淨喔!」

  當她關上廚房的門剎那,堅挺的背脊鬆垮,貼著門板,滑坐在地板上,咬緊牙根,她強迫自己不准哭出聲,她不想讓任何人擔心。

  是的,她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灑脫,她害怕,害怕重蹈覆轍,萬一她伸出手,卻被拒絕而跌落萬丈深淵,她知道自己將無法再爬出來。她真的很害怕。

  明茱柔知道自己渴望幸福,但幸福這種東西太虛幻,她從來沒捉到,一直到最近才漸漸品嘗,雖然有心理準備,幸福是只青鳥,但她真的好難割捨。

  淚水不停的滑落顴骨,無聲無息,她連哀悼都無法盡興。

  愛情太坎坷,或許不沾染才能保持她的快樂。

  *   *   *   *

  「妳今天……」杜克紹的手指纏上她的秀髮,「特別熱情,發生什麼事嗎?」

  「熱情不好嗎?」明茱柔擁著絲被,窩進他的懷裏,捉過他的手臂橫在掌心中,偶爾拿來磨磨牙齒。

  「我非常喜歡妳的熱情,求之不得!」在她的頭頂輕輕一吻,「可是我不喜歡熱情背後代表的意義。」

  「意義?」

  「妳給我的感覺,好像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

  明茱柔心一駭,嘴角卻扯出一抹笑容,「你想太多了!」

  「應該說是太幸福了,所以我怕會失去。」親著她的肩胛,一下再一下。

  你說中我的害怕!明茱柔斂著眉。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孤單的過完下半輩子,甚至有時候會想……怎樣才能結束自己──」

  「不要說!」明茱柔慌亂的掩住他的唇。「我走過,我知道那有多痛苦!」

  杜克紹拉下她的手,「我看更多,所以麻木,甚至不覺得痛。只有妳,才讓我再次明白活著的快樂。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心如馬蹄狂奔著。

  「如果妳要離開,不管什麼原因,一定要帶我一起走。」

  「如果不呢?」

  「我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妳的。」

  「我知道,你可以再尋找自己的幸福。」

  「妳不明白嗎?我的幸福是妳,我也會累啊!妳知道我的意思。」

  「這不公平!」淚水滑落腮邊,明茱柔哭得很傷心,「這一點都不公平……」

  「怎麼了?好好的為什麼哭?」杜克紹嚇了一跳。

  「哪里好好的?你明明就在威脅我。」

  「我沒有!」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拍著她的背,哄著她別再掉眼淚。「妳怎麼說哭就哭?妳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公平,你怎麼可以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只是在敘述一件事。老天,妳今天怎麼這麼敏感?」捧起她的小臉蛋,杜克紹用指腹為她拭掉淚水。「妳一定要我說得很明白嗎?」

  「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母親去找過妳,在今天中午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明茱柔嚇一跳。

  「我甚至知道妳父親找過我母親,他們之間談了一些事情,達成一些協議,所以我母親找上妳,她要求什麼,我很清楚,所以妳下午才會去確認回法國的機票。」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早就知道妳的機票是來回票,搭乘的有效期限是三個月,打從一開始妳就決定要回法國,從來沒有想過留在臺灣,對不對?」

  明茱柔為之語塞,全部的秘密都被知道了,她還能說什麼?只是他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詭異。

  「我一直努力表現誠實和誠摯,我知道妳有感受到!到了這種年紀,年少輕狂的行為我真的做不出來,所以沒有辦法學年輕人站在陽臺下對妳唱情歌,也無法瘋狂到捉著妳到海邊看星星、玩通宵。我只能從小細節觀察,相處時注意妳的所有表情,久了,我發現妳的某些表情會透露妳心裏的想法。

  「這是我以前沒發現過的,我開始樂在其中,所以發現更多。妳在半夜總是習慣窩在床邊角落,蜷成一團,離我遠遠的,這是因為妳找不到安全感,也可能是妳認為總有一天會再跟我分開,所以下意識不希望自己對我產生依賴。妳偶爾會下廚煮飯,食物很好吃,卻從來不送我巧克力。

  「因為巧克力代表幸福,妳知道妳不會成為我的幸福,所以妳不敢送。我一直靜靜的等,等妳有一天發現,我們之間的幸福很平凡,我們也會為小事吵架,例如我不要妳喝酒,發酒瘋後要自己處理穢物,妳不喜歡我把衣服掛到妳的衣櫥裏,我們連吵架的起因都很平凡。

  「平凡的幸福怎麼會引起嫉妒?我一直努力用行為表現讓妳知道,妳卻永遠沒有停下腳步回頭想。我很努力在學習什麼角度抱著妳,才能讓妳覺得幸福,妳卻一直不知道……」

  「我……」淚水讓她無法言語。

  「說這麼多,不是要惹妳哭得更厲害。」

  明茱柔已經沾濕了絲被的一角,但顯然小水庫還是處在洩洪的危機中。「你……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會說話騙女孩子?」

  「老天,妳這小沒良心的,我說的是肺腑之言,妳當我在唱戲啊?」

  明茱柔破涕為笑。

  「終於開心了!妳願意告訴我什麼時候離開臺灣嗎?」

  「你沒查到?」她不相信。

  「沒有,我希望聽妳親口說。」

  「明天。」

  「這麼快?」杜克紹蹙著眉,「我手邊的事情來不及處理完畢。」

  「我這一趟回法國,不會再回臺灣,你真的要跟我去?你在臺灣可是堂堂大醫院院長,到了法國,法國不會承認臺灣的醫師執照,你去那裏能做什麼?」

  「寶貝,別為我想太多!我的能力不僅於此,妳該知道的。」順著她的柳眉吻到菱唇。

  明茱柔歎了一口氣,「好吧!老實說,我希望你能跟你母親好好談談,不要為了我翻臉,你知道愛情能說斷就斷,血緣則無法。」

  「我知道,我會解決後去找妳的。」

  「好。」

  「妳會等我嗎?」

  「會。」不管你來或不來。

  *   *   *   *

  「他這麼說,所以妳就笨笨的拎著行李回法國?我怎麼會有妳這麼笨的合夥人?」法拉揉著太陽穴,簡直不敢置信。

  語洋帶笑地看著法拉誇張的肢體動作。

  「男人要變心,不是拴在褲腰帶上就不會變。」明茱柔好整以暇的調著巧克力熱液。

  「洋洋小寶貝,妳說VIVIAN是不是笨蛋?」

  「我認同VIVIAN的說法。」

  「妳們不聽老人言,就等著吃虧吧!」

  兩人相視而笑,法拉推開廚房的門到了店面。

  「妳來法國還適應嗎?」

  語洋點點頭,「妳呢?」

  「我?這裏是我家耶!」

  「但他不在這裏啊!」

  「他很快就會來的。」明茱柔帶著十足的自信回答。

  *   *   *   *

  在臺灣的杜克紹以為唾手可得的幸福,卻在拿到母親今年健康檢查的報告書時,陷入兩難。

  「院長,這些X光片很清楚可以看出腫瘤,甚至吸附小腸的營養有蔓延開來的傾向。」

  杜克紹蹙著眉,「林醫生,依你的見解,這是第幾期了?」

  「末期。」林醫生知道在面對自己的至親時,身為醫者必須回避,或者詢問客觀第三人來進行判斷病患的狀況,但這種顯而易見的X光片,連最嫩的菜鳥都可以看出來。

  「還有多久的時間?」

  「不拖過半年。」

  「如果先做截腸手術呢?」

  「只是盡人事而已。」

  「我知道了!謝謝,你先出去吧!」門被輕輕闔上,杜克紹拔下金邊眼鏡,揉著發酸的鼻樑。

  昨晚,他待在研究室看著所有檢查結果,想遍所有可行的方案。最後不得不承認,在死神面前,人沒有富貴貧賤之分。

  在醫學界,他被冠上「妙手回春」、「華陀再世」的美名,甚至是腦科權威,揚名國際,卻對親生母親的病情束手無策,這傳出去將是怎樣的一則笑話!

  「杜院長,你的外線電話,是你的母親。」桌上的擴音器傳來秘書的聲音。

  杜克紹按下閃爍的紅色鍵,「媽,什麼事嗎?」

  「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早上病人比較多,妳最近覺得好嗎?」

  「不好!我之前浪費這麼多口水,你還是決定要離職?我真不曉得那女人下了什麼迷符給你吃,怎麼我說什麼你就是聽不進去?我還為了你的事跟你爸爸吵了一架,他現在索性不來我這裏了,反正──」

  「媽,我今天過去吃晚飯,有什麼話晚上再說吧!」

  「你要過來啊!」聲音帶著高昂的喜悅,「怎麼不早說?我馬上要福嫂到市場再多買些菜回來。我今晚煲些雞湯給你喝。」

  「媽,不用這麼忙碌,我不希望妳累著!」

  「好好!我知道,我不跟你講了,我晚上七點弄好飯等你回來啊!」她掛上電話。

  愧疚爬上心底,他知道這十幾年來,他忙著學業、事業,甚至忙著傷心,漸漸跟母親有了距離,尤其見面時,她催促他結婚,不然就是抱怨父親的正室給她擺臉色,他聽得厭煩,更不想去接近母親,明明住在臺北市,卻一北一南。

  他以為她會過得好好的,至少不是這麼快。她才五十一歲啊!半年,怎麼會這麼快?!

  杜克紹站起身,捉起椅背上的外套。「陳秘書,我今天下午不進辦公室了!」

  他要回家,至少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分一秒。



第十章

  林淑美在廚房忙著煲湯,兒子大了就很少來她這兒,難得今天主動說要來。

  「太太,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妳真的不去休息一下嗎?」

  「再躺下去,人都快酥掉了。」

  「太太,妳這段時間精神變得很差,到底有沒有去檢查身體?醫生有沒有說什麼啊?」福嫂有點擔心的問。

  「人老了,誰沒有小毛病?」

  「那醫生有說什麼嗎?」

  「我兒子就是醫生,今晚他要來吃飯,我再問問他就好。奇怪!我去做年度健檢也兩個禮拜了,怎麼林醫生還沒通知我去領報告?不過,最近太多事情讓我煩心,晚上怎麼睡也睡不好。」對於跟在身邊近二十年的福嫂,林淑美向來將她當成家人一樣看待。

  「太太,妳別怪我這傭人口沒遮攔,少爺長大了,書也一路念到博士,還是醫生,他懂得比我們多太多了。」

  「這當然!」話中有掩飾不住的驕傲。

  「妳這樣一股勁地反對他和那女孩子的事,恐怕會造成少爺的反感,妳又不是不知道,少爺十幾年來不近女色的原因。」

  「福嫂,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妳也知道我把多少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結果他為了那女孩子,幾乎連我這生他的媽都不認,堅持要到法國去,妳說還沒娶就心向著她,我能讓他娶嗎?」

  「太太,妳只是擔心少爺將來要老婆不要娘,這種心態可以讓他知道,少爺這麼聰明,他會想出方法解決的。」

  「不行,我拉不下臉來,而且妳也知道我跟那女人有過節。」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

  「難保人家不會記恨啊!」

  「叮咚!叮咚!」

  「門鈴響了,我去看誰來了!」福嫂停下挑菜的動作,轉身走出飯廳。「少爺,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

  林淑美聽見福嫂的驚呼,匆匆走出飯廳,剛好迎上進到客廳的杜克紹。「不是說晚上才要來嗎?」

  杜克紹發現母親的雙眼間帶著疲憊,「下午沒什麼事就先過來了!妳不午休嗎?」

  「太太說你要回來吃晚飯,堅持要幫你煲湯。」福嫂走進廚房,留下客廳給母子倆聊些貼心話。

  「煲湯小事,只是活動一下筋骨,休息什麼啊!」拖著兒子坐進舒服的牛皮沙發。

  「妳向來都有午睡的習慣,午睡起來要煲還是可以做。」

  「看見你,我精神都來了!還睡什麼午覺?你先告訴媽媽,你還是堅持要去法國找那女人?」

  「媽,這問題我不想現在跟妳討論。」

  林淑美板起臉,「你真想把我氣死才開心是不是?我就你這唯一的兒子,難道你就不能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嗎?我就連留你幫我送終都是為難你嗎?」

  杜克紹擰著眉,「媽,妳別這麼想好嗎?就算到了法國,我一樣是妳兒子。我答應妳,只要妳不答應,我不會離開妳到法國去。」

  「那娶老婆的事呢?」幸好兒子態度軟化,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堅持,但總是好事。

  「媽,這是兩碼子事。」

  「反正我對那女人就是沒有好感,克紹,你聽媽媽的,如果你不喜歡明萌玉也沒關係,媽媽可以再幫你介紹,像王家的小姐,她剛從英國牛津大學畢業,長相美麗極了,絕不比那女人差。」

  「媽,我們不要談那些事情好嗎?」老天!杜克紹發現自己跟母親很難有共通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有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這種感覺讓他想逃!

  「好好好!你難得回來,我們不要聊這些。」林淑美不想因為自己的嘮叨又把兒子嚇跑,反正只要她不答應,兒子就會一直留在她身邊,她可以找機會安排一些約會。

  她相信時間和空間能將他們隔開的。

  *   *   *   *

  「柔柔,希望妳能體諒我,我母親已經是癌症末期,頂多只能再熬半年,我實在無法告訴她這個事實,所以我想我最慢半年後過去,至少陪她走過人生最後一段的路程。這件事妳能體諒我嗎?」

  「這種事沒有人希望發生,你好好照顧你母親,我這裏的產品開發告一段落,我會過去陪你。」

  「好,我等妳過來。」

  明茱柔掛上電話,她想了很久,甚至一夜輾轉難眠,終於下了決定。在隔天,她撥了一通電話到臺灣。

  「請問杜太太在家嗎?」

  「請問妳哪位找她?」

  「請告訴她,我姓明,她就知道了!」

  「妳稍等。」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明小姐,妳有什麼事嗎?」

  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明茱柔深吸一口氣,「杜太太,我是明茱柔。我知道對妳來說,我一直不是個及格的媳婦人選,但妳是克紹尊敬的母親,在阻止妳兒子娶我之前,我能知道妳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林淑美讓這種開門見山的問法嚇到,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陣靜默後,明茱柔輕聲的說:「十一年前,我就知道他很在乎妳加諸在他身上的期望,也要求自己務必盡力達成,所以他放棄拉我一把,雖然跳樓那件事我要負最大的責任,但他沒有錯嗎?我們是相愛的,只是相愛的時間點不對,但十一年後又再相遇,我可以要求自己不去接觸他,因為過去太痛。

  「我們一樣是女人,妳能想像肢體破碎被人撿回來拼湊的感覺嗎?我整整躺在醫院一年,複健超過兩年才能像正常人一樣,我痛到怕,也磨光所有的愛情。愛情是虛幻、幼稚的,我這樣警告自己,也築起一道牆來拒絕他,是他一點一滴的侵蝕,用行動告訴我再愛一次,這次由他來主導。我們試著再愛上對方,這似乎很簡單,畢竟我們曾經愛過。

  「我一直希望獲得妳的認同,因為沒有妳的督促,不可能有今天的杜克紹。克紹跟我說過,妳得了癌症,他要我等半年,他希望在這半年的時間裏,能陪在妳身邊,至少再當最後一次的乖兒子。」

  「癌症?!這怎麼可能?妳這女人怎麼這麼邪惡?怎麼說這種謊?!」

  「伯母,妳冷靜一點。」

  「我告訴妳,就算我真的如妳詛咒,死也不會讓我兒子娶妳。」「哢」一聲,掛了電話。

  明茱柔苦笑,看來這件事用電話是說不清楚的。不過這樣也好,先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明茱柔重新按了電話號碼,這一次是航空公司。

  確認好機票和時間,明茱柔深呼吸,勇敢點,明茱柔,這趟旅程,妳千萬不能失敗。

  *   *   *   *

  林淑美掛上電話後,馬上撥給負責替她健康檢查的醫生。

  「醫生嗎?是我,杜太太,我想請問我之前去定期檢查的報告出來了嗎?都已經過半個月了,以前不是一星期就可以出來,我今天晚上可以去看報告嗎?」

  「杜太太,妳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迫切?」

  「我覺得最近只要過午就很累,甚至早上都爬不太起來,整天精神不振,我的健康檢查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這……妳的報告其實已經讓杜院長拿回去了,妳要不要直接去詢問杜院長?」

  林淑美心底一陣涼,「好,那我再問他。」掛上電話,她失神的坐在沙發上。

  難道真被她說中!她真的得癌症?她迅速的撥了醫院電話,按了分機號碼,心開始不規則的跳躍。

  「院長室你好!請問──」

  她掛掉電話,喪失追根究柢的勇氣。

  「太太,妳怎麼了?怎麼坐在沙發上發呆?」福嫂問著,「妳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我去泡杯蔘茶給妳好了。」

  「福嫂,不用泡了,我想回房間休息一下。」佝僂著身子轉回房間,她才剛躺下就聽見敲門聲。「進來吧!」

  福嫂探頭進來,「太太,少爺打電話回來,妳要先接一下嗎?」

  「好,我知道了!」待福嫂闔上門,林淑美才接起電話,「喂!」

  「媽媽,林醫生告訴我,妳想看檢查報告?」

  「對啊!都檢查這麼久了,林醫生還沒通知我去看,我最近覺得才剛睡醒又很累,卻又無法說清楚是哪里不舒服,你看過報告,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媽,妳別想太多,我聽福嫂說妳正要睡午覺是不是?」

  「我得什麼癌症?」受不了兒子的顧左右而言他,林淑美索性開門見山地問:「我是不是只剩半年的壽命?」

  「媽,妳聽誰說的?」

  「你女朋友,她巴不得我趕快走,好讓你能赴法國跟她雙宿雙飛。」她厲聲的說,「你老實告訴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媽,我們晚上再談好嗎?我相信──」老天!他因為信任明茱柔,所以才將母親的病情先透露給她,為什麼她要這麼做?在他尚未想出任何方法前,至少先降低對母親的傷害,再告訴她這件事。

  「身體是我自己的,你告訴我是什麼癌症?」

  「直腸癌。」

  「我不會答應讓你們在一起,就算我死也不會答應……不,我死了!你們反而可以快樂的在一起,我答不答應,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了!」掛上電話,林淑美洩氣的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

  回顧這一生,她到底做了什麼事,至少可以在死前證明她沒有白活一遭的?沒有。她年輕時愛上那個男人,當上別人婚姻的第三者,遭人唾棄,為了兒子,她忍辱奉承著他和正室夫人。

  到現在她又得到什麼?兒子養大是別人的,丈夫也是別人的,淚水滑落腮邊,她真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什麼東西是握在手裏的?

  怎麼會這樣?她一直汲汲營營著權勢財富,結果……人都沒了,有那些東西做什麼?

  *   *   *   *

  明茱柔沒有告訴杜克紹她抵達臺灣的時間,這是一個神秘的驚喜,誰曉得出了機場,被嚇到的反而是她。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你的臉色很糟糕。」

  「妳為什麼跟我媽說她得癌症的事?妳還暗示她,等她過世,我們就可以雙宿雙飛,妳知道我想了多久,就為了要讓她可以平靜下來嗎?」

  「等一下,你這趟來不是接我,是來指責我?」明茱柔蹙著眉。

  「我跟妳說這件事,我以為妳能諒解我現在的心情。」

  「諒解?你的諒解不是暗示我,什麼都等你母親的事解決再說嗎?你母親的事怎麼解決?癌症末期,我們都知道是什麼結果!」

  「所以妳就這麼毫不保留的告訴她?是誰給妳這種權利這麼做的?妳──」

  「我沒有權利,對,因為她不是我媽媽,我希望妳母親的事趕快落幕,你就可以安心陪我到法國,你也是這麼想我嗎?」

  「妳的行為讓人無法不做這方面的聯想。」杜克紹眼露疲累和失望。「我媽媽昨天就不見我,她連醫院都不去,直嚷著讓她活得有尊嚴,我真的不知道妳這麼自私!」

  明茱柔俏臉一白,捉緊行李的關節呈現白色。

  杜克紹轉頭離開,她顫著唇想喊他,卻發現喉頭被莫名的情緒梗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有淚水滑過顴骨,原來話說得絕是這麼的傷人。

  「我的心受傷了!」明茱柔訥訥的說,卻沒人聽見,低回的聲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   *   *   *

  明茱柔扛著行李,她沒有找飯店下榻,反而來到林淑美獨居的社區,按了電鈴。

  福嫂隔著鐵門詢問:「這位小姐,請問妳是?」

  「我姓明,可以見見杜太太嗎?我有事要拜訪她。」

  福嫂知道她的身分,臉上帶著防備色彩,「太太在休息,她不見任何人。」

  「我可以等她醒來嗎?」

  「恐怕今天不方便,妳請回吧!」

  「沒關係,謝謝!」青銅門闔上,吃了一頓閉門羹並沒有對她產生任何挫敗。

  好吧!有一點挫敗,沒有好的開始,總會讓人洩氣,但這只是短暫的而已。明茱柔繞到安全門,幸好這種大樓的安全梯是舊式格局,坐在安全梯上可以看見來訪的客人,當然也可以看見屋裏出來的人。

  她什麼優點都沒有,就是有耐心,接下來就得看誰的耐力足了!

  *   *   *   *

  福嫂倒完垃圾回到樓上,看見仍坐在安全梯上的明小姐,只能點點頭算是打聲招呼,看她把小說攤在腿上,似乎把安全梯當成自家書房了。

  「明小姐,這麼晚了,我們太太不會見妳的,妳要不要找間飯店先休息一晚,明天來再說吧!」福嫂看著她放在身邊的行李箱,總覺得不說點什麼會心裏不安,「還是妳要我幫妳通知我們家少爺?妳來臺灣我們少爺知道嗎?」

  明茱柔撐起笑容,乾澀的眼睛卻洩漏了疲憊,「我跟他在機場大吵了一架,他因為我私自跟他母親講述病情這件事,非常生氣。我想,我們未來的路會很困難。」

  「這──」

  「福嫂,妳倒完垃圾還不進來,在樓梯間說什麼?」剛出去時,福嫂只輕輕的帶上鐵門,林淑美坐在客廳裏,當然把他們的對話都聽進去了。尤其是她這麼在意外頭那女人。

  「太太,都快十點了,我們要不要──」

  「請她進來吧!」

  果然,明茱柔知道她剛才講的話是重點了。

  「明小姐,妳快跟我進來吧!」

  「好,謝謝!」剎那間起身,頭暈目眩,幸好她捉緊扶手,才不至於跌得四腳朝天。

  「明小姐,妳還好吧!」福嫂嚇一跳,連忙向前扶住她。

  「沒事,只是蹲坐太久,血液迴圈不順。」順著呼吸,明茱柔才慢慢拖著行李走進杜宅。

  「妳吃晚餐了嗎?」

  明茱柔的肚子比嘴巴回答得更快,搶著「吐嚕」叫起來,「不好意思。」她紅著臉。

  「福嫂,妳去下碗海鮮麵!」

  「好。」

  「那麻煩妳了!」明茱柔朝福嫂點頭道謝。

  福嫂轉進廚房後,林淑美指著沙發,「坐一會兒吧!」看明茱柔坐下,她才繼續說:「妳今天等我一整天,到底想說什麼?妳在電話裏說的還不夠嗎?」

  「如果將來我有機會當母親,應該會和妳一樣,都想要給孩子最好的!」

  「所以呢?」她為自己倒了一杯玫瑰花茶,同樣給明茱柔一杯。

  「人們藉由婚姻的儀式來證明彼此相愛,甚至有人為了愛情,不惜與原生家庭翻臉,只是當愛情不在,走上離婚一途時,原生家庭卻成了最後的精神支柱。」明茱柔啖了一口花茶,淡淡的玫瑰花香充斥口鼻。

  「雖然他信誓旦旦說要陪我到法國定居,但最割捨不下的還是妳。我一直都知道,愛情和親情無法平衡,也無意這他做出選擇。同樣,我相信贏得妳的祝福是他最期盼的。畢竟妳的期望堆砌他近三十年的歲月,他尊敬妳,也深愛著妳,妳必須明白妳的兒子不是一位喜歡將愛掛在嘴邊的人,所以他用行動來表現。」

  「如果他真的愛我,我要的證明是放棄妳,妳知道嗎?」

  明茱柔笑著點頭,「我知道,妳可以用親情逼他點頭答應,但妳到目前還沒有不是嗎?」

  「這不代表什麼!」

  「妳相信妳兒子的眼光,就是這樣!」

  「我不喜歡妳。」

  「因為我搶了妳兒子?妳應該明白,妳兒子永遠都是妳兒子,血緣是割捨不斷的。」

  「妳無法孕育我們杜家的繼承人。」

  「醫生說我還有子宮,妳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妳兒子的醫術吧?」

  「妳願意嗎?」

  「我也希望能當一名偉大的母親。」

  「我希望他能幸福,所以用我所知的一切想讓他幸福。」杜母眼眶噙著淚水。

  「我們都是這麼想的。」明茱柔靠近她,拍著她的肩。

  「他從小到大,一直沒有讓我煩惱過,尤其是學業上,他讓我在他父親面前非常驕傲,唯一一次的失敗就是妳的出現。」

  明茱柔扯開嘴角苦笑,「相信我,我也曾經後悔認識他。」

  「幸好妳又回來了!」林淑美將手覆上她的。「自從妳離開,他以為妳死了!每天除了念書就是念書,他不再跟我聊天,不再微笑,我覺得自己的兒子只剩一個軀體,我只是不願意承認有名女子在我兒子心目中,重要過我!」

  「妳永遠是最重要的。」

  「去吧!孩子,打電話給他,要他回來,我希望在我眼睛能看見、手腳還能活動時,幫你們舉辦婚禮。」

  *   *   *   *

  杜克紹發洩完怒氣,丟下明茱柔在中正機場,開車回臺北的路上就後悔了。只是高速公路上無法回轉,他一直到臺北市的重慶北路才能回轉再回桃園,只是這次回去,繞了第一航廈十幾次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他拿起手機要打給她,才發現相處在一起時,她的落腳地永遠是巧克力店和家裏,她根本不帶手機,也從來沒辦過。現在她的公寓已經退租,只能朝店的方向找。

  打了店裏的電話,都說沒瞧見、沒聯絡,他甚至打到法國,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七個小時過去,從白天找到晚上,他連臺北知名的五星級飯店都查過住客名單,全部沒有她。

  該死的!他不該這麼衝動。想起早幾個小時前,在電話中和語洋的對話……

  「你沒有問她為什麼跟你母親說嗎?」

  「沒有!」

  「你根本不瞭解她,甚至不配擁有她,你知道她為什麼說嗎?她知道你希望當母親的乖兒子,因為你一直朝著她的期望走,所以她希望你們的婚姻可以獲得她的祝福,而不是在她活著時敷衍她、演戲給她看,等她闔上眼又是做另一套。她要你永遠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兒子,就算最後獲得不了她的認同,她都認了!你根本不配擁有她!」

  該死,真讓語洋說對了!他根本不配擁有她,她是心思高潔無私,對愛情擁有無限的包容心,縱使嘴巴上喜歡使壞,但……最瞭解這點的應該是他才對!

  老天!千萬不要讓她發生什麼意外。

  杜克紹抖著手,按著一一九電話,心亂到必須找事情轉移注意力,否則他真的快瘋了!

  「鈴鈴鈴……」鈴聲響起,是他的手機,螢幕顯示是媽媽打來的。

  「媽,什麼事?」

  「我沒這麼大的兒子耶!」十分俏皮的聲音。

  「柔柔,妳在哪里?妳知不知道妳快把我嚇死了?我找妳快七個小時,妳現在到底在哪里?」

  「你的手機螢幕沒有顯示電話嗎?」

  「妳在我媽那裏?」杜克紹一驚,「妳別走,千萬別走!我現在馬上過去。不管我媽對妳說什麼,妳千萬別離開,我馬上過去接妳。」

  「你不用著急,慢慢來,我發誓一定在這裏等你。」聽他聲音有說不出的慌亂,明茱柔擔心他開車會受影響,只好許著承諾,這真是便宜他了。

  「妳答應的,不能走,我馬上就到。」

  一路上,他想過所有劍拔弩張的場面,也模擬過任何會發生的爭執,但從沒料到這一幕──

  明茱柔和他母親坐在沙發上,兩人看著相簿,她甚至笑倒在母親的懷裏。

  這……誰能告訴他,究竟發生什麼事?

  「你到啦!怎麼站在那裏發呆?」明茱柔最早發現他。

  「既然你到了,你們小倆口就好好聊聊。時間不早了,我要去休息。」林淑美伸伸懶腰,發現體力真的不如從前,該就寢還是別逞強。

  林淑美走回房間,留下客廳讓小倆口好好聊天。

  「妳……我媽她有沒有說什麼?」

  明茱柔淡笑,朝他招手,示意他坐進身旁的沙發。攤開腿上的相簿,她指著其中一張,「你媽說這是她心血來潮幫你剪頭髮的結果。」照片裏的小男孩一臉不甘願,前額的頭髮缺了一角,更別提鬢角處的齒洞。「她說你從那次開始,就不再讓她在你的頭頂上作怪。」

  「這髮型害我被同學笑了足足一個月。」杜克紹沒好氣的說,「妳們剛才就聊這些?」

  「你媽媽是個好母親,她用她知道的方法來愛你。」明茱柔躺進他的懷裏。

  「我知道!」杜克紹吻著她的發頂,「很抱歉,我沒有問清楚就對妳大吼大叫,小語說得對,我真的不配擁有妳。」聲音十分落寞。

  「我沒有小語說的那麼好,對於某些事,我很固執,固執到非常任性。」

  「例如?」

  「我想生小寶寶。」

  「妳的身體不適合。」杜克紹蹙著眉。

  「沒有檢查過,你怎麼知道?」

  「我向妳在美國的複健醫生調過檔案,看過妳所有的就醫紀錄。」

  「醫院有替病人保護隱私的義務。」明茱柔瞪著他。

  「妳該知道我在醫學界的名聲,調妳的資料對我而言非常簡單,我必須確保妳的身體狀況一切安好。」他緊緊的將她擁在懷裏。

  明茱柔知道這是他母親所造成的效應,不過要勸服他,對她而言是件簡單的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討論。

  「你願意娶我嗎?」

  「妳向我求婚?」

  「對啊!杜先生願意娶明茱柔嗎?我需要單膝下跪嗎?」她淘氣的朝他眨眨眼。

  杜克紹輕輕吟呻,「老天!妳怎麼可以搶走我的專屬權利?」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圈住她的纖腰,「告訴我,是什麼事讓妳突然改變心意?」

  「你母親希望還能動時,走著進你的婚宴。」

  「老天!」他眼角沁著淚光,「我該怎麼謝妳?!」

  「別說謝,我們都愛著彼此,也愛著彼此所愛的人。」

  「妳讓我的生命沒有任何遺憾。」

  「那你願意也讓我的生命沒有任何遺憾嗎?」

  「妳想要我做什麼?只要我能做到,絕對竭盡所能。」

  「我要BABY。」

  「老天,妳怎麼──」明茱柔印上他的唇,阻止他接下來的叨念。

  商量?不如做了之後再來實行吧!

  *   *   *   *

  一個月後,在夏威夷歐胡島北方的某個小島上。

  藍天和碧海形成一色,海鳥點綴其間,形成一幅熱帶天堂畫。海邊搭著美麗的禮堂,用白色貝殼沙鋪成的地毯,粉紅色的香檳玫瑰編成帳蓬,一切看起來美麗又溫馨。

  明茱柔穿著一襲白色婚紗,沒有繁複的蕾絲裝飾,挽著俊逸的杜克紹,站在神父面前,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杜克紹先生,你願意一輩子不管生老病死,都陪著明茱柔小姐嗎?」

  「是的,我願意!」

  「明茱柔小姐,妳願意一輩子不管生老病死,都陪在杜克紹先生身邊嗎?」

  「是的!」

  「那麼,我在上帝面前宣佈你們結成夫妻。」

  杜克紹掀起明茱柔的白色頭紗,迫不及待的完成儀式,猴急的模樣讓在場觀禮的人們笑開嘴。

  「杜先生,我還沒有原諒你喔!」

  「永遠都不要原諒我!」再次吻上她的唇,輾轉纏綿,如果愛與恨只在一線間,那麼就這樣糾纏一輩子,甚至延續到下輩子最好。

  幸福,處處洋溢。

  林淑美拭著眼角的淚水,因為癌症化療,她面臨嚴重掉髮,戴著一頂粉色蕾絲遮陽帽,堅強的出席自己一手包辦的婚禮場面。她這輩子沒有任何遺憾了!

  或許故事的結尾並不是皆大歡喜,生命的即將殞逝讓人感傷,但繼起的生命將在未來帶給人們另一波驚喜。

  而且另一個故事仍在接續,並沒有因此中斷──

  「語。」他輕喃。

  語洋因這熟悉的呼喚僵直肩膀,緩慢的回頭,「辜先生,你好!」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